《朕的丞相是只猫》作者:争风者   简介:   白天,两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晚上,皇帝对着猫(丞相)倾诉心事,甚至吐槽“沈云昭那个讨厌鬼”。   丞相一边听,一边用爪子捂住耳朵:这人是不是有病? 皇帝逐渐发现猫和丞相的习惯一模一样(讨厌吃鱼、喜欢晒太阳),开始怀疑。沈云昭喝醉,在皇帝面前露出猫耳和尾巴,皇帝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难怪我一直觉得你比猫好看。” 第1章 皇帝和丞相又吵架   沈云昭,大雍朝最年轻的丞相,十六岁中状元,十八岁入内阁,二十岁拜相。   满朝文武提起他,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当然,转过身去有没有啐他一口就不好说了。   此刻,他正站在太和殿的龙案前,跟当今天子萧衍珩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边境三州的税收方案必须重拟!”沈云昭把一本厚厚的奏折拍在龙案上,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亩加征三斗,百姓还活不活了?”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巴,看起来懒洋洋的,但那双眼睛精明得跟鹰似的。   “沈卿,北方的军饷、河工的银两、灾区的赈济,哪一项不要钱?不加税,你来变银子出来?”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吵归吵,但猫耳不能露——这是底线。   三个月前,他还是一只自由自在的猫妖,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溜达,晒太阳、抓麻雀、跟隔壁巷子的橘猫打架。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   直到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朝局动荡,他那颗该死的“忧国忧民”的心开始作祟。   沈云昭的娘亲生前说过,他们猫妖一族,最忌讳的就是掺和人间的事。她说人的心眼比猫多九条命都不够用的,她说当官的人肚子里装的都是坏水。   她说得都对。   但沈云昭还是忍不住。   因为这座城里住着太多人,而他有九条命——虽然现在已经用掉了一条——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于是他用妖力化形成人,考了状元,一路做到了丞相。   说实话,治国比抓老鼠难多了。   “陛下,”沈云昭把思绪拉回来,指着奏折上的数字,“臣算过了,若按此方案,边境三州将有三千户人家破产。三千户,就是近两万人。陛下想让这两万人去喝西北风吗?”   萧衍珩挑了挑眉,从龙椅上坐直了身子。   他今年才二十岁,比沈云昭还小一岁,但那股子帝王气势已经初具雏形。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锋利——这人长得确实好看,但此刻沈云昭顾不上欣赏。   “沈卿的意思是,朕不顾百姓死活?”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满朝文武都缩了缩脖子。但沈云昭不怕——他连隔壁那只比狗还大的橘猫都不怕,还怕一个二十岁的毛头皇帝?   “臣的意思是,”沈云昭一字一顿,“陛下坐在龙椅上,离地面太远,看不见泥腿子是怎么刨食吃的。”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云昭能感觉到身后百官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惊恐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他掉脑袋的。   萧衍珩盯着沈云昭,沈云昭也盯着萧衍珩。   气氛剑拔弩张。   然后,沈云昭感觉到后脑勺有点痒。   完蛋。   每次情绪激动的时候,他的猫耳就会不受控制地想往外冒。在朝堂上冒耳朵,那就不是丢官的问题了,是丢命的问题。   他拼命压制,但后脑勺的那撮头发还是微微竖了起来。   沈云昭知道萧衍珩看到了——萧衍珩的目光在他头顶停了一瞬。   沈云昭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   但萧衍珩没有。   他只是看了那撮“呆毛”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回龙椅,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沈卿的头发乱了。”萧衍珩说。   沈云昭愣了一下。   “退朝后再议。”萧衍珩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里。”   百官山呼万岁,沈云昭站在原地,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就完了?不吵了?税收方案还没定呢!   但他不能追上去问——他的头发还竖着,再待下去真要露馅了。   沈云昭跟着百官走出太和殿,心里憋着一团火。   户部尚书周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相,您今天也太敢说了。陛下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他脸色好不好看关我什么事?”沈云昭没好气地说,“百姓吃不上饭才关我的事。”   周明远摇了摇头:“沈相,您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   沈云昭知道他想说什么——太硬了。   但有些话总得有人说。如果连丞相都不敢说真话,那满朝文武就只剩下一群应声虫了。   回到丞相府,沈云昭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关紧,脱了官袍,释放妖力。   “噗”的一声,白色的大尾巴从身后冒了出来,毛茸茸的,蓬松松的,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金色的毛。   紧接着,耳朵也冒了出来——两只尖尖的猫耳,覆着雪白的短毛,内侧是淡淡的粉色。   沈云昭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当人太累了。要站着,要走路,要说话,要跟皇帝吵架。当猫多好,只要吃饭、睡觉、晒太阳就行了。   但他是丞相,不能当猫。   至少在白天不能。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始琢磨税收方案的事。萧衍珩今天虽然没跟他吵完,但这事儿肯定没完。萧衍珩这个人沈云昭太了解了——看着好说话,骨子里倔得要命。   就像他养的那只白猫。   说到那只猫……   沈云昭的脸黑了。   萧衍珩养了一只白猫,纯白的,毛色跟沈云昭的人形头发一个色。那只猫整天在御书房里横着走,喝最贵的羊奶,睡最好的绸缎垫子,还有专门的宫女伺候。   而那只猫,就是沈云昭。 第2章 被皇帝亲了一口   别误会,沈云昭不是萧衍珩养的那只。他是说,那只猫是他“扮演”的。   这事儿说来话长。   三个月前他刚入朝为官,需要打探宫里的消息,就变回猫形溜进皇宫踩点。结果被萧衍珩撞见了,萧衍珩以为他是野猫,一把薅起来就抱回了寝宫。   沈云昭当时就想挠他。   但他是皇帝,沈云昭要是挠了他,明天全京城的捕快就得满大街抓“行刺的白猫”。   所以沈云昭忍了。   然后他就过上了白天当丞相、晚上当宠物的精分生活。   白天在朝堂上跟萧衍珩吵得面红耳赤,晚上被萧衍珩抱在怀里撸下巴。   这人简直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萧衍珩对那只“白猫”好得过分——亲手喂食、亲手梳毛、亲手做猫窝。有时候半夜批奏折批累了,就把猫抱到腿上,一边撸一边叹气。   撸就撸吧,他还说话。   说朝政,说国事,说哪个大臣不靠谱,说哪个将军太跋扈。   有时候还说沈云昭。   “朕的丞相今天又跟朕吵了半个时辰,”萧衍珩摸着猫背,语气无奈,“你说他是不是跟朕有仇?”   沈云昭趴在他腿上,尾巴僵成一条直线。   有仇?没仇。他只是在做丞相该做的事。   “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萧衍珩又说,“边境的百姓确实不容易。朕不是不知道,但朝廷也缺钱啊……”   那一刻沈云昭有点意外。   他以为萧衍珩只是想加税填窟窿,没想到他心里是有百姓的。   但第二天上朝,萧衍珩还是坚持要加税。   所以沈云昭继续跟他吵。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白天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晚上萧衍珩抱着猫倾诉心事。   而那只猫,在听他吐槽“沈云昭那个讨厌鬼”的时候,恨不得用爪子捂住耳朵。   这人是不是有病?   明明觉得沈云昭说得有道理,偏要跟他对着干。   明明觉得沈云昭讨厌,偏要养一只长得像沈云昭的猫。   不对,那只猫就是沈云昭。   所以萧衍珩是觉得沈云昭讨厌,但又要养一个“沈云昭”?   更离谱了。   沈云昭正胡思乱想着,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他警惕地竖起耳朵——猫耳比人耳灵敏十倍,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   是信鸽。   沈云昭从窗口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看完后脸色变了。   边关急报:北狄异动,疑似有大举南侵的迹象。   但这份急报被兵部压了下来,没有呈给皇帝。沈云昭的人截获了副本,才辗转送到他手上。   兵部为什么要压报?   要么是渎职,要么是……有人不想让皇帝知道。   沈云昭把纸条攥紧,眉头皱成一团。   明天上朝,他得想办法让萧衍珩知道这件事。但不能直接说——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看来今晚又得“加班”了。   沈云昭叹了口气,把耳朵和尾巴收回去,重新变回人形,穿上夜行衣。   丞相府的后门,一只白猫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沈云昭从窗户缝里钻进去,落在书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房间。   萧衍珩不在,大概是去用晚膳了。   这是个好机会。   沈云昭需要找到兵部压下来的那份急报原本,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又是谁签的字。   他在书架上翻找,爪子轻巧地拨开一本本奏折。猫的爪子比人手灵活得多,翻起文件来又快又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找到了。   一本薄薄的折子,封皮上写着“兵部急报”四个字。沈云昭用爪子拨开,里面的内容比他截获的副本更详细——北狄集结了八万骑兵,预计下月初就会叩边。   八万骑兵。   沈云昭尾巴上的毛炸了起来。   这仗要是打起来,边境三州首当其冲。加税的事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芝麻绿豆。   必须让萧衍珩知道。   沈云昭正要把折子推回去,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而且是往御书房来的。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跑,但窗户离他太远了——来不及。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御书房到了。”   陛下!   萧衍珩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不是去用晚膳了吗?这才一刻钟不到!   沈云昭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迅速把折子推回原处,然后蜷缩在书架角落,假装睡着了。   门开了。   萧衍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太监总管李德全。   “都退下吧,”萧衍珩说,“朕要一个人待会儿。”   “是。”   门被关上,御书房里只剩下沈云昭和萧衍珩。   沈云昭闭着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猫的心跳本来就比人快,此刻更是快得离谱。   他听到萧衍珩的脚步声在房间里走动,走到龙案前,坐了下来。然后是翻动奏折的声音。   沈云昭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到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似乎有什么心事。   萧衍珩忽然开口了。   “出来吧,别藏了。”   沈云昭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被发现了?!   他僵在书架上,一动不敢动。   萧衍珩又说:“朕看到你了。”   完了完了完了。沈云昭堂堂丞相,夜闯御书房,被抓个正着。这要是暴露了,别说乌纱帽,脑袋都保不住。   他正准备跳窗逃跑,却听萧衍珩笑了一声,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小家伙,怎么跑书架上去了?”   然后萧衍珩站了起来,朝沈云昭走过来。   沈云昭这才反应过来——萧衍珩说的不是他,是“猫”。   萧衍珩以为他是自己养的那只白猫。   沈云昭松了一口气,但又提了起来。   萧衍珩走到书架前,伸手把沈云昭抱了起来。   “今天怎么跑这儿来了?”萧衍珩把沈云昭的猫身托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朕以为你在寝宫呢。”   沈云昭在萧衍珩怀里僵成一团,爪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萧衍珩低头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月光。   “宝贝,”萧衍珩说,声音低低的,“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然后他低下头,在沈云昭脑袋上亲了一下。   亲了一下。   猫脑袋。   也就是沈云昭的脑袋。   沈云昭感觉一股电流从头顶窜到尾尖,整只猫都麻了。   萧衍珩亲他。   皇帝亲了一只猫。   而沈云昭,就是那只猫。 第3章 日子没法过了   他的尾巴在身后僵成了一条直线,爪子悬在半空,想挠萧衍珩又不敢挠,想跑又跑不掉。   萧衍珩抱着他走回龙案前,坐下来,把他放在腿上。   “陪朕批会儿奏折,”萧衍珩说,“今天的折子太多了。”   然后他真的开始批奏折了。   一只大手放在沈云昭背上,不轻不重地抚摸着。萧衍珩的掌心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练剑留下的。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是丞相!大雍朝的丞相!此刻却像只真正的猫一样趴在皇帝腿上被人摸!   虽然他确实是只猫,但那不一样!   他试图跳下去,但萧衍珩一把按住了他。   “别动,”萧衍珩说,语气不容置疑,“让朕抱一会儿。”   沈云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为了国家大事,忍了。   他趴在萧衍珩腿上,听着他批阅奏折的沙沙声。萧衍珩的手始终放在他背上,时不时摸一下他的下巴——那是沈云昭作为猫最敏感的部位,每次被萧衍珩摸到,他都得咬住舌头才能不发出咕噜声。   这人摸猫的手法简直专业。   半个时辰后,萧衍珩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今天跟沈云昭吵了一架,”萧衍珩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知道他有多倔吗?朕说加税,他恨不得跟朕拼命。”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尾巴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拼命?不至于,他就是据理力争。   “但他说的有道理,”萧衍珩又说,声音低了下去,“朕知道百姓不容易,但朝廷也难啊。北狄虎视眈眈,军饷不能少;河工年年出问题,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萧衍珩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沈云昭。   “你说,朕是不是不该跟他吵?”   沈云昭差点脱口而出“是”。   但他只是一只猫,不能说话。   所以他只能看着萧衍珩,用猫的眼神传达他的想法。   萧衍珩好像看懂了他的眼神,笑了一下。   “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又不认识他。”   沈云昭在心里说:我认识。我太认识了。   那个“沈云昭”就是我。   “不过,”萧衍珩把沈云昭的猫身举起来,跟他对视,“你比那个沈云昭顺眼多了。”   沈云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整天板着脸,跟朕说话像吃了火药一样,”萧衍珩把沈云昭放回腿上,继续撸,“你看看你,多乖,多软,多好摸。”   乖?软?好摸?   我是丞相!不是宠物!   沈云昭忍无可忍,用尾巴抽了一下萧衍珩的手。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不高兴了?你也不喜欢朕夸你?”   沈云昭扭过头不看他。   萧衍珩笑得更开心了,把他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萧衍珩说,“睡觉吧,明天还要上朝呢。”   萧衍珩抱着沈云昭站起身,走出御书房,往寝宫的方向去。   沈云昭窝在萧衍珩怀里,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和心跳。   萧衍珩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沈云昭忽然想起今天在朝堂上,萧衍珩盯着他头顶那撮呆毛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觉得什么东西很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出声来。   又像是觉得什么东西很可爱,但不想承认。   想到这里,沈云昭的尾巴尖不自觉地摇了摇。   不对。   他在想什么?   萧衍珩是皇帝,他是丞相。萧衍珩养了一只猫,而他是那只猫。   这层关系已经够乱了,不能再添别的了。   沈云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萧衍珩的怀抱太暖了,他的心跳太稳了,他的手放在沈云昭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催眠一样。   沈云昭的眼皮越来越沉。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到萧衍珩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沈云昭要是像你这么乖就好了。”   沈云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做梦吧。   然后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云昭是在龙床上醒来的。   当然,是猫形。   萧衍珩还没醒,侧躺在枕头上,一只手搭在沈云昭身上。他的睡颜很安静,没有白天的帝王气势,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沈云昭盯着萧衍珩的脸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清醒过来。   他在皇帝的龙床上睡了一夜!   他像被烫到一样从萧衍珩手下钻出来,跳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寝宫。   跑出去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呢喃。   “宝贝……”   沈云昭跑得更快了。   回到丞相府,他变回人形,对着铜镜梳洗。   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自己知道,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沈云昭,你是丞相。你要做的是治国理政,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皇帝养猫,你是猫,仅此而已。   不要多想。   绝不能多想。   他穿上官袍,束好头发,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耳朵没有露出来,尾巴收好了,头发一丝不乱。   完美。   沈云昭推开房门,迎着晨光走向皇宫。   今天,还要继续跟皇帝吵架呢。   太和殿上,百官已经到齐。   沈云昭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目不斜视。   萧衍珩从侧殿走出来,龙袍加身,冕旒垂珠,帝王威仪十足。   他登上龙椅,目光扫过群臣,在沈云昭身上停了一瞬。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沈云昭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事启奏。”   萧衍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不出情绪。   “沈卿请讲。”   沈云昭从袖中取出连夜写好的奏折,双手呈上。   “臣请陛下重议边境税收方案。此外,臣还有一事——关于北狄动向,兵部似乎有些折子没有呈上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沈云昭能感觉到兵部尚书王崇文的脸色变了。   萧衍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沈卿说的是什么折子?”   “臣听闻北狄在边境集结兵马,似有大举南侵之意。但兵部的相关急报,臣在通政司没有看到副本。”沈云昭顿了顿,“所以臣猜测,要么是通政司漏了,要么是有人压了。”   他把“有人压了”四个字咬得很重。   王崇文的脸色已经从发白变成了发青。   萧衍珩的目光从沈云昭身上移开,落在王崇文身上,像一把刀。   “王爱卿,”萧衍珩说,语气平淡得可怕,“兵部的折子呢?”   王崇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陛下,臣……臣也是刚收到消息,还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沈云昭打断他,“急报是五天前到的兵部,王大人这五天都在忙什么?忙着帮陛下想怎么加税吗?”   他的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像耳光一样扇在王崇文脸上。   大殿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萧衍珩看了沈云昭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沈云昭说不清的东西。   “传兵部急报,”萧衍珩沉声说,“即刻呈上来。”   李德全应声去了。   王崇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沈云昭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半个时辰后,急报呈到了龙案上。   萧衍珩看完后,脸色铁青。   “八万骑兵,”萧衍珩把折子摔在龙案上,“王崇文,你是想等北狄打到京城再告诉朕吗?!”   “臣知罪!臣知罪!”王崇文磕头如捣蒜。   “拖下去,交三法司会审。”萧衍珩站起身,“退朝。”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云昭一眼。   “沈卿留一下。”   沈云昭心头一跳,跟着萧衍珩走进了偏殿。   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衍珩背对着沈云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兵部压了折子?”   萧衍珩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沈云昭早就想好了说辞。   “臣在通政司有人,昨日偶然提起,说兵部好几天没有急报递上来。臣觉得反常,就派人去查了查。”   “查了查?”萧衍珩重复了一遍,“沈卿的手伸得够长的。”   沈云昭没有退缩。   “陛下,臣是丞相。如果连边关急报被压都不知道,那这个丞相就不配当了。”   萧衍珩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云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最后,萧衍珩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沈云昭读不懂的东西。   “沈云昭,”萧衍珩叫他的全名,声音低低的,“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朝堂上的头发又竖起来了?”   沈云昭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   是平的。   他在耍我。   沈云昭瞪了萧衍珩一眼。   萧衍珩笑出了声,走过来,在沈云昭面前站定。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云昭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   “下次有话直说,”萧衍珩说,低头看着沈云昭,“不用绕这么大圈子。”   “臣一向有话直说。”   “是啊,”萧衍珩的目光落在沈云昭头顶,嘴角弯了弯,“所以头发才老是竖起来。”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   “行了,回去忙吧。”萧衍珩转身走回龙案前,拿起朱笔,“税收方案的事,你重新拟一份给朕。不加税,但银子不能少。”   沈云昭愣了一下。   这是……同意了?   “愣着干什么?”萧衍珩抬起头,挑眉看着他,“还不走?等着朕请你用午膳?”   “臣告退。”   沈云昭转身走出偏殿,走到门口时,听到萧衍珩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炸毛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沈云昭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了出去。   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   他告诉自己:那是在说猫。不是在说我。   对,一定是在说猫。   虽然那只猫就是我。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4章 偷文件被亲了   当丞相的第三个月零七天,沈云昭做了一个决定:夜闯御书房。   不是为了偷东西,是为了拿一份兵部被压下来的密报副本。白天在朝堂上揭发王崇文之后,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兵部尚书,胆敢压下北狄入侵的急报,背后一定有人撑腰。那个人是谁,他需要证据。而证据,就藏在御书房的暗格里。   沈云昭花了好几天时间摸清了萧衍珩的作息:皇帝每天亥时三刻离开御书房,回寝宫沐浴更衣,大约半个时辰后才会回来继续批奏折。这半个时辰,就是他的机会。   子时三刻,皇宫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侍卫偶尔经过。沈云昭变回猫形,轻车熟路地溜进了御书房。   窗户留了一条缝——这是他一贯的路线。猫的身体柔软得像水,再窄的缝也能钻过去。   他落在书架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后,跳到了龙案上。   暗格在书架第三层,从左数第五个格子后面。沈云昭之前以猫形“踩点”的时候发现的,萧衍珩每次看机密文件都会从那里取。   他用爪子拨开挡在前面的几本书,找到了暗格的机关——一个小小的铜扣,按下去就会弹开。他把爪子伸进去,准备把密报勾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而且越来越近。   沈云昭浑身一僵,爪子还卡在暗格里。怎么这么快?皇帝平时不是要半个时辰吗?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他来不及把爪子拔出来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沈云昭做了一个决定——保持原样,假装睡着了。反正上次也是这么蒙混过关的。   门开了,萧衍珩走了进来。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走到龙案前,坐下来。然后他看到了趴在龙案上的白猫。   “嗯?”萧衍珩发出一声低低的疑问,然后笑了,“小家伙,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他伸手把沈云昭抱了起来。沈云昭的爪子已经从暗格里拔出来了,但暗格的盖子还没关上。不过萧衍珩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在猫身上。   “今天不是让你在寝宫等朕吗?”萧衍珩用指腹蹭了蹭猫的下巴,“怎么不听话?”   沈云昭僵硬地窝在萧衍珩怀里,心跳快得像打鼓。他该不会发现了吧?   但萧衍珩只是抱着他坐下来,把猫放在腿上。“正好,朕也不想一个人待着。”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疲惫,“今天太累了。”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一动不敢动。萧衍珩的手放在他背上,慢慢地抚摸着。沈云昭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有些凉,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   “你知道吗,”萧衍珩忽然开口,“今天沈云昭在朝堂上又跟朕吵了一架。”   来了,又来了。每天的固定节目——皇帝撸猫吐槽丞相。   “不过这次他说得对,”萧衍珩的语气里有一丝不甘心,“兵部压了急报,如果不是他发现,等北狄打过来朕才知道,那就晚了。”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尾巴轻轻摇了摇。算你还有点良心。   “但他那个态度,”萧衍珩哼了一声,“跟朕说话像训小孩一样。朕是皇帝,不是他的学生。”   沈云昭在心里反驳:那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我当然要训。不对,我是丞相,训皇帝是我的职责。好吧,虽然态度可能确实有点冲。   “还有他的头发,”萧衍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每次吵架就竖起来,跟你的毛一样。”   沈云昭的尾巴僵住了。他在说沈云昭的头发?他在拿沈云昭和猫做比较。   “你说,”萧衍珩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眼睛里映着月光,“他是不是也是只猫?”   沈云昭的心脏差点停跳。什么?他知道了?他发现了?要不要现在就跑?   但萧衍珩的下一句话让他松了口气。“要是的话,朕就把他跟你们养在一起。整天在朝堂上炸毛,还不如当只猫省心。”   沈云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当猫也不省心,要被他撸,要听他吐槽,还要陪他睡觉。哪个都不省心。   萧衍珩把猫举起来,跟他对视。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宝贝,”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温柔,“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不是会用爪子扒朕的手吗?”   沈云昭僵住了。因为平时那只猫是你养的,而我是假的!但他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今天的“猫”有点反常。   “是不是不舒服?”萧衍珩把猫翻过来,检查他的肚子——沈云昭差点没忍住一爪子挠上去。猫的肚子是禁区!禁区!   萧衍珩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又把猫翻回来,捧在手心里。“那就好,”他说,低头在猫脑袋上亲了一下,“别吓朕。”   他的嘴唇很软,贴在沈云昭头顶的毛发上,带着一点温热。   沈云昭又麻了。第二次被亲,而且这次萧衍珩亲的时间更长,嘴唇在他头顶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   沈云昭整只猫都僵了,尾巴直直地竖着,像一根棍子。   萧衍珩看着他竖起来的尾巴,笑了。“你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沈云昭在心里说:都不是!是惊吓! 第5章 丞相的黑眼圈   萧衍珩把猫重新放回腿上,继续撸。“朕今天心情不好,”他的语气沉了下来,“王崇文的事,背后还有人。朕查过了,他的供词里提到了一个名字。”   沈云昭竖起耳朵。谁?   “太后。”   沈云昭的尾巴尖抖了一下。太后?萧衍珩的母后?不,不是亲生的——萧衍珩的生母是先帝的淑妃,早逝。   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没有子嗣,萧衍珩登基后被尊为太后。如果王崇文背后是太后,那这件事就大了。   “朕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萧衍珩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朕知道,她在朝中的势力比朕想的要大。”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萧衍珩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脆弱。皇帝不该有脆弱,但他此刻只有一只猫可以倾诉。   沈云昭犹豫了一下,用脑袋蹭了蹭萧衍珩的手。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在安慰朕?”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他才不需要我的安慰。   但萧衍珩好像误会了他的意思,把猫抱起来,搂在怀里。“谢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有你在真好。”   沈云昭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个人,白天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晚上却只能对着一只猫说心里话。   他不是没有心,只是没有人可以说。而沈云昭,是唯一能听到这些的人——虽然是以猫的身份。   萧衍珩抱着猫坐了很久,久到沈云昭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忽然动了。“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明天还要上朝。”   他抱着沈云昭走出御书房,往寝宫的方向走。沈云昭窝在他怀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太后、北狄、王崇文……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哦,毛线。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连想事情都能想到毛线上去?   萧衍珩走进寝宫,把猫放在龙床上,自己躺下来。“睡吧,”他说,一只手搭在猫身上,“明天见。”   沈云昭趴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萧衍珩睡着了。   沈云昭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萧衍珩脸上。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皇帝,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沈云昭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有你在真好。”   他甩了甩尾巴,把脸埋进爪子里。沈云昭,你清醒一点。你是丞相,他是皇帝。你是猫,他是人。你们之间只有君臣关系,最多再加一个人宠关系。别的什么都不能有。   沈云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萧衍珩的手搭在他身上,掌心温热,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沈云昭往他手边蹭了蹭,然后迅速停住——他在干什么?他一定是太困了,困到脑子都不清醒了。他把脸埋进爪子里,决定什么都不想了。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第二天早朝,沈云昭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昨晚在龙床上睡了一夜,根本没睡好。   萧衍珩的睡相不算差,但他会翻身,而且每次翻身都会把手搭在猫身上。沈云昭被他摸了半宿,差点没忍住发出咕噜声。   好在天没亮他就溜了,赶回丞相府变回人形,换了官袍来上朝。   “陛下驾到——”   萧衍珩从侧殿走出来,神采奕奕,跟打了鸡血一样。沈云昭看着他,心里不平衡极了。凭什么他睡得好好的,我一宿没睡?不公平。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兵部侍郎站了出来。“陛下,北狄八万骑兵压境,臣请陛下增兵边关。”   萧衍珩点头:“拟旨,调西北边军五万驰援。兵部即刻办理。”   “遵旨。”   沈云昭站出来,递上重新拟好的税收方案。“陛下,这是臣重新拟定的方案。不加税,改为裁撤冗余官职、缩减宫中用度。臣算过了,两项合计可节省白银一百二十万两,足以填补军饷缺口。”   大殿里又安静了。缩减宫中用度?这不是让皇帝省钱吗?   萧衍珩接过奏折,看了几眼,抬头看沈云昭。“缩减宫中用度,”他重复了一遍,“沈卿打算怎么减?”   “宫中太监宫女三千余人,裁汰冗员五百,每年可省十万两。御膳房每日用度白银千两,缩减三成,每年可省十万两。陛下每年的新衣裁制……”   “行了行了,”萧衍珩打断他,脸色有点不好看,“朕的衣服也要减?”   “陛下的衣柜里有三百多件常服,有些连穿都没穿过。臣以为,够穿了。”   大殿里有官员没忍住,发出了“噗”的一声。萧衍珩的目光扫过去,那人立刻把嘴闭上了。他低头看着奏折,沉默了很久。沈云昭以为他要发火了。   但萧衍珩只是叹了口气。“准了。”   沈云昭愣住了。他准了?不加税,缩减宫中用度,他真的准了?   “还有事吗?”萧衍珩看着他,目光平静,“没事就退朝。”   “臣……没事了。”   “退朝。”   沈云昭站在原地,看着萧衍珩起身离开。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沈云昭一眼。   “沈卿,”萧衍珩说,“昨晚没睡好?”   沈云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臣——”   “回去补个觉吧,”萧衍珩转过身,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别硬撑着。”   说完他就走了,留沈云昭一个人站在大殿里,满脸困惑。他是在关心我?不对,他只是在关心丞相的工作状态。对,就是这样。   沈云昭转身走出太和殿,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今天天气真好,好得让人想变成猫,找个地方晒太阳。   但现在不行,他还有一堆事要做。王崇文背后的势力,太后,北狄的军情……这些事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好像没那么累了。大概是因为太阳好吧。   大概吧。 第6章 替皇帝挡刀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沈云昭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时刻。   那天是三月十五,春猎的日子。   萧衍珩每年春天都会去京郊的猎场举行春猎,名为狩猎,实为阅兵,向周边小国展示大雍的军威。   作为丞相,沈云昭自然要随行。   但作为猫,他也得随行——因为萧衍珩把“他的白猫”也带上了。   这意味着他要在两种身份之间来回切换,稍有不慎就会露馅。   出发那天,沈云昭以丞相的身份出现在队伍里,骑着马,穿着官袍,面色如常。   而“猫”则被李德全抱在后面的马车里。   他趁人不注意,找了个机会溜到马车里,跟“猫”完成了一次替换。   其实就是他自己变回猫形,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套衣服塞进马车暗格里。   这种操作他已经驾轻就熟了。   但今天,沈云昭总觉得心神不宁。   猫的直觉比人灵敏得多,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不安的气息。   猎场在京城南郊,是一片连绵的山林。   队伍到达后,萧衍珩换上了猎装,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英姿飒爽。   沈云昭站在百官中间,看着萧衍珩翻身上马的样子,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好看。   猎装比龙袍更适合他,利落、挺拔,像一把出鞘的剑。   “沈卿,”萧衍珩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沈云昭,“要不要跟朕一起?”   “臣不善骑射,”沈云昭说,“就不拖累陛下了。”   萧衍珩笑了一声:“是不善骑射,还是不想跟朕一起?”   “臣……”   “行了,”萧衍珩挥了挥手,“你在营帐里等着吧,朕去去就回。”   他策马而去,身后跟着一队御林军。   沈云昭站在营帐前,看着萧衍珩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回到营帐,坐立不安地等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听到了喊杀声。   是从林子里传来的。   沈云昭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来不及多想,他冲出了营帐,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瞬间变回猫形,以最快的速度朝林子里跑去。   猫的速度比马快,尤其是在林间。   他穿过灌木丛,越过小溪,循着声音的方向狂奔。   血腥味越来越浓。   等沈云昭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乱了。   御林军和一群黑衣人混战在一起,地上躺着好几具尸体。   而萧衍珩——他被三个黑衣人围住了。   他的马已经倒在地上,腹部中了一箭。   他本人站在地上,手持长剑,身上的猎装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在流血。   但他的眼神依然冷静,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狼。   三个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光如雪。   萧衍珩挡住了一刀,避开了第二刀。   但第三刀——从侧面劈来的一刀——他来不及躲了。   刀锋直指他的后颈。   沈云昭来不及思考。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从灌木丛里弹射出去,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接撞上了那把刀。   “噗——”   刀刃切入他的肩胛,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沈云昭听到了萧衍珩的声音,撕心裂肺的。   “不——!!”   他在空中翻转了一下,用最后的力气伸出爪子,在那个黑衣人的脸上留下了三道血痕。   黑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   御林军终于冲了上来,将三个黑衣人围住。   沈云昭落在地上,身体像破布一样摔在泥土里。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白色的毛染成了红色。   疼。   真他妈的疼。   他活了二十一年,挨过不少打,但被刀砍还是第一次。   视线开始模糊。   沈云昭听到萧衍珩跑过来的脚步声。   然后萧衍珩跪在他身边,把他抱了起来。   萧衍珩的手在发抖。   “宝贝——宝贝你别动——太医!太医!!”   萧衍珩的声音在发抖。   皇帝的声音,在发抖。   沈云昭想告诉他,自己没事,猫妖有九条命,死不了。   但他现在是一只猫,说不出人话。   他只能用尾巴轻轻碰了碰萧衍珩的手,告诉他我还活着。   但萧衍珩好像没感觉到。   他把沈云昭抱在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沈云昭能感觉到萧衍珩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别死,”萧衍珩的声音哽咽了,“你别死……朕求你了……你别死……”   他的眼泪掉在沈云昭身上,温热地渗进他的毛发里。   皇帝在哭。   为了一只猫。   不对,是为了一只他以为只是猫的生物。   沈云昭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萧衍珩的眼泪。   “朕什么都答应你,”萧衍珩低声说,声音碎得像玻璃,“你活着,朕什么都答应你……”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怀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这傻子。   为了一只猫,至于吗? 第7章 丞相怎么受伤了   太医终于赶到了,手忙脚乱地给猫止血包扎。   萧衍珩全程抱着沈云昭,不肯松手。   太医哆哆嗦嗦地说:“陛、陛下,这只猫伤势很重,臣……”   “救不活它,朕要你的命。”萧衍珩的声音冷得像冰。   太医吓得差点跪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沈云昭被包扎得像一个白色的粽子,趴在萧衍珩怀里,动弹不得。   疼得要命,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对,他在想什么?   他是丞相,他是皇帝。   他替他挡刀是职责所在——他死了大雍就乱了,他只是为了国家的稳定。   对,就是这样。   不是因为别的。   绝不是。   当晚,沈云昭被萧衍珩带回了皇宫。   萧衍珩亲自照顾他,给他换药、喂水,一整夜没合眼。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伤口疼得睡不着,但也不想动。   萧衍珩一直在摸他的头,手指轻柔得像羽毛。   “你傻不傻,”萧衍珩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谁让你挡的?”   沈云昭心想,我不挡你就死了。   “你要是死了,朕怎么办?”   沈云昭尾巴尖动了动。   什么怎么办?再养一只呗。   “朕不要别的猫,”萧衍珩好像听懂了他的心思,“朕就要你。”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   这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别对着猫说?   对着猫说情话,有病吧。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萧衍珩的手指轻轻刮了刮沈云昭的耳朵尖,“朕不要你保护,朕要你好好活着。”   沈云昭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萧衍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朵里,像种子一样,在心里生了根。   “朕什么都答应你。”   他说过的。   什么都答应。   沈云昭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然后那个念头迅速膨胀,变成了一个计划。   一个非常、非常过分的计划。   他睁开眼,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正低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水光。   “怎么了?”萧衍珩轻声问,“疼吗?”   沈云昭用脑袋蹭了蹭萧衍珩的手,表示“不疼”。   但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的事了。   沈云昭,你太卑鄙了。   但卑鄙就卑鄙吧。   反正他答应了的。   第二天早朝。   沈云昭忍着肩胛的剧痛,换上官袍,站在太和殿上。   绷带缠在衣服里面,看不出来。   但每呼吸一次,伤口都在叫嚣着疼。   萧衍珩走上龙椅,脸色也不太好——大概是一夜没睡的缘故。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在沈云昭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皱眉。   大概是在想:沈云昭今天怎么看起来脸色这么差?   但他没说什么。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沈云昭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事启奏。”   萧衍珩从龙案上的奏折堆里抬起头,看着他。   “臣重新拟了一份税收方案,”沈云昭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呈上,“请陛下过目。”   李德全把奏折呈上去。   萧衍珩翻开看了几眼,然后脸色变了。   “沈云昭,”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什么?”   “税收方案,”沈云昭面无表情地说,“臣按照陛下的意思,重新拟的。”   “朕的意思是——这里面写的什么?每亩减税两成?开仓放粮?减免三年徭役?”   萧衍珩把奏折拍在龙案上,“你是不是疯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沈云昭和皇帝之间的对峙。   沈云昭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陛下昨晚答应的,”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到,“‘什么都答应’。”   萧衍珩愣住了。   他盯着沈云昭看了三秒,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震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大概在想:他怎么知道朕昨晚说了什么?   沈云昭当然知道。   因为他就是那只猫。   但萧衍珩不知道。   “臣以为,”沈云昭继续说,面不改色,“既然陛下金口已开,那就请陛下履行承诺。”   大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萧衍珩看着沈云昭。   谁都不让步。   最后,萧衍珩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还带着一点点宠溺。   沈云昭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沈云昭,”萧衍珩从龙椅上站起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臣知道。臣在为国为民。”   “你是在趁火打劫。”   “臣不敢。臣只是在履行丞相的职责。”   萧衍珩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沈云昭面前。   距离近到沈云昭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萧衍珩低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赢了,”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朕答应你。”   沈云昭抬起头,跟他对视。   “谢陛下。”   萧衍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沈云昭头顶拍了一下。   “回去养伤,”他说,声音很轻,“别硬撑。”   沈云昭愣了一下。   他知道我受伤了?   不可能。   他只是在说气色不好。   对,就是这样。   “臣告退。”   沈云昭转身走出太和殿,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   走出大殿的瞬间,他终于没忍住,龇牙咧嘴地捂住了肩膀。   疼疼疼疼疼。   但值了。   边境三州的百姓,能活下来了。   沈云昭扶着殿外的柱子,大口喘气,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萧衍珩啊萧衍珩,你答应了我的事,可不能反悔。   谁让你答应一只猫的。   猫说的话,也是要算数的。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沈云昭忽然想起昨晚萧衍珩抱着他时的温度,和那句“朕什么都答应你”。   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念头压下去。   沈云昭,你是丞相。   你的任务是治国理政,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至于那个皇帝……   他怎么样,跟你没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云昭迎着阳光走出宫门,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当然,是人形的尾巴,看不见的那种。   今天是个好日子。   好得让人想找个地方晒太阳。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堆奏折等着他批呢。   当丞相的日子,永远不愁没事干。   不过……   他摸了摸肩胛的伤口,想起萧衍珩说的“回去养伤”。   这人,居然还知道他受伤了?   沈云昭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大概是我想多了。   一定是想多了。 第8章 猫毛掉奏折里了   沈云昭是大雍朝最年轻的丞相,也是大雍朝唯一一个需要一边批奏折一边防止自己尾巴冒出来的丞相。   税收方案的事告一段落后,他以为能喘口气。   结果第二天,萧衍珩又扔了一座山过来。   北狄八万骑兵压境,西北边军需要增援,粮草辎重、军饷调配、兵力部署……每一样都要丞相过目。   沈云昭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   白天在朝堂上议事,晚上在书房批奏折,中间还要抽空当猫陪皇帝睡觉——不对,是被皇帝抱着睡。   他的妖力在持续透支。   猫妖的妖力跟睡眠直接挂钩,睡不够就会法力不稳。   法力不稳的直接后果就是——耳朵和尾巴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这三天里,他已经在书房里冒了七次尾巴、五次耳朵。   最惊险的一次,尾巴差点扫翻了烛台,把他那份刚批好的军饷方案烧了个精光。   好在侍从不在旁边。   他的贴身侍从小福子是个机灵的,但这件事上他谁都不能说。   知道他秘密的人越少越好,最好是零。   所以每次尾巴冒出来,他都要手忙脚乱地把它塞回去,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批奏折。   今晚也不例外。   子时三刻,丞相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沈云昭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三次。   肩胛的伤还没好利索,每写一个字都会牵动伤口,隐隐作痛。   但军情紧急,等不了。   他提笔在奏折上批注,字迹端正工整——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先帝曾夸他的字“清隽如竹”,萧衍珩却说他写得“跟猫爬的一样”。   猫爬的?他本来就是猫,猫爬的字怎么了?   不对,他的字明明很好看。   大概是嫉妒。   沈云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最后一份奏折批完,搁下笔。   “终于……”   话还没说完,尾巴“噗”地一声冒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条毛茸茸的白色大尾巴,叹了口气。   又来了。   这三天里,他的尾巴已经越来越不听话了。   以前还能撑到回房再露,现在直接在书房里就冒出来了。   他伸手想把尾巴塞回去,但手指碰到尾巴尖的瞬间,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窜上来,整条尾巴不受控制地摇了摇。   “……别闹。”他小声对尾巴说。   尾巴又摇了摇。   他跟自己的尾巴较上了劲。   一只手按着尾巴根,想把它收回去,另一只手辅助,脸都憋红了。   没用。   妖力不够,收不回去。   他放弃了,瘫在椅子上,任由尾巴耷拉在椅子边上,尾巴尖时不时地晃两下。   算了,反正没人看到。   沈云昭把最后一摞奏折整理好,准备明天上朝时呈给萧衍珩。   手指拂过奏折封面的时候,他注意到有几根白色的毛发夹在了纸页之间。   猫毛。   他的猫毛。   他赶紧把奏折翻开,把里面的毛拈出来。   但毛太多了,有的夹在纸缝里,有的粘在墨迹上,根本弄不干净。   他手忙脚乱地清理了半天,最后放弃了。   算了,几根毛而已。   丞相的奏折里有几根猫毛,不是很正常吗?   丞相就不能养猫了?   虽然他确实没养。   但萧衍珩又不知道。   沈云昭把奏折摞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脑子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身体一点一点地放松。   尾巴也不闹了,安静地搭在椅子边上。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云昭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桌案上,把那一摞奏折照得发亮。   他愣了三秒,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奏折还在,墨迹干了,茶彻底凉了。   尾巴——还在。   他低头一看,尾巴还大大方方地搭在椅子外面,尾巴尖卷成了一个圈,看起来睡得很舒服。   他赶紧把尾巴塞回去,这次倒是很顺利——大概是睡够了,妖力恢复了一些。   但肩膀的伤又疼了。   昨晚趴着睡的,姿势不对,伤口被压了一整夜,现在一动就撕扯着疼。   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对着铜镜整理仪容。   头发乱了,官袍皱了,眼睛下面两个大黑眼圈,脸色苍白得像鬼。   “……今天上朝怕是要被萧衍珩笑话了。”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穿好官袍,束好头发,检查了一遍——耳朵收好了,尾巴收好了,身上没有猫毛。   等等。   他低头看了看官袍,袖口上沾着几根白毛。   他拍掉。   肩膀上也有。   他拍掉。   领子上也有。   他拍掉。   最后他干脆把整件官袍脱下来抖了三遍,确认没有毛了才重新穿上。   很好,完美。   他抱起奏折,走出书房。   小福子在门口等着,看到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大人,您昨晚又没睡?”   “睡了,”沈云昭说,“趴着睡的。”   小福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去皇宫的路上,沈云昭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北狄的军情、太后的势力、王崇文案子的后续……   但最让他心烦的,还是萧衍珩。   准确地说,是萧衍珩最近的种种异常。   自从他以猫身挡刀之后,萧衍珩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以前是君臣之间的正常对视——他看沈云昭像看一个得力但不太听话的臣子。   现在呢?   他说不清。   有时候萧衍珩看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探究什么。   有时候又很柔,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还有时候——比如昨天在朝堂上——萧衍珩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这让他很不安。   萧衍珩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   沈云昭的伪装天衣无缝。   猫就是猫,人就是人,他怎么可能把两者联系起来?   除非……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别自己吓自己。 第9章 皇帝在怀疑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他抱着奏折走进去。   太和殿上,百官已经到齐。   沈云昭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疲惫和不安都压下去。   沈云昭,你是丞相。   你的脸上只能有一种表情——不动声色。   “陛下驾到——”   萧衍珩从侧殿走出来,龙袍加身,精神抖擞。   凭什么他每天都能睡那么好?   不公平。   萧衍珩登上龙椅,目光扫过群臣,在沈云昭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是看到了他的黑眼圈。   但他没说什么。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沈云昭站了出来。   “陛下,这是西北军饷调配的方案,请陛下过阅。”他把奏折呈上去。   李德全接过奏折,放在龙案上。   萧衍珩翻开第一本,看了几眼,点了点头。   “嗯,方案可行。西北边军的粮草要优先保障,户部……”   他翻到了第二本奏折,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一动不动。   沈云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抬头看了萧衍珩一眼。   萧衍珩正盯着奏折上的某处,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皱眉,是在忍笑。   他在忍笑。   沈云昭心头一紧。   “陛下?”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萧衍珩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奏折上。   然后他伸出手,从纸页之间拈起了什么东西。   一根白色的毛。   长长的,细细的,微微卷曲的。   猫毛。   沈云昭的猫毛。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完蛋。   昨晚没清干净。   萧衍珩把那根猫毛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沈云昭。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沈云昭心跳加速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似笑非笑的、像是抓住了一只偷腥的猫一样的神情。   不对,沈云昭就是猫。   “丞相家里养猫了?”萧衍珩问,语气漫不经心,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云昭身上。   他面不改色。   或者说,他拼尽全力让自己面不改色。   “臣不养猫,”沈云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奏折,“大约是野猫跑进来了。”   “野猫?”萧衍珩重复了一遍,把猫毛放在指尖捻了捻,“什么野猫,毛色这么白?”   “京城里野猫很多,白色的也不少。”沈云昭说。   “是吗?”萧衍珩把猫毛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笑了,“跟朕的猫味道一模一样。”   沈云昭的尾巴在官袍下面僵成了一条直线。   味道一模一样?   萧衍珩能闻出猫的味道?   不对——他是怎么知道沈云昭身上的味道跟他猫一样的?他闻过沈云昭的味道?   不对不对——他说的应该是猫毛的味道,不是沈云昭身上的味道。   等等,沈云昭就是那只猫,所以猫毛的味道跟他身上的味道本来就是一样的。   萧衍珩在试探他。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巧合,”他说,“京城的猫大概都是一个味。”   萧衍珩挑了挑眉,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把猫毛收了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收了起来。   他把沈云昭的猫毛收进了袖子里。   沈云昭盯着他的袖子看了两秒,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继续说军饷的事。”萧衍珩把奏折翻到下一页,语气恢复了正常。   沈云昭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剩下的半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接下来的朝会,他全程绷着一根弦,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萧衍珩倒是正常得很,该问的问,该批的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沈云昭注意到,萧衍珩翻奏折的时候,手指会在纸页间多停留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找猫毛。   他在找更多的猫毛。   沈云昭恨不得当场把那摞奏折抢回来,重新清理一遍。   但他不行。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萧衍珩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每一本都翻得很慢,像是在品鉴什么珍品。   他在看方案?不,他在找毛。   找沈云昭的毛。   退朝的时候,沈云昭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沈卿留一下。”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百官鱼贯而出,大殿里只剩下他和萧衍珩。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拿着那根猫毛,在指间转来转去。   “沈卿,”萧衍珩说,“你确定家里没养猫?”   “确定。”沈云昭说。   “那这毛是怎么回事?”   “臣说了,野猫跑进来的。”   “野猫,”萧衍珩点了点头,“跑到丞相的书房里,在你批的奏折上掉了一堆毛?”   “一堆?”沈云昭抓住了这个词,“就一根。”   “一根?”萧衍珩笑了,从袖子里又掏出三根,“这是一根?”   沈云昭看着那三根毛,沉默了。   他昨晚到底掉了多少毛?   “丞相,”萧衍珩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沈云昭面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他离沈云昭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沈云昭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面色苍白、黑眼圈深重、头发微微凌乱的年轻丞相。   “臣没有什么事瞒着陛下。”沈云昭说,声音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   萧衍珩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伸手在沈云昭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回去补个觉吧。”他说,“你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他的手掌拍在沈云昭肩胛的伤口上。   沈云昭疼得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眉头皱了一下。   萧衍珩注意到了。   “肩膀怎么了?”他问,手没有收回去。   “没怎么,”沈云昭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臣只是昨晚趴着睡的,压到了。”   “趴着睡?”萧衍珩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微妙,“为什么趴着睡?”   “因为……臣习惯趴着睡。”   “人趴着睡?”萧衍珩挑了挑眉,“朕怎么记得,猫才喜欢趴着睡?”   沈云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臣……不知道猫怎么睡。”他说,“臣先告退了。”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沈云昭。”   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像一根线一样缠住了沈云昭的脚。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萧衍珩说,“把你的猫带来给朕看看。”   “……臣没有猫。”   “那就把那只‘野猫’带来。”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朕想看看,是什么猫能跑进丞相的书房。”   沈云昭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被他织的网一点一点地缠住了。   “臣……尽量。”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快得像逃跑。   走出太和殿的瞬间,他终于没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萧衍珩在怀疑他。   不是可能,是确定。   他已经在怀疑了。   沈云昭该怎么办?   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身上,但他只觉得冷。   猫毛、头发、肩膀上的伤、趴着睡的习惯……   萧衍珩把他所有的异常都记在了心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像拼一幅画。   等他拼完的那天,就是沈云昭的死期。   不,不一定。   他不一定会杀他。   他可能会把沈云昭关起来,研究猫妖是怎么变成人的。   或者把他阉了——皇帝好像都喜欢阉猫。   沈云昭打了个寒噤。   不行,他得稳住。   不能被抓住把柄。   从今天开始,他要更加小心。   批奏折的时候把毛清理干净,睡觉的时候锁好门,晒太阳的时候选更偏僻的角落。   不能再露馅了。   绝对不能再露馅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等等。   萧衍珩把他的猫毛收进了袖子里。   为什么要收起来?   一般人看到猫毛,不是应该扔掉吗?   他为什么要收起来?   沈云昭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想不通。   完全想不通。   最后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加快脚步往宫外走。   身后,太和殿的阴影里,萧衍珩站在门口,看着沈云昭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他把袖子里的猫毛取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   “沈云昭,”他低声说,“你的毛,比你诚实多了。” 第10章 御花园晒太阳被抓包   当丞相的第四个月,沈云昭学会了一件事——偷懒。   不是真的偷懒,是在百忙之中给自己挤一点喘息的时间。   连续批了七天奏折、开了五天会、跟萧衍珩吵了三天架之后,他觉得自已快要散架了。   肩胛的伤还没好利索,妖力又因为睡眠不足开始不稳定,耳朵和尾巴冒出来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需要晒太阳。   猫妖需要晒太阳,这是写在骨子里的本能。   阳光能补充妖力、缓解伤势、稳定情绪。   简单来说,他需要光合作用。   但丞相不能在大街上晒太阳,那太不成体统了。   所以沈云昭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地点——御花园最西边的一个角落,靠近冷宫,平时没什么人去。   那里有一片假山,假山后面有一块平坦的石头,阳光从早晒到晚,暖洋洋的,舒服得要命。   最重要的是,那里很隐蔽,四周有树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激动得差点当场变回猫形打滚。   今天是个好天气。   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沈云昭处理完上午的政务,找了个借口溜出了御书房。   他绕了三条路,确认没人跟着,才走到那个角落。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鸟叫声和风声。   他脱了官袍——这件衣服太紧了,变回猫形的时候会勒得慌——叠好放在假山后面,然后释放妖力。   “噗”的一声,猫耳朵冒了出来。   “噗”的另一声,尾巴也冒了出来。   然后他整个人缩小、变形、覆上白毛,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他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高高翘起,尾巴竖得笔直。   这个姿势如果被人看到,他丞相的威严就全完了。   但没人看到。   沈云昭跳到那块石头上,找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蜷缩起来。   他把脑袋枕在前爪上,尾巴搭在石头边缘。   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像被一床厚被子裹住。   伤口也不疼了。   妖力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注满了水。   舒服。   太舒服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有鸟叫声,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人声。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阳光,是温暖,是此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放松。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打起了呼噜。   猫打呼噜是天性,他也控制不了。   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代表“我很舒服、我很放松、我快要睡着了”。   他确实快要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沈云昭听到有脚步声。   不是太监的碎步,是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但他太困了,连眼睛都懒得睁。   大概是哪个路过的侍卫吧。   这个角落平时没人来,偶尔有人路过也不会进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他身边。   有阴影落在沈云昭身上,挡住了阳光。   他皱了皱鼻子——猫的鼻子比人灵多了,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龙涎香?   沈云昭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靴子,靴子上绣着五爪金龙。   他的目光从靴子往上移,掠过玄色的衣袍、金色的腰带、宽厚的胸膛,最后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萧衍珩。   皇帝。   他正站在沈云昭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沈云昭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整只猫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石头上,尾巴直直地竖着,瞳孔瞬间放大。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在御书房批奏折吗?   不对——他怎么找到这个角落的?   “小家伙,”萧衍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沈云昭的头,“怎么跑这儿来了?朕找了你好久。”   找了好久?   他在找猫?   不对——他在找“他的猫”?   等等,沈云昭现在的身份是萧衍珩养的那只白猫。   在萧衍珩眼里,他是宠物,是一只“应该待在寝宫”的猫。   但他不知道,这只猫就是他的丞相。   沈云昭在石头上僵成了一尊猫形雕像。   萧衍珩把他抱了起来,托在臂弯里,另一只手从他的头顶一路摸到尾巴根。   “今天怎么跑这么远?”萧衍珩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朕还以为你丢了。”   沈云昭被他摸得浑身发麻,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   不能摇!不能摇!   他咬住舌头,把尾巴强行稳住。   但萧衍珩好像注意到了他的“反常”,低头看着他,笑了。   “怎么了?不高兴朕找到你了?”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   高兴?不高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逃跑,但被萧衍珩抱得太紧了,根本跑不掉。   萧衍珩抱着他在石头上坐下来,把猫放在腿上。   “既然找到了,就陪朕待一会儿。”萧衍珩说,靠在假山上,姿态难得的放松。   沈云昭趴在他腿上,全身僵硬。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但此刻他已经感受不到温暖了。   他只感受到萧衍珩的手掌在他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力道不轻不重,精准地落在猫最舒服的位置。   他太会摸猫了。   这双手摸了沈云昭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他差点破功。   今天也不例外。   萧衍珩的手指顺着他的脊柱一路往下,在尾巴根的地方画了个圈。   那是猫最敏感的位置之一,沈云昭差点没忍住发出咕噜声。   咬舌头。   咬舌头就好了。   他把舌尖抵在牙齿上,拼命忍住。   “你今天好像特别紧张,”萧衍珩低头看着猫,手指停在他背上,“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沈云昭心想,我做的坏事可多了。   比如在你面前装猫,比如偷你的机密文件,比如用猫身骗了你一个“什么都答应”。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用尾巴抽了一下萧衍珩的手,意思是“别废话,继续摸”。   萧衍珩笑了,手指继续在猫背上滑动。   “你知道吗,”萧衍珩说,语气忽然变得悠长,“朕的丞相,也喜欢来这个地方。”   沈云昭的尾巴僵了一下。   什么?   “朕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在假山后面站着,”萧衍珩的手指拨弄着猫的耳朵尖,“不知道在看什么,站了很久。”   他看到了?他看到沈云昭在这个角落?   不对——他说的应该是之前沈云昭以人形来这里踩点的时候。   “后来朕问了太监,才知道他经常来这里,”萧衍珩继续说,声音低低的,“一个人,站在假山后面,什么也不做,就晒太阳。”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心跳加速。   他知道我常来这里?   “你说巧不巧,”萧衍珩低头看着猫,眼睛里有一种沈云昭看不懂的光,“你也喜欢来这里。”   沈云昭别过头,不跟他对视。   “朕有时候觉得,你跟沈云昭很像,”萧衍珩的手指顺着猫的耳朵滑到下巴,轻轻挠了挠,“都喜欢吃太阳——不对,都喜欢晒太阳。”   沈云昭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吃太阳?我是什么?向日葵吗?   “而且你们都讨厌吃鱼,”萧衍珩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让御膳房做了最好的鲈鱼,沈云昭一口没动。你也是,上次给你鱼,你把盘子推到了地上。”   沈云昭在心里说:那是因为鱼腥味太重了!   猫讨厌吃鱼很奇怪吗?猫妖一族本来就不爱吃鱼!   那些海鱼河鱼的腥味对他们来说,就像有人在你面前放了一盆臭豆腐,闻着就想吐!   “还有你们的毛色,”萧衍珩的手指拈起猫身上一根掉落的毛,对着光看了看,“一模一样。”   沈云昭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他在试探。   他又在试探。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当然,”萧衍珩把毛放下,笑了,“猫的毛都差不多,可能是朕想多了。”   沈云昭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不过,”萧衍珩把猫举起来,跟他对视,“如果你真的是沈云昭变的,那朕倒是省心了。”   沈云昭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省得朕每天想他,”萧衍珩说,声音轻得像风,“想到睡不着觉。”   沈云昭愣住了。   想他?想谁?想沈云昭?想我?   皇帝想丞相,想到睡不着觉?   这是什么意思?   萧衍珩把猫放回腿上,继续摸。   “别告诉别人,”萧衍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朕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不会说出去。”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沈云昭,想到睡不着觉。   这不对。   皇帝不应该想丞相。   皇帝应该想的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就算要想谁,也应该想后宫佳丽,想皇后妃子。   想一个天天跟他吵架的丞相,算什么?   而且那个丞相还是只猫。   不对——萧衍珩想的沈云昭是人,不是猫。他不知道沈云昭就是猫。   所以他想的是“人形的沈云昭”。   人形的沈云昭。   他想沈云昭。   沈云昭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摇了摇。   萧衍珩又笑了。   “你看,你又摇尾巴了,”他说,“每次朕提到沈云昭,你就摇尾巴。”   沈云昭猛地停住尾巴。   我摇了?我什么时候摇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挺有意思的?”萧衍珩问,手指挠着猫的下巴,“朕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满朝文武都怕朕,就他不怕。跟朕吵架的时候,头发会竖起来,跟你的毛一样。”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他觉得沈云昭“跟别人不一样”?   他在说……他第一次见沈云昭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后来朕越想越觉得不对,”萧衍珩继续说,声音低得像在说秘密,“为什么朕的猫跟朕的丞相那么像?为什么朕的丞相家里会有猫毛?为什么朕的丞相受了伤,朕的猫也受了伤?”   沈云昭的呼吸停了。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了。   “不过朕不着急,”萧衍珩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猫的耳朵尖,“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朕,朕就什么时候听。”   他知道了。   但他在等沈云昭自己说。   等沈云昭主动告诉他。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萧衍珩低头看着猫,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别怕,”他说,手指轻轻拂过猫的额头,“不管你是什么,朕都不会伤害你。”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任何负面的东西。   只有温柔。   和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   沈云昭想说点什么,但他现在是一只猫,说不出话。   他只能用脑袋蹭了蹭萧衍珩的手。   萧衍珩笑了,把猫抱起来,搂在怀里。   “走吧,”他站起身,“该回去了。下午还有朝会。”   他抱着猫走出角落,穿过御花园。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太监和宫女,他们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沈云昭窝在萧衍珩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   萧衍珩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跟那天晚上一样。   但今天,沈云昭没有觉得不自在。   他只是安静地趴着,听着萧衍珩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手在自己背上的温度。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萧衍珩把猫放下来。   “去吧,”他说,“朕要去批奏折了。”   沈云昭站在地上,抬头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弯腰,在猫脑袋上亲了一下。   “晚上见。”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御书房。   沈云昭站在原地,看着萧衍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摇了很久。 第11章 被迫吃鱼   宫宴的日子到了。   每年三月,朝廷都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春宴,招待各国使节和文武百官。   说是宴会,其实就是一场大型的外交秀——炫耀国力、拉拢盟友、震慑敌人。   作为丞相,沈云昭自然要出席。   作为“皇帝的爱猫”,他也得出席。   萧衍珩要求“他的猫”也参加宫宴,理由是“朕的猫不能一个人待在寝宫,太可怜了”。   所以沈云昭又要过精分生活了。   白天以丞相的身份出席宴会,晚上以猫的身份陪皇帝睡觉。   好在宫宴在晚上,他可以先用丞相的身份参加,等宴会结束再变回猫。   计划完美。   沈云昭穿上官袍,坐进马车,往皇宫的方向去。   马车里,他对着一面小铜镜检查了最后一遍——耳朵收好了,尾巴收好了,官袍上没有猫毛。   很好。   今晚的宫宴在太和殿举行,殿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各国使节坐在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席。   沈云昭坐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案,上面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菜肴。   但他没什么胃口。   不是菜不好,是他闻到了鱼的味道。   而且是很多鱼。   清蒸鲈鱼、红烧鲤鱼、糖醋鱼块、鱼头汤……各种各样的鱼,摆满了整个大殿。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沈云昭的鼻子在抗议。   猫的鼻子比人灵敏十倍,这种浓度的鱼腥味对他来说就像有人在他面前打翻了整个鱼市场。   他拼命忍住想捂鼻子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旁边坐着户部尚书周明远,他看沈云昭脸色不太好,小声问:“沈相,您不舒服?”   “没事,”沈云昭说,“就是有点……闻不惯鱼味。”   周明远看了看桌上的鱼,又看了看沈云昭,表情困惑。   “沈相,您不是猫……”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上嘴。   沈云昭看了他一眼。   周明远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说。   好在萧衍珩来了。   “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山呼万岁。   萧衍珩从侧殿走出来,龙袍加身,冕旒垂珠,帝王气势全开。   他登上龙椅,目光扫过全场,在沈云昭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种笑——又是那种笑,像是知道了什么沈云昭不知道的事。   沈云昭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众卿平身,”萧衍珩说,“今日春宴,不必拘礼。”   宴会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沈云昭坐在位置上,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尽量不去碰桌上的鱼。   但萧衍珩不打算放过他。   宴会进行到一半,萧衍珩忽然站了起来。   全场安静。   “今日春宴,”萧衍珩端着酒杯说,“朕要敬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沈卿,”萧衍珩看向沈云昭,“朕敬你一杯。”   沈云昭站起来,端起酒杯:“臣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萧衍珩走下龙椅,端着酒杯朝沈云昭走来,“你替朕分忧、为国操劳,这一杯,你当得起。”   他走到沈云昭面前,跟他碰了杯。   沈云昭仰头喝干,萧衍珩也喝干了。   然后萧衍珩没有回龙椅。   他在沈云昭身边站住了。   全场的人都看着他们,气氛微妙。   “沈卿,”萧衍珩低头看着沈云昭面前的桌案,“你怎么不吃东西?”   “臣……不太饿。”   “不饿?”萧衍珩挑了挑眉,“朕特意让御膳房准备了你喜欢的菜。”   沈云昭喜欢的菜?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喜欢什么菜?   “陛下太客气了,”沈云昭说,“臣……”   “来,”萧衍珩打断了他,从沈云昭的桌案上夹起一块清蒸鲈鱼,放进了他的碗里,“尝一口。”   沈云昭看着碗里的那块鱼,整个人都不好了。   鱼肉白嫩,汤汁清澈,上面还点缀着几丝姜末——看起来确实很精致。   但他闻到的只有腥味,浓烈的、刺鼻的、让他想吐的鱼腥味。   “朕记得丞相不爱吃鱼,”萧衍珩站在他身边,语气漫不经心,“所以特意让御膳房做的,尝一口。”   特意让御膳房做的?   他不爱吃鱼,所以他特意让御膳房做鱼?这是什么逻辑?   等等——他说的“记得丞相不爱吃鱼”。   萧衍珩是怎么知道的?   沈云昭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说过自己不爱吃鱼。   每次宫宴他都尽量避开鱼,但从来没有公开表露过。   萧衍珩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一直在观察沈云昭。   观察他吃什么、不吃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沈云昭抬头看着萧衍珩,对上他的眼睛。   萧衍珩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帝王审视臣子的光,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暧昧的光。   像是猎人看着猎物,又像是猫奴看着猫。   “陛下,”沈云昭说,“臣确实不太爱吃鱼。”   “那就更要尝一口了,”萧衍珩笑了,“说不定御膳房的手艺能让你改观呢?”   他把碗往沈云昭面前推了推。   满朝文武都看着他们,各国使节也看着他们。   皇帝的亲自夹菜,不吃就是抗旨。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放进嘴里。   鱼肉入口的瞬间,腥味直冲脑门。   他的胃翻涌了一下,整张脸都在发绿。   但他不能吐,不能皱眉,不能捂嘴,不能做出任何不雅的举动。   他嚼了两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好吃吗?”萧衍珩问,笑容意味深长。   “……好吃。”沈云昭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再来一块?”萧衍珩又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   “陛下,”他说,“臣觉得,美味不可多用。这一块,臣想留着慢慢品。”   “慢慢品?”萧衍珩笑了,“好,那朕等你慢慢品。”   他转身回到龙椅上,坐下来,单手撑着下巴,看着沈云昭。   看着沈云昭“慢慢品”那块鱼。   沈云昭低头看着碗里的第二块鱼,感觉整个人生都灰暗了。   他是猫妖,猫妖不吃鱼。   这是祖训,是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但现在,他要在皇帝的注视下,把这块鱼吃下去。   沈云昭夹起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脸上的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但他的胃已经翻了第三次了。   “沈卿,”龙椅上的萧衍珩忽然开口,“你的脸色不太好。”   “臣没事,”沈云昭说,“只是……不太习惯鱼的味道。”   “不习惯?”萧衍珩笑了,“朕以为猫都喜欢吃鱼。”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第12章 丞相怎么会像猫呢   沈云昭抬头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看着他,笑容淡淡的,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当然,”萧衍珩补充道,“朕说的是猫,不是丞相。丞相是人,怎么会像猫呢?”   他说“像猫”两个字的时候,咬字特别重。   沈云昭感觉自己的尾巴在官袍下面蠢蠢欲动。   忍住,忍住,不能露出来。   “陛下说笑了,”沈云昭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住胃里的腥味,“臣是人,自然不像猫。”   “是吗?”萧衍珩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沈云昭身上,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那朕怎么觉得,你吃鱼的样子,跟朕的猫一模一样?”   沈云昭的手指在桌案下面攥紧了。   “陛下的猫吃鱼?”他问,“臣记得,陛下的猫也不爱吃鱼。”   大殿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皇帝和丞相之间的对话,已经不像是君臣之间的正常交流了。   更像是两个人在打哑谜,一个在试探,一个在防守。   “朕的猫确实不爱吃鱼,”萧衍珩说,从桌上拈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但它会为了朕吃。”   沈云昭愣了一下。   “它不喜欢,但因为是朕给的,所以它会吃。”萧衍珩嚼着葡萄,目光落在沈云昭身上,“然后整张脸都会皱起来,跟你刚才一模一样。”   沈云昭沉默了。   萧衍珩说得没错。   以猫身的时候,萧衍珩给他鱼,他虽然讨厌,但为了不暴露,还是会硬着头皮吃下去。   而萧衍珩记住了。   记住了他吃鱼时的表情,记住了他讨厌吃鱼的习惯,记住了他所有的细节。   萧衍珩在用这些细节拼凑真相。   而沈云昭,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他设的网里。   “陛下观察得很仔细。”沈云昭说,声音平淡。   “当然,”萧衍珩笑了,“朕对自己的东西,一向观察得很仔细。”   对自己的东西。   他说“自己的东西”。   他是在说猫,还是在说沈云昭?   或者,他已经把沈云昭和猫当成同一个“东西”了?   沈云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陛下,”沈云昭说,“臣想敬陛下一杯。”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   萧衍珩挑了挑眉,也端起了酒杯。   “臣敬陛下,”沈云昭说,目光直视萧衍珩,“谢陛下的鱼。”   萧衍珩笑了,跟他碰了杯。   “不客气,”萧衍珩说,“下次朕让御膳房做猫饭。”   沈云昭差点没端稳酒杯。   猫饭?萧衍珩是在暗示什么?   “陛下,”沈云昭说,“猫饭是给猫吃的,臣是人。”   “对,”萧衍珩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你是人。”   他说“人”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萧衍珩也喝干了。   宴会继续,歌舞再起。   沈云昭坐回位置上,感觉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   不是因为酒,是因为萧衍珩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君臣的距离。   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兴趣。   萧衍珩在享受这个过程。   享受试探沈云昭的过程,享受看他吃瘪的过程,享受把他逼到墙角的过程。   而沈云昭,只能一步一步地退。   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就是真相大白的时候。   但到那个时候,萧衍珩会怎么对他?   沈云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胃里翻涌着鱼腥味,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个情绪比鱼腥味更让人难受,也更让人期待。   宴会结束后,沈云昭走出太和殿,站在台阶上吹风。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吹散了一些酒意。   “沈相。”   身后传来声音。   沈云昭转过身,看到萧衍珩站在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喝点茶,”萧衍珩把茶杯递给他,“解解腥。”   沈云昭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正好压住了嘴里的鱼腥味。   “谢谢陛下。”沈云昭说。   萧衍珩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很圆,挂在屋檐上,像一面银盘。   “沈云昭,”萧衍珩忽然叫他的名字,没有带任何官称。   “嗯?”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   沈云昭没有说话。   “没关系,”萧衍珩笑了,转身往殿里走,“朕有的是时间。”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云昭一眼。   “对了,你的猫今晚怎么没来?”   沈云昭愣了一下。   “朕的猫今晚不在寝宫,”萧衍珩说,目光落在沈云昭身上,“你知道它去哪儿了吗?”   沈云昭攥紧了手里的茶杯。   “臣不知道,”他说,“臣又不是那只猫。”   萧衍珩笑了,笑得很开心。   “对,你不是。”他说,“你是丞相。”   他转身走进了大殿,留沈云昭一个人站在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沈云昭的尾巴在官袍下面摇了摇。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壁上映着月光。   萧衍珩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但萧衍珩不揭穿,他在等沈云昭主动告诉他。   为什么?   沈云昭站在月光下,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因为他不想吓到你,因为他在等你准备好,因为他在乎你。   沈云昭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转身走下台阶。   他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摇了一路。 第13章 下雨天现原形   京城的雨说来就来。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午后突然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   沈云昭从户部议事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他没有带伞。   准确地说,他带了一把伞,但出门的时候走得急,忘在了户部的门房里。   “沈相,要不您等一下,下人去给您拿伞?”户部的官员殷勤地说。   “不必了。”沈云昭看了看天色,“雨不大,跑两步就回去了。”   这是他说过的最蠢的话。   冲出户部大门的瞬间,雨就像一盆水兜头浇下来,把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湿。   官袍吸了水,沉得像灌了铅,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沈云昭迈开腿往丞相府跑。   跑过两条街的时候,他感觉到不对劲了。   妖力在流失。   猫妖的妖力跟身体的状况直接挂钩,受伤、生病、疲劳、淋雨——任何一样都会导致法力不稳。   而沈云昭今天,集齐了所有。   肩胛的旧伤在隐隐作痛,连续三天没睡好,现在又被淋成了落汤鸡。   妖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下漏。   他的耳朵在发痒。   那是猫耳要冒出来的前兆。   “别闹,”沈云昭小声对自己的脑袋说,“再撑一会儿,快到了。”   耳朵不听。   头顶的发根开始发麻,他感觉到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正在冲破人形的伪装,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他伸手按住头顶,拼命往下压。   手指触到了毛茸茸的东西。   完了,耳朵已经冒出来了。   沈云昭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街上狂奔。   好在雨大,街上没什么人。   偶尔有路人经过,也都是低着头跑,没人注意到一个狂奔的丞相头顶上长着两只猫耳朵。   丞相府在望了,大门就在前面二十步。   沈云昭咬紧牙关,冲了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丞相府的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玄色的常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挺拔的身形。   他背对着沈云昭,正抬头看着丞相府的牌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是萧衍珩,皇帝。   沈云昭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清楚地看到了萧衍珩转过来的瞬间,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上,然后停住了。   萧衍珩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沈云昭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雨里,对视了三秒。   在这三秒里,沈云昭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沈云昭的猫耳朵就这么明晃晃地竖在头顶上,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狼狈至极。   完了,丞相是猫妖,欺君之罪,杀头之罪,说不定还要株连九族——虽然他的九族只剩他自己了。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暴露的准备。   大不了变回猫跑路,跑到山里,再也不回来了。   反正猫妖的寿命比人长,等这茬皇帝死了他再回来。   但萧衍珩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丞相头上沾了什么?”   沈云昭愣住了。   “一片叶子,”萧衍珩说,朝沈云昭走过来,“别动。”   他走到沈云昭面前,伸手探向他的头顶。   他的手指穿过了雨水,落在沈云昭的耳朵上——不是叶子,是耳朵。   但他没有揭穿。   萧衍珩的手指捏住了沈云昭的猫耳尖,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摘一片根本不存在的叶子。   “好了,”萧衍珩说,手指从沈云昭的耳朵上移开,“摘掉了。”   他的手指擦过猫耳尖的瞬间,一股电流从沈云昭的头顶窜到尾椎骨,整只猫都麻了。   从耳朵尖到尾巴根,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   沈云昭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衍珩看着他,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顺着脸颊滑下来,他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黑,格外亮。   “丞相,”萧衍珩说,“不请朕进去坐坐?”   “……陛下请。”沈云昭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他转身推开府门,走进去,萧衍珩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沈云昭都在拼命压制耳朵,想把它们收回去。   但妖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耳朵根本不听使唤,就那么明晃晃地竖在头顶,湿漉漉地滴着水。   小福子迎出来,看到沈云昭湿透的样子正要惊呼,又看到身后的皇帝,直接跪了。   “陛、陛下——”   “起来吧,”萧衍珩说,“准备两套干衣服,再煮一碗姜汤。”   “是、是!”   小福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云昭站在前厅里,浑身滴着水,耳朵竖在头顶,不知道该往哪儿藏。   萧衍珩站在他对面,也在滴水,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目光一直落在沈云昭的耳朵上。   “丞相,”萧衍珩说,“你的头发……好像不太一样。”   沈云昭下意识摸了摸头顶,手指碰到耳朵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算了,藏不住了。   “陛下,”沈云昭睁开眼,看着萧衍珩,“您看到了。”   “嗯,”萧衍珩说,语气平淡,“看到了。”   “您不怕?”   “怕什么?”   “臣是妖。”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朕是天子,”他说,“天子还怕妖?”   沈云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而且,”萧衍珩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你也不是什么害人的妖,你当丞相这么久,朕看得出来。”   沈云昭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衍珩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朵。   沈云昭浑身一僵。   “湿透了,”萧衍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会不会着凉?”   “……不会,猫妖没那么娇气。”   话一出口沈云昭就后悔了,他说了“猫妖”,他承认了。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沈云昭,”萧衍珩说,“朕早就知道了。”   沈云昭抬头看他。   “从你的奏折里掉出猫毛的那天,朕就知道了。”萧衍珩说,“不,更早。从你挡刀的那天,朕就在想,为什么朕的猫和朕的丞相会在同一天受伤。”   沈云昭沉默了。   “后来朕让人查了,”萧衍珩继续说,“朕的猫每次消失的时候,你都恰好不在府里。你每次熬夜批奏折的时候,朕的猫都特别困。”   他笑了笑。   “这么多巧合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那陛下为什么不揭穿臣?”沈云昭问。 第14章 下雨天现原形2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深沉。   “因为朕在等你主动告诉朕。”   沈云昭愣了一下。   “朕不想让你觉得,朕在逼你。”萧衍珩的声音低下来,“你是朕的丞相,也是朕的……猫。朕不想让你害怕。”   沈云昭站在原地,雨水从头发上滴落,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陛下,”沈云昭说,“臣……”   “先别说,”萧衍珩打断了他,“先把湿衣服换了,你这样会生病的。”   他转身往外走。   “陛下去哪儿?”沈云昭问。   “回宫,”萧衍珩说,“朕也是湿的。”   “陛下在这里换吧,”沈云昭说,“臣让人准备衣服。”   萧衍珩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萧衍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   小福子送来了干衣服和姜汤,沈云昭和萧衍珩各自换了衣服,坐在前厅里喝姜汤。   萧衍珩穿着沈云昭的衣服,稍微有点小,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   但他似乎不在意,端着碗喝姜汤,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丞相,”萧衍珩放下碗,“你的耳朵还没收回去。”   沈云昭摸了摸头顶,确实还在。   “妖力不够,”他说,“淋了雨,需要时间恢复。”   “会一直这样?”   “不会,睡一觉就好了。”   萧衍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沈云昭。”   “嗯?”   “你的尾巴呢?”   沈云昭没说话。   “是不是也冒出来了?”   “……没有。”沈云昭说。   话音刚落,尾巴“噗”地一声从身后冒了出来,搭在椅子边上,尾巴尖还晃了晃。   沈云昭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感觉脸在发烫。   萧衍珩看着那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朕就说嘛。”   “……”   萧衍珩站起来,走到沈云昭身边,低头看着他的尾巴。   “能摸吗?”萧衍珩问。   “……陛下已经摸过很多次了。”   “那是摸猫,”萧衍珩说,语气认真,“现在是摸你,不一样。”   沈云昭抬头看着他,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弄,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认真的期待。   “……摸吧。”沈云昭说,别过头去。   萧衍珩的手落在他的尾巴上,轻轻地、缓缓地从根部捋到尾尖。   沈云昭的尾巴在他手里抖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地摇了摇。   “你在摇尾巴。”萧衍珩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有。”沈云昭说。   “有。”   “没有。”   “沈云昭,你在摇尾巴。”   沈云昭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萧衍珩的手又捋了一遍,这次更慢,指腹擦过每一寸毛发。   酥麻的感觉从尾巴尖一路窜到后脑勺,沈云昭差点没忍住发出咕噜声。   “陛下,”沈云昭说,声音有点哑,“够了。”   萧衍珩收回手,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沈云昭,”萧衍珩说,“朕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愿意留在朕身边吗?不是丞相,不是猫。是……你。”   沈云昭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黑色的、深邃的、温柔的眼睛。   “臣已经是丞相了。”他说。   “朕说的是另一种身份。”   “什么身份?”   萧衍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雨声在外面噼里啪啦地响着,前厅里很安静。   沈云昭的尾巴在椅子边上摇了摇。   “陛下,”沈云昭说,“臣需要考虑。”   萧衍珩笑了。   “好,朕等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雨已经小了,天色暗下来,暮色四合。   “明天上朝,”萧衍珩回头看了沈云昭一眼,“记得把耳朵收好。”   “……臣知道。”   萧衍珩笑了一声,走进了雨幕中。   沈云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尾巴在身后摇了很久。   小福子从旁边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沈云昭一眼,又看了看他头顶的耳朵,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沈云昭说。   “大人,您……真的是猫?”   “嗯。”   小福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您要不要吃条鱼压压惊?”   沈云昭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跑了。   沈云昭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头顶的耳朵,手指碰到耳朵尖的瞬间,想起萧衍珩刚才捏住这里的感觉,脸又烫了。   他把耳朵按回去,这次倒是很顺利——大概是心情平复了,妖力在慢慢恢复。   尾巴也收了回去。   沈云昭关上门,走回书房,坐在桌案前。   奏折还没批完,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他蹲在自己面前时说的那句话。   “你愿意留在朕身边吗?”   沈云昭趴在桌案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尾巴又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摇。   “沈云昭,”他对自己说,“你完了。”   尾巴摇了摇,表示赞同。 第15章 猫薄荷事件(上)   第二天上朝,沈云昭把耳朵收得严严实实,尾巴藏得密不透风,官袍抖了三遍确认没有一根猫毛。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他的茶。   早上出门前,小福子给他泡了一壶茶,说是“新到的明前龙井,提神醒脑”。   沈云昭喝了一杯,觉得味道有点奇怪——比平时的茶甜了一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草木香。   但他没多想,最近太累了,味觉出了问题也正常。   他又喝了两杯,然后坐上马车往皇宫去。   到太和殿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头有点晕,但不是那种昏沉沉的晕,而是一种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的晕。   身体很放松,所有的肌肉都松弛下来,像是泡在温水里。   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好到想笑。   沈云昭看着太和殿的柱子,觉得那根柱子真好看。   看着地上的金砖,觉得金砖真好看。   看着龙椅上空着的位置,觉得那个位置也真好看。   不对,那个位置不是空的——萧衍珩还没来。   他在想什么?   “陛下驾到——”   萧衍珩从侧殿走出来,龙袍加身,冕旒垂珠。   沈云昭看着他从侧殿走出来的样子,觉得他今天格外好看。   龙袍的金色衬得他面如冠玉,冕旒的珠子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萧衍珩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带着帝王的气度。   但沈云昭觉得他笑起来更好看。   他为什么不笑?沈云昭想看他笑。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沈云昭开始念奏折。   念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控制不住的、傻乎乎的笑。   他赶紧绷住脸,继续念。   念了两句,又笑了。   旁边的周明远看了他一眼,表情困惑。   沈云昭假装没看到,继续念。   念到第五本的时候,他忍不住蹭了蹭奏折。   奏折的纸面滑滑的,凉凉的,蹭在脸上很舒服。   他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抬起头。   满朝文武都在看他,表情各异——有惊恐的、有困惑的、有憋笑的。   周明远的嘴巴张成了“O”形。   沈云昭清了清嗓子,继续念奏折,但声音已经开始飘了,像是在说梦话。   “臣以为……西北军饷……嗯……这个……”   他盯着奏折上的字,字在跳舞。   不对,是他的视线在晃。   萧衍珩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   “沈卿?”   “臣在。”沈云昭抬头看他。   萧衍珩正看着他,眉头微皱。   沈云昭看着他皱起的眉头,觉得他不应该皱眉,他应该笑,他笑起来好看。   “沈卿,你脸色不对。”萧衍珩说。   “臣很好,”沈云昭说,笑了一下,“非常好。”   满朝文武的表情更惊恐了——丞相在朝堂上笑?丞相居然会笑?   萧衍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沈云昭走来。   沈云昭看着他走过来,觉得他的步伐真好看,每一步都稳稳的,像猫——不对,像老虎。   萧衍珩走到他面前,站定,离他很近,近到沈云昭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   “沈云昭,”萧衍珩低声说,“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沈云昭抬头看着他,笑着说,“臣只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窗外在下雨。   萧衍珩的表情变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沈云昭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萧衍珩的手指微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扣在下巴上,力道不重不轻。   他低头看着沈云昭的瞳孔,目光专注。   沈云昭被他捏着下巴,整个人都软了。   猫被捏下巴的时候会本能地放松,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   沈云昭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整个人晕乎乎的,像是泡在蜜罐里。   “瞳孔放大了,”萧衍珩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吃什么?”   “喝茶,”沈云昭说,“明前龙井。”   “茶?”萧衍珩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茶?”   “小福子泡的茶。”   萧衍珩松开沈云昭的下巴,转身对李德全说:“去丞相府,把沈卿今天喝的茶拿来给太医验。”   “是。”   萧衍珩转回头看着沈云昭,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沈云昭,你要是困了,就回去睡。”   “臣不困,”沈云昭说,忍不住又蹭了蹭手里的奏折,“臣就是想……蹭蹭这个。”   萧衍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把沈云昭手里的奏折抽走了。   “别蹭了,”萧衍珩说,“这是奏折。”   “可是很舒服。”沈云昭说,声音软绵绵的。   大殿里有人发出了“噗”的一声。   萧衍珩回头扫了一眼,那人立刻把嘴闭上了。   他转回来看着沈云昭,叹了口气。   “来人,送丞相回去休息。”   “不用,”沈云昭说,试图站稳,“臣可以……”   话没说完,腿一软,往前栽了一下。 第16章 猫薄荷事件(下)   萧衍珩伸手扶住了他,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扶在他的腰侧。   沈云昭靠在萧衍珩身上,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觉得真好闻,好闻到想蹭。   然后他就蹭了,用脑袋蹭了蹭萧衍珩的肩膀。   萧衍珩的身体僵了一下。   “沈云昭,”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紧绷,“你在做什么?”   “蹭你,”沈云昭说,理直气壮,“你好香。”   大殿里彻底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   沈云昭听到有人在倒吸冷气,有人在小声嘀咕,还有人在祈祷自己没听到这些。   萧衍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沈云昭打横抱了起来。   “退朝。”萧衍珩说,声音冷得像冰。   他抱着沈云昭走出太和殿,穿过长廊,一路走到偏殿。   沈云昭窝在萧衍珩怀里,觉得这个姿势很熟悉——他以前经常这样抱猫。   现在他是一只大号的猫。   萧衍珩把沈云昭放在偏殿的软榻上,坐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沈云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沈云昭说,伸手去摸萧衍珩的脸,“我在摸你。”   萧衍珩抓住了他的手。   “你在朝堂上蹭朕,说朕好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耐什么,“你知道百官会怎么想吗?”   “想什么?”   “想朕跟丞相有私情。”   “那有吗?”沈云昭问。   萧衍珩愣了一下。   沈云昭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萧衍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清醒了再来问这个问题。”萧衍珩说,松开他的手。   “我现在很清醒。”沈云昭说。   “你不清醒,你被下药了。”   “下药?”沈云昭眨了眨眼,“什么药?”   “太医验了才知道。”   萧衍珩坐在榻边,没有走。   沈云昭躺在软榻上,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殿内很安静。   “陛下,”沈云昭说,“臣是不是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你蹭了奏折,”萧衍珩说,“蹭了朕,还说朕香。”   “……还有呢?”   “你还对着朕傻笑了半柱香。”   沈云昭把脸埋进枕头里。   “朕觉得,”萧衍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你清醒了之后会想找条缝钻进去。”   “……陛下能不能别说了?”   萧衍珩笑了,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沈云昭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他笑的样子,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陛下,”沈云昭说,“您应该多笑。”   萧衍珩停下笑,看着他。   “您笑起来好看。”沈云昭说。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沈云昭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擦过他的耳廓,沈云昭浑身一激灵。   “你的耳朵又冒出来了。”萧衍珩说。   沈云昭摸了摸头顶,果然,两只猫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竖在头顶,软塌塌地耷拉着——不是精神的那种竖,是被药力催出来的那种没精打采的耷拉。   “药效还没过。”萧衍珩说。   “嗯。”   “睡一会儿吧,”萧衍珩说,“朕在这儿陪你。”   “陛下不回去处理政务?”   “政务可以等。”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想说点什么,但眼皮越来越沉,药效加上疲劳,他撑不住了。   “陛下,”沈云昭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臣有个问题。”   “什么?”   “您刚才为什么不回答?”   “什么问题?”   “就是……私情那个。”   萧衍珩没有说话。   沈云昭在等待中沉入了黑暗。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耳朵,手指很轻,很温柔,从耳根一路滑到耳尖。   “因为朕不知道怎么回答,”萧衍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朕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私情。朕只知道……朕不想让你离开。”   沈云昭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   意识在黑暗中漂浮,只有萧衍珩手指的温度清晰得像刻在皮肤上。   等沈云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偏殿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盖着一条薄毯,枕边放着一杯温水。   萧衍珩不在。   李德全守在门口,见沈云昭醒了,端着托盘走进来。   “沈相,太医说了,您喝的那个茶里掺了猫薄荷,量还不小。好在猫薄荷对您没毒害,就是会让您……嗯……放松。”   猫薄荷,小福子给沈云昭泡的茶里掺了猫薄荷。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小福子骂了一百遍。   “陛下呢?”他问。   “陛下在御书房批奏折,他说您醒了就回去休息,不用去谢恩了。”   沈云昭点了点头,起身整理衣服。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德全忽然叫住他。   “沈相。”   “嗯?”   “陛下今天抱着您走的时候,脸色铁青。”李德全顿了顿,“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没见过他那个脸色。”   沈云昭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   “老奴的意思是,”李德全压低声音,“陛下很在意您。不是那种君臣的在意。”   沈云昭愣住了。   李德全说完就退到了一边,不再多言。   沈云昭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说的那句话——“不是那种君臣的在意。”   他想起今天在朝堂上,萧衍珩捏住他下巴时的触感,想起他把自己抱起来时的力道,想起他说“政务可以等”时的语气。   想起萧衍珩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那算不算私情?”   萧衍珩没有说算,也没有说不算,他只是说——“朕不知道”。   沈云昭在偏殿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走出宫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屋檐上,金灿灿的。   他的耳朵又痒了一下,这次他确定没有冒出来。   大概是错觉,大概不是。 第17章 夜探御书房(上)   猫薄荷事件之后,沈云昭低调了三天。   不是因为丢人——虽然确实很丢人——而是因为太医说他需要“静养”。   意思是妖力透支太多,再不好好休息就要出大问题。   但沈云昭没办法静养。   因为萧衍珩最近在查一桩前朝旧案。   那桩旧案跟他的族人有关。   二十年前,猫妖一族在京城附近的深山里隐居,与世无争。   突然有一天,一队官兵闯进了山里,见猫就杀。   沈云昭的父母、族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猎妖行动——人妖不两立,自古如此。   但萧衍珩查到的东西告诉他,那场屠杀背后另有隐情。   有人在寻找猫妖一族的灵力秘宝。   那件秘宝据说能让人长生不老,起死回生。   而那场屠杀的幕后主使,很可能跟太后有关。   沈云昭需要更多的信息。   而最好的信息来源,就是萧衍珩御书房里的密档。   所以今晚,他又要以猫身潜入御书房了。   虽然萧衍珩已经知道他是猫妖,但沈云昭还是习惯以猫形行动。   猫的体型小,动作轻,不容易被发现。   而且,萧衍珩知道他是猫之后,反而更好办了——就算被抓到,也不会被当成普通野猫赶走。   子时三刻,皇宫里静悄悄的。   沈云昭变回猫形,从窗户溜进了御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书架上。   他轻车熟路地跳到龙案上,找到了暗格的位置。   这次他没有急着翻。   他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才用爪子拨开暗格的盖子。   密档很多,他一份一份地翻看。   大部分是朝政相关的机密文件,跟他的族人无关。   翻到第七份的时候,他找到了。   一份泛黄的卷宗,封皮上写着“庆安十二年·南山案”。   庆安十二年,就是他的族人被屠杀的那一年。   沈云昭用爪子拨开卷宗,里面的内容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猎妖行动。   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围剿。   带队的将领是太后的侄子,行动的命令直接来自太后。   太后的目的不是杀妖,而是找一件东西——猫妖一族的镇族之宝,“灵源珠”。   据说这颗珠子蕴含了猫妖一族千年的灵力,谁得到它,就能获得长生不死的力量。   但沈云昭的族人宁死也没有交出灵源珠。   太后的人搜遍了整座山,没有找到。   卷宗上写着一句话:“妖物拒不交出,已尽数诛灭。灵源珠下落不明,疑似随余孽流落。”   余孽,说的是沈云昭。   他们知道有幸存者。   如果他们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就是那只猫妖,知道他是大雍的丞相——   沈云昭打了个寒噤。   “啪嗒。”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回头——门被推开了。   萧衍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没有带太监,一个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沈云昭能看到他眉宇间的疲惫,大概又是批奏折批到深夜。   萧衍珩走进来,没有点灯,径直走向龙案。   然后他看到了趴在暗格旁边的白猫。   沈云昭的爪子还搭在卷宗上,整只猫僵成了一尊雕塑。   萧衍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果然又是你”的了然。   “小家伙,”他说,“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他走过来,把沈云昭从暗格旁边抱起来,放在腿上。   沈云昭甚至来不及把暗格的盖子关上。   萧衍珩坐下来,低头看了暗格一眼,目光在卷宗上停了一瞬。   沈云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萧衍珩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暗格的盖子合上,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嘴角弯了弯。   “朕的猫,怎么对奏折这么感兴趣?”   他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沈云昭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我知道你在看什么。   沈云昭的尾巴僵了一下。   但萧衍珩没有追问,只是把他放在腿上,开始批奏折。   “今天又是批不完的折子,”萧衍珩翻开第一本说,“户部要钱,兵部要人,工部要修河堤……一个个都跟朕伸手。”   他的手放在猫背上,慢慢地抚摸着,力道不轻不重。   沈云昭趴在他腿上,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萧衍珩看到了暗格里的卷宗,但他没有质问。   他知道沈云昭在查什么,也知道沈云昭为什么要查。   他选择不戳破。   沈云昭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沈云昭今天又跟朕吵了半个时辰。”萧衍珩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沈云昭的尾巴又僵了一下——他明明就在这儿,萧衍珩却对着猫说“沈云昭”。   这是在演戏,还是在试探?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跟朕过不去?”萧衍珩低头看着猫,手指挠了挠猫的下巴。   沈云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是故意跟你过不去,是你的方案真的有问题。   “今天他说西北军饷的调配方案有问题,”萧衍珩继续说,手上的动作没停,“朕看了,确实有问题。户部的数字算错了。”   他的手指顺着猫的下巴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   “但他那个态度,”萧衍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跟朕说话像训小孩一样。朕是皇帝,不是他的学生。”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   那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我当然要训。   “不过,”萧衍珩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猫的耳朵上,“朕喜欢他那个样子。”   沈云昭的尾巴彻底僵住了。   “炸毛的样子,”萧衍珩的声音低得像在说秘密,“很可爱。”   沈云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萧衍珩说的是沈云昭,说的是他自己。   他说沈云昭炸毛的样子很可爱。   沈云昭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摇了摇。   萧衍珩感觉到了,低头看着猫,笑了。   “怎么,你也觉得他可爱?”   沈云昭只是用脑袋蹭了蹭萧衍珩的手。   萧衍珩的笑容更深了。   “朕有时候觉得,”他的手指在猫背上画着圈,“你跟沈云昭真的很像。都喜欢吃太阳,都讨厌吃鱼,炸毛的时候都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   “朕有时候甚至觉得,你就是他。”   沈云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萧衍珩这是在明示了——他知道。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用一种暧昧的方式让猫知道:朕什么都知道。   “不过,如果你是他就好了,”萧衍珩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朕就不用每天想他了。”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萧衍珩想他,每天想他。   而且他知道猫就是沈云昭,所以他是在对着沈云昭本人说“我想你”。   沈云昭把脸埋进爪子里,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摇得很轻,但很频繁。   萧衍珩批完了一本奏折,放下笔,把猫抱起来,举到面前。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知道吗,”萧衍珩说,“朕今天在朝堂上看到沈云昭的黑眼圈又重了。他昨晚肯定又没睡好。”   他低头看着猫,目光温柔。   “你也是,最近老是没精神。你们俩,是不是约好的?”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说不出话。   萧衍珩把猫放回腿上,继续批第二本奏折。   “朕打算给他放几天假,”萧衍珩说,“让他好好休息。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沈云昭的尾巴尖动了动——放假?   “但朕知道他的脾气,”萧衍珩叹了口气,“给他放假他也不会休息。他肯定又会躲在书房里批奏折,批到半夜。”   他低头看了猫一眼。   “跟你一样,不让人省心。”   沈云昭在心里说:你们两个才不让人省心。   一个每天批奏折到半夜,一个每天对着猫说心里话,都不正常。   萧衍珩批完了第二本,又拿起第三本。   “今天的事有点多,”萧衍珩说,“可能要批到很晚。你困了就先睡。”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没有睡。   他在想:萧衍珩到底知道多少?   他知道猫是沈云昭,知道沈云昭在查南山案,知道沈云昭看了那份卷宗。   但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把猫抱在腿上,一边批奏折,一边用那种暧昧的语气说着“朕想他”。   沈云昭闭上眼睛,把脸埋进爪子里。   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背上慢慢抚摸着,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想查什么,朕不拦你。”   沈云昭的耳朵竖了起来。   “但你要小心。”萧衍珩的手指在猫的耳后揉了揉,“太后的势力比你想的大。”   沈云昭的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了一圈。   他明白了。   萧衍珩知道他在查太后,不仅不阻止,还在提醒他小心。   这个人,是真的在等他。   等他主动开口,等他主动信任,等他主动走到他身边。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正低头批奏折,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   烛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深邃而温柔。   沈云昭忽然很想变回人形,告诉他一切。   但今晚不行。   今晚他还要把卷宗里的信息记下来。   他闭上眼睛,继续趴着。   等萧衍珩批完奏折,等他回寝宫,等沈云昭找到机会,把信息带回丞相府。   然后明天,以丞相的身份,跟萧衍珩好好谈一谈。   关于灵源珠,关于太后的阴谋,关于二十年前的那场屠杀。   也关于……别的事。   萧衍珩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经是子时末了。   他把猫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走吧,回去睡觉。”   他抱着沈云昭走出御书房,往寝宫的方向走。   月光照在宫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云昭窝在萧衍珩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萧衍珩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沈云昭,”萧衍珩忽然说,声音很轻,“朕等你。”   沈云昭的尾巴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   那是猫的承诺——我知道了,我会的。 第18章 夜探御书房(下)   他抱着沈云昭走出御书房,往寝宫的方向走。   月光照在宫道上,把萧衍珩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云昭窝在他怀里,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看到的卷宗内容。   太后的侄子带的队,命令直接来自太后。   灵源珠下落不明,有余孽幸存。   如果太后的人找到他,知道他就是那只猫妖,知道他是大雍的丞相——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萧衍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低头看着他,目光温和。   “平时你都会用爪子扒朕的手,今天一动不动的。”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   萧衍珩笑了。   “是不是也跟沈云昭一样,累坏了?”   沈云昭心想:我不是累坏了,我是被你的话吓坏了。   萧衍珩抱着他走进寝宫,把猫放在龙床上。   “睡吧,”萧衍珩躺下来,一只手搭在猫身上,“明天还要上朝。”   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心跳沉缓。   沈云昭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萧衍珩。   确认他睡熟后,沈云昭轻轻从他手下钻出来,跳下龙床,溜出了寝宫。   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御书房,从窗户钻进去,重新打开暗格。   卷宗还在。   他用爪子把里面的内容全部记下来——太后的侄子叫什么,带的哪支部队,行动的日期,执行的细节。   记完之后,他把卷宗恢复原样,关上暗格,溜出了御书房。   但他没有回寝宫,而是跑回了丞相府。   他需要把这些信息写下来——以猫的形态没办法写字,爪子握不住笔。   沈云昭变回人形,坐在书房里,把记忆中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写在纸上。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看着面前的纸,手指微微发抖。   二十年前的那场屠杀,不是天灾,是人祸。   太后的目的不是消灭猫妖,而是抢夺灵源珠,她想要长生不死。   而现在,她是太后,住在皇宫里,离萧衍珩只有咫尺之遥。   如果她知道灵源珠的下落——不,她不知道。   沈云昭的族人宁死也没有交出来,灵源珠被他藏在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但她知道有余孽幸存。   如果她查到那个余孽就是沈云昭——   他把纸折好,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贴身收藏。   然后沈云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妖力、体力、心力全部透支。   但他不敢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信息,想着太后的势力,想着萧衍珩的安危。   太后敢屠杀整整一族猫妖,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如果她对萧衍珩不利——沈云昭猛地睁开眼。   不行,他得保护萧衍珩。   不是因为他是我皇帝,而是因为他——   算了,不想了。   沈云昭趴在桌案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耷拉在椅子边上,尾巴尖无力地垂着。   “大人?”小福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人,该上朝了。”   沈云昭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起来,对着铜镜整理仪容。   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但今天的内容不能拖,他需要跟萧衍珩谈太后的事。   沈云昭换上官袍,把那张纸贴身藏好,走出了书房。   到太和殿的时候,百官已经到齐。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看到沈云昭的瞬间,眉头皱了一下。   沈云昭大概确实看起来很惨。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沈云昭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事启奏。”   “沈卿请讲。”   沈云昭张了张嘴,想说太后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和殿里百官云集,耳目众多,太后的事不能在这里说。   “臣……”他换了个话题,“臣请陛下允许臣查阅庆安年间的旧档。”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庆安年间,那是先帝在位的时期,也是太后权力最大的时期。   萧衍珩看着沈云昭,目光深沉。   “沈卿想查什么?”   “臣想查庆安十二年南山案的相关卷宗。”   大殿里更安静了。   南山案——知道这个案子的人不多,但知道的都是朝中老人,他们的脸色变了。   萧衍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   “准了,”萧衍珩说,“退朝后朕让人把卷宗送到你府上。”   “谢陛下。”   退朝后,沈云昭留在太和殿里,等百官走完。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没有走。   “沈卿,”萧衍珩说,“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臣睡了。”   “睡了?”萧衍珩站起来,走到沈云昭面前,“你的黑眼圈比昨天深了一倍。”   “臣……”   “还有你的肩膀,”萧衍珩的目光落在沈云昭左肩上,“你的手在抖。”   沈云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大概是昨晚写字写太久了,妖力透支的后遗症。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心疼,“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沈云昭抬头看着萧衍珩,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衍珩叹了口气,伸手按在沈云昭的肩膀上。   “回去休息,”萧衍珩说,“今天不许批奏折,不许看卷宗,不许出门。”   “陛下,臣……”   “这是旨意。”   沈云昭闭上嘴。   萧衍珩的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去吧,”萧衍珩说,“明天朕要看到你有精神的样子。”   “……臣遵旨。”   沈云昭转身走出太和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萧衍珩一眼。   萧衍珩站在大殿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陛下,”沈云昭说,“臣昨晚没睡好,是因为养了一只不省心的猫。”   萧衍珩挑了挑眉。   “那只猫,”沈云昭说,“半夜不睡觉,到处乱跑,还非要趴在臣的奏折上。”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微妙的情绪。   “是吗?”萧衍珩说,“朕的猫昨晚也在朕的奏折上趴了很久。”   他们对视了一瞬。   “那真是巧了。”沈云昭说。   “是啊,”萧衍珩笑了,“真巧。”   沈云昭转身走出大殿。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他摸了摸胸口内侧的口袋,那张纸还在。   太后的秘密,族人的仇恨,灵源珠的真相——这些事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   但刚才跟萧衍珩对视的那一瞬间,山好像轻了一点。   大概是因为,他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   萧衍珩已经知道他是猫妖,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了。   但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说清楚。   沈云昭加快脚步,走出宫门。   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这次他确定,它冒出来了。   但他懒得收回去,反正没人看到。 第19章 猫毛露馅(上)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皇帝知道你是猫妖。   而是皇帝知道你是猫妖,但他不揭穿你,而是一点一点地逗你玩。   自从下雨天在萧衍珩面前露了耳朵之后,沈云昭提心吊胆了好几天。   他生怕萧衍珩在朝堂上突然来一句“丞相把耳朵露出来给朕看看”。   但萧衍珩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上朝时看沈云昭的眼神跟平时一模一样。   不,比平时多了一点笑意。   那种笑意藏在他威严的帝王面具下面,别人看不出来,但沈云昭看得出来。   因为沈云昭看他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要长得多。   今天是朝会的日子,议题是西北军饷的分配方案。   沈云昭已经连续改了四版方案,每一版都被萧衍珩挑出毛病。   不是数字算错了,就是分配不合理,总之就是“不够好”。   今天他要拿出第五版。   “陛下,”沈云昭站在太和殿中央,把奏折呈上去,“这是臣重新拟定的军饷分配方案,请陛下过目。”   萧衍珩接过奏折,翻开看了几眼。   “嗯,”他点了点头,“这一版比之前的合理。西北边军增兵五万,粮草要优先保障,户部的数字算清楚了吗?”   “算清楚了。臣亲自复核了三遍。”   “三遍?”萧衍珩挑了挑眉,“丞相亲自复核,那应该是没问题了。”   他的语气很正常,但沈云昭总觉得他在说“丞相亲自复核”这五个字的时候,咬字特别重,像是在暗示什么。   “不过,”萧衍珩翻到第二页,“这个数字还是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沈云昭往前走了一步。   “这里,”萧衍珩指着奏折上的某一行,“马料的配额少了两成。西北的战马要是饿瘦了,谁来打仗?”   沈云昭皱了皱眉,凑过去看。   “陛下,这个数字臣算过,少的两成可以用草料替代——”   “草料?”萧衍珩打断他,“马吃草料没问题,但冬天呢?西北的冬天草料不够,你让马吃什么?”   “臣已经考虑了冬天的因素——”   “你考虑了吗?”萧衍珩从龙椅上站起来,拿着奏折走下来,“朕怎么没看到?”   他把奏折递到沈云昭面前,手指点在纸面上。   沈云昭低头看奏折,萧衍珩低头看他,距离很近,近到沈云昭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   “陛下,”沈云昭指着奏折上的数字,“这里,臣备注了,冬天额外调拨——”   话说到一半,他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响亮。   然后,从沈云昭的袖口里飘出了一撮白毛。   白色的、细细的、软软的猫毛,在空气中飘了一瞬,然后缓缓落在地上。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沈云昭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该死,最近换毛季,他身上的毛掉得厉害。   虽然出门前检查了三遍,但还是有漏网之鱼。   萧衍珩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撮白毛,沈云昭也低头看着,满朝文武也低头看着。   所有人都看到了——丞相的袖口里飘出了猫毛。   萧衍珩弯腰,把那撮白毛捡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捡一件珍贵的东西。   他把白毛放在指尖捻了捻,然后举到鼻尖闻了闻。   沈云昭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萧衍珩看着那撮毛,嘴角慢慢弯起来。   “和朕的猫味道一模一样。”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大殿的人都听到。   沈云昭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巧合,”他说,声音稳得像在念经,“京城的猫都这个味。”   “是吗?”萧衍珩把白毛收进袖子里——又是收进袖子里——然后抬头看着沈云昭,笑容更深了。   “朕的猫,下巴上有一撮金色的毛,”萧衍珩说,目光落在沈云昭的下巴上,“丞相见过吗?”   沈云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手指触到下巴的瞬间,他反应过来了。   他的下巴上确实有一小撮头发颜色偏金,那是猫妖化形时的特征之一,怎么都变不掉。   平时藏在其他头发下面看不出来,但摸起来能感觉到。   而他刚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等于在说:对,我的下巴上确实有金色的毛。   沈云昭的手僵在下巴上,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萧衍珩看着他的表情,笑容更深了。   “丞相,”萧衍珩说,“你的下巴怎么了?”   “……没什么。”沈云昭把手放下来,“臣只是觉得有点痒。”   “痒?”萧衍珩往前走了一步,“要不要朕帮你看看?”   “不用!”沈云昭的声音大了点,赶紧又压下来,“臣没事。”   萧衍珩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们,空气凝固得像一块石头。   “沈卿,”萧衍珩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朝堂上的正经,“军饷方案的事,退朝后再议。你先回去,把马料的部分重新算一遍。”   “……臣遵旨。”   “退朝。”   沈云昭转身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但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走出太和殿的瞬间,他差点没站稳,扶着殿外的柱子大口喘气。   他知道了,不是怀疑,是确定。   沈云昭的袖口里有猫毛,下巴上有金毛,摸下巴的动作等于不打自招。   他一定看出来了。   沈云昭站在柱子后面,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他可能只是在试探。   萧衍珩说“朕的猫下巴上有一撮金色的毛”,是在诈他。   如果沈云昭足够冷静,应该说“臣没见过”而不是去摸自己的下巴。   但他摸了,他当着他的面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撮金毛的位置,这等于告诉他:我就是那只猫。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完了,彻底完了。   “沈相?”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   沈云昭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相,您没事吧?”周明远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的脸色……”   “没事,”沈云昭说,“昨晚没睡好。”   “哦……”周明远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沈相,您真的养猫了?”   “没有。”   “那您袖子里怎么会有猫毛?”   “野猫跑进来的。”   “可是陛下的猫……”   “周大人,”沈云昭打断他,“你很闲吗?”   周明远缩了缩脖子,走了。   沈云昭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袖口,又拈出两根白毛。   该死。   他攥着那两根毛,站在太阳底下,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薄荷熏晕了的老鼠。   萧衍珩就是那只猫,而他就是那只老鼠。   不对,他是猫,萧衍珩是人。   也不对,算了,不想了。 第20章 猫毛露馅(下)   沈云昭加快脚步往宫外走,走到半路,李德全追了上来。   “沈相!沈相留步!”   沈云昭停下来。   “沈相,”李德全喘着气,“陛下说了,让您今晚去御书房一趟。”   “什么事?”   “陛下没说,就说让您去。”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李德全走了。   沈云昭站在原地,看着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今晚,御书房,萧衍珩叫他单独去,是摊牌的时候了。   当晚,沈云昭站在御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   门里透出烛光,能看到萧衍珩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他在等他。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折,手里拿着朱笔。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来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朋友,“坐。”   他指了指龙案对面的椅子。   沈云昭坐下来。   萧衍珩继续批奏折,没有急着说话。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云昭坐在他对面,看着萧衍珩批奏折。   他的字很好看,笔画遒劲有力,跟他的性格一样——看着沉稳内敛,骨子里倔得要命。   批了三本之后,萧衍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沈云昭。   “沈云昭,”他说,“你今天在朝堂上,为什么摸自己的下巴?”   来了。   “臣下巴痒。”沈云昭说。   “痒?”萧衍珩笑了,“在朕提到猫下巴上有金毛的时候痒?”   “……巧合。”   “你身上的巧合未免太多了。”萧衍珩从袖子里掏出那撮白毛,放在桌面上。   “猫毛、金毛、不爱吃鱼、喜欢晒太阳、下雨天头发会竖起来。”   他一项一项地数,每数一项,沈云昭的心就沉一分。   “还有,”萧衍珩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肩膀上的伤,跟朕的猫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沈云昭沉默了。   “朕让太医查过了,”萧衍珩说,“你的伤和猫的伤,是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刀伤。”   沈云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轻,很柔,“你还要瞒朕多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沈云昭抬头看着萧衍珩,看着那双黑色的、深邃的、此刻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陛下,”沈云昭说,“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衍珩没有直接回答。   “你的奏折里掉出猫毛的那天,朕就知道了。”他说,“但更早之前,朕就在怀疑了。”   “多早?”   “你挡刀的那天。”   沈云昭愣了一下。   “朕的猫挡了刀,第二天你就带着伤来上朝。”萧衍珩说,“朕当时就在想,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沈云昭面前。   “后来朕仔细观察了,”萧衍珩说,“朕的猫每次消失的时候,你都不在府里。你每次熬夜批奏折,朕的猫都特别困。你不爱吃鱼,朕的猫也不爱吃。你喜欢晒太阳,朕的猫也喜欢。”   他蹲下来,跟沈云昭平视。   “沈云昭,你就是朕的猫。”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云昭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小心翼翼的光。   萧衍珩在等他亲口承认。   沈云昭沉默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释放了妖力。   “噗”的一声,两只猫耳朵从头顶冒了出来。   接着,尾巴也从身后冒了出来,搭在椅子边上。   沈云昭睁开眼,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看着他头顶的耳朵,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碰了碰沈云昭的耳朵尖。   “果然,”萧衍珩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比朕想象的还好看。”   沈云昭愣住了。   好看?他第一反应是好看?不是害怕,不是厌恶,不是愤怒,是好看?   “陛下,”沈云昭说,“您不怕吗?”   “怕什么?”萧衍珩的手指顺着他的耳朵滑到耳根,轻轻揉了揉,“怕你挠朕?”   “……”   “朕被你挠过很多次了,”萧衍珩笑了,“早就习惯了。”   沈云昭的尾巴在椅子边上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笑容更深了。   “你在摇尾巴。”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在摇。”   沈云昭闭上嘴,不说话了。   萧衍珩的手指从耳朵移到下巴,轻轻挠了挠。   沈云昭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行,不能眯眼,这是猫的本能,总之不能在皇帝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他拼命把眼睛睁大,但萧衍珩的手太舒服了。   指腹的薄茧蹭在下巴上,不轻不重,刚好挠在最痒的位置。   沈云昭的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露出了脖子。   萧衍珩顺势挠了挠他的脖子。   沈云昭发出了“咕噜”声,很短,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闭上嘴,脸烧得通红。   萧衍珩看着他,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刚才发出的是什么声音?”   “……没有声音。”   “朕听到了,咕噜咕噜的。”   “那是陛下听错了。”   “是吗?”萧衍珩的手指又挠了挠他的下巴。   沈云昭咬住嘴唇,拼命忍住。   但萧衍珩不依不饶,手指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之间来回游走,力道精准得像是在弹奏一件熟悉的乐器。   他确实很熟悉,他撸了沈云昭三个月了。   沈云昭忍了十秒,然后“咕噜”声又跑了出来,这次更长,更响亮。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瞪着萧衍珩。   萧衍珩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云昭,”他说,“你比朕想象的还可爱。”   沈云昭想反驳,但嘴巴被自己的手捂着,发不出声音。   萧衍珩把他的手拿开,握在手心里。   “别藏了,”萧衍珩说,声音低下来,“在朕面前,不用藏。”   沈云昭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掌心里自己的手指。   萧衍珩的手很暖,指节分明,骨节修长,拇指在沈云昭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沈云昭,”萧衍珩说,“朕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愿意留在朕身边吗?”   他之前问过这个问题,那天在丞相府,他蹲在沈云昭面前,问他愿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当时沈云昭说需要考虑。   “陛下,”沈云昭说,“臣已经是丞相了。”   “朕说的不是丞相。”   “那是什么?”   萧衍珩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沈云昭的手,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朕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萧衍珩说,“朕只知道,朕不想让你离开。”   沈云昭沉默了很久,尾巴在椅子边上摇了摇。   “陛下,”沈云昭说,“臣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撸猫可以,但不能摸肚子。”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他说,“朕记住了。”   他松开沈云昭的手,站起来,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来。   “现在,”萧衍珩拿起朱笔,表情恢复了帝王的严肃,“来说说军饷的事。你那份方案,马料的部分确实有问题。”   沈云昭坐在他对面,耳朵还竖在头顶,尾巴还搭在椅子边上,但萧衍珩在跟他讨论军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像他头顶没有长着两只猫耳朵一样。   “陛下,”沈云昭说,“您不打算处理臣吗?”   “处理什么?”   “臣是妖,欺君之罪。”   萧衍珩抬头看了他一眼。   “朕的丞相是猫妖,”萧衍珩说,“但朕的丞相把国家治理得很好。朕为什么要处理?”   沈云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萧衍珩低头继续批奏折,“朕的猫很可爱。朕舍不得。”   沈云昭坐在椅子上,感觉脸在发烫,尾巴在身后摇了摇,摇得很快。   “陛下,”沈云昭说,“您的脸皮真厚。”   “嗯,”萧衍珩点了点头,“朕知道。”   “……”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把耳朵和尾巴收回去,站起来。   “臣先告退了。军饷方案臣明天重新拟一份送来。”   “好。”萧衍珩没有抬头。   沈云昭走到门口,推开门。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昭停下来。   “明天上朝,”萧衍珩说,“记得把毛清理干净。”   “……臣知道了。”   沈云昭走出御书房,关上门。   月光照在宫道上,亮如白昼。   他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头顶,耳朵已经不在了,但萧衍珩的手留下的触感还在,暖暖的,痒痒的。   沈云昭加快脚步往宫外走,走到一半,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萧衍珩知道他是猫,不怕,还说可爱。   他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月光下摇了摇。   这次他没有收回去,反正没人看到。 第21章 试探开始   自从在御书房摊牌之后,沈云昭以为日子会好过一些。   毕竟萧衍珩知道了,他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了。   不需要再担心猫毛掉在奏折上、耳朵在朝堂上冒出来、尾巴在走路的时候露馅。   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萧衍珩不知道的时候,只是怀疑。   他知道了之后,才是真正的灾难。   因为萧衍珩开始“光明正大”地试探他了。   不,不是试探,试探是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做的。   萧衍珩知道了,他是在逗沈云昭。   第一天,早朝,沈云昭正在念奏折,念到西北军饷的数字时,萧衍珩忽然从龙案下面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线团,红色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线团。   萧衍珩把线团放在龙案上,然后“不小心”碰了一下。   线团滚了下来,沿着台阶滚到地上,滚过金砖,一路滚到沈云昭脚边,停住了。   沈云昭低头看着脚边的线团,红色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   它就在他脚边,安静地躺着,等着他去捡——不,等着他去抓。   沈云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猫看到线团的反应是本能的,线团会动,会滚,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对猫来说那是最完美的猎物。   沈云昭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   伸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了,这是在朝堂上,满朝文武都看着,皇帝在上面坐着,他在看自己。   沈云昭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丞相,”萧衍珩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地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沈云昭说,声音平稳,“臣什么都没看到。”   “哦?”萧衍珩挑了挑眉,“朕好像看到有个线团滚下去了。”   “臣没注意。”   “那你刚才伸手是要抓什么?”   “……臣袖子痒,挠了挠。”   “挠袖子?”萧衍珩的嘴角弯了弯,“丞相挠痒的方式真特别。”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把脚边的线团踢到一边,继续念奏折。   余光里,他看到萧衍珩在龙椅上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第二天,赐茶的时候到了。   这是朝会的一个环节——皇帝赐茶给大臣,表示恩宠,通常只是走个形式,太监端着茶盘走一圈,大臣们接过来喝一口,说声“谢陛下”。   但今天不一样。   太监把茶端到沈云昭面前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椅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毛毯,灰色的,毛茸茸的,软乎乎的,铺在椅子面上,整整齐齐的。   沈云昭站在椅子前面,犹豫了一下。   所有人的椅子都是光面的,只有他的椅子上多了一块毛毯,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他坐下来。   屁股接触到毛毯的瞬间,他的脚不受控制地踩了踩。   踩奶,猫的本能。   踩到柔软的东西就会用爪子按一按,这是从猫崽时期就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沈云昭踩了两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踩,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皇帝赐的毛毯上踩。   他的脚僵住了,脸开始发烫。   “丞相,”萧衍珩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椅子不舒服吗?”   “没有,”沈云昭说,“很舒服。”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活动一下脚。”   “活动脚?”萧衍珩笑了,“用踩的?”   沈云昭闭上嘴,不说话了。   萧衍珩把茶杯端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但沈云昭能看到他的眼睛在笑,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不对,沈云昭才是猫。   第三天,退朝的时候,百官鱼贯而出。   沈云昭走在最后面,脚步很快,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社死的地方。   “沈卿。”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昭停下来,转过身。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没有起身,看着他。   “你身后有条尾巴。”萧衍珩说,语气漫不经心。   沈云昭的身体比脑子快,他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身后空空荡荡的,没有尾巴,没有猫,什么都没有,只有大殿的地砖和远处正在退朝的官员的背影。   沈云昭转回头,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正看着他,似笑非笑。   “丞相,”萧衍珩说,“你回头做什么?”   “陛下说臣身后有尾巴。”   “朕说了吗?”萧衍珩歪了歪头,“朕不记得了。”   “……”   “不过,”萧衍珩的目光往下移了移,“你现在确实有一条。”   沈云昭低头一看,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从官袍下面伸出来,搭在地上,尾巴尖还在微微晃动。   他赶紧把尾巴塞回去,脸烧得能煎鸡蛋。   “陛下!”沈云昭压低声音,“这是朝堂!”   “朕知道,”萧衍珩站起来,走下台阶,“所以朕才提醒你。”   他走到沈云昭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的尾巴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   “那是因为陛下一直在逗臣!”   “朕在逗你吗?”萧衍珩想了想,“朕只是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猫的本能有多难控制。”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挠他,他是皇帝,挠了要杀头。   但萧衍珩的手伸了过来,在沈云昭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别紧张,”萧衍珩说,“朕觉得挺可爱的。”   “……臣不可爱。”   “可爱。”萧衍珩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圣旨。   “臣是丞相。”   “可爱的丞相。”   “……”   沈云昭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身后传来萧衍珩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动。   走出太和殿的时候,沈云昭的尾巴又冒了出来,这次他没有塞回去。   反正萧衍珩都知道,反正他都看到了,反正他说可爱。   沈云昭加快脚步,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第四天,沈云昭以为萧衍珩已经玩够了。   但他低估了萧衍珩的耐心。   早朝上,萧衍珩宣布了一个新的政策——鼓励官员“亲近自然”,建议大臣们在府里养宠物,说这样可以陶冶情操、缓解压力。   说完,他看了沈云昭一眼。   沈云昭面无表情地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假装没听懂。   “丞相,”萧衍珩忽然点名,“你府上养宠物了吗?”   “没有。”沈云昭说。   “没有?”萧衍珩露出惊讶的表情,“朕以为你会养猫。”   “……臣不养猫。”   “那你府上的猫毛是哪来的?”   “臣说了,野猫跑进来的。”   “野猫?”萧衍珩点了点头,“那朕送一只猫给你吧。朕的猫最近生了一窝小猫。”   沈云昭的耳朵在官帽下面竖了起来。   萧衍珩的猫生了一窝小猫?那只猫是公的!他以为沈云昭不知道吗?   不对,他在诈沈云昭。   “陛下,”沈云昭说,“臣对猫毛过敏。”   “过敏?”萧衍珩挑了挑眉,“那你袖子里那些猫毛——”   “臣告退了。”   沈云昭转身就走。   “沈卿!”萧衍珩在身后叫他。   沈云昭没有停。   “沈云昭!”   他走得更快了。   走出太和殿的时候,沈云昭听到萧衍珩在里面笑,笑得很大声,很放肆,完全不像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   沈云昭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尾巴冒了出来,在身后炸成了一个毛球。   小福子在外面等他,看到他的尾巴,小声说:“大人,您的尾巴……”   “我知道。”沈云昭把尾巴塞回去。   “陛下又逗您了?”   “……你怎么知道?”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您每次被陛下逗完,尾巴都会炸。”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小福子闭嘴了。   沈云昭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萧衍珩这几天逗他的画面——线团、毛毯、尾巴、送猫。   萧衍珩明明已经知道了,明明已经摊牌了,但他就是不消停。   他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看沈云昭出丑的过程,享受看他炸毛的过程,享受看他拼命压制本能却总是失败的过程。   就像猫逗老鼠。   不对,沈云昭才是猫,萧衍珩是那个逗猫的人。   沈云昭睁开眼,透过马车的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他忽然想起萧衍珩昨天说的话:“朕觉得挺可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那种逗弄的认真,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戏谑的认真。   沈云昭的尾巴又冒了出来,这次他没有炸毛,只是安安静静地搭在座位上,尾巴尖轻轻地晃了晃。   “大人,”小福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到了。”   沈云昭收起尾巴,下了马车。   走进丞相府的大门,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   今天的云很白,像猫毛。   沈云昭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沈云昭,你完了,你连看云都能想到猫毛,你彻底完了。   他走进书房,坐下来,开始批奏折。   翻开第一本,里面夹着一根白毛。   沈云昭拈起来看了看,是他的。   他把白毛放在桌角,继续批。   批到第三本的时候,桌角已经攒了一小撮白毛。   沈云昭看着那撮毛,忽然想起萧衍珩把它们收进袖子里的画面。   萧衍珩收藏了他的猫毛,每次看到猫毛都会收起来,收进袖子里,收进怀里,收进龙案的抽屉里。   沈云昭不知道萧衍珩为什么要收藏这些。   但他知道,每次萧衍珩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心里都会有一个地方变得很软,很软,很暖,像被阳光晒过的毛毯。   沈云昭把桌角的猫毛捡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   他拉开抽屉,把它们放了进去,跟奏折放在一起,跟军饷方案放在一起,跟那些他批过的、萧衍珩看过的、他们吵过的文件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沈云昭继续批奏折。   他的尾巴在椅子后面摇了摇,摇了很久。 第22章 猫薄荷钓鱼执法   萧衍珩这个人,一旦知道你的弱点,就绝不会放过。   他有一个致命的爱好——逗猫,确切地说,逗沈云昭。   那天散朝后,李德全来传话,说陛下请沈云昭去御书房议事,商讨西北军饷的最终方案。   沈云昭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让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跳加速、四肢发软的味道——猫薄荷,顶级的猫薄荷。   那种清新中带着一丝甜腻的草木香,像一根无形的线,从鼻尖一路钻进脑子里,把所有的理智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沈云昭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御书房里,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奏折,手里拿着朱笔。   龙案的左上角,放着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盒子是打开的,那股味道就是从那个盒子里飘出来的。   “沈卿?”萧衍珩抬起头,看着他,“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么?”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这是一个错误,因为吸进来的全是猫薄荷的味道——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每走一步,诱惑就大一分。   那个檀木盒子就在龙案上,距离他越来越近。   沈云昭能看到里面装着一些干燥的、碾碎的叶片和花朵,颜色是浅浅的灰绿色,那是猫薄荷的精华部分,浓度极高。   他的手指开始发痒,想伸过去抓一把,塞进嘴里,嚼碎,吞下去。   不行,沈云昭,你是丞相,你是人,你不能被猫薄荷控制。   沈云昭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走到龙案前面站定。   “陛下,”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军饷方案臣已经重新拟定了。”   “嗯,”萧衍珩点了点头,但没有看奏折,“先不急。朕刚得了一样好东西,给你看看。”   他伸手拿起了那个檀木盒子。   沈云昭的目光跟着盒子移动,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   “丞相闻到了吗?”萧衍珩把盒子举到面前,假装不经意地闻了闻,“朕新得的香料,据说是西域进贡的,味道很特别。”   他把盒子往沈云昭这边推了推。   猫薄荷的味道扑面而来,浓烈得像一记闷拳砸在鼻子上。   沈云昭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他想把脸埋进去,想在上面打滚。   他掐住了自己的大腿,指甲隔着官袍掐进肉里,疼痛让理智回笼了一瞬。   “臣……”沈云昭的声音有点抖,“臣对香料过敏。”   “过敏?”萧衍珩歪了歪头,“什么症状?”   “头晕、恶心、想吐。”   “那你现在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萧衍珩站起来,绕过龙案,朝沈云昭走来,“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会儿?”   他走一步,沈云昭退一步;他再走一步,沈云昭再退一步。   “陛下,”沈云昭的后背撞上了门框,“臣觉得……臣需要出去透透气。”   “外面在下雨。”萧衍珩说。   沈云昭不在乎下雨,他宁愿被雨淋成落汤猫,也不想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   “臣不怕雨。”沈云昭说,手已经摸到了门栓。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丝笑意,“你是不是对猫薄荷过敏?”   沈云昭的动作僵住了。   萧衍珩看着他的表情,笑容更深了。   “朕听太医说过,”萧衍珩慢悠悠地说,“猫对猫薄荷的反应是瞳孔放大、心跳加速、四肢发软、失去理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丞相现在的症状,跟太医说的一模一样。”   沈云昭瞪着萧衍珩,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这个檀木盒子,这盒猫薄荷,这场所谓的“议事”——全是萧衍珩设的局,他在钓鱼执法,而沈云昭就是那条鱼。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太过分了。”   “过分?”萧衍珩露出无辜的表情,“朕只是想跟你分享一样好东西。谁知道你会过敏呢?”   他举起盒子又闻了闻。   “真的很香,你要不要再试试?”   猫薄荷的味道再次涌过来,沈云昭的腿软了一下。   不行了,他拉开门栓,夺门而出。   身后传来萧衍珩的声音:“沈云昭!外面在下雨!”   沈云昭不在乎,他跑出御书房,跑过长廊,跑过月门,一路跑到御花园。   雨确实在下,而且不小,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但他体内的燥热一点都没有消退。   猫薄荷的药效已经通过呼吸进入了血液,他的妖力在被它激发,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十倍。   沈云昭能听到雨滴落在叶子上的声音,能闻到泥土翻涌的气息,能感觉到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波动。   但他最想做的,是把脸埋进那盒猫薄荷里。   不行,不能回去。   沈云昭跑到御花园的水池边,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水里。   冰凉的水没过口鼻,呛得他咳了两下,但猫薄荷的味道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抬起头,大口喘气,然后又埋下去,反复了四五次,直到那股燥热终于消退了大半。   沈云昭坐在水池边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官袍吸了水沉得像灌了铅,狼狈至极。   但他至少没有在那盒猫薄荷面前失去理智,没有扑上去,没有打滚,没有发出丢人的声音。   他守住了丞相的尊严,虽然代价是被雨淋成落汤猫。   “沈相?”身后传来太监的声音。   沈云昭没有回头。   “沈相,您怎么在这儿?陛下让奴才来找您……”   “我没事,”沈云昭说,“透透气。”   “可是您在淋雨……”   “我说了没事。”   太监不敢再说,退到了一边。   沈云昭坐在水池边,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脑子里还是那股猫薄荷的味道,挥之不去。   萧衍珩,你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拖着湿透的身体往宫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李德全追了上来。   “沈相!沈相留步!”   沈云昭停下来。   “沈相,”李德全喘着气,“陛下让奴才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明天记得准时上朝’。”   沈云昭攥紧了拳头。   “还有呢?”   “还有……”李德全犹豫了一下,“陛下说,‘盒子里还剩半盒,明天继续’。”   “……你告诉陛下,”沈云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臣明天告假。”   李德全缩了缩脖子,跑了。   沈云昭站在雨里,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身后炸成了一个毛球。   雨水浇在炸开的尾巴毛上,毛球变成了湿漉漉的一团,耷拉在身后,更狼狈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尾巴塞回去,大步走出宫门。   马车里,小福子看到沈云昭的样子,吓了一跳:“大人!您怎么了?”   “被狗咬了。”沈云昭说。   “狗?宫里怎么会有狗?”   “有一只,很大一只,坐在龙椅上。”   小福子沉默了,他大概猜到了沈云昭说的是谁。   马车在雨声中前行,沈云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猫薄荷的味道还在鼻腔里残留,挥之不去,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猫薄荷,而是萧衍珩说“明天继续”时的语气。   那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像猫逗老鼠一样的语气。   不对,沈云昭才是猫,萧衍珩是老鼠——也不对,他是人。   算了。   沈云昭睁开眼,透过马车的窗户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忽然想起萧衍珩刚才追出来的脚步声。   他夺门而出的时候,萧衍珩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的声音,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还有他喊“外面在下雨”的声音。   萧衍珩追了一步,只追了一步,但他追了。   沈云昭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湿透的袖子里。   猫薄荷的味道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抗拒,只是闻着那个味道,想起了萧衍珩说“明天继续”时眼底的笑意。   那个笑意不是恶意的,是温柔的,带着一点点心疼,一点点宠溺,还有一点点“我知道你受不了但我就是想看你炸毛”的恶劣。   沈云昭叹了口气。   “大人,”小福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到了。”   沈云昭下了马车,走进丞相府。   换了干衣服,喝了姜汤,坐在书房里。   奏折摊在面前,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盒猫薄荷,想着萧衍珩的笑容,想着他说“明天继续”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沈云昭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用来记录“萧衍珩过分行为”的账本。   第一条:在朝堂上扔线团逗我。   第二条:在椅子上铺毛毯害我踩奶。   第三条:骗我说身后有尾巴让我回头。   第四条:在御书房放猫薄荷害我淋雨。   沈云昭写下第四条,然后把笔放下。   盯着这四条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但他追了我一步。”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   他的尾巴在椅子后面摇了摇,摇了很久。 第23章 尾巴露出来了   连续三天,沈云昭没有睡好觉。   太后的势力在暗中蠢动,北狄的军情吃紧,朝中几个墙头草开始站队,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过问,每一份密报都要他亲自研判。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超过两个时辰了,妖力在持续透支,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今天是朝会,沈云昭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脸色苍白,眼眶凹陷,嘴唇干裂,但他站得笔直,声音平稳,奏折念得一字不差。   没有人看出异常,除了萧衍珩。   从朝会开始,萧衍珩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沈云昭身上,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关注,而是一种持续的、审视的、带着担忧的注视。   沈云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束暖光照在自己侧脸上,但他没有看萧衍珩,怕一看就会露出破绽。   朝会进行到最后一项议程,百官开始退朝,沈云昭站在原地等前面的人先走。   前面的官员一个一个经过他身边,有人点头致意,有人小声寒暄,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嗡嗡地响,视线开始模糊,妖力透支的后遗症来了——头晕、耳鸣、四肢发软。   沈云昭撑住,告诉自己不能倒,等所有人都走了再走。   最后一个官员走出了太和殿,大殿里空了。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然后感觉到身后“噗”的一声——尾巴冒了出来。   不是那种小小的、可以轻易塞回去的冒,而是因为妖力透支完全失控的那种——整条尾巴从官袍后面冲出来,毛茸茸的、蓬松松的白色大尾巴在空气中晃了晃,然后垂了下来。   沈云昭僵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尾巴垂在身后,尾巴尖触到了地面。   完了,他伸手去抓尾巴想把它塞回去,但手指碰到尾巴的瞬间,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窜上来,整条尾巴抖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冒了出来——塞不回去,妖力不够。   沈云昭站在殿门口,一手抓着尾巴,一手扶着门框,脸上写满了“完蛋”。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侧殿传来的脚步声,沉稳的、有力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转过头,看到萧衍珩从侧殿走了出来。   萧衍珩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的尾巴,看到了他一手抓尾巴一手扶门框的狼狈样子,空气凝固了。   萧衍珩站在原地,沈云昭也站在原地,萧衍珩的目光落在那条白色大尾巴上,停了一瞬。   沈云昭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臣……”   萧衍珩没有说话,只是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云昭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被施了定身术。   萧衍珩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条尾巴,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尾巴根,掌心贴着毛发,指腹扣在骨节上。   一股电流从尾巴根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冲进后脑勺,沈云昭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噗”地一声冒了出来——两只尖尖的猫耳从头发里冲出来,竖在头顶,毛茸茸的,微微颤抖着。   萧衍珩看到了他的耳朵,但没有惊讶,没有退缩,只是握着那条尾巴,低头看着他,距离近到沈云昭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沈云昭,”萧衍珩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你还要瞒朕多久?”   沈云昭看着他眼底那抹温柔的光,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衍珩的手指在沈云昭的尾巴上轻轻滑动,从根部捋到尾尖,动作缓慢而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云昭的腿彻底软了——不是吓的,是舒服的,猫的尾巴被信任的人抚摸会有一股从骨头里泛上来的酥麻感,让人浑身发软只想趴下来。   他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萧衍珩伸手扶住了他,一只手握着尾巴,一只手扣在他的腰上。   “站不住了?”萧衍珩问,声音低低的。   “臣……”沈云昭的声音在发抖,“臣没事。”   “没事?”萧衍珩的拇指在尾巴上画了一个圈,“你的尾巴在抖。”   沈云昭的尾巴确实在抖,整条尾巴都在抖,像风中的芦苇。   “陛下,”沈云昭艰难地开口,“您能不能先放开臣的尾巴?”   “为什么?”   “因为臣要站不住了。”   “那就不站了。”萧衍珩扣在他腰上的手收紧,把沈云昭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沈云昭的脸撞上了萧衍珩的胸口,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皂角味,他的耳朵贴在萧衍珩的胸膛上,能听到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传到沈云昭的耳朵里,“你知道朕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沈云昭愣住了。   “从你第一次在朝堂上对着窗外的鸟走神开始,”萧衍珩说,“朕就在等了。”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   萧衍珩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朕的丞相,是一只猫,”萧衍珩嘴角弯了弯,“朕想了很久,怎么才能让你主动告诉朕,最后朕决定等,等到你自己藏不住为止。”   沈云昭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陛下,”他终于挤出了声音,“您不怕吗?”   “怕什么?”   “臣是妖。”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朕是天子,天子还怕妖?”这个回答跟下雨天那天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君臣的距离,而是一种很私密的、很温柔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东西。   “而且,”萧衍珩的手指碰了碰沈云昭的耳朵尖,“朕的丞相是只猫,朕觉得很幸运,因为朕本来就很喜欢你。”   沈云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朕喜欢沈云昭,”萧衍珩一字一顿,“不管他是人还是猫。”   沈云昭站在萧衍珩怀里,尾巴被他握着,耳朵竖在头顶,后背的冷汗湿透了里衣,但萧衍珩不在意,他只是看着沈云昭,目光温柔得能把人融化。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有点哑,“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衍珩笑了笑,手指从沈云昭的耳朵滑到下巴,轻轻挠了挠。   “你第一次在朝堂上对着窗外的鸟走神的时候,”萧衍珩说,“朕就觉得你不对劲,后来朕发现朕养的那只白猫跟你的习惯一模一样,朕就确定了。”   沈云昭愣了一下,那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   “那陛下为什么不揭穿臣?”   “因为朕不想让你害怕,”萧衍珩的声音很轻很柔,“你是猫妖,你在人间的身份是丞相,如果你知道朕发现了你的秘密,你会跑,朕不想让你跑。”   沈云昭低下头不说话了,尾巴在萧衍珩手里摇了摇。   萧衍珩感觉到了,笑了。   “你在摇尾巴。”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在我手里,它摇了。”   沈云昭闭上嘴,把脸埋进萧衍珩的胸口,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萧衍珩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震得沈云昭的耳朵痒。   “好了,”萧衍珩说,“不逗你了。”   他的手从沈云昭的尾巴上移开,改为揽住他的肩膀。   “回去休息,你三天没睡了。”   “臣……”   “这是旨意。”   沈云昭闭上嘴。   萧衍珩松开他,退后一步。   “明天,”萧衍珩说,“朕要看到你有精神的样子,还有,把耳朵收好。”   沈云昭伸手摸了摸头顶,耳朵还竖着,他深吸一口气,调动残存的妖力把耳朵和尾巴收了回去。   “臣告退。”   沈云昭转身往外走。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昭停下来。   “下次尾巴要露出来的时候,”萧衍珩说,“记得提前告诉朕。”   “……为什么?”   “因为朕想第一个看到。”   沈云昭加快脚步走出了太和殿。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的尾巴又冒了出来,这次他没有收回去——反正萧衍珩已经看到了,反正他说想第一个看到。   沈云昭走在宫道上,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小福子在外面等他,看到他的尾巴,欲言又止。   “别说话。”沈云昭说,小福子闭嘴了。   沈云昭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萧衍珩刚才说的话。   “朕喜欢沈云昭,不管他是人还是猫。”   他的尾巴在座位上摇了摇。   “朕不想让你跑。”   尾巴又摇了摇。   “下次尾巴要露出来的时候,记得提前告诉朕。”   沈云昭把脸埋进袖子里,嘴角弯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摇了很久,很久。 第24章 掉马时刻   第二天上朝,沈云昭把耳朵收得严严实实,尾巴藏得密不透风,官袍抖了三遍,确认没有一根猫毛。   但沈云昭知道,藏不住了。   从昨天萧衍珩在太和殿门口握住他尾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剩下的,只是萧衍珩什么时候正式“宣判”。   朝会如常进行,议事、奏对、争吵、妥协,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萧衍珩看沈云昭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的观察,而是一种光明正大的、毫不掩饰的注视。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沈云昭身上,像一束追光。   沈云昭念奏折的时候萧衍珩在看他,跟其他官员争论的时候萧衍珩也在看他,低头写字的时候萧衍珩还在看他。   当沈云昭抬头看萧衍珩的时候——萧衍珩也在看他。   他们对视了一瞬,萧衍珩笑了,沈云昭别过头去。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云昭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转身往外走。   “沈卿留步。”萧衍珩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   沈云昭停下来,转过身。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没有起身,看着沈云昭。   “过来。”萧衍珩说。   沈云昭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走到龙案前面站定。   萧衍珩从龙椅上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沈云昭面前。   “沈云昭,”萧衍珩说,“朕今天要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谁?”   沈云昭愣了一下。   “臣是沈云昭,大雍丞相。”   “还有呢?”   “……陛下的臣子。”   “还有呢?”   沈云昭沉默了。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平静。   “朕的猫呢?”萧衍珩问,“朕养了三个月的那只白猫,去哪儿了?”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   “陛下,”沈云昭说,“那只猫……”   “是你,对吗?”   沈云昭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替他回答了——“噗”的一声,两只猫耳朵从头顶冒了出来。   接着,尾巴也从身后冒了出来,垂在官袍后面。   沈云昭闭上眼睛,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没有借口了,没有巧合了,没有“野猫跑进来”了,耳朵和尾巴都露出来了,铁证如山。   沈云昭站在萧衍珩面前,等着他的反应,等着他说“妖孽”,等着他说“欺君之罪”,等着他说“来人,把这个妖物拖下去”。   他等了十秒,什么都没发生。   沈云昭睁开眼,看到萧衍珩正蹲在他面前——皇帝蹲在丞相面前,抬头看着他。   萧衍珩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喜,像是释然,像是找到了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萧衍珩伸出手,捏了捏沈云昭的猫耳朵,手指从耳根滑到耳尖,轻轻地、缓缓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难怪,”萧衍珩说,声音低低的,“朕一直觉得你比猫好看。”   沈云昭愣住了——比猫好看?萧衍珩蹲在他面前捏着他的耳朵说这种话?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有点抖,“您不害怕?”   “怕什么?”萧衍珩反问,手指从耳朵移到沈云昭的脸颊,轻轻捏了一下,“怕你挠朕?”   “……”   “朕被你挠过很多次了,”萧衍珩笑了,“你忘了?上次朕给你洗澡,你在朕手上留了三道印子。”   沈云昭的脸烧了起来,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他以猫身给沈云昭洗澡时,沈云昭挣扎着挠了他。   “那是臣的本能反应。”沈云昭说。   “嗯,”萧衍珩点了点头,“朕知道,所以朕没生气。”   萧衍珩站起来,跟沈云昭平视。   “沈云昭,”萧衍珩说,“朕找了你三个月。”   “什么?”   “朕的猫丢了三个月,”萧衍珩说,“朕以为它跑出宫了,让侍卫找遍了整个京城。后来朕发现,朕的猫每次消失的时候,你都在。”   萧衍珩看着沈云昭,目光深沉。   “朕的猫受了伤,你也受了伤;朕的猫不喜欢吃鱼,你也不喜欢吃;朕的猫喜欢晒太阳,你也喜欢。”   “朕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萧衍珩伸出手,碰了碰沈云昭的耳朵尖。   “后来朕想明白了,不是巧,是朕的丞相,就是朕的猫。”   沈云昭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萧衍珩早就知道了,比他想象的早得多。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揭穿臣?”沈云昭问。   “因为朕想听你自己说,”萧衍珩的手指从沈云昭的耳朵上移开,落在他的肩膀上,“朕不想让你觉得,朕在逼你。”   沈云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尾巴在身后垂着,一动不动。   “陛下,”沈云昭说,“臣瞒了您这么久,您不生气吗?”   “生气?”   “欺君之罪。”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知道朕什么时候最生气吗?”   “什么时候?”   “你以猫身挡刀的时候。”   沈云昭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朕抱着你——抱着猫形的你——在太医那里坐了一整夜,”萧衍珩的声音低下来,“朕以为你要死了。”   萧衍珩的手指在沈云昭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朕当时就想,你要是死了,朕把整个太医院都砍了。”   “……陛下太暴力了。”   “朕是皇帝,”萧衍珩说,“皇帝有权暴力。”   沈云昭忍不住笑了一下,萧衍珩也笑了。   “所以,”萧衍珩说,“你不欠朕什么,你替朕挡了一刀,朕欠你一条命。”   “臣有九条命。”沈云昭说。   “朕一条都舍不得。”   萧衍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沈云昭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沈云昭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笑了。   “你在摇尾巴。”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在我面前摇了。”   沈云昭闭上嘴,不说话了。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云昭,”萧衍珩说,“朕以后还能撸你吗?”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   “臣是丞相,不是宠物。”   “那朕以后还能摸你的耳朵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臣心情好不好。”   萧衍珩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萧衍珩说,“那朕以后多哄你开心。”   沈云昭的耳朵抖了一下,萧衍珩注意到了,伸手又捏了一下。   “耳朵会动,”萧衍珩的语气里带着惊喜,“朕以前不知道。”   “因为以前臣在忍着。”   “现在不用忍了,”萧衍珩说,“在朕面前,不用忍。”   沈云昭抬头看着萧衍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君臣的距离,只有温柔和一种沈云昭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   “陛下,”沈云昭说,“臣有件事想告诉您。”   “什么事?”   “臣……”沈云昭深吸一口气,“臣喜欢您。”   空气凝固了一瞬。   萧衍珩看着沈云昭,表情从温柔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沈云昭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君臣那种喜欢,”沈云昭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是……另一种。”   沈云昭低下头,不敢看萧衍珩,尾巴在身后僵成了一条直线。   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沈云昭感觉到了萧衍珩的手——萧衍珩伸出手,抬起了他的下巴,他的视线被迫对上萧衍珩的。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更深更沉的光。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知道朕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沈云昭愣住了。   “从你第一次在朝堂上对着窗外的鸟走神开始,”萧衍珩说,“朕就在等了。”   跟昨天一样的回答,但这次萧衍珩的声音在发抖——皇帝的声音在发抖。   “朕以为你不会说,”萧衍珩说,“朕以为你会一直藏着,藏到天荒地老。”   他的手指在沈云昭的下巴上轻轻摩挲。   “朕甚至想过要不要先开口,但朕怕吓到你。”   萧衍珩低下头,额头抵住了沈云昭的额头,呼吸交缠,睫毛几乎碰在一起。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低得像在说秘密,“朕也喜欢你,不是皇帝喜欢臣子,不是人喜欢宠物,是萧衍珩喜欢沈云昭。”   沈云昭闭上了眼睛,尾巴在身后摇了摇,摇得很轻,很慢,像风中的柳枝。   萧衍珩的嘴唇贴上了沈云昭的额头,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朕的丞相,”萧衍珩说,“是只猫。”   “嗯。”   “朕的猫,”萧衍珩说,“是丞相。”   “嗯。”   “朕觉得,”萧衍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是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沈云昭睁开眼,看着萧衍珩,萧衍珩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陛下,”沈云昭说,“您的脸皮真的很厚。”   “嗯,”萧衍珩点了点头,“朕知道。”   萧衍珩松开沈云昭,退后一步。   “好了,”萧衍珩说,“该回去了,你三天没睡了,今天必须休息。”   “臣……”   “这是旨意。”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把耳朵和尾巴收回去。   “臣告退。”   沈云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陛下。”   “嗯?”   “臣刚才说的那些话……”   “朕记着呢,”萧衍珩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一字不差。”   沈云昭的脸又烫了,他加快脚步走出了太和殿。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沈云昭站在殿外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蓝天,云很白,像猫毛。   但这次他没有觉得丢人,只是站在阳光下,让风吹过发梢,让光落在脸上。   他的尾巴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摇,这次他没有收回去,因为萧衍珩说过,在他面前不用忍。   沈云昭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小福子在外面等他,看到他的尾巴,张了张嘴。   “别说话。”沈云昭说,小福子闭上了嘴。   沈云昭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萧衍珩刚才说的话。   “朕也喜欢你,是萧衍珩喜欢沈云昭,这是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沈云昭把脸埋进袖子里,嘴角弯了起来,尾巴在座位上摇了很久,很久。   马车在京城的大街上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猫的呼噜声,像沈云昭此刻的心情——暖暖的,软软的,满满的。 第25章 撸猫协议(上)   表白之后的日子,沈云昭以为会有什么不同。   比如萧衍珩会变得温柔一些、矜持一些,像个正常的热恋中的人一样,至少保持三天的含蓄期。   但沈云昭又错了,表白后的第二天萧衍珩就露出了真面目。   “沈卿,”散朝后,萧衍珩把沈云昭堵在太和殿门口,“朕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沈云昭问。   “朕想正式认识一下丞相的猫形态。”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萧衍珩也看着他。   “不行。”沈云昭说。   “为什么?”   “因为臣是丞相,不是宠物。”   “朕知道你是丞相,”萧衍珩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国事,“但朕也是你的……嗯……那个。”   “哪个?”   “……你喜欢的人。”   沈云昭的耳朵尖烫了一下。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陛下每次撸臣的时候都会忘记时间。”   “朕不会。”   “上次陛下说‘只摸一下’,结果摸了两个时辰。”   “那是意外。”   “上上次陛下说‘就抱一会儿’,结果抱了一整夜。”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   “沈云昭,”萧衍珩打断他,“你是不是在跟朕翻旧账?”   “臣在陈述事实。”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个让沈云昭后背发凉的笑容。   “那朕换个方式问你,”萧衍珩说,“你同不同意?”   “不同意。”   “确定?”   “确定。”   “那朕明天早朝的时候,”萧衍珩慢悠悠地说,“就跟百官说,朕的丞相其实是一只——”   “陛下!”沈云昭一把捂住萧衍珩的嘴。   萧衍珩看着他,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沈云昭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你赢了。”   萧衍珩笑了,笑得很开心。   “但是,”沈云昭说,“有条件。”   “什么条件?”   “签协议。”   “协议?”   “嗯,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谁都不能反悔。”   萧衍珩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写。”   当天下午,沈云昭拿着一份写好的协议走进了御书房。   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看到沈云昭手里的纸,挑了挑眉。   “你还真写了?”   “臣是认真的。”   沈云昭把协议放在萧衍珩面前。   萧衍珩低头看了看,协议上写着:第一条,每日撸猫不得超过一次,每次不得超过一刻钟;第二条,禁止摸肚子,猫的肚子是禁区;第三条,禁止使用猫薄荷、线团、羽毛等任何可能引发猫本能的物品进行诱导;第四条,禁止在朝会、宫宴等公开场合撸猫;第五条,违反以上任何一条,当日撸猫资格取消。立约人:沈云昭。   “怎么样?”沈云昭问。   萧衍珩看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第五条有问题。”   “什么问题?”   “违反一次就取消当日资格,”萧衍珩抬头看着沈云昭,“太严格了,应该改成三次。”   “一次。”沈云昭说。   “两次。”   “一次。”   “一次半。”   “……一次半是什么?”   “就是第一次违反警告,第二次才取消。”   沈云昭瞪了萧衍珩一眼,萧衍珩也瞪回来。   “……行,一次半。”沈云昭说。   萧衍珩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立约人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萧衍珩,字迹遒劲有力,比他批奏折的字还认真。   他把协议收好,放进龙案的抽屉里。   “好了,”萧衍珩说,“协议签了,现在朕可以正式认识一下丞相的猫形态了吗?”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   “陛下保证只撸一次?”   “保证。”   “不超过一刻钟?”   “保证。”   “不摸肚子?”   “保证。”   沈云昭犹豫了一下,然后释放了妖力。   “噗”的一声,耳朵冒了出来,接着是尾巴,然后整个人缩小、变形、覆上白毛,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他站在龙案上,抬头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低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终于,”萧衍珩伸出手说,“朕可以名正言顺地撸你了。”   他的手指落在沈云昭的头顶,轻轻地、缓缓地,从头顶一路摸到尾巴根,手法比从前更熟练了,因为他现在不需要伪装。   “舒服吗?”萧衍珩问。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   萧衍珩笑了,手指顺着猫的下巴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   沈云昭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行,不能眯眼,他拼命把眼睛睁大。   但萧衍珩的手指太舒服了,指腹的薄茧蹭在耳后的敏感点上,像一把小刷子,一点一点地刷掉他的理智。   沈云昭的头不自觉地歪向一边,露出了脖子,萧衍珩的手指顺势滑到脖子下面,轻轻挠了挠。   “咕噜——”沈云昭发出了声音,很短,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闭上嘴,把脸埋进爪子里。   萧衍珩笑了。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的呼噜声真好听。”   “……没有呼噜声。”   “有。”   “没有。”   “朕听到了。”   “陛下听错了。”   萧衍珩笑得更开心了,手指继续在猫的脖子和下巴之间游走。   沈云昭咬住嘴唇,拼命忍住,但萧衍珩的手像是有魔力一样,每一根手指都精准地落在最舒服的位置上。   三个月来萧衍珩撸了他无数次,早就把他的弱点摸得一清二楚,知道摸哪里他会眯眼,摸哪里他会歪头。   “咕噜咕噜——”又来了,这次更长,更响亮,像一只小马达在转。   沈云昭把脸埋进爪子里,不想让萧衍珩看到他的表情。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你在害羞。”   “没有。”   “你把自己的脸埋起来了。”   “臣在……休息。”   “猫的休息方式是打呼噜?”   “……”   萧衍珩把沈云昭的爪子从脸上拿开,低头看着他。   “别藏,”萧衍珩说,“朕喜欢听。”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眼底那抹温柔的光,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笑了。   “一刻钟到了。”沈云昭说,声音从猫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含糊。   萧衍珩低头看了看旁边的更漏。   “还差半刻。”   “……那快点。”   “好。”   萧衍珩的手指继续在猫身上游走,从脖子到背,从背到尾巴根,摸到尾巴根的时候他故意画了一个圈。   沈云昭浑身一激灵,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   “陛下!”沈云昭炸毛了,“协议上说了不许——”   “协议上只说了不许摸肚子,”萧衍珩无辜地看着他,“没说不能摸尾巴根。”   “……”   “而且,”萧衍珩的手指在尾巴根上又画了一个圈,“你的尾巴炸了,真可爱。”   沈云昭想挠萧衍珩,但他是皇帝。   他深吸一口气,把炸开的尾巴毛舔平,别过头不看他。   “一刻钟到了。”沈云昭说。   萧衍珩看了看更漏。   “到了。”他收回手。   沈云昭从龙案上跳下来,变回人形,站在萧衍珩面前,耳朵和尾巴收了回去,但脸上的红晕收不回去。   “协议签了,”沈云昭说,“陛下要遵守。”   “当然。”萧衍珩点了点头。   沈云昭满意地转身往外走。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昭停下来。   “明天见。”萧衍珩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明天见。”沈云昭说完走出了御书房。 第26章 撸猫协议(下)   当天晚上,沈云昭在丞相府的书房里批奏折。   批到一半,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他抬头看到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一张小纸条。   沈云昭打开纸条,上面是萧衍珩的字迹:“朕睡不着,你能不能变成猫来陪朕?”   他把纸条揉成团扔进纸篓里,继续批奏折。   半刻钟后,又一只信鸽飞来了:“朕真的很想你,就一会儿。”   沈云昭又把纸条揉成团扔进纸篓。   又过了半刻钟,第三只信鸽:“朕命令你过来。”   沈云昭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协议”,绑在信鸽腿上放走了。   一刻钟后,第四只信鸽:“协议第一条:每日撸猫不得超过一次,朕今天还没撸过。”   沈云昭看了看更漏,子时了,今天确实还没撸过。   他叹了口气,放下笔,变回猫形,从窗户跳了出去。   御书房里,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折但一个字都没批,他在等沈云昭。   看到沈云昭从窗户跳进来,萧衍珩的眼睛亮了。   “你来了。”   沈云昭跳上龙案,站在萧衍珩面前。   “一刻钟。”他说。   “好。”   萧衍珩伸手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手指落在猫的背上,轻轻地、缓缓地抚摸着。   “朕今天批了一天的奏折,”萧衍珩说,声音低低的,“手都酸了。”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尾巴搭在椅子边上。   “陛下的手酸跟撸臣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朕就是想告诉你。”   “……”   萧衍珩的手指从猫的背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沈云昭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今天靖王回京了,”萧衍珩忽然说,“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散朝后他来找臣说话。”   “说了什么?”   “寒暄了几句,他送了一盒墨锭。”   “墨锭?”萧衍珩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墨锭?”   “徽州的松烟墨,很普通的墨。”   “他为什么送你墨?”   “……因为他是臣的堂弟?送礼很正常。”   “哼。”   萧衍珩的手指继续动,但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陛下,轻点。”   “哦。”萧衍珩放轻了力道。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听着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陛下,”沈云昭说,“您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您的心跳快了。”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   “朕没有不高兴,”他说,“朕只是在想,他为什么送你墨。”   “因为他是臣的堂弟。”   “朕也是你的……那个,朕送你什么了?”   “陛下什么都没送过。”   萧衍珩沉默了。   “臣不需要陛下送东西。”沈云昭补充道。   “但朕想送。”   萧衍珩把猫举起来,跟他对视。   “沈云昭,朕送你什么好?”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认真的表情,尾巴摇了摇。   “陛下送臣什么都好。”   萧衍珩想了想,然后笑了。   “朕送你整个御书房的墨。”   “……陛下,臣用不了那么多墨。”   “那朕送你——”   “陛下,”沈云昭打断他,“一刻钟到了。”   萧衍珩低头看了看更漏。   “还没到。”   “到了。”   “还差半刻。”   “陛下看错了。”   “朕没看错。”   沈云昭从萧衍珩手里挣脱出来,跳下龙案。   “臣告退。”   “沈云昭!”萧衍珩在身后喊。   沈云昭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御书房,身后传来萧衍珩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动。   沈云昭跑回丞相府,变回人形,坐在书房里,尾巴冒了出来,在椅子后面摇了摇。   他拿起笔,在“萧衍珩过分行为账本”上写下了第五条:“第五:签完协议当天就违约,撸了两次。”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一条,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但他给我送墨,整个御书房的墨。”   沈云昭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尾巴摇了很久。 第27章 上朝前被撸秃了   第二天早上,沈云昭在萧衍珩的龙床上醒来了,是猫形,趴在他的胸口上。   萧衍珩的手臂环着沈云昭的身体,手指还插在他背上的毛里。   沈云昭愣了三秒,然后想起来——昨晚萧衍珩撸了他两次,第一次是一刻钟,第二次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萧衍珩把他抱在怀里,一边撸一边说朝政上的事,说靖王回京的用意,说太后的动向,说北狄的战事。   萧衍珩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催眠曲一样,然后沈云昭就睡着了,在他的胸口上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打着呼噜睡着了。   而现在,天已经亮了。   沈云昭猛地从萧衍珩胸口上跳起来,跳到地上,变回人形。   铜镜里,他的样子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头发被撸得乱七八糟。   不是普通的乱,是被反复揉搓、反复捋顺、反复揉搓之后的那种乱,头顶的头发全部炸开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沈云昭伸手梳了梳,手指被卡住了,打结了,他的头发打结了。   他瞪着铜镜里的自己,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身后炸成了一个毛球。   “萧衍珩……”沈云昭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宝贝……再睡一会儿……”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抓起梳子开始梳头。   梳了半刻钟,总算把打结的地方梳开了,但头顶还是有一撮毛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那一撮毛竖在头顶像一根天线。   他用水抿了抿,压下去了,一松手又弹起来了;再抿再压再弹,再抿再压再弹。   沈云昭瞪着那撮呆毛,那撮呆毛也瞪着他。   “你给我下去。”他小声说,呆毛弹了弹,像是在嘲笑他。   沈云昭放弃了,换了官袍,束好头发,对着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耳朵收好了,尾巴收好了,官袍上没有猫毛,除了头顶那撮呆毛竖在那里像一面旗帜。   他叹了口气,走出寝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龙床。   萧衍珩还在睡,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云昭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的火消了一半,但还是有另一半。   他走出皇宫,坐上马车,往太和殿去了。   朝会上,沈云昭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念奏折。   念到第三本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道从龙椅上投下来的目光。   他抬头,对上了萧衍珩的眼睛,萧衍珩正看着他头顶的那撮呆毛,嘴角在动——在忍笑。   “陛下,”沈云昭说,“臣的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萧衍珩说,声音平稳,“丞相继续。”   沈云昭继续念奏折,念了两句,萧衍珩又笑了,这次没有忍住,嘴角弯了起来,眼睛也弯了起来,整张脸上都写着“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沈云昭停下念奏折,看着萧衍珩。   “陛下。”   “嗯?”   “臣念到哪里了?”   “……臣不知道。”   “那陛下在看什么?”   “在看丞相。”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百官的视线在沈云昭和皇帝之间来回移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臣有什么好看的?”沈云昭说。   “有,”萧衍珩说,“丞相今天特别好看。”   沈云昭的脸烫了一下。   “陛下,”他压低声音,“这是在朝会上。”   “朕知道,”萧衍珩表情无辜,“朕在夸丞相,有什么问题吗?”   “……”   “丞相的头发今天特别有精神,”萧衍珩继续说,目光落在那撮呆毛上,“竖得很高。”   沈云昭下意识摸了摸头顶,呆毛弹了弹。   萧衍珩笑了,满朝文武也笑了。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把呆毛按下去,继续念奏折,但呆毛不听话,念了两句又弹了起来。   萧衍珩在龙椅上笑得肩膀发抖。   沈云昭咬着牙念完了剩下的奏折,退朝后第一个走出了太和殿。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萧衍珩在身后叫:“沈卿!”   沈云昭没有停。   “沈云昭!”萧衍珩又喊。   沈云昭走得更快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衍珩追了上来。   “生气了?”萧衍珩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臣没有生气。”   “你的尾巴冒出来了。”   沈云昭低头一看,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在身后炸成了一个毛球,他赶紧把尾巴塞回去。   “臣没有生气。”他重复道。   “那你为什么不看朕?”   沈云昭抬头看着萧衍珩。   “陛下,”他说,“您昨晚撸了臣多久?”   “……朕不记得了。”   “两个时辰。”   萧衍珩沉默了一下。   “臣今天早上梳了半个时辰的头,”沈云昭说,“还是有一撮毛翘着。”   他看着萧衍珩的眼睛。   “陛下,您把臣撸秃了。”   萧衍珩看着那撮呆毛,沉默了三秒,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   “对不起,”萧衍珩说,声音很轻,“朕昨晚太高兴了。”   沈云昭的火又消了一半。   “朕以后注意。”萧衍珩说。   “陛下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陛下每次都这么说。”   萧衍珩看着沈云昭,忽然笑了。   “沈云昭,”他说,“你的头发翘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臣不可爱。”   “可爱。”   “臣是丞相。”   “可爱的丞相。”   沈云昭瞪了萧衍珩一眼,萧衍珩笑得更开心了。   “好了,”萧衍珩说,“朕补偿你。”   “怎么补偿?”   “朕让你撸回来。”   “……臣又不是人。”   “那朕让你摸朕的头?”   “臣不想摸陛下的头。”   “那朕送你一顶帽子?把呆毛遮住。”   “臣不要帽子。”   “那你要什么?”   沈云昭想了想。   “陛下今天不许再撸臣了。”   “成交。”萧衍珩痛快得让沈云昭怀疑他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但协议就是协议,他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沈云昭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陛下。”   “嗯?”   “您昨晚说的送墨……”   “嗯?”   “臣不要整个御书房的墨,太多了。”   “那你要多少?”   “一方就够了。”   萧衍珩笑了。   “好,朕让人挑最好的送你。”   沈云昭转过身继续走,尾巴又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摇,这次他没有塞回去,反正萧衍珩看到了,反正他说可爱。 第28章 吃醋了   靖王萧衍瑞回京了。   他是萧衍珩的堂弟,先帝的亲侄子,封地在西北,手握三万兵马。   这次回京述职,说是为了北狄战事,但谁都知道,他是回来探虚实的。   朝堂上,他站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一身银色铠甲,面容俊朗,气度不凡。   不得不说,萧家的基因确实好——萧衍珩是那种冷峻的、沉稳的好看,像一座冰山,而萧衍瑞则是那种热烈的、张扬的好看,像一团火。   两个人站在一起,风格截然不同,但都很养眼。   散朝后,萧衍瑞主动来找沈云昭。   “沈相,”他笑着拱了拱手,“久仰大名。”   “靖王客气了。”沈云昭回了一礼。   “我在西北就听说沈相的大名,年纪轻轻就拜相,才华横溢,令人佩服。”   “靖王过奖。”   萧衍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沈云昭。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西北没什么好东西,只有几块徽州的松烟墨,还算拿得出手。”   沈云昭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墨锭确实不错,质地细腻,色泽黝黑,是上品。   “靖王太客气了,”沈云昭说,“臣无功不受禄。”   “沈相为朝廷操劳,这点心意不算什么。”萧衍瑞笑了笑,“收下吧,不然我多没面子。”   沈云昭犹豫了一下,收下了。   “那就谢靖王了。”   “不客气。”萧衍瑞拍了拍他的肩膀,“改日请你喝酒。”   说完他就走了,步伐矫健,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云昭拿着那盒墨,站在原地,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别的意思,但他没多想。   当晚,沈云昭以猫形去了御书房。   萧衍珩在批奏折,看到猫从窗户跳进来,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   “来了?”   “嗯。”   萧衍珩的手指落在沈云昭的背上,慢慢地抚摸着。   今天的抚摸跟平时不太一样,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节奏也比平时快了一点。   “陛下有心事?”沈云昭问。   “没有。”   “陛下的手出卖了您。”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靖王找你了?”他问。   “嗯,他送了臣一盒墨。”   “什么墨?”   “徽州的松烟墨,臣说过了。”   “嗯。”萧衍珩的手指在猫背上画着圈,“他跟你说了什么?”   “寒暄了几句,夸臣年轻有为,才华横溢。”   “哼。”   “然后拍了拍臣的肩膀。”   萧衍珩的手指停了一下。   “拍了你的肩膀?”他的声音有点紧。   “嗯,礼节性的。”   “礼节性的?”萧衍珩把猫举起来,跟他对视,“他拍你的肩膀?”   “……陛下,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萧衍珩的语气酸溜溜的,“他凭什么拍你的肩膀?”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忽然明白了——他在吃醋,皇帝在吃醋,吃他堂弟的醋。   “陛下,”沈云昭说,“靖王是您的堂弟。”   “朕知道。”   “他只是礼节性地拍了臣的肩膀。”   “朕知道。”   “那您为什么——”   “他送你墨。”萧衍珩打断他,语气酸得像泡了三个月醋的黄瓜,“他送你墨,还拍你的肩膀,还说你是年轻有为的丞相。”   他把猫放回腿上,手指继续动,但力道更重了。   “朕送你什么?朕什么都没送过你。”   “陛下送过臣很多东西。”   “什么?”   “……猫薄荷。”   萧衍珩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用来害你的,不算。”   “那陛下的意思是?”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   “他送你墨,”他的语气酸溜溜的,“朕送你什么?朕送你整个御书房的墨。”   “……陛下,这个问题您昨天问过了。”   “朕再问一遍不行吗?”   “行。陛下想送臣什么都可以。”   “那朕送你整个御书房的墨。”   “……好。”   “还有御书房里的线团。”   “……陛下,臣不需要线团。”   “你需要。你上次看到线团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沈云昭的脸烫了一下。   “那只是本能反应。”他说。   “所以你需要线团。”   “臣不需要。”   “你需要。”   “不需要。”   “需要。”   沈云昭别过头,不跟他争了。   萧衍珩的手指继续在猫背上滑动,但力道已经恢复了正常。   “沈云昭,”萧衍珩说,“朕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觉得靖王好看吗?”   “……陛下,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有,朕想知道。”   沈云昭想了想。   “靖王确实长得好看。”   萧衍珩的手指又停了。   “但陛下更好看。”沈云昭补充道。   萧衍珩的手指继续动了。   “真的?”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嗯,陛下比靖王好看。”   “哪里好看?”   “……陛下能不能别问了?”   “朕想知道。”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哪里都好看。”   萧衍珩的手指在猫的耳后轻轻揉了揉。   “沈云昭,”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再说一遍。”   “……不说。”   “说嘛。”   “不说。”   “那朕不撸了。”   “……”   沈云昭抬头看着萧衍珩,对上他期待的眼神。   “陛下好看。”沈云昭的声音很小。   “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萧衍珩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的手指继续动,力道轻柔得像在抚摸一朵云。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尾巴在椅子边上摇了摇。   “陛下,”沈云昭说,“您是不是在吃醋?”   “没有。”   “您有。”   “没有。”   “陛下,您的手指又重了。”   萧衍珩放轻了力道。   “朕没有吃醋,”他说,“朕只是觉得,他不应该拍你的肩膀。”   “为什么?”   “因为你的肩膀是朕的。”   沈云昭的尾巴僵了一下。   “陛下,臣的肩膀是臣自己的。”   “不,是朕的。”   “……”   “你的耳朵是朕的。”   “陛下——”   “你的尾巴是朕的。”   “陛下!”   “你整个人都是朕的。”   沈云昭瞪着萧衍珩,脸烧得像着了火。   萧衍珩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一种很认真的、很笃定的光。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是朕的,朕不允许任何人碰你。”   沈云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笑了。   “你在摇尾巴。”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摇得像风车。”   沈云昭闭上嘴,把脸埋进爪子里。   萧衍珩笑了,手指继续在猫背上滑动。   “好了,”他说,“不逗你了。”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听着他的心跳,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陛下,”沈云昭说,“您真的在吃醋。”   “朕没有。”   “您有心跳为证。”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有一点。”   沈云昭把脸从爪子里抬起来,看着萧衍珩。   “陛下,”他说,“臣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您不吃醋。”   “什么办法?”   “陛下明天也送臣一样东西,比靖王的墨好就行。”   萧衍珩想了想,然后笑了。   “好,朕送你一样东西,比他好一万倍。”   “什么东西?”   “秘密,”萧衍珩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沈云昭的尾巴摇了摇。   “陛下,一刻钟到了。”   “还没到。”   “到了。”   “还差半刻。”   “陛下又耍赖。”   “朕没有。”   沈云昭从萧衍珩腿上跳下来,变回人形,站在他面前。   “明天,”沈云昭说,“臣等陛下的礼物。”   “好。”萧衍珩看着他,目光温柔。   沈云昭转身走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陛下。”   “嗯?”   “臣的肩膀是臣自己的,但臣愿意让陛下碰。”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萧衍珩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动。   沈云昭加快脚步走出了御书房。   月光照在宫道上,亮如白昼。   他的尾巴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很久。 第29章 靖王的试探(上)   靖王萧衍瑞回京的第三天,沈云昭就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有问题。   不是那种“图谋不轨”的有问题,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热情。   第一天,靖王来丞相府“拜访”,说是多年在外,想向丞相请教朝中政务。   沈云昭客气地接待了,给他泡了茶,聊了半个时辰。   临走时靖王说:“沈相真是人中龙凤,改日一定要请你好好喝一杯。”   沈云昭以为是客套话。   第二天,靖王真的来了,带着两坛酒,说是西北的特产,让他“务必尝尝”。   沈云昭推脱不掉,喝了两杯。   靖王坐在对面,一边喝酒一边聊西北的风土人情、边关的战事、他在封地的见闻。   不得不说,他是个很会聊天的人,风趣幽默,见识广博,跟朝堂上那个沉默寡言的武将判若两人。   但沈云昭总觉得靖王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   第三天,靖王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件狐裘。   “西北冬天冷,”靖王把狐裘递过来,“沈相身子单薄,这件狐裘是上好的银狐皮做的,保暖得很。”   沈云昭看着那件狐裘,犹豫了一下。   “靖王太客气了,臣无功不受禄。”   “沈相为朝廷操劳,这点心意算什么?”靖王笑了笑,直接把狐裘塞到沈云昭手里,“收下吧,不然我多没面子。”   跟上次送墨的时候一样的说辞。   沈云昭收下了。   靖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是拍肩膀——然后笑着说:“沈相穿这个一定好看。”   说完靖王就走了。   沈云昭拿着那件狐裘,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福子从旁边探出头来,小声说:“大人,靖王对您可真热情。”   “嗯,”沈云昭把狐裘挂在衣架上,“可能是他性格就是这样。”   “可是……”小福子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陛下这两天脸色不太好。”   沈云昭回头看着他。   “今天早朝的时候,陛下看靖王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别乱说。”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退下去了。   沈云昭站在书房里,看着那件狐裘。   银白色的毛皮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摸上去柔软顺滑,确实是上品。   但他总觉得这件狐裘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第二天朝会,一切如常,议事、奏对、争吵、妥协。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云昭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念完了最后一份奏折,准备退朝。   “沈卿留步。”萧衍珩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   沈云昭停下来。   百官鱼贯而出,大殿里只剩下他和萧衍珩。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没有起身,看着沈云昭。   “靖王送的狐裘,”萧衍珩语气漫不经心,“丞相穿着暖和吗?”   沈云昭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不对,他是皇帝,京城里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臣还没穿。”沈云昭说。   “没穿?”萧衍珩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冬天。”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臣不怕冷。”   “是吗?”萧衍珩站起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沈云昭走来,“朕记得,猫都怕冷。”   沈云昭的耳朵尖烫了一下。   “陛下——”   “今晚穿来给朕看看。”萧衍珩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朕想看看,靖王送的狐裘,到底有多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沈云昭听出了里面的醋意,浓烈的、毫不掩饰的醋意。   “陛下,”沈云昭说,“您是不是——”   “朕没有吃醋。”   “臣还没说。”   萧衍珩沉默了一下。   “……朕没有吃醋。”   “陛下,您的眼睛出卖了您。”   萧衍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头被惹毛的老虎。   “沈云昭,”他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你在说朕吃醋。”   “臣只是在陈述事实。”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像打翻了一坛老陈醋。   “沈云昭,”萧衍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靖王这几天去找你几次了?”   “三次。”   “三次?”萧衍珩的眉头皱了起来,“三天找了三次?”   “嗯,一次议事,一次喝酒,一次送狐裘。”   “喝酒?”萧衍珩的声音又紧了一分,“你跟他喝酒了?”   “喝了两杯。”   “两杯?”萧衍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跟他喝酒,不跟朕喝?”   “陛下,您每天都能见到臣。”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朕是你的……那个,他不是。”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紧皱的眉头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皇帝在吃醋,大雍朝的天子站在太和殿的中央,因为他的堂弟送了一件狐裘而吃醋。   “陛下,”沈云昭说,“靖王是您的堂弟。”   “朕知道。”   “他只是礼节性地送礼。”   “朕知道。”   “那您为什么——”   “他拍你的肩膀。”萧衍珩打断他,语气酸得像泡了三年的醋,“他拍你的肩膀,还说你穿狐裘一定好看。”   沈云昭愣了一下。   “陛下怎么知道他拍了臣的肩膀?”   “朕什么都知道。”萧衍珩的目光落在沈云昭肩膀上,像是要把那件不存在的狐裘烧出一个洞来,“他拍了你的左肩还是右肩?”   “……左肩。”   “今晚朕也要拍。”   “陛下——”   “还有,他送你狐裘,朕也送你,比他好的。”   “臣不需要——”   “你需要。”萧衍珩看着他,目光认真得像在讨论国事,“朕的丞相,不能穿别人的东西。”   沈云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30章 靖王的试探(下)   萧衍珩的占有欲强得离谱,但沈云昭竟然不觉得讨厌。   “陛下,”沈云昭说,“臣今晚会把狐裘穿来给您看,但看完之后臣就还给靖王。”   “不用还。”萧衍珩说,“朕送你一件更好的,你穿朕的,他的那件退回去。”   “退回去?”   “嗯,就说丞相怕冷,不需要狐裘。”   “……陛下,臣是猫妖,不怕冷。”   “朕说怕冷就怕冷。”   沈云昭叹了口气。   “好,臣听陛下的。”   萧衍珩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嘴角微微弯起来。   “沈云昭,”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生气吗?”   “因为靖王送了臣狐裘?”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萧衍珩的声音低下来,“跟朕看你的时候一样。”   沈云昭愣住了。   “他对你有意思,”萧衍珩语气笃定,“朕看得出来。”   “陛下想多了,”沈云昭说,“靖王只是——”   “朕没有想多。”萧衍珩打断他,“朕是男人,朕知道男人看喜欢的人是什么眼神。”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沈云昭更近了。   “沈云昭,朕不允许任何人打你的主意。”   沈云昭抬头看着萧衍珩,对上他认真的、带着占有欲的目光,尾巴在官袍下面摇了摇。   “陛下,”沈云昭说,“臣是您的丞相。”   “不只是丞相。”   “臣是您的猫。”   “也不只是猫。”   “那臣是什么?”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深沉。   “是朕的人。”他一字一顿,“朕的。”   沈云昭的脸烫了起来。   “陛下,”他说,“您能不能不要在朝堂上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太羞耻了。”   “羞耻?”萧衍珩笑了,“你蹭朕的时候不羞耻,朕说句话你就羞耻了?”   “臣没有蹭陛下!”   “上次猫薄荷事件,你蹭了朕的肩膀,还说朕香。”   “那是猫薄荷的作用,不算。”   “算。”   “不算。”   “算。”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沈云昭!”萧衍珩在身后叫他。   沈云昭没有停。   “今晚记得穿狐裘来!”   沈云昭走得更快了。   走出太和殿的时候,他的尾巴冒了出来,在身后炸成了一个毛球。   小福子在外面等他,看到他的尾巴,小声说:“大人,陛下又逗您了?”   “……闭嘴。”   小福子闭嘴了。   沈云昭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萧衍珩刚才说的话。   “朕不允许任何人打你的主意。”   “你是朕的人。”   他的尾巴在座位上摇了摇。   沈云昭伸手按住尾巴,但它不听话,摇得更厉害了。   “别闹。”他小声对尾巴说。   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他自己高兴,还不让我摇?”   沈云昭叹了口气,放弃了对尾巴的管制。   马车在京城的大街上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猫的呼噜声,也像他此刻的心情。   当晚,沈云昭穿着那件银狐裘走进了御书房。   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朱笔,面前摊着一堆奏折。   他抬头看到沈云昭的瞬间,朱笔停在了半空,目光从肩膀滑到腰间,又从腰间滑回肩膀。   “转一圈。”萧衍珩说。   “……什么?”   “转一圈,朕想看看。”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在原地转了一圈。   狐裘的下摆扬起,银白色的毛皮在烛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光泽。   萧衍珩看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哑,“但朕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是他送的。”   “……”   “脱了。”   “陛下——”   “脱了,朕给你换一件。”   萧衍珩从龙案下面拿出一个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毛皮,质地比银狐裘还好。   “这是北狄进贡的黑狐皮,”萧衍珩说,“整个大雍只有三件,朕一件,太后一件,这一件是你的。”   他把大氅递给沈云昭。   沈云昭看着那件大氅,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这太贵重了。”   “你比它贵重。”萧衍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沈云昭接过那件大氅,手指抚过领口的毛皮,柔软、顺滑、温暖,比他说的还要好。   “穿上。”萧衍珩说。   沈云昭把银狐裘脱下来,换上玄色大氅。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温柔。   “好看,”他说,“比那件好看一万倍。”   “陛下——”   “以后只穿朕送的。”萧衍珩站起来,走到沈云昭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别人的,不许穿。”   沈云昭抬头看着萧衍珩,对上他认真的目光。   “好。”他说。   萧衍珩笑了,手指从领口滑到沈云昭的肩膀上——左肩。   “他拍的是这里?”萧衍珩问。   “……嗯。”   萧衍珩的手掌覆在沈云昭的左肩上,轻轻按了按。   “朕也拍了,”他说,“比他拍的好。”   “陛下,这有什么好比的?”   “什么都比。”萧衍珩的手掌在沈云昭肩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他是外人,朕是自己人。”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陛下,”他说,“您真的很幼稚。”   “朕知道。”萧衍珩没有反驳。   沈云昭站在他面前,穿着他送的大氅,感受着他手掌在肩上留下的温度,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陛下,”沈云昭说,“臣有个问题。”   “什么?”   “您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有占有欲?”   萧衍珩想了想。   “不是,只对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朕的。”萧衍珩语气笃定,“从你在朝堂上第一次对着窗外的鸟走神开始,你就是朕的了。”   沈云昭低下头,把脸埋进大氅的领口里,毛皮蹭在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陛下,”他的声音闷在领口里,“您的脸皮真的越来越厚了。”   萧衍珩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跟你学的。”   “臣没有——”   “你有。”   沈云昭抬起头,瞪了萧衍珩一眼。   萧衍珩笑得更开心了。   “好了,”他说,“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朝。”   “嗯。”   沈云昭转身往外走。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昭停下来。   “那件银狐裘,”萧衍珩说,“明天还给靖王。”   “……好。”   “告诉他,丞相怕冷,不需要狐裘。”   “好。”   “还有——”   “陛下还有什么指示?”   萧衍珩沉默了一下。   “告诉他,丞相已经有主了。”   沈云昭回过头,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站在龙案后面,烛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深邃而温柔。   “好。”沈云昭说。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月亮很圆,挂在屋檐上,像一面银盘。   沈云昭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让月光落在脸上,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大氅很暖,萧衍珩的手留在肩上的温度也很暖。   他裹紧大氅,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明天,把狐裘还给靖王,然后告诉他——丞相已经有主了。   沈云昭的嘴角弯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第31章 醉酒现形(上)   宫宴的日子又到了。   这次是秋猎后的庆功宴,规模比春宴还大。   各国使节、文武百官、宗室亲贵,乌泱泱地坐满了太和殿。   沈云昭坐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穿着萧衍珩送的那件玄色大氅。   萧衍珩看到了,在龙椅上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沈云昭看懂了——他在说“乖”。   沈云昭别过头去,假装没看到。   宴会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沈云昭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茶,尽量不去碰桌上的酒。   但有人不让他如意。   “沈相!”靖王萧衍瑞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灿烂,“来,我敬你一杯。”   “靖王客气了。”沈云昭端起茶杯,“臣以茶代酒——”   “茶?”靖王打断他,“今天是庆功宴,喝茶多没意思。来,喝酒。”   他把酒杯塞到沈云昭手里。   沈云昭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口。   “好!”靖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是左肩,“再来一杯!”   “靖王,臣酒量不好——”   “没关系,喝醉了本王送你回去。”   靖王又给他倒了一杯。   沈云昭硬着头皮喝了下去,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烧起一团火。   “好!再来!”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靖王像是铁了心要把沈云昭灌醉,一杯接一杯地敬。   沈云昭想推脱,但靖王每次都有理由——第一杯敬国事,第二杯敬边关,第三杯敬丞相的辛劳,理由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他根本推不掉。   喝到第六杯的时候,沈云昭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太和殿的灯火变成了一个个光晕在眼前晃来晃去,歌舞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没什么用。   酒精在血液里流淌,妖力开始不稳定,他的耳朵在发痒——那是猫耳要冒出来的前兆。   不行,不能在宫宴上露耳朵。   沈云昭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靖王又来了。   “沈相,再来一杯!”   第七杯。   沈云昭接过来,喝了一半,手一抖洒了一半在身上。   “沈相,你没事吧?”靖王伸手扶他。   靖王的手刚碰到沈云昭的手臂,另一只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把他的手挡开了。   “他没事。”萧衍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碴子。   沈云昭抬起头,看到萧衍珩站在他身边,脸色铁青。   “陛下?”靖王愣了一下,收回手。   “靖王,”萧衍珩看着他,目光冷峻,“丞相醉了,朕送他回去。”   “可是——”   “你有异议?”   靖王沉默了一下,退后一步。   “臣不敢。”   萧衍珩不再看他,低头看着沈云昭。   “沈云昭,”他说,声音低下来,“能站起来吗?”   沈云昭试了试,腿软得像面条。   “臣……好像站不起来。”   萧衍珩没有说话,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太和殿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皇帝抱着丞相,走出了大殿。   沈云昭窝在萧衍珩怀里,脑子晕乎乎的,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陛下,”沈云昭含糊地说,“您的心跳好快。”   萧衍珩没有说话,抱着他穿过长廊,走进夜色里。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酒精带来的燥热一点都没有消退。   沈云昭的耳朵终于忍不住了,“噗”的一声,两只猫耳朵从头顶冒了出来,接着尾巴也从大氅下面伸出来垂在外面。   萧衍珩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沈云昭,”他的声音有点紧,“你的耳朵露出来了。”   “臣知道,”沈云昭声音含糊,“收不回去了。”   萧衍珩没有说话,加快脚步走向宫门口。   马车已经在等了,他抱着沈云昭上了马车,自己也坐进来。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马车开始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云昭靠在车壁上,头晕得厉害,眼前的景物在旋转。   “陛下,”他说,“臣想吐。”   “别吐在马车上。”萧衍珩把一个空茶杯递到他嘴边,“吐这里。”   沈云昭对着茶杯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胃里翻涌着,但更多的是酒精带来的眩晕和燥热,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萧衍珩那边歪过去。   萧衍珩伸手扶住他。   “沈云昭?”   “嗯……”   “你还好吗?”   “不好……”沈云昭把脸埋进萧衍珩的胸口,“头好晕。”   萧衍珩的手环上了他的背,轻轻拍着。   “谁让你喝那么多的?”   “靖王敬的……臣推不掉。”   “推不掉就不推了?”萧衍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你是丞相,你说不喝就不喝,谁敢逼你?”   “可是他是靖王……”   “靖王怎么了?朕才是皇帝。”他的手收紧了一点,“下次他再敬你酒,你就说朕不许你喝。”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萧衍珩。   马车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但萧衍珩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陛下,”沈云昭说,“您又在吃醋。”   “朕没有。”   “您有。”   “朕没有。”   “您抱臣的力道比刚才重了。”   萧衍珩沉默了一下,放松了手臂。   “沈云昭,”他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明?”   “不能,”沈云昭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臣是丞相。”   萧衍珩叹了口气,手指插进沈云昭的头发里,轻轻地揉着。   “难受吗?”他问。   “嗯……”   “回去给你煮醒酒汤。”   “嗯……”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萧衍珩的手指在沈云昭头发里慢慢滑动,揉过头皮,揉过耳根,揉过那两只冒出来的猫耳朵。   “咕噜咕噜——”沈云昭又发出了声音,这次没有忍住,也没有想忍。   酒精把所有的理智都冲走了,只剩下本能,萧衍珩的手指摸他的耳朵他就觉得舒服,舒服就会发出咕噜声,这是猫的本能,他控制不了。   萧衍珩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云昭,”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在打呼噜。”   “嗯……”沈云昭没有否认,“舒服。”   萧衍珩的手指继续动,力道比刚才更轻了。   “咕噜咕噜咕噜——”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只小马达在转。   沈云昭感觉到萧衍珩的胸腔在震动——他在笑。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知道,”沈云昭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在蹭你。”   萧衍珩的身体僵了一下。   “沈云昭——”   “你好香,”沈云昭打断他,鼻子贴在萧衍珩的领口上闻了闻,“龙涎香,好闻。”   “沈云昭!”   “嗯?”   萧衍珩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明天清醒了会后悔吗?”   “不会,”沈云昭说,“臣说的都是真话。”   萧衍珩沉默了很久。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心跳很快,比刚才还快。   “陛下,”沈云昭说,“您的心跳好快。”   “嗯。”萧衍珩的声音低低的。   “为什么?”   “因为你。”   “因为臣?臣做了什么?”   萧衍珩低头看着沈云昭,目光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在蹭我,在闻我,在打呼噜,还说我很香。”他顿了顿,“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心跳加快?”   沈云昭想了想,脑子转得很慢。   “因为……陛下也喜欢臣?”   萧衍珩没有回答,只是把沈云昭抱得更紧了。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来。   萧衍珩抱着沈云昭下了马车,走进府里。   小福子迎出来,看到沈云昭的样子吓了一跳。   “大人!”   “退下。”萧衍珩说。   小福子看了看萧衍珩,又看了看沈云昭,识趣地退下去了。   萧衍珩抱着沈云昭走进卧房,把他放在床上。   沈云昭躺在被子上,头晕得厉害,但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   他看到萧衍珩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   “陛下,”沈云昭说,“臣想喝水。”   萧衍珩倒了杯水,扶他起来喝了两口。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胃里的烧灼感消退了一些,但眩晕还在。   “陛下,”沈云昭说,“臣的耳朵收不回去了。”   “嗯,朕看到了。”   “尾巴也收不回去了。”   “嗯。”   “明天上朝怎么办?”   “明天你不用上朝。”   “为什么?”   “因为你醉了。”萧衍珩把他放回枕头上,“朕准你一天假。”   “可是奏折——”   “朕帮你批。”   “陛下会批臣的奏折吗?”   “朕是皇帝,批奏折是朕的本职。”   “可是臣的字跟陛下的不一样……”   “朕模仿你的字。”   “陛下会模仿臣的字?”   “嗯,朕练过。”   沈云昭愣了一下。   “陛下为什么练臣的字?”   萧衍珩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批奏折太慢了,朕想帮你。”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酒精让他的反应变得很慢,但这句话他听懂了——萧衍珩练他的字,是为了帮他批奏折,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地帮他分担。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有点哑,“您真好。”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醉了就学会说好话了?”   “臣说的是真话。”   “嗯,朕知道。”   萧衍珩伸手摸了摸沈云昭的头顶,手指穿过头发,碰到耳朵。   “咕噜咕噜——”又来了。   沈云昭没有忍住,也不想忍——萧衍珩的手指太舒服了,他的体温太暖了,他的心跳太好听了。   沈云昭往萧衍珩身边蹭了蹭,把脸贴在他的腿上。   “陛下,”他说,“臣想睡觉。”   “睡吧。”萧衍珩的手继续在他头顶上轻轻揉着,“朕在这儿。”   “陛下不回宫吗?”   “不回了,朕在这儿陪你。”   沈云昭闭上眼睛,意识在黑暗中慢慢下沉。   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耳朵上轻轻揉着,像催眠的节拍。   “咕噜咕噜——”呼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萧衍珩的手没有停,一直揉着,一直揉着,直到沈云昭完全沉入黑暗。 第32章 醉酒现形(下)   沈云昭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是一只真正的猫,在御花园的阳光下打滚。   萧衍珩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逗猫棒,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他扑上去抓逗猫棒,萧衍珩笑着把逗猫棒举高,他再扑,萧衍珩再举高。   “抓不到。”萧衍珩笑容恶劣。   “抓得到!”沈云昭用力一跳——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入目的是明黄色的帐幔,不是丞相府的青纱帐,是皇宫的龙帐。   他躺在龙床上,萧衍珩的龙床上。   沈云昭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人形,穿着里衣,头发散着,没有耳朵,没有尾巴。   但他看了看周围,这是皇帝的寝宫,他睡在皇帝的床上。   萧衍珩呢?   沈云昭转头,看到萧衍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萧衍珩穿着昨天的龙袍没有换,脸上有疲惫的痕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沈云昭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宫宴上靖王敬酒他喝了很多,然后萧衍珩把他抱走了,然后在马车上他蹭了萧衍珩、闻了萧衍珩、还打了呼噜,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里衣——换过了,昨天穿的是官袍,现在穿的是里衣,谁换的?   沈云昭的脸开始发烫。   “醒了?”萧衍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云昭抬头,萧衍珩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陛下,”沈云昭说,“臣怎么在这里?”   “你昨晚喝醉了,”萧衍珩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朕送你回府,你不让朕走。”   “臣不让陛下走?”   “嗯,你抱着朕的胳膊说‘不要走,陪我’。”   沈云昭的脸更烫了。   “臣还做了什么?”   “你还要听?”   “……嗯。”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真的要听?”   “……嗯。”   “你确定?”   “陛下能不能直接说?”   萧衍珩笑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   “你昨晚,”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在马车上蹭了朕一刻钟,闻了朕三遍,打了半柱香的呼噜。”   沈云昭的脸已经烧到了耳朵根。   “到了丞相府,你不肯下马车,说‘要抱抱’。”   “臣说了这种话?!”   “嗯,朕抱你下的马车。”   沈云昭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进了卧房,你躺在床上,翻了个肚皮。”   “翻肚皮?!”   “嗯,四仰八叉的,像一只真正的猫。”   “……”   “然后你抱着朕的胳膊,用脑袋蹭朕的下巴,蹭了整整一炷香。”   沈云昭从被子里抬起头,瞪着萧衍珩。   “陛下在骗臣。”   “朕没有。”   “臣不会做这种事。”   “你会,你昨晚做了。”   “证据呢?”   “证据就是——”萧衍珩抬起手腕,给他看,手腕上有一圈红印,“你的尾巴缠的,缠了一整夜,朕怎么都弄不开。”   沈云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果然,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正在身后微微摇晃。   他把尾巴塞回去,脸烧得像着了火。   “还有呢?”沈云昭问,声音很小。   “还有,”萧衍珩看着他,笑容更深了,“你抱着朕叫了一晚上‘主人’。”   沈云昭的大脑一片空白。   “主人?”   “嗯,叫了一整夜。”萧衍珩学他的语气,“‘主人别走’、‘主人摸摸我’、‘主人我好喜欢你’——”   “够了!”沈云昭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被子里又黑又闷,但至少不用看到萧衍珩的表情。   萧衍珩的笑声从被子外面传进来,低低的,闷闷的,带着一种得逞的愉悦。   “沈云昭,”他说,“你害羞了。”   “臣没有。”   “你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   “臣在睡觉。”   “你刚才醒了。”   “臣又困了。”   “沈云昭——”   “陛下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被子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被子被拉开了一条缝,萧衍珩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好,不说了。”他的声音温柔下来,“但是朕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的那些话,”萧衍珩看着沈云昭的眼睛,“朕都当真了。”   沈云昭愣住了。   “你说‘主人我好喜欢你’,”萧衍珩一字一顿,“朕当真了。”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认真的表情,心脏跳得很快。   “陛下,”沈云昭说,“臣昨晚喝醉了,说的话不能当真。”   “朕不管,”萧衍珩说,“朕当真了。”   “陛下——”   “你说你喜欢朕,朕就当你喜欢朕。”萧衍珩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圣旨,“你不能反悔。”   沈云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尾巴从被子里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笑了。   “你在摇尾巴。”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在我面前摇了。”   沈云昭闭上嘴,把脸埋进被子里。   萧衍珩伸手把被子拉开,不让他藏。   “别藏,”他说,“朕喜欢看你摇尾巴。”   “陛下——”   “沈云昭,”萧衍珩忽然正经起来,“朕也有话跟你说。”   “什么?”   “昨晚你在马车上说,你喜欢朕。”   “……臣说了吗?”   “说了,你说‘臣说的都是真话’。”   沈云昭沉默了一下。   “臣确实喜欢陛下。”   萧衍珩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沈云昭补充道,“臣不会叫陛下‘主人’。”   “为什么?”   “因为太羞耻了。”   “可是你昨晚叫了一整夜。”   “那是喝醉了!”   “所以清醒了就不叫了?”   “不叫。”   “那朕再把你灌醉。”   “陛下!”   萧衍珩笑了,笑得很开心。   沈云昭瞪着萧衍珩,但瞪了两秒就瞪不下去了,因为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陛下,”沈云昭说,“您昨晚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嗯。”   “为什么不睡床上?”   “因为床上有一只猫,”萧衍珩说,“翻着肚皮,打着呼噜,尾巴缠着朕的手腕,朕怕上床会把你吵醒。”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疲惫的、带着青黑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地方变得很软。   “陛下,”沈云昭说,“您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用,朕还要上朝。”   “可是您的黑眼圈——”   “比你昨晚的轻多了。”   “……”   萧衍珩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整理衣冠。   沈云昭坐在床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陛下,”沈云昭说,“谢谢您昨晚照顾臣。”   “不客气。”萧衍珩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照顾自己的猫,是主人的职责。”   “……臣不是猫。”   “昨晚是。”   “昨晚臣喝醉了。”   “所以昨晚是猫,今天是丞相。”   萧衍珩从镜子里转过身来,看着沈云昭。   “沈云昭,”他说,“朕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以后还能喝醉吗?”   “……为什么?”   “因为朕想听你叫‘主人’。”   沈云昭把枕头扔了过去。   萧衍珩接住了,笑得更开心了。   “好了,朕去上朝了。”他把枕头放回床上,“你再睡一会儿,朕准了你一天假。”   “可是奏折——”   “朕帮你批。”   “陛下的字跟臣的不一样——”   “朕练过,你忘了?”   沈云昭想起来了,萧衍珩练过他的字,为了帮他批奏折。   “陛下,”沈云昭说,“您为什么对臣这么好?”   萧衍珩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沈云昭。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因为你是朕的丞相,”他说,“朕的猫,朕的人。”   他顿了顿。   “朕不对你好,对谁好?”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沈云昭坐在床上,看着萧衍珩消失的方向,尾巴从被子里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很久,很久。   他躺回枕头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还残留着萧衍珩身上的龙涎香,淡淡的,暖暖的。   沈云昭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弯了起来。   “主人”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但尾巴摇了摇,像是在替他回答。 第33章 靖王的阴谋浮出水面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   沈云昭在丞相府的书房里批奏折,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信鸽,是京城野猫联络网的消息——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张小纸条。   这是沈云昭花了三个月建立的“情报网”。   京城里所有的野猫都是他的眼线,它们能在人进不去的地方自由穿梭,能听到人听不到的对话。   他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猫爪子蘸着墨汁写的——他教过几只聪明的猫写字,虽然写得难看,但能看懂。   “靖王府,边关,密信。”   沈云昭的瞳孔缩了一下。   靖王萧衍瑞回京才五天,就已经开始联络边关将领了?   这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那只黑猫。   黑猫“喵”了一声,用爪子比划了一下——今天下午,三封密信,从靖王府送出,分别去往西北三个边镇。   沈云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联络边关将领,而且是一次三个。这不是普通的书信往来,这是在布局。   他必须拿到那些密信的内容。   当晚,沈云昭变回猫形,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靖王府。   靖王府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得要森严。   府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侍卫比丞相府多了三倍。   一只正常的猫很难在这种地方不引起注意。   但沈云昭不是正常的猫。   他是猫妖,他的感官比普通猫敏锐十倍,他能听到五十步外侍卫的脚步声,能闻到藏在暗处的暗卫身上的铁锈味。   他沿着屋檐的阴影移动,像一道白色的幽灵。   靖王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门口站着两个侍卫。   窗户紧闭,但屋顶有一个天窗——这是沈云昭提前踩点时就发现的。   他跳上屋顶,从天窗的缝隙钻了进去。   书房里点着灯。   靖王萧衍瑞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封信。   他正在往一封已经写好的信上盖火漆。   沈云昭躲在书架顶上的阴影里,竖起耳朵。   靖王没有说话,他在专注地处理信件。但书房里不止他一个人——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脸。   “王爷,”那个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边关那边已经回信了。三位将军都表示,愿意追随王爷。”   靖王没有抬头,继续盖火漆。   “他们怎么说?”   “赵将军说,只要王爷起兵,他立刻率三万兵马响应。李将军说,他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调动兵力。王将军说——”   “王将军说什么?”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   “王将军说,他需要看到王爷的诚意。”   靖王的手顿了一下。   “诚意?”他抬起头,目光冷峻,“他要什么?”   “他要王爷在京城的势力布局图。他说,他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靖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精明。”他把盖好火漆的信封放进一个木盒里,“给他。反正等他拿到的时候,大局已定。”   “是。”   黑衣人接过木盒,转身要走。   “等等。”靖王叫住他,“秋猎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猎场东侧的树林里,我们埋伏了五十名死士。皇帝进入伏击圈后,万箭齐发,绝无生还的可能。”   沈云昭的尾巴僵住了。   秋猎。   靖王要在秋猎时行刺萧衍珩。   “皇帝的护卫呢?”靖王问。   “御林军统领是我们的人,当天会把皇帝的护卫调开一半。剩下的那些,不是我们的对手。”   “沈云昭呢?”   沈云昭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竖了起来。   “丞相那边,”黑衣人说,“我们还在观察。他的行踪很难摸清,有时候在府里,有时候不在。属下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他不是普通人。”   靖王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继续观察。如果他碍事,就除掉。”   “是。”   黑衣人退出了书房。   靖王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烛光映在他脸上,表情阴鸷而冷峻。   沈云昭躲在书架顶上,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那些信,听到了那些话。靖王要谋反,要在秋猎时行刺皇帝,边关有三个将领已经被收买,御林军统领也是他的人。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涉及面之广、布局之深,远超他的想象。   他必须立刻告诉萧衍珩。   靖王站起来,吹灭了灯。   书房陷入黑暗。   沈云昭等了一刻钟,确认靖王不会回来,才从天窗钻出去。   他跑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四条腿在屋顶上飞奔,尾巴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萧衍珩有危险。   他必须赶到他身边。   御书房里还亮着灯。   沈云昭从窗户钻进去的时候,萧衍珩正在批奏折。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一只白猫从窗户跳进来,落在龙案上,气喘吁吁。   “小家伙?”萧衍珩放下笔,伸手想摸他,“怎么了?”   沈云昭躲开他的手,跳到旁边的沙盘前。   那是用来演练兵法的沙盘,里面铺着细沙。   他用爪子开始在沙上写字。   爪子不如笔好用,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靖王·谋反·秋猎·行刺”   萧衍珩看着沙盘上的字,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凝重。   沈云昭继续写。   “边关·三将·收买·御林军·统领·内应”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看着沙盘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云昭能看到他握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收紧。   皇帝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沈云昭等着他说话。   等着他问“消息可靠吗”,等着他问“还有什么细节”,等着他问“他们具体怎么安排”。   但萧衍珩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你去靖王府了?”   沈云昭愣了一下。   “危险不危险?”萧衍珩问,眉头皱了起来,“靖王府守卫森严,你一个人去的?”   沈云昭的尾巴抽了一下。   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靖王要谋反!要在秋猎时行刺!边关三个将领已经被收买!御林军统领是内应!   他刚才写的这些,萧衍珩没看到吗?   他用尾巴又抽了一下沙盘,把“秋猎·行刺”几个字描得更粗。   萧衍珩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回他。   “回答朕的问题。你一个人去的?”   沈云昭气得尾巴都炸了。   他用爪子在地上拍了拍,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是在说:“重点!重点不是这个!”   萧衍珩看着炸毛的猫,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来,绕过龙案,蹲在他面前。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低,“朕知道靖王要谋反。朕也猜到了御林军统领可能有问题。”   沈云昭愣住了。   “你以为朕这些天在做什么?”萧衍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朕在等他们露出马脚。”   沈云昭瞪着他。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但朕不知道的是,”萧衍珩的手指从他的头顶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你会一个人跑去靖王府。”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那里有五十多个侍卫,还有暗卫。如果你被发现了——”   他用尾巴抽了萧衍珩的手。   萧衍珩没有躲,让他抽了一下。   “朕不是在怪你,”萧衍珩说,“朕是在担心你。”   沈云昭的尾巴从炸毛变成了轻轻摇晃。   他别过头,不看萧衍珩。   萧衍珩笑了,手指继续在他耳后揉着。   “好了,”他说,“来说正事。”   他站起来,走回龙案后面,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写画画。   “靖王联络了哪三个边关将领?”他问。   沈云昭跳上龙案,用爪子在纸上写名字。   “赵括、李广、王崇远。”   萧衍珩看着那三个名字,眉头拧了起来。   “赵括是西北边军的副统帅,手握三万精兵。李广是北境守将,有两万骑兵。王崇远……”他顿了顿,“是朕的人。”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   “王崇远是朕安插在边关的眼线,”萧衍珩说,“他的‘投靠’是朕授意的。”   沈云昭的尾巴摇了一下。   原来如此。   萧衍珩不是没有防备,他早就布下了棋子。   “靖王的计划是在秋猎时行刺,”萧衍珩继续分析,“猎场东侧的树林,五十名死士,万箭齐发。御林军统领调开朕的一半护卫。”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个计划不算高明,但很有效。如果不是你提前发现,朕确实会有危险。”   沈云昭用爪子拍了拍纸,写道:“怎么办?”   萧衍珩想了想,嘴角弯了起来。   “将计就计。”   沈云昭看着他。   “让他们以为计划成功了,”萧衍珩说,“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沈云昭点了点头,继续写:“臣做什么?”   萧衍珩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留在朕身边。”   沈云昭用尾巴抽了一下龙案。   “臣是丞相。”他写道。   “朕知道。”   “臣可以帮忙。”   “朕知道。”   “那为什么不许臣去?”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深沉。   “因为太危险了。”   沈云昭用爪子写道:“臣是猫妖,有九条命。”   萧衍珩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沈云昭从龙案上抱起来,放在腿上。   “朕一条都舍不得。”他说,声音低低的。   沈云昭趴在他腿上,尾巴僵了一下。   “不管你有几条命,”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背上慢慢抚摸着,“朕一条都舍不得丢。”   沈云昭把脸埋进爪子里。   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所以,”萧衍珩说,“你留在朕身边。哪儿都不许去。”   沈云昭从爪子里抬起头,瞪着他。   “臣要去。”他用爪子在萧衍珩的手背上写字。   “不许。”   “要去。”   “不许。”   沈云昭气得在他手背上拍了一爪子。   萧衍珩看着手背上的猫爪印,笑了。   “沈云昭,”他说,“你跟朕吵架的时候,比在朝堂上还凶。”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   萧衍珩叹了口气。   “好,”他说,“各退一步。”   沈云昭转回头看着他。   “你可以去靖王身边做卧底,”萧衍珩说,“但有两个条件。”   沈云昭竖起耳朵。   “第一,每天以猫形回来报平安。朕要亲眼看到你没事。”   沈云昭点了点头。   “第二,”萧衍珩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不许跟他走得太近。”   沈云昭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人在吃醋。   在这么严肃的时候,还在吃醋。   他用尾巴抽了一下萧衍珩的手。   萧衍珩笑了,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答应朕,”他说,“这两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   沈云昭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萧衍珩把他抱起来,举到面前,额头抵着他的猫脑袋。   “沈云昭,”他说,“朕等你回来。”   沈云昭的尾巴摇了摇。   他从萧衍珩手里跳下来,跳到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烛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温柔而坚定。   沈云昭转身跑出了御书房。   跑出去的时候,他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第34章 将计就计   第二天一早,沈云昭以丞相的身份走进了靖王府。   这是他“投靠”计划的第一步——让靖王以为,丞相沈云昭已经倒向了他这一边。   这个计划是萧衍珩和沈云昭在御书房里反复推敲了一整夜才定下来的。   靖王要谋反,需要一个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做内应,沈云昭是丞相,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靖王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突然投靠的人,所以沈云昭需要一个理由。   萧衍珩给他安排了一个——以“税收方案被皇帝驳回、君臣失和”为由,制造沈云昭对皇帝不满的假象。   昨天朝会上,萧衍珩当着百官的面驳回了沈云昭的税收方案,语气严厉,不留情面。   沈云昭当场脸色铁青,拂袖而去,满朝文武都看到了。   消息传到了靖王耳朵里。   果然,第二天一早,靖王府的人就来请沈云昭“过府一叙”。   沈云昭走进靖王府的时候,靖王萧衍瑞正坐在花厅里喝茶。   看到他进来,靖王站起来,笑容满面。   “沈相来了?快请坐。”   沈云昭坐下来,面色如常,但眼底带着一丝“余怒未消”的冷意。   靖王看在眼里,笑容更深了。   “沈相昨天的遭遇,本王听说了。”靖王给他倒了杯茶,“陛下对沈相,确实不太公平。”   沈云昭端起茶杯,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沈相为朝廷操劳这么多年,西北军饷、边境税收、河工赈济,哪一样不是沈相在撑着?”靖王叹了口气,“陛下年轻气盛,不懂得珍惜人才。”   沈云昭看了他一眼。   “靖王想说什么?”   靖王笑了笑。   “本王想说的是——良禽择木而栖,沈相这样的才能,不该被埋没。”   沈云昭放下茶杯,看着靖王。   “靖王是在拉拢臣?”   “本王是在替沈相不值。”靖王的语气诚恳得像是真心的,“沈相好好想想,本王随时恭候。”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臣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靖王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本王不急。”   沈云昭走出靖王府,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表情从冷峻变成了疲惫。   靖王比他想象的更难缠,那个人说话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替他“鸣不平”,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试探。   试探他对皇帝的不满有多深,试探他值不值得拉拢,试探他是不是真的可以倒戈。   沈云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节。   靖王说“陛下年轻气盛”的时候,眼底有一丝不屑。   靖王说“良禽择木而栖”的时候,语气里有志在必得的笃定。   靖王说“本王随时恭候”的时候,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野心家,他有耐心,有策略,有布局。   他回京不到十天,就已经把朝中的局势摸得一清二楚。   沈云昭睁开眼,目光冷了下来。   但靖王不知道的是,他面对的不仅是萧衍珩的帝王心术,还有一只活了二十一年的猫妖。   而猫妖最擅长的,就是等待和观察。   当晚,沈云昭以猫形回到了皇宫。   萧衍珩在御书房等他,看到猫从窗户跳进来,他放下朱笔,伸手把猫抱起来。   “怎么样?”萧衍珩问,手指在猫背上轻轻抚摸着。   沈云昭用爪子在萧衍珩手背上写字:“他拉拢我,要我倒戈。”   萧衍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需要时间考虑。”   萧衍珩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让他以为你还在犹豫,不会起疑。”   沈云昭继续写:“他比我想的难缠,说话滴水不漏。”   “朕知道。”萧衍珩的手指在猫耳后揉了揉,“靖王从小就是这样,先帝在世的时候就说他‘心思深沉,不可小觑’。”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腿上,尾巴搭在椅子边上。   “朕担心的是你。”萧衍珩的声音低下来,“在他身边待久了,会被他发现破绽。”   沈云昭用爪子写道:“不会,臣是猫妖。”   “猫妖也会犯错。”   “臣不会。”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朕信你。”   他的手指从猫耳后滑到下巴,轻轻挠了挠。   沈云昭的眼睛眯了起来,但没有忍住,也不想忍。   “咕噜咕噜——”呼噜声从喉咙里跑出来,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萧衍珩笑了。   “你在打呼噜。”   “没有。”沈云昭用爪子拍他的手。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呼噜声比昨晚还大。”   沈云昭把脸埋进爪子里。   萧衍珩的手指继续在他下巴上挠着,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   “好了,”萧衍珩说,“来说正事。靖王那边,你打算怎么取得他的信任?”   沈云昭从爪子里抬起头,写道:“需要一份真的情报。”   “什么情报?”   “御林军的调防计划,真的。”   萧衍珩想了想。   “可以,朕给你一份真的,但关键部分删掉。”   沈云昭点了点头。   “还有呢?”萧衍珩问。   “需要陛下的‘把柄’,让靖王觉得我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倒向他的。”   萧衍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把柄?”   沈云昭写道:“比如……陛下在查太后的事。”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把柄太大了,给了靖王,他就能拿来要挟朕。”   “不会。”沈云昭写道,“只给一部分,让他觉得抓住了陛下的软肋,但实际上他抓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萧衍珩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朕让李德全‘不小心’把一份调查太后的密档漏到靖王手里。”   沈云昭的尾巴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笑了。   “你在摇尾巴。”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   “臣在汇报军情。”沈云昭用爪子写道,“陛下能不能认真一点?”   萧衍珩笑出了声。   “好,朕认真。”   他收敛了笑容,表情恢复了帝王的严肃。   “沈云昭,朕最后问你一遍——你确定要去?”   沈云昭看着他,写道:“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沈云昭从腿上抱起来,举到面前。   “朕等你。”他的声音低低的,“每天都要回来,一天都不能少。”   沈云昭看着他的眼睛,用尾巴轻轻缠了一下他的手腕。   那是猫的承诺——我会回来的。   萧衍珩感受到了尾巴的缠绕,嘴角弯了起来。   他把沈云昭放回腿上,手指继续在猫背上抚摸着。   “今天汇报完了?”他问。   “汇报完了。”   “那朕该‘缓解工作压力’了。”   “……什么?”   “朕今天批了一整天的奏折,”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需要撸猫来缓解压力。”   沈云昭用尾巴抽了他的手。   “这是工作的一部分。”萧衍珩说,手指在猫背上继续滑动,“朕是皇帝,皇帝有权决定什么是工作。”   “……”   “而且,”他的手指滑到猫的耳后,轻轻揉了揉,“你刚才答应过每天回来报平安,现在平安报完了,该朕了。”   “陛下该什么?”   “该撸猫了。”   沈云昭把脸埋进爪子里,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耳后和下巴之间来回游走,力道精准得像在弹奏一件熟悉的乐器。   “咕噜咕噜咕噜——”呼噜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沈云昭把脸埋得更深了。   萧衍珩笑了,手指没有停。   御书房里,烛光摇曳,猫的呼噜声和皇帝的低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曲子。 第35章 卧底的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沈云昭过上了“白天在靖王府当卧底、晚上回皇宫当猫”的精分生活。   每天早朝后,他会去靖王府“议事”。靖王对他的态度从试探慢慢变成了信任——因为沈云昭提供的每一份情报都是真的。   御林军的调防计划、朝中官员的派系分布、皇帝最近在查的旧案……这些情报让靖王在朝中的布局事半功倍。   但靖王不知道的是,每一份情报都是萧衍珩和沈云昭精心设计过的。   真的部分足以让靖王信任,假的部分足以让他在关键时刻一败涂地。   沈云昭在靖王府的角色,是一个“对皇帝失望、想要寻找新靠山”的丞相。   他演得很好。   好到靖王开始把他当成心腹,好到靖王开始在他面前透露更多的计划细节,好到靖王甚至开始跟他称兄道弟。   “沈兄,”靖王拍着他的肩膀,“等大事成了,你就是本王——不,朕的丞相。”   沈云昭笑了笑,端起酒杯。   “臣先谢过王爷。”   酒喝下去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的心里在冷笑。   朕?大事还没成,就已经开始自称“朕”了。   这人的野心,比萧衍珩估计的还要大。   每天晚上,沈云昭变回猫形,溜回皇宫。   御书房的窗户永远为他留着一道缝。   他跳进去的时候,萧衍珩永远坐在龙案后面批奏折。看到他进来,萧衍珩会放下朱笔,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   “今天怎么样?”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背上抚摸着。   沈云昭用爪子在萧衍珩手背上写字,汇报今天的进展。   靖王见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事无巨细,一字不漏。   萧衍珩听着,眉头有时皱起,有时舒展。   汇报完了,沈云昭会用尾巴拍一拍萧衍珩的手,表示“说完了”。   然后萧衍珩就会开始“缓解工作压力”。   “今天批了六十本奏折,”萧衍珩的手指在沈云昭的耳后揉着,“手都酸了。”   沈云昭趴在他腿上,尾巴搭在椅子边上。   “陛下每天都说手酸。”   “因为每天都批很多奏折。”   “那陛下可以少批一点。”   “不行。不批完睡不着。”   “那陛下可以早点开始批。”   “不行。早上要上朝。”   沈云昭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   萧衍珩笑了。   “沈云昭,你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臣没有。”   “你用尾巴抽朕,还说没有?”   “那是……本能反应。”   “本能反应?”萧衍珩的手指在他下巴上挠了挠,“那这个呢?”   “咕噜——”   沈云昭把脸埋进爪子里。   萧衍珩笑得更开心了。   “好了,”他说,“不逗你了。来说正事。”   他的表情恢复了严肃。   “靖王今天说的那个‘内应’,你查到是谁了吗?”   沈云昭从爪子里抬起头,写道:“还没有。他藏得很深。”   “继续查。这个人很关键。”   “嗯。”   萧衍珩的手指继续在他背上滑动,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   “沈云昭,”他说,“你最近瘦了。”   沈云昭愣了一下。   “在靖王府吃不好?”萧衍珩问。   “吃得很好。靖王的厨子不错。”   “那怎么瘦了?”   沈云昭想了想,写道:“可能是来回跑,消耗大。”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   “从今天开始,朕让御膳房给你备着宵夜。你回来的时候吃。”   “陛下,臣不用——”   “朕说备就备。”   沈云昭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尾巴摇了摇。   “好。”他写道。   萧衍珩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继续在他背上滑动。   “还有,”萧衍珩说,“靖王有没有再拍你的肩膀?”   “……拍了。”   “左肩还是右肩?”   “左肩。”   萧衍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朕说过,你的肩膀是朕的。”   “陛下,臣的肩膀是臣自己的。”   “不,是朕的。”   “……”   “明天他再拍你,你就躲开。”   “臣怎么躲?臣现在是他的‘心腹’。”   “那就拍回去。”   “拍回去?”   “嗯。拍他的肩膀,用力拍。拍到他自己躲。”   沈云昭看着萧衍珩认真的、带着醋意的表情,忍不住用尾巴拍了拍他的手。   “陛下,您真的很幼稚。”   “朕知道。”萧衍珩没有反驳,“但朕不在乎。”   沈云昭把脸埋进爪子里,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背上继续滑动,力道轻柔得像在抚摸一朵云。   “沈云昭,”他说,“朕想你了。”   沈云昭从爪子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每天都在朕面前,”萧衍珩说,“但朕还是想你。”   沈云昭的尾巴僵了一下。   “白天你是靖王的‘心腹’,晚上你是朕的猫。”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耳后揉了揉,“但朕想要的是——你是朕的沈云昭。”   沈云昭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黑色的、深邃的、此刻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陛下,”他用爪子在萧衍珩手背上写道,“臣也是。”   萧衍珩看着手背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沈云昭抱起来,搂在怀里。   “再坚持几天,”他说,声音低低的,“等秋猎结束,一切就都结束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陛下,”他写道,“您的心跳很稳。”   “因为朕知道你在。”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尾巴缠上了他的手腕。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花爆裂的声音和猫的呼噜声。   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背上慢慢抚摸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他的心跳。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等这件事结束了,朕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问题?”   “等结束了再告诉你。”   沈云昭的尾巴摇了摇。   “好。”他写道。   萧衍珩笑了,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要去靖王府。”   沈云昭从他腿上跳下来,跳到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烛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温柔而坚定。   沈云昭转身跑出了御书房。   跑出去的时候,他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萧衍珩刚才说的话。   “等这件事结束了,朕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他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么问题,他的答案大概都是同一个。   ——好。   他的尾巴在月光下摇了摇,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第36章 靖王的怀疑(上)   靖王萧衍瑞的疑心,是在一个很微妙的时刻开始的。   那天沈云昭照例去靖王府“议事”,刚走进花厅,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靖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显然等了很久。   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同——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而是一种压抑的、审视的冷意。   沈云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警铃大作。   他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拱手行礼:“王爷。”   靖王看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招呼他坐下,而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几秒里,花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连奉茶的侍女都感觉到了异样,放下茶杯就匆匆退了出去。   “沈相最近很忙?”靖王终于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但眼底没有笑意。   “朝中事务繁多,”沈云昭坐下来,面色如常,“陛下最近催得紧。”   “是吗?”靖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本王听说,陛下最近对沈相格外信任。”   “西北军饷的事,完全交给了沈相处置。”   沈云昭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军饷是臣的职责所在,陛下信任臣,臣自当尽心竭力。”   靖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云昭脸上。   “那沈相觉得,陛下对本王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沈云昭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闲聊,靖王在试探他对皇帝的“忠诚度”,也在试探他是不是两面三刀。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陛下对王爷,自然是信任的,否则也不会让王爷回京述职。”   “信任?”靖王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冷意,“沈相真的这么认为?”   “臣不敢妄测圣意。”   沈云昭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避开了靖王的目光。   他知道靖王今天不对劲,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哪个环节露出了破绽?   还是靖王得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情报?   靖王没有再追问,换了个话题,聊起了秋猎的安排。   他说猎场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会有“惊喜”。   沈云昭知道这个“惊喜”是什么——五十名死士,万箭齐发。   但他只能装作不知道,点头附和。   聊了大约半个时辰,沈云昭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靖王忽然叫住他:“沈相。”   沈云昭停下来,没有回头。   “本王最近发现一件事,”靖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每次本王跟你商议完要事,第二天皇帝那边就会有所准备。”   “你说,这是巧合吗?”   沈云昭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转过身,看着靖王。   靖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表情似笑非笑。   那个表情里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危险的光。   “王爷的意思是,臣是内鬼?”沈云昭的语气平静,但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本王没说你是内鬼,”靖王站起来,朝他走过来,“本王只是在想,沈相身边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他在沈云昭面前站定,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寻找什么。   “沈相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被人跟踪?”   “或者,身边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沈云昭摇了摇头:“臣没有发现异常。”   靖王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把刀,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伪装。   沈云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猫的直觉告诉他——靖王已经在怀疑了。   不是怀疑某个人,而是怀疑他身边有“内鬼”。   而这个“内鬼”,很可能就是他沈云昭。   “没有就好。”靖王终于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沈相别多想,本王只是随口问问。”   沈云昭走出靖王府的时候,脚步很稳,面色如常。   但一上马车,他的后背就靠在了车壁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冷汗浸透了里衣,风一吹,冷得刺骨。   靖王起疑了。   不是那种“有点奇怪”的起疑,而是已经到了要搜查“内鬼”的程度。   他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告诉萧衍珩。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来。   沈云昭下了马车,走进府里,关上门。   他没有换衣服,没有喝口水,直接变回猫形,从后窗跳了出去。   四条腿跑得飞快,尾巴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   他穿过大街小巷,翻过宫墙,从御书房的窗户钻了进去。   萧衍珩正在批奏折。   看到沈云昭从窗户跳进来,萧衍珩正要开口说话。   沈云昭直接跳上龙案,用爪子在摊开的奏折空白处写字。   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但萧衍珩看懂了——“靖王起疑了。”   萧衍珩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放下朱笔,把沈云昭从龙案上抱起来放在腿上。   “怎么回事?慢慢说。”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用爪子在萧衍珩手背上写字,一笔一划,尽量写得清楚。   他把今天在靖王府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写了出来。   靖王说“每次密谋后皇帝都有准备”。   靖王说“沈相身边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还有靖王看他的眼神,拍他肩膀的力道。   萧衍珩看着手背上的字,表情越来越凝重。   沈云昭写完后抬起头,看着萧衍珩的眼睛,用爪子写道:“臣觉得,靖王快发现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明明灭灭。   沈云昭等着萧衍珩说话,等着他问“你打算怎么办”,等着他分析局势、制定对策。   但萧衍珩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那就别去了。”   沈云昭愣住了。   “朕不去了。”萧衍珩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靖王府那边,你不用再去了。”   沈云昭瞪着他,用爪子写道:“陛下,收网在即,臣这个时候撤出来,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朕不在乎。”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抚摸着,“朕在乎的是你的安全。”   沈云昭的尾巴僵了一下。   他用爪子继续写:“臣是猫妖,有九条命。”   “朕说过,”萧衍珩看着他的眼睛,“朕一条都舍不得。”   沈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现在是猫形,说不出话。   他只能用爪子写道:“不行,快收网了,臣不能在这个时候撤。”   萧衍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停在了沈云昭的背上。   “沈云昭——”   “陛下,”沈云昭继续写,“靖王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   “他没有证据之前,不会动臣,因为臣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皇帝决策层的人。”   “万一他动手呢?”   “他不会,他要的是皇位,不是臣的命。”   “在得到足够的情报之前,他不会杀臣。”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深沉。 第37章 靖王的怀疑(下)   沈云昭知道萧衍珩在犹豫,也知道萧衍珩在害怕。   怕他出事,怕他回不来,怕他像上次挡刀一样,用命去换一个“值得”的结果。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沈云昭摇了摇头。   “朕最怕的,不是靖王谋反,不是太后夺权。”   萧衍珩的手指重新开始在他背上滑动,力道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朕最怕的,是你哪天不回来了。”   沈云昭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他用爪子写道:“臣每天都会回来。”   “你保证?”   “臣保证。”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沈云昭从腿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沙哑,“你要是出事,朕把靖王府拆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尾巴缠上了他的手腕。   “不止靖王府,”萧衍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朕把整个靖王封地都拆了,一砖一瓦,一根草都不留。”   沈云昭用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朕不是在开玩笑。”萧衍珩低头看着他,目光认真得不像话,“朕说到做到。”   沈云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帝王的威严,有猫奴的温柔,还有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恐惧。   恐惧失去,恐惧来不及,恐惧那个“万一”。   沈云昭用爪子在他胸口上写了一个字:“好。”   萧衍珩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底的恐惧消散了一些。   “好什么?”他问。   “陛下拆靖王府的时候,”沈云昭写道,“臣帮陛下搬砖。”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沈云昭,”他说,“你是朕见过的最不像猫的猫。”   沈云昭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   萧衍珩握住他的尾巴,不让他抽。   “但是,”他说,手指在尾巴上轻轻捋了一下,“你是朕最喜欢的猫。”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尾巴在他手里摇了摇。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花爆裂的声音和猫的呼噜声。   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背上慢慢抚摸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他的心跳。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朕问你一个问题。”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靖王怀疑你身边有‘内鬼’,他有没有说具体怀疑谁?”   沈云昭想了想,写道:“没有,但他看臣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萧衍珩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找什么东西?”   沈云昭摇了摇头,写道:“不知道,但臣觉得他可能发现了什么线索。”   萧衍珩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   “会不会是猫毛?”   沈云昭愣了一下。   猫毛——他在靖王府待了这么多天,难免会掉毛。   靖王如果注意到那些白毛,再联想到皇帝宫里也有一只白猫……   沈云昭的尾巴炸了起来。   萧衍珩看到他的反应,脸色沉了下来。   “果然。”   “臣以后会注意,”沈云昭写道,“不留痕迹。”   “不是留不留痕迹的问题。”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耳后揉了揉。   “是靖王已经开始把你和朕的猫联系在一起了。”   “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没有说完,但沈云昭懂他的意思。   如果再这样下去,靖王迟早会发现,丞相沈云昭就是皇帝养的那只白猫。   到时候,沈云昭面临的就不只是“内鬼”的嫌疑,而是“妖物”的指控。   “臣知道风险,”沈云昭写道,“但臣不能撤。”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复杂。   “陛下,”沈云昭继续写,“靖王已经联络了边关三将,御林军统领也是他的人。”   “如果臣在这个时候撤出来,我们就不知道他下一步的计划。”   “秋猎在即,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萧衍珩沉默了很久。   沈云昭知道他在权衡——一边是江山社稷,一边是他。   皇帝的天平上,这两个砝码的重量在来回摇摆。   “三天,”萧衍珩终于开口,“你再坚持三天。”   “三天后,不管收没收网,你都撤出来。”   沈云昭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三天,”萧衍珩重复了一遍,“一天都不能多。”   “臣知道。”   萧衍珩把他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低,“朕等你。”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尾巴缠着他的手腕。   御书房的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的,一个渺小的,交织在一起,分不开。   过了很久,沈云昭用爪子拍了拍萧衍珩的手。   “陛下,”他写道,“臣该回去了。”   萧衍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他。   沈云昭从他腿上跳下来,跳到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烛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温柔而坚定。   “明天见。”萧衍珩说。   沈云昭用尾巴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转身跑出了御书房。   跑出去的时候,他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萧衍珩刚才说的话。   “朕最怕的,是你哪天不回来了。”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站在宫墙上,回头看着御书房的方向。   灯火通明,那个人的影子还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的,大概还在批奏折。   沈云昭站在月光下,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三天。   再坚持三天。   三天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转身跳下宫墙,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御书房的灯火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第38章 秋猎开始   秋猎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京城南郊的猎场就已经人声鼎沸。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御林军整齐列队,文武百官按品级站成两排。   远处的围场里,豢养的鹿和兔子在栅栏后面不安地窜动,它们闻到了血腥味。   沈云昭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穿着萧衍珩送的那件玄色大氅。   秋晨的寒意透过大氅渗进来,但他手心全是汗,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他的目光扫过猎场周围的山林。   那些树林看起来安静如常,鸟鸣声此起彼伏,但他知道那里面藏着五十名死士。   他们的刀已经出鞘,箭已经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靖王萧衍瑞站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一身银色铠甲,腰佩长剑,英姿勃发。   他正在跟旁边的将领说笑,表情轻松得像来郊游的。   沈云昭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寒——这个人能在笑谈之间定下杀局,能在称兄道弟的同时磨刀霍霍。   “陛下驾到——”   所有人跪伏在地。   沈云昭低着头,余光看到萧衍珩从御辇上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猎装,窄袖束腰,脚蹬鹿皮靴,长发束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帝王的气势在这一刻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独有的锋芒。   萧衍珩的目光扫过群臣,在沈云昭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眼神很轻,很快,但沈云昭看懂了——他在说“别怕”。   沈云昭垂下眼帘。   “众卿平身。”萧衍珩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今日秋猎,各显身手。猎得最多者,朕有重赏。”   百官齐声应诺,纷纷上马。   沈云昭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跟在文臣队伍里。   他不善骑射,这是满朝都知道的事,所以没人指望他进林子打猎。   他的任务是在外围“观礼”——用萧衍珩的话说,是“看着就行”。   但沈云昭知道,他今天要做的远不止“看着”。   队伍开始向猎场深处移动。   萧衍珩骑着那匹枣红色的御马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御林军统领和几个贴身侍卫。   靖王带着他的亲卫队走在右侧,距离萧衍珩不到二十步。   沈云昭远远地跟在后面,目光一直锁在靖王身上。   他看到靖王的手时不时按在剑柄上。   他看到靖王的亲卫队不知不觉地在向萧衍珩的方向靠拢。   他看到靖王跟一个黑衣人在林边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黑衣人,就是那天在靖王书房里的那个。   沈云昭的手心又湿了一层。   猎场分内外两层。   外层是开阔的草地,适合骑马射猎;内层是密林,树木参天,灌木丛生,能见度很低。   按照惯例,皇帝只在外层狩猎,不会进入密林——那里太危险,容易遭遇猛兽,也容易被暗算。   但今天,萧衍珩策马越过了外层的边界,径直往密林的方向去了。   “陛下!”御林军统领追上去,“密林危险,请陛下止步!”   萧衍珩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峻。   “朕听说密林里有白鹿,是祥瑞之兆,朕要去看看。”   说完,他催马继续前行。   御林军统领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再拦。   他跟在萧衍珩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沈云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萧衍珩为什么要进密林——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引蛇出洞,就要给蛇出洞的机会。   靖王的死士藏在密林里,如果萧衍珩不进去,他们就没有动手的机会;如果他们没有动手,靖王就不会暴露。   道理沈云昭都懂,但看到萧衍珩策马走进那片暗沉沉的山林时,他还是觉得呼吸发紧。   沈云昭催马跟了上去。   “沈相,”旁边的官员叫住他,“陛下说了,文臣在外围等候。”   “本相有要事启奏陛下。”沈云昭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马蹄踏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密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很多,阳光被树冠层层过滤,落到地上只剩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偶尔有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过。   萧衍珩的身影在前面若隐若现。   沈云昭加快速度追上去,在距离他二十步的地方跟住了。   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靖王的亲卫队不见了。   沈云昭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四下搜寻,发现靖王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队伍,连带着他的亲卫队也消失了。   沈云昭的心猛地一沉——靖王不在萧衍珩的视线范围内,这意味着他随时可以从任何方向发起攻击。   沈云昭策马靠近萧衍珩,压低声音说:“陛下,靖王不见了。”   萧衍珩没有回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朕知道。”   “陛下——”   “别说话。”萧衍珩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哨声像一根针,刺穿了林间的寂静。   紧接着,无数黑色的身影从树冠上、灌木丛中、岩石后面涌了出来。   他们穿着黑衣,蒙着面,手持弩箭,箭尖在斑驳的光线下闪着幽蓝色的光——淬了毒。   五十名死士,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御林军统领拔出刀,挡在萧衍珩身前:“护驾!护驾!”   但他的话音刚落,那些死士的弩箭已经射了出来。   不是射向萧衍珩,而是射向御林军。   十几名侍卫在第一时间中箭落马,惨叫声在密林里回荡。   萧衍珩拔出长剑,格开一支朝他射来的箭。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光,箭矢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但死士太多了,前一批刚倒下,后一批就涌上来。   他们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不知疲倦,不知恐惧。   沈云昭从马上跳下来,冲到了萧衍珩身边。   他没有武器,但他有爪子——猫妖的爪子比利剑还锋利。   他挡在萧衍珩身侧,一爪划开了一个死士的喉咙。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退后!”   “臣不退!”   又一波死士冲上来。   沈云昭的爪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道血线。   但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妖力在急速消耗。   猫妖的战斗力依赖于妖力,妖力越强,爪子和速度就越强。   但连续几天的卧底生活已经透支了他的妖力,此刻每一爪都在燃烧他的生命。   “嗖——”   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直奔萧衍珩的后心。   沈云昭来不及喊,来不及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扑过去,挡在萧衍珩身前。   箭矢没入他的左肩胛。   不是致命的位置,但疼,钻心的疼。   沈云昭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他把箭从肩膀上拔出来,扔在地上,血从伤口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大氅。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变得恐惧。   “臣没事。”沈云昭的声音很稳,“陛下小心。”   萧衍珩看着他肩膀上的血,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云昭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但死士太多了。   御林军已经倒下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被围在角落里苦苦支撑。   靖王的亲卫队还没有出现,但沈云昭知道他们在等——等萧衍珩露出破绽,等沈云昭耗尽妖力,等他们像猫捉老鼠一样慢慢收网。 第39章 林中伏杀   密林里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一炷香。   地上躺着二十多具尸体,有死士的,也有御林军的。   鲜血浸透了落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萧衍珩身上多了三道伤口——左臂一道,后背一道,大腿一道。   猎装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殷红的血肉。   但他站得笔直,长剑在手,剑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沈云昭站在他身后,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妖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耳朵和尾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拼命压着,知道现在不能露出来。   靖王的死士还有二十多个,如果这时候露出猫耳,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是妖。   “陛下,”沈云昭压低声音,“御林军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快了。”萧衍珩的声音很稳,但沈云昭听出了一丝紧绷。   “陛下确定?”   “不确定。”萧衍珩握紧了剑柄,“但朕不会死在这里。”   最后一波死士冲了上来。   萧衍珩迎上去,长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他的剑术是皇室最好的师父教的,每一招都精准致命。   但一个人再能打,也敌不过二十多人的围攻。   沈云昭跟在他身后,用爪子替他挡开从侧面和后面来的攻击。   两个人背靠背,在死士的包围圈里苦苦支撑。   “陛下,”沈云昭喘着气,“臣的妖力快耗尽了。”   “再撑一会儿。”萧衍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臣尽量。”   又一刀劈来。   沈云昭侧身躲开,爪子划破了那个死士的脸。   死士惨叫着倒下,但又有两个补了上来。   就在这时候,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靖王的亲卫队,是御林军。   黑压压的甲胄从树影中涌出来,数百名御林军士兵手持长矛和盾牌,将死士团团围住。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五十名死士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沈云昭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萧衍珩伸手扶住了他。   “朕接住了。”萧衍珩的声音很低,只有沈云昭能听到。   沈云昭抬头看着他,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一道银光从侧面袭来。   靖王萧衍瑞。   他从树冠上跳下来,银色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长剑直刺萧衍珩的咽喉。   这一剑快得惊人,角度刁钻,力道凌厉,是蓄谋已久的一击。   萧衍珩侧身躲避,但剑锋还是划过了他的肩膀。   血珠飞溅,猎装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靖王落地,剑尖点地,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皇兄,好身手。”   “你也不差。”萧衍珩握紧长剑,挡在沈云昭身前,“靖王,你知道谋反是什么罪吗?”   “谋反?”靖王笑了,“皇兄误会了。臣弟不是在谋反,臣弟是在清君侧。”   “清君侧?”萧衍珩的目光冷得像冰,“清谁?”   靖王的目光越过萧衍珩,落在沈云昭身上。   “清他。”剑尖指向沈云昭,“沈云昭,妖物惑主,祸乱朝纲。臣弟今日替天行道,诛此妖邪。”   沈云昭的心猛地一沉。   靖王知道了,不是怀疑,是确定。   他知道沈云昭是猫妖,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秘密。   而他选择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揭开——当着百官的面,当着御林军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   “臣弟查了很久,”靖王的声音在密林里回荡,“为什么皇帝每次都能提前知道臣弟的计划?为什么臣弟的每一步棋都被封死?答案很简单——臣弟身边有内鬼。”   他的剑尖在沈云昭面前画了一个圈。   “而这个内鬼,不是人。”   “他是妖,猫妖,皇帝养的那只白猫,就是他变的。”   林中一片死寂。   仅剩的几个文臣武将站在外围,脸色煞白。   他们看着沈云昭,目光里有惊恐、有怀疑、有不敢置信。   沈云昭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像箭一样扎在身上。   他的左肩还在流血,妖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耳朵和尾巴快要压不住了。   靖王举剑刺来,不是刺向萧衍珩,是刺向沈云昭。   萧衍珩挡住了。   两柄长剑交击,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皇兄,”靖王一边打一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你护着一个妖物,不怕天下人笑话吗?”   萧衍珩没有说话,长剑如虹,每一招都是杀招。   他的剑术比靖王高出一筹,但身上有伤,动作不如平时利落。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沈云昭站在旁边,看着萧衍珩的身影在剑光中闪转腾挪。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为自己,是为萧衍珩。   靖王忽然变招,剑锋一转,从萧衍珩的防守缝隙中穿过,直奔他的胸口。   萧衍珩侧身躲避,但靖王这一招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他的左手。   一把匕首从袖中滑出,刺向萧衍珩的腹部。   沈云昭来不及思考。   他冲了上去,挡在萧衍珩身前。   匕首刺入他的左肩胛——同一个位置,比箭更深。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靖王的银色铠甲上,溅在萧衍珩的脸上,溅在沈云昭自己的大氅上。   沈云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妖力在体内疯狂地冲撞,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拼命想要挣脱牢笼。   “噗”的一声,两只猫耳朵从头顶冒了出来。   “噗”的另一声,尾巴也从身后冒了出来,垂在血泊中。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丞相沈云昭,长着猫耳朵和猫尾巴。   林中死一般的寂静。   靖王收剑,后退两步,看着沈云昭,笑了。   “果然。”他的声音里带着得逞的愉悦,“萧衍珩,你的丞相是妖怪!你还要护着他吗?”   他转过身,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张开双臂。   “诸位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的丞相!这就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一只猫妖!”   文臣们脸色煞白,有人往后退,有人捂着嘴,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御林军的士兵们握着武器,不知道该对准谁——是靖王,还是那只猫妖?   沈云昭跪在地上,捂着肩膀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把白色的猫毛染成了红色。   他的耳朵竖在头顶,在风中微微颤抖。   尾巴垂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血。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珩。   他以为会在萧衍珩的脸上看到厌恶,或者犹豫,或者恐惧,或者任何一种“正常”的反应——面对一个非人之物时,人该有的反应。   但萧衍珩的脸上没有这些。   他只是蹲下来,脱下身上的龙袍,裹在沈云昭身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   龙袍上有萧衍珩的体温,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别怕。”萧衍珩的声音很低,只有沈云昭能听到。   沈云昭看着他,眼眶红了。   萧衍珩站起来,拔剑指着靖王。   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朕的丞相,是人是妖,轮不到你来评判。”   林中再次陷入寂静。   靖王看着他,笑容慢慢凝固了。 第40章 身份大白   萧衍珩的声音在密林里回荡,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朕的丞相,是人是妖,轮不到你来评判。”   靖王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阴鸷。   他没想到,到了这一步,萧衍珩还在护着沈云昭。   他以为揭开沈云昭的真面目,就能让皇帝众叛亲离、孤立无援。   但萧衍珩没有退。   他站在沈云昭身前,长剑在手,龙袍裹在沈云昭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染血的里衣。   秋风吹过,衣袂翻飞,他的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松。   “皇兄,”靖王的声音冷下来,“你疯了。”   “朕没疯。”萧衍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文臣、武将、御林军,“疯的是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沈云昭当丞相三年,国库从空虚到充盈,边境从动荡到安定,百姓从流离失所到安居乐业。”   “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谁的俸禄不是他算的?谁的方案不是他审的?哪一年的军饷不是他调的?哪一次的灾荒不是他赈的?”   没有人说话。   “他是人是妖,有什么关系?”萧衍珩的目光落在靖王脸上。   “他做的事,比你们所有人都多。”   “他吃的苦,比你们所有人都重。”   “他受的伤——”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比你们所有人都深。”   萧衍珩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云昭。   沈云昭裹着龙袍,肩膀上的血还在往外渗,耳朵竖在头顶,尾巴垂在血泊里。   他看起来很狼狈,很脆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但萧衍珩知道他有多坚强。   “他替朕挡过刀,”萧衍珩的声音低下来,“以猫身。”   “他替朕挡过箭,以人身。”   “他替朕查清了太后的阴谋,替朕稳住了朝局,替朕扛下了所有的骂名。”   他抬起头,看着靖王。   “你问朕为什么护着他?因为他是朕的丞相。”   “因为他是朕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林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懂了。   皇帝说的不是“臣子”,不是“下属”,不是任何一种君臣关系的词。   他说的是“人”——朕的人。   靖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握紧长剑,指节泛白。   “皇兄,你这是要与天下人为敌?”   “天下人?”萧衍珩笑了。   “天下人不会因为朕的丞相是猫妖就不吃饭,不会因为他是猫妖就不交税,不会因为他是猫妖就不打仗。”   他往前走了一步,剑尖直指靖王的面门。   “但天下人会因为你的谋反而流血。”   “靖王,你口口声声说清君侧,不过是想篡位。”   “沈云昭是人是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在找一个借口。”   靖王被戳中了要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勾结边关将领,收买御林军统领,在猎场埋伏死士,”萧衍珩一件一件地数,每一件都像一把刀插在靖王身上,“你以为朕不知道?”   靖王的瞳孔缩了一下。   “朕什么都知道。”萧衍珩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回京的第一天,朕就知道了。”   “你联络赵括、李广、王崇远,朕知道了。”   “你在猎场东侧的树林里埋伏死士,朕也知道了。”   他顿了顿。   “你以为王崇远是你的内应?他是朕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靖王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故意让沈云昭接近我?”   “不是故意。”萧衍珩的目光落在沈云昭身上,柔和了一瞬。   “是他自己要去的。他说,他要亲手把你的阴谋揪出来。”   靖王看着沈云昭,看着那双竖在头顶的猫耳朵,看着那条垂在血泊里的尾巴。   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变成了绝望。   他输了。   从第一步棋开始,他就输了。   “拿下。”萧衍珩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密林里格外清晰。   御林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靖王和他的亲卫队团团围住。   靖王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没有意义。   他的剑被缴了,铠甲被卸了,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被押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云昭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云昭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萧衍珩身上。   萧衍珩转身,蹲下来,看着沈云昭。   “疼吗?”他问。   沈云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萧衍珩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   耳朵在萧衍珩的指尖下微微颤抖,毛茸茸的,凉凉的,沾着血。   “朕说过,”萧衍珩的声音很低,“朕一条都舍不得。”   沈云昭看着他,眼眶红了。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臣的耳朵露出来了。”   “朕看到了。”   “尾巴也露出来了。”   “朕也看到了。”   “百官都看到了。”   萧衍珩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就让他们看。”   沈云昭愣了一下。   “让他们看看,”萧衍珩的手指从他的耳朵滑到脸颊,轻轻擦去上面的血迹,“朕的丞相有多好看。”   沈云昭低下头,把脸埋进龙袍的领口里。   龙袍上有萧衍珩的体温,有他的味道,有他留下的所有痕迹。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闷在领口里,“您真的不怕吗?”   “怕什么?”   “怕臣是妖。”   萧衍珩没有回答。   他把沈云昭从地上扶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肩膀的伤口上。   “朕是天子,”萧衍珩说,声音很低,“天子还怕妖?”   跟下雨天那天一样的回答。   但这一次,沈云昭听出了里面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君臣的距离,而是一种很私密的、很温柔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东西。   “而且,”萧衍珩的声音更低了,“朕的丞相是只猫,朕觉得很幸运。”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朕本来就很喜欢你。”萧衍珩一字一顿,“不管你是人还是猫。”   沈云昭的尾巴在龙袍下面摇了摇。   萧衍珩感觉到了,笑了。   “你在摇尾巴。”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在朕的龙袍里摇。”   沈云昭闭上嘴,把脸埋进萧衍珩的胸口。   萧衍珩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震得沈云昭的耳朵痒。   远处,百官和御林军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有人惊恐,有人困惑,有人恍然大悟——原来皇帝和丞相之间,不只是君臣。   靖王被押走了,死士的尸体被清理了,密林里的血迹被落叶覆盖。   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原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沈云昭的秘密,不再是秘密。   萧衍珩的心意,不再是藏在心底的话。   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在这一天被彻底捅破了。   萧衍珩扶着沈云昭走出密林。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   沈云昭的耳朵还竖在头顶,尾巴还垂在身后,龙袍裹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很小。   萧衍珩走在他身边,一只手始终揽着他的腰。   “沈云昭,”萧衍珩说。   “嗯?”   “等你的伤好了,”萧衍珩的声音很轻,“朕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问题?”   萧衍珩笑了笑。“等伤好了再告诉你。”   沈云昭的尾巴在龙袍里摇了摇。   “好。”他说。   两个人走出了密林,走进了阳光里。   身后,密林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第41章 战后余波   靖王伏诛的消息传遍京城的那天,沈云昭正躺在丞相府的床上养伤。   左肩胛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太医说那一剑刺穿了肩胛骨,差一点就伤到了肺。   沈云昭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有九条命,丢一条不算什么。   但萧衍珩听到太医的诊断时,脸色白得像纸。   他坐在床边握着沈云昭的手,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   沈云昭当时想说“臣没事”,但看着萧衍珩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用尾巴轻轻缠了一下萧衍珩的手腕,像猫一样,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还活着,别怕。   但沈云昭没想到的是,靖王的刀伤不是最难熬的。   最难熬的,是从第二天开始的弹劾。   第一个弹劾奏折是御史台送来的。   御史中丞张文远在奏折里写道:“丞相沈云昭,实为猫妖所化,妖物惑主,祸乱朝纲,请陛下将其诛杀,以正国本。”   沈云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药。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面色如常。   萧衍珩的反应比他激烈得多。   他把那份奏折摔在地上,声音冷得像冰:“张文远?朕记着他了。”   但张文远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   御史台的、六部的、地方官的、宗室的——甚至有几个沈云昭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也在弹劾的名单上。   理由五花八门,核心只有一个:丞相是妖,必须死。   有人说沈云昭用妖术迷惑皇帝,有人说他暗中吸取官员的阳气,有人说他每天晚上都会变成猫形在宫里游荡、图谋不轨。   最离谱的一个说他每天晚上会变成猫形去御书房偷吃皇帝的夜宵。   沈云昭看到这条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萧衍珩说:“臣没有偷吃过陛下的夜宵。臣每天吃的是陛下让御膳房备的那份。”   萧衍珩当时正在批奏折,听到这话,朱笔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朕知道。”   沈云昭的尾巴在被子下面摇了摇。   但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萧衍珩看着那一摞越来越高的弹劾奏折,脸色越来越沉。   他把每一份都看完了,越看越气,最后把一沓奏折摔在地上。   “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萧衍珩站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沈云昭当丞相三年,国库充盈、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他们弹劾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些?!”   沈云昭坐在椅子上,裹着那件玄色大氅,左肩还缠着绷带。   他的脸色苍白,但表情很平静。   “陛下,这是人之常情。人对于不了解的东西,第一反应永远是恐惧。”   “恐惧?”萧衍珩停下来,看着他,“他们恐惧什么?恐惧你比他们能干?恐惧你比他们正直?恐惧你比他们——好看?”   沈云昭愣了一下。“……好看?”   “你确实比他们好看。”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   沈云昭低下头,耳朵尖红了。“陛下,这不是重点。”   “这是重点。”萧衍珩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来,“朕的丞相是最好看的,不管是人形还是猫形。”   沈云昭把脸埋进大氅的领口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尾巴在大氅下面摇了摇。   萧衍珩看着那团微微隆起的尾巴形状,笑了。   但笑容很快又被凝重取代。   “沈云昭,”他说,“朕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想怎么办?”   沈云昭从领口里抬起头,看着萧衍珩。   他知道萧衍珩在问什么——弹劾的事,身份的事,朝野上下的反对声浪。   这些问题像一座山压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躲不掉,绕不开。   “臣有一个提议。”沈云昭说。   “什么提议?”   “臣辞官。”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从惊讶变成了不解,从不解变成了愤怒。   “你说什么?”   “臣辞官。”沈云昭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奏折。   “臣的身份会让陛下为难。只要臣还在丞相的位置上,那些人就不会停止弹劾。他们会用这件事攻击陛下,攻击朝廷,攻击一切。但如果臣辞官——”   “不可能。”萧衍珩打断了他,语气生硬得像一块石头。   “陛下——”   “朕说了不可能。”萧衍珩站起来,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重,椅子发出了一声闷响。   “沈云昭,你以为你辞官了,那些人就会放过你?不会。”   “他们会追着你,把你从京城赶到乡下,从乡下赶到山里,从山里赶到无处可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会说你畏罪潜逃,说你妖性大发,说你——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沈云昭沉默了。他知道萧衍珩说的是对的。   “而且,”萧衍珩的声音低了下来,“朕不想让你走。”   沈云昭抬头看着他。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烛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倔强得像一个不肯认输的孩子。   “朕是皇帝,”萧衍珩说,“朕说了算。谁想让你走,先过了朕这一关。”   沈云昭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他说,“您比臣想象的要固执。”   “朕一直都很固执。”萧衍珩拿起朱笔,“你第一天认识朕?”   沈云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裹着大氅,看着萧衍珩批奏折。   那些奏折里有一大半是弹劾他的,但萧衍珩一份都没有准。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批语从“驳回”到“荒谬”到“再议此事的贬为庶人”,语气越来越重。   沈云昭的尾巴在被子下面摇了摇。   夜深了。   萧衍珩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站起来,走到沈云昭面前,蹲下来。   “伤口还疼吗?”他问。   “好多了。”   “骗人。太医说你至少要养一个月。”   “臣是猫妖,恢复得比人快。”   “那也是伤。”萧衍珩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肩的绷带,“朕说过,朕一条都舍不得。”   沈云昭低下头,没有躲开他的手。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轻,“朕不会让你辞官。朕也不会让那些人伤害你。你信朕吗?”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萧衍珩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帝王的威严,有猫奴的温柔,还有一种比固执更深的、比倔强更沉的东西——是承诺。   “臣信。”沈云昭说。   萧衍珩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手指穿过头发,碰到耳廓——耳朵又冒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   沈云昭感觉到了,想把耳朵收回去,但萧衍珩按住了。   “别收,”萧衍珩说,“朕喜欢看。”   沈云昭的脸烫了一下。“陛下——”   “而且,”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耳后轻轻揉了揉,“你的耳朵在发抖。是不是冷了?”   “不是冷。是……”   “是什么?”   沈云昭别过头,不说话了。   尾巴在被子下面摇了摇。   萧衍珩看着那团晃动的被子,笑了。   他站起来,把沈云昭从椅子上扶起来。   “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朝。”   “臣知道。”   萧衍珩扶着沈云昭走到门口。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沈云昭打了个寒噤。   萧衍珩把大氅的领口拢了拢,遮住他的脖子。   “明天,”萧衍珩说,“不管朝堂上说什么,你都不要说话。让朕来。”   沈云昭看着他。“陛下——”   “这是旨意。”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萧衍珩松开手,退后一步。“去吧。”   沈云昭转身,走下台阶。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萧衍珩一眼。   萧衍珩站在御书房门口,烛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沈云昭说,“臣今天说的话——辞官那个——不是认真的。”   萧衍珩愣了一下。   “臣不想走。”沈云昭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说完他转过身,加快脚步走出了宫门。   身后,萧衍珩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很久。 第42章 朝堂对峙   第二天早朝,太和殿里的气氛比沈云昭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左肩的伤口还在疼,绷带缠在里衣外面,外面罩着官袍,看不出来。   但他的脸色很差,苍白得像纸,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昨晚伤口疼了半宿,没睡好。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他走进太和殿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厌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沈云昭面色如常地走过去,站定,目不斜视。   “陛下驾到——”   萧衍珩从侧殿走出来,龙袍加身,冕旒垂珠。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大概也是一夜没睡。   但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冷,帝王的气势全开,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登上龙椅,目光扫过群臣,在沈云昭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眼神很快,但沈云昭看懂了——他在说“别怕”。   沈云昭垂下眼帘。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御史中丞张文远就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冷峻。“说。”   张文远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   “臣弹劾丞相沈云昭——妖物惑主,祸乱朝纲,请陛下将其诛杀,以正国本。”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开了闸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官员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丞相是妖,不可立于朝堂!”   “请陛下诛杀妖物!”   沈云昭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从他决定当丞相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如果身份暴露,他会面对什么。   但预料归预料,真正站在这里,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被几十张嘴骂着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不是害怕,是孤独。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站出来的官员,表情越来越冷。   他没有说话,任由他们说完。   等最后一个人闭嘴了,他才开口。   “说完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说完了,朕来说。”   萧衍珩站起来,从龙椅上走下来。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官员的心上。   他走到张文远面前,站定。   “张文远,你弹劾沈云昭妖物惑主。朕问你,他惑什么主了?”   “他蛊惑朕加税了?蛊惑朕打仗了?蛊惑朕荒淫无度了?”   张文远的脸色变了。“陛下,臣的意思是——”   “你什么意思?”萧衍珩打断他,“你弹劾他,总要有理由。朕给你机会,你说。”   张文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衍珩没有等他,转身面对群臣。   “沈云昭当丞相三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国库从空虚到充盈,边境从动荡到安定,百姓从流离失所到安居乐业。”   “这些,你们不会不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站出来的官员。   “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谁的俸禄不是他算的?谁的方案不是他审的?”   “哪一年的军饷不是他调的?哪一次的灾荒不是他赈的?”   没有人说话。   “你们弹劾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些?”萧衍珩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的奏折,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的都多。”   “他批过的公文,比你们所有人看过的都多。”   “他熬过的夜,比你们所有人睡过的觉都多。”   他停了一下。   “你们有谁,比他做得好?”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云昭站在原地,听着萧衍珩说的每一个字。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他忍住了。   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在这里露出任何软弱的痕迹。   萧衍珩走回龙案前,拿起那一摞弹劾奏折,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这些,”他说,“朕一份都不会准。”   他把奏折摔在龙案上,声音大得像打雷。   “谁再提这件事,贬为庶人。”   大殿里没有人敢说话。   萧衍珩坐回龙椅上,看着群臣。   “还有事吗?没事退朝。”   没有人动。   “退朝!”李德全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百官开始往外走。   沈云昭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转身往外走。   “沈卿留步。”   沈云昭停下来,转过身。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看着他,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过来。”   沈云昭走回去,站在龙案前。   萧衍珩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了看他的左肩。   “伤口疼不疼?”   “不疼。”   “骗人。”萧衍珩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你的脸色比早上还差。”   “臣没事。”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臣没有。”   “那些人说的话,你不要在意。”   “臣没有在意。”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低下来,“你在撒谎。你的耳朵在抖。”   沈云昭下意识摸了摸头顶——耳朵没有冒出来。   他瞪了萧衍珩一眼。“陛下骗臣。”   萧衍珩笑了。“你不也在骗朕?”   沈云昭沉默了。   萧衍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朕说过,不管他们说什么,朕都不会让你走。你信朕吗?”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臣信。”   “那就别想那么多。”萧衍珩收回手,“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朝。”   “臣知道。”   沈云昭转身走出太和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萧衍珩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云昭,你是朕的丞相。谁都不能动你。”   沈云昭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尾巴在官袍下面摇了摇。 第43章 流言蜚语   朝堂上的对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京城的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酒馆里、茶楼里、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丞相是猫妖。   有人说沈云昭每天晚上都会变成猫形去皇宫吸取皇帝的阳气。   有人说他用妖术迷惑了满朝文武。   有人说他其实是太后派来的奸细。   各种版本层出不穷,一个比一个离谱。   沈云昭每天上朝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百官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敬畏或巴结,而是恐惧和厌恶。   有些人甚至故意绕开他走,好像靠近他就会染上什么不治之症。   沈云昭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那些人看萧衍珩的眼神也变了。   有人同情皇帝被妖物迷惑,有人鄙夷皇帝昏庸无道,有人私下议论“皇帝是不是也被妖术控制了”。   这些声音传不到萧衍珩耳朵里,但沈云昭能感觉到。   第五天,事情升级了。   沈云昭从马车里下来,走向宫门。   刚走到门口,一个臭鸡蛋从人群中飞出来,“啪”的一声砸在他胸口上。   蛋液顺着官袍往下淌,腥臭的味道弥漫开来。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叫好。   沈云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胸口那一摊黄白相间的东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从袖子里取出手帕,面无表情地把蛋液擦掉。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擦完之后,他把手帕叠好放回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宫门口的侍卫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有人想去追那个扔鸡蛋的人,但沈云昭摆了摆手:“不必。”   他走进宫门,走上台阶,走进太和殿。   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像每一天一样。   身上的蛋液已经擦干净了,但腥味还残留着。   周围的官员闻到了,皱起眉头,往旁边退了两步。   沈云昭没有看他们。   朝会如常进行,议事、奏对、争吵、妥协,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云昭念奏折的声音平稳如常,批注的字迹端正如常,跟萧衍珩争论时的态度锋利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萧衍珩看出来了。   他从沈云昭走进太和殿的那一刻就看出来了——他的官袍胸口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湿的。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腥味,别人闻不到,但萧衍珩闻得到。   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退朝后,萧衍珩叫住了他:“沈卿留步。”   百官鱼贯而出,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衍珩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沈云昭面前:“谁干的?”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陛下说什么?”   “你胸口的蛋液。谁干的?”   沈云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袍,那块湿痕已经干了,但留下的印迹还在。   “臣不知道。人很多,没看清。”   萧衍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脸色很难看,比沈云昭预想的要难看得多。   “朕派御林军送你上朝。”萧衍珩说。   沈云昭愣了一下:“陛下——”   “从明天开始,御林军护送你从丞相府到宫门。”萧衍珩的语气不容置疑,“谁敢靠近你,格杀勿论。”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这样更坐实了臣恃宠而骄。”   “朕不在乎。”   “可是——”   “朕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萧衍珩打断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朕在乎的是你的安全。”   沈云昭看着他倔强的表情,叹了口气。   “陛下,臣是猫妖,有九条命。一个臭鸡蛋杀不了臣。”   “朕知道。”萧衍珩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但朕不想让你受委屈。”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帝王的威严,有猫奴的温柔,还有一种比愤怒更烈的、比心疼更烫的东西——是保护欲。   “陛下,”沈云昭说,“您这样会让臣更难做。”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会说,臣是靠陛下的宠爱才坐稳丞相之位的。”   “你不是吗?”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臣不是。”   “你是。”萧衍珩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圣旨,“朕的宠爱,朕愿意给。谁敢说三道四,朕砍他的头。”   沈云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耳朵尖红了,尾巴在官袍下面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那团微微晃动的官袍下摆,笑了。   “你在摇尾巴。”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把官袍顶起来了。”   沈云昭低头一看——官袍后面确实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赶紧把尾巴塞回去,脸烧得像着了火。   萧衍珩笑出了声,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把那些沉重的、压抑的气氛冲散了一些。   “好了,”萧衍珩收敛了笑容,“说正事。明天开始,御林军护送你上朝。这是旨意,不许拒绝。”   沈云昭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知道拗不过他。   “……臣遵旨。”   “还有,”萧衍珩伸手,帮他整了整官袍的领口,“那个扔鸡蛋的人,朕会让人查。查到了,杖五十。”   “陛下,一个鸡蛋而已——”   “不是鸡蛋的问题。”萧衍珩的手指在他的领口上停了一下,“是有人要让你知道,他们不欢迎你。”   他的声音低下来。   “朕要让他们知道,朕欢迎你。”   沈云昭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黑色的、深邃的、此刻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陛下,”沈云昭说,“您对臣太好了。”   “嗯,”萧衍珩点了点头,“朕知道。”   “臣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萧衍珩想了想:“那就多让朕撸一会儿。”   “……陛下,臣是丞相。”   “朕知道。丞相也可以被撸。”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沈云昭!”萧衍珩在身后叫他。   沈云昭没有停,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明天见!”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沈云昭走出太和殿,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让光落在脸上。   尾巴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摇。   他没有收回去。   第二天一早,丞相府门口多了一队御林军。   十个人,全副武装,领头的是御林军的副统领赵虎——萧衍珩的亲信。   沈云昭从府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那队御林军,沉默了三秒。   “丞相,”赵虎抱拳行礼,“陛下命末将护送丞相上朝。”   沈云昭叹了口气:“走吧。”   马车在前,御林军在后。   十个人骑着高头大马,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刀剑在腰间叮当作响。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的大街,引来无数人驻足围观。   “那不是丞相的马车吗?”   “后面怎么跟着御林军?”   “听说丞相是猫妖……”   “嘘!小声点!皇帝护着他呢!”   沈云昭坐在马车里,听着窗外那些窃窃私语,面无表情。   但他的尾巴在座位下面缩成了一团。   到了宫门口,沈云昭下了马车。   赵虎带着御林军停在门外,目送他走进宫门。   沈云昭走在宫道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的官袍上。   他的步伐很稳,面色如常,但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萧衍珩说“朕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萧衍珩说“朕在乎的是你的安全”。   萧衍珩说“朕要让他们知道,朕欢迎你”。   沈云昭加快了脚步,尾巴在官袍下面摇了摇。   太和殿在望了。   他走进去,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   百官的目光像往常一样落在他身上,有恐惧,有厌恶,有好奇。   但今天,那些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忌惮。   御林军护送丞相上朝,这是皇帝的态度。   皇帝在告诉所有人:沈云昭是我的人,动他就是动我。   沈云昭站在大殿中央,听着身后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面色如常。   “陛下驾到——”   萧衍珩从侧殿走出来,龙袍加身,冕旒垂珠。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在沈云昭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眼神很轻,很快,但沈云昭看懂了——他在说“朕说到做到”。   沈云昭垂下眼帘,嘴角弯了一下。   尾巴在官袍下面摇了摇。 第44章 第一道伤疤   沈云昭的伤势是在靖王伏诛后的第五天开始恶化的。   起初只是低烧。   太医说是伤口感染,开了退烧的药,嘱咐静养。   沈云昭喝了药,烧退了一些,第二天又烧起来。   反反复复,像潮水一样,涨了退,退了涨。   萧衍珩每天下朝后都来丞相府看他。   有时候是白天,带着太医一起来;有时候是晚上,一个人来。   他来的时候沈云昭大多在睡觉,他就坐在床边,不说话,只是看着。   看一会儿,伸手探探额头的温度,然后把手收回去,继续看。   沈云昭有一次半睡半醒间看到萧衍珩坐在床边,表情严肃得像在批奏折。   他含糊地说了一句“陛下不用每天都来”,萧衍珩没回答,只是把他踢到一边的被子重新盖好,然后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第七天,沈云昭的烧突然升高了。   那晚萧衍珩正在御书房批奏折,李德全匆匆跑来,说丞相府的人来报——沈相高烧不退,人已经烧得迷糊了。   萧衍珩手里的朱笔“啪”地摔在奏折上,墨汁溅了一纸。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人已经冲出了御书房。   从皇宫到丞相府,骑马要一刻钟。   萧衍珩骑的是御马,跑得比平时快了一倍,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他冲进卧房的时候,沈云昭正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的汗把枕头浸湿了一片。   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渗透,暗红色的血痂结在纱布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太医跪在床边,手在发抖。   “怎么回事?”萧衍珩的声音冷得像冰。   “陛下,沈相的伤……猫妖的自愈能力需要妖力支撑,沈相最近妖力透支太严重,伤口无法自愈,反而在恶化。”   “臣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但……”   “但什么?”   “但沈相的体质跟人不同,药效有限。如果伤口继续恶化,恐怕——”   “恐怕什么?”萧衍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   太医不敢说了,只是不停地磕头。   萧衍珩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沈云昭的额头。   烫得惊人,像是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沈云昭烧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   他似乎感觉到了萧衍珩的手,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衍珩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几个字。   “……陛下……臣没事……”   萧衍珩的鼻子一酸。   烧成这样还说没事,这人到底是多怕别人担心?   “太医,”萧衍珩没有抬头,“换药。”   “陛下,沈相的伤口需要先清理——”   “朕来。”萧衍珩打断他,“告诉朕怎么做。”   太医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指导。   先拆绷带,再清理伤口,然后上药,最后重新包扎。   每一步都讲得很细,生怕皇帝做错了。   萧衍珩听得很认真,比听任何军国大事都认真。   他先拆绷带。   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的血痂把纱布粘在伤口上,拆的时候会扯到肉。   萧衍珩的手很稳,但沈云昭还是疼得皱起了眉,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萧衍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珍宝。   绷带拆下来,露出左肩胛的伤口。   那一剑刺得很深,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了,是感染的迹象。   萧衍珩看着那个伤口,脸色白了一瞬,但他的手没有抖。   他按照太医的指示,用温水浸湿的棉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痂和脓液。   每擦一下,沈云昭的眉头就皱一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疼……”沈云昭的声音很轻,像猫叫。   萧衍珩的手又顿了一下。   “朕轻一点。”   他放轻了力道,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   棉布一点一点地擦过伤口,把那些坏死的组织和脓液清理干净。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半个时辰,萧衍珩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但他的表情始终专注而冷静。   上药是最难的一步。   药粉撒在伤口上的时候会带来剧烈的刺痛,沈云昭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抓住了萧衍珩的衣袖。   “别动。”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忍一下,马上就好。”   沈云昭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但他的手指把萧衍珩的袖子攥出了褶皱。   萧衍珩没有挣开,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继续撒药粉。   药粉撒完,萧衍珩开始包扎。   他不太会包扎,缠得有点松,但很仔细。   纱布一圈一圈地绕过去,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最后用布条打了个结——不太好看,但很结实。   “好了。”萧衍珩把沈云昭的手从袖子上掰开,放回被子里,“睡吧。”   沈云昭躺在床上,烧还没有退,但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萧衍珩,目光涣散而模糊。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臣要是死了……”   萧衍珩的手顿了一下。   “你记得给臣烧几个线团……”沈云昭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太虚弱了,还没成形就散了,“红色的那种……臣喜欢红色的……”   萧衍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沈云昭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沈云昭还是“嘶”了一声,皱起了眉。   “你不会死。”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朕不许。”   沈云昭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上露出一个模糊的表情——大概是笑。   “陛下连生死都能管?”   “朕是天子,”萧衍珩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圣旨,“天子管天下。生死也归朕管。”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萧衍珩的手腕上。   很轻,像猫爪子搭在人身上,没有什么力道,但萧衍珩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让沈云昭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坐了一整夜。   期间太医进来换了一次药,是萧衍珩换的。   第二次比第一次熟练了一些,缠得也比第一次好看。   太医在旁边看着,不敢说话,但心里在想——皇帝给丞相换药,这要是传出去,京城又要多一条流言了。   天亮的时候,沈云昭的烧退了一些。   从滚烫变成了温热,从温热变成了微热。   他的呼吸平稳了,眉头也舒展开了,睡得比昨晚沉了很多。   萧衍珩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降下来了,才站起来。   坐了一整夜,腿都麻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通,然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出了卧房。   李德全在外面等着,看到他出来,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茶。   “陛下,早朝的时间到了。”   萧衍珩接过茶喝了一口。   “今天罢朝。”   李德全愣了一下。“陛下——”   “丞相病了,朕要守着。”萧衍珩把茶杯还给他,“今天的奏折送到丞相府来,朕在这里批。”   李德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萧衍珩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是。”   萧衍珩走回卧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云昭还在睡,被子又踢到了一边。   萧衍珩把被子拉回来,盖到他的下巴。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轻,“你欠朕一条命。等你好了,朕要你还。”   沈云昭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像是在回答。   萧衍珩看着那根动了动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天亮了。 第45章 灵力反噬   沈云昭的烧在第七天彻底退了。   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那天晚上,子时刚到,沈云昭正躺在床上看书,忽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在体内涌动。   不是妖力,是比妖力更原始的、更狂暴的东西——是灵力反噬。   猫妖的灵力跟妖力不同,妖力是日常使用的力量,化形、战斗、感官增强,都靠妖力。   灵力是猫妖的生命本源,是支撑妖力运转的核心。   靖王那一剑伤到了他的灵脉,灵力开始失控,在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沈云昭试图压制,但压不住。   “噗”的一声,耳朵冒了出来。   “噗”的另一声,尾巴也冒了出来。   然后整个人缩小、变形、覆上白毛——他变回了猫形。   而且变不回去了。   沈云昭趴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猫爪子,试图调动妖力变回人形。   灵力在体内冲撞,妖力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变不回去,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   子时过了,丑时到了,他还是猫。   沈云昭把脸埋进爪子里。   明天还要上朝,他这个猫样子怎么上朝?总不能顶着猫耳朵猫尾巴去太和殿念奏折吧?   好在上朝之前还有一个时辰。   他等到寅时,又试了一次。   灵力稍微平稳了一些,妖力开始松动。   他集中精神,调动妖力,一点一点地变回了人形。   变回来的时候,他出了一身冷汗,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第二天,同样的时辰,同样的状况。   子时刚到,灵力反噬,变回猫形,变不回来,直到寅时才恢复。   沈云昭意识到,这不是偶然。   灵力反噬已经形成了规律——每天子时准时发作,持续大约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每天半夜,他会变成猫,而且变不回来,直到天亮前。   这个消息,他本来不打算告诉萧衍珩。   但他不说,萧衍珩自己发现了。   那天晚上,萧衍珩批完奏折,习惯性地来丞相府看沈云昭。   他到的时候是子时三刻,推开卧房的门,床上没有人。   萧衍珩的心猛地一沉。   他正要叫人,余光瞥见被子下面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那个包在动,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萧衍珩走过去,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一只白猫蜷缩成一团,两只前爪捂着耳朵,尾巴夹在腿间,整只猫看起来又委屈又心虚。   沈云昭从爪子的缝隙里看到萧衍珩的脸,僵住了。   两个人——不对,一个人和一只猫——对视了三秒。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风暴在酝酿,“解释。”   沈云昭放下爪子,用尾巴指了指旁边的书案。   书案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沈云昭提前写好的——“灵力反噬。每天子时变猫,寅时恢复。臣无大碍,陛下不必担心。”   萧衍珩看完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走到床边,把猫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   “每天子时?”他问。   沈云昭点了点头。   “持续多久了?”   沈云昭用爪子比了个“三”。   “三天了?”萧衍珩的眉头拧了起来,“三天了你不告诉朕?”   沈云昭缩了缩脖子,用爪子在他手背上写道:“臣无大碍。”   “无大碍?”萧衍珩的声音高了一点,“每天半夜变猫,变不回来,你管这叫无大碍?”   沈云昭又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爪子里,不写了。   萧衍珩看着怀里这只把自己缩成毛球的猫,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发火,但看着那双从爪子缝里偷偷往外看的猫眼睛,火气又下不去。   “从今天开始,”萧衍珩说,“朕每天子时来陪你。”   沈云昭猛地抬起头,用爪子写道:“陛下不用每天都来!”   “朕不来,你一只猫在府里,被野猫欺负了怎么办?”   沈云昭瞪着他:“臣是猫妖,不会被野猫欺负。”   “你现在是猫形,妖力用不了,灵力又不稳定。来两只野猫你就打不过。”   “臣——”   “而且,”萧衍珩打断他,手指在他耳后揉了揉,“你一个人在府里,朕不放心。”   沈云昭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陛下,”他写道,“您明天还要上朝。每天半夜来丞相府,睡不好。”   “朕可以在这里睡。”   “陛下的床比臣的大。”   “朕不挑床。”   沈云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萧衍珩已经抱着他躺了下来。   龙袍没脱,靴子没脱,就那么和衣躺在床上,把猫放在胸口上。   “睡觉。”萧衍珩说,闭上了眼睛。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珩的脸。   烛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深邃而温柔。   沈云昭的尾巴在萧衍珩的胸口上轻轻摇了摇。   萧衍珩的手搭在他背上,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咕噜咕噜——”   呼噜声从沈云昭的喉咙里跑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他闭上嘴,想忍住,但忍不住。   灵力反噬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回到最原始的状态,所有的本能都会被放大。   打呼噜是猫的本能,他控制不了。   萧衍珩感觉到了胸口传来的震动,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猫。   “你在打呼噜。”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让他看。   萧衍珩笑了,手指继续在他背上抚摸着。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轻,“你的呼噜声比昨天大了。”   沈云昭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   萧衍珩笑得更开心了。   他把猫往上抱了抱,让猫的脑袋贴着他的下巴。   “睡吧,”他说,“朕在这儿。”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手指在背上的温度。   灵力在体内冲撞,妖力被封印,身体被困在猫形里,哪里都去不了。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哪里都不需要去。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萧衍珩的胸口。   呼噜声在房间里回荡,像一首催眠曲。   萧衍珩的手指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直到怀里的猫完全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沈云昭在寅时恢复了人形。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萧衍珩的胸口上,脸贴着他的脖子,手臂搂着他的腰,腿缠着他的腿。   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皇帝身上。   沈云昭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臂,试图从萧衍珩身上滑下来。   但他刚一动,萧衍珩就醒了。   四目相对,沈云昭僵住了。   萧衍珩看着他的姿势,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沈云昭,”他说,“你睡觉的时候缠人的样子,跟猫形一模一样。”   沈云昭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从被子下面冒了出来,在空气中炸成了一个毛球。   萧衍珩笑出了声。 第46章 猫奴皇帝的日常   从那天开始,萧衍珩开启了“全职猫奴”模式。   第一件事,是在御书房里给沈云昭准备了一个专属的窝。   那天沈云昭去御书房议事,一进门就看到龙案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圆形的、用锦缎包裹的、铺着软垫的猫窝。   窝的边上还绣着一只白色的猫,绣工精美,一看就是宫里最好的绣娘做的。   沈云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猫窝,沉默了三秒。   “陛下,”他说,“这是什么?”   “你的窝。”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头都没抬,继续批奏折。   “臣不需要窝。”   “你需要。你每天来御书房,总要有个地方休息。”   “臣可以坐椅子。”   “椅子太硬了,对腰不好。”   “臣是猫妖,腰很好。”   萧衍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朕知道。但窝还是要的。”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臣不睡窝。”   “你睡过就知道了。”萧衍珩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讨论国事,“朕让人试过了,很舒服。”   “谁试的?”   “……朕试的。”   沈云昭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皇帝亲自试猫窝,这要是传出去,京城又要多一条流言了。   萧衍珩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弯了一下。“你笑了。”   “臣没有。”   “有。朕看到了。”   沈云昭收起笑容,别过头去。“臣不睡窝。”   “那你睡哪儿?”   “臣坐椅子。”   “椅子太硬。”   “臣不觉得硬。”   “朕觉得。”   沈云昭瞪着他,他瞪回来。   对视了三秒,沈云昭败下阵来。   他走到猫窝旁边,坐进去——窝比他想象的大,正好能容纳他蜷缩起来。   垫子很软,锦缎很滑,靠在边上很舒服。   沈云昭的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笑了。“舒服吧?”   “……还行。”   沈云昭嘴上说“还行”,但那天下午,他在猫窝里批了三个时辰的奏折,一步都没有离开。   萧衍珩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但没有点破。   第二件事,是每天亲自给沈云昭梳毛。   沈云昭以猫形来御书房的时候,萧衍珩会先放下朱笔,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玉梳子。   梳子是和田玉做的,齿很细,梳在猫毛上不会疼,也不会起静电。   萧衍珩一手托着猫,一手拿梳子,从头顶开始,顺着毛发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梳。   先梳头,再梳背,然后梳尾巴。   沈云昭趴在他腿上,被梳得昏昏欲睡。   玉梳子划过毛发的触感太舒服了,比人手抚摸还要舒服十倍。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呼噜声从喉咙里跑出来,在御书房里回荡。   “舒服吗?”萧衍珩问。   “舒服……”沈云昭的声音含糊得像梦话。   萧衍珩笑了,继续梳。   梳完了正面,把猫翻过来梳肚子。   “陛下!”沈云昭猛地睁开眼,“协议上说了不许摸肚子!”   “这不是摸,”萧衍珩理直气壮,“这是梳毛。梳毛不算摸。”   “梳毛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因为肚子是禁区!”   “你的肚子很干净,没有打结的毛。”   “那不是重点!”   萧衍珩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他放下梳子,把猫翻回来,继续梳背。“好,不梳肚子。”   沈云昭趴在他腿上,把脸埋进爪子里。   尾巴在身后炸成了一个毛球。   萧衍珩看着那个毛球,忍住笑,继续梳。   梳子从尾巴根滑到尾尖,每一根毛都被梳理得整整齐齐。   第三件事,也是最离谱的一件事——上朝时把猫藏在龙袍里。   那天早上,沈云昭的灵力反噬还没结束,还是猫形。   但早朝的时间到了,他不能缺席。   萧衍珩做了一个决定——把猫藏在龙袍里,带上朝。   “陛下,”沈云昭用爪子在萧衍珩手背上写字,“这是疯了吗?”   “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可是——”   “你不想上朝?”   “臣想。但臣现在是猫!”   “猫也可以上朝。”萧衍珩把他抱起来,塞进龙袍的领口里,“你藏在里面,不要动,不要出声。”   沈云昭被塞进龙袍里,四周一片黑暗。   他能感觉到萧衍珩的体温和心跳,能听到龙袍外面隐约的人声。   他的尾巴从龙袍的下摆露了出来,但他不知道。   萧衍珩走出寝宫,坐上龙椅。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朝会开始。   沈云昭藏在龙袍里,闷得透不过气。   萧衍珩的体温很高,龙袍的布料又厚,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蒸熟了。   他动了动,想找个舒服的位置,尾巴跟着晃了晃。   龙袍的下摆掀开了一条缝,尾巴从缝里露了出来——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尖有一小撮金色的毛。   站在前排的官员看到了。   周明远正在念奏折,念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龙袍下摆露出的那截尾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后面的官员也看到了。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瞪大眼睛,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萧衍珩注意到了百官的表情变化,低头一看——尾巴露出来了。   他面不改色地把尾巴塞回龙袍里。   “继续。”他说。   周明远咽了口唾沫,继续念奏折。   但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龙袍的下摆。   沈云昭在龙袍里感觉到萧衍珩的手伸进来,把他的尾巴按住了。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乖乖地趴在萧衍珩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   这个人,上朝的时候怀里藏着一只猫,心跳居然还这么稳。   朝会进行了一个时辰。   沈云昭在龙袍里闷了一个时辰,等退朝的时候,他已经快要窒息了。   百官鱼贯而出。   萧衍珩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把沈云昭从龙袍里捞出来。   沈云昭变回人形——灵力反噬已经结束了——站在萧衍珩面前,头发被闷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一道红印,是龙袍的纹路压出来的。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闷闷的,“臣再也不要藏在龙袍里了。”   “为什么?你不是好好的吗?”   “臣差点闷死。”   “朕的龙袍透气性很好。”   “那臣为什么觉得喘不上气?”   “因为你紧张。”   沈云昭瞪着他。   萧衍珩笑了。   “好了,”萧衍珩说,“朕以后不把你塞龙袍里了。”   “真的?”   “嗯。朕给你做个专门的荷包,挂在腰间。”   “……陛下,臣不是配饰。”   “你是朕的猫。”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沈云昭!”萧衍珩在身后叫他,“明天记得准时来上朝!”   沈云昭没有停,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尾巴在官袍下面摇了摇。   走出太和殿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台阶上,听到身后有两个小太监在窃窃私语。   “你看到了吗?今天早朝的时候,陛下的龙袍里藏着一只猫!”   “看到了看到了!尾巴都露出来了!”   “陛下也太宠那只猫了吧?上朝都带着?”   “你懂什么,那不是普通的猫,那是——”   小太监看到了沈云昭,赶紧闭上嘴,低着头跑了。   沈云昭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尾巴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摇。   他没有收回去。   反正全京城都已经知道了——皇帝龙袍里藏着猫,而那只猫,就是丞相。 第47章 温情时刻   沈云昭的伤势是在灵力反噬后的第十天开始真正好转的。   那天早上他醒来,发现左肩的伤口终于结痂了,新生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摸上去不疼了。   灵力也稳定了许多,子时的反噬从每天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又从隔天一次变成了偶尔一次。   太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完全恢复,沈云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但萧衍珩听到的时候,笑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李德全后来说,陛下那天批奏折的时候一直在笑,批到反对派的折子都在笑,把那个递折子的官员吓得跪在地上抖了半天。   沈云昭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萧衍珩最近来得越来越频繁了。   以前是每天子时来,陪他度过灵力反噬的那两个时辰;现在反噬少了,萧衍珩还是每天来,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来了就不走,在丞相府过夜。   沈云昭说过一次“陛下不用每天来”,萧衍珩回了一句“朕乐意”,沈云昭就没再说了。   因为他发现,萧衍珩来的时候,他的伤口好得更快。   不是灵力的原因,是心理的原因——有人在身边,身体会不自觉地放松,放松了,恢复就快了。   那天夜里,沈云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萧衍珩靠在床边睡着了。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萧衍珩的脸上。   他靠在床柱上,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绵长而平稳。   龙袍没脱,靴子也没脱,就那么和衣靠在硬邦邦的床柱上,睡得沉沉的。   沈云昭看着他的睡颜,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变得很软。   萧衍珩的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根逗猫棒。   竹制的杆,顶端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末端缀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   做工很精细,但竹杆上有些细微的划痕,像是被反复修改过。   沈云昭愣了一下。   萧衍珩什么时候做的逗猫棒?   他一个皇帝,每天批奏折都批不完,哪有时间做这个?   而且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虽然竹杆上的漆涂得不太均匀,铃铛的位置也偏了一点,但整体来说,是一根合格的逗猫棒。   沈云昭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衍珩的头发。   萧衍珩的头发很黑,很硬,跟他的人一样,倔强得很。   沈云昭的手指穿过发丝,触到了头皮,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怕吵醒他,又忍不住想碰他。   沈云昭的手指从发顶滑到发梢,又滑回来,来来回回,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停不下来。   他看着萧衍珩的睡颜,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越来越大,大到整个胸腔都被填满了。   然后萧衍珩醒了。   他睁开眼的瞬间,沈云昭的手指还插在他的头发里。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云昭僵住了,手忘了收回来,就那么悬在萧衍珩的头顶上,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萧衍珩没有动。   他感受着沈云昭手指在头顶的温度,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摸朕的头,”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要负责的。”   沈云昭的耳朵“唰”地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猛地收回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臣……只是看看陛下有没有发热。”沈云昭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底气明显不足。   “发热?”萧衍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朕没有发热。”   “那可能是臣看错了。”   “看错了?”萧衍珩笑了,“摸头发能看出有没有发热?”   沈云昭把被子拉得更高了,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里有慌乱,有羞耻,还有一点点被抓包后的心虚。   萧衍珩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沈云昭,你知道你撒谎的时候什么样吗?”   “什么样?”   “耳朵会抖。”   沈云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朵尖在抖,像风中的树叶,抖得很有节奏。   他的脸更红了,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萧衍珩笑出了声。   他伸手把被子拉下来,露出沈云昭的脸。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耳朵还在抖,尾巴也从被子下面冒了出来,在空气中微微摇晃。   “你摸朕的头,摸了很久。”萧衍珩说,声音很低,带着笑意,“朕感觉到了。”   “臣没有。”   “有。你从发顶摸到发梢,摸了好几遍。”   “臣——”   “你摸朕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云昭沉默了。   他看着萧衍珩的眼睛,看着那双黑色的、深邃的、此刻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想说实话吗?”萧衍珩问。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想。”他的声音很轻,“臣在想……陛下的头发比臣的硬。”   萧衍珩愣了一下。   “臣的头发很软,”沈云昭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每次梳头都打结。陛下的头发硬,应该很好梳。”   萧衍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就想了这个?”   “……还想了一个别的。”   “什么?”   沈云昭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臣在想……陛下真好看。”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衍珩没有说话,沈云昭也没有抬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气息。   萧衍珩伸出手,把沈云昭的下巴抬起来,让他的视线对上自己的。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再说一遍。”   沈云昭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温柔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陛下好看,”沈云昭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比任何人都好看。”   萧衍珩的眼眶红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云昭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朕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了萧衍珩的腰。   手指收紧,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第48章 第一次接吻   沈云昭的伤势彻底痊愈的那天,萧衍珩在御花园里设了一桌酒席。   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月色很好,秋风不冷不热,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   沈云昭坐在萧衍珩对面,穿着那件玄色大氅,头发束在头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脸颊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彩。   萧衍珩看着他,觉得比什么都好看。   “臣敬陛下。”沈云昭端起酒杯。   萧衍珩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敬什么?”   “敬陛下这半个月的照顾。”   “朕照顾你是应该的。”萧衍珩喝了一口酒,“你是朕的丞相。”   沈云昭也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烧起一团小小的火。   他不常喝酒,酒量不好,但今晚他想喝。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聊朝政,聊边关,聊北狄的战事,聊太后的余党。   话题从严肃慢慢变得轻松,从轻松慢慢变得私密。   萧衍珩说起了他小时候的事。   说他小时候不喜欢读书,被先帝罚跪在太庙里,跪了一整天,膝盖肿得像馒头。   说他第一次骑马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锁骨,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说他养的第一只猫是一只橘色的狸花猫,后来老死了,他哭了三天。   沈云昭听着,嘴角弯了起来。“陛下哭三天?”   “朕那时候才六岁。”萧衍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而且那只猫陪了朕五年。”   “臣也养过一只猫。”沈云昭说。   萧衍珩挑了挑眉。“你养猫?”   “嗯。很小的时候,族里有一只老猫,比我大很多。”   “它教我怎么抓老鼠,怎么爬树,怎么在屋顶上走路不会掉下来。”   沈云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后来那场屠杀,它也没了。”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越过石桌,覆在沈云昭的手背上。   “沈云昭。”   “臣没事。”沈云昭笑了笑,“很久以前的事了。”   萧衍珩没有松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沈云昭没有抽回去,任由他握着。   酒过三巡,沈云昭的脸开始泛红。   不是害羞的红,是酒意上头的红。   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的眼睛变得水润,目光有些涣散,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毫无防备的神情。   萧衍珩看着他的样子,心跳快了一拍。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沈云昭摇头,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像是怕萧衍珩不信,又摇了第三下,“臣没醉。”   “那你看着朕的手指,这是几?”萧衍珩伸出一根手指。   沈云昭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二?”   萧衍珩笑了。“是一。”   “哦。”沈云昭点了点头,“一。”   “你醉了。”   “臣没有。”沈云昭端起酒杯又要喝,萧衍珩按住了他的手。   “别喝了。”   “臣还想喝。”   “你醉了。”   “臣没有醉。”沈云昭看着他,目光认真得像在念奏折,“陛下,臣很清醒。臣清醒地知道,陛下很好看。”   萧衍珩的手顿了一下。   沈云昭放下酒杯,盯着萧衍珩的嘴唇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份重要的奏折,又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从唇峰到唇角,从上唇到下唇,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看得仔仔细细,一丝不苟。   萧衍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看什么?”   沈云昭的视线从萧衍珩的嘴唇移到他的眼睛,又从眼睛移回嘴唇。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带着酒意的笑容。   “看陛下,”沈云昭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比猫薄荷还好看。”   萧衍珩愣住了。   沈云昭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酒意催出来的光,也是藏了很久终于藏不住的光。   萧衍珩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完之后,他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沈云昭面前。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迷蒙而温柔。   萧衍珩弯下腰,一只手扣住沈云昭的后脑勺,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低头吻了上去。   嘴唇相触的瞬间,沈云昭的大脑一片空白。   萧衍珩的嘴唇很软,带着酒的温度和桂花的甜香,贴在他的唇上,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柔得不像真的。   沈云昭僵了一瞬,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只僵了一瞬,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手指攥住了萧衍珩的衣袖,尾巴从大氅下面冒了出来,不自觉地缠上了萧衍珩的手腕。   萧衍珩感觉到了尾巴的缠绕,嘴角在吻里弯了一下。   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轻描摹沈云昭的唇形,像是在品尝一道等了很久的菜。   沈云昭不会接吻,他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任由萧衍珩引导。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越来越烫,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萧衍珩的衣袖,尾巴也没有松开萧衍珩的手腕。   吻了很久,久到沈云昭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萧衍珩才放开他。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萧衍珩的手指插在沈云昭的头发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廓。   沈云昭的耳朵在他指下微微颤抖,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带着喘息,“朕喜欢你。不是喜欢猫那种喜欢。”   沈云昭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黑色的,深邃的,此刻盛满了温柔和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沈云昭的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又缠紧了一圈。   “……臣知道。”沈云昭的声音很轻,带着酒意的沙哑,“臣也是。”   萧衍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光芒比御花园里的灯笼还亮,比天上的月亮还亮,比沈云昭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亮。   “你也是什么?”萧衍珩问,声音紧得像绷紧的弦。   “臣也喜欢陛下。”沈云昭说,一字一顿,“不是猫喜欢主人那种喜欢。是沈云昭喜欢萧衍珩。”   萧衍珩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云昭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沈云昭的心上。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蹭了蹭。   御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抱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你刚才说朕比猫薄荷好看。”   “……臣说了吗?”   “说了。你还说朕很好看,比任何人都好看。”   “臣喝醉了。说的话不能当真。”   “朕当真了。”萧衍珩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圣旨,“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朕都当真。你不许反悔。”   沈云昭把脸埋得更深了。   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摇了摇。   “不反悔。”他的声音闷在萧衍珩的胸口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萧衍珩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沈云昭的耳朵痒。   他低头,在沈云昭的头顶亲了一下。   “沈云昭,”他说,“你是朕的了。”   沈云昭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了三圈。   那是猫的承诺——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月亮挂在天上,看着地上这两个人,悄悄躲进了云层后面。 第49章 甜蜜日常   确定关系之后的日子,沈云昭以为会有什么不同。   比如萧衍珩会变得含蓄一些、矜持一些、像个正常的恋人一样,至少保持三天的“热恋期”。   但他又错了。   萧衍珩的第一件事,是在朝堂上偷偷捏他的手。   那天早朝,沈云昭正在念一份关于西北军饷的奏折,念到一半,忽然感觉到桌子下面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了捏他的手指。   沈云昭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念。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稳如常,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把那只作乱的手挡开了。   萧衍珩的手缩回去,沈云昭以为他消停了。   但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只手又伸过来了。   这次不是捏手指,是用指尖在他的手背上画圈,一圈一圈,慢悠悠的,像是在描摹什么图案。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把奏折念完了。   “陛下,臣的奏折念完了。”他看着萧衍珩,目光平静。   萧衍珩收回手,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做过。“嗯,朕听到了。准了。”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这份奏折的内容他们还没讨论呢,怎么就准了?   沈云昭咬着后槽牙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退朝后,他把萧衍珩堵在了偏殿里。“陛下,您刚才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萧衍珩歪了歪头。   “您捏臣的手。”   “朕没有。”   “您画臣的手背。”   “朕也没有。”   “陛下——”   “朕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你的手。”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龙案下面光线不好,朕看不清。”   沈云昭瞪着他,他瞪回来。   对视了三秒,沈云昭败下阵来。   “下次不要了。”沈云昭说。   “不要什么?”   “不要捏臣的手。”   “那捏哪里?”   “哪里都不要捏。”   “那牵呢?”   “也不行。”   “那——”   “陛下!”沈云昭的耳朵红了,“这是朝堂!”   萧衍珩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笑了。“好,朕不在朝堂上碰你。”   沈云昭松了一口气。   “朕在退朝后碰你。”   沈云昭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第二件事,是退朝后追着沈云昭要亲亲。   从那天开始,每次退朝后,萧衍珩都会以各种理由把沈云昭留下来。   “沈卿留步,这份奏折需要再议。”   “沈卿留步,朕有个问题要问你。”   “沈卿留步,朕想看看你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沈云昭每次都知道他在找借口,但每次都会留下来。   因为萧衍珩把他留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关上,第二件事就是把他抵在墙上亲。   第一次被抵在墙上的时候,沈云昭整个人都僵了。   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面前是萧衍珩滚烫的胸膛,前后温差大得像从冬天走进了夏天。   “陛下——唔——”   萧衍珩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吻完之后,萧衍珩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说:“朕想了一整天了。”   沈云昭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陛下,您能不能克制一点?”   “不能。”萧衍珩回答得干脆利落,“朕忍了很久了。不想再忍了。”   沈云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笑了。“你在摇尾巴。”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都快摇断了。”   沈云昭把尾巴塞回去,推开萧衍珩,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萧衍珩一眼。   “明天,”沈云昭说,“陛下能不能不要在偏殿亲臣?”   “那在哪里亲?”   “……御书房。至少暖和一点。”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好。明天御书房。”   沈云昭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尾巴又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第三件事,是批奏折的时候撸沈云昭的尾巴。   沈云昭每天都要在御书房批奏折,萧衍珩也要批。   以前两个人各批各的,互不干扰。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沈云昭批奏折的时候,萧衍珩会搬着椅子坐到他旁边,一只手拿朱笔,另一只手——撸沈云昭的尾巴。   沈云昭的尾巴从官袍下面伸出来,搭在椅子边上。   萧衍珩的手指从尾巴根捋到尾尖,一遍一遍,不紧不慢,像是在撸一件心爱的乐器。   沈云昭的笔尖在奏折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点。   “陛下,臣在批奏折。”   “朕知道。”萧衍珩的手指继续捋着尾巴,“你继续。”   “陛下撸臣的尾巴,臣没法专心。”   “为什么没法专心?”   “因为……舒服。”   萧衍珩的手指停了一下。“舒服?”   沈云昭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红了。   “臣的意思是——陛下打扰臣工作了。”   “朕不是在打扰你,”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朕在帮你放松。”   “放松?”   “嗯。你批奏折太紧张了,需要放松一下。撸尾巴有助于缓解压力。”   沈云昭瞪着他。“臣没有压力。”   “你有。你的眉头皱了一整天了。”   沈云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头——确实皱着。   他松开眉头,继续批奏折。   萧衍珩的手指继续在他的尾巴上滑动,从根部到尖部,从尖部到根部,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   沈云昭咬着嘴唇,拼命集中注意力。   但尾巴是猫最敏感的部位之一,被信任的人摸尾巴会有一种从骨头里泛上来的酥麻感,让人浑身发软、脑袋放空。   他的字开始飘了。   萧衍珩凑过来看了一眼。“沈云昭,你的字写得跟猫爬的一样。”   “臣本来就是猫。”   “猫爬的字也比这个好看。”   沈云昭把笔放下,深吸一口气。“陛下,您能不能专心批您的奏折?”   “朕批完了。”   沈云昭看了一眼萧衍珩面前的桌案——奏折摞得整整齐齐,每一本都批过了,批语写得端端正正。   “这么快?”   “嗯。朕今天效率高。”   “为什么?”   “因为心情好。”   沈云昭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因为你在身边所以心情好”的脸,沉默了。   尾巴在他手里摇了摇。   萧衍珩感觉到了,笑了。“你在摇尾巴。”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在我手里摇了三下。”   沈云昭把脸埋进奏折里。   萧衍珩笑出了声,手指继续在他尾巴上滑动。   御书房里,烛光摇曳,奏折堆叠,猫尾巴在皇帝手里轻轻摇晃。   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做着不同的事,但心在一起。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朝堂上他们还是针锋相对的君臣,退朝后他们是抵在墙上亲吻的恋人。   百官看习惯了,从一开始的惊恐到困惑,从困惑到麻木,从麻木到——开始下注赌“今天陛下会摸几次丞相的尾巴”。   沈云昭听说这个赌局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萧衍珩说:“陛下,您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   萧衍珩想了想。“不能。”   沈云昭叹了口气,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第50章 醋意大发   邻国使节来京的消息,是沈云昭在早朝上听到的。   北狄的使者,说是来商议停战事宜,但谁都知道,他们打不过了,想求和。   求和要求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他们带来了一样“贡品”。   “猫女?”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眉头微皱,看着礼部尚书呈上来的国书。   “是,陛下。”礼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北狄使者说,此女是北狄王从西域寻来的异人,能化身为猫,容貌倾城。特献给陛下,以示诚意。”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云昭。   沈云昭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面色如常,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猫女。能变成猫的女人。   北狄王送这种东西来,是什么意思?示威?试探?还是纯粹恶心人?   不管是什么意思,沈云昭都不喜欢。   “臣以为,”沈云昭开口,声音平稳,“北狄送此等贡品,居心叵测。请陛下拒收。”   “丞相说得对,”兵部侍郎附和道,“北狄求和,本当以诚意为本,却送这等玩物来,分明是在羞辱我大雍。”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朝堂上一片反对声。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看着群臣争论,没有表态。   他的目光在沈云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既然是北狄的诚意,”萧衍珩说,“拒之不妥。先收下,改日设宴款待使者,再作定夺。”   沈云昭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当晚,宫宴。   北狄使者坐在客席上,身边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极美,肤白如雪,眸若秋水,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胡服,腰肢纤细,走起路来像柳枝在风中摇曳。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沈云昭坐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面无表情。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女子的耳朵比常人尖一些,耳廓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猫耳。她确实是猫妖。   北狄使者站起来,向萧衍珩行了一礼。   “陛下,这是我北狄王的诚意——猫女玲珑,能歌善舞,能化猫形,愿侍奉陛下左右。”   玲珑向萧衍珩盈盈一拜,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里面映着烛光,闪闪发亮。   她看着萧衍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心动。   萧衍珩看了她一眼。“嗯。”   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就一眼。从头到尾,只有一眼。   那一眼甚至算不上“看”,更像是在确认“这就是北狄送的那个猫女”,确认完了,就没兴趣了。   沈云昭注意到了。   他的尾巴在官袍下面轻轻摇了摇。   但玲珑没有注意到。   她以为皇帝的那一眼是欣赏,是默许,是某种开始。   她站在宴席中央,等着萧衍珩赐座,等着他开口说话,等着他像所有男人一样,被她的美貌迷惑。   萧衍珩没有赐座,也没有说话。   他端着酒杯,目光越过玲珑,落在了沈云昭身上。   那个眼神很轻,很快,但沈云昭看懂了——他在说“朕只看了她一眼,你不要多想”。   沈云昭别过头,假装没看到。   宴席继续进行。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玲珑被安排坐在客席,距离萧衍珩不远不近。   她时不时地看向萧衍珩,目光含羞带怯,像一只等待主人抚摸的猫。   沈云昭注意到了她的每一个眼神。   他的尾巴在官袍下面越绷越紧。   “丞相,”旁边的周明远小声说,“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云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您的耳朵……”   沈云昭摸了摸头顶——耳朵没有冒出来。   他瞪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玲珑站起来,说要为陛下献舞。   萧衍珩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玲珑走到大殿中央,开始跳舞。   她的舞姿很美,腰肢柔软,手臂舒展,每一个动作都像猫一样优雅而慵懒。   跳到最后,她在旋转中化为了猫形——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比沈云昭的猫形小一圈,毛色更白,眼睛是琥珀色的。   她变成猫后,轻盈地跳上了萧衍珩的龙案,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着他。   大殿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沈云昭。   两只白猫,一个在龙案上,一个在丞相的位置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   沈云昭看着那只蹲在萧衍珩面前的猫女,尾巴在官袍下面炸成了一个毛球。   萧衍珩低头看着玲珑,面无表情。   他没有伸手摸她,没有开口夸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只是说了一句:“下去。”   玲珑愣了一下,然后从龙案上跳下来,变回人形,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的脸色不太好,但她不敢说什么。   宴席结束后,沈云昭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御书房。   他直接回了丞相府,进了书房,关上门,坐下来,对着空白的奏折发呆。   尾巴在椅子后面炸成了一个毛球,怎么都收不回去。   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衍珩来了,推门进来,看到沈云昭坐在书案后面,尾巴炸着,耳朵竖着,表情冷得像冬天的风。   “怎么了?”萧衍珩走过去。   “没怎么。”沈云昭没有看他。   “你的尾巴炸了。”   “臣的尾巴没事。”   “你的耳朵也竖着。”   “臣的耳朵也没事。”   萧衍珩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沈云昭,你在生气。”   “臣没有生气。”   “你在生气。因为那个猫女。”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臣没有生气。”   “你有。”   “臣没有。”   “沈云昭——”   “陛下喜欢猫女?”沈云昭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又旺又烈。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朕只喜欢你这一只猫。”   沈云昭的耳朵抖了一下。“那陛下看她干什么?”   “朕在看她有没有对你不利。”   沈云昭愣了一下。   “她是北狄送来的,”萧衍珩说,“北狄跟猫妖一族有旧怨。朕怀疑她来者不善,所以多看了两眼,确认她有没有带武器。”   沈云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萧衍珩补充道,“她变成猫的时候,朕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朕在想,她变成猫的样子没有你好看。”   沈云昭的耳朵又抖了一下。“……陛下在说好听的。”   “朕说的是实话。”萧衍珩站起来,走到沈云昭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猫形比她白,比她大,比她毛色均匀。她的毛有点发黄,尾巴太细,耳朵的形状也不对。”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陛下观察得真仔细。”   “朕在观察她有没有威胁。威胁评估完了,自然就看到了其他东西。”   “什么其他东西?”   “她的缺点。”萧衍珩的手指在沈云昭的耳朵上轻轻弹了一下,“你的优点。”   沈云昭的尾巴从炸毛变成了轻轻摇晃。   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耳朵尖红了。   萧衍珩看着那两只红透的猫耳朵,笑了。   他觉得吃醋的丞相比什么都可爱——比猫形可爱,比人形可爱,比朝堂上炸毛的时候可爱一万倍。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吃醋的样子真好看。”   “臣没有吃醋。”   “你有。”   “没有。”   “你的尾巴在摇。”   沈云昭低头一看——尾巴确实在摇,摇得还挺欢。   他把尾巴按住,脸更红了。   萧衍珩笑出了声,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朕说了,只喜欢你这一只猫。”萧衍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别人再好,跟朕没关系。”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闷在萧衍珩的胸口里,“那个猫女,臣总觉得她有问题。”   “朕也这么觉得。”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背上抚摸着,“所以朕让人盯着她了。”   “陛下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她要做什么。如果她安分守己,就留着;如果她不安分——”萧衍珩的声音冷了一瞬,“朕不介意让北狄再少一个贡品。”   沈云昭的尾巴摇了摇。   “陛下,”他说,“您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说砍头?”   “朕没有说砍头。朕只是说‘少一个贡品’。”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她消失的意思。”   “……”   沈云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您真的很暴力。”   “朕是皇帝,”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皇帝有权暴力。”   沈云昭叹了口气,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   尾巴在他身后摇了摇,摇得很轻,很慢,像在说——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第51章 使节挑衅   三天后,萧衍珩在太和殿设宴款待北狄使者。   宴会比上次的宫宴更正式,文武百官全部出席,场面宏大。   北狄使者坐在客席首位,旁边坐着猫女玲珑。   他们的表情比上次更自信了,大概是因为这几天在京城打探到了不少消息——包括沈云昭是猫妖的事。   果然,酒过三巡,北狄使者站了起来。   “陛下,”他端着酒杯,笑容可掬,“外臣在京城这几日,听到了不少有趣的传闻。”   萧衍珩端着酒杯,看着他。“什么传闻?”   “关于贵国丞相的传闻。”使者的目光转向沈云昭,笑容里带着一丝挑衅,“听说丞相大人不是人,是妖。”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云昭身上。   沈云昭坐在位置上,面色如常,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北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羞辱大雍的丞相,就是羞辱大雍的皇帝。   羞辱大雍的皇帝,就是给北狄在谈判桌上增加筹码。   “是又如何?”萧衍珩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使者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朕的丞相是妖,”萧衍珩放下酒杯,“但他把国家治理得很好。”   “你们北狄的王是人,但你们的国家连年饥荒、民不聊生。”   “使者,你觉得人和妖,哪个更重要?”   使者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陛下说得对。外臣只是好奇——丞相既然是猫妖,想必对猫术十分精通?”   沈云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外臣有个不情之请,”使者继续说,“我北狄的猫女玲珑,也精通猫术。”   “不如让丞相和玲珑比试一番,看看谁的猫术更高明?”   大殿里一片哗然。   让丞相跟一个贡品比试“猫术”?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丞相是百官之首,是朝廷的栋梁,不是供人取乐的戏子。   萧衍珩的脸色冷了下来。“使者,你——”   “不用比。”沈云昭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沈云昭站在大殿中央,面对北狄使者和满朝文武,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认输。”他说。   全场哗然。   丞相认输了?当着北狄使者的面?   周明远急得站了起来,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官员拉住了。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明白沈云昭为什么要认输——以沈云昭的能力,跟一个猫女比试猫术,不可能输。   但他没有开口阻止,因为他相信沈云昭。   沈云昭看着北狄使者,目光平静。   “臣认输,”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没有能力比,而是因为——臣是丞相,不是玩物。”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沈云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使者的心上。   “臣是大雍的丞相,管的是国家大事,批的是军国奏折,议的是民生疾苦。”   “臣的时间,用在国库收支、边关军情、百姓生计上。”   “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跟任何人比试‘猫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玲珑身上。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倒是阁下,”沈云昭看向使者,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冷意,“把一个活人当贡品送来,不知道贵国的礼义廉耻在哪里?”   使者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你——”   “她是一个人,”沈云昭打断他,“不是货物。”   “你们把她从家乡带到千里之外,像送一件东西一样送给别人。”   “你们问过她的意愿吗?你们在乎过她的感受吗?”   玲珑站在使者身后,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贵国的礼义廉耻,”沈云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今天算是见识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萧衍珩在龙椅上笑了。   他没有大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嗤”。   但在安静的大殿里,那声“嗤”格外清晰。   百官听到了,使者听到了,玲珑也听到了。   使者的脸色铁青。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云昭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把一个活人当贡品送来,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丞相说得对。”萧衍珩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朕也想知道,贵国的礼义廉耻在哪里?”   使者站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罢了,”萧衍珩挥了挥手,“今日宴席到此为止。”   “使者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跟朕谈停战的事。”   使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萧衍珩冷峻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礼,带着玲珑退出了太和殿。   大殿里恢复了平静。   百官看着沈云昭,目光里有敬佩,有惊讶,有重新评估。   这个人——这个猫妖——刚才用几句话就让北狄使者哑口无言。   不是靠武力,不是靠权势,是靠道理,靠骨气,靠一个丞相该有的气度。   退朝后,萧衍珩把沈云昭叫到了御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萧衍珩就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云昭,”他一边笑一边说,“你看到使者的脸色了吗?铁青的。朕从没见过那么难看的脸色。”   沈云昭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臣看到了。”   “你说‘贵国的礼义廉耻在哪里’的时候,他的脸都绿了。”   “臣也看到了。”   “还有你说‘她是一个人,不是货物’的时候,那个猫女的眼睛都红了。”   “臣也看到了。”   萧衍珩看着他,收敛了笑容。“那你为什么不笑?”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   “因为臣不觉得好笑。”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那个猫女,她跟臣一样,是猫妖。”   “她被当作货物送来,离开家乡,离开族人,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伺候一个陌生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   “臣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萧衍珩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沈云昭——”   “臣比她幸运。”沈云昭转过身,看着萧衍珩。   “臣遇到了陛下。陛下把臣当人看,当丞相看,当……那个看。”   “但她呢?她在北狄是货物,在大雍是贡品。没有人把她当人。”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   “朕让人把她留下来,”萧衍珩说,“不回北狄了。给她在京城安排一个住处,让她自由地生活。”   沈云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愿意?”   “朕不愿意。”萧衍珩说,“但朕知道你想让她留下来。所以朕愿意。”   沈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萧衍珩的胸口,尾巴从身后冒了出来,缠上了萧衍珩的手腕。   “谢谢陛下。”他的声音闷在萧衍珩的胸口里。   萧衍珩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不客气。” 第52章 定情信物   玲珑的事告一段落后,萧衍珩开始琢磨一件事——送沈云昭一个定情信物。   他是皇帝,送东西不能随便。   太便宜了显得不重视,太贵重了沈云昭不会收。   想了很久,他决定送两样东西:一样正经的,一样不正经的。   正经的那样是一枚玉佩。   和田白玉,质地温润如脂,没有一丝杂质。   正面刻着一条龙和一只猫——龙盘踞在上方,猫蜷缩在下方,龙爪轻轻搭在猫背上,姿态亲密而自然。   背面刻着两个字:“昭珩”。   昭是沈云昭的昭,珩是萧衍珩的珩。   两个字并排在一起,笔画相连,分不开。   萧衍珩拿到这枚玉佩的时候,在御书房里看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刻得还不错——虽然龙的爪子刻得有点歪,猫的尾巴刻得太粗,但整体来说,是一枚合格的玉佩。   他把玉佩放在掌心,握了握,然后收进了袖子里。   不正经的那样是一个金线团。   纯金打造,约莫拳头大小,表面打磨得光滑锃亮,在光线下能映出人影。   线团的纹路雕刻得精细入微,每一圈都严丝合缝,看起来就像真的线团被镀了一层金。   萧衍珩拿到这个金线团的时候,在御书房里笑了很久。   他想象沈云昭看到这东西时的表情——先是嫌弃,然后嫌弃中带着一丝心动,心动中带着一丝挣扎,最后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滚。   萧衍珩觉得那个画面一定很可爱。   当天晚上,萧衍珩把沈云昭叫到了御书房。   沈云昭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表情严肃得像在批奏折。   但沈云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动来动去,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陛下找臣有事?”   “嗯。过来。”   沈云昭走过去,站在龙案前。   萧衍珩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沈云昭看了他一眼,打开了锦盒。   里面躺着一枚玉佩,白玉,温润,雕工精细。   他拿起来,翻到背面,看到了那两个字——“昭珩”。   沈云昭的手指停了一下。   “臣的是‘昭珩’,”他看着那两个字,“陛下的是什么?”   萧衍珩从领口里拉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另一枚玉佩——跟沈云昭手里这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的字不同。   “珩昭。”萧衍珩说,“朕的。”   沈云昭看着那两枚玉佩,沉默了很久。   昭珩。珩昭。   你的名字里有一个字是我的,我的名字里有一个字是你的。   分不开,也不打算分开。   “太丑了。”沈云昭说,声音很轻。   萧衍珩愣了一下。“什么?”   “太丑了。龙的爪子刻歪了,猫的尾巴太粗,字也写得不好看。”   萧衍珩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起来。“那你不要了?”   沈云昭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收进了袖子里。   “臣留着。丑是丑了点,但好歹是陛下亲手刻的。”   萧衍珩笑出了声。   他就知道沈云昭会这么说——嘴上嫌弃,身体很诚实。   “还有一样。”萧衍珩从桌子下面又拿出一个锦盒,比第一个小一些,“打开。”   沈云昭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个金线团。   拳头大小,纯金打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他盯着那个金线团看了三秒,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嫌弃。   “陛下,”沈云昭说,“这是什么?”   “金线团。”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朕让工匠打了三天。”   “臣问的不是它的材质,臣问的是——陛下为什么要送臣这个?”   “因为你喜欢线团。”   “臣不喜欢。”   “你喜欢。上次在朝堂上,朕扔了一个线团到你脚边,你的手伸出去了。”   “那是本能反应。”   “本能反应也是反应。”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臣不要。”   “为什么?”   “因为幼稚。”   “不幼稚。”   “幼稚。”   “不幼稚。”   沈云昭把锦盒盖上,推回萧衍珩面前。“臣不要。”   萧衍珩看着被推回来的锦盒,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好,你不要。朕留着。”   沈云昭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他低估了金线团的诱惑力。   当天晚上,沈云昭回到丞相府,批完奏折,洗了澡,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金线团——金色的,圆滚滚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它的纹路一圈一圈的,滚起来应该会很顺畅。   不会卡顿,不会打结,会咕噜咕噜地滚出去,再咕噜咕噜地滚回来。   沈云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服,出了门。   他没有去皇宫。   他去了京城最好的金器铺子,买了一个铜线团。   铜的,比金子便宜多了,大小差不多,纹路也挺像。   他把铜线团揣在袖子里,回了府,关上门,坐在书房里。   然后他把铜线团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一推。   铜线团滚了出去,咕噜咕噜地滚到桌边,撞上笔筒,弹回来,又咕噜咕噜地滚回来。   沈云昭接住它,又推出去。   接住,推出去。   接住,推出去。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尾巴从身后冒了出来,在椅子后面轻轻摇晃。   他玩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铜线团玩到纸线团,从纸线团玩到布条,从布条玩到自己的尾巴。   最后他趴在地上,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了十几圈,晕了,躺在地板上喘气。   沈云昭看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坐起来,把铜线团塞进抽屉最深处,把纸线团扔进纸篓,把布条藏到枕头下面。   然后他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看起来很正常,不像一个半夜追自己尾巴的人。   第二天上朝,一切如常。   沈云昭念奏折,萧衍珩听奏折。   念到第三本的时候,萧衍珩忽然开口了。   “沈卿,”他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朕听说丞相府昨晚进了老鼠。”   沈云昭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老鼠。”萧衍珩说,“李德全说,昨晚有人看到丞相府的书房里有动静,像是在追什么东西。朕猜,大概是进了老鼠。”   沈云昭看着他,他看着沈云昭。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臣在抓老鼠。”沈云昭说,面不改色。   “抓了一晚上?”萧衍珩挑了挑眉。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老鼠很狡猾。”   大殿里有人发出了“噗”的一声。   萧衍珩在龙椅上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肩膀都在抖。   沈云昭站在大殿中央,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退朝后,萧衍珩把沈云昭堵在了偏殿里。   “金线团,”萧衍珩说,“朕放在御书房了。你要的话,随时来拿。”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臣不要。”   “那你昨晚追的是什么?”   “老鼠。”   “铜的老鼠?”   沈云昭沉默了。   萧衍珩笑出了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沈云昭,你嘴硬的样子真可爱。”   沈云昭把他的手打掉,转身就走。   “沈云昭!”萧衍珩在身后叫他,“金线团朕给你留着!”   沈云昭没有回头,但他的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看着那条摇来摇去的尾巴,笑了很久。   当晚,沈云昭以猫形溜进了御书房。   萧衍珩不在——他是故意挑不在的时候来的。   他跳上龙案,看到那个金线团放在一个打开的锦盒里,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萧衍珩的字迹:“给你的。别客气。”   沈云昭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金线团从锦盒里拨出来,用爪子推了一下。   金线团滚了出去。   咕噜咕噜,从龙案的一头滚到另一头,撞上笔筒,弹回来。   沈云昭接住它,又推出去。   接住,推出去。   接住,推出去。   他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萧衍珩站在御书房门口,透过门缝看着里面那只追着金线团跑的白猫,笑了。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走回了寝宫。   第二天,沈云昭在龙案上发现了一张新的纸条:“你玩金线团的样子,朕看到了。很可爱。”   沈云昭把纸条揉成团,扔进纸篓。   但他的尾巴在官袍下面摇了很久。 第53章 前朝余孽   靖王伏诛后的第二十天,京城出了一件怪事。   一个自称“前朝遗孤”的人出现在城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站在城墙下,对着守城的士兵说:“我要见皇帝。我是前朝皇室血脉,这天下本该是我的。”   守城士兵把他当疯子轰走了。   但他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   每一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说同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很执着,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消息传到沈云昭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批奏折。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人。“前朝遗孤?前朝覆灭已经六十年了,哪来的遗孤?”   “属下查过了,”密探跪在地上,“此人自称姓李,名承业,说是前朝末帝的曾孙。”   “他说当年城破之时,他的祖父被一个忠心的大臣救出,藏在民间,世代传承,到他这一代,他觉得应该出来讨回公道。”   沈云昭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他一个人来的?”   “是。没有随从,没有行李,就一个人。”   “那就更奇怪了。”沈云昭站起来,走到窗前,“一个没有势力、没有兵马、没有钱财的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复辟?他背后一定有人。”   密探抬头看了他一眼。“丞相的意思是……”   “查。查他进京前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跟谁有过书信往来。”沈云昭转过身,“还有,查一下太后娘家的动向。”   密探的脸色变了一下。“丞相怀疑太后?”   “不是怀疑,是确认。”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   “靖王倒了,太后在朝中的棋子被拔了大半,她需要一个新的人来替她做事。”   “一个‘前朝遗孤’,正好可以用来搅浑水。”   密探领命而去。   沈云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快要下雨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他回到书案前,继续批奏折,但心思已经不在纸面上。   太后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还要顽固。   本以为靖王伏诛后,太后会收敛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另寻棋子。   这个“前朝遗孤”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一步早就布好的棋。   沈云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批好的奏折摞整齐。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是他安排在宫外的眼线——一只黑猫。   他推开窗户,黑猫跳上窗台,嘴里叼着一张小纸条。   沈云昭取下纸条,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太后府,有客。”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太后府有客——这个节骨眼上,谁会去拜访太后?   沈云昭把纸条攥紧,熄了灯,变回猫形,从窗户跳了出去。   夜风很凉,他沿着屋顶一路奔向太后的娘家府邸。   太后虽然被软禁,但她的娘家还在,势力还在。   萧衍珩没有动太后的族人,因为证据不足,也因为不想打草惊蛇。   但沈云昭一直在盯着他们。   他蹲在太后府对面的屋顶上,看着府门。   一刻钟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但沈云昭认得他的身形——是朝中的一个官员,礼部侍郎赵文远。   赵文远是太后的人?沈云昭的尾巴僵了一下。   这个人平时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从来不参与党争,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中立派。   没想到他竟然是太后的暗桩。   沈云昭把赵文远的脸记在心里,转身跳下屋顶。   他一路狂奔回皇宫,从御书房的窗户钻了进去。   萧衍珩正在批奏折,看到猫进来,放下朱笔。   “怎么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沈云昭跳上龙案,用爪子在纸上写字。   他把黑猫送来的情报、赵文远深夜拜访太后府的事,一字不漏地写了出来。   萧衍珩看着那些字,脸色越来越沉。   “赵文远。”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冰,“朕记得他。礼部侍郎,做事谨慎,从不站队。”   “原来不是不站队,是站得太深了。”   沈云昭写道:“陛下打算怎么办?”   萧衍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沈云昭从龙案上抱起来,放在腿上。   他的手指在沈云昭的背上慢慢抚摸着,像是在整理思绪。   “太后的势力在朝中盘踞了三十年,”萧衍珩说,“先帝在的时候,她就在布局。”   “先帝走了,她以为朕会是个傀儡。但朕不是。”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等不及了。靖王是她最后的棋子,靖王倒了,她手里没人了。”   “所以她才会找一个‘前朝遗孤’来——不是为了复辟,是为了给她的夺权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   沈云昭的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缠了一下。   萧衍珩低头看了看那条缠在手腕上的尾巴,嘴角弯了一下。“你担心朕?”   沈云昭用爪子写道:“臣担心陛下。太后不好对付。”   “朕知道。”萧衍珩的手指继续在他背上抚摸着,“但朕有你。”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帝王的沉稳,有猫奴的温柔,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从容。   “陛下,”沈云昭写道,“臣会一直站在陛下身边。”   萧衍珩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沈云昭抱起来,搂在怀里。   “朕知道。”他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猫毛里,“朕一直都知道。”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他的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了三圈,那是猫的承诺——我在,我一直都在。   萧衍珩的手指在猫背上慢慢抚摸着,从头顶到尾巴根,一下一下。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低,“朕有个想法。”   沈云昭抬起头,用眼神问:什么想法?   “既然太后想用‘前朝遗孤’搅浑水,那朕就将计就计。”   萧衍珩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着光。   “让她以为朕上当了,让她以为朕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遗孤身上。”   “等她露出马脚,朕再收网。”   沈云昭的尾巴摇了摇,写道:“陛下要放长线钓大鱼?”   “嗯。”萧衍珩点了点头,“太后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爪牙无数。光靠一个靖王案,拔不干净。”   “朕需要一个机会,把她所有的棋子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沈云昭想了想,写道:“那臣继续盯着太后府。赵文远这条线,臣来跟。”   “不行。”萧衍珩的眉头皱了起来,“太危险了。”   “臣是猫妖,没人会发现。”   “朕说了不行。”萧衍珩的语气不容置疑,“赵文远那边,朕派别人去查。你留在朕身边。”   沈云昭瞪着他,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   “臣是丞相,查案是臣的职责。”   “你是朕的猫,听话是猫的本分。”   “……”   沈云昭气得把脸埋进爪子里。   萧衍珩笑了,手指在他耳后揉了揉。   “好了,不逗你了。”他的声音温柔下来,“朕不是不让你查,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你要查,朕陪你查。你去太后府,朕在门口等你。”   沈云昭从爪子里抬起头,看着萧衍珩。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很普通的、很认真的担忧。   沈云昭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写道:“好。”   萧衍珩笑了,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那说定了。明天晚上,朕陪你去太后府。”   沈云昭写道:“陛下怎么去?穿龙袍去?”   “朕穿便服。翻墙。”   “皇帝翻墙,成何体统。”   “体统不重要。”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你重要。”   沈云昭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尾巴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   御书房里,烛光摇曳,猫的呼噜声和皇帝的低笑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萧衍珩把猫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该睡了。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尾巴还缠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萧衍珩没有挣开,任由他缠着,抱着猫走出了御书房。   月光照在宫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云昭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噜”,尾巴尖在萧衍珩的手腕上蹭了蹭。   萧衍珩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毛茸茸的东西,嘴角弯了很久。 第54章 太后召见(上)   太后的召见来得突然,但沈云昭一点都不意外。   那天散朝后,李德全匆匆走来,压低声音说:“沈相,太后请您去寿康宫坐坐。”   沈云昭看着他,面色如常。“太后有说什么事吗?”   “太后没说。只说好久没见沈相了,想跟沈相说说话。”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臣换身衣服就去。”   他转身走出太和殿,步伐不急不慢,但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他,绝对不只是“说说话”那么简单。   靖王刚倒,太后在朝中的势力被削了大半,她急需新的棋子。   而沈云昭是丞相,是百官之首,如果能把他拉拢过去,等于掌握了半个朝堂。   但沈云昭心里清楚,太后拉拢他只是表面,试探才是真正的目的。   她想看看他对皇帝的态度,想看看他是不是可以被收买,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站在萧衍珩那边。   回到丞相府,沈云昭没有急着换衣服,而是坐在书房里想了一会儿。   他把今天早朝上太后的动向、靖王案的余波、朝中官员的站队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后现在手里能用的人不多了,她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   而沈云昭的“猫妖”身份,恰好是她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地方。   如果他倒向太后,太后可以用他的能力去对付萧衍珩;如果他不倒向太后,太后也可以把他的身份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   这是一步险棋,但沈云昭不得不去。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官袍,没有穿萧衍珩送的那件玄色大氅。   那件大氅太显眼了,穿去寿康宫等于告诉太后“我是皇帝的人”。   他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耳朵收好了,尾巴藏好了,官袍上没有猫毛。   很好。   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包药粉,塞进袖子的暗袋里。   那是他让太医配的解毒散,能解大多数常见的迷药和毒药。   有备无患。   寿康宫在皇宫的最西边,离太和殿很远,离御书房也很远。   沈云昭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寿康宫里的布置跟他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   檀香的味道很浓,熏得人有点头晕。   太后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淡的妆。   她今年五十多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   她的五官跟萧衍珩不像——不是亲生的,自然不像——但她的气质跟萧衍珩很像,都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臣参见太后。”沈云昭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腰杆挺得很直。   “沈相来了?”太后的声音很柔和,带着笑意,“快坐。本宫让人备了你爱喝的茶。”   沈云昭坐下来,面色如常,但心里警铃大作。   太后知道他爱喝什么茶?   是她一直在暗中观察他,还是这只是巧合?   侍女端上茶来。   青花瓷的茶杯,杯盖揭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是雨前龙井,确实是他爱喝的。   “沈相尝尝,”太后端起自己的茶杯,“这是今年的新茶,本宫让人从杭州快马送来的。”   沈云昭端起茶杯,凑到嘴边。   茶香很正,没有异味。   但他没有喝,只是抿了一小口,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   “好茶。”他说。   太后看着他,目光温和。“沈相最近辛苦了吧?本宫听说,靖王的事让你伤得不轻。”   “臣已无大碍。多谢太后挂念。”   “那就好。”太后放下茶杯,“本宫一直觉得,沈相是朝廷的栋梁。”   “皇帝年轻,有时候做事冲动,需要沈相这样的老成之人在旁边提点。”   沈云昭听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太后在铺垫,在等他先开口。   他偏不开口。   太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继续道:“本宫听说,沈相最近跟皇帝走得很近?”   沈云昭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来了,试探开始了。   “臣是丞相,每日都要跟陛下议事,走得近是正常的。”   “本宫说的不是议事。”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本宫说的是——私交。”   沈云昭面色不变。“臣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太后笑了笑,没有追问。   “罢了,本宫只是随口问问。沈相不要多想。”   她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锦盒,递给沈云昭。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沈相收下。”   沈云昭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盒茶叶,包装精美,上面贴着“御贡”的字样。   “本宫知道沈相爱喝茶,”太后说,“这盒茶叶你拿回去慢慢品。”   沈云昭看着那盒茶叶,沉默了一瞬。   “臣谢太后赏赐。”   他合上锦盒,收进袖子里。   太后又跟他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花园里的花开了、御膳房新做的点心。   沈云昭一一应答,语气平淡,表情如常。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袖子里那包解毒散。   他在寿康宫坐了一刻钟,然后起身告辞。   “臣还要回去批奏折,就不打扰太后休息了。”   “好。沈相忙去吧。”太后笑着点了点头。   沈云昭走出寿康宫,脚步不急不慢,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不疼,但扎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加快脚步,穿过长廊,走出寿康宫的院子。   直到转过弯,确认没有人跟着,他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后的茶里有没有东西?他抿的那一小口应该没事。   但他不能确定。   回到丞相府,沈云昭把那盒茶叶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撮茶叶,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茶香很正,没有任何异味。   但他不放心。   他叫来小福子,让他找一只猫来试茶。   小福子虽然不知道沈云昭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办了。   他从街上找了一只野猫,把泡好的茶放在它面前。   野猫闻了闻,舔了两口。   然后打了个哈欠,趴在地上睡着了。   睡得很沉,怎么叫都叫不醒。 第55章 太后召见(下)   沈云昭的脸色变了。   安眠药。   不是毒药,是安眠药。   太后不想杀他,只是想让他昏睡。   为什么?   在他昏睡的时候,太后想做什么?   沈云昭蹲下来,查看那只野猫的状态。   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只是睡得很沉。   他让太医配的解毒散应该能解这种药,但他没有试。   因为他不想打草惊蛇。   太后以为他不知道茶里有东西,那就让她以为好了。   沈云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快要下雨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   他决定今晚去寿康宫探个究竟。   当天晚上,沈云昭以猫形潜入了寿康宫。   他躲在屋顶的梁上,等太后睡下后,跳到了侍女的值房里。   太后身边的宫女叫翠屏,是她的心腹,跟了她二十年。   沈云昭藏在翠屏房间的衣柜顶上,等她回来。   翠屏在子时才回到房间。   她关上门,点了一盏小灯,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沈云昭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封信的封皮上写着“边关李将军亲启”。   边关李将军,李广。   靖王曾经联络过的那个边关将领。   靖王倒了,李广没有受到牵连,因为他在靖王事发后立刻上表效忠,表示自己对靖王的阴谋一无所知。   萧衍珩当时没有处置他,因为没有证据。   但现在,证据出现了。   翠屏把信藏在枕头下面,吹灭了灯。   沈云昭等她睡着后,从衣柜顶上跳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他用爪子把信从枕头下面勾出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后他跳上窗台,借着月光看完了信的内容。   太后的字迹,端庄秀丽,但每一个字都像毒蛇的信子。   信里写的是:边关将领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皇帝若对太后不利,即刻起兵,清君侧。   沈云昭的尾巴炸了起来。   太后要造反。   不是试探,不是拉拢,是真的要造反。   她要用边关的兵力来威胁萧衍珩,逼他退位,或者——直接废了他。   沈云昭把信放回原处,从窗户跳出去,一路狂奔到御书房。   四条腿跑得飞快,尾巴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告诉萧衍珩。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萧衍珩正在批奏折,看到猫从窗户跳进来,正要开口说话。   沈云昭直接跳上龙案,用爪子在摊开的奏折上写字。   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但萧衍珩看懂了。   “太后。边关。李广。起兵。”   萧衍珩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冷。   沈云昭继续写:“她给臣的茶里有安眠药。她想让臣昏睡。”   萧衍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想在你昏睡的时候做什么?”   “不知道。但臣觉得,她可能要动手了。”   萧衍珩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他的手在沈云昭的背上慢慢抚摸着,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压抑怒火。   然后他把沈云昭从龙案上抱起来,放在腿上。   “从今天开始,”萧衍珩说,“太后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要碰。”   “茶、点心、药、衣服,一样都不要碰。”   沈云昭点了点头。   “还有,”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背上抚摸着,“不要去寿康宫了。她再召见你,你就说身体不适。”   “臣知道。”   萧衍珩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云昭。”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   “朕不会让她伤害你。”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谁都不行。”   沈云昭的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缠了一下。   他没有写字,但那个缠绕已经说明了一切——我知道,我相信你。   萧衍珩低头,在猫的头顶亲了一下。   “这件事,朕来处理。”   “你好好养伤,不要再冒险了。”   沈云昭用爪子写道:“臣没有受伤。”   “你差点被她下药,这不算冒险?”   “臣没喝。”   “抿了一口也算。”   沈云昭用尾巴抽了一下萧衍珩的手。   萧衍珩笑了,但笑容很快又沉了下去。   “李广那边,朕会让人盯着。”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既然敢跟太后通信,就要承担后果。”   沈云昭写道:“现在动李广,会打草惊蛇。”   “朕知道。”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耳后揉了揉,“所以朕不动他。”   “朕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朕再收网。”   沈云昭的尾巴摇了摇,写道:“陛下越来越像臣了。”   “像你什么?”   “像猫。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萧衍珩笑了,笑得很开心。   “朕是天子,不是猫。”   “天子也会等猎物。”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尾巴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   御书房里,烛光摇曳,猫的呼噜声和皇帝的低笑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萧衍珩把猫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该睡了。明天还要上朝。”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尾巴还缠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萧衍珩没有挣开,任由他缠着,抱着猫走出了御书房。   月光照在宫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云昭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噜”,尾巴尖在萧衍珩的手腕上蹭了蹭。   萧衍珩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毛茸茸的东西,嘴角弯了很久。   太后要造反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但此刻,怀里的猫比什么都重要。   他加快脚步,走回了寝宫。   把猫放在龙床上,自己躺下来,一只手搭在猫身上。   猫在睡梦中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了他的掌心。   萧衍珩低头,在猫的耳朵上亲了一下。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轻,“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太后不行,李广不行,谁都不行。”   猫的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萧衍珩闭上眼睛,在猫的呼噜声中慢慢沉入了梦乡。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后面,夜色深沉。   暗流涌动,暴风雨就要来了。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寝宫里,只有两个人,一只猫,和一颗滚烫的心。 第56章 被下药(上)   沈云昭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了。   他拒绝了太后送的茶,拒绝了太后送的点心,拒绝了太后送的一切东西。   他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太后是女人,是后宫里摸爬滚打三十年的女人。   她有的是办法,让人在不设防的时候中招。   那天,萧衍珩让沈云昭去寿康宫送一份礼单。   是例行公事——每年秋天,皇帝都会给太后送一批贡品,以示孝道。   礼单需要太后过目,签字确认。   这种差事一般都是太监去办,但这次萧衍珩让沈云昭去,是想让他借机观察一下太后的状态。   沈云昭心里明白,萧衍珩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让他近距离看看太后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没有穿那件玄色大氅——太显眼了。   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耳朵收好了,尾巴藏好了,官袍上没有猫毛。   很好。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走出了丞相府。   一路上他都在想,太后会用什么招数。   送茶?送点心?还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来试探?   他做好了准备,袖子里还藏着解毒散。   但他没想到,太后的招数比他想象的更隐蔽。   寿康宫里,太后正坐在窗前绣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看起来就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   但沈云昭知道,这副慈祥的皮囊下面,藏着的是毒蛇的心肠。   看到沈云昭进来,太后放下针线,笑容和蔼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沈相来了?坐。”   沈云昭把礼单呈上去。“太后,这是今年的贡品清单,请太后过目。”   太后接过礼单,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不急。沈相先喝杯茶。”   侍女端上茶来。   青花瓷的茶杯,杯盖揭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沈云昭看着那杯茶,没有动。“臣不渴。”   “不渴也喝一杯,”太后笑着说,“本宫这里的茶,可是皇帝都比不上的。”   沈云昭端起茶杯,凑到嘴边。   茶香很正,颜色清亮,跟上次那盒茶叶泡出来的茶一模一样。   上次的茶里有安眠药。   这次的茶里——   太后看着他,目光温和,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云昭注意到了那丝紧张。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杯茶有问题。   他不想喝,但不能直接拒绝,那样太不给太后面子了。   沈云昭把茶杯放下了。   “太后,臣想起还有一份急奏要批,先告退了。”   太后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好,沈相忙去吧。本宫不耽误你。”   沈云昭站起来,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不急不慢,面色如常,但后背已经绷紧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侍女端着一个托盘经过,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茶杯。   她侧身让路的时候,“不小心”碰了沈云昭一下。   沈云昭的身体晃了晃,手碰到了托盘上的茶杯。   茶杯倒了,茶洒出来,溅在他手上。   温热的茶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侍女跪下来磕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事。”沈云昭甩了甩手上的茶水,没有在意,走出了寿康宫。   他心想,不过是被茶水烫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杯茶里泡的不是普通的茶叶。   太后把药涂在了茶杯的外壁上——不是喝的,是接触的。   皮肤接触,一样能渗透。   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下毒方式。   太后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   她早就知道沈云昭不会喝她的茶,所以她换了策略。   药涂在杯壁上,只要碰到皮肤,就能渗入血液。   无色无味,不易察觉。   沈云昭走出寿康宫的时候,觉得手背有点痒。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有一小块红印,像是被什么刺激了。   他没有在意,以为只是茶水烫的。   走了不到百步,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头晕,不是那种昏沉沉的晕,而是一种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的晕。   然后身体开始发软,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   灵力在体内翻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去,也散不掉。   妖力也在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沈云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中毒了。   不是通过口,是通过皮肤。   太后把药涂在了茶杯上。   他扶着墙,喘着气。   耳朵开始发痒,那是猫耳要冒出来的前兆。   他拼命压制,但妖力在消退,压制不住。   “噗”的一声,两只猫耳朵从头顶冒了出来。   “噗”的另一声,尾巴也从身后冒了出来,拖在地上。   沈云昭的脸色白得像纸。   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在这里变回原形。   寿康宫附近有太后的眼线,如果他在这里变成猫,太后的人会立刻把他抓走。   他咬着牙,迈开腿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耳朵竖在头顶,在风中微微颤抖。   尾巴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路上遇到了几个太监。   他们看到沈云昭头顶的猫耳朵,吓得脸色煞白,贴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沈云昭没有理会他们。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到御书房,到萧衍珩身边。   只有到了萧衍珩身边,他才安全。 第57章 被下药(下)   走过了长廊,走过了月门,走过了御花园。   每走一步,妖力就消退一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像隔了一层雾。   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不听使唤。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御书房在望了。   门半开着,里面有烛光透出来。   沈云昭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进去。   他变回了猫形。   不是主动变的,是妖力彻底耗尽后的被迫变形。   身体缩小、变形、覆上白毛。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门槛,跑过地毯,跑到萧衍珩脚边,一头栽倒在地上。   萧衍珩正在批奏折。   听到动静,他低头一看——一只白猫倒在他脚边,浑身发抖,瞳孔涣散,耳朵耷拉着,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   萧衍珩的笔摔在了奏折上,墨汁溅了一纸。   他蹲下来,把猫抱起来,捧在手心里。   猫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萧衍珩的眼眶瞬间红了。   “沈云昭!你怎么了?谁干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在猫的身上摸索着,想找出伤口。   但猫身上没有伤,只有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呼吸。   沈云昭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爪子,在萧衍珩的掌心里写了两个字——“太后”。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他的爪子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   “沈云昭!沈云昭!”   萧衍珩的声音撕心裂肺,在御书房里回荡。   他抱着猫冲出了御书房,一路狂奔到太医署。   御书房到太医署的路不短,但萧衍珩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龙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路上的太监和宫女看到皇帝怀里抱着一只白猫、满脸泪痕地狂奔,都吓得跪了一地。   萧衍珩一脚踢开太医署的门,把猫放在太医的诊案上。   “救他!救不活他,朕把太医署拆了!”   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太医们吓得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为首的林太医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查看猫的状况。   他翻眼皮,看瞳孔;摸脉搏,探体温;闻气味,查皮肤。   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陛下,”林太医的脸色很难看,“沈相中了毒。”   “什么毒?”   “不是毒。是一种抑制妖力的药。”   “这种药不会致死,但会让猫妖的灵力被封,妖力消散,无法维持人形。”   “如果不及时解,沈相可能会一直保持猫形,永远变不回来。”   萧衍珩的脸色白了一瞬。   “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最快三天。”   “三天?”萧衍珩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朕等三天?”   “陛下,臣需要时间来配制解药。这种药的配方很复杂,臣需要先分析出成分——”   “朕不管多复杂。”萧衍珩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在林太医心上。   “你听好了。他活,你活。他死,你陪葬。”   林太医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磕破了皮,血渗出来。   但他不敢停,连滚带爬地去配药了。   其他太医也四散开去,有的去翻药典,有的去准备药材,有的去烧水。   太医署里乱成一锅粥,但每个人都不敢偷懒。   因为他们知道,皇帝说的是真的。   沈云昭死了,他们都要陪葬。   萧衍珩回到诊案前,把猫从冰冷的诊案上抱起来,放在怀里。   沈云昭蜷缩在他胸口上,身体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但平稳。   萧衍珩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小小的、脆弱的白猫,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的手指在猫的背上轻轻抚摸着,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猫能听到,“朕说过,朕一条都舍不得。你不许有事。”   猫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萧衍珩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猫的白毛上,渗了进去,看不见了。   他抱着猫,坐在太医署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太医们进进出出,端着药碗、纱布、银针,但谁都不敢靠近皇帝。   萧衍珩的目光始终落在怀里的猫身上,一秒都没有移开。   林太医配好第一副药,端过来。   “陛下,这是暂时稳定沈相心脉的药,要先服下。”   萧衍珩接过药碗,用勺子舀起药汁,送到猫的嘴边。   猫的嘴紧闭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萧衍珩的手上。   “沈云昭,喝药。”萧衍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猫的嘴动了一下,张开了一条缝。   萧衍珩把药汁灌进去,猫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一碗药喂了整整一刻钟,萧衍珩的手始终很稳。   喂完药,他把碗放在一边,继续抱着猫。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低,“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在朝堂上跟朕吵架,头发竖起来,像两只猫耳朵。”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朕当时就想,这个丞相真有意思。”   “后来朕发现你就是那只猫,高兴了一整夜。”   “朕以为你永远不会告诉朕,朕以为你会一直藏着。”   “但你终于藏不住了。”   萧衍珩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你不许死。你死了,朕怎么办?”   猫的尾巴在他手指上轻轻蹭了蹭。   萧衍珩把猫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太医署里,烛光摇曳,药香弥漫。   皇帝抱着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浅灰。   天快亮了。   林太医端着第二碗药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该喂第二次药了。”   萧衍珩睁开眼,接过药碗。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青黑,但他的手还是很稳。   一勺一勺,把药汁喂进猫的嘴里。   猫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体温也降了一点。   林太医说这是好转的迹象,萧衍珩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他没有松开猫,也没有合眼。   他就那么抱着,坐着,等着。   等猫醒过来。   等沈云昭变回人形。   等那个会跟他吵架、会对他翻白眼、会在他怀里打呼噜的人回来。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萧衍珩和猫身上。   萧衍珩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嘴角弯了一下。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轻,“朕等你。”   猫的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缠了一下。   那是猫的承诺——我会回来的。 第58章 龙颜大怒   萧衍珩这辈子发过很多次火。   朝堂上骂过大臣,军营里训过将领,私下里摔过杯子掀过桌子。   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胸腔里翻涌,随时都会吞没一切。   太医署里,沈云昭蜷缩在诊案上,浑身发抖,瞳孔涣散,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他的猫形比平时小了一圈,毛色暗淡,耳朵耷拉着,尾巴无力地垂在桌沿外。   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还在努力证明自己活着。   萧衍珩站在诊案旁边,一只手按在猫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起伏。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的,是怒的。   他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太医,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朕再说一遍。救不活他,你们全部陪葬。”   太医们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太医跪在最前面,双手捧着一个小瓷瓶,声音在发抖。   “陛下,这是臣连夜配制的第一批解药,已经给沈相服下了,但药效需要时间。”   “臣还需要十二个时辰来观察——”   “朕没有十二个时辰。”萧衍珩打断他,“朕现在就要看到他醒过来。”   “陛下,臣做不到。”林太医磕了一个头。   “这种药的成分太复杂,臣需要先分析出每一种成分的配比,才能配制出精确的解药。”   “如果解药的剂量不对,不但解不了毒,反而会加重沈相的病情。”   萧衍珩的手在猫背上顿了一下。   他知道林太医说的是实话,他也知道急没有用。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沈云昭躺在这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窒息。   “去配药。”萧衍珩的声音低了下来,“朕在这里守着。”   林太医又磕了一个头,带着太医们退到了隔壁的药房。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花爆裂的声音和沈云昭微弱的呼吸声。   萧衍珩在诊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猫从桌案上抱起来,放在腿上。   沈云昭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隔着龙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抚摸着,从头顶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猫能听到,“你欠朕一条命。”   “你上次挡刀,朕还没跟你算账。”   “这次你又欠一条。”   “等你醒了,朕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他的话。   萧衍珩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在猫背上慢慢抚摸着。   太医们进出药房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看到皇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子时到了,沈云昭没有醒。   丑时到了,寅时到了,卯时到了,天亮了。   萧衍珩一夜没合眼,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龙袍皱巴巴的,但他没有动。   李德全端来早膳,他看都没看一眼。   “陛下,您多少吃一点。”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   “拿走。”萧衍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李德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萧衍珩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早膳端走,又端来一杯参茶。   “陛下,那喝口参茶提提神。”   萧衍珩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着怀里的猫。   第二天,沈云昭没有醒。   萧衍珩没有去上朝,罢朝的消息传到太和殿,百官面面相觑。   有人私下议论说皇帝被妖物迷惑了心智,有人说丞相快死了皇帝在守着他,说什么的都有。   萧衍珩不在乎,他坐在太医署的诊室里,抱着猫,一夜没合眼。   李德全来劝了三次,三次都被轰了出去。   第三次的时候,萧衍珩的声音大得像打雷:“朕说了,朕不走!你再废话,朕把你贬去看城门!”   李德全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劝了。   第三天,沈云昭的烧退了。   林太医说这是好转的迹象,萧衍珩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但他还是没有合眼。   他的眼睛已经熬得快要睁不开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但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在猫背上抚摸着。   李德全站在门口,看着皇帝的背影,鼻子酸了。   他跟了萧衍珩十五年,从太子到皇帝,从少年到青年,从意气风发到心力交瘁。   他见过萧衍珩在朝堂上的威严,见过他在军营里的果敢,见过他在先帝灵前的悲痛。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萧衍珩这个样子——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断,却还在拼命地绷着。   第四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时候,沈云昭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自己是一只猫,趴在萧衍珩的腿上。   萧衍珩的手还搭在他背上,手指微微弯曲,保持着抚摸的姿势。   但萧衍珩的眼睛闭着——不是睡着了,是累到极限后的短暂失神。   他的眼眶通红,下巴上满是胡茬,龙袍皱得像咸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沈云昭的尾巴动了一下。   他试着调动妖力,灵力还在被封的状态,但比三天前松动了一些。   他集中精神,一点一点地变回了人形。   萧衍珩感觉到腿上的重量变了,猛地睁开眼。   沈云昭坐在他腿上,裹着一条薄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着萧衍珩,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猫叫,“臣饿了。”   萧衍珩看着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沈云昭……”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在沈云昭的脸上轻轻碰了碰,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沈云昭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看着他,嘴角弯着。   萧衍珩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但他没有擦,就那么笑着流眼泪,像一个丢了玩具又找回来的孩子。   “朕让人给你做鱼。”萧衍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云昭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臣不吃鱼。”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声沙哑得像破风箱,但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响亮。   他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你吓死朕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他把手从薄毯里伸出来,环住了萧衍珩的腰。   “臣没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臣有九条命,丢了一条还有八条。”   “朕一条都舍不得。”萧衍珩的声音闷闷的,“你丢一条,朕就少一条。八条丢完了,朕就什么都没了。”   沈云昭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臣不会丢的。臣答应陛下。”   萧衍珩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李德全站在门口,看着诊室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悄悄关上了门。   他转身对守在门外的小太监说:“去御膳房,让他们煮一碗粥,清粥,不要放鱼。丞相不吃鱼。”   小太监愣了一下,但看着李德全的表情,没敢多问,一溜烟跑了。 第59章 太后逼宫   沈云昭醒来的消息传到寿康宫的时候,太后正在喝茶。   她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在杯托上发出一声轻响。   “醒了?”太后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看来是本宫小瞧他了。”   翠屏站在旁边,低着头。   “太后,现在怎么办?皇帝已经下令封锁了寿康宫,所有宫女太监都被抓去审问了。”   “奴婢担心——”   “担心什么?”太后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担心本宫会输?”   “本宫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猫妖,一个毛头皇帝,就想扳倒本宫?”   她转过身,看着翠屏。   “去传话。让张大人、李大人、王大人明天早朝后到寿康宫来。本宫有事跟他们商议。”   翠屏领命而去。   太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云层很厚,要下雨了。   她冷笑了一声,关上了窗户。   第二天早朝,气氛比沈云昭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脸色苍白,左肩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腰杆挺得笔直。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脸色也不太好——三天没合眼的后遗症,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但他的目光很稳,像两把出鞘的剑。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御史中丞张文远站了出来。   又是他。   “陛下,臣有本奏。”   萧衍珩看着他,目光冷峻。“说。”   张文远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   “臣弹劾丞相沈云昭——妖物惑主,蛊惑圣上,祸乱朝纲。请陛下将其诛杀,以正国本。”   沈云昭站在旁边,面色如常。   他已经听惯了这种话,耳朵都起茧子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站出来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   张文远话音刚落,户部侍郎站了出来。   “臣附议!丞相是妖,不可立于朝堂!”   刑部郎中站了出来。“臣附议!请陛下诛杀妖物!”   工部员外郎站了出来。“臣附议!妖物不除,国无宁日!”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沈云昭数了数,一共二十三个人。   六部的都有,御史台的也有,还有一些是太后娘家的人。   他们站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齐声喊着“诛杀妖物”。   沈云昭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站出来的官员,表情越来越冷。   他没有说话,任由他们喊。   等他们喊完了,他才开口。   “说完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说完了,朕来说。”   萧衍珩站起来,从龙椅上走下来。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官员的心上。   他走到张文远面前,站定。   “张文远,你弹劾沈云昭妖物惑主。朕问你,他惑什么主了?”   “他蛊惑朕荒淫无度了?蛊惑朕不理朝政了?蛊惑朕残害忠良了?”   张文远的脸色变了。“陛下,臣的意思是——”   “你什么意思?”萧衍珩打断他,“你弹劾他,总要拿出证据。他做了什么祸乱朝纲的事?你说。”   张文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衍珩没有等他,转身面对群臣。   “沈云昭当丞相三年,国库充盈、边境安定、百姓安居。”   “你们弹劾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些?”   “你们说他蛊惑圣上,朕倒想问问——是他在蛊惑朕,还是你们在蛊惑朕?”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站出来的官员。   “你们联合起来逼朕废相,是想干什么?架空朕?控制朝堂?还是——替别人做事?”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皇帝在说太后。   张文远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想说什么,但萧衍珩没有给他机会。   萧衍珩走回龙案前,拿起那一摞弹劾奏折,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这些,朕一份都不会准。”   他把奏折摔在龙案上,声音大得像打雷。   “朕今日把话说清楚。沈云昭是朕的人。谁动他,朕跟谁拼命。”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云昭站在旁边,看着萧衍珩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松,挡在他面前,把所有风雨都挡住了。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他忍住了。   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在这里露出任何软弱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萧衍珩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出来的官员。   “还有谁要弹劾?站出来。朕一并处置。”   没有人动。   “没有了?那朕来说。”   萧衍珩走回龙椅上,坐下来。   “张文远,革职查办。”   “户部侍郎,降三级,调离京城。”   “刑部郎中,贬为庶人。”   “工部员外郎——”   他一个一个地点名,每一个人的处罚都不一样,但每一个都很重。   被点到名字的人脸色煞白,有人跪下来磕头求饶,有人瘫在地上站不起来,有人试图辩解,但萧衍珩没有给他们机会。   “退朝。”萧衍珩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云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处置的官员被侍卫拖出去。   他们的表情有恐惧,有不甘,有怨恨,但没有一个人敢反抗。   “沈相,”周明远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您没事吧?”   “没事。”沈云昭的声音很平稳,“本相很好。”   “可是您的脸色——”   “本相说了,没事。”   周明远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退下了。   沈云昭走出太和殿,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让光落在脸上。   尾巴在官袍下面摇了摇。   “沈云昭。”   身后传来萧衍珩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到萧衍珩站在殿门口,看着他。   “过来。”萧衍珩说。   沈云昭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萧衍珩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朕说了,谁都不能动你。”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您刚才说‘朕跟谁拼命’的时候,臣觉得您很帅。”   萧衍珩愣了一下。“什么?”   “很帅。”沈云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臣觉得陛下很帅。”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沈云昭,你这是在夸朕?”   “臣在陈述事实。”   萧衍珩笑出了声,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朕知道。” 第60章 暗流涌动   太后没有善罢甘休。这一点,沈云昭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个在宫里经营了三十年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破绽,等一个能让她翻盘的机会。   而沈云昭,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沈云昭花了三天时间,动用了整个京城的情报网——不是人,是猫。   京城里有上千只野猫,它们穿梭在大街小巷、屋顶墙头、官邸民宅,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能听到人听不到的声音。   沈云昭花了三个月时间跟它们建立联系,用猫的语言、猫的方式、猫的信任。   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   每天傍晚,沈云昭会变回猫形,蹲在丞相府的屋顶上。   一只接一只的猫从四面八方涌来,蹲在他面前,用猫的语言汇报今天的见闻。   橘猫说,太后的侄子今天去了京郊大营,跟守将谈了半个时辰。   黑猫说,太后娘家今天有陌生人进出,一共七个,都是生面孔。   花猫说,城门口最近多了很多运粮的马车,说是给边关的军粮,但方向不对。   白猫说,太后宫里最近多了很多新面孔,宫女太监换了一批,都是生人。   沈云昭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在心里,回到书房后一字不漏地写下来。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一页纸,沉默了很久。   太后在调兵。不是调边关的兵,是调京郊的驻军。   京郊大营有三万人,是拱卫京城的主力。   如果这三万人被太后控制,皇宫就是一座孤城。   当晚,沈云昭把情报带到了御书房。   萧衍珩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猫爪字迹,沉默了很久。   “京郊大营的守将是谁?”   “赵括。”沈云昭说,“靖王曾经联络过的那个赵括。”   “靖王倒了,他没有受到牵连,因为他上表效忠了。但臣一直觉得他有问题。”   萧衍珩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赵括。朕记得他。他是太后娘家的人。”   “臣也是这么想的。”沈云昭走到沙盘前,用竹竿指着京郊大营的位置。   “京郊大营有三万人,距离京城二十里,骑兵半日可到。”   “如果太后调动这三万人,皇宫无险可守。”   萧衍珩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些代表兵力的小旗。   “你有什么办法?”   沈云昭看着沙盘,沉默了一会儿。   “臣有一个计划。但需要陛下配合。”   “说。”   沈云昭用竹竿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   “太后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先调动京郊大营的兵马包围京城,然后以‘清君侧’的名义攻入皇宫,控制陛下,废掉臣,然后让‘前朝遗孤’登基,她在幕后操控。”   萧衍珩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倒是想得美。”   “她想得美,但她的计划有一个漏洞。”沈云昭的竹竿点在京郊大营的位置上。   “赵括。他是太后的棋子,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就有弱点。”   “他的弱点是什么?”   “贪。”沈云昭放下竹竿。“赵括贪财,贪权,贪生怕死。这样的人,可以收买,也可以威胁。”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威胁他?”   “臣不需要威胁他。臣只需要让他知道——太后要输了。”   沈云昭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信是写给赵括的,字迹端正,语气平淡,但内容让萧衍珩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将军,太后谋反在即,成败未可知。将军若助太后,事成之后,将军不过是太后的一颗棋子,随时可弃。将军若助朝廷,事成之后,将军是功臣,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萧衍珩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这封信,你打算什么时候送?”   “今晚。”沈云昭说。“但送信的人不是臣,是太后的侄子。”   萧衍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臣让人模仿了太后的笔迹,给赵括写了一封信,让他按兵不动,等待进一步指令。这封信会送到赵括手上,他会以为这是太后的命令。”   “同时,臣让人给太后的侄子送了一份假情报,说赵括已经倒向了朝廷,太后让他立刻去京郊大营稳住赵括。”   萧衍珩看着沙盘,看着那些小旗,看着沈云昭画的线,忽然笑了。   “沈云昭,你这是要让太后自己把自己的人调走?”   “不是调走,”沈云昭说,“是让他们互相怀疑。”   “太后的侄子去了京郊大营,赵括会以为太后不信任他,派侄子来监视他。”   “赵括倒向朝廷的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会以为赵括背叛了她。”   “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他们的联盟就不攻自破了。”   萧衍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   “沈云昭,”他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你比朕想的还聪明。”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臣是丞相,聪明是应该的。”   萧衍珩笑了,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朕的丞相,天下第一聪明。”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耳朵尖红了。   尾巴在身后摇得更欢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远处传来猫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沈云昭竖起了耳朵,听了听,然后笑了。   “怎么了?”萧衍珩问。   “太后的侄子出发了。”沈云昭说。“带着三百亲兵,往京郊大营去了。”   萧衍珩的眼睛亮了一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嗯。”沈云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接下来,就等太后出手了。”   萧衍珩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此刻冷静得像冰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白天在朝堂上跟大臣们斗智斗勇,晚上在御书房里跟皇帝卿卿我我,半夜还要调动全京城的猫去搜集情报。   他一个人,做了三个人的事。   “沈云昭,”萧衍珩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朕给你放一个月假。”   沈云昭愣了一下。“一个月?”   “嗯。你想干什么都行。睡觉、晒太阳、滚线团——都行。”   沈云昭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陛下呢?”   “朕还要批奏折。”   “臣陪陛下。”   萧衍珩愣了一下。“你不放假了?”   “放假也可以陪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臣不想一个人晒太阳。臣想跟陛下一起。”   萧衍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沈云昭重新拉进怀里,抱住了。   “好,”他的声音很低,“一起。”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尾巴缠上了他的手腕。   窗外,月光如水,猫叫渐远。   夜色深沉,暗流涌动。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御书房里,只有两个人,一只猫,和一颗滚烫的心。 第61章 宫变之夜(上)   太后发动宫变的那天晚上,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京城一片漆黑。   沈云昭站在皇宫的城墙上,夜风吹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远处的街道上。   那里有火光,不是灯笼的火,是火把的火——密密麻麻,像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朝皇宫的方向涌来。   “来了。”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   萧衍珩站在他身边,穿着玄色猎装,腰佩长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那条火龙,沉默了一瞬。“多少人?”   “至少两万。”沈云昭说,“京郊大营的叛军,加上太后娘家的私兵。”   “赵括没有倒向朝廷,也没有倒向太后——他在观望。”   “所以来的只有太后娘家的人,大约八千。”   “八千对三千。”萧衍珩的声音很冷,“朕的御林军只有三千人。”   “三千够了。”沈云昭转过身,看着萧衍珩,“只要计划不出差错。”   萧衍珩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两只尖尖的猫耳竖在头顶,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你的计划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沈云昭的耳朵在他指下抖了一下。“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赌。”   “朕信你。”萧衍珩收回手,“去吧。”   沈云昭点了点头,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他变回了猫形——一只白猫,在夜色中像一道闪电,无声无息地穿过街道,朝叛军的方向奔去。   叛军的大营设在距离皇宫五里外的校场。   八千人的营地,帐篷密密麻麻,火把通明。   沈云昭从营地的围栏缝隙里钻了进去,躲在帐篷的阴影里,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太后的侄子——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身铠甲,坐在主帐里喝酒。   他的身边围着几个将领,个个面色凝重,有人在小声争论,有人在摇头叹气。   沈云昭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这些人不想造反,但他们没有退路。   太后的人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不反就是死,反了还有一线生机。   沈云昭从主帐的阴影里溜出来,朝营地的后方跑去。   那里是粮草辎重堆放的地方,几十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粮食、草料、军械。   沈云昭跳上一辆粮车,用爪子扒开麻袋,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泻药,从太医那里要的,药效极强,人吃了之后半个时辰内必定腹泻不止。   堂堂丞相,用泻药对付叛军,确实不太体面。   但沈云昭不在乎。体面是给活人看的,死人不需要体面。   他把泻药倒进米里,用爪子搅了搅,又跳上另一辆粮车,如法炮制。   十几辆粮车,每一辆都被他加足了料。   做完这一切,他跳下车,抖了抖身上的米粒,溜出了营地。   半个时辰后,叛军开始用饭。   沈云昭蹲在营地外面的树上,看着那些士兵端起碗,扒拉着米饭,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他的尾巴在树枝上轻轻摇了摇。   又过了半个时辰,营地开始骚动。   有人捂着肚子蹲下来,有人往草丛里跑,有人来不及跑直接蹲在地上。   腹泻像瘟疫一样在营地里蔓延,八千人的大营,不到一个时辰就乱成了一锅粥。   太后的侄子从主帐里冲出来,脸色铁青。“怎么回事?!谁在饭里下了药?!”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忙着找地方蹲坑。   沈云昭从树上跳下来,朝皇宫的方向跑去。   他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交给萧衍珩。   皇宫里,萧衍珩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太和殿的灯灭了,御书房的灯也灭了,整个皇宫黑漆漆的,像一座死城。   但黑暗中藏着人——三千御林军,埋伏在宫墙上、殿顶上、门廊后、花园里。   他们屏住呼吸,手握刀剑,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叛军冲进皇宫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   腹泻没有拦住所有人。太后的侄子留下了一半人守营地,带着剩下的四千人冲进了皇宫。   他们举着火把,喊着“清君侧”的口号,从午门涌进来,穿过太和门,冲进太和殿前的广场。   广场上空无一人。   太后的侄子勒住马,四下张望。“人呢?皇帝呢?”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吹过广场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猫叫。   “搜!”太后的侄子拔出刀,“一间一间地搜!找到皇帝,赏万金!”   叛军散开,朝各个方向涌去。   但他们刚迈出几步,四周突然亮起了灯——不是火把,是灯笼,成百上千的灯笼,从宫墙上、殿顶上、门廊后同时亮起来,把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叛军被晃得睁不开眼。   “放箭!”   萧衍珩的声音从宫墙上传来。   箭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叛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惨叫声、惊呼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太后的侄子骑在马上,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但已经晚了。   身后的退路被御林军堵死了,左右两侧是宫墙,前面是箭雨。   他无路可逃。   “投降不杀!”萧衍珩的声音从宫墙上传来,冷得像冰。   太后的侄子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扔掉了手中的刀,翻身下马,跪在了地上。   其他的叛军看到主帅投降,也纷纷扔下武器,跪了一地。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四千叛军,死了三百多人,伤了一千多人,剩下的全部投降。   太后的侄子被五花大绑,押到了萧衍珩面前。   萧衍珩站在宫墙上,低头看着他。“太后呢?”   “在……在寿康宫。”太后的侄子的声音在发抖。   萧衍珩没有再看他,转身对李德全说:“带人去寿康宫。太后软禁,宫女太监全部拿下。”   “是!”   沈云昭从宫墙的阴影里走出来,变回了人形。   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刚才在营地的时候被栅栏划的,不深,但很疼。   萧衍珩看到他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你受伤了。”   “小伤。”沈云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不碍事。”   萧衍珩没有说话,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蹲下来,把沈云昭的手臂拉过来,一圈一圈地缠住伤口。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包扎一件易碎的珍宝。   “陛下,”沈云昭说,“叛军已经平了。”   “嗯。”   “太后也抓了。”   “嗯。”   “那陛下能不能先包扎自己的伤?”   萧衍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箭擦了一下,衣袖破了一个口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已经凝固了,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小伤。”萧衍珩说。   “小伤也是伤。”沈云昭从他手里拿过手帕,蹲下来,把萧衍珩的袖子卷上去,仔细地包扎那道血痕。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跟萧衍珩刚才一模一样。   萧衍珩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沈云昭。”萧衍珩说。   “嗯?”   “你比朕的太医还心。”   沈云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太医不会给陛下包扎的时候发抖。”   萧衍珩低头看了看沈云昭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   他握着萧衍珩的手臂,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朕没事。”   “臣知道。”沈云昭低下头,继续包扎,“但臣还是怕。”   萧衍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耳朵在他指下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第62章 宫变之夜(下)   叛军被全数歼灭的消息传到寿康宫的时候,太后正在喝茶。   她的手很稳,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翠屏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太后,叛军败了,皇帝派人来了,马上就到——”   “知道了。”太后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本宫等了他很久了。”   门被推开,御林军涌进来。   李德全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道圣旨。   “太后,陛下有旨——太后谋反,罪不可赦。即日起,废太后之位,软禁于冷宫,终身不得出。”   太后看着那道圣旨,笑了一下。   “终身不得出?本宫在宫里住了三十年,早就腻了。冷宫也好,清净。”   她没有反抗,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跟着御林军走出了寿康宫。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十年的宫殿。   “告诉皇帝,”太后的声音很轻,“本宫输给他,不冤。”   李德全没有说话,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太后被押走了。   寿康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整座宫殿陷入了黑暗。   与此同时,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沈云昭正在处理伤口。   太医赶来了,给他左臂的伤口上了药,缠了绷带。   沈云昭坐在台阶上,看着太医忙活,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寻找一个人——萧衍珩。   萧衍珩站在广场中央,正在跟御林军的将领交代善后事宜。   他的左臂也缠着绷带,是沈云昭刚才包的,白色手帕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他的表情很冷,声音很稳,但沈云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   八千叛军,三千御林军。   如果计划有一个环节出错,如果泻药没有生效,如果太后的侄子没有上当,如果赵括突然倒向了太后——任何一个“如果”变成现实,现在站着的就不是他们,而是太后。   沈云昭站起来,朝萧衍珩走过去。   “陛下,”沈云昭站在他面前,“善后的事明天再处理。您该休息了。”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你也是。你的伤——”   “臣的伤不碍事。”   “那朕的伤也不碍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满目疮痍的广场上,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萧衍珩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   “沈云昭,”他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我们赢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嗯,”沈云昭的声音很轻,“我们赢了。”   萧衍珩的手臂收紧了。   他抱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御林军都识趣地退开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头,久到沈云昭的尾巴从大氅下面冒了出来,缠上了他的手腕。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里,“臣的尾巴又冒出来了。”   “朕看到了。”   “臣收不回去。”   “那就别收了。”萧衍珩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朕喜欢看。”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耳朵尖红了。   尾巴在他手腕上缠得更紧了。   远处,李德全带着御林军从寿康宫回来了。   他看到广场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识趣地转过身,对身后的御林军说:“退后,都退后。别打扰陛下和丞相。”   御林军面面相觑,然后整齐划一地退后了十步。   萧衍珩松开沈云昭,但手还搭在他腰上。   “走吧,”萧衍珩说,“回御书房。这里太冷了。”   “臣不冷。”   “朕冷。”   沈云昭看了他一眼。   萧衍珩穿着一件单薄的猎装,左臂的绷带露在外面,确实看起来挺冷的。   沈云昭把大氅解下来,披在萧衍珩身上。“陛下穿臣的。”   萧衍珩看着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沉默了一瞬。“这是朕送你的。”   “所以陛下穿回去,算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不是这么用的。”   “臣是丞相,臣说了算。”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沈云昭,你越来越霸道了。”   “跟陛下学的。”   萧衍珩笑出了声,伸手揽住沈云昭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往御书房走去。   身后,广场上的血迹被侍卫们一桶一桶地冲洗干净,叛军的尸体被抬走,武器被收缴,火把被熄灭。   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原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太后倒了,她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朝堂上的格局被彻底改写。   从今天开始,萧衍珩是真正意义上的皇帝——没有掣肘,没有牵制,没有人能在背后操控他。   而沈云昭,是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不是身后,是身边。   御书房里,烛火重新点了起来。   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沈云昭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批奏折——一个手臂有伤,一个手臂也有伤,谁都不好意思先拿笔。   “沈云昭。”萧衍珩开口。   “嗯?”   “你今天在叛军营地里下的是泻药?”   “嗯。”   萧衍珩沉默了一瞬。“堂堂丞相,用泻药对付叛军,你不觉得不太体面吗?”   “体面是给活人看的。”沈云昭面色如常,“死人不需要体面。”   萧衍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沈云昭,你是朕见过的最不像丞相的丞相。”   “臣是猫妖,不像丞相很正常。”   “但你是最好的丞相。”萧衍珩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朕的丞相。”   沈云昭的耳朵在他指下抖了一下,尾巴从椅子下面冒了出来,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陛下,”沈云昭说,“您该休息了。”   “朕不困。”   “您三天没睡了。”   “你也三天没睡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笑了。   萧衍珩站起来,走到沈云昭面前,弯下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萧衍珩说,“去睡觉。”   “陛下——”   “这是旨意。”   沈云昭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他被萧衍珩拉着走出了御书房,穿过长廊,走进了寝宫。   萧衍珩把他按在龙床上,自己也在旁边躺下来。   “睡觉。”萧衍珩说,闭上了眼睛。   沈云昭躺在龙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   萧衍珩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他太累了,三天没合眼,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沈云昭转过头,看着萧衍珩的侧脸。   烛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深邃而温柔。   沈云昭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萧衍珩没有醒,只是往他的方向蹭了蹭,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沈云昭的尾巴从被子下面冒了出来,缠上了萧衍珩的手腕。   他闭上眼睛,在萧衍珩平稳的呼吸声中,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63章 秋后算账   太后的势力被清算,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萧衍珩下了一道旨意:太后谋反一案,由丞相沈云昭全权审理。   涉案官员,不论品级,一律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在朝堂上引起了一片哗然——让丞相审理太后的案子,等于是让猫妖来审判太后的人。   那些曾经弹劾过沈云昭的官员,脸色白得像纸。   沈云昭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   他看了一眼旨意,然后抬头看着萧衍珩。“陛下,您确定让臣来审?”   “确定。”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头都没抬,“你是丞相,审案是你的职责。”   “涉案官员里有很多是臣的政敌。臣来审,他们会说臣公报私仇。”   “那就让他们说。”萧衍珩放下朱笔,看着他,“朕信你。”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旨意收进袖子里。“臣遵旨。”   审理太后的案子,沈云昭用了七天时间。   第一天,他调阅了所有涉案官员的卷宗,把每个人的背景、官职、跟太后的关系都梳理了一遍。   卷宗堆了半人高,他看了整整一天,连饭都忘了吃。   小福子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沈云昭只喝了一碗粥。   第二天,他开始提审涉案官员。   第一个是张文远——御史中丞,弹劾沈云昭的急先锋。   张文远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脸色铁青,嘴唇发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不肯跪,沈云昭也没有逼他跪。   “张文远,”沈云昭坐在主审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卷宗,“你跟太后通信几年了?”   张文远看着他,不说话。   “你不说,本相替你说。”沈云昭翻开卷宗,“七年。”   “从你升任御史中丞的那一年开始,你就成了太后的人。”   “她帮你升官,你替她在朝堂上说话。”   “你弹劾的那些人,有一半是太后的政敌,另一半是你自己的私仇。”   张文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本相是丞相。”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丞相什么都知道。”   张文远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我认罪。”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沈云昭在卷宗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对侍卫说:“带下去。下一个。”   第三天到第六天,沈云昭连续审理了四十多个涉案官员。   每一个人他都有证据——书信、账目、人证,铁证如山。   有人当场认罪,有人百般抵赖,有人哭着求饶,有人试图贿赂他。   一个涉案官员在被押下去的时候,突然转过身,对沈云昭喊道:“沈云昭!你也是妖!你有什么资格审我?!”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本相是妖,但本相没有谋反。”   那人哑口无言,被侍卫拖了下去。   萧衍珩每天都会来审讯室外面站一会儿。   他不进去,不打扰,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沈云昭审案的样子。   沈云昭坐在主审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卷宗,表情冷静,声音平稳,每一个问题都问在要害上,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萧衍珩看着他,觉得又帅又可爱。   帅是帅在手腕——雷厉风行,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给。   可爱是可爱在——审理到一半,沈云昭会忍不住去抓桌上的线团。   那个金线团,萧衍珩送的那个,沈云昭嘴上说“幼稚”,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带到了审讯室,放在桌角。   每次审完一个人,在等下一个的空隙,沈云昭会伸手把线团拨过来,用指尖轻轻推一下,看着它滚出去,再滚回来。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会变得很放松,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光。   萧衍珩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他捂住嘴,忍住了。   第七天,沈云昭把审理结果呈报给了萧衍珩。   涉案官员一共四十七人,其中十六人斩首,二十三人流放,八人贬为庶人。   太后本人废为庶人,终身幽禁冷宫。   萧衍珩看完审理结果,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七人,你一个都没放过?”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贬的贬。”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臣没有冤枉一个好人,也没有放过一个坏人。”   萧衍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   “沈云昭,”他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你辛苦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臣不辛苦。这是臣的职责。”   萧衍珩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朕的丞相,天下第一。”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耳朵尖红了。   判决下达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十六个被判处斩首的官员被押赴菜市口,行刑的刀落下,血溅三尺。   围观的百姓有人叫好,有人叹息,有人沉默不语。   沈云昭站在刑场远处的鼓楼上,看着那一幕,面无表情。   萧衍珩站在他身边,撑着伞,把两个人罩在伞下。   “沈云昭,”萧衍珩说,“你在想什么?”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臣在想,如果他们当初不走这条路,现在可能还在家里陪妻儿吃饭。”   “但他们选了这条路。”萧衍珩的声音很平静,“选了,就要承担后果。”   沈云昭点了点头,转身走下鼓楼。   萧衍珩跟在他身后,伞始终撑在他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淋湿了。   “陛下,”沈云昭说,“您的肩膀湿了。”   “没事。”   “臣有伞。”   “朕在帮你撑伞。”   “臣自己可以撑。”   “朕想帮你撑。”   沈云昭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萧衍珩。   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陛下,”沈云昭说,“您对臣太好了。”   “嗯,”萧衍珩点了点头,“朕知道。”   “臣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那就多让朕撸一会儿。”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   但他的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看着那条摇来摇去的尾巴,笑了,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宫道上,一把伞撑在头顶,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回宫之后,萧衍珩没有去御书房,而是拉着沈云昭回了寝宫。   他让人烧了热水,亲自给沈云昭擦了身子,换了干衣服。   沈云昭坐在龙床上,裹着被子,看着萧衍珩忙前忙后,忍不住说:“陛下,臣只是手臂受了点伤,不是残废。”   “朕知道。”萧衍珩把一碗姜汤递给他,“喝了。”   沈云昭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皱起了眉。   “臣不喜欢姜。”   “驱寒的。”萧衍珩坐在他旁边,“你今天淋了雨,又受了伤,不喝会生病。”   “臣是猫妖,不会生病。”   “上次谁说‘臣有九条命’?结果差点死在太医署。”   沈云昭沉默了,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姜汤喝完了。   萧衍珩接过空碗,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摸了摸沈云昭的额头。   “不烫。”他松了一口气,“还好。”   沈云昭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陛下,”他说,“您比臣还紧张。”   “当然。”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朕的丞相,朕不紧张你紧张谁?”   沈云昭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尾巴从被子下面冒了出来,在萧衍珩的手腕上轻轻缠了一圈。   萧衍珩感觉到了,笑了。   “沈云昭,你又在撒娇。”   “臣没有。”   “你的尾巴缠着朕的手腕。”   “那是……本能。”   “本能就是撒娇。”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把尾巴收回去。   萧衍珩把他的手握住,十指相扣。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低,“等这件事彻底了结,朕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萧衍珩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云昭的尾巴摇了摇。   “好。”他说。   窗外,雨渐渐小了,云层散开,月光重新洒了下来。   沈云昭靠在萧衍珩肩上,闭上了眼睛。   萧衍珩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朝。”   “嗯。”   沈云昭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尾巴还缠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得紧紧的。   萧衍珩没有挣开,就那么坐着,让猫尾巴缠着自己,听着窗外雨声渐歇,嘴角弯了很久。 第64章 伤势加重(上)   宫变之后的第三天,萧衍珩倒下了。   沈云昭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   太后的案子刚审完,涉案官员的处置方案还需要他逐条复核,四十七个人的卷宗堆了半人高,他看了整整一个上午,连口水都没喝。   小福子端来的早膳凉透了,他也没动一口。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宫变那晚被栅栏划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每次提笔都会扯动伤口,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批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朱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字迹端正工整,看不出任何疲态。   李德全就是在那个时候冲进来的。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云昭抬起头,看到李德全的脸色——煞白,像刷了一层白灰。   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沈相!”李德全的声音尖锐得刺耳,“陛下——陛下他——”   沈云昭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一滴朱墨从笔尖滴下来,落在奏折上,洇开一个刺目的红点。   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什么事”,只是放下笔,站起来。   动作很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人已经绕过了桌案。   “怎么回事?”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往外走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李德全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说:“陛下的箭伤……感染了。”   “昨晚就开始发热,陛下不让奴才告诉您,说您太累了,让您好好休息。”   “今早奴才去看的时候,陛下已经烧得迷糊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沈云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李德全。“昨晚就开始发热?”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德全听出了里面的寒意——不是对李德全的怒,是对萧衍珩的怒,也是对自己的怒。   萧衍珩烧了一整夜,他居然不知道。   他就在御书房里批奏折,距离寝宫不过百步,他居然不知道。   “是。”李德全低下头,不敢看他。   沈云昭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从御书房到寝宫,他跑了起来。   官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路上遇到了几个太监,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吓得贴在墙边,大气都不敢出。   寝宫的门半开着。   沈云昭推门进去,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的一盏小烛台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萧衍珩脸上,映出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萧衍珩躺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了一边,里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胸口。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了黄色的脓液,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呢喃,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沈云昭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烫得惊人。   像是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热度从指尖一路传到心里,把他的心脏烫出了一个洞。   “太医呢?!”沈云昭的声音大得像打雷,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   “来了来了!”林太医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身后跟着太医署的十几个太医。   他们背着药箱,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有人还在系帽子的带子,有人跑掉了鞋也不敢停下来捡。   一群人涌进寝宫,围在床边,把脉的把脉,看伤口的看伤口,翻眼皮的翻眼皮。   沈云昭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碌,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需要这种疼痛来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能慌,不能乱,他是丞相,是萧衍珩最信任的人,如果他都慌了,还有谁能稳住局面?   林太医把完脉,脸色很难看。   他放下萧衍珩的手腕,站起来,走到沈云昭面前,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太医听出了里面的寒意——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比狂风暴雨更让人胆寒。   “沈相,”林太医压低声音,怕惊扰到昏迷中的皇帝,“陛下的伤口感染很深,毒素已经进入了血液。”   “臣需要立刻清理伤口,重新上药。但如果烧退不下来——”   “退不下来会怎样?”沈云昭打断他。   他知道答案,但他要听林太医亲口说出来。   他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如果萧衍珩出了事,后果是什么。   林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在发抖。“退不下来……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寝宫里安静了一瞬。   太医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不敢看沈云昭的表情。   生命危险——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像是过了一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没有愤怒。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萧衍珩,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   “那就退。”沈云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心上。   “用最好的药,用最好的方法。本相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陛下的烧退下来。”   林太医磕了个头,带着太医们开始处理伤口。   绷带被一层一层地拆下来,每拆一层,腐臭的气味就浓一分。   最后一层绷带揭开的时候,露出的伤口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了。   黑色的、坏死的组织从伤口边缘向外蔓延,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条上臂。   黄色的脓液从伤口深处往外涌,混着血丝,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林太医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开始发抖——他从医三十年,见过无数伤口,但这种程度的感染,能救回来的不到三成。   沈云昭看着那个伤口,脸色白了一瞬。   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   他走过去,从林太医手里拿过手术刀。   “本相来。”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   林太医愣了一下。“沈相,这——这太血腥了,还是臣来——”   “告诉本相怎么做。”沈云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已经把萧衍珩的命交到过太医手里一次,结果萧衍珩烧了三天三夜,伤口恶化到了这种程度。   他不会再交第二次。   这一次,他要亲自来。 第65章 伤势严重(下)   林太医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劝,开始指导。   “先把坏死的组织割掉,要割干净,一点都不能留。”   “刀要快,手要稳,割到出血的地方就停,出血的地方说明还是活的。”   沈云昭点了点头,握紧了刀柄。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握着手术刀的姿态不像一个丞相,倒像一个做了几十年外科手术的老太医。   他低下头,刀尖触到那些发黑的腐肉,开始一刀一刀地切割。   萧衍珩在昏迷中疼得皱起了眉,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躲,但沈云昭的左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固定住,又不会弄疼他。   “陛下,忍一下。”沈云昭的声音很低,很柔,跟平时在朝堂上判若两人。   那声音里没有丞相的威严,没有猫妖的疏离,只有一个担心到极致的人,用尽全力压制住颤抖,说出的最温柔的话。   萧衍珩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沈云昭的手继续动,一刀一刀,精准得像在奏折上写字。   每一刀都割得干净利落,没有多割一寸,也没有少割一寸。   坏死的组织被一片一片地切下来,落在旁边的托盘里,发出轻微的“嗒”声。   血从新鲜的创口渗出来,把纱布染成了红色。   清理完腐肉,沈云昭把刀放下,拿起烈酒浸湿的棉布。   他的手指碰到棉布的瞬间,闻到了浓烈的酒味——这坛酒是太医署用来消毒的,纯度极高,倒在伤口上的疼感不亚于刀割。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这一步会很疼。臣会很快。”   他把棉布按在伤口上。   萧衍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抓住了沈云昭的衣袖。   手指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截布料攥碎。   “疼……”萧衍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猫叫。   那不是皇帝的声音,没有威严,没有力量,只是一个被疼痛折磨的人的呻吟。   沈云昭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萧衍珩皱成一团的眉头、紧闭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心里有一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继续擦拭伤口,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臣知道。”沈云昭的声音很低,“忍一下,马上就好。”   烈酒一遍一遍地冲洗着伤口,把脓液和坏死的组织碎片全部冲走。   萧衍珩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   但他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沈云昭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上完药,缠好绷带,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沈云昭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里衣被汗水浸透,但他的表情始终冷静。   他把萧衍珩的手从袖子上掰开——掰开的时候费了些力气,因为萧衍珩攥得太紧了——放回被子里,仔细地盖好被角。   “开退烧的药。”沈云昭对林太医说,声音有些沙哑,“本相亲自煎。”   林太医愣了一下。“沈相,煎药这种事交给下人来——”   “本相说了,本相亲自煎。”沈云昭转过头,看着林太医。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平静。   林太医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他迅速写下一张药方,双手呈给沈云昭。   沈云昭接过来看了一眼——柴胡、黄芩、半夏、甘草、生姜、大枣,都是退烧常用的药材,剂量也合适。   他把药方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了寝宫。   小厨房在寝宫的后面,不大,但用具齐全。   沈云昭走进去的时候,灶上的火还没生。   他蹲下来,自己生火。   柴火不太好点,他试了三次才点着,烟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睛被熏得流泪。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扇火。   火生起来之后,他把砂锅放在灶上,加水,加药。   水要多少,火候要多大,煎多长时间——林太医都写在药方背面了。   沈云昭按照指示,一步一步地做,每一步都很认真,比他批任何一份奏折都认真。   煎药的时间里,他守在灶台旁边,一步都没有离开。   药汤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的,蒸汽带着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个小厨房里。   沈云昭看着那锅翻滚的药汤,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萧衍珩的伤口——那些发黑的腐肉,那些黄色的脓液,那个腐臭的气味。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药煎好了。   沈云昭把药汤倒进碗里,端到床边。   他把萧衍珩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萧衍珩的头歪向一边,靠在他的肩窝里,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子,烫得他皮肤发红。   “陛下,喝药了。”沈云昭把药碗凑到萧衍珩嘴边。   萧衍珩烧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是不认识眼前的人。   他看着沈云昭,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沈……云昭……”   “臣在。”沈云昭的声音很轻,“喝药。”   萧衍珩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苦。”   他的声音像小孩子在撒娇,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委屈。   “苦也要喝。”沈云昭把药碗又凑过去,“喝完药,臣给陛下拿蜜饯。”   “蜜饯?”萧衍珩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嗯。蜜饯。甜的。”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虚弱,但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你喂朕。”他的声音含糊得像在说梦话。   沈云昭愣了一下。“臣在喂。”   “你喂的方式不对。”萧衍珩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认真地纠正一个错误。   “朕以前喂你吃药,都是一勺一勺喂的。你用碗灌朕,朕喝不下去。”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萧衍珩烧成这样,居然还记得喂他吃药的细节,居然还在计较喂药的方式。   这个人,到底是倔还是傻?   沈云昭放下药碗,去找了一把勺子。   他从碗橱里翻出一把白瓷勺,用水冲了冲,回到床边。   舀起一勺药,放在嘴边吹了吹,送到萧衍珩嘴边。   “陛下,喝药。”   萧衍珩张开嘴,喝了下去。   一勺,两勺,三勺。   每一勺沈云昭都吹凉了再喂,每一勺他都看着萧衍珩咽下去才舀下一勺。   药很苦,萧衍珩每喝一勺都会皱眉,但他没有拒绝,一勺一勺地喝完了整碗药。   药喝完了,沈云昭把碗放下,从床头的小柜子里找出蜜饯盒子。   盒子里还剩三颗蜜饯,他拿起一颗,塞进萧衍珩嘴里。   萧衍珩含着蜜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甜。”   “甜就好。”沈云昭把他放回枕头上,仔细地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睡吧。”   萧衍珩没有睡。   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抓住了沈云昭的手。   手指攥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指甲掐进手背的疼痛。   “你别走……”萧衍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沈云昭听不到,又像怕自己说出口。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目光一直落在沈云昭脸上,像是在确认他不会消失。   “朕不撸你了……”   沈云昭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干裂的嘴唇、紧紧攥着自己手指的手。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朕真的不撸你了……”萧衍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沈云昭不相信,又像是怕自己做不到,“你别走……”   沈云昭低下头,在萧衍珩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臣不走。”沈云昭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臣哪儿都不去。”   萧衍珩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眉头舒展开来,沉入了梦乡。   沈云昭坐在床边,没有走。   他看着萧衍珩的睡颜,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那道从绷带下面渗出来的血迹,看着那根从被子边缘露出来的、微微弯曲的手指。   他把那根手指握在手心里。   很小的时候,娘亲对他说过,猫妖一族不能轻易动情。   动了情,就有了软肋。   有了软肋,就再也做不回无忧无虑的猫了。   沈云昭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软肋就是——你愿意用你的一切,去换他的平安。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沈云昭坐在床边,握着萧衍珩的手指,一夜没有合眼。 第66章 灵力救人(上)   第四天,萧衍珩的烧没有退。   第五天,还是没有退。   第六天,沈云昭已经把药方换了四次。   每一次林太医都信誓旦旦地说“这次一定有效”,但每一次,药灌下去,烧退了一两个时辰,又烧起来了。   反反复复,像潮水一样,涨了退,退了涨。   萧衍珩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他的颧骨突了出来,眼眶凹陷下去,嘴唇上的皮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   他的头发不再有光泽,干枯地散在枕头上,像一把枯草。   他的手指瘦得像竹节,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   沈云昭每天给他喂药、擦身、换绷带。   他学会了所有护理的步骤,做得比任何一个太医都好。   他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熟练,但萧衍珩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第六天傍晚,林太医把完脉,站起来,走到沈云昭面前。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那是绝望。   一种医者面对无力回天的病人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   “沈相,”林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臣尽力了。”   “陛下的伤势太重,毒素已经深入骨髓。臣的药……压不住了。”   “臣用了最好的药材,用了最大的剂量,但陛下的身体已经对药产生了耐受。”   “同样的药方,第一次有效,第二次效果减半,第三次就完全没用了。”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无能,请沈相责罚。”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寝宫里很安静,只有萧衍珩微弱的呼吸声和烛花爆裂的声音。   太医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的意思是,陛下会死?”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林太医不敢回答,只是不停地磕头。   额头磕在地砖上,一下接一下,很快就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沾在金砖上。   沈云昭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秋天特有的凉意。   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美得不真实。   沈云昭看着那片天空,站了很久。   他的背影很直,肩背挺拔如松,但林太医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怕了。   这个在朝堂上跟皇帝吵架都不皱眉头的人,这个在叛军的刀剑面前都不眨眼的人,他怕了。   “都出去。”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太医愣了一下。“沈相——”   “出去。”沈云昭没有回头,“把门关上。没有本相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林太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沈云昭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带着太医们退出了寝宫。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寝宫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能听到萧衍珩微弱的呼吸声,能听到沈云昭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沈云昭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萧衍珩的脸——那张他看了无数次的脸,在朝堂上、在御书房里、在月光下、在烛光中。   每一次看,都觉得好看;每一次看,都觉得看不够。   但现在,这张脸变了。   变得苍白、消瘦、憔悴,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沈云昭伸出手,摸了摸萧衍珩的头发。   手指穿过那些干枯的发丝,触到了温热的头皮。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臣有一个办法可以救您。但这个办法,臣一直不敢用。”   他的手指从头发滑到额头,探了探温度——还是烫,比昨天还烫,烫得他指尖发疼。   “臣是猫妖。猫妖的本命灵力,可以治百病、解百毒、起死回生。”   “臣的族人曾经用这个办法救过很多人——受伤的猎人、难产的妇人、被毒蛇咬伤的孩子。”   “只要还有一口气,灵力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的手指从额头滑到萧衍珩的鼻梁,顺着鼻梁滑到嘴唇。   萧衍珩的嘴唇干裂起皮,摸上去像粗糙的砂纸。   “但如果用了,臣会损耗大量修为,甚至可能无法再维持人形。”   “灵力是猫妖的生命本源,用一分就少一分。用多了,修为会倒退。”   “用得太多——”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会永远变回猫形。”   “不能再变成人,不能再说话,不能再批奏折,不能再——”   他没有说完。   他的手指停在萧衍珩的嘴唇上,指尖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的呼吸。   “臣一直不敢用,不是因为怕死。猫妖有九条命,臣不怕死。”   “臣怕的是变不回来。怕再也看不到陛下,怕再也听不到陛下的声音,怕再也不能——”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萧衍珩的肩膀。   萧衍珩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他的额头,硌得生疼。   “但现在,臣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珩的脸。   萧衍珩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干裂的、苍白的内壁。   沈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记住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   每一处都要记住,因为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小福子站在门外,看到他的表情,吓了一跳。   “大人——”   “去告诉林太医,让他们在外面等着。没有本相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但小福子听出了里面的决绝——那种“不会再回来了”的决绝。   “大人,您要做什么?”小福子的声音在发抖。   “做本相该做的事。”沈云昭关上了门。   他走回床边,把萧衍珩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   萧衍珩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没有骨头一样,靠在他身上,头歪向一边,下巴抵着他的肩窝。   沈云昭一只手揽着他的腰,稳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把他的头扶正,让他的后脑勺靠在自己的肩窝里。   然后沈云昭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的灵力。   猫妖的灵力储存在丹田深处,像一团沉睡的火。   那团火从出生起就在那里,是生命最初的源头,也是最深的根基。   平时他只用妖力,不用灵力,因为妖力可以再生,灵力却用一分少一分。   妖力像是树上的叶子,摘了还会再长;灵力像是树根,伤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但今天,他要把这团火点燃。   他要把它从丹田里引出来,沿着经脉送到掌心,再从掌心渡到萧衍珩体内。   让它像一把火,烧掉那些盘踞在骨髓深处的毒素。   让它像一双手,修复那些被毒素侵蚀的伤口。   让它像一颗种子,在萧衍珩的身体里生根发芽,重新点燃他生命的火焰。 第67章 灵力救人(下)   灵力从丹田涌出来的瞬间,沈云昭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撕裂了,从丹田一路撕裂到胸口,从胸口撕裂到喉咙。   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声。   血从嘴唇上渗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萧衍珩的肩膀上。   灵力像岩浆一样滚烫,沿着经脉流向手掌。   每流过一处,经脉就像被火烧过一样,留下灼痛的痕迹。   沈云昭的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从苍白变得惨白。   他的额头渗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萧衍珩的头发上。   他把手掌贴在萧衍珩的后背上。   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渡入萧衍珩体内。   萧衍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灵力进入的瞬间,像一把火烧进了冰冷的身体,疼得他在昏迷中皱起了眉,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沈云昭的衣角,攥得很紧。   沈云昭的手没有松开。   灵力继续往萧衍珩体内输送,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他的身体流向萧衍珩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灵力在萧衍珩体内流动的路径——从后背进入,沿着脊柱向上,到达心脏,再从心脏分散到四肢百骸。   那些被毒素侵蚀的地方,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丝灵力。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从傍晚变成了深夜,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云昭的脸色越来越白。   嘴唇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青紫。   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   汗水把里衣浸透了,又蒸干了,又浸透了。   他的眼睛始终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眉头紧锁,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但他的手始终贴在萧衍珩的后背上,纹丝不动。   灵力在持续消耗。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那团火在一点一点地变小,从熊熊烈火变成了摇曳的火苗,从火苗变成了将灭的余烬。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灵力输送不能中断,中断了,前功尽弃。   毒素会卷土重来,会比之前更猛烈,会吞噬掉萧衍珩最后一丝生机。   所以他撑着。   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掌心的皮被掐破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被子上,一滴一滴,像小小的梅花。   六个时辰后,沈云昭收回了手。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试图调动妖力变回人形,但妖力已经随着灵力一起耗尽了,丹田里空空荡荡,像一口干涸的井。   他试着站起来,想走到椅子上坐一会儿。   但腿不听使唤,像两根面条一样软。   他刚站起来,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   他伸手去扶床沿,手指擦着床沿滑过去,抓了个空。   他倒在了地上。   倒下去的瞬间,他变回了猫形。   不是主动变的,是妖力彻底耗尽后的被迫变形——身体不受控制地缩小、变形、覆上白毛。   他听到骨骼移位的声音,听到肌肉收缩的声音,听到毛发生长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耳边放大,像打雷一样响。   一只白猫,蜷缩在地毯上。   毛色暗淡,没有光泽,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   呼吸微弱,胸腔几乎看不到起伏。   眼睛紧闭着,睫毛——不,是睫毛上面的细毛——在微微颤抖。   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还在努力证明自己活着。   床上,萧衍珩的烧退了。   他的脸色从潮红变成了正常的肤色,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胸口不再剧烈起伏,而是安静地、均匀地一起一落。   伤口上的黑气一点一点地消散,新生的肉芽开始生长,从伤口边缘向中心蔓延,像春天的草芽破土而出。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嘴唇不再干裂,甚至恢复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他还在昏迷,但他的身体已经在恢复了。   灵力在他体内流转,修复着每一处被毒素侵蚀的地方,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沈云昭,躺在地毯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的身体太小了,小到像一只还没断奶的幼猫。   他的毛太白了,白到跟地毯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猫,哪里是地毯。   他的耳朵耷拉着,贴在脑袋两侧。   尾巴夹在腿间,尾巴尖那撮金色的毛在地毯上蹭来蹭去,蹭出一个小小的圆弧。   他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喵”。   那声音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是他作为猫妖的最后一点声音,耗尽了他仅剩的全部力气。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寝宫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李德全探头进来,看到地上的白猫,脸色瞬间惨白。   他想冲进去,但想起沈云昭的命令,又缩了回去。   他转身跑向太医署,声音都变了调:“林太医!快!沈相他——”   林太医带着太医们冲进寝宫,看到地上的猫,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只猫太虚弱了,虚弱到他们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呼吸。   林太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猫的鼻息。   还有气,但微弱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   “快!准备参汤!还有——把暖炉搬进来!”林太医的声音在发抖。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   有人搬暖炉,有人煎参汤,有人找毯子。   李德全跪在猫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跟着萧衍珩十五年,从没见过皇帝如此崩溃的样子,也从没见过丞相如此脆弱的样子。   他想伸手摸摸猫,又不敢。   只能跪在那里,一边哭一边念叨:“沈相,您可不能有事啊……您要是有事,陛下怎么办……”   太医们把暖炉围在猫周围,用毯子把它裹起来。   林太医小心翼翼地把参汤喂进猫嘴里,一滴一滴,喂了整整一个时辰。   猫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但还是没有醒。   林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李德全说:“沈相的命保住了,但灵力损耗太大,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   李德全点了点头,让人去御书房取了萧衍珩的大氅,盖在猫身上。   大氅上有萧衍珩的味道,龙涎香,淡淡的。   猫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李德全看到那一下动弹,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跪在那里,守着猫,守着皇帝,守着这一室的寂静。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寝宫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两只手——一只人的,一只猫的——隔着被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第68章 以命换命(上)   萧衍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种感觉叫醒的——一种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那种感觉从胃部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喉咙,最后变成一种无法忽视的焦躁,迫使他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看到头顶的明黄色帐幔。   帐幔上绣着五爪金龙,龙的眼睛是用金线绣的,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疼痛,没有沉重,只有一种虚弱的、不真实的轻盈感。   左臂的伤口不疼了。   额头的滚烫消退了。   喉咙不再干得像要冒烟。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试着抬了抬手臂,能抬。   试着转过头,能看到寝宫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窗外的阳光,看到了床头熄灭的烛台,看到了桌案上摊开的药方和用过的碗勺。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猫。   一只白猫,蜷缩在地毯上。   很小,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像是一只还没断奶的幼猫。   毛色暗淡,没有光泽,像一块被反复洗了太多次的旧布,白色的毛里面夹杂着灰败的颜色。   它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头埋在尾巴里,耳朵耷拉着贴在脑袋两侧。   它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到胸腔的起伏。   萧衍珩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使劲往下拽。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腿有点软,踩在地毯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膝盖打颤,差点摔倒。   他扶住床柱,稳了稳,然后蹲下来。   他蹲在猫身边,伸出手,想要摸它。   手指在离猫的身体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碰它,怕它太脆弱,一碰就碎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间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一直抖到手臂。   “沈云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磨过铁板。   猫没有反应。   萧衍珩深吸一口气,把手轻轻放在猫的背上。   手指触到毛发的瞬间,他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猫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凉得不像一个活物的温度。   那不是正常的猫的体温,那是灵力耗尽后的失温。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恐惧,带着祈求,带着一种不愿意承认的不祥预感。   他把猫从地上捧起来,托在手心里。   猫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轻得不像是真的。   它的头歪向一边,垂在萧衍珩的指缝间,耳朵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上,尾巴无力地垂着。   眼睛紧闭着,看不到瞳孔,看不到眼珠,只能看到薄薄的眼皮下面偶尔的、细微的颤动。   萧衍珩的眼眶红了。   “沈云昭,你醒醒。你看看朕。”他的声音在发抖,胸腔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它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琥珀色的,暗淡的,没有光彩的,像两颗被磨花了表面的宝石。   它看着萧衍珩,看了很久,瞳孔慢慢地、艰难地对焦,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是皇帝?是萧衍珩?是那个每天都要撸它、每天都要亲它、每天都要跟它吵架的那个人?   它认出来了。   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尾巴尖那撮金色的毛在萧衍珩的掌心里蹭了蹭。   萧衍珩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猫的白毛上,渗了进去,看不见了。   他的眼泪很多,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可以流。   他以为自己是皇帝,是天子,是铁石心肠的人。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   “你做了什么?”萧衍珩的声音在发抖,“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明知故问。   他知道沈云昭做了什么——用本命灵力救他。   猫妖的本命灵力,用一分就少一分,用多了就会永远变不回人形。   沈云昭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做了。   猫的尾巴又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   然后它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比刚才更微弱了,微弱到萧衍珩要把它贴在耳边才能确认它还在呼吸。   “太医!太医!”萧衍珩的声音撕心裂肺,在寝宫里回荡,震得窗棂都在嗡嗡响。   门被猛地推开,林太医冲进来。   他身后跟着太医署的十几个太医,有人手里还端着药碗,有人跑掉了帽子,有人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们看到萧衍珩抱着猫跪在地上的样子,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萧衍珩跪在地毯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里衣,头发散乱,赤着脚。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白猫,猫很小,小到他的两只手就能把它完全包裹住。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在发抖。   “他怎么了?”萧衍珩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太医跪下来,看着萧衍珩怀里的猫,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沈相可能永远变不回来了?说沈相为了救你把自己变成了这样?说沈相可能这辈子都只能是一只猫了?   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陛下,”林太医的声音很低,“沈相用本命灵力救了您。”   “猫妖的本命灵力是生命本源,用一分就少一分。沈相用了太多,灵力几乎耗尽,妖力也随之消散。”   “所以他才变不回人形。”   萧衍珩的手在猫背上停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林太医低下头,不敢看他。“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萧衍珩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是太医,你怎么会不知道?”   “陛下,沈相的情况臣从未见过。猫妖本就罕见,用本命灵力救人的更是闻所未闻。”   “臣……没有把握。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   “也许什么?”萧衍珩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林太医几乎听不到。   但那声音里的寒意,比任何高声呵斥都更让人胆寒。   林太医闭了闭眼,咬了咬牙。“也许永远变不回来了。” 第69章 以命换命(下)   寝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衍珩跪在地上,抱着猫,一动不动。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猫的白毛上,但这次他没有出声,没有哭喊,没有咆哮。   他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猫身上,渗进去,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太医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传来钟声,是报时的钟,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   “出去。”萧衍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陛下——”林太医想说什么。   “出去!”萧衍珩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把窗台上的烛台都震得晃了一下。   林太医磕了个头,退出了寝宫。   太医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很轻,谁都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最后离开的小太监把窗帘也拉上了,不让外面的光刺到皇帝的眼睛。   寝宫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虽然蜡烛已经快燃尽了,烛芯在蜡油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花园里的鸟叫声——画眉在叫,黄鹂在叫,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鸟在重复着同一个音节。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萧衍珩把猫贴在胸口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很慢,慢得像随时会停,像一只快要走完发条的钟。   他用掌心贴着猫的胸口,感受那微弱的震动,每一次震动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猫能听到,“你怎么这么傻。”   “朕说过,朕一条都舍不得。你把命给了朕,朕怎么办?朕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发抖,问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问猫,又像是在问自己。   猫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缠上了他的手指。   那缠绕没有力气,轻得像一根线搭在手指上,但萧衍珩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缠在手指上的尾巴,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抱着猫,在地毯上坐了一整天。   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合眼。   李德全端来的早膳放在门口,凉了,他端走;午膳又端来,又凉了,他又端走;晚膳再端来,萧衍珩看都没看一眼。   李德全跪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萧衍珩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在猫背上轻轻抚摸着。   从头顶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他的手指顺着猫的脊柱滑下去,感受着每一节骨节的形状。   猫太瘦了,骨节突出,摸上去像一串小小的珠子。   “沈云昭,”萧衍珩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在朝堂上跟朕吵架,头发竖起来,像两只猫耳朵。”   “朕当时就想,这个丞相真有意思。”   “满朝文武都怕朕,就你不怕。你跟朕吵了半个时辰,寸步不让,最后朕让步了。”   “朕当时告诉自己,不是因为你说的有道理,是因为你炸毛的样子太可爱了。”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后来朕在御花园里捡到你——猫形的你。你趴在石头上晒太阳,四仰八叉的,打着呼噜,尾巴一摇一摇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朕把你抱起来,你瞪了朕一眼,但没有挠朕。朕当时就想,这只猫真乖。”   “后来朕才知道,你不是乖,你是不敢挠。你是丞相,挠了皇帝要杀头。”   猫的尾巴在他手指上轻轻蹭了蹭。   “再后来朕发现你就是沈云昭。朕高兴了一整夜,睡不着,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   “李德全以为朕疯了,半夜三更不睡觉,一个人在书房里转圈。”   “朕把所有的奏折都翻出来看了一遍,看到你写的字就觉得开心。”   “朕还在想,怎么告诉你好呢?直接说‘朕知道你是猫了’?怕你吓跑。慢慢试探?怕你藏得更深。”   “朕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等。等你自己告诉朕。”   萧衍珩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泪。   “你终于告诉了朕。在太和殿门口,尾巴露出来了,耳朵也露出来了。”   “你站在朕面前,脸色白得像纸,以为朕要杀你。”   “朕当时就想,这个傻子,朕怎么会杀你?朕找了你三个月,朕的猫丢了三个月,朕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你回来了,朕高兴还来不及。”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猫的背上。   猫的身体很凉,凉得他脸颊发疼。   但他没有离开,就那么贴着,感受着猫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沈云昭,你欠朕很多。你挡过刀,挡过箭,挡过剑。你把命给了朕。”   “你让朕怎么还?你让朕这辈子怎么还?”   猫的眼睛睁开了。   琥珀色的,暗淡的,但里面有光——那光很弱,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它还在燃烧。   它看着萧衍珩,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舌头,用尽所有的力气,舔了舔萧衍珩的手指。   那一下舔舐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皮肤。   但萧衍珩感觉到了——那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萧衍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把猫举起来,贴在脸上,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   猫的毛蹭在他脸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药味和猫特有的气息。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猫毛里,“朕等你。等你变回来。等多久都行。”   “一年,十年,一辈子。朕都等。”   猫的尾巴在他手指上缠了三圈。   一圈,两圈,三圈。   很慢,很轻,像是在说一句话——我答应你。   那是猫的承诺。我会回来的。   萧衍珩把猫重新抱在怀里,裹在里衣里面,贴着心口。   猫的身体慢慢暖和了一些,心跳也稳定了一些。   一下,两下,三下——比刚才有力了,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不再像随时会停的样子。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云层像燃烧的火,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美得不真实。   有鸟从天空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去。   远处传来钟声,又是报时的钟,沉闷而悠长,在暮色中回荡。   萧衍珩抱着猫,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黑暗中听着猫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钟摆,像鼓点,像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在心里说:沈云昭,朕等你。   猫的尾巴在他手指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答:好。 第70章 你傻不傻   萧衍珩是被一阵细微的瘙痒弄醒的。   那瘙痒从胸口传来,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他的皮肤。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团柔软的、温热的东西。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晨曦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枕边。   他的枕头上,蜷缩着一只白猫,很小,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看到的猫形都要小。   它蜷缩成一团,头埋在尾巴里,耳朵耷拉着贴在脑袋两侧。   它的毛色不再是之前那种雪白的、发亮的状态,而是暗淡的、灰败的,像一块被反复洗了太多次的白色棉布,白色的毛发里面夹杂着灰黄的颜色。   萧衍珩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他看到猫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在薄薄的皮毛下面形成一道道起伏的弧线。   他看到猫的脊背骨节分明,每一节都能用手指摸出来。   他看到猫的尾巴细细的,像一根枯草,尾巴尖那撮金色的毛也变得黯淡无光,像褪了色的金线。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沈云昭。   然后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中了箭,伤口感染,高烧不退。   沈云昭守在他床边,给他换药、喂药。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然后,他醒了。   沈云昭变成了猫,躺在地毯上,浑身冰凉,呼吸微弱。   他把猫抱起来,贴在胸口上。   猫的尾巴缠着他的手指,缠了三圈。   萧衍珩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猫的背。   手指顺着脊柱滑下去,摸到的不是圆润饱满的肌肉,而是一节一节突起的骨节,像一串念珠。   猫的身体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醒。   它的呼吸很浅很慢,胸腔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把耳朵贴在它身上才能听到那细微的、像风一样的气息声。   萧衍珩的眼眶红了。   他把猫从枕头上捧起来,托在手心里。   猫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轻得不像一个活物该有的重量。   它在他掌心里蜷缩着,头歪向一边,耳朵软塌塌地垂着,尾巴无力地搭在他的手指间。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低沉,还有压不住的哽咽。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它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琥珀色的,暗淡的,像两颗被磨花了表面的玻璃珠。   它看着萧衍珩,瞳孔慢慢对焦,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认出来了。   它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在萧衍珩的手指上蹭了蹭。   萧衍珩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想哭的。   他是皇帝,天子,九五之尊。   他应该铁石心肠,应该喜怒不形于色,应该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露出软弱。   但他忍不住。   他看着掌心里这只小小的、瘦弱的、为了救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猫,他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哽咽了,“你傻不傻?”   猫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后悔,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的神情。   然后它伸出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哄一个哭鼻子的小孩,又像是在说“别哭了,丢人”。   萧衍珩又哭又笑。   他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他把猫举起来,贴在脸上,让猫毛蹭着他的脸颊。   猫的身体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药味和猫特有的气息。   那气息让他安心,又让他心碎。   “朕不要你救,”萧衍珩的声音闷在猫毛里,闷闷的,带着鼻音,“朕要你好好活着。”   猫的尾巴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拍,是缠。   它用尽力气,把尾巴缠在萧衍珩的手指上,缠了一圈。   那缠绕没有力气,轻得像一根线搭在手指上,但萧衍珩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细细的、毛茸茸的尾巴,眼泪又掉了下来。   猫翻了个白眼。   如果猫能翻白眼的话。   它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露出眼白,然后又转回来,看着萧衍珩。   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能不能别哭了?朕——不对,臣没事。你有完没完?   萧衍珩看到那个白眼,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声沙哑得像破风箱,但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格外响亮。   他伸手点了点猫的鼻尖。“沈云昭,你翻白眼?”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别过头去,不看他。   那个姿态分明在说——臣没有。陛下看错了。   “朕看到你翻白眼了。”萧衍珩的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已经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你对朕翻白眼?”   猫的尾巴在他手指上抽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萧衍珩又笑了。   他把猫重新抱在怀里,贴着心口。   猫的身体慢慢暖和了一些,心跳也稳定了一些。   一下,两下,三下——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不再像随时会停的样子。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低下来,嘴唇贴着猫的耳朵,“朕欠你一条命。等你好起来,朕慢慢还。”   猫的尾巴在他手指上蹭了蹭,像是在说“好”。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个人和一只猫——身上。   萧衍珩抱着猫,坐在床上,看着那片阳光,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想,如果没有沈云昭,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已经死了吧。   死在太后的阴谋里,死在靖王的刀下,死在伤口感染的并发症里。   是沈云昭,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的手指在猫背上轻轻抚摸着,从头顶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轻,“朕以前不信命。朕觉得命是弱者给自己找的借口。但现在朕信了。”   “朕觉得,朕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到了你。”   猫的耳朵竖了起来,动了动,像是在认真听。   “你是猫妖也好,是人也罢,是丞相也好,是宠物也罢。朕不管。朕只要你。”   猫的尾巴在他手指上缠了两圈。   萧衍珩低头,在猫的头顶亲了一下。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朕等着你变回来。朕等着跟你吵架,等着跟你斗嘴,等着你在朝堂上跟朕拍桌子。”   猫的耳朵抖了一下,尾巴在他手指上又缠了一圈。   萧衍珩笑了。   他把猫放在枕头上,盖上被子的一角,然后下床。   他的腿还有点软,但已经能站住了。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通红,下巴上全是胡茬,头发乱得像鸡窝。   里衣皱巴巴的,左臂的绷带露在外面,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朕这个样子,沈云昭看到了又要说了。”   他转身看了看床上的猫。   猫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萧衍珩走回床边,坐下来,看着猫的睡颜。   猫的耳朵在睡梦中微微抖动,像是在做梦。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它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又落下去。   萧衍珩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猫的耳朵尖。   猫的耳朵抖了抖,但没有醒。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轻,“朕等你。” 第71章 恢复期   沈云昭的恢复期,比萧衍珩预想的要长得多。   灵力耗尽之后,猫妖的自愈能力几乎降到了零。   沈云昭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吃一点东西,喝一点水,然后又沉沉地睡去。   他的身体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但那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林太医每天都来把脉,每次把完脉都摇头,说“灵力恢复得太慢了,照这个速度,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变回人形”。   萧衍珩听到“一个月”的时候,脸色沉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把朝政从御书房搬到了寝宫。   每天早朝照常上,但退朝之后,他不在御书房批奏折了。   所有的奏折都被搬到了寝宫,堆在床边的桌案上。   他坐在床边,把猫放在腿上,一只手批奏折,另一只手在猫背上抚摸着。   第一天,百官来寝宫汇报工作的时候,表情都很微妙。   户部尚书周明远是第一个。   他走进寝宫的时候,看到萧衍珩坐在床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束在头顶,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但周明远的注意力不在皇帝身上——他在皇帝腿上。   一只白猫趴在萧衍珩的腿上,蜷缩成一团,头埋在尾巴里,耳朵耷拉着。   它的毛色暗淡,身体瘦小,看起来病恹恹的。   周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只猫——那是陛下的猫,也是……丞相。   “陛下,”周明远硬着头皮走上去,把奏折放在桌案上,“这是户部这个月的账目,请陛下过目。”   萧衍珩接过奏折,翻开看了一眼。“嗯。户部的账目做得越来越好了。”   “谢陛下夸奖。”   萧衍珩开始批奏折。   他的手在动,朱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但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放在猫背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从头顶到尾巴根,从尾巴根到头顶,周而复始,不曾停歇。   周明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看哪里。   看皇帝?皇帝在批奏折。   看奏折?奏折在皇帝手里。   看猫?猫在皇帝腿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猫身上。   猫在睡梦中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齿。   然后它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四仰八叉地躺在皇帝腿上。   周明远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丞相的肚子。   他看到了丞相的肚子。   虽然是以猫的形态,但那还是丞相的肚子。   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了。   萧衍珩注意到了周明远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周明远从里面读出了一句话——你看到了什么?你什么都没看到。   周明远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眼睛挖出来扔到窗外去。   “周卿,”萧衍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有事吗?”   “没、没了。臣告退。”   周明远转身就走,走得太快,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沈云昭在萧衍珩腿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爪子里。   他的耳朵红透了——虽然以猫的形态看不出耳朵红不红,但他的耳朵在发抖。   他听到周明远倒吸冷气的声音,听到他踉跄的声音,听到他跑出去的声音。   他觉得丢人,太丢人了。   他是丞相,百官之首,居然在皇帝的腿上翻肚皮。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见人?   萧衍珩感觉到了猫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   猫把脸埋在他的腿缝里,尾巴夹在腿间,整只猫缩成了一团毛球。   他笑了,伸手把猫从腿缝里捞出来,重新放在腿上,用手指梳了梳它炸开的毛。   “别藏了,”萧衍珩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他都看到了。”   猫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   第二个来汇报工作的是兵部侍郎。   他走进寝宫的时候,萧衍珩正在给猫梳毛。   一把玉梳子,和田玉的,齿很细,在猫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梳着。   猫趴在他腿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兵部侍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皇帝手里的玉梳子,又看了看皇帝腿上的猫,又看了看皇帝。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陛下,”兵部侍郎把奏折放在桌案上,“这是西北边军的军报,请陛下过目。”   萧衍珩放下梳子,拿起军报。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看完之后,他拿起朱笔,在军报上批了几行字。   然后把军报还给兵部侍郎。“准了。让边军按此方案执行。”   兵部侍郎接过军报,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皇帝腿上的猫,欲言又止。   “还有事?”萧衍珩头都没抬。   “陛下,”兵部侍郎犹豫了一下,“臣斗胆问一句——丞相他……还好吗?”   萧衍珩的手在猫背上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兵部侍郎,目光平静。“丞相在休息。你有什么事要找丞相?”   “没、没有。臣只是关心一下。”兵部侍郎赶紧摇头,“臣告退。”   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猫在皇帝腿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   兵部侍郎的嘴角抽了抽,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沈云昭把脸埋进爪子里。   他听到了兵部侍郎的问话,听到了萧衍珩的回答,听到了兵部侍郎离开时的脚步声。   他觉得自己的脸——不,是自己的猫脸——在发烫。   他是丞相,应该坐在朝堂上议事,应该批奏折、审案子、跟大臣们争论。   而不是趴在皇帝的腿上,被人摸来摸去,像一只真正的宠物猫。   他用爪子拍了拍萧衍珩的手,意思是“你能不能注意一点”。   萧衍珩低头看着他,笑了。“怎么了?”   猫用爪子在萧衍珩手背上写字——“丢人。”   “丢什么人?”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耳后揉了揉,“你是朕的猫,朕摸你是天经地义。”   “臣不是猫。臣是丞相。”   “你现在是猫。”   “臣暂时是猫。”   “暂时也是猫。”   猫的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   萧衍珩笑出了声。   他把猫抱起来,举到面前,跟他对视。   “沈云昭,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猫瞪着他。   “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   猫的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   它伸出爪子,在萧衍珩的鼻尖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也不轻,刚好能让萧衍珩感觉到疼。   萧衍珩捂着鼻子,笑了。“你挠朕?”   “臣没有挠。臣是拍。”   “拍也不行。”   “那臣下次用咬的。”   萧衍珩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云昭,你生气的样子真可爱。”   猫的耳朵竖了起来,然后又耷拉下去。   它别过头,不看萧衍珩,但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了一圈。   接下来的日子,沈云昭逐渐习惯了这种“被放在腿上”的生活。   每天早上,萧衍珩会把他从枕头上抱起来,放在腿上,然后开始批奏折。   百官来汇报工作的时候,他就趴在萧衍珩腿上,假装自己是一只普通的猫。   但百官的眼光他躲不掉——有人好奇,有人惊讶,有人困惑,有人恍然大悟。   每一个走进寝宫的人,目光都会先落在猫身上,然后才移到皇帝脸上。   沈云昭一开始觉得很丢人,后来慢慢麻木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在百官来的时候把脸埋进爪子里,假装自己在睡觉。   这样就不用看他们的表情了,也不用面对那些探究的、好奇的、憋笑的目光。   萧衍珩倒是很坦然。   他从来不解释,也从来不掩饰。   有人问“这是陛下的猫吗”,他就说“是”。   有人问“丞相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就说“快了”。   有人问“这只猫跟丞相有什么关系”,他就说“你猜”。   沈云昭每次听到“你猜”两个字,都想用尾巴抽萧衍珩的脸。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是丞相,丞相要有涵养。   虽然他现在是一只猫,但他还是一只有涵养的猫。   有一天,萧衍珩在批奏折的时候,沈云昭忽然用爪子在奏折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陛下,臣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萧衍珩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一会儿。“林太医说,至少还要半个月。”   猫的耳朵耷拉下去。   “怎么了?”萧衍珩摸了摸他的头,“想变回来了?”   猫写道:“臣想批奏折。”   “朕帮你批了。”   “臣想上朝。”   “朕帮你上了。”   “臣想——”   “想什么?”   猫的爪子停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写:“想抱陛下。”   萧衍珩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把猫从腿上抱起来,搂在怀里。“现在就能抱。”   猫的尾巴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   萧衍珩低头,在猫的头顶亲了一下。   “沈云昭,朕也在等。等你好起来,等你变回来,等你——抱朕。”   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尾巴在他手腕上缠得更紧了。 第72章 终于变回来了(上)   一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沈云昭醒了。   他是被一阵从丹田深处涌上来的暖流惊醒的。   那暖流很微弱,像春天里第一缕融雪的风,若有若无,但他感觉到了。   他闭着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是灵力。   灵力在慢慢恢复,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流,终于又有了水。   虽然很少,少得只能润湿河床,但那是活水,是希望。   沈云昭睁开眼。   他趴在萧衍珩的枕头上,萧衍珩还在睡。   一个月过去了,萧衍珩的气色好了很多。   箭伤已经痊愈了,只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   脸色不再苍白,嘴唇有了血色,眼眶下面的青黑也消退了大半。   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平稳,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沈云昭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萧衍珩的额头滑到眉毛——剑眉,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英气。   从眉毛滑到眼睛——闭着的时候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从眼睛滑到鼻梁——高挺,像一座小小的山峰。   从鼻梁滑到嘴唇——薄而锋利,但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   沈云昭的尾巴在被子下面摇了摇。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那点刚刚恢复的灵力。   灵力很少,像一小撮火苗,风一吹就会灭。   但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它,一点一点地把它从丹田引出来,沿着经脉送到四肢百骸。   灵力流过的每一处,都像被温水浸润过一样,暖洋洋的。   他的骨骼开始移位,肌肉开始重组,毛皮开始收缩。   变回人形的过程很慢,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慢。   以往他只需要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能完成变形,但这一次,他用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他变回来了。   他躺在枕头上,光着身子,身上盖着被子的一角。   他的身体很虚弱,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是人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苍白的皮肤,指甲是健康的粉色。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瘦了很多,但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笑了。   然后他感觉到——他坐在什么东西上面。   软软的,温热的,有节奏地起伏着。   他低头一看——他坐在萧衍珩的腿上。   他变回来的时候,正好在萧衍珩怀里。   他的后背贴着萧衍珩的胸口,屁股坐在萧衍珩的腿上,头靠在萧衍珩的肩窝里。   而萧衍珩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   沈云昭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萧衍珩的脸。   萧衍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没有看到奇迹的惊讶,只有一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说“朕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的光。   沈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他的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尾巴——他的尾巴冒出来了,在被子下面疯狂地摇。   “丞相,”萧衍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压不住的笑意,“你压到朕了。”   沈云昭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都被“光着身子坐在皇帝腿上”这件事炸飞了。   他应该先说话?先找衣服?先从他腿上下来?还是先找个地缝钻进去?   “陛下,”沈云昭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您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萧衍珩笑了。   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裹在沈云昭身上,然后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你终于回来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快得像擂鼓。   他把脸埋在萧衍珩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尾巴在被子下面缠上了萧衍珩的手腕。   “臣回来了。”沈云昭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萧衍珩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紧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分不开。   萧衍珩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半空,久到李德全在门外咳嗽了三声提醒该上朝了,久到沈云昭的尾巴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又松开,松开又缠了三圈。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里,“您该上朝了。”   “朕今天罢朝。”   “陛下——”   “朕的丞相刚变回来,”萧衍珩的语气不容置疑,“朕要陪他。”   沈云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帝王的威严,有猫奴的温柔,有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深情。   沈云昭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一个地方变得很软很软,软到他想哭。   “陛下,”沈云昭说,“臣饿了。”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朕让人给你做鱼。”   沈云昭的脸黑了。“臣不吃鱼。”   “那吃什么?”   “粥。白粥。不要鱼。”   萧衍珩笑出了声。   他伸手摸了摸沈云昭的头发——一个月没梳,头发乱得像鸡窝,摸上去手感很差。   但他的手指没有收回来,继续在头发里穿行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梳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你知道朕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沈云昭摇了摇头。   “朕每天把你放在腿上批奏折。”   “百官来汇报工作,看到你趴在朕腿上,表情都很精彩。”   “周明远看到你翻肚皮,吓得差点摔跤。”   “兵部侍郎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朕说快了。”   “户部郎中问你跟丞相是什么关系,朕说你猜。”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丢人。”   “不丢人。”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耳后揉了揉,“朕觉得很幸福。”   沈云昭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了三圈。   萧衍珩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然后他掀开被子,把沈云昭从床上扶起来。“走,去吃东西。朕也饿了。”   “陛下不用上朝吗?”   “朕说了,今天罢朝。”   “可是——”   “沈云昭,”萧衍珩打断他,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圣旨,“朕的丞相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今天终于变回来了。朕要陪他吃粥。谁都不许拦。”   沈云昭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陛下,您真的很任性。”   “朕知道。”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   沈云昭叹了口气,裹着被子站起来。   他的腿还有点软,站不太稳,萧衍珩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寝宫,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沈云昭裹着被子,头发乱得像鸡窝,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萧衍珩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里衣,头发也没梳,胡子也没刮。   李德全站在门口,看到他们出来,愣了一下。“陛下,早朝——”   “罢朝。”萧衍珩头都没回。   “可是——”   “朕说罢朝。”   李德全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皇帝和丞相的背影——一个裹着被子,一个穿着里衣,两个人歪歪扭扭地往小厨房走。   李德全摇了摇头,转身去太和殿宣布罢朝的消息。 第73章 终于变回来了(下)   小厨房里,厨子正在准备早膳。   看到皇帝和丞相走进来,吓得差点把锅铲扔了。“陛、陛下——”   “煮两碗粥。”萧衍珩说,“白粥,不要鱼。”   厨子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裹着被子的丞相,点了点头,转身去煮粥了。   沈云昭坐在小厨房的凳子上,裹着被子,头发乱糟糟的,脸瘦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着萧衍珩在灶台边站着,看着厨子煮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陛下,”沈云昭说。   “嗯?”   “您瘦了。”   萧衍珩转过身,看着他。“你也瘦了。”   “臣是猫妖,恢复得快。”   “朕是人,恢复得也不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清晨的阳光里格外温暖。   粥煮好了。   厨子端上来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   沈云昭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白粥很烫,烫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喝。   他已经一个月没有用嘴吃东西了——这一个月他都是猫形,吃东西是用舌头舔的。   用嘴吃东西的感觉真好,能尝到米粒的香甜,能感觉到粥的温度,能咽下去然后感觉到胃里暖暖的。   萧衍珩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沈云昭。”   “嗯?”沈云昭从碗沿上抬起头,嘴唇上沾着米粒。   “你喝粥的样子,比喝药好看多了。”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继续喝粥。   但他的尾巴从被子下面冒了出来,在凳子后面摇了摇。   萧衍珩看着那条摇来摇去的尾巴,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桂花开了,香气从花园里飘进来,混着粥的香味,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沈云昭喝完粥,放下碗,看着萧衍珩。   “陛下,臣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臣这一个月,虽然不能说话,但您说的每一句话,臣都听到了。”   萧衍珩的手顿了一下。   “您说,‘朕不要你救,朕要你好好活着’。”沈云昭看着他的眼睛,“臣听到了。”   “您说,‘沈云昭,你傻不傻’。臣也听到了。”   “您说,‘朕等你。等多久都行。一年,十年,一辈子。朕都等。’臣都听到了。”   萧衍珩放下碗,看着他。   沈云昭站起来,裹着被子走到萧衍珩面前。   他弯下腰,在萧衍珩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臣回来了。不用等了。”   萧衍珩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都贴在了一起。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欢迎回来。”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尾巴在被子下面缠上了他的手腕。   窗外,桂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远处的太和殿里,百官正在散去,因为皇帝罢朝了。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些人猜到了——大概是丞相醒了。   萧衍珩抱了很久,久到粥都凉了。   沈云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碗。“陛下,粥凉了。”   “凉了就不喝了。”萧衍珩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朕不饿。”   “您刚才说饿了。”   “那是刚才。现在不饿了。”   沈云昭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忍不住笑了。“陛下,您哭什么?”   “朕没哭。”萧衍珩别过头,“朕的眼睛进东西了。”   “进什么了?”   “进……猫毛。”   沈云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陛下,臣一个月没梳毛了,掉毛是正常的。”   “你什么时候梳毛都是正常的。”萧衍珩转回头,看着他,“朕习惯了。”   沈云昭低下头,嘴角弯着。   他伸出手,摸了摸萧衍珩的脸。   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摸到了青色的胡茬,有点扎手。   “陛下,您该刮胡子了。”   “嗯。你帮朕刮。”   “臣不会。”   “朕教你。”   沈云昭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尾巴摇了摇。“好。”   萧衍珩拉着他站起来,走进寝宫的洗漱间。   铜盆里盛着温水,毛巾搭在架子上,剃刀放在旁边的托盘里。   萧衍珩把剃刀递给沈云昭,自己坐在凳子上,仰起头。   沈云昭拿着剃刀,手有点抖。   “陛下,臣真的不会。”   “朕说了,朕教你。”萧衍珩握住他的手,把剃刀带到自己下巴上,“顺着胡子的方向,轻轻地刮。”   沈云昭的手在萧衍珩的掌心里稳了下来。   他顺着萧衍珩的力道,一刀一刀地刮。   萧衍珩的下巴上涂了皂膏,白色的泡沫沾在他手上,凉凉的。   他刮得很慢,很仔细,怕划破萧衍珩的皮肤。   萧衍珩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沈云昭。”   “嗯?”   “你刮胡子的样子,比你批奏折还认真。”   “臣怕划伤陛下。”   “划伤就划伤,朕不疼。”   “臣疼。”   萧衍珩睁开眼,看着沈云昭。   沈云昭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剃刀,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萧衍珩伸手,在他耳朵上轻轻弹了一下。   沈云昭的耳朵抖了抖,但没有抬头。   “别闹。臣在刮胡子。”   “好。不闹。”   萧衍珩重新闭上眼睛,感受着沈云昭的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移动。   剃刀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沈云昭的呼吸很近,就在他脸边,温热的,带着粥的香气。   萧衍珩的心跳又快了。   他忍住没有睁眼,怕打扰沈云昭。   过了很久,沈云昭放下剃刀。   “好了。”   萧衍珩睁开眼,摸了摸下巴——光滑的,一点胡茬都没有。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笑了。“刮得不错。”   “是陛下教得好。”   “是你学得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笑了。   沈云昭把剃刀冲洗干净,放回托盘里。   萧衍珩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环着他的腰。   “沈云昭。”   “嗯?”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怎样?”   “不许再用灵力救朕。不许再把自己变成猫。不许再躺一个月。”   沈云昭沉默了。   萧衍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朕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看到你变成那样。”   “朕宁愿自己死,也不想让你替朕死。”   沈云昭转过身,看着萧衍珩的眼睛。   “陛下,臣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臣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看到陛下受伤。”   “臣宁愿自己死,也不想让陛下死。”   萧衍珩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沈云昭,你真的很倔。”   “跟陛下学的。”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沈云昭拉进怀里,抱住了。   “好。那我们都不受伤。都不死。”   “一起活着。”   “一起变老。”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尾巴缠上了他的手腕。   “好。”他说。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桂花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落了一地。   远处的太和殿里,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个小小的寝宫里,时间仿佛停住了。   只有两个人,一只猫,和一颗永远不会分开的心。 第74章 力排众议(上)   沈云昭恢复人形的第三天,萧衍珩在朝堂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那天早朝,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   百官走进太和殿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肃穆。   皇帝坐在龙椅上,表情比平时更冷,目光比平时更沉,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寒光凛凛。   沈云昭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面色如常。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新的官袍。   深紫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祥云纹,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三梁冠。   那是摄政王的朝服。   有人已经开始紧张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德全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没有人站出来。   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帝开口,等丞相开口,等那个他们隐约猜到但不敢相信的消息正式宣布。   萧衍珩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奏折,没有拿圣旨,就那么站着,目光扫过群臣,像一阵冷风掠过每个人的脸。   “朕今日有一件事要宣布。”萧衍珩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沈云昭——朕的丞相,从即日起,册封为摄政王,与朕共治天下。”   大殿里炸开了锅。   “摄政王?!”“与陛下共治天下?!”“这不合祖制!”   “自古以来,从未有异姓封摄政王的先例!”“陛下三思啊!”   反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开了闸的洪水,拦都拦不住。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捶胸顿足,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激动得帽子都歪了。   萧衍珩站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说话,没有阻止,任由他们喊。   等他们喊够了,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说完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大殿里安静下来。   “说完了,朕来说。”   萧衍珩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张爱卿,你说不合祖制。朕问你,祖制是哪一年定的?”   “定祖制的时候,大雍的疆域有多大?人口有多少?国库的银子有多少?你知不知道?”   跪在地上的张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爱卿,你说异姓不可封摄政王。朕问你,沈云昭当丞相三年,国库充盈、边境安定、百姓安居。”   “你当御史十年,你做了什么?弹劾忠良?勾结朋党?还是替太后递刀子?”   李御史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把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王爱卿,你说——”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礼部尚书赵大人站了出来,白发苍苍,拄着拐杖,是朝中资历最老的大臣。   他历经三朝,连先帝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颤巍巍地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陛下,老臣斗胆进言。摄政王一职,位同副君。”   “沈相虽有功于社稷,但毕竟年轻,资历尚浅。况且——”   “况且什么?”萧衍珩看着他,目光没有因为他的年纪而软化半分。   赵大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沈云昭,又低下头。   “况且沈相是——是妖。天下人如何能服?”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结。   沈云昭是妖,这是事实,是所有人都知道但都不敢明说的事实。   赵大人说了出来,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所有的反对声都找到了出口。   “对啊,丞相是妖!”“物如何能当摄政王?”   “天下人会怎么说?说大雍的皇帝被妖物控制了!”   声音又起来了,比刚才更激烈,更尖锐,像一把把刀子,朝沈云昭扎过来。   沈云昭站在原地,面色如常。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从他决定当丞相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如果身份暴露,他会面对什么。   预料归预料,真正站在这里,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被几十张嘴骂着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不是害怕,是孤独。   但萧衍珩的声音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天下人?”萧衍珩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大殿的梁柱都在嗡嗡响。   “天下人知道什么?天下人知道沈云昭每天批多少奏折吗?”   “天下人知道他熬了多少夜吗?天下人知道他受了多少伤吗?”   “天下人知道他的命是怎么丢的吗?”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反对的官员。   “你们说他是妖。朕告诉你们,朕不在乎。”   “他是人是妖,是猫是狗,朕都不在乎。”   “朕在乎的是——他是朕的丞相,是朕的摄政王,是朕的人。”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衍珩走回龙案前,拿起一份圣旨,展开。   “朕意已决。谁敢再言,杖八十。”   他拿起玉玺,盖在圣旨上。   “啪”的一声,像一记耳光,打在每一个反对者脸上。   没有人敢再说话。   杖八十,不是闹着玩的。   八十杖下去,不死也残。   皇帝是认真的,不是在吓唬人。   他们看出来了——今天谁敢再说一个“不”字,御林军会立刻把他拖出去,按在地上,一杖一杖地打,打到血肉模糊,打到求饶,打到再也不敢开口。   沈云昭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萧衍珩。   萧衍珩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起来。   那张纸上写着一份名单——上面是刚才反对最激烈的官员名单,以及他们各自的把柄。   谁贪污了多少钱,谁收了多少贿赂,谁跟太后有过多少封通信,谁在背后说了多少句大逆不道的话。   事无巨细,一字不漏。   萧衍珩把名单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这份名单,”他的声音很平静,“朕手里有一份。丞相手里有一份。刑部手里也有一份。”   “谁还想反对,朕不介意把他的名字加上去。”   百官看着那份名单,脸色变了。   他们不知道沈云昭是什么时候查到的,不知道他查到了多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但每个人都心虚,每个人都怕。   因为在这个朝堂上,手脚干净的人,一个都没有。 第75章 力排众议(下)   “臣等不敢。”周明远第一个跪下来。   “臣等不敢。”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最后,连赵大人也跪了下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圣明。”   萧衍珩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来。   沈云昭站在他旁边,深紫色的摄政王朝服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退朝。”萧衍珩的声音很平静。   百官鱼贯而出。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回头看。   他们走得很快,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太和殿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大殿里只剩下萧衍珩和沈云昭。   萧衍珩靠在龙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表情从冷峻变成了疲惫,从疲惫变成了放松,像一张拉满的弓终于松了下来。   沈云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沈云昭说,“您刚才说‘朕的人’的时候,百官的表情很精彩。”   萧衍珩笑了。“什么表情?”   “有人惊恐,有人困惑,有人恍然大悟。周明远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萧衍珩笑出了声。“你注意到了?”   “臣站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沈云昭顿了顿。“陛下,您太冲动了。杖八十,万一真有人反对,您真要打?”   “打。”萧衍珩的语气不容置疑,“朕说到做到。”   “可是——”   “沈云昭,”萧衍珩打断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封你为摄政王吗?”   沈云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有功,不是因为你是猫妖,不是因为你救了朕的命。”   萧衍珩的声音很低。   “是因为朕想跟你一起坐在这个位置上。”   “不是你在下面,朕在上面。是并排。是并肩。是——一起。”   沈云昭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黑色的、深邃的、此刻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的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在这里哭。   他是摄政王了,摄政王不能哭。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有点哑,“您的圣旨上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萧衍珩把圣旨递给他。   沈云昭展开圣旨。   上面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沈云昭,才德兼备,功在社稷。特册封为摄政王,位在诸王之上,与朕共治天下。钦此。”   字迹遒劲有力,是萧衍珩亲笔写的。   不是让翰林院代笔的,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沈云昭看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说,“您的字真难看。”   萧衍珩愣了一下。“什么?”   “您的字。比臣的难看多了。”   萧衍珩瞪了他一眼。“朕的字哪里难看了?”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沈云昭指着圣旨上的几个字,“笔画歪了,墨迹不均,结构松散。”   “沈云昭!”   “臣说的是实话。”   萧衍珩深吸一口气,把圣旨从他手里抢过来。   “你不满意?那朕重写一份。”   “不用了。”沈云昭把圣旨拿回来,折好,收进袖子里。   “丑是丑了点,但好歹是陛下亲笔写的。”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沈云昭,你这是在夸朕还是在损朕?”   “臣在陈述事实。”   萧衍珩笑了。   他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抱住了。   “沈云昭,”他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从今天起,你是摄政王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臣知道。”   “你不是臣了。你是朕的摄政王。”   “臣还是臣。”   “你不是。”   “臣是。”   “沈云昭——”   “陛下,”沈云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管臣是丞相还是摄政王,在陛下面前,臣永远是臣。”   萧衍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沈云昭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感觉到了那团晃动的尾巴,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太和殿的大门紧闭着,百官已经散去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抱在一起。   圣旨收在沈云昭的袖子里,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从今天起,大雍有了第一位异姓摄政王。   不是人,是猫妖。   萧衍珩抱着沈云昭,抱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大殿的地砖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沈云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陛下,该用午膳了。”   “朕不饿。”   “您早上就没吃。”   “朕说了,不饿。”   沈云昭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萧衍珩的肚子。   肚子叫了一声。   萧衍珩的表情僵了一下。   沈云昭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陛下,您的肚子比您诚实。”   萧衍珩瞪了他一眼。“那是……那是朕的肠胃在蠕动。”   “蠕动也不会叫那么大声。”   “沈云昭——”   “去用膳。”沈云昭拉着他的手,往殿外走。   萧衍珩被他拉着,脚步不情不愿,但嘴角是弯的。   两个人走出太和殿,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沈云昭的尾巴在官袍下面摇了摇。   “陛下,”他说,“您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臣都记着了。”   “什么话?”   “说臣是您的人。”   萧衍珩停下脚步,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沈云昭别过头,耳朵尖红了,“臣只是觉得……挺好听的。”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把沈云昭的手握紧了。   “那朕以后多说。”   “不用。说一次就够了。”   “朕想说。”   “陛下——”   “沈云昭,朕今天很高兴。”   沈云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臣也是。”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了御膳房。   厨子看到他们进来,吓得差点跪了。   萧衍珩挥了挥手。“随便做点。朕饿了。”   厨子连忙点头,转身忙活去了。   沈云昭坐在桌边,看着萧衍珩在御膳房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陛下,您坐下来等。”   “朕不饿。”   “您的肚子刚才叫了。”   “那是意外。”   沈云昭摇了摇头,不再理他。   萧衍珩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坐到了沈云昭旁边。   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又捏了捏沈云昭的手。   沈云昭没有抽回去。   他的尾巴在椅子后面摇了摇。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大雍有了第一位异姓摄政王。   而这个摄政王,正在皇帝身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午膳。   尾巴摇得很欢。 第76章 共治天下   沈云昭成为摄政王之后,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还是每天上朝,每天批奏折,每天跟萧衍珩吵架。   但有些东西变了——他站的位置变了。   以前他站在龙案下面,仰着头跟萧衍珩说话。   现在他站在龙案旁边,跟萧衍珩并排。   龙案上多了他的朱笔、他的奏折、他的茶盏。   百官走进太和殿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个皇帝,是两个。   早朝时,沈云昭坐在萧衍珩旁边。   不是龙椅,是一把稍微矮一点的椅子,放在龙椅的右侧。   椅背上雕刻着祥云纹,跟龙椅的龙纹相呼应,一眼就能看出是配套的。   萧衍珩让人打了三天三夜,纯手工雕刻,每一道纹路都精益求精。   沈云昭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觉得椅子太硬了,硌得腰疼。   萧衍珩说“习惯就好”。   一个月后,沈云昭还是觉得硬,但不好意思再说了,因为萧衍珩让人加了三层软垫,再嫌硬就显得矫情了。   议事的时候,萧衍珩唱白脸,沈云昭唱红脸。   萧衍珩负责发火,沈云昭负责收场。   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演双簧一样。   “西北军饷的拨付方案,朕看过了。不行。”   萧衍珩把奏折摔在龙案上,声音冷得像冰。   “户部是怎么算的?数字全是错的。你们是不是觉得朕不会算账?”   户部尚书周明远的脸色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萧衍珩没给他机会。   “重拟。明天之前交不上来,户部上下这个月的俸禄全部扣光。”   周明远腿都软了,刚要跪下请罪,沈云昭开口了。   “陛下息怒。户部最近事务繁多,出错在所难免。”   “臣看这份方案,数字虽然有误,但整体思路是对的。只要稍作调整,就能用。”   他看向周明远。   “周大人,回去把军饷的部分重新算一遍,马料配额增加一成,其他的不变。”   “明天早朝前送到本王府上,本王帮你看看。”   周明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磕了三个头。   “谢摄政王!谢摄政王!”   他退下去的时候,腿还在抖,但眼神里全是感激。   萧衍珩看着沈云昭,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快,但沈云昭看到了。   他在桌子下面伸出手,捏了捏沈云昭的手指。   沈云昭面不改色地把手抽了回去,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批奏折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龙案后面。   萧衍珩在左边,沈云昭在右边。   奏折堆在中间,两个人各批各的,互不干扰。   但偶尔会越界。   “陛下,您批错了。”沈云昭指着萧衍珩面前的一份奏折,“这份是臣的,不是您的。”   萧衍珩低头看了一眼——奏折的封面上写着“摄政王亲启”四个字。   他面不改色地把奏折推回去。“朕知道。朕只是想看看你批了什么。”   “陛下看了也不能替臣批。”   “朕可以帮你参考。”   “臣不需要参考。”   “沈云昭——”   “陛下,您的奏折在左边。”   萧衍珩深吸一口气,拿起左边的奏折,翻开。   批了两行,他又开口了。“沈云昭,你的字真难看。”   沈云昭的笔顿了一下。“臣的字哪里难看了?”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萧衍珩指着沈云昭批过的奏折,“笔画太软,结构松散,像猫爬的一样。”   “臣本来就是猫。猫爬的字就是这样。”   “朕的字就很好看。”   “陛下的字也不好看。只是比臣的好看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就是一点点。”   萧衍珩笑了。   他把奏折放下,伸手去摸沈云昭的尾巴。   沈云昭的尾巴从椅子下面伸了出来,搭在椅子边上。   萧衍珩的手指从尾巴根捋到尾尖,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沈云昭的笔尖在奏折上顿了一下。“陛下,臣在批奏折。”   “朕知道。”   “陛下摸臣的尾巴,臣没法专心。”   “朕在帮你放松。”   “臣不需要放松。”   “你需要。你的眉头皱了一整天了。”   沈云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头——确实皱着。   他松开眉头,继续批奏折。   萧衍珩的手指继续在他的尾巴上滑动,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   沈云昭咬着嘴唇,拼命集中注意力。   他的字开始飘了。   萧衍珩凑过来看了一眼。“沈云昭,你的字比刚才更丑了。”   沈云昭把笔放下,深吸一口气。“陛下,您能不能专心批您的奏折?”   “朕批完了。”   沈云昭看了一眼萧衍珩面前的桌案——奏折摞得整整齐齐,每一本都批过了,批语写得端端正正。   “这么快?”   “嗯。朕今天效率高。”   “为什么?”   “因为心情好。”   沈云昭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因为你在身边所以心情好”的脸,沉默了。   尾巴在他手里摇了摇。   萧衍珩感觉到了,笑了。“你在摇尾巴。”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在我手里摇了三下。”   沈云昭把脸埋进奏折里。   萧衍珩笑出了声,手指继续在他尾巴上滑动。   议事的时候吵得面红耳赤,吵完之后萧衍珩拉着他去吃点心。   御膳房的点心做得很好,桂花糕、绿豆糕、红豆酥、莲子羹,每天不重样。   萧衍珩以前一个人吃,觉得没意思。   现在两个人吃,他觉得点心的味道都不一样了,桂花糕更甜了,绿豆糕更香了,红豆酥更酥了,莲子羹更滑了。   “陛下,您吃太多了。”沈云昭看着萧衍珩面前的空盘子,“今天第五块了。”   “朕是皇帝,皇帝可以吃五块。”   “吃多了对胃不好。”   “朕的胃很好。”   “上次陛下胃疼,是臣半夜起来煎的药。”   萧衍珩的手顿了一下。“那次是意外。”   “那次陛下吃了七块桂花糕。”   萧衍珩沉默了。   他把面前的盘子推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云昭,你能不能不要记这么清楚?”   “臣是摄政王。摄政王要记住所有事。”   “包括朕吃了多少块桂花糕?”   “包括。”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那你记不记得朕第一次亲你是什么时候?”   沈云昭的耳朵红了。“……不记得。”   “你记得。你的耳朵红了。”   “臣的耳朵没有红。”   “红了。”   “没有。”   “沈云昭——”   “陛下,点心吃完了,该回去批奏折了。”   沈云昭站起来,转身就走。   萧衍珩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他站起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小厨房,穿过长廊,走回御书房。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有官员私下议论:“陛下和摄政王到底是君臣还是夫妻?”   这话传到了沈云昭耳朵里,他的耳朵红了三天。   三天。整整三天,他的耳朵尖都是红的,怎么都退不下去。   萧衍珩每次看到,都会伸手弹一下,说一句“你的耳朵又红了”。   沈云昭就会瞪他一眼,然后把耳朵收起来——收起来也是红的,因为红的是皮肤,不是耳朵。   “沈云昭,”萧衍珩有一天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耳朵红三天?”   “臣没有耳朵红。”   “有。”   “没有。”   “沈云昭——”   “陛下,”沈云昭打断他,“臣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觉得,我们是君臣还是夫妻?”   萧衍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和我。”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不需要定义。”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他的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摇。   “好。”他说。 第77章 出使邻国   邻国新君登基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正是深秋。   枫叶红了,桂花落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北朔国的新君——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先帝的第三个儿子,在夺嫡之争中胜出,登基为帝。   按照惯例,邻国新君登基,大雍要派使节前往观礼,以示友好。   这是外交礼节,不能不办,但派谁去,是个问题。   朝堂上,萧衍珩提出了这个问题。   “北朔新君登基,邀请大雍派使节观礼。众卿以为,谁去合适?”   百官面面相觑。   北朔是大雍的邻国,国力不弱,跟大雍的关系时好时坏。   上一任北朔王在世的时候,两国打过两仗,一胜一负,谁都没占到便宜。   新君登基,态度不明,派人去是应该的,但派谁去——万一出了差错,丢的是大雍的脸,甚至可能引发新的战争。   “臣以为,礼部侍郎可担此任。”有人提议。   “他年纪太大,长途跋涉怕是吃不消。”   “那户部郎中如何?”   “他资历太浅,镇不住场面。”   提议了一个又一个,都被否了。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他正要开口说“朕再想想”,沈云昭站了出来。   “陛下,臣愿往。”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云昭身上。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摄政王朝服,腰佩玉带,头戴三梁冠,站在大殿中央,面色如常,目光平静。   萧衍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去?”   “臣是摄政王,位在诸王之上。臣去,最能体现大雍的诚意。”沈云昭的声音不紧不慢。   “而且,臣想借此机会探查北朔的军事实力。”   “新君登基,正是局势不明的时候。”   “臣去了,可以看看他们的军队、粮草、布防,为大雍将来的决策提供参考。”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沈云昭说的有道理。   北朔是大雍最大的邻国,两国的关系决定了整个北方的安定。   如果能摸清北朔的底细,大雍在未来的外交和军事博弈中就多了一张牌。   这个任务,确实只有沈云昭能胜任——他有能力,有胆识,有智慧,还有猫妖的敏锐感官,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   但萧衍珩不想让他去。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舍不得。   沈云昭刚从灵力耗尽中恢复过来,身体还没完全养好,脸色还是苍白的,体重还没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从京城到北朔,路途遥远,来回至少两个月。   路上颠簸,水土不服,万一遇到危险——萧衍珩不敢往下想。   “臣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沈云昭的声音放低了,“但臣是摄政王。摄政王不能只待在京城里批奏折。”   萧衍珩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坚定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许,想说朕不准,想说朕不让你去。   但他看到沈云昭的表情,就知道——拦不住的。   这个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跟他吵架都吵不赢。   “……准了。”萧衍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云昭能听到。   沈云昭弯了一下嘴角。“谢陛下。”   退朝后,萧衍珩把沈云昭叫到了御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表情就变了。   不再是朝堂上那个冷峻威严的皇帝,而是一个舍不得恋人远行的普通人。   “沈云昭,你真的要去?”萧衍珩的声音很低。   “臣已经说了,要去。”   “朕可以派别人去。”   “别人做不到臣能做的事。”   “朕可以——”   “陛下,”沈云昭打断他,“臣去两个月就回来。两个月,很快的。”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朕拦不住你,朕知道。”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   包袱很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这是什么?”沈云昭问。   “给你的。”萧衍珩把包袱放在桌案上,解开。   沈云昭低头一看,沉默了。   护身符。和田玉的,刻着平安两个字,用红绳穿着。   金疮药。三瓶,太医署最好的,止血生肌,不留疤痕。   银票。一叠,面额不等,够花一年。   换洗衣服。三套,按照沈云昭的尺寸做的,布料柔软,针脚细密。   干粮。一包,御膳房特制的,放一个月都不会坏。   水囊。两个,羊皮的,不漏水。   地图。一张,标注了沿途的驿站、关卡、水源、危险的土匪出没地。   还有一样东西——猫薄荷。   一小包,用油纸包着,封口处写着“想家的时候闻一闻”。   沈云昭拿起那包猫薄荷,看着萧衍珩。“陛下,这是什么?”   “猫薄荷。”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   “臣知道是猫薄荷。臣问的是——陛下为什么要给臣带猫薄荷?”   “万一你想家了,闻一闻就当朕在你身边。”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猫薄荷揣进了怀里。   不是扔,是揣。揣进了怀里,贴着心口。   萧衍珩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起来。“你不是说不要吗?”   “臣没有说要。”   “你揣进怀里了。”   “臣冷了,揣个东西暖和。”   “猫薄荷能暖和?”   “能。”   萧衍珩笑了。   他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抱住了。   “沈云昭,”他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朕等你回来。”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臣两个月就回来。”   “一天都不许多。”   “一天都不多。”   “路上小心。”   “臣知道。”   “到了写信。”   “臣每天都写。”   “不许跟北朔的人走得太近。”   “陛下——”   “不许喝酒。”   “臣不喝酒。”   “不许——”   “陛下,”沈云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再说下去,臣就不用走了。天都黑了。”   萧衍珩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才刚过午,太阳还高着呢。   他笑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好。朕不说了。”   沈云昭从他怀里退出来,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官袍。   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臣明天一早出发。陛下不用来送。”   “朕要来。”   “陛下——”   “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沈云昭看着他倔强的表情,叹了口气。“好。陛下想来就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云昭就起来了。   他换好衣服,检查了一遍行李,确认没有遗漏。   护身符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金疮药放在包袱最上层,方便拿。   银票藏在衣服夹层里,万无一失。   猫薄荷——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他走出丞相府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萧衍珩。   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在头顶,手里牵着一匹马。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陛下,”沈云昭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朕说了,朕要来。”萧衍珩把缰绳递给他,“这是朕的御马,脚力好。你骑它去。”   沈云昭看着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是萧衍珩最喜欢的那匹,每次秋猎都骑它。   “陛下,这是您的马。臣不能骑。”   “朕让你骑你就骑。”萧衍珩的语气不容置疑,“它认识你,不会闹。”   沈云昭看着马,又看了看萧衍珩。   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沈云昭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好。臣骑。”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萧衍珩站在马下,抬头看着他。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云昭,”萧衍珩说。   “嗯?”   “你欠朕一个东西。”   “什么?”   萧衍珩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沈云昭从马上拉下来,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等你回来再告诉你。”萧衍珩说。   沈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好。”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跑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萧衍珩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方向。   晨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云昭转回头,策马加速。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猫薄荷,嘴角弯了起来。   两个月。很快的。 第78章 思念如潮(上)   沈云昭离开京城的第一天,萧衍珩就觉得不对劲。   早朝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右边看了一眼——椅子是空的。   沈云昭的朱笔放在笔架上,奏折摞得整整齐齐,茶盏里还有半杯凉透的茶。   萧衍珩盯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久到李德全不得不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该议事了。”   萧衍珩回过神来,“嗯”了一声,继续议事。   但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右边,飘向那把空椅子,飘向那半杯凉茶。   退朝后,他走进御书房,坐下来,翻开奏折。   批了两行,他拿起一本奏折,转头想说什么——旁边没有人。   沈云昭不在。   没有人会指着他的字说“陛下写得真难看”,没有人会把奏折从他面前抽走说“这份是臣的”,没有人会在桌子下面偷偷捏他的手指。   御书房里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萧衍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御书房,走回寝宫。   寝宫里也空荡荡的。   沈云昭的衣服挂在衣架上——那件玄色大氅,他出使前没带走,说“路上不方便带,回来再穿”。   萧衍珩走过去,把大氅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大氅上有沈云昭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露水,像秋天的桂花,像猫晒太阳时毛皮上残留的阳光气息。   萧衍珩把脸埋进大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萧衍珩抱着沈云昭的大氅睡的。   他把大氅叠好,放在枕边,一只手搭在上面。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只是闻着味道好睡觉。   但他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半夜里,他翻了个身,把大氅搂进了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李德全来送早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皇帝怀里抱着一件大氅,蜷缩在龙床上,睡得像一只虾米。   李德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他轻手轻脚地把早膳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李德全。”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李德全转过身,看到萧衍珩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怀里的那件大氅抱得紧紧的,没有松开。   “陛下,早膳送来了。”李德全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萧衍珩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德全听出了里面的威胁。   “奴才什么都没看到。”李德全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奴才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什么都看不到。”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出去。”   李德全如蒙大赦,退出了寝宫。   关上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李德全摇了摇头,心想:陛下啊陛下,您这皇帝当的,威严何在啊。   从那天开始,萧衍珩每晚都抱着沈云昭的大氅睡觉。   他已经不掩饰了,反正李德全都看到了,再掩饰也没意义。   白天他把大氅挂在衣架上,晚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有时候批奏折批到深夜,累了,他就把大氅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腿上,手指在布料上慢慢抚摸着,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背。   “沈云昭,”他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说,“你再不回来,朕的大氅都要被你穿破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猫叫。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朔国都,沈云昭也在失眠。   他住在驿馆里,房间很大,床很软,被褥是新的,但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数着窗外的更鼓。   一更,二更,三更——还是睡不着。   他坐起来,变回猫形。   灵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变形很顺畅,一个呼吸的功夫就完成了。   他从窗户跳出去,跳上屋顶,蹲在屋脊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面银盘。   月光洒下来,把屋顶、街道、远处的宫殿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使团的人如果看到摄政王半夜蹲在屋顶上,大概会以为他在赏月。   但沈云昭不是在赏月。   他在想萧衍珩。   想他今天吃了什么,睡了没有,奏折批完了没有,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胃疼,有没有——想他。   他的尾巴在屋顶上摇了摇。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尘土气息。   他把身体蜷缩起来,把脸埋进尾巴里。   他想起萧衍珩送他的猫薄荷,放在包袱里,没舍得闻。   怕闻了更想。   他跳下屋顶,变回人形,坐到书案前。   铺开信纸,磨墨,提笔。   “陛下,臣已安全抵达北朔国都,一切安好,勿念。”   “北朔的驿馆条件尚可,饭菜也还习惯。只是北方的天气比京城冷,早晚要加衣服。”   “臣穿了陛下准备的那件厚袍子,很暖和。”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纸上那些端正的字迹。   他觉得这些话太正式了,像奏折,不像信。   他把这张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纸。   “陛下,臣想你了。”   写了这六个字,又写不下去了。   他看着这六个字,觉得太直白了,不像他。   他是摄政王,应该矜持,应该含蓄,应该写“臣一切安好”而不是“臣想你了”。   但他想了想,没有揉掉。   他继续写。   “北朔的月亮很圆,但没有京城的亮。臣每天晚上都看月亮,看着看着就会想起陛下。”   “陛下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胃疼?有没有好好睡觉?”   “臣不在,陛下不要熬夜批奏折,早点休息。”   “臣很快就回来。”   写完,他把信折好,封进信封里,交给驿使。   驿使骑的是快马,日夜兼程,从北朔国都到京城,最快也要七天。   七天,他等不及,但没有办法。   他看着驿使骑马消失在街角,转身走回驿馆,坐下来,开始写第二封信。   那封信的结尾是:“陛下,臣今天又想了你一遍。这是今天的第二遍。臣会数着,等数到第一百遍的时候,臣就回来了。”   信送到京城的那天,萧衍珩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   李德全把信呈上来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朱笔,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个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作业。   那是沈云昭的字。   他拆开信,展开。   信纸只有一页,正面写满了字,背面还有一行——“背面还有,别忘了看。”   他笑了一下,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陛下,臣想你了。”   萧衍珩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把信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想象沈云昭坐在北朔驿馆的书案前,提笔写这封信的样子——大概也是皱着眉头,耳朵尖红红的,尾巴在椅子后面摇来摇去。   他铺开信纸,磨墨,提笔。   “沈云昭,朕也想你。”   “朕每天抱着你的大氅睡觉,被李德全看到了,他嘴上说没看到,但朕知道他在偷笑。”   “朕的威严都被你毁了,你回来要赔。”   “你什么时候回来?朕数了,你走了十二天,还有四十八天。太久了。”   “朕能不能把四十八天改成四十八个时辰?朕知道不能,但朕还是想问。”   “早点回来。朕等你。”   他把信折好,封进信封里,叫来驿使。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到北朔国都摄政王手上。”   驿使接过信,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萧衍珩叫住他。   驿使转过身。   萧衍珩犹豫了一下。“告诉他,朕想他了。每天都想。”   驿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陛下。”   他骑马出了宫门,一路往北。   萧衍珩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第79章 思念如潮(下)   第七天,沈云昭收到了回信。   他拆开信,看到萧衍珩的字迹——遒劲有力,但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颠簸的马车上写的。   他读完信,笑了。   然后他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陛下,臣的大氅不是用来抱的,是用来穿的。”   “陛下把臣的大氅抱皱了,臣回来怎么穿?不过既然已经皱了,陛下就继续抱着吧。”   “臣不在的时候,它替臣陪陛下。”   “臣还要三十五天才能回来。臣也在数,每过一天,就在墙上画一道杠。”   “今天画了第十二道,还有三十五天。”   “陛下要按时吃饭,不要熬夜。臣会担心的。”   信寄出去之后,沈云昭每天晚上都会在墙上画一道杠。   画完之后,蹲在屋顶上看月亮,想萧衍珩。   尾巴在屋顶上摇来摇去,摇到月亮西沉,才跳下去睡觉。   两个人的通信,从国事开始,慢慢变成了私事。   第一封信,沈云昭写的是北朔的军队部署、粮草储备、地形地貌。   萧衍珩回信写的是朝中大事、边关军情、官员调动。   第二封信,沈云昭写的是北朔的风土人情、百姓生活、物价水平。   萧衍珩回信写的是京城的天气、花园里的花开了、御膳房新做了点心。   第三封信,沈云昭写的是北朔的月亮没有京城圆。   萧衍珩回信写的是他昨晚又抱着大氅睡了,李德全又偷笑了。   第四封信,沈云昭写的是:“臣想你了。”   萧衍珩回信写的是:“朕也是。”   第五封信,沈云昭写的是:“臣今天特别想陛下。”   萧衍珩回信写的是:“朕今天也是。特别想。”   第六封信,沈云昭写的是:“陛下,臣数到第五十道杠了。还有二十五天。”   萧衍珩回信写的是:“朕数到第五十一个日出了。还有二十五个日落。太慢了。”   第七封信,沈云昭写的是:“陛下,臣昨天做梦梦到你了。梦到你在御书房批奏折,臣坐在你旁边,你在桌子下面偷偷捏臣的手。臣想让你多捏一会儿,但闹钟响了,臣就醒了。”   萧衍珩回信写的是:“朕也梦到你了。梦到你变回猫形,趴在朕腿上,朕在给你梳毛。你打着呼噜,尾巴一摇一摇的。朕不想醒,但天亮了,要上朝。朕讨厌上朝。”   第八封信,沈云昭写的是:“陛下,臣的尾巴昨天晚上又冒出来了。不是灵力不稳,是想到陛下的时候冒出来的。臣觉得它比臣诚实。”   萧衍珩回信写的是:“朕看到你的尾巴冒出来过很多次。每次你跟朕吵架的时候,它都在摇。你以为朕没看到,朕看到了。你的尾巴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第九封信,沈云昭写的是:“陛下,臣还有十五天就回来了。臣在墙上画了六十五道杠,每一道都是想你的一天。”   萧衍珩回信写的是:“朕在墙上画了六十五个日出,每一个都是等你的一天。快点回来。朕等不及了。”   第十封信,沈云昭没有寄。   他写好了,封在信封里,但没有交给驿使。   他把它藏在包袱最底层,跟那包猫薄荷放在一起。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陛下,臣爱你。不是喜欢,是爱。”   他不敢寄。   怕萧衍珩看了会笑他,怕萧衍珩看了会当真,怕萧衍珩看了会说“朕也是”。   他知道萧衍珩会说“朕也是”。   但他还是不敢寄。   他怕这三个字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虽然他知道萧衍珩不会让他收回来。   他把信藏好,继续在墙上画杠。   第七十道,第七十一道,第七十二道。   每一天都慢得像一年。   但终于,第七十五道杠画完的时候,沈云昭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归程。   回程的路上,沈云昭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比去的时候快了将近一倍。   随行的官员们叫苦不迭,但谁都不敢说。   因为摄政王的脸色——虽然面无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很急。   急着回去。   急着见那个人。   驿使提前送出了归程的消息,快马加鞭,比沈云昭早到了三天。   萧衍珩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奏折。   他看完信,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李德全站在旁边,看到皇帝笑了,而且笑得眼睛都弯了,忍不住问:“陛下,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要回来了。”萧衍珩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还有三天。”   李德全看着皇帝的表情,也跟着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皇帝这么高兴了。   从摄政王离开的那天起,皇帝就像丢了魂一样,每天抱着大氅睡觉,批奏折的时候总是走神,动不动就往右边看一眼,然后眼神就暗下去。   现在好了。   摄政王要回来了。   萧衍珩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那件玄色大氅取下来。   他抱了一个月,大氅已经被他抱得皱巴巴的了,上面的味道也淡了。   他闻了闻,皱眉。   “李德全,这件大氅送去洗一下。”   “陛下,洗了味道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他回来了,朕不需要闻味道了。”   李德全接过大氅,转身要走。   “等等。”萧衍珩叫住他,“洗干净点。他回来要穿的。”   “是。”   萧衍珩又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一个月没怎么好好打理,头发长了,胡子也长了,眼眶下面还有青黑。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不满意。   “李德全,叫剃头匠来。还有,备热水。朕要沐浴。”   “陛下,现在才上午——”   “朕说了,备热水。”   李德全不敢再多嘴,转身去安排了。   萧衍珩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很白。   他想起沈云昭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沈云昭策马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现在不一样了。   沈云昭要回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沈云昭编的那根,白玉珠子还在,光泽温润。   “沈云昭,”他对着空气说,“快点回来。朕想你了。” 第80章 遇险   回程的第五天,沈云昭在距离大雍边境不到百里的地方遭遇了袭击。   那天傍晚,使团一行人在一处山谷里扎营。   山谷两边的山势陡峭,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   沈云昭蹲在溪边洗脸,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洗去了一天的风尘。   他直起腰,正要站起来,一支箭从山崖上射下来,“嗖”的一声,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沈云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迅速蹲下来,躲在一块岩石后面。   “有刺客!保护摄政王!”   侍卫队长拔出刀,挡在沈云昭身前。   其他侍卫迅速围成一个圈,把沈云昭护在中间。   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使团只有三十名侍卫,而山崖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影,目测至少上百人。   箭雨从山崖上倾泻而下,像蝗虫过境,遮天蔽日。   侍卫们举着盾牌抵挡,但盾牌太小,挡不住所有人。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个接一个的侍卫倒下去,有人中箭,有人被落石砸中,有人被滚木撞飞。   沈云昭蹲在岩石后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些刺客不是普通的山匪——山匪不会用这种精良的弓弩,不会配合得这么默契,不会目标这么明确。   他们是冲着他来的,有人要他的命。   是谁?北朔的人?还是大雍的旧势力?   他想不通,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得逃。   但他不能以人形逃——人形太显眼,速度太慢,目标太大。   他闭上眼睛,调动妖力。   变形只用了半个呼吸的时间,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从岩石后面冲出去,四只爪子在地上猛地一蹬,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冲进了灌木丛里。   “摄政王不见了!”“快找!”“这里!这里有血迹!”   侍卫们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   沈云昭不敢停,拼命地跑。   四条腿在灌木丛中穿梭,树枝刮在身上,疼,但他顾不上。   他的左后腿中了一箭——不是要害,但每跑一步都会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跑了不知道多久,天完全黑了。   沈云昭钻进一个山洞里,蜷缩在黑暗中。   他的左后腿在流血,血把白色的毛染成了红色,一滴一滴地滴在石头上。   他用舌头舔了舔伤口——猫的唾液有消炎的作用,但伤口太深,舔了很久还是止不住血。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失血过多的晕眩,是灵力的消耗。   他变回人形,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洒在伤口上。   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然后他撕下一截衣摆,把伤口缠住。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洞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猫薄荷,放在鼻子下面,轻轻闻了一下。   猫薄荷的味道涌入鼻腔,清新中带着一丝甜腻,像秋天的风,像御书房里的龙涎香,像萧衍珩身上的味道。   他想起了萧衍珩的脸,想起了他的笑,想起了他说“朕等你”时的表情。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闭上眼睛,把猫薄荷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消息传到大雍京城的时候,是第三天。   驿使骑着快马冲进皇宫,浑身是土,嘴唇干裂,一进太和殿就跪在了地上。   “陛下!摄政王遇刺!”   大殿里炸开了锅。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手里的朱笔“啪”地摔在奏折上,墨汁溅了一纸。   “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摄政王在回程途中遭遇不明势力袭击,使团三十名侍卫死伤大半,摄政王下落不明!”   萧衍珩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的,是怒的。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调京郊大营两万兵马,朕亲自领军,北上。”   大殿里一片哗然。   “陛下不可!”“陛下是万金之躯,不能亲征!”“两国交兵,非同小可!”“陛下三思啊!”   反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激动得帽子都歪了。   萧衍珩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   “朕再说一遍。调京郊大营两万兵马,朕亲自领军,北上。”   “陛下!”兵部尚书跪着往前爬了几步,“北朔是大国,贸然出兵,恐引发两国大战!请陛下三思!”   萧衍珩看着他。“朕的摄政王在他们的地盘上遇刺。朕要他们交出凶手。这算什么贸然出兵?”   “可是——”   “可是什么?”萧衍珩的声音大得像打雷,“朕的人在他们那里出了事,朕不能问?朕不能查?朕不能要个说法?”   没有人敢说话了。   “传旨。”萧衍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胆寒。   “北朔国,三日内交出刺杀摄政王的凶手。否则,朕亲率大军,踏平他们的国都。”   他转身走出太和殿,头也不回。   两万兵马,三天集结完毕。   萧衍珩骑在马上,穿着铠甲,腰佩长剑,面容冷峻。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队,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刀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出发。”萧衍珩策马前行。   两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北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消息传到北朔国都的时候,北朔新君吓得差点从龙椅上摔下来。   他连夜召集大臣商议,吵了整整一夜,最后得出一致结论——交人。   刺客是北朔的旧势力派去的,跟新君没关系。   但人是在北朔的地盘上出的事,北朔脱不了干系。   与其让大雍的铁骑踏进国境,不如把凶手交出去,赔钱了事。   第三天,北朔的使者在边境上跪迎萧衍珩。   他们交出了刺客——一共十七个人,绑成一串,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还赔了一大笔钱——白银五十万两,绢帛十万匹,良马三千匹。   萧衍珩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   他骑着马,从刺客面前走过,目光冷得像刀。   “沈云昭呢?”他的声音很平静。   “摄政王已经找到了,受了点轻伤,正在驿馆休养。”北朔使者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   萧衍珩没有说话,策马朝驿馆的方向奔去。   驿馆门口,沈云昭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左腿缠着绷带,拄着一根拐杖。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瘦了一圈。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萧衍珩策马而来的方向,嘴角弯了起来。   萧衍珩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他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走到沈云昭面前,站定。   沈云昭看着他,第一句话是:“陛下,您这样会让两国关系紧张。”   萧衍珩没有说话。   他伸手,一把将沈云昭拉进怀里。   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铠甲下面心脏的跳动——快得像擂鼓。   “朕不管。”萧衍珩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闷闷的,带着鼻音,“谁动你,朕跟谁没完。”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他把拐杖扔了,伸手环住了萧衍珩的腰。   “臣没事,”他的声音很轻,“臣有九条命,丢了一条还有八条。”   “朕一条都舍不得。”萧衍珩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你丢一条,朕就少一条。八条丢完了,朕就什么都没了。”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和铠甲的铁锈味。   “臣不会丢的。臣答应过陛下。”   萧衍珩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   抱了很久,久到北朔的使者跪在地上腿都麻了,久到大雍的将士们识趣地转过了身,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中间。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   “嗯?”   “你的腿怎么了?”   “被箭擦了一下。小伤。”   “小伤?”   “小伤。”   “你走路要用拐杖,你管这叫小伤?”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中伤。”   萧衍珩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沈云昭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树枝刮的,已经结痂了。   他的嘴唇干裂,但颜色是好看的粉色。   萧衍珩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回家。”   沈云昭看着他,笑了。“好。回家。”   萧衍珩把他扶上马,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沈云昭靠在他怀里,背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陛下,”沈云昭说。   “嗯?”   “臣的包袱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   “信。第十封信。臣没寄。”   萧衍珩愣了一下。“为什么不寄?”   “因为不敢。”沈云昭的声音很轻,“但现在敢了。”   萧衍珩没有说话,只是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从沈云昭的腰间移到他的手上,握住了。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朕回去看。”萧衍珩的声音很低。   “好。”   两万人的队伍调转方向,往南而行。   尘土飞扬中,萧衍珩骑着马,怀里坐着沈云昭。   沈云昭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他的尾巴从大氅下面冒了出来,在风中轻轻摇了摇。 第81章 秋猎再临   回京后的第三个月,秋猎到了。   今年的秋猎跟往年不同。   往年沈云昭是站在文臣队伍里“观礼”的那个,今年萧衍珩非要他下场。   不是以人的身份,是以猫的身份。   “臣不要。”沈云昭坐在御书房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萧衍珩。   “为什么?”萧衍珩坐在他对面,表情无辜。   “因为臣是摄政王,不是宠物。”   “朕知道你是摄政王。朕只是想让你以真面目参加一次秋猎。”   “臣的真面目是人。”   “你的真面目是猫。”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陛下,臣不同意。”   “朕没问你同不同意。”萧衍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跟他平视,“这是旨意。”   沈云昭瞪着他,他瞪回来。   对视了三秒,沈云昭败下阵来。   “……臣要穿衣服。”   “猫不用穿衣服。”   “臣要穿。”   “好。穿。”萧衍珩笑了,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小衣服——红色的,绸缎的,上面绣着金色的桂花。   还有一顶小帽子,帽檐上缀着一颗小铃铛。   沈云昭看着那套衣服,沉默了很久。   “陛下什么时候做的?”   “你出使北朔的时候。”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朕闲着没事,让绣娘做的。”   “陛下说闲着没事?陛下每天批奏折都批不完。”   “批奏折的空隙做的。”   沈云昭叹了口气,拿起那件小衣服,抖开看了看。   做工很精细,针脚密实,布料柔软,大小刚好。   他瞪了萧衍珩一眼,转身走进屏风后面。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只白猫,穿着红色的小衣服,戴着缀铃铛的小帽子。   猫的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活了”。   萧衍珩看着那只猫,眼睛亮了。“好看。”   猫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   秋猎那天,猎场上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百官、将领、宗室亲贵,全都到了。   萧衍珩骑着马,怀里抱着一只白猫。   白猫穿着红色的小衣服,戴着缀铃铛的小帽子,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生无可恋。   百官看到皇帝怀里的猫,表情都很复杂。   他们已经基本确定了,摄政王就是那只猫。   证据太多了——摄政王受伤的时候猫也受伤,摄政王生病的时候猫也生病,摄政王出使北朔的时候猫不在宫里,摄政王回来之后猫也回来了。   这么多巧合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但没有人敢问。   问了就是“你猜”,猜了就是“朕没说”,说了就是“杖八十”。   所以百官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假装不知道,学会了在看到皇帝怀里那只猫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喊一声“陛下万岁”。   “开始吧。”萧衍珩的声音从马上传来,带着笑意。   号角声响起,秋猎正式开始。   将领们策马冲进猎场,追逐猎物。   萧衍珩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怀里抱着猫,慢慢悠悠地走在猎场边缘。   “陛下不去狩猎?”沈云昭用爪子在萧衍珩手背上写字。   “不去。”   “为什么?”   “朕的猫不需要狩猎。朕养你。”   沈云昭的尾巴在他手腕上抽了一下。“不要在外面撸臣。”   “朕没有撸你。朕在抱着你。”   “抱着也不行。”   “那朕放你下来?”   “不要。地上脏。”   萧衍珩笑了。   他低头,在猫的耳朵上亲了一下。   猫的耳朵抖了抖,尾巴在他手腕上缠了一圈。   猎场上,将领们策马奔驰,箭矢如雨。   有人射中了一只鹿,有人射中了一只兔子,有人空手而归。   萧衍珩一概不看,他的注意力全在怀里的猫身上。   他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在猫的下巴上轻轻挠着。   沈云昭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行,不能眯眼。   这是朝堂,不对,这是猎场。百官都看着呢,不能露出这种表情。   他拼命把眼睛睁大,但萧衍珩的手指太舒服了,指腹的薄茧蹭在下巴上,不轻不重,刚好挠在最痒的位置。   他的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露出了脖子。   萧衍珩顺势挠了挠他的脖子。   “咕噜——”   沈云昭猛地闭上嘴,把脸埋进萧衍珩的掌心里。   萧衍珩笑了。   “摄政王在打呼噜。”他的声音很低,只有猫能听到。   “没有。”沈云昭的声音闷在他掌心里。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呼噜声比箭响。”   沈云昭把脸埋得更深了。   尾巴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   秋猎进行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猎场上燃起了篝火,烤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将领们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肉,谈天说地。   萧衍珩坐在主位上,怀里还是抱着那只猫。   “陛下,”一个年轻的将领喝了几杯酒,胆子大了,凑过来问,“臣斗胆问一句,摄政王什么时候回来?”   萧衍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   猫翻了个白眼,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屏风后面去了。   片刻之后,沈云昭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穿着摄政王的朝服,头发束在头顶,面色如常。   “本王一直在。”沈云昭走到篝火旁,坐下来,“本王只是去方便了一下。”   年轻的将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皇帝空了的怀抱,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沈云昭坐在萧衍珩旁边,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   萧衍珩在桌子下面捏了捏他的手指。   “陛下,”沈云昭压低声音,“您能不能不要在公开场合捏臣的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朕想捏。”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把手抽回去。   萧衍珩捏着他的手指,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秋猎结束后,沈云昭回到丞相府——不对,摄政王府。   他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   萧衍珩来了,推门进来,穿着一身常服,头发还湿着。   “陛下怎么来了?”   “睡不着。”萧衍珩在他身边躺下来,“想你了。”   沈云昭的耳朵红了。“臣就在隔壁。”   “隔壁太远了。”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萧衍珩的手握住了。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臣今天在猎场上,不是不愿意以猫形参加。”   “那是什么?”   “是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   “臣是摄政王,被陛下抱着走来走去,像一只真正的猫。”   “你就是一只真正的猫。”   “臣不是。”   “你是。”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   萧衍珩笑了,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朕觉得你今天很好看。”   “穿着小红衣服,戴着小红帽子,耳朵竖着,尾巴摇着,比谁都好看。”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陛下觉得好看就好。”   “朕觉得好看。特别好看。”   沈云昭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从被子下面冒了出来,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了三圈。   萧衍珩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睡觉。”萧衍珩说,“明天还要上朝。”   “嗯。”   沈云昭闭上眼睛,在萧衍珩的怀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他的尾巴还缠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萧衍珩没有挣开,任由他缠着,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远处的猎场已经安静下来了,篝火熄灭了,只剩下一地的灰烬和满天的星光。 第82章 遇刺(误会篇)   秋猎的最后一天,意外发生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猎场上的枫叶红得像火。   萧衍珩骑在马上,怀里没有猫——沈云昭以人形站在文臣队伍里,面色如常,但目光一直落在萧衍珩身上。   秋猎快结束了,这几天一切都平安无事,沈云昭以为太后余党的势力已经被彻底清除了,不会再有危险。   他放松了警惕。   那是他的错。   他永远不该对萧衍珩的安全放松警惕。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萧衍珩策马走过一片灌木丛,准备返回营帐。   灌木丛里突然射出一点寒星——极细,极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那是一根针,淬了毒的针,直奔萧衍珩的后颈。   沈云昭看到了。   他的猫妖视力比人强十倍,那根针在阳光下的轨迹在他眼中清晰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从文臣队伍里冲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官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扑到萧衍珩身前,伸手去挡那根针。   但他的动作慢了。   不是他不够快,是那根针太快了。   针擦过萧衍珩的左臂,划破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然后沈云昭的手才赶到,挡在了萧衍珩的手臂前面。   针扎进了他的掌心,不深,只破了一点皮。   沈云昭的心沉了下去。   针上有毒。   他能感觉到毒素从掌心渗入,沿着血管往上蔓延,带来一阵麻痹的凉意。   但他顾不上自己,他转头去看萧衍珩的手臂——那道血痕很浅,只渗出几滴血珠,但毒针擦过皮肤,毒素应该已经进入了萧衍珩的血液。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尖锐得像猫叫,他自己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   萧衍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沈云昭。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他没有惊恐,没有慌张,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看着那道血痕,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对沈云昭说:“没事。”   沈云昭愣住了。   没事?被毒针擦过,他说没事?   沈云昭盯着萧衍珩的手臂,盯着那道血痕。   血珠是红色的,鲜红的,正常的红色。   没有发黑,没有发紫,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萧衍珩的脸色也正常,呼吸也正常,瞳孔也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不正常。   沈云昭的大脑飞速运转。   毒针上有毒,这一点他确认——因为他自己的掌心已经开始发麻,毒素正在蔓延。   但萧衍珩没有中毒。   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他事先服了解药。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萧衍珩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但此刻,沈云昭从那里面看到了心虚。   萧衍珩在躲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看向别处,像是在找刺客的方向,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沈云昭什么都明白了。   刺客是萧衍珩安排的。   不,不是安排的——是萧衍珩知道会有刺客,故意引他们出手。   他拿自己做诱饵,引蛇出洞。   他事先服了解药,算准了毒针不会要他的命。   他算好了一切——刺客的位置、毒针的轨迹、解药的剂量。   他算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沈云昭会扑上来挡。   沈云昭站在那里,掌心扎着一根针,毒素在血液里蔓延,掌心发麻的感觉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   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感觉到一种情绪从胸腔里涌上来,像火山爆发一样,滚烫的、灼人的、不可遏制的——愤怒。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他把掌心的针拔出来,扔在地上,针落在草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陛下拿自己做诱饵?”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萧衍珩看着他,心虚的表情更明显了。   “朕有计划……”他的声音很小,小到不像一个皇帝该有的音量。   “计划?”沈云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大得像打雷。   “陛下有计划,为什么不告诉臣?陛下服了解药,为什么不告诉臣?陛下知道今天会有刺客,为什么不告诉臣?”   萧衍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云昭没有给他机会。   “臣以为陛下要死了。”沈云昭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咬着牙,把那些眼泪逼了回去。   “臣扑上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陛下不能死。”   “臣的掌心扎着针,毒素在血管里跑,臣想的不是自己会怎样,臣想的是陛下有没有中毒。”   他看着萧衍珩,目光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一种被背叛了的心痛。   “但陛下没事。陛下事先服了解药。陛下什么都算好了。”   沈云昭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到。   “陛下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算臣会扑上来。”   萧衍珩伸出手,想拉他。“沈云昭——”   沈云昭退后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他看着萧衍珩,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不是走回文臣队伍,是走出猎场,走出所有人的视线。   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但萧衍珩看到他的手在发抖,看到他的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两只尖尖的猫耳,在风中微微颤抖,没有收回去。   百官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   萧衍珩骑在马上,看着沈云昭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刺客被抓到了,是太后余党的残余势力,一共三个人,藏在灌木丛里,被御林军当场拿下。   萧衍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说了一句“押下去,审”。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云昭消失的方向,落在那片红得像火的枫林里。   回宫的路上,萧衍珩骑在马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李德全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萧衍珩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后悔,像是心疼,像是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陛下,”李德全终于忍不住了,“摄政王他——”   “朕知道。”萧衍珩打断他,“朕做错了。”   李德全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着萧衍珩十五年,第一次听到皇帝说“朕做错了”。   他看了看萧衍珩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普通人的懊悔。   沈云昭三天没理萧衍珩。   第一天,早朝。   沈云昭站在龙案旁边,念奏折,议事,跟大臣们争论。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表情冷峻如常,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不看萧衍珩。   一眼都不看。   萧衍珩说话的时候,他低头看奏折;萧衍珩看他的时候,他转头看大臣;萧衍珩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应一声“臣在”,然后继续低头看奏折。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云昭收拾好奏折,转身就走。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   沈云昭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陛下还有什么事?”   “朕——”   “陛下如果没有别的事,臣先告退了。”   沈云昭迈步走出了太和殿。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沈云昭还是没有理他。   早朝的时候,他站在龙案旁边,跟第一天一样,公事公办,不看他,不跟他多说一个字。   退朝后,萧衍珩追到御书房门口,拦住了他。   “沈云昭,朕跟你解释。”   “陛下不用解释。”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陛下是天子,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臣没有资格生气。”   “你有资格。”萧衍珩的声音低下来,“朕做错了。朕不应该瞒着你。”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陛下知道臣为什么生气吗?不是因为陛下瞒着臣,不是因为陛下拿自己做诱饵。”   “是因为——”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是因为陛下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看着萧衍珩的眼睛。   “臣用本命灵力救陛下的时候,臣在想什么?臣在想,陛下不能死。”   “陛下死了,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臣把命给了陛下,不是让陛下去拿它冒险的。”   “是让陛下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批奏折,好好当皇帝。”   “不是让陛下拿自己做诱饵,去引刺客出手。”   他的声音在发抖。   “陛下觉得自己的命不重要吗?臣觉得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萧衍珩没有拦他。 第83章 冷战(上)   第三天,沈云昭还是没有理他。   早朝的时候,他站在龙案旁边,念奏折,议事,跟大臣们争论。   跟前两天一模一样,公事公办,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他一眼。   退朝后,他收拾好奏折,转身就走。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两下。   “李德全。”   “奴才在。”   “摄政王今天去了哪里?”   “回陛下,摄政王退朝后就回了王府,一直没有出来。”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备马。”   李德全愣了一下。“陛下要去哪里?”   “摄政王府。”   李德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萧衍珩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是。”   萧衍珩骑着马,一个人去了摄政王府。   没有带侍卫,没有带太监,就他一个人。   他到王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萧衍珩下了马,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门开了,小福子探出头来,看到是皇帝,吓得差点跪下去。   “陛、陛下——”   “摄政王呢?”   “王爷他……他在书房。陛下,王爷说——”   “说什么?”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王爷说……不见。”   萧衍珩沉默了一瞬。   “告诉你们王爷,朕在门口等他。”   小福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萧衍珩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关上门,跑进去传话了。   萧衍珩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屋檐上,像一面银盘。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常服,没有穿大氅。   出门的时候太急,忘了。   风一吹,凉意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走,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等着。   小福子跑出来,一脸为难。   “陛下,王爷他……他说他睡了。”   萧衍珩看了看书房的方向——灯还亮着。   “朕等他。”   小福子不敢再说了,缩回去关上了门。   萧衍珩继续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月亮。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夜风越来越冷,吹得他嘴唇发白,手指僵硬。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跺了跺脚,但没走。   李德全骑着马追来了,远远地看到萧衍珩站在王府门口,吓了一跳。   “陛下!您怎么还在这里?天都快亮了!”   萧衍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陛下,您回去吧。摄政王今天不会见您的。”李德全的声音带着哭腔。   “朕等他。”萧衍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李德全跪下来,磕了个头。“陛下,您这样会生病的。”   萧衍珩没有理他。   他靠着门框,闭上眼睛,等着。   夜风呼啸而过,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脚一步都没有挪。   天快亮的时候,书房的灯灭了。   萧衍珩睁开眼,看着那扇灭了灯的窗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马,骑马回宫。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得握不住缰绳,但他没有说一个字。   李德全跟在后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第二天,萧衍珩没有上朝。   李德全来报的时候,沈云昭正在太和殿里等。   百官到齐了,龙椅是空的。   “陛下呢?”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   “陛下他……昨晚在摄政王府门口站了一夜,着凉了,发了高烧。”   李德全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   “太医说,陛下烧得很厉害,人已经烧得迷糊了。”   沈云昭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脸色白了一瞬。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今天的朝会,本王主持。”   百官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   沈云昭坐在龙案旁边的那把椅子上——萧衍珩让人打了三天三夜的那把,加了三层软垫的那把——开始议事。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决策果断如常,表情冷峻如常。   但他的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两只尖尖的猫耳,竖在头顶,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他没有收回去。   朝会结束后,沈云昭回到书房,坐下来。   他看着面前摊开的奏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李德全说的话——昨晚在摄政王府门口站了一夜,着凉了,发了高烧,烧得很厉害,人已经烧得迷糊了。   沈云昭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金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   他看着那片阳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去了皇宫。   不是走正门,是翻墙。   以猫形,从御花园的墙头跳进去,穿过长廊,躲过巡逻的侍卫,一路跑到寝宫。   寝宫的门半开着,他钻进去,变回人形。   萧衍珩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   被子被踢到了一边,里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胸口。   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呢喃。   沈云昭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84章 冷战(下)   然后他弯下腰,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萧衍珩的下巴。   他把被角掖好,把萧衍珩伸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看着萧衍珩的睡颜。   萧衍珩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   “沈云昭……别走……”   沈云昭的鼻子酸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萧衍珩的额头——烫,烫得他指尖发疼。   他站起来,去小厨房煎了药,端回来。   他把萧衍珩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地喂药。   萧衍珩烧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   他看着沈云昭,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沈云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臣在。”沈云昭的声音很轻,“喝药。”   萧衍珩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眉。“苦。”   “苦也要喝。”沈云昭把药碗又凑过去,“喝完药,臣给陛下拿蜜饯。”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虚弱,但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你喂朕。”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喂。   每一勺都吹凉了再喂,每一勺都看着萧衍珩咽下去才舀下一勺。   药喂完了,沈云昭把碗放下,从床头的小柜子里找出蜜饯盒子。   盒子里还剩两颗蜜饯,他拿起一颗,塞进萧衍珩嘴里。   萧衍珩含着蜜饯,嘴角弯了起来。“甜。”   “甜就好。”沈云昭把他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睡吧。”   萧衍珩没有睡。   他伸出手,抓住了沈云昭的手。   手指攥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指甲掐进手背的疼痛。   “你还是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沈云昭听不到。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臣只是路过。”   萧衍珩笑了。“从丞相府路过到朕的寝宫?”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臣走错了。”   “走错了还带了药?”   “……臣刚好带了。”   “刚好带了药,刚好路过寝宫,刚好看到朕在发烧?”   萧衍珩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笑意。   “沈云昭,你的借口越来越差了。”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把手抽回去。   萧衍珩握着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沈云昭坐在床边,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背上画圈,心里那团火慢慢灭了。   不是消气了,是心疼了。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您为什么在门口站一夜?”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朕做错了。朕想跟你道歉,但你不肯见朕。”   “道歉可以在白天来。”   “白天你上朝。退朝你就走,不跟朕说话。”   “陛下可以写折子。”   “写了。你没回。”   沈云昭沉默了。   他确实收到了萧衍珩的折子,压在最底下,没看。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朕知道错了。”   “朕不应该瞒着你,不应该拿自己做诱饵,不应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看着沈云昭的眼睛。   “朕以后不会了。”   沈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陛下说话算话?”   “算话。”   “那臣信陛下一次。”   萧衍珩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把沈云昭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   “沈云昭,你不生气了?”   沈云昭别过头,耳朵红了。   “臣没有生气。臣只是路过。”   “路过还带了药?”   “……臣说了,刚好带了。”   “那臣告退了。”沈云昭站起来,转身要走。   萧衍珩没有松手。   他拽着沈云昭的手,不让他走。   “再坐一会儿。”   “陛下要休息。”   “你不在朕睡不着。”   沈云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干裂的嘴唇、紧紧攥着自己手指的手。   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两刻钟。”   “成交。”萧衍珩笑了。   沈云昭坐在床边,让他握着自己的手。   萧衍珩的手指慢慢放松了,呼吸变得平稳,眉头舒展开来。   他睡着了,嘴角还弯着。   沈云昭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臣不生气了。臣只是怕。”   萧衍珩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像是在回答。   沈云昭没有走。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亮白,久到萧衍珩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   他伸手探了探萧衍珩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烫。   他用湿毛巾敷在萧衍珩的额头上,每隔一刻钟换一次。   萧衍珩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的方向蹭了蹭,把脸埋进了他的掌心里。   沈云昭的手指穿过萧衍珩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着。   萧衍珩的头发很硬,跟他的人一样,倔强得很。   但此刻,他睡得很沉,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沈云昭的尾巴从身后冒了出来,轻轻缠上了萧衍珩的手腕。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臣不是生气。臣是怕。”   “怕您哪天真的出了事,臣来不及挡。”   “怕您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臣拦不住。”   “怕您——”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怕您丢下臣一个人。”   萧衍珩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做什么梦。   沈云昭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睡吧。”他的声音很轻,“臣在这儿。”   他坐在床边,握着萧衍珩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晨光照进寝宫,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   沈云昭低头看着萧衍珩的睡颜,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您说朕的借口越来越差了。”   “您的借口也好不到哪里去。”   “什么‘朕有计划’,什么‘朕以为不会有事’。”   “您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不算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臣还是信您。”   “因为您是陛下。”   “也是臣的人。”   他的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了三圈。   萧衍珩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像是在回应。   沈云昭笑了。   他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尾巴还缠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萧衍珩没有挣开,也没有醒。   他只是往沈云昭的方向蹭了蹭,把脸埋进了他的掌心里。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靠着床柱,一个躺在床上。   手牵着手,尾巴缠着手腕。   分不开。 第85章 和解   萧衍珩的烧在第二天退了。   他醒来的时候,沈云昭不在。   枕边放着一碗药,旁边放着一颗蜜饯,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喝药。不许倒掉。”   萧衍珩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药,苦得皱了皱眉。   然后把蜜饯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当天下午,萧衍珩去了摄政王府。   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站着。   他直接推门进去了。   沈云昭在书房里批奏折,听到门响,抬起头。   看到萧衍珩走进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两只尖尖的猫耳,竖在头顶,微微颤抖。   萧衍珩走到书案前,站定。   他看着沈云昭,沈云昭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沈云昭,”萧衍珩先开口,“朕来道歉。”   “陛下已经道过歉了。”   “朕要认真地道歉。”   萧衍珩蹲下来,跟沈云昭平视。   他的脸色还有点苍白,嘴唇还有点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朕不应该瞒着你。朕不应该拿自己做诱饵。朕不应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只有一条命。”   萧衍珩愣了一下。   “臣有九条命,但臣只活一次。”沈云昭的声音很轻。   “臣把命给了陛下,不是让陛下去冒险的。”   “是让陛下好好活着。”   “陛下要是出了事——”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臣这条命也没意义了。”   萧衍珩看着他,愣住了。   沈云昭的耳朵在发抖,尾巴也从椅子后面冒了出来,在身后微微颤抖。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咬着牙,把那些眼泪逼了回去。   萧衍珩站起来,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快得像擂鼓。   “朕知道了。”萧衍珩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闷闷的,带着鼻音。   “朕以后不会了。朕保证。”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陛下说话算话?”   “算话。”   “那臣信陛下。”   萧衍珩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西边落到了山后面,久到月亮从东边升了起来,久到书案上的蜡烛燃尽了一根。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   “嗯?”   “朕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天扑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臣在想,陛下不能死。”   “还有呢?”   “没了。”   “就这个?”   “就这个。”   萧衍珩笑了。   他松开沈云昭,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朕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   “朕在想,以后再也不让你担心了。”   沈云昭看着他,看着那双黑色的、深邃的、此刻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的鼻子酸了,眼眶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陛下知道就好。”   萧衍珩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耳朵在他指下微微颤抖,毛茸茸的,暖暖的。   “你的耳朵又冒出来了。”   “臣知道。”   “没收回去。”   “不想收。”   “为什么?”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因为舒服。”   萧衍珩笑了。   他的手指从耳朵滑到下巴,轻轻挠了挠。   沈云昭的眼睛眯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很短,很轻,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沈云昭猛地闭上嘴,脸烧得像着了火。   萧衍珩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沈云昭,你刚才发出了什么声音?”   “……没有声音。”   “朕听到了。咕噜咕噜的。”   “那是陛下听错了。”   “是吗?”萧衍珩的手指又挠了挠他的下巴。   沈云昭咬住嘴唇,拼命忍住。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尾巴在身后摇了摇,耳朵在头顶抖了抖。   萧衍珩看着那条摇来摇去的尾巴,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云昭,你的尾巴在摇。”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快摇断了。”   沈云昭把尾巴塞回去,瞪了他一眼。   萧衍珩笑得更开心了。   他伸手把沈云昭重新拉进怀里,抱住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沈云昭的尾巴又从被子下面冒了出来,缠上了萧衍珩的手腕。   萧衍珩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   “嗯?”   “朕以后不会让你担心了。”   沈云昭没有说话。   他的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了三圈。   那是猫的承诺——我信你。   萧衍珩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沈云昭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趴着。   过了很久,沈云昭忽然开口。   “陛下。”   “嗯?”   “您下次再拿自己做诱饵,臣就——”   “就什么?”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臣就不理您了。一个月。”   萧衍珩睁开眼,低头看着他。   “一个月?”   “嗯。一个月。”   “太长了。三天。”   “二十天。”   “五天。”   “十五天。”   “……十天。不能再多了。”   沈云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成交。”   萧衍珩笑了,伸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沈云昭,你越来越会讨价还价了。”   “跟陛下学的。”   “朕什么时候教你讨价还价了?”   “每次吵架的时候。”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朕跟你吵架,那是议事。”   “议事也是吵架。”   “那是辩论。”   “辩论也是吵架。”   萧衍珩看着他故作认真的表情,忍不住又亲了一下他的头顶。   “好。吵架就吵架。反正最后都是朕让步。”   沈云昭的尾巴摇了摇。“陛下知道就好。”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书房里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沈云昭趴在萧衍珩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意。   “嗯?”   “您下次要设陷阱,能不能先告诉臣?”   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抚摸着。   “臣不是不让你设陷阱。臣是不想最后一个知道。”   “臣不想看到您受伤,哪怕是擦破皮。”   “臣会怕。”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臣真的很怕……”   萧衍珩低下头,看到沈云昭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   他睡着了。   在萧衍珩怀里,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萧衍珩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沈云昭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萧衍珩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下次一定告诉你。”   他把沈云昭抱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放下去。   沈云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蜷缩成一团。   萧衍珩在他旁边躺下来,伸手把被子的一角盖在自己身上。   沈云昭的尾巴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腕上。   萧衍珩没有动,任由那条尾巴缠着自己。   他闭上眼睛,听着沈云昭平稳的呼吸声,慢慢沉入了梦乡。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正中间。   月光透过窗棂,在两个人身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书房里的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点烛芯,熄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和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沈云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萧衍珩的胸口上。   他的脸贴着萧衍珩的脖子,手臂搂着他的腰,腿缠着他的腿。   尾巴缠着他的手腕,缠了三圈。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萧衍珩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   “早安。”萧衍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云昭的脸红了。   他松开手臂,想把尾巴抽回来,但萧衍珩握住了他的尾巴。   “别收。”萧衍珩说,“朕喜欢。”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挣扎。   他把脸重新埋进萧衍珩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陛下,该上朝了。”   “今天罢朝。”   “为什么?”   “因为朕的摄政王在朕怀里,朕不想起来。”   沈云昭的耳朵红透了。   “陛下,您能不能正经一点?”   “不能。”   “……”   萧衍珩笑了,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再躺一刻钟。”   “一刻钟后必须起来。”   “好。”   两个人又安静地躺着。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沈云昭的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轻轻蹭了蹭。   萧衍珩的手指在他的尾巴上慢慢捋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沈云昭。”   “嗯?”   “朕以后真的不会了。”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臣知道。”   “臣信陛下。”   萧衍珩笑了,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两个人还赖在床上,谁也不想起。   尾巴缠着手腕,心跳贴着心跳。   分不开。 第86章 日常撒糖(上)   冷战结束之后的日子,甜得像泡在蜜罐里。   萧衍珩和沈云昭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稳定期。   不是那种平淡如水的稳定,而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会走、你知道我不会放”的笃定。   笃定之后,两个人都不装了。   萧衍珩不装威严了,沈云昭不装冷淡了。   朝堂上该吵还是吵,但吵完之后,萧衍珩会在桌子下面捏沈云昭的手指。   沈云昭会面不改色地把手抽回去,但他的耳朵尖会红一整天。   第一件事,是萧衍珩学会了做猫饭。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沈云昭有一天批奏折批到很晚,晚饭没吃。   萧衍珩让人去御膳房传膳,但御膳房已经熄火了。   沈云昭说“臣不饿”,但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萧衍珩看了他一眼,沈云昭别过头去,耳朵红了。   萧衍珩没有叫醒御膳房的厨子。   他去了小厨房,自己动手。   他不会做饭——他是皇帝,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但他学得很快。   他找了一本菜谱,翻到“猫饭”那一页,照着步骤一步一步地做。   先把鱼肉蒸熟,挑出刺,捣成泥。   然后加米饭、加蛋黄、加一点点盐,搅拌均匀。   最后捏成小团子,摆盘。   第一次做出来的猫饭卖相不太好——鱼泥太稀了,团子捏不起来,成了一坨糊糊。   萧衍珩看着那坨糊糊,沉默了三秒,然后倒掉,重来。   第二次,鱼泥太干了,团子硬得像石头。   第三次,盐放多了,咸得他自己都皱眉头。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小厨房里堆满了失败的猫饭,他一个人吃了六顿失败的猫饭。   吃到第七次的时候,终于做出了一盘像模像样的。   鱼泥软硬适中,米饭粒粒分明,蛋黄碎均匀地拌在里面,团子捏得圆圆的,摆成花瓣的形状。   萧衍珩端着盘子,走进御书房,放在沈云昭面前。   沈云昭低头看着那盘猫饭,沉默了很久。   “陛下,这是什么?”   “猫饭。”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朕亲手做的。”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他。   萧衍珩的脸上沾着面粉,袖子上有油渍,手指上还有一道被刀划破的小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但他自己好像都没注意到。   沈云昭看着那道小口子,心里有一个地方变得很软。   “臣是人,不吃猫饭。”沈云昭说。   “你试试。”萧衍珩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朕做了七次才成功的。”   沈云昭看着他那张沾着面粉的脸,看着那道还没处理的小伤口,看着那盘卖相勉强及格但闻起来很香的猫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团子,放进嘴里。   鱼泥很细腻,米饭很软糯,蛋黄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盐放得刚刚好。   比他预想的好吃很多。   他又夹了一个,又夹了一个,又夹了一个。   萧衍珩看着他吃,嘴角弯了起来。“好吃吗?”   沈云昭没有回答,但他的尾巴从椅子后面冒了出来,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沈云昭的尾巴,沈云昭没有躲。   从那天开始,萧衍珩每天都会做猫饭。   不是当正餐,是当宵夜。   每天晚上批完奏折,他都会去小厨房做一盘猫饭,端到沈云昭面前。   沈云昭每次都先说“臣是人,不吃猫饭”,然后每次都把盘子吃光。   他的尾巴每次都会摇,摇得比上次更欢。   有一次,萧衍珩切鱼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血滴在案板上。   沈云昭闻到血腥味,从御书房冲进小厨房,脸色都变了。   “陛下!您在做什么?!”   萧衍珩举着流血的手指,一脸无辜。“做猫饭。”   沈云昭拉过他的手,低头看了看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流。   他从袖子里抽出手帕,仔细地包扎好。   “以后不许自己切鱼了。让厨子切好,您再做。”   “朕想亲手做。”   “那臣站在旁边看着。您切,臣递刀。”   萧衍珩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好。”   从那天开始,每次萧衍珩做猫饭,沈云昭都站在旁边。   萧衍珩切鱼,他递刀;萧衍珩调味,他递盐;萧衍珩捏团子,他递盘子。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肩膀挨着肩膀。   沈云昭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萧衍珩的脸上又沾了面粉。   沈云昭伸手,帮他擦掉。   “陛下,您脸上有面粉。”   “哪里?”   “这里。”沈云昭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擦过。   萧衍珩趁机抓住他的手指,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沈云昭的耳朵红了,把手抽回去。   “陛下,专心做猫饭。”   “朕很专心。”   “那您为什么亲臣的手?”   “因为想亲。”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说话。   他的尾巴在身后摇得更欢了。   第二件事,是沈云昭在御书房有了专属的猫窝。   那个猫窝是萧衍珩让绣娘做的。   圆形的,用锦缎包裹,铺着三层软垫,边上绣着一只白色的猫。   猫的眼睛是用黑宝石镶嵌的,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萧衍珩第一次把猫窝搬到御书房的时候,沈云昭看了很久。   “陛下,这是什么?”   “你的窝。”   “臣不需要窝。”   “你需要。你每天批奏折批到很晚,累了可以躺一会儿。”   “臣可以坐椅子。”   “椅子太硬了,对腰不好。”   “臣是猫妖,腰很好。”   “朕知道。”萧衍珩的嘴角弯了一下,“但窝还是要的。”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批奏折了。   他没有用那个猫窝。   一次都没有。   至少,萧衍珩在场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用。   但萧衍珩不在场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有一天下午,萧衍珩去太和殿议事,走了半个时辰。   他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到沈云昭蜷缩在猫窝里,睡得很沉。   他的官袍还没脱,但鞋脱了,整齐地摆在猫窝旁边。   他的头枕在软垫上,脸侧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平稳。   他的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耷拉在脑袋两侧,尾巴搭在猫窝边缘,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萧衍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大氅,盖在沈云昭身上。   沈云昭在睡梦中动了动,往猫窝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了软垫里。   萧衍珩蹲下来,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沈云昭的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云昭的耳朵尖。   耳朵在他指下抖了抖,但没有醒。   萧衍珩笑了。   他站起来,走回龙案前,坐下来,开始批奏折。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沈云昭轻微的呼噜声。   萧衍珩批着批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猫窝里的沈云昭。   每次看到那团蜷缩在猫窝里的身影,他的嘴角就会弯一下。 第87章 日常撒糖(下)   沈云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猫窝里,身上盖着大氅。   他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把耳朵和尾巴收回去,整理好官袍。   他看了一眼萧衍珩——萧衍珩在批奏折,表情认真,没有看他。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有点哑,“臣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   “臣为什么会在猫窝里?”   “你自己走进去的。”   “臣没有。”   “有。朕看到了。”   沈云昭沉默了。   他把大氅叠好,放回衣架上,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朱笔。   但他的耳朵红了,红了一整个下午。   从那以后,沈云昭每次批奏折批累了,都会“不小心”在猫窝里睡着。   萧衍珩每次都会给他盖大氅,每次都假装没看到他蜷缩在猫窝里的样子。   两个人都不提这件事,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猫窝,沈云昭已经离不开了。   有一次,沈云昭在猫窝里睡着后,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变小了,变成一只真正的幼猫,趴在萧衍珩的掌心。   萧衍珩用手指轻轻摸着他的头,说:“朕的猫,真乖。”   他在梦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摇得很欢。   然后他醒了,发现自己真的在打呼噜,尾巴真的在摇。   萧衍珩坐在旁边,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   “醒了?”   “嗯……”   “做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沈云昭别过头,耳朵红了。“不记得了。”   “你刚才在打呼噜,还在摇尾巴。”   “臣没有。”   “有。朕都看到了。”   沈云昭把脸埋进猫窝的软垫里,不说话了。   萧衍珩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梦到朕了?”   “……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臣热。”   “秋天不热。”   “臣穿多了。”   萧衍珩笑出了声,没有再追问。   但他的手在沈云昭的头发里穿行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害羞的猫。   第三件事,是百官习惯了皇帝和摄政王在朝堂上眉来眼去,甚至开始下注赌“今天皇帝会摸几次摄政王的尾巴”。   事情的起因是周明远。   那天早朝,沈云昭在念奏折,念到一半,萧衍珩在桌子下面捏了捏他的手指。   沈云昭面不改色地继续念,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周明远站在下面,看得一清二楚。   他回去之后,跟几个同僚喝酒,喝多了,把这件事说了出去。   第二天,整个朝堂都知道了。   然后赌局就开始了。   赌局的组织者是兵部侍郎和户部郎中。   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在值房里开了个盘口,赌“今天早朝皇帝会摸摄政王几次”。   选项有:零次、一次、两次、三次以上。   赔率各不相同,零次的赔率最高——因为几乎没有人押零次。   第一次下注的时候,只有几个人参与。   第二次,十几个人。   第三次,半个朝堂都参与了。   周明远每次押两次,每次都赢,赢了不少银子。   他笑得合不拢嘴,但他忘了一件事——沈云昭是猫妖,猫妖的耳朵比人灵十倍。   那天早朝,沈云昭念完奏折,退朝后,他没有走。   他站在太和殿中央,看着那些正要离开的官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本王听说,有人在赌本王的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明远的脸色白得像纸,腿都软了。   沈云昭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赌什么?”   没有人敢说话。   “赌陛下今天摸本王几次?”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云昭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龙案上。   “本王押三次。赔率多少?”   大殿里炸开了锅。   有人笑,有人惊,有人松了一口气瘫在地上。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看着沈云昭,嘴角弯得很高。   那天早朝,萧衍珩摸了沈云昭的尾巴四次。   沈云昭的尾巴在官袍下面摇了四次,每次都被萧衍珩的手指精准地捕捉到。   退朝后,沈云昭去找周明远要银子。   周明远苦着脸说:“王爷,您押的是三次,陛下摸了四次,您没中啊。”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本王押的是三次以上。”   周明远愣了一下。“您没说以上。”   “本王现在说了。”   周明远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两只从头发里冒出来的猫耳朵——耳朵尖红红的,但表情冷得像冰。   周明远咽了口唾沫,乖乖地把银子掏了出来。   从那以后,赌局变成了朝堂上公开的秘密。   每次早朝之前,官员们会在值房里下注,然后带着赌约走进太和殿,一边议事一边偷偷数着皇帝摸摄政王尾巴的次数。   沈云昭知道,但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每次都会押自己赢,每次都会赢不少银子。   有一天,户部郎中输得太惨,跑到沈云昭面前哭诉。   “王爷,您能不能让陛下少摸几次?臣这个月的俸禄都输光了。”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本王管不了陛下。”   “可是——”   “你要是输不起,可以不赌。”   户部郎中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灰溜溜地走了。   萧衍珩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笑了。   “沈云昭,你越来越有赌神的风范了。”   “臣只是合理投资。”   “投资?”   “嗯。投资自己的尾巴。”   萧衍珩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朕以后多摸几次,让你多赚点。”   “不用。够了。”   “够什么?”   “够给陛下买生日礼物了。”   萧衍珩愣了一下。“你记得朕的生日?”   “臣是摄政王。摄政王要记住所有事。”   “包括朕的生日?”   “包括。”   萧衍珩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了。   他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抱住了。   “沈云昭,你真好。”   “臣知道。”   “朕是认真的。”   “臣也是认真的。”   萧衍珩笑了,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沈云昭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有一天,萧衍珩问他:“沈云昭,你是不是故意让朕摸你的尾巴?”   沈云昭看了他一眼。“臣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不躲?”   “臣为什么要躲?”   “因为你是摄政王,摄政王不应该在朝堂上摇尾巴。”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臣没有摇。臣只是……没控制住。”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没控制住?”   “没控制住。”   “那朕以后不摸了?”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陛下想摸就摸。”   萧衍珩笑了,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沈云昭,你嘴硬的样子真可爱。”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有一次,萧衍珩在朝堂上摸了沈云昭的尾巴五次。   创下了历史新高。   退朝后,沈云昭去找周明远要银子,周明远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苦”来形容了。   “王爷,您押的是三次以上,陛下摸了五次,您赢了。”   “嗯。”   “但是——臣实在没钱了。”周明远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板,“只剩下这些了。”   沈云昭看着那把铜板,沉默了一瞬。   “算了。这次的银子不要了。”   周明远愣住了。“王爷?”   “下次别赌了。再赌下去,你全家都要喝西北风。”   周明远的眼眶红了,连磕了三个头。“谢王爷!谢王爷!”   沈云昭转身走了。   走出值房的时候,他的尾巴在官袍下面摇了摇。   萧衍珩在拐角处等着他,看到他出来,笑了。   “心软了?”   “臣没有心软。”   “那你怎么没要银子?”   “因为他是户部尚书。他没钱了,谁给臣发俸禄?”   萧衍珩笑出了声。   “沈云昭,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臣是摄政王。摄政王要会算账。”   萧衍珩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宫道上。   阳光很好,桂花开了,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沈云昭的尾巴在官袍下面摇了摇。   “陛下。”   “嗯?”   “您下次能不能摸三次?别摸五次。”   “为什么?”   “因为周明远太穷了。臣不忍心赢了。”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很久。   “好。朕尽量。”   沈云昭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两个人走回了御书房。   萧衍珩坐下批奏折,沈云昭窝在猫窝里,盖着大氅,闭上了眼睛。   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   萧衍珩抬起头,看着猫窝里那团毛茸茸的身影,笑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大氅往上拉了拉,盖住沈云昭的肩膀。   然后他回到龙案前,继续批奏折。   御书房里,朱笔沙沙响,呼噜声轻轻响。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曲子。   窗外,桂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第88章 前朝旧案(上)   太后伏诛之后,沈云昭一直在查一桩旧案——庆安十二年,南山案。   那是他的族人在一夜之间被屠杀的案子。   他的父母、族人,上百条命,在那场屠杀中全部丧生。   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沈云昭查了很久。   他把太后一案的卷宗全部调出来,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读。   卷宗堆了半人高,他看了整整三天三夜,饭都忘了吃。   萧衍珩每天给他送饭,他不吃;给他送茶,他不喝;给他送大氅,他披上了,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卷宗。   第三天夜里,沈云昭终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太后的供词里有一句话。   “庆安十二年南山案,乃先父奉太后密令行事。目的并非剿灭猫妖,而是夺取猫妖一族的灵力秘宝‘灵源珠’。”   “猫妖一族拒不交出,遂尽数诛灭。灵源珠下落不明,疑似随余孽流落。”   沈云昭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发抖,纸页在他指下微微颤动。   他的父母不是死于天灾,不是死于意外,是死于太后的贪念。   她的父亲想要灵源珠,想要长生不死,想要猫妖一族千年的修为。   他的族人宁死不交,所以被尽数诛灭。   上百条命,就因为一个人的贪念,全部没了。   沈云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卷宗上,把那些字迹洇湿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看。   越看越冷,越看越寒。   太后的父亲当年带兵围剿猫妖一族,手段极其残忍。   老弱妇孺,一个不留。   他的母亲——沈云昭记得她的样子,温柔的笑容,柔软的手指,总是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哼着猫族的歌谣。   她死在那场屠杀里。   他的父亲——沈云昭记得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背,挺拔的身姿,总是走在最前面,把危险挡在身后。   他也死在那场屠杀里。   他的族人,那些教他抓老鼠的老猫、陪他晒太阳的橘猫、跟他抢线团的小猫,全都死了。   他一个人在深山里躲了三天三夜,靠着母亲最后留给他的灵力活了下来。   沈云昭把卷宗合上,放在桌案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屋檐上,像一面银盘。   他看着那轮月亮,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云昭,你看月亮,月亮是我们猫妖一族的守护神。不管你在哪里,只要看到月亮,就知道娘在想你。”   沈云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干净。   他放弃了,任由眼泪流。   门开了。   萧衍珩走进来,看到沈云昭站在窗前,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走过去,站在沈云昭身后,没有说话。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臣查到真相了。”   “臣的族人,是被太后的父亲屠杀的。他们想要灵源珠,想要长生不死。臣的族人不交,他们就杀。”   “老弱妇孺,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在发抖。   “臣的母亲,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一只老猫,每天晒太阳、绣花、哼歌。她死了。”   “臣的父亲,他也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每天巡视领地、保护族人、教臣抓老鼠。他也死了。”   “臣的族人,那些教臣抓老鼠的老猫、陪臣晒太阳的橘猫、跟臣抢线团的小猫,全都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萧衍珩。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一个人,在深山里躲了三天三夜。臣那时候才三岁,什么都不懂。”   “臣只知道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睡在树洞里。”   “臣不敢出去,因为外面有官兵。臣不敢回家,因为家已经没了。”   萧衍珩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朕在。”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眼泪把他的里衣浸湿了。   “陛下,”他的声音闷在萧衍珩的胸口里,“臣想他们。”   “朕知道。”   “臣想娘亲的歌声,想父亲的背影,想族人的呼噜声。臣想回去,但回不去了。”   萧衍珩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沈云昭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滑到了西边,久到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久到他的眼泪都流干了。   他哭累了,靠在萧衍珩怀里,闭上眼睛。   萧衍珩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第二天,萧衍珩把太后一案的卷宗全部调出来,亲自审阅。   他看了整整一天,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然后他铺开明黄色的圣旨纸,拿起朱笔,开始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庆安十二年南山案,猫妖一族无辜蒙难,实乃冤案。”   “今特为猫妖一族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猫妖一族之灵力秘宝‘灵源珠’,乃猫妖一族世代传承之物,非任何人可觊觎。”   “太后一族贪赃枉法、滥杀无辜,罪不可赦。”   “太后虽已伏诛,其党羽亦已清算,然冤死之猫妖一族,其冤未雪。”   “今朕亲笔为文,昭告天下——猫妖一族,无罪。”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朱笔,拿起圣旨,吹干墨迹,盖上玉玺。   然后他拿着圣旨,走进沈云昭的书房。   沈云昭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卷宗,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到萧衍珩进来,站起来。   “陛下——”   “沈云昭,”萧衍珩把圣旨递给他,“你看看。”   沈云昭接过圣旨,展开。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一个字都没有漏。   他的手指在发抖,圣旨在他手里微微颤动。 第89章 前朝旧案(下)   他看到了“平反昭雪”四个字,看到了“恢复名誉”四个字,看到了“猫妖一族,无罪”六个字。   他的眼眶红了。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这是——”   “朕为你的族人平反了。”萧衍珩的声音很低。   “你的族人,不是妖孽,不是祸害,不是该被屠杀的异类。他们是无辜的。”   “朕让天下人都知道。”   沈云昭看着他,看着那双黑色的、深邃的、此刻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他没有躲,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在发抖,“臣——”   “你的族人,”萧衍珩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朕来护。”   沈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萧衍珩的手。   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谢谢陛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萧衍珩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不用谢。这是朕该做的。”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他的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缠上了萧衍珩的手腕。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   远处的太和殿在晨光中闪着金光,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   圣旨颁布后的第三天,萧衍珩陪沈云昭去了猫妖一族的旧址。   旧址在京城西南一百里的深山里,骑马要大半天。   沈云昭骑在马上,萧衍珩骑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路越走越偏,人烟越来越少。   最后一段路没有路了,只有密林和灌木。   沈云昭下了马,变回猫形,在灌木丛中穿行。   萧衍珩跟在他后面,拨开树枝,踩过荆棘。   他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背上被荆棘划出了血痕,但他没有说一个字。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云昭停下来。   他变回人形,站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被树林环绕着,地上铺满了落叶。   落叶下面是碎石和泥土,碎石下面是——沈云昭知道下面是什么。   是废墟。是他曾经的家。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落叶。   落叶下面是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猫妖一族栖息之地”。   沈云昭的手指在石头上慢慢抚过。   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空地的尽头,有几座坟。   坟不大,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堆在一起,上面长满了青苔。   沈云昭走到其中一座坟前,跪下来。   “这是臣的娘亲。”他的声音很轻。   “臣记得,她喜欢晒太阳,喜欢绣花,喜欢哼歌。”   “臣小时候睡不着,她就把臣抱在怀里,轻轻哼着猫族的歌谣。臣很快就睡着了。”   他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走到另一座坟前,跪下来。   “这是臣的父亲。”   “臣记得,他的背影很宽,很高,总是走在最前面。”   “他教臣抓老鼠,教臣爬树,教臣在屋顶上走路不会掉下来。”   “臣学不会,他就一遍一遍地教,从来不生气。”   他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走到第三座坟前,跪下来。   “这是臣的族人。”   “臣记不清所有人的名字了,但臣记得他们的样子。”   “教臣抓老鼠的老猫,陪臣晒太阳的橘猫,跟臣抢线团的小猫。”   “他们都不在了。”   他磕了三个头,跪在那里,没有起来。   萧衍珩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没有动。   他只是一直站着,陪着。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沈云昭身上,斑斑驳驳。   他的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耷拉着,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云昭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从头顶滑到了西边。   久到萧衍珩的腿都站麻了。   他一直没有说话,没有催,没有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替沈云昭挡住背后的风。   终于,沈云昭站了起来。   他的腿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萧衍珩伸手扶住了他。   沈云昭靠在他身上,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木消退。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臣好了。”   萧衍珩看着他,没有松手。   “再站一会儿。你的腿还在抖。”   沈云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实在抖。   他没有说话,靠在萧衍珩身上,看着那些坟。   风吹过来,落叶在空中打着旋,落在他肩头。   萧衍珩伸手,把那片落叶拿掉。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朕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沈云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不用安慰臣。臣没事。”   “你有事。你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垂着,眼睛红红的。你有事。”   沈云昭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骗不过萧衍珩。   他确实有事,心里有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凉飕飕的,怎么都堵不住。   萧衍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沈云昭低头一看——一根线团。   红色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跟萧衍珩以前在朝堂上扔到他脚边的那根一模一样。   “陛下,这是什么?”   “线团。”萧衍珩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朕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这个给你。”   沈云昭看着那根线团,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是丞相,不是真的猫。”   “朕知道。”萧衍珩把线团塞到他手里,“但你喜欢。”   沈云昭低头看着手里的线团,红色的毛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把线团攥在手心里。   线团很软,很暖,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臣确实喜欢。”沈云昭的声音很轻。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要不要滚一下?”   “不要。”   “这里没人看到。”   “不要。”   “就滚一下。”   “陛下——”   “朕帮你滚。”萧衍珩从他手里拿过线团,往地上一推。   线团滚了出去,咕噜咕噜地滚过落叶,撞上一棵树,弹回来,又咕噜咕噜地滚回来。   沈云昭看着那根滚来滚去的线团,沉默了。   他的眼睛跟着线团移动,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   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萧衍珩看到了,笑了。   “你的尾巴摇了。”   “没有。”   “有。”   “没有。”   “沈云昭,你的尾巴在摇。”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他蹲下来,把线团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线团的毛线蹭在他的掌心,痒痒的,暖暖的。   他站起来,把线团收进袖子里。   “臣收着。回去再玩。”   萧衍珩笑了。“好。回去再玩。”   沈云昭转过身,对着那些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娘亲,父亲,族人们,”他的声音很轻,“臣来看你们了。”   “臣现在很好。有人陪着臣,照顾臣,替臣平反,替臣写圣旨,替臣滚线团。”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臣很幸福。”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   沈云昭抬起头,看着天空。   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   “走吧。”沈云昭说。   “好。”萧衍珩伸出手。   沈云昭看着他,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萧衍珩的手。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了树林。   身后,落叶在风中打着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那些坟上,斑斑驳驳。   沈云昭的手里攥着那根线团,攥得很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陛下,”沈云昭说。   “嗯?”   “臣的娘亲如果知道臣找了这么一个人,她会高兴的。”   萧衍珩愣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会给臣做猫饭、给臣做猫窝、给臣滚线团的人。”   沈云昭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一个会把臣的族人当自己族人的人。”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握紧了沈云昭的手。   “朕会一直做下去。猫饭、猫窝、线团。一直做。”   沈云昭笑了。   他的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夕阳下轻轻摇了摇。 第90章 求婚(上)   萧衍珩决定求婚的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他醒来的时候,沈云昭还蜷缩在他身边——不是猫形,是人形。   沈云昭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侧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平稳。   他的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耷拉在脑袋两侧,尾巴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萧衍珩的腿上。   萧衍珩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沈云昭的时候。   沈云昭站在大殿中央,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腰杆挺得笔直,跟先帝争论税收方案。   那时候他还是丞相,还不是摄政王,还不是萧衍珩的人。   他争论的时候头发会竖起来,像两只猫耳朵——后来萧衍珩才知道,那就是猫耳朵。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丞相有意思,后来觉得他好看,再后来觉得他可爱,再后来觉得他——离不开。   萧衍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云昭的耳朵尖。   耳朵在他指下抖了抖,但没有醒。   萧衍珩笑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穿好衣服,走出寝宫。   他去了御书房,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图。   他画了一条龙,又画了一只猫。   龙盘踞在上方,猫蜷缩在下方,龙爪轻轻搭在猫背上。   他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满意。   龙的爪子画歪了,猫的尾巴画粗了,龙和猫的比例不对,构图太满,留白太少。   他画了撕,撕了画,画了整整一个上午。   御书房的地上堆满了纸团,像下了一场雪。   李德全端着茶进来,看到满地的纸团,吓了一跳。   “陛下,您这是——”   “朕在画图。”萧衍珩头都没抬。   “陛下要画什么?奴才去叫画师来——”   “不用。朕自己画。”   李德全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他放下茶,蹲下来收拾那些纸团。   展开一张,上面画着一条龙和一只猫;再展开一张,还是龙和猫;再展开一张,又是龙和猫。   每一张都不一样,但每一张都是同样的内容。   李德全看着那些画,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纸团收好,退出了御书房。   萧衍珩画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画出了一张满意的。   龙的爪子不歪了,猫的尾巴不粗了,龙和猫的比例对了,构图也舒服了。   他看着那张画,嘴角弯了起来。   他叫来了工匠。   不是普通的工匠,是宫里最好的玉匠和最好的金匠。   “朕要你们做一枚戒指。”萧衍珩把画递给他们。   “玉的部分雕这只猫,金的部分雕这条龙。把两者合在一起,做成一枚戒指。猫在下面,龙在上面,龙爪搭在猫背上。”   玉匠接过画,看了很久。   “陛下,这只猫——要什么玉?”   “和田白玉。最好的。”   “龙呢?”   “赤金。最好的。”   玉匠和金匠对视了一眼。   金匠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戒指是——”   “朕的婚戒。”萧衍珩的声音很平静。   两个工匠的脸色变了一下。   婚戒?皇帝要结婚?跟谁?   但他们不敢问。   他们低下头,齐声说:“臣等遵旨。”   戒指做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里,萧衍珩每天都要去看进度。   第一天,玉匠在选料,他选了十几块和田白玉。   萧衍珩一块一块地看,选了一块质地最细腻、颜色最纯净的。   第二天,玉匠在雕猫,萧衍珩站在旁边看了一个时辰。   他指着一处说“这里再圆一点”,指着另一处说“这里再尖一点”。   玉匠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刀很稳。   第五天,猫雕好了。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每一根胡须都清晰可见,每一缕毛发都栩栩如生。   猫蜷缩着,头埋在尾巴里,耳朵耷拉着,神态安详,像在睡觉。   萧衍珩看着那只小小的玉猫,眼眶红了。   第十天,金匠开始雕龙。   赤金在火上烧红,在锤下变形,在金匠的手中慢慢成形。   龙盘踞着,龙爪搭在猫背上,龙须飘逸,龙鳞细密。   萧衍珩看着那条小小的金龙,嘴角弯了起来。   第十五天,戒指做好了。   玉猫和金龙合在一起,猫在下面,龙在上面,龙爪轻轻搭在猫背上。   戒圈是金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昭珩”。   萧衍珩把戒指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嘴角弯着,手指在微微发抖。   “陛下,”李德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用晚膳了。”   萧衍珩没有回答。   他把戒指放进一个小锦盒里,收进袖子里。   “朕不饿。”   他走出御作坊,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去了太和殿。   太和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把龙椅,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龙椅旁边——龙椅的右边,有一把稍微矮一点的椅子,椅背上雕刻着祥云纹。   那是沈云昭的椅子。   萧衍珩伸手摸了摸椅背,然后转身走了。   他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金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铺了一地。   他站在桂花树下,从袖子里取出锦盒,打开。   戒指在月光下闪着光,玉猫温润,金龙璀璨。   “沈云昭,”萧衍珩对着空气说,“朕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皇帝跟丞相,是萧衍珩跟沈云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他把戒指收好,走回了寝宫。   沈云昭已经睡了,蜷缩在床的一侧,抱着枕头。   他的耳朵冒了出来,尾巴搭在被子外面。   萧衍珩在他身边躺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91章 求婚(下)   萧衍珩选了一个最普通的晚上求婚。   没有月圆,没有花好,没有良辰吉日。   就是一个普通的晚上,他和沈云昭在御书房里批奏折。   烛光摇曳,茶盏里还有半杯凉茶,奏折堆得像小山。   沈云昭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批奏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作业。   萧衍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云昭。”萧衍珩放下朱笔。   “嗯?”沈云昭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地响。   “朕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沈云昭还是没有抬头。   萧衍珩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沈云昭面前。   沈云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他看到萧衍珩站在他面前,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朝堂上宣布圣旨。   但又不完全一样——朝堂上的萧衍珩是冷的,此刻的萧衍珩是热的,热得眼睛里有光。   然后萧衍珩单膝跪了下来。   沈云昭的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奏折上,发出一声轻响。   墨汁溅出来,洇开一个黑点。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萧衍珩,看着那双黑色的、深邃的、此刻盛满了光的眼睛。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沈云昭,”萧衍珩从袖子里取出锦盒,打开。   戒指在烛光下闪着光,玉猫温润,金龙璀璨。   “朕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皇帝跟丞相,是萧衍珩跟沈云昭。”   沈云昭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只小小的玉猫和那条小小的金龙,看着戒圈内侧那两个字——“昭珩”。   他的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竖在头顶,抖个不停。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的尾巴也从椅子后面冒了出来,在身后微微摇晃,像风中的柳枝。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有点哑,“您跪在地上,臣很为难。”   萧衍珩没有站起来。“那你答不答应?”   沈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耳朵在抖,尾巴在摇,眼睛里有光。   他伸出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陛下给臣戴上。”   萧衍珩笑了。   他从锦盒里取出戒指,握着沈云昭的手,把戒指缓缓推上他的无名指。   戒指的大小刚刚好,玉猫贴在沈云昭的皮肤上,温润如玉——它本来就是玉的。   金龙环着他的手指,金光灿灿。   沈云昭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沉默了很久。   “……答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猫叫。   萧衍珩看着他,愣了一下。“什么?”   “臣说答应。”沈云昭别过脸去,不看他。   但他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摇得椅子都在晃。   萧衍珩站起来,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快得像擂鼓。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你答应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臣答应了。”   “你不能反悔。”   “臣不反悔。”   “你说了就不能改。”   “不改。”   萧衍珩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抱了很久,久到御书房的蜡烛燃尽了一根,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头,久到沈云昭的尾巴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里,“您能不能松一点?臣喘不上气了。”   萧衍珩笑了,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   他低头看着沈云昭的脸——沈云昭的脸上有泪痕,不是哭,是笑着流的泪。   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在身后摇个不停。   萧衍珩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云昭,你哭什么?”   “臣没有哭。”   “你脸上有泪。”   “那是汗。”   “汗是咸的,泪也是咸的。朕尝尝。”   萧衍珩低头,在他脸颊上舔了一下。   沈云昭的脸瞬间红透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陛下!”   萧衍珩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是咸的。汗也是咸的,泪也是咸的。朕分不清。”   “那陛下就不要分。”   “好。不分。”   萧衍珩把他重新拉进怀里,抱住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了头,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远处的太和殿在月光下静悄悄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   “嗯?”   “朕的戒指呢?”   沈云昭愣了一下。“什么戒指?”   “朕给你戴了戒指,你的戒指呢?朕也要。”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臣没有准备。”   萧衍珩的表情僵了一下。“没准备?”   “臣不知道陛下要求婚。”   萧衍珩沉默了。   他看着沈云昭,沈云昭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那朕不要了。”萧衍珩别过头去,语气像小孩子赌气。   沈云昭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嘴角弯了起来。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塞到萧衍珩手里。   “陛下看看这个。”   萧衍珩低头一看——一根红绳。   很细,很长,编成了手链的样式,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白玉珠子,珠子上刻着一个字——“昭”。   编得不太整齐,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珠子上的字也刻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作业。   “这是什么?”萧衍珩的声音有点哑。   “臣编的。”沈云昭别过头去,耳朵红了。   “臣不知道陛下要求婚,但臣想送陛下一样东西。”   “臣不会雕玉,不会打金,只会编绳子。”   “编得不好看,陛下不要嫌弃。”   萧衍珩看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嘴角弯着,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把红绳递给沈云昭。“给朕戴上。”   沈云昭接过来,低头,把红绳系在萧衍珩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红绳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绕了两圈,白玉珠子垂下来,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萧衍珩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笑了。   “沈云昭,你什么时候编的?”   “出使北朔的时候。”沈云昭的声音很轻。   “每天晚上,想陛下的时候编的。”   “编了拆,拆了编,编了很久。”   萧衍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此刻盛满了温柔的眼睛。   他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抱住了。   “沈云昭,”他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臣也是。”   窗外,月亮升到了正中间。   御书房里,两个人抱在一起,手腕上的戒指和红绳在月光下交相辉映。   一枚是金的,一枚是绳的;一枚是精雕细琢的,一枚是歪歪扭扭的。   但都是真的。   真的心意,真的感情,真的愿意跟对方过一辈子。 第92章 大婚(上)   皇帝和摄政王大婚的消息,传遍了天下。   大雍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婚礼——皇帝娶一个男人,而且那个男人还是猫妖。   但没有人敢反对。   反对的人都被沈云昭手里的把柄治得服服帖帖。   剩下的人看到皇帝手腕上的红绳和摄政王手指上的戒指,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婚礼定在十月初十,黄道吉日。   太和殿被装饰一新,红绸从殿顶垂下来,灯笼从宫门一直挂到殿内,地上铺着红毯,两侧摆满了盛开的菊花。   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云昭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他穿着一身红色嫁衣——是的,嫁衣。   萧衍珩说要按最高规格办,最高规格就是皇帝娶皇后的规格。   沈云昭强烈抗议过。   “臣是男的。”   “朕知道。”   “臣应该是娶的那个。”   “你是娶的。朕也是娶的。我们互相娶。”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臣为什么要穿嫁衣?”   “因为好看。”萧衍珩理直气壮地说。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但最后还是穿上了。   红色嫁衣,金线绣边,裙摆上绣着凤凰——不,不是凤凰,是猫。   一只白色的猫,蜷缩在云朵里,尾巴翘着,耳朵竖着。   沈云昭看着那只绣猫,沉默了很久。“这是谁的主意?”   “朕的。”萧衍珩说,“绣娘绣了三个月。”   沈云昭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摸了摸嫁衣上的绣猫。   猫的胡须是用银线绣的,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铜镜里的人,红色嫁衣,金色头冠,脸上化着淡淡的妆——本来不想化的,但萧衍珩说“大婚的日子,要好看”,他瞪了一眼,但还是化了。   他的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竖在头顶,精神抖擞。   尾巴从嫁衣下面伸了出来,在身后轻轻摇晃,精神抖擞。   “王爷,该出发了。”小福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云昭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门。   太和殿前,百官列队,鼓乐齐鸣。   萧衍珩站在大殿门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腰佩玉带。   他的手腕上系着那根红绳——白玉珠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的目光越过百官,落在远处。   沈云昭从宫门走进来。   红色嫁衣在阳光下像一团火,金色头冠在光线下闪着光。   他的步伐很稳,腰杆很直,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萧衍珩看着他,看着他从宫门一步步走过来,走过红毯,走过百官,走过菊花。   他的眼眶红了,嘴角弯着。   沈云昭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萧衍珩伸出手,沈云昭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今天真好看。”   沈云昭看着他,面无表情。“陛下,您的口水流下来了。”   萧衍珩下意识摸了摸嘴角——什么都没有。   “……没有。”   “有。”   “没有。”   “陛下——”   “沈云昭,”萧衍珩打断他,“你能不能不要在大婚的时候跟朕吵架?”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臣没有跟陛下吵架。臣在陈述事实。”   萧衍珩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他的手。“走吧。拜堂。”   两个人转过身,面对太和殿。   李德全站在一旁,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日皇帝与摄政王大婚,天地为证,日月为鉴。钦此!”   鼓乐齐鸣,百官跪拜。   沈云昭站在萧衍珩身边,听着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他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拜堂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李德全在旁边喊:“一拜天地——”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天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萧衍珩的生母早逝,先帝也不在了,高堂的位置上放的是他们的牌位。   沈云昭的父母也不在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亲,父亲,臣今天成亲了。对方是个很好的人。你们不用担心。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深深鞠了一躬。   沈云昭抬起头的时候,看到萧衍珩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送入洞房——”   百官欢呼,鼓乐震天。   萧衍珩牵着沈云昭的手,走进了寝宫。   寝宫里,红烛高照,喜被铺床。   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酒杯用红绳系在一起。   沈云昭坐在床边,萧衍珩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云昭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萧衍珩蹲下来,跟他平视。   “沈云昭,朕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   萧衍珩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只猫和一条龙——龙盘踞在上方,猫蜷缩在下方,龙爪轻轻搭在猫背上。   画的旁边写着一行字:“朕的丞相,朕的摄政王,朕的猫,朕的人。”   沈云昭看着那张画,沉默了很久。   “陛下画的?”   “嗯。画了三天。”   “比上次好看。”   萧衍珩笑了。“上次是什么?”   “上次那个玉佩。龙的爪子刻歪了,猫的尾巴刻粗了。”   “你还留着?”   “留着。丑是丑了点,但好歹是陛下亲手刻的。”   萧衍珩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把沈云昭从床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从今天起,你是朕的夫君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陛下也是臣的夫君。”   “那你还叫陛下?”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衍珩。”   萧衍珩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松开沈云昭,低头看着他的脸。   沈云昭的脸红了,红得像嫁衣。   他的耳朵竖着,尾巴摇着,眼睛里有光。   “你叫我什么?”萧衍珩的声音有点哑。   “衍珩。”沈云昭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臣叫你衍珩。”   萧衍珩笑了。   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他把沈云昭重新拉进怀里,抱住了。   “沈云昭,”他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   沈云昭没有说话。   他的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了三圈。   那是猫的承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给你。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寝宫里,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那张画着龙和猫的纸上。 第93章 大婚(下)   远处的太和殿在月光下静悄悄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   沈云昭从萧衍珩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衍珩,”他说,“臣饿了。”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朕让人给你做鱼。”   “臣不吃鱼。”   “那吃什么?”   “猫饭。你做的。”   萧衍珩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朕去做。”   他转身要走,沈云昭拉住了他的手。   “等等。”   “怎么了?”   沈云昭从头上取下一根金簪,塞到萧衍珩手里。   “这是臣的娘亲留给臣的。她说,遇到喜欢的人,就送给他。”   萧衍珩低头看着那根金簪——很细,很轻,上面刻着一只小小的猫。   猫的耳朵竖着,尾巴翘着,像是在笑。   萧衍珩的眼眶红了。   他把金簪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朕会一直带着。”   沈云昭笑了。“去做猫饭。臣饿了。”   萧衍珩笑了,转身走出了寝宫。   沈云昭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他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玉猫温润,金龙璀璨。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娘亲,”他的声音很轻,“臣找到了。那个对的人。”   风吹过窗棂,发出轻柔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萧衍珩去了小厨房,这一次他没有让厨子帮忙。   他要亲手做。   鱼是提前备好的,已经去鳞去内脏,洗干净了。   他把鱼肉放进蒸笼,生火,看着蒸汽慢慢升起来。   他的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很多,不再手忙脚乱。   但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   他一边等鱼蒸熟,一边把米饭盛到碗里,压平。   蛋黄分离出来,用筷子打散。   鱼蒸好后,他仔细地挑出刺,把鱼肉捣成泥。   然后加米饭、加蛋黄、加一点点盐,搅拌均匀。   他尝了尝味道——刚好。   他笑了,把猫饭捏成小团子,摆在盘子里,摆成花瓣的形状。   他端着盘子,走回寝宫。   沈云昭还坐在床边,嫁衣还没换,头冠还没摘。   看到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做好了?”   “做好了。”   萧衍珩把盘子放在桌上,坐在沈云昭旁边。   沈云昭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团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眉头舒展开了。   “好吃吗?”萧衍珩问。   沈云昭没有回答,又夹了一个。   萧衍珩看着他一口气吃了五个,嘴角弯得压不住。   “沈云昭。”   “嗯?”沈云昭从盘子上抬起头,嘴上还沾着米粒。   “你今天真好看。朕说真的。比平时好看一百倍。”   沈云昭的耳朵红了,把脸别过去。   “陛下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臣会不好意思。”   “你会不好意思?”萧衍珩笑了,“你在朝堂上跟朕吵架的时候,可从来没不好意思过。”   “那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继续吃猫饭。   萧衍珩没有再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烛光映在沈云昭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长。   他的耳朵竖着,时不时抖一下,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萧衍珩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看过的最美的画面。   沈云昭吃完了最后一块猫饭,放下筷子。   他转头看着萧衍珩,嘴角弯着。   “衍珩。”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做了猫饭。谢谢你画了画。谢谢你——等臣等了那么久。”   萧衍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   “不用谢。朕愿意。”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衍珩,臣的娘亲以前说过,猫妖一族不能轻易动情。”   “动了情,就有了软肋。”   “有了软肋,就再也做不回无忧无虑的猫了。”   萧衍珩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抚摸着。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沈云昭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臣愿意有软肋。臣愿意做不回无忧无虑的猫。”   “因为臣的软肋是陛下。”   萧衍珩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沈云昭抱得更紧了一些。   “沈云昭,朕也是。朕的软肋也是你。”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红烛燃尽了一根,又燃尽了一根。   沈云昭从他怀里抬起头。   “衍珩,该喝合卺酒了。”   “好。”   两个人走到桌前,拿起那两只用红绳系在一起的酒杯。   萧衍珩的手臂绕过沈云昭的手臂,两个人同时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酒很辣,沈云昭呛了一下,耳朵抖了抖。   萧衍珩笑了,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酒渍。   “沈云昭。”   “嗯?”   “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叫臣了。”   “那叫什么?”   “叫你的名字。沈云昭。或者——”萧衍珩的声音低了下来,“叫夫君。”   沈云昭的耳朵红透了。   “……夫君。”   萧衍珩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再叫一次。”   “夫君。”   “再叫一次。”   “夫君。”   萧衍珩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沈云昭抱起来,转了一圈。   沈云昭的尾巴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陛下!放臣下来!”   “叫夫君。”   “夫君!放我下来!”   萧衍珩把他放下来,但手还搂着他的腰。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沈云昭,朕今天好高兴。”   “臣也是。”   “你不能再叫臣了。”   “……我也是。”   萧衍珩笑了,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云昭闭上眼睛,尾巴缠上了他的手腕。   窗外,月亮升到了正中间,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个人身上。   红烛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远处的太和殿在月光下静悄悄的,百官早已散去,只有几个值夜的太监还在打盹。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但对于萧衍珩和沈云昭来说,这是他们新生活的第一天。   不是皇帝和丞相,是萧衍珩和沈云昭。   是夫妻,是伴侣,是彼此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萧衍珩把沈云昭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   沈云昭的嫁衣裙摆铺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他的耳朵竖着,尾巴摇着,眼睛亮晶晶的。   萧衍珩在他身边躺下来,握住他的手。   “沈云昭。”   “嗯?”   “睡觉。明天还要上朝。”   沈云昭愣了一下。“明天还要上朝?不是罢朝三天吗?”   “谁说的?”   “历朝历代皇帝大婚都罢朝三天。”   “朕是皇帝,朕说了算。明天照常上朝。”   沈云昭瞪着他。“陛下——夫君,您能不能别这么扫兴?”   萧衍珩听到“夫君”两个字,心都软了。   他笑了,把沈云昭拉进怀里。   “好。罢朝三天。三天都不上朝。朕陪你。”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尾巴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   “这还差不多。”   萧衍珩笑了,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睡吧。”   “嗯。”   沈云昭闭上眼睛,在萧衍珩的怀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摇了。   萧衍珩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云昭的耳朵尖。   耳朵在他指下抖了抖,但没有醒。   萧衍珩笑了。   他吹灭了最后一根蜡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闭上眼睛,在沈云昭的呼吸声中,慢慢沉入了梦乡。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寝宫里,两个人相拥而眠,尾巴缠着手腕,手指交扣在一起。   分不开。 第94章 婚后日常   大婚之后的日子,萧衍珩以为会是什么样呢?   大概是每天甜甜蜜蜜、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夫妻对坐,红袖添香,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婚后生活的第一件事,就是吵架。   不是那种伤感情的吵,是那种“你为什么不叫我名字”的吵,鸡毛蒜皮,不值一提,但每天都上演。   事情是这样的。   大婚之后,萧衍珩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应该更进一步了。   以前是君臣,现在是夫妻,称呼也该改改了。   沈云昭叫他“陛下”,太生分了。   他想要沈云昭叫他的名字——“衍珩”。   “沈云昭,”萧衍珩坐在御书房里,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国事,“你能不能不要叫朕陛下了?”   沈云昭正在批奏折,头都没抬。“那臣叫什么?”   “叫朕的名字。衍珩。”   沈云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沉默了三秒。“陛下。”   “沈云昭。”   “陛下。”   “沈云昭!”   “陛下。”   沈云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萧衍珩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你耳朵红了。”萧衍珩说。   “没有。”   “有。每次你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就会红。”   “臣没有不好意思。”   “那你叫朕的名字。”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耳朵尖从粉红变成了通红,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衍珩。”声音很轻,轻得像猫叫,但萧衍珩听到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再叫一次。”   “陛下。”   “沈云昭!”   “臣要批奏折了。”   “你叫朕的名字,朕就让你批。”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批奏折。   萧衍珩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笑了。   他伸出手,在沈云昭的耳朵上弹了一下。   沈云昭的耳朵抖了抖,但没有躲。   从那天开始,萧衍珩每天都要让沈云昭叫他的名字。   早朝之前叫一次,退朝之后叫一次,批奏折的时候叫一次,睡觉之前叫一次。   沈云昭每次都会先沉默三秒,然后极不情愿地叫一声“衍珩”,每次耳朵都会红,每次萧衍珩都会笑。   但沈云昭就是不改口。   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叫“陛下”。   萧衍珩问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   萧衍珩说“那你就改”,他说“改不了”。   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吵了无数次,每次都以沈云昭的耳朵红透、萧衍珩笑着把他拉进怀里告终。   婚后生活的第二件事,是猫毛。   沈云昭是猫妖,猫妖掉毛。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人要吃饭、鸟要飞翔、鱼要游泳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但问题是,沈云昭掉的毛太多了。   春天掉,秋天掉,换季的时候掉,不换季的时候也掉。   他的毛是白色的,细细的,软软的,落在哪里就粘在哪里,怎么都弄不掉。   龙床是重灾区。   每天早上一觉醒来,被子上、枕头上、床单上,到处都是白色的猫毛。   萧衍珩每天早上起来都是一嘴毛——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嘴毛”。   沈云昭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脸埋在萧衍珩的肩窝里,尾巴搭在萧衍珩的胸口上。   睡到半夜,他会不自觉地变成猫形——不是妖力不稳,是本能。   猫睡觉的时候当然是猫形,人形是工作需要,猫形才是自然状态。   萧衍珩每天早上都会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压醒。   沈云昭以猫形趴在他的胸口上,蜷缩成一团,头埋在尾巴里,耳朵耷拉着,打着小小的呼噜。   萧衍珩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团毛茸茸的白色的东西,感受着胸口上的重量和温度,舍不得动。   他怕一动,猫就醒了。   他就那么躺着,让猫压在他的胸口上,一躺就是半个时辰。   有时候猫会在睡梦中翻身,把肚皮露出来,四仰八叉地躺着。   萧衍珩看着那片白色的柔软的肚皮,手痒得不行——协议上说了不能摸肚子,但猫自己翻过来算不算?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摸。   协议就是协议,答应了就要遵守。   但猫毛的问题没办法遵守。   猫毛无处不在。   萧衍珩的龙袍上有猫毛,奏折上有猫毛,茶杯里有猫毛,甚至早膳的粥里都有猫毛。   有一次他在朝堂上念圣旨,念到一半,一根白色的猫毛从圣旨上飘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他的鼻尖上。   百官看着那根猫毛,又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摄政王。   沈云昭站在龙案旁边,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红了。   萧衍珩面不改色地把猫毛从鼻尖上拿下来,继续念圣旨。   退朝后,他把沈云昭堵在太和殿里。   “沈云昭,你的毛掉到圣旨上了。”   “臣看到了。”   “百官也看到了。”   “臣也看到了。”   萧衍珩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想个办法?”   沈云昭想了想。“臣每天梳毛。”   “梳了还是掉。”   “那臣每天梳两次。”   “梳两次还是掉。”   “那臣——”   “沈云昭,”萧衍珩打断他,“朕不是嫌你掉毛。朕只是觉得——算了,不掉毛就不是猫了。”   他伸手摸了摸沈云昭的耳朵,“掉就掉吧。朕习惯了。”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陛下早上喝粥的时候,碗里有一根毛。”   “朕看到了。”   “陛下没说什么?”   “朕把那根毛挑出来,继续喝。”   沈云昭低下头,耳朵红了。“臣以后注意。”   “不用注意。”萧衍珩把他拉进怀里,“朕说过,习惯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他的毛又掉了好几根,落在萧衍珩的龙袍上,白白的,细细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萧衍珩低头看着那些毛,笑了。   婚后生活的第三件事,是沈云昭半夜变猫压胸口。   这件事从大婚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喝了合卺酒,说了会儿话,然后睡了。   沈云昭睡在萧衍珩旁边,抱着他的胳膊,尾巴缠着他的手腕。   半夜里,萧衍珩被一阵重量压醒了。   他睁开眼,低头一看——一只白猫趴在他的胸口上,蜷缩成一团,头埋在尾巴里,耳朵耷拉着,打着小小的呼噜。   萧衍珩看着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笑了。   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让猫压在他的胸口上。   猫的呼吸一起一伏,压得他的胸口也跟着一起一伏。   萧衍珩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猫的背。   猫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脖子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萧衍珩低头,在猫的头顶亲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沈云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萧衍珩的胸口上。   他的脸贴着萧衍珩的脖子,手臂搂着萧衍珩的腰,腿缠着萧衍珩的腿。   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皇帝身上。   他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臂,试图从萧衍珩身上滑下来。   但他刚一动,萧衍珩就醒了。   四目相对。   沈云昭僵住了。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沈云昭,你又压朕了。”   “臣没有。”   “你趴在朕的胸口上。”   “臣是猫形。”   “猫形也是你。”   沈云昭沉默了。   他把脸埋进萧衍珩的肩窝里,不说话了。   萧衍珩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没事。朕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你压着朕。”   沈云昭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从被子下面冒了出来,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了三圈。   从那天开始,沈云昭每天晚上都会变猫压胸口。   萧衍珩每天早上都会被压醒,但他舍不得动。   他就那么躺着,让猫压在他的胸口上,听它打呼噜,感受它的心跳,等它自然醒。   有时候猫会睡到日上三竿,萧衍珩就躺到日上三竿。   早朝?罢朝。   奏折?下午再批。   什么事都没有怀里的猫重要。   李德全每天早上去寝宫门口候着,听到里面的呼噜声,就知道今天又要罢朝了。   他摇摇头,转身去太和殿宣布消息。   百官已经习惯了,听到“陛下今日罢朝”的时候,表情都很平静。   有人甚至松了一口气——今天又可以多睡一会儿了。 第95章 学做逗猫棒   婚后生活的第四个月,萧衍珩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做逗猫棒。   起因很简单。   有一天他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沈云昭以猫形趴在旁边的猫窝里晒太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猫身上,白色的毛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猫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尾巴在窝边一晃一晃的。   萧衍珩看着它,忽然觉得——应该给它做个玩具。   他想起沈云昭以前说过的话。   “臣喜欢红色的线团。”   “臣喜欢会响的东西。”   “臣喜欢——”他没有说完,但萧衍珩记住了。   红色的,会响的。   那就是逗猫棒了。   萧衍珩没有告诉沈云昭。   他偷偷地开始了他的计划。   第一个问题:找谁学?   宫里的太监没有人会做逗猫棒——那是民间的东西,不是宫里的。   萧衍珩想了很久,最后让李德全去宫外找了一个做玩具的老匠人。   老匠人被带进宫里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萧衍珩说:“你教朕做逗猫棒。”   老匠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又看了看李德全。   李德全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你没听错,陛下就是要学做逗猫棒。   老匠人咽了口唾沫,开始教。   逗猫棒的结构很简单——一根杆,一根绳,一个坠子。   杆要直,绳要牢,坠子要轻。   杆可以用竹子的,也可以用木头的。   萧衍珩选了竹子——竹子轻,手感好,沈云昭的爪子抓起来不会累。   绳可以用丝线,也可以用棉线。   萧衍珩选了红色的丝线——沈云昭说过喜欢红色的。   坠子可以用羽毛,可以用铃铛,可以用布条。   萧衍珩选了一个小铃铛——金色的,会响。   材料选好了,开始做。   第一步,削竹杆。   萧衍珩拿起刀,削了一下。   竹杆裂了。   他皱了皱眉,换了一根竹子,轻轻地削。   这次没有裂,但削得太粗了,手感不好。   他又换了一根,削得太细了,一用力就断。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他削了整整一个下午,废了十几根竹子,终于削出了一根满意的。   不粗不细,不长不短,手感刚刚好。   第二步,缠丝线。   红色的丝线在竹杆上一圈一圈地缠,要缠得密,缠得紧,不能有缝隙。   萧衍珩缠了拆,拆了缠,缠了整整两天。   手指被丝线勒出了红印,指尖磨出了水泡,但他没有停。   他想着沈云昭拿到逗猫棒时的表情——大概是先嫌弃,然后假装不在意,然后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玩。   想到这里,他就笑了,手上的水泡也不疼了。   第三步,做坠子。   铃铛是现成的,但要在铃铛上面缠一层红布,让猫抓的时候不冰爪子。   萧衍珩裁了一块红布,把铃铛包起来,用丝线扎紧。   扎了三次,每次都松了。   第四次,他扎得很紧,紧到手指都红了。   铃铛被红布包裹着,摇起来会发出沉闷的“当当”声,不刺耳,很好听。   逗猫棒做好了。   萧衍珩把它举起来,看了看。   竹杆笔直,红绳紧密,铃铛小巧。   他摇了摇,“当当当”,声音清脆。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但他觉得不够好。   又做了第二根。   这次在竹杆上刻了花纹——一只猫,蜷缩着,尾巴翘着。   刻得不太好,猫的耳朵歪了,尾巴太粗了,但萧衍珩觉得比第一根好。   做了第三根。   这次在红绳上穿了一颗白玉珠子,珠子上刻着一个“昭”字——沈云昭的昭。   做了第四根。   第五根。   第六根。   他做了整整一个月,废了无数材料。   御书房的地上堆满了废竹杆、断丝线、破铃铛。   李德全每天进来收拾,每次都被满地的狼藉吓了一跳。   但他不敢问,不敢说,只是默默地收拾干净。   第三十天的晚上,萧衍珩终于做出了他满意的一根。   竹杆削得笔直光滑,红绳缠得紧密均匀,铃铛上的红布扎得服服帖帖。   竹杆上刻着一只猫——这次耳朵不歪了,尾巴不粗了,猫蜷缩着,神态安详。   红绳上穿着那颗白玉珠子,“昭”字清晰可见。   铃铛摇起来,“当当当”,声音清脆悦耳。   萧衍珩拿着这根逗猫棒,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御书房,走到寝宫。   沈云昭正坐在床上看书——人形。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头发散着,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尾巴搭在被子上面。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陛下,这么晚了,还不睡?”   萧衍珩走到床边,把逗猫棒递给他。“你看看。”   沈云昭低头一看——一根逗猫棒。   竹杆,红绳,铃铛。   竹杆上刻着猫,红绳上穿着珠子,铃铛上裹着红布。   他的目光从竹杆移到红绳,从红绳移到铃铛,从铃铛移到萧衍珩的手指上——萧衍珩的手指上有水泡,有红印,有刀伤。   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了。   沈云昭看着那些伤口,沉默了很久。   “陛下做的?”   “嗯。”萧衍珩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做了一个月。”   沈云昭接过逗猫棒,在手里转了转。   竹杆很光滑,红绳很紧密,铃铛的声音很好听。   他把逗猫棒放在床头。   “臣不是真的猫。”   萧衍珩的表情僵了一下。“你不喜欢?”   “臣没说不喜欢。”   “那你——”   “臣只是说,臣不是真的猫。”沈云昭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臣睡了。”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逗猫棒收起来,放在桌上。   “好。你睡。”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沈云昭的尾巴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他的腿上,尾巴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   萧衍珩没有动,假装睡着了。   子时。   萧衍珩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睁开一条缝——沈云昭变成了猫形,从被子里钻出来,跳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   它跳上桌子,用爪子把逗猫棒拨下来,叼在嘴里,跳回床上。   猫趴在床上,把逗猫棒放在面前,用爪子拨了一下。   铃铛“当”地响了一声,猫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又拨了一下,铃铛又响了,猫的尾巴摇了摇。   它用两只爪子抱住逗猫棒,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滚来滚去。   铃铛“当当当”地响个不停,猫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摇得像风车。   萧衍珩闭着眼睛,嘴角弯得很高。   他听到猫玩逗猫棒的声音——爪子拨一下,铃铛响一声;爪子抱住,铃铛闷响;牙齿咬一下,竹杆发出轻微的“咔”声。   猫玩了整整半个时辰。   玩累了,把逗猫棒叼回桌上,跳回床上,蜷缩在萧衍珩的枕头边,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早上,萧衍珩比沈云昭先醒。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桌边,拿起逗猫棒。   竹杆上有牙印——小小的,深深的,是猫咬的。   红绳上有爪痕,铃铛上有口水。   萧衍珩看着那些痕迹,笑了。   他笑了整整一天。   批奏折的时候笑,吃饭的时候笑,走路的时候笑。   李德全以为他疯了,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一直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晚上,沈云昭来到御书房。   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根逗猫棒。   “沈云昭,”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朕的逗猫棒上怎么有牙印?”   沈云昭看着那根逗猫棒,沉默了三秒。   “……老鼠咬的。”   “老鼠?”萧衍珩挑了挑眉,“宫里有老鼠?”   “有。很大一只。”   “大到能咬出猫的牙印?”   沈云昭沉默了。   他的耳朵红了,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萧衍珩看着那条摇来摇去的尾巴,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沈云昭面前,把逗猫棒塞到他手里。   “送你的。不用偷偷玩。”   沈云昭低头看着逗猫棒,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臣没有偷偷玩。”   “有。”   “没有。”   “沈云昭,朕昨晚看到了。你玩了半个时辰,翻来翻去,咬来咬去,尾巴摇得像风车。”   沈云昭把脸埋进萧衍珩的胸口,不说话了。   萧衍珩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朕喜欢看你玩。”   沈云昭没有说话。   他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摇得很欢。 第96章 吃醋日常   婚后生活的第五个月,萧衍珩的醋坛子又翻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早朝,一个新来的翰林编修第一次上朝。   年轻人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站在翰林队伍的最后面,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沈云昭站在龙案旁边,念奏折。   念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翰林编修——不,是看了一眼翰林编修手里的公文。   那份公文是新编的国史,沈云昭一直在跟进这个项目,他想看看进度。   就一眼。一秒钟都不到。   但萧衍珩看到了。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一直落在沈云昭身上。   他看到沈云昭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往翰林队伍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顺着沈云昭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年轻的翰林编修,白白净净,眉清目秀,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萧衍珩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一下。   退朝后,沈云昭回到御书房批奏折。   萧衍珩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沈云昭批了一会儿,觉得气氛不对——萧衍珩太安静了。   平时他批奏折的时候,萧衍珩会在旁边捏他的手指、摸他的尾巴、说一些有的没的。   今天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陛下,”沈云昭抬起头,“您怎么了?”   “没怎么。”萧衍珩的声音很平静。   沈云昭看着他,看了几秒。“您不高兴。”   “朕没有不高兴。”   “您有。您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萧衍珩下意识松了松嘴唇。“朕没有不高兴。”   沈云昭没有再问,低头继续批奏折。   他的尾巴从椅子后面冒了出来,在萧衍珩的手背上蹭了蹭。   萧衍珩没有摸他的尾巴。   沈云昭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当天晚上,沈云昭以猫形来到御书房。   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看到猫从窗户跳进来,伸手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   他的手指在猫背上抚摸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你今天在朝堂上看那个人看了三次。”   猫的耳朵抖了一下。   它用爪子在萧衍珩手背上写字——“臣没有看三次。臣看了一次。”   “一次也是看。”   “臣在看公文。”   “公文在他手里,你就是看他。”   猫的爪子停了一下。   它抬起头,看着萧衍珩。   琥珀色的猫眼里映着烛光,无奈又好笑。   “陛下,臣是摄政王。摄政王看公文是职责。”   “那你看他手里的公文,可以不看他。”   “公文在他手里,臣不看他看哪里?”   “看公文。只看公文。不要看他。”   猫沉默了一会儿。   它的尾巴从萧衍珩的手腕上抽了一下——不重,但也不轻。   “陛下,您在吃醋。”   “朕没有吃醋。”   “您有。您的语气酸得像泡了三个月的醋。”   萧衍珩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猫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   “朕没有吃醋。朕只是觉得,你不应该看他。”   “为什么?”   “因为他年轻。”   猫的耳朵竖了起来。“年轻怎么了?”   “年轻就是不行。”   “陛下比臣大一岁。”   “朕不一样。朕是皇帝。”   “皇帝也是人。”   萧衍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怀里的猫,猫也看着他。   琥珀色的猫眼里有一种光——不是生气,是好笑。   猫的尾巴在他手腕上蹭了蹭,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陛下,”猫用爪子在萧衍珩手背上写字,“臣只看陛下。不看别人。”   萧衍珩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真的?”   “真的。”   “那你今天为什么看他?”   “臣说了,在看公文。”   “公文有什么好看的?”   “那是国史。臣一直在跟进。”   萧衍珩的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线。   猫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它从他腿上跳下来,变回人形,站在他面前。   沈云昭低头看着萧衍珩,萧衍珩抬头看着沈云昭。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臣明天让那个翰林编修把公文送到御书房来。臣不看人了,只看公文。”   萧衍珩的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不用。朕不是那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朕只是——”他的声音很低,“朕只是不喜欢你看别人。”   沈云昭看着他,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眼底那一丝不自信的光。   他笑了。   “陛下,”沈云昭弯下腰,跟他平视,“臣是陛下的人。臣不会看别人。”   萧衍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保证?”   “臣保证。”   萧衍珩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沈云昭,”他的声音闷在沈云昭的头发里,“朕是不是很小气?”   “不小气。”   “那朕是什么?”   “是吃醋。吃醋很正常。”   萧衍珩笑了。“你以前也吃过醋。猫女那次,你的尾巴炸了一个晚上。”   沈云昭的耳朵红了。“臣没有。”   “有。李德全看到了。”   “李德全看错了。”   “你的尾巴炸得像一朵蒲公英。”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陛下能不能不要提那件事了?”   萧衍珩笑了。   他低头,在沈云昭的头顶亲了一下。“好。不提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身后摇了摇。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臣以后只看陛下。”   萧衍珩笑了。“好。”   第二天早朝,沈云昭站在龙案旁边,念奏折。   他的目光全程没有离开奏折,一眼都没有往翰林队伍的方向看。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嘴角弯着,手指在桌子下面捏了捏沈云昭的手指。   沈云昭面不改色地继续念,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退朝后,萧衍珩把沈云昭拉进御书房。   “沈云昭,你今天真乖。”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臣不是狗。臣是猫。”   “猫也乖。朕的猫最乖。”   沈云昭的耳朵红了。   他转身要走,萧衍珩拉住了他的手。“等等。”   “怎么了?”   萧衍珩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塞到沈云昭手里。   沈云昭低头一看——一根逗猫棒。新的,竹杆上刻着两个字——“昭珩”。   “朕新做的。”萧衍珩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你昨天把旧的咬坏了。”   沈云昭看着那根逗猫棒,沉默了很久。   “臣没有咬坏。臣只是……咬了一下。”   “咬了一下就有牙印了。再咬一下就坏了。”   沈云昭把逗猫棒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陛下。”他的声音很轻。   萧衍珩笑了。   他看着沈云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条从官袍下面露出来的尾巴——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第97章 猫薄荷危机   邻国又送贡品来了。   这次是西域的一个小国,刚跟大雍建交,为了表示诚意,送了一堆东西——玉石、香料、骏马、丝绸。   其中有一盒东西,用檀木盒子装着,外面裹着锦缎,系着金丝带,看起来比什么都贵重。   礼部尚书把礼单呈上来的时候,萧衍珩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   他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玉石十块,香料十斤,骏马十匹,丝绸十匹,猫薄荷一盒。   萧衍珩的目光停在“猫薄荷”三个字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批奏折的沈云昭。   沈云昭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耳朵竖着,尾巴搭在椅子边上,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他不知道礼单上有什么。   “猫薄荷?”萧衍珩的声音很平静。   礼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是,陛下。西域小国听说——听说摄政王是猫妖,特意送来的。”   “说是极品猫薄荷,西域雪山特产,一年只产一盒。”   萧衍珩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两下。   他想说“退回去”,想说“朕不需要”,想说“摄政王不是宠物”。   但他鬼使神差地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那三个字——“猫薄荷”,想起上次在御书房里放猫薄荷的时候,沈云昭的反应。   瞳孔放大,耳朵竖起,尾巴僵硬,拼命克制自己不去看那个盒子。   然后夺门而出,跑到御花园的水池边把脸埋进水里。   狼狈,但可爱。非常可爱。   “留下。”萧衍珩说。   礼部尚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陛下。”   他退下了。   当天晚上,沈云昭走进御书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让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跳加速、四肢发软的味道。   猫薄荷。顶级的猫薄荷。   那种清新中带着一丝甜腻的草木香,像一根无形的线,从鼻尖一路钻进脑子里,把所有的理智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他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他看到了那个盒子——檀木的,放在龙案的左上角,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灰绿色的粉末。   那是猫薄荷的精华部分,浓度极高,品质极好,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猫薄荷都好。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有点紧,“那是什么?”   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朱笔,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不懂。   “西域送来的贡品。猫薄荷。”   “臣看到了。”   “你要不要闻闻?”   沈云昭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是一个错误,因为吸进来的全是猫薄荷的味道——然后拼命压住那股扑上去的冲动。   “臣不要。”   “为什么?上次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上次臣把脸埋进了水池里。”   “那是意外。”萧衍珩站起来,走到龙案前,拿起那个檀木盒子。   他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把玩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听说这是西域雪山的极品猫薄荷,一年只产一盒。很珍贵。”   沈云昭的目光跟着那个盒子移动。   他的瞳孔放大了,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竖在头顶,尾巴从官袍下面伸了出来,在身后僵成了一条直线。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在发抖。   他在拼命克制自己,克制那股从骨头里泛上来的、想要扑上去把脸埋进盒子里的冲动。   萧衍珩看着他的样子,心软了。   他把盒子打开,放在桌案上。“你想闻就闻一下吧。”   沈云昭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盒子。   他的理智在说“不要”,他的身体在说“要”。   他的身体赢了。   他冲上去,一把抢过盒子,把脸埋了进去。   猫薄荷的味道涌入鼻腔,像一条河流,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感觉——舒服。   太舒服了。   像是泡在温水里,像是晒着太阳,像是被萧衍珩的手指揉着耳朵。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萧衍珩站在旁边,看着沈云昭把脸埋在猫薄荷盒子里,耳朵竖着,尾巴摇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的脸离盒子太近了,鼻尖都碰到了粉末,但他不在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他的瞳孔完全放大了,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两颗黑色的圆球,耳朵尖在微微颤抖,尾巴摇得越来越快。   萧衍珩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加速。   不是因为猫薄荷,是因为沈云昭。   这个人——这个平时冷着脸、板着脸、在朝堂上跟他吵架都不皱眉头的人——此刻把脸埋在一盒猫薄荷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真正的猫。   可爱。太可爱了。   可爱到萧衍珩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有点哑,“够了。”   沈云昭没有听到。他又吸了一口,咕噜声更大了。   “沈云昭。”萧衍珩伸手去拿盒子。   沈云昭把盒子抱得更紧了,像护食的猫一样,把盒子贴在胸口上,瞪着萧衍珩。   他的眼睛还是放大的,瞳孔圆圆的,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他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   “臣的。”他的声音含糊得像在说梦话。   萧衍珩看着他,哭笑不得。“是你的。朕不抢。”   沈云昭抱着盒子,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萧衍珩叹了口气,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来,继续批奏折。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云昭——沈云昭坐在地上,抱着猫薄荷盒子,把脸埋在盒子里,咕噜咕噜地响。   他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地毯上的灰尘都扫干净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药效开始退了。   沈云昭的瞳孔慢慢恢复正常,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摇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又看了看萧衍珩。   萧衍珩在批奏折,没有看他。   沈云昭的脸慢慢红了。   他把盒子放在桌案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官袍。   他的脸上沾着灰绿色的粉末,鼻尖上也是,看起来像一只偷吃了颜料的花猫。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臣刚才——”   “你刚才把脸埋进猫薄荷里,打了半柱香的呼噜。”萧衍珩头都没抬。   沈云昭沉默了。   他的耳朵红了,尾巴在身后夹紧了。“臣失态了。”   “没有。”萧衍珩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很可爱。”   沈云昭别过头,不看他。   他伸手擦了擦脸上的粉末,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萧衍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袖子帮他擦。   动作很轻,很慢,从额头擦到鼻尖,从鼻尖擦到脸颊。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你知道朕刚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朕在想,你比猫薄荷好看。”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陛下,您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臣脸上还沾着猫薄荷。”   萧衍珩笑了。   他低头,在沈云昭的鼻尖上亲了一下。“现在没了。”   沈云昭的耳朵红透了。   他把脸埋进萧衍珩的胸口,不说话了。   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从那天开始,那盒猫薄荷被放在了御书房的柜子里,锁起来了。   钥匙在萧衍珩手里。   沈云昭说“扔掉”,萧衍珩说“好”,然后偷偷锁进了柜子里。   沈云昭知道他没有扔,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自己下次还会想闻。   而萧衍珩,会在他想闻的时候,打开柜子,把盒子递给他。 第98章 吵架   婚后生活的第七个月,两个人吵了一架。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吵,是那种真正的、伤筋动骨的吵。   起因是赋税。   那年秋天,北方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百姓流离失所,灾民涌入京城。   沈云昭每天忙着赈灾,开仓放粮,安置灾民。   但他的方案治标不治本——粮食有限,灾民无限。   再这样下去,粮仓空了,冬天就没办法过了。   沈云昭提出减免赋税。   不是减一年,是减三年。   北方三州,三年免税。   让百姓休养生息,恢复生产。   他的方案写得很详细——减多少,怎么减,减下来的缺口怎么补。   开源节流,裁撤冗余,缩减宫中用度,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萧衍珩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   “三年免税,国库撑得住吗?”   “撑得住。臣算过了,三年免税,国库减少收入三成。”   “但百姓有了活路,三年之后税收自然恢复。”   “如果不减,百姓活不下去,要么饿死,要么造反。”   “到时候,花的银子比免税多十倍。”   萧衍珩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两下。   “朕知道你说的有道理。”   “但国库不是只有赈灾一项开支。”   “北狄还在边境虎视眈眈,军饷不能少;河工年年出问题,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官员的俸禄、宗室的用度、宫里的开支——哪一项都不能省。”   “三年免税,三成收入没了,这些窟窿谁来填?”   “臣说了,开源节流。”   “裁撤冗余官员,缩减宫中用度,严查贪腐,堵塞漏洞。”   “每一项都能省出银子来。”   “你说的这些,都需要时间。”   “三年免税,第一年的窟窿现在就摆在面前。”   “灾民要吃饭,军队要发饷,河工要银子。”   “你告诉朕,第一年的银子从哪里来?”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从内库出。”   萧衍珩的眉头皱了起来。“内库?那是朕的私库。”   “臣知道。但内库有银子。”   “陛下登基以来,内库的银子只进不出,攒了不少。”   “拿出来赈灾,正合适。”   萧衍珩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云昭,你知道内库的银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是备不时之需的。”   “万一打仗,万一有更大的灾荒,万一——”   “陛下,”沈云昭打断他,“现在就是‘不时之需’。”   “百姓在饿肚子,在卖儿卖女,在易子而食。”   “陛下留着那些银子,是要等什么时候用?”   萧衍珩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沈云昭,你是在指责朕不顾百姓死活?”   “臣没有指责陛下。”   “臣只是说,内库的银子该拿出来用了。”   “朕说了,内库是备不时之需的。”   “现在就是不时之需!”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御书房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明明灭灭。   李德全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争吵声,急得团团转,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冷了下来,“臣以为,陛下的内库比百姓的命重要。”   萧衍珩的脸色变了。“沈云昭,你再说一遍。”   “臣说,陛下的内库比百姓的命重要。”   萧衍珩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云昭!朕什么时候说过内库比百姓重要?”   “朕只是说,不能把所有的银子都投进去,要留一些备不时之需!”   “那陛下告诉臣,什么时候才是不时之需?”   “等百姓都饿死了,才叫不时之需吗?”   “你——”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火,“臣当丞相三年,当摄政王一年。”   “臣从来没有求过陛下任何事。”   “今天臣求陛下——开内库,赈灾民。”   萧衍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看着那两只从头发里冒出来的、竖得高高的耳朵,看着那条在身后僵成一条直线的尾巴。   他知道沈云昭说得对。   内库的银子确实该拿出来用。   但他不能认输。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在下属面前认输。   即使那个下属是他的夫君。   “朕需要考虑。”萧衍珩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陛下考虑。”   他转身走了。   不是走出御书房,是走出了皇宫。   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但萧衍珩看到他的手在发抖,看到他的耳朵耷拉下来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三天。   沈云昭三天没有进皇宫。   早朝的时候他来了,站在龙案旁边,念奏折,议事,跟大臣们争论。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表情冷峻如常,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不看萧衍珩。   一眼都不看。   萧衍珩说话的时候,他低头看奏折;萧衍珩看他的时候,他转头看大臣;萧衍珩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应一声“臣在”,然后继续低头看奏折。   退朝后,他收拾好奏折,转身就走。   萧衍珩叫住他,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陛下还有什么事?”   “沈云昭——”   “陛下如果没有别的事,臣先告退了。”   他迈步走出了太和殿。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沉默了很久。   第一天晚上,萧衍珩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是空的。   沈云昭不在。   没有尾巴缠着他的手腕,没有耳朵蹭着他的下巴,没有猫毛掉得满床都是。   他抱着沈云昭的枕头,把脸埋进去。   枕头上还有沈云昭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露水,像秋天的桂花。   他抱着枕头,闭上眼睛,假装那是沈云昭。   第二天晚上,他还是失眠。   他抱着沈云昭的枕头,在龙床上翻来覆去。   李德全在外面听到动静,进来问要不要叫太医,他说“不用”,然后继续翻。   第三天晚上,萧衍珩实在忍不住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出了寝宫。   他没有走正门,他翻墙。   皇帝翻墙,成何体统。   但他不在乎了。   他从御花园的墙头翻出去,穿过两条街,到了摄政王府。   王府的门关着,他绕到后面,从书房的窗户翻了进去。   书房里没有灯。   他摸索着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卧室里也没有灯,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床上的一团白色。   沈云昭以猫形趴在床上,头埋在尾巴里,耳朵耷拉着,尾巴垂在床沿外面。   它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很小,很孤独。   萧衍珩站在门口,看着那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心里有一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床边。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它的头从尾巴里抬起来,看着萧衍珩。   琥珀色的猫眼在月光下闪着光,里面有惊讶,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兴。   它的尾巴竖了起来,直直的,像一根棍子。   萧衍珩蹲下来,跟它平视。   两个人——一个人和一只猫——对视了很久。   “朕错了。”萧衍珩的声音很轻。   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变回了人形。   沈云昭坐在床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头发散着,耳朵竖着,尾巴搭在被子上。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臣也有错。”沈云昭的声音很轻。   “臣不应该说陛下的内库比百姓的命重要。”   “陛下的内库很重要。”   “没有内库,万一打仗,万一有更大的灾荒,就没有银子应急了。”   “臣太急了,说话没过脑子。”   萧衍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朕不应该跟你吵。”   “你说得对,内库的银子该拿出来用。”   “百姓在饿肚子,朕却在这里跟自己的夫君吵架。”   “朕太固执了。”   两个人又对视了很久。   然后萧衍珩伸出手,沈云昭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萧衍珩握紧了。   他站起来,坐在床边,把沈云昭拉进怀里。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我们以后能不能不吵架了?”   “不能。”沈云昭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里。   “为什么?”   “因为陛下太固执了。”   “你也固执。”   “臣是跟陛下学的。”   萧衍珩笑了。   他低头,在沈云昭的头顶亲了一下。   “那以后吵架可以,但不能超过三天。”   沈云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两天。”   “三天。”   “两天。”   “两天半。”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成交。”   萧衍珩笑了。   他低头,吻住了沈云昭的嘴唇。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吻,是那种深入的、绵长的、带着歉意的吻。   沈云昭闭上眼睛,手臂环上了萧衍珩的脖子。   他的尾巴从被子下面冒了出来,缠上了萧衍珩的手腕。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窗外的桂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萧衍珩松开沈云昭,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沈云昭,朕想你了。”   沈云昭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臣也是。”   “那你还三天不理朕。”   “陛下也没来找臣。”   “朕来了。翻墙来的。”   沈云昭笑了。“皇帝翻墙,成何体统。”   “体统不重要。你重要。”   沈云昭的耳朵红了。   他把脸埋进萧衍珩的肩窝里,不说话了。   萧衍珩抱着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屋檐上,像一面银盘。   “沈云昭,”萧衍珩说。   “嗯?”   “明天早朝,朕宣布减免赋税。”   沈云昭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内库的银子拿出来赈灾。”   “你方案里的那些开源节流的措施,朕都准了。”   沈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的笑。   “谢谢陛下。”他的声音很轻。   萧衍珩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用谢。这是朕该做的。”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尾巴在他手腕上缠了三圈。 第99章 和好如初   第二天早朝,气氛跟往常不一样。   百官走进太和殿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氛——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晴天,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的味道,但阳光已经照下来了。   沈云昭站在龙案旁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摄政王朝服,腰佩玉带,头戴三梁冠。   他的面色如常,表情冷峻,但他的耳朵没有收起来——两只尖尖的猫耳竖在头顶,精神抖擞。   他的尾巴也没有收起来,从官袍后面伸出来,搭在椅子边上,尾巴尖轻轻晃着。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腰佩玉带。   他的面色如常,表情威严,但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沈云昭编的那根,白玉珠子在晨光中闪着光。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沈云昭站了出来。“陛下,臣有本奏。”   “摄政王请讲。”   沈云昭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臣请陛下减免北方三州赋税,三年免税。同时,开内库赈灾,安置灾民。”   他顿了顿。   “臣还拟了一份开源节流的方案,裁撤冗余官员,缩减宫中用度,严查贪腐,堵塞漏洞。请陛下过目。”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官员都看着沈云昭手里的奏折——那份方案他们都看过,知道内容。   但他们也知道,皇帝不同意。   三天前两个人为此大吵了一架,摄政王摔门而去,三天没进皇宫。   今天他拿出来了。   皇帝会怎么说?   萧衍珩接过奏折,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认真,比平时看任何奏折都认真。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翻纸的声音。   百官屏住呼吸,等着。   萧衍珩看完了。   他把奏折合上,放在龙案上。“准了。”   大殿里炸开了锅。   准了?皇帝准了?   三天前还为此吵得不可开交,今天准了?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看向沈云昭。   沈云昭站在龙案旁边,面色如常,但他的耳朵竖得更高了,尾巴摇得更欢了。   萧衍珩继续说。   “内库的银子,全部拿出来赈灾。北方三州,三年免税,一文不收。”   “摄政王的开源节流方案,照准。即日起执行。”   他站起来,看着百官。   “朕知道,有人会说朕太急了,有人会说朕不该动内库,有人会说三年免税太多了。”   “但朕告诉你们——百姓在饿肚子,在卖儿卖女,在易子而食。”   “朕的银子放在内库里,是死的;用在百姓身上,是活的。”   “朕是皇帝,皇帝的天职是让百姓吃饱饭。”   “百姓吃不饱饭,朕要那些银子有什么用?”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云昭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萧衍珩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有歉意,有感激,有爱意,有“我错了”,有“我也是”。   但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百官看着皇帝和摄政王在朝堂上相视一笑,被塞了一嘴狗粮。   周明远站在下面,看着那两个人,心里想:你们吵架的时候我们提心吊胆,你们和好的时候我们被塞狗粮。   我们做错了什么?   但他不敢说,只是低下头,假装在看奏折。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云昭收拾好奏折,转身要走。   萧衍珩拉住了他的手。“等等。”   沈云昭停下来,看着他。   萧衍珩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塞到沈云昭手里。   沈云昭展开一看——是一份手谕。   上面写着:“摄政王沈云昭,减免赋税方案照准。内库银子,全部拨付。开源节流措施,即刻执行。”   下面盖着玉玺,红红的,像一颗心。   沈云昭看着那份手谕,沉默了很久。   “陛下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萧衍珩的声音很轻,“翻墙回来之后写的。”   沈云昭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他把手谕折好,收进袖子里。   “陛下,臣有一个提议。”   “什么?”   “以后吵架可以,但不能超过三天。”   萧衍珩看着他,笑了。“两天。”   “三天。”   “两天。”   “两天半。”   萧衍珩沉默了一瞬。“……成交。”   沈云昭笑了。   他伸手,握住了萧衍珩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两个人的戒指在阳光下交相辉映——一枚是金的,一枚是玉的;一条龙,一只猫。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   “嗯?”   “臣今天很高兴。”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朕也是。”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了太和殿。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第100章 小别胜新婚   萧衍珩要去边境巡视的消息,是在早朝上宣布的。   北狄虽然求和了,但边境并不太平。   小股骑兵时不时越境骚扰,抢了百姓的牛羊就走。   萧衍珩决定亲自去巡视一趟,看看边防的真实情况。   沈云昭站在龙案旁边,听完这个消息,面无表情。   但他的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耷拉着,尾巴也从官袍后面伸了出来,垂在椅子边上,一动不动。   退朝后,萧衍珩把沈云昭拉进御书房。   “沈云昭,朕就去半个月。”   “臣知道。”   “半个月就回来。”   “臣知道。”   “你不要——”   “陛下,”沈云昭打断他,“臣是摄政王。摄政王不会因为陛下离开半个月就哭鼻子。”   萧衍珩看着他,看着他耷拉的耳朵和垂着的尾巴,嘴角弯了一下。   “朕没说你会哭鼻子。”   “陛下想说。”   “朕没有。”   “陛下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萧衍珩笑了,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   “沈云昭,朕会想你的。”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臣也会想陛下。”   出发那天,萧衍珩在宫门口上马。   沈云昭站在台阶上,穿着摄政王的朝服,腰杆挺得笔直,表情冷峻。   他的耳朵收好了,尾巴藏好了,官袍上没有猫毛。   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萧衍珩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沈云昭,朕走了。”   “嗯。”   “你照顾好自己。”   “嗯。”   “不要熬夜批奏折。”   “嗯。”   “不要忘记吃饭。”   “嗯。”   “不要——”   “陛下,”沈云昭抬起头,“您再不走,天就黑了。”   萧衍珩笑了。   他从马上弯下腰,伸手把沈云昭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快,快到侍卫和太监都没看清。   但沈云昭感觉到了——嘴唇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萧衍珩身上的龙涎香。   他的耳朵红了。   萧衍珩直起身,策马而去。   沈云昭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   他的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竖在头顶,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尾巴也从官袍后面伸了出来,垂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半空,久到李德全在旁边小声提醒“王爷,该回去批奏折了”。   他转过身,走回了御书房。   萧衍珩走后的第一天,沈云昭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是空的。   萧衍珩不在。   没有手臂环着他的腰,没有心跳贴着他的耳朵,没有人在他变成猫形的时候摸他的背、揉他的耳朵、说“朕的猫真好看”。   他抱着萧衍珩的枕头,把脸埋进去。   枕头上还有萧衍珩的味道——龙涎香,淡淡的,像秋天的风。   他抱着枕头,闭上眼睛,假装那是萧衍珩。   但枕头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在半夜被他压醒的时候笑着说他“又压朕了”。   第二天,他还是失眠。   他抱着萧衍珩的枕头,在床上翻来覆去。   小福子在门外听到动静,问要不要叫太医,他说“不用”,然后继续翻。   翻到半夜,他变回了猫形,蜷缩在枕头上,把脸埋进尾巴里。   猫的嗅觉比人灵敏十倍,枕头上萧衍珩的味道更浓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流泪。   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小片,他的尾巴在身后微微颤抖。   第三天,沈云昭做了一个决定。   他变回猫形,跳上窗台,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猫叫。   片刻之后,一只信鹰从远处飞来,落在窗台上。   信鹰是萧衍珩训练用来传递军情的,体型巨大,翼展超过一丈,能载重飞行数百里。   沈云昭跳上鹰背,用爪子抓住鹰的羽毛。   “去边境。”他说。   信鹰鸣叫一声,振翅高飞。   从京城到边境,骑马要七天。   信鹰飞了一天一夜。   沈云昭趴在鹰背上,风吹得他的毛乱糟糟的,耳朵贴在脑袋上,尾巴夹在腿间。   他有点晕,但他没有后悔。   他想见萧衍珩。   想见他,想听他说话,想被他抱在怀里,想在他的手掌下打呼噜。   想得受不了了。   第二天黄昏,信鹰飞到了边境军营的上空。   沈云昭低头看去——下面是一座军营,帐篷密密麻麻,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士兵们在操练,将领们在议事。   他看到了一顶最大的帐篷,帐篷前站着一个人。   玄色猎装,腰佩长剑,头发束在头顶。   萧衍珩。   信鹰俯冲下去。   沈云昭从鹰背上跳下来,落在萧衍珩面前。   四只爪子着地,稳稳的。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珩。   萧衍珩低头看着他。   萧衍珩愣住了。   他站在帐篷前,看着一只白猫从天而降,落在他的面前。   猫的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耳朵贴在脑袋上,尾巴夹在腿间,眼睛半睁半闭——晕鹰了。   但它看着他,琥珀色的猫眼里有光。   萧衍珩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沈云昭?”他的声音有点哑。   猫看着他,没有动。   它晕得很厉害,站都站不稳,四只爪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喝醉了酒。   但它努力稳住身体,抬起头,用一种高冷的、不屑的、“本猫是来视察军务的”表情看着萧衍珩。   “臣来视察军务。”猫的声音很轻,带着晕鹰后的虚弱。   萧衍珩蹲下来,看着它。   它的毛乱得像鸡窝,耳朵耷拉着,尾巴垂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   它看起来很狼狈,很虚弱,很可怜。   但它的表情很高冷,高冷得像在朝堂上跟皇帝吵架。   萧衍珩笑出了声。   他伸手把猫抱起来,搂在怀里。   “想朕就直说。”   猫的耳朵抖了一下。   它把脸埋进萧衍珩的胸口,不说话了。   尾巴从萧衍珩的手臂缝里伸出来,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抱着猫,走进帐篷。   帐篷里很简陋——一张行军床,一张桌案,一盏油灯,一张地图。   他把猫放在行军床上,自己坐在旁边。   猫蜷缩在床上,头埋在尾巴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晕鹰的后遗症,还没缓过来。   萧衍珩伸手,在猫的背上轻轻抚摸着。   从头顶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力道很轻,很慢。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你怎么来的?”   “信鹰。”猫的声音闷在尾巴里。   “飞了一天一夜?”   “嗯。”   “你晕鹰了?”   “没有。”   “你在发抖。”   “冷的。”   “现在是八月。”   猫沉默了。   萧衍珩笑了。   他把猫从床上抱起来,放在腿上,用大氅裹住。   猫的身体凉凉的,确实像冷的。   但八月天,怎么会冷?是累的,是饿的,是晕鹰晕的。   萧衍珩的手指在猫背上继续抚摸着,从头顶到尾巴根,从尾巴根到头顶。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想朕了?”   猫没有说话。   它的尾巴在萧衍珩的手腕上缠了一圈。   “朕也想你。”萧衍珩说,“每天都想。想得睡不着。”   猫的尾巴又缠了一圈。   “朕每天晚上都抱着你的枕头睡。李德全又偷笑了。”   猫的尾巴缠了三圈。   萧衍珩低头,在猫的头顶亲了一下。   “沈云昭,你来了,朕很高兴。”   猫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猫眼里有光。   “臣也是。”它的声音很轻。   萧衍珩笑了。   他把猫贴在胸口上,抱着。   帐篷外面,士兵们在操练,喊声震天。   帐篷里面,只有猫的呼噜声和萧衍珩的心跳声。   沈云昭在边境待了五天。   白天,他以人形跟着萧衍珩巡视边防,检查军营,查看布防。   他的表情冷峻,言辞犀利,把守将问得满头大汗。   萧衍珩站在旁边,看着他工作的样子,觉得又帅又可爱。   帅是帅在手腕,可爱是可爱在——他每次看到边境的野猫都会走神,耳朵会不自觉地竖起来,尾巴会从官袍下面伸出来,在身后轻轻摇晃。   晚上,他变回猫形,蜷缩在萧衍珩的怀里,听他说边境的事、军营的事、北狄的事。   萧衍珩说着说着,就会低头亲一下猫的脑袋。   猫就会用尾巴抽一下他的手,然后继续听。   五天之后,巡视结束。   萧衍珩和沈云昭一起回京。   信鹰在天上飞,两个人在马车里。   马车很大,很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桌上放着茶点和奏折。   但没有人批奏折。 第101章 回京   沈云昭靠在萧衍珩的肩上,闭着眼睛。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声音像催眠曲,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的耳朵从头发里冒了出来,竖在头顶,在微微颤抖。   尾巴也从官袍后面伸了出来,搭在座位上,尾巴尖轻轻晃着。   萧衍珩低头看着他。   沈云昭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平稳。   他的耳朵在睡梦中抖了抖,尾巴在座位上蹭了蹭。   萧衍珩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沈云昭的时候。   沈云昭站在大殿中央,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腰杆挺得笔直,跟先帝争论税收方案。   争论的时候头发会竖起来,像两只猫耳朵。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丞相有意思。   后来觉得他好看。   再后来觉得他可爱。   再后来觉得他——离不开。   他想起在御花园里捡到那只白猫的时候。   猫趴在石头上晒太阳,四仰八叉的,打着呼噜,尾巴一摇一摇的。   他把它抱起来,它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挠他。   他当时就想,这只猫真乖。   后来他发现猫是沈云昭,高兴了一整夜,睡不着,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   李德全以为他疯了。   他想起沈云昭以猫身替他挡刀的时候。   刀切入猫的肩胛,血喷涌而出,白色的毛被染成了红色。   他抱着猫,手在发抖,眼泪掉在猫毛上。   他说“你别死,朕什么都答应你”。   猫用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意思是“别哭了,丢人”。   他想起沈云昭用本命灵力救他的时候。   灵力从沈云昭的掌心渡入他的身体,烧掉了毒素,修复了伤口。   沈云昭的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从苍白变得惨白,最后变回了猫形,蜷缩在地毯上,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抱着猫,哭了整整一夜。   他想起求婚的时候。   他在御书房里单膝跪在沈云昭面前,说“朕想跟你过一辈子”。   沈云昭的耳朵抖个不停,尾巴摇得像风车。   他说“陛下,您跪在地上,臣很为难”。   萧衍珩笑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云昭的耳朵尖。   耳朵在他指下抖了抖,但没有醒。   萧衍珩低头,在沈云昭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轻,“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养了一只猫,然后发现猫是自己的丞相。”   沈云昭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他的尾巴在座位上摇了摇,像是在回应。   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萧衍珩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感受着沈云昭的呼吸一起一伏,感受着他的尾巴在座位上轻轻摇晃。   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平平淡淡的。   不是金戈铁马的,是柴米油盐的。   不是君临天下的,是两个人在一起。   马车在京城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沈云昭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是人形——是猫形。   他趴在萧衍珩的腿上,身上盖着龙袍。   萧衍珩的手搭在他背上,手指微微弯曲,保持着抚摸的姿势。   他的脸贴着萧衍珩的肚子,能听到他肠胃蠕动的声音。   他的尾巴缠着萧衍珩的手腕,缠了三圈。   沈云昭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变成猫的?他不知道。   大概是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变了。   猫睡觉的时候当然是猫形,人形是工作需要,猫形才是自然状态。   他变回人形。   光着身子,坐在萧衍珩的腿上,身上盖着龙袍。   他的脸瞬间红透了。   “臣失态了。”他的声音很轻。   萧衍珩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朕喜欢看你睡觉的样子。”   沈云昭的脸更红了。   他把龙袍裹紧,从萧衍珩腿上下来,坐到旁边。   他的耳朵竖着,尾巴摇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萧衍珩笑了,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沈云昭。”   “嗯?”   “你睡觉的时候打呼噜。”   “……臣没有。”   “有。声音很大。”   “猫打呼噜是正常的。”   “你是猫形的时候打呼噜,朕知道。但你人形的时候也打呼噜。”   沈云昭沉默了。   他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通红,尾巴在座位上摇得像风车。   萧衍珩看着那条摇来摇去的尾巴,笑得更开心了。   马车进了宫门。   萧衍珩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沈云昭。   沈云昭裹着龙袍,从马车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   他的靴子在马车上,忘了穿。   萧衍珩蹲下来,帮他把靴子穿上。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沈云昭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蹲在地上帮自己穿靴子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地方变得很软很软。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   “嗯?”   “臣自己可以穿。”   “朕知道。”萧衍珩站起来,“但朕想帮你穿。”   沈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萧衍珩的手。   “走吧。回去批奏折。”   “好。”萧衍珩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了皇宫。   身后,马车在夕阳下静悄悄的,车轮上还沾着边境的泥土。   李德全站在宫门口,看着皇帝和摄政王手牵手走进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第102章 最好的礼物   沈云昭的生辰在十月初五。   他从来不庆生。   小时候在深山里躲着,不敢庆生;后来当了丞相,忙着批奏折,没时间庆生;再后来当了摄政王,还是忙着批奏折,还是没时间庆生。   每年十月初五,他都是在书房里度过的,面前摊着奏折,手里拿着朱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萧衍珩问过他想要什么礼物,他说“臣什么都不需要”。   萧衍珩没有再问。   但他默默地准备了。   生辰那天早上,沈云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萧衍珩不在身边。   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起床后到宫门口来。”   沈云昭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一会儿。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走到宫门口。   萧衍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牵着一匹马。   “陛下,这是要去哪里?”   “秘密。”萧衍珩翻身上马,伸出手,“上来。”   沈云昭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萧衍珩把他拉上马,坐在自己身后。   沈云昭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   “陛下,到底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萧衍珩策马前行。   出了京城,往西南方向走。   路越来越偏,人烟越来越少。   沈云昭看着两边的风景,觉得眼熟。   树,山,溪水,岩石——他来过这里。   他的手指在萧衍珩的腰上收紧了一下。   萧衍珩感觉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沈云昭的声音有点哑。   他们骑马走了一个时辰,在一片树林前停下来。   萧衍珩先下马,然后伸手扶沈云昭。   沈云昭下了马,站在树林前,看着那些熟悉的树、熟悉的石头、熟悉的小路。   他的眼眶红了。   “走吧。”萧衍珩牵着他的手,走进了树林。   树林里有一条小路,不宽,只够两个人并肩走。   路两边的树很高,遮住了阳光,只有斑驳的光点洒在地上。   沈云昭跟着萧衍珩走,一步一步,越走越慢。   他认出了这条路。   这是通往猫妖一族旧址的路。   小时候,他每天在这条路上跑,追蝴蝶,抓蚂蚱,滚线团。   娘亲在后面喊“慢点,别摔了”,父亲在前面说“快点,跟上来”。   他不听,跑得更快,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着跑回去找娘亲。   娘亲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吹着他的伤口,说“不疼了,不疼了”。   沈云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树林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上建着一座祠堂,不大,但很精致。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字——“猫灵祠”。   沈云昭站在祠堂前,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   “朕把这块地买下来了。”萧衍珩的声音很轻,“建了一座祠堂,供奉你的族人。”   沈云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色的、深邃的、此刻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陛下什么时候——”   “你出使北朔的时候。朕让人来找的。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   沈云昭的眼泪止不住了。   他蹲下来,捂着脸,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哭泣。   萧衍珩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   沈云昭哭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久到萧衍珩的腿都蹲麻了,久到他的眼泪都流干了。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臣没事。”   “朕知道。”萧衍珩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进去看看。”   祠堂不大,一进门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   桂花开了,金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铺了一地。   正殿里供奉着牌位,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沈云昭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猫妖一族历代先祖之灵位,猫妖一族庆安十二年殉难族人之灵位,沈氏云昭之父沈渊之灵位,沈氏云昭之母白氏之灵位。   沈云昭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跪了很久,萧衍珩就站在旁边,陪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牌位上,金色的,暖暖的。   沈云昭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到萧衍珩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衍珩的表情很温柔,温柔得像月光。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谢谢。”   “不用谢。”萧衍珩伸手,擦掉他脸上残留的泪痕,“这是朕该做的。”   两个人走出祠堂。   萧衍珩没有带他回城,而是绕到了祠堂后面。   沈云昭跟着他,走过后院的小门,来到一片空地前。   然后他愣住了。   空地很大,种满了猫薄荷。   绿油油的,密密麻麻的,在风中轻轻摇曳。   空气里弥漫着猫薄荷的清香,淡淡的,甜丝丝的。   沈云昭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猫薄荷,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您是不是对‘庄严的祠堂’有什么误解?”   萧衍珩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你族人难道不喜欢猫薄荷?”   沈云昭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这是祠堂,不是猫乐园”,想说“臣的族人不需要猫薄荷”,想说“陛下您能不能正经一点”。   但他看着那片在风中摇曳的猫薄荷,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闻着那淡淡的清香,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在笑和哭之间,“您真的是——”   “朕怎么了?”   “您真的是——”沈云昭擦了擦眼泪,“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不要说。”萧衍珩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笑就行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笑着,哭着,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萧衍珩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看着那片猫薄荷在风中摇曳。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   “嗯?”   “你娘亲喜欢猫薄荷吗?”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喜欢。她最喜欢在午后晒着太阳,闻着猫薄荷,打盹。”   “那你父亲呢?”   “父亲不喜欢。他说猫薄荷是小孩玩的东西。但他每次闻到,都会偷偷吸一下。”   萧衍珩笑了。   “那你呢?”   “臣也不喜欢。”   “你也不喜欢?”   “不喜欢。”沈云昭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里,“臣是摄政王,摄政王不喜欢猫薄荷。”   “那你上次把脸埋进盒子里,打了半柱香的呼噜?”   “那是意外。”   萧衍珩笑了。   他低头,在沈云昭的头顶亲了一下。   当天晚上,沈云昭一个人回到祠堂。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牌位上,银白色的。   他跪在父母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娘亲,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孩儿来看你们了。”   “孩儿现在很好。有人陪着孩儿,照顾孩儿,替孩儿平反,替孩儿建祠堂,替孩儿——”他顿了顿,嘴角弯了起来,“替孩儿种猫薄荷。”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孩儿很幸福。”   风吹过窗户,发出轻柔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沈云昭站起来,转过身。   萧衍珩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来了?”沈云昭问。   “等你。”萧衍珩伸出手,“回家。”   沈云昭看着他,笑了。   他走过去,把手放进萧衍珩的掌心。   “好。回家。”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了祠堂。   身后,月光洒在牌位上,洒在猫薄荷上,洒在那条蜿蜒的小路上。   风吹过来,桂花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第103章 正文完   很多年过去了。   久到京城换了三任知府,久到太和殿的龙椅重新刷了五次漆,久到当年那些在朝堂上下注赌“皇帝会摸摄政王几次尾巴”的官员们一个个告老还乡,在家里含饴弄孙。   但萧衍珩和沈云昭还在。   萧衍珩的头发白了,从两鬓开始,像霜染的芦苇,慢慢蔓延到整个头顶。   他的眼角有了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他的腰不像年轻时那么直了,批奏折批久了会酸,要站起来走一走。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黑色的,深邃的,看着沈云昭的时候,还是像很多年前在御书房里第一次发现猫是丞相时那样,亮得惊人。   沈云昭老得很慢。   猫妖的寿命比人长得多,十年过去,他看起来只老了一岁。   但他的头发里也夹杂了几根银丝,耳朵尖上的金毛褪成了浅黄色,尾巴的毛也不如年轻时蓬松了。   他的眼角有了一道细细的纹路,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萧衍珩发现了。   萧衍珩第一次看到那道纹路的时候,伸手摸了摸,说:“沈云昭,你也有皱纹了。”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臣是猫妖,猫妖也会老。”   “朕以为你不会老。”   “臣说过,臣有九条命,但只有一条命会老。”   萧衍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老了也好。老了就不会有人跟朕抢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从来没有人跟陛下抢。”   “有。那只橘猫。每次你变成猫形在御花园里晒太阳,它都来找你。”   “那是臣的发小。”   “发小也是公的。”   “陛下——”   萧衍珩笑了,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太子是在萧衍珩五十岁那年登基的。   太子是萧衍珩的侄子——先帝的另一个儿子,靖王事败之后,萧衍珩把他过继到自己名下,立为太子。   那孩子性格温和,心地善良,聪明但不自作聪明,孝顺但不愚孝。   萧衍珩教了他十年,把能教的都教了。   批奏折、议事、用人、断案、打仗、和谈。   太子学得很认真,学得很快,学得很好。   禅位大典那天,太和殿里百官齐聚,鼓乐齐鸣。   萧衍珩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太子跪在下面。   萧衍珩把玉玺交到他手里,说:“从今天起,你是皇帝了。”   太子磕了三个头,接过玉玺。   百官山呼万岁。   萧衍珩站起来,走下龙椅,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走到沈云昭面前,伸出手。“走吧。”   沈云昭看着他,笑了。   他把手放进萧衍珩的掌心。“好。走。”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了太和殿。   身后,新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眶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皇叔带他去御花园玩,摄政王以猫形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皇叔把他抱起来,放在猫旁边。   他伸手摸猫的背,猫没有挠他,只是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睡。   皇叔笑了,说:“这是摄政王,你要尊敬他。”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懂的时候,皇叔和摄政王已经老了,要走了。   萧衍珩和沈云昭搬到了京郊的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花园。   花园里有一棵大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很高,很老,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放着一把躺椅,竹制的,年代很久了,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萧衍珩每天午后都躺在上面晒太阳。   沈云昭以猫形趴在他怀里。   萧衍珩的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像银丝。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好看。   他的手指不像年轻时那么灵活了,握笔的时候会抖,撸猫的时候也抖。   但他还是每天给沈云昭梳毛,用那把和田玉梳子,从头顶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沈云昭趴在他怀里,闭着眼睛。   他的毛也白了,不是年轻时那种雪白,是那种带着灰调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白。   他的耳朵耷拉着,尾巴搭在萧衍珩的腿上,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他的呼噜声很大,咕噜咕噜的,像一只小马达。   萧衍珩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弯了起来。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轻,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朕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当皇帝。”   白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是娶了一只猫。”萧衍珩的手指在猫背上慢慢抚摸着。   “一只白猫,毛很软,耳朵很尖,尾巴很长。不喜欢吃鱼,喜欢晒太阳。”   “生气的时候头发会竖起来,高兴的时候尾巴会摇。”   “在朝堂上跟朕吵架的时候寸步不让,在朕怀里的时候呼噜打得像雷。”   白猫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不再像年轻时那么亮了,但还是很美。   它看着萧衍珩,看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爪子,在萧衍珩的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闭嘴,”那个爪子在说,“本相要睡觉。”   萧衍珩笑了。   他低头,在猫的脑袋上亲了一下。   猫的耳朵在他唇下抖了抖,然后把脸埋进了他的掌心。   呼噜声又响起来了,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   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金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有一瓣落在猫的尾巴上,猫的尾巴摇了摇,花瓣滑落下去,落在地上。   远处的村庄传来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升起,在蓝天白云下画出弯弯曲曲的线。   更远处的京城,新帝正在太和殿里批奏折,他刚登基,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萧衍珩闭上眼睛,手搭在猫的背上,感受着那一起一伏的呼吸。   猫的呼吸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御书房里第一次看到沈云昭的猫毛,在朝堂上第一次看到他的耳朵,在太和殿门口第一次握住他的尾巴。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一帧一帧,清晰得像昨天。   他笑了。   “沈云昭,”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猫没有回应,它睡着了。   萧衍珩也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风吹过来,桂花的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猫的背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院子里,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皇帝和猫,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第104章 番外一:假如沈云昭先掉马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朝。   沈云昭站在大殿中央,跟萧衍珩争论边境税收方案。   他激动了,一拍桌子,头发竖了起来——不是微微竖起来,是“噗”的一声,两只猫耳朵直接冒了出来。   满朝文武都看到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云昭僵住了,他摸了摸头顶,摸到了毛茸茸的两只耳朵。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   完了,彻底完了。   他以为萧衍珩会惊恐,会愤怒,会叫侍卫把他拖下去砍头。   他闭上眼睛,等着那句话——“来人,把这个妖物拿下!”   但等了很久,没有等到。   他睁开眼。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看着他。   不是惊恐,不是愤怒,是——高兴。   一种压抑着的、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的高兴。   “丞相,”萧衍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的头发上沾了什么东西?”   沈云昭愣了一下。   沾了东西?那是耳朵,猫耳朵,不是东西。   但萧衍珩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沈云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衍珩站起来,走下龙椅,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在沈云昭的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   沈云昭浑身一激灵,尾巴“噗”地冒了出来。   萧衍珩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嘴角弯了起来。   “原来是耳朵。”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朕还以为是头发竖起来了。原来是真的耳朵。”   沈云昭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陛下——”   “丞相,”萧衍珩打断他,声音还是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亮得惊人,“退朝后到御书房来。朕有事跟你商量。”   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来。“退朝。”声音大得像打雷。   百官鱼贯而出,没有人敢说话。   沈云昭站在大殿中央,耳朵竖着,尾巴垂着,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太和殿的,只记得周明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然后加快脚步走了。   沈云昭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决定——跑。   变回猫形,跑出皇宫,跑出京城,跑到深山里,再也不回来了。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李德全的声音:“丞相!陛下说,您要是跑了,他就把全京城的猫都抓起来,一只一只地查,查到为止。”   沈云昭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关着。   他推门进去,萧衍珩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朱笔,面前摊着奏折。   看到他进来,萧衍珩放下笔,站起来。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紧,“臣——”   “沈云昭,”萧衍珩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朕等你很久了。”   沈云昭愣了一下。“等臣?”   “从你第一次在朝堂上对着窗外的鸟走神开始,朕就在等。”   萧衍珩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   “等你自己告诉朕。等了这么久,你终于露馅了。”   沈云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努力保持平静但嘴角不断往上翘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萧衍珩早就知道了。   不是今天才知道,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他一直在等,等自己主动告诉他。   但自己太能藏了,藏了一年多,最后还是耳朵露了馅。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您不怕吗?”   “怕什么?”萧衍珩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怕你挠朕?”   “——”   “朕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撸丞相了。”   萧衍珩伸手,把沈云昭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沈云昭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快得像擂鼓。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耳朵竖着,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他听到萧衍珩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他听到萧衍珩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震得他的耳朵痒。   他听到萧衍珩说:“沈云昭,朕的丞相是只猫。朕太幸运了。”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从那天开始,萧衍珩开启了“名正言顺撸丞相”的模式。   早朝的时候,他在桌子下面捏沈云昭的手指。   沈云昭面不改色地继续念奏折,但他的耳朵红了。   退朝后,他把沈云昭堵在太和殿里,摸他的耳朵、捋他的尾巴、挠他的下巴。   沈云昭每次都会瞪他一眼,说“臣不是宠物”,但他的尾巴每次都会摇。   批奏折的时候,他把沈云昭的猫窝搬到龙案旁边。   沈云昭每次都会说“臣不需要窝”,但每次批累了都会不自觉地窝进去,蜷缩成一团,打着呼噜。   有一天,萧衍珩在朝堂上扔了一个线团到沈云昭脚边。   沈云昭低头看着那个线团,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把线团捡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满朝文武都看到了。   周明远站在下面,嘴巴张成了O形。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笑了。   退朝后,沈云昭把萧衍珩堵在偏殿里。   “陛下,您能不能不要在朝堂上扔线团?”   “为什么?”   “因为臣会忍不住去捡。”   “你不是捡了吗?”   “臣是捡了。但臣是摄政王,摄政王不应该在朝堂上捡线团。”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着,“因为丢人?”   沈云昭沉默了。   他的耳朵红了,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笑了,把他拉进怀里。   “沈云昭,你捡线团的样子很可爱。朕喜欢看。”   沈云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臣不可爱。”   “可爱。”   “臣是摄政王。”   “可爱的摄政王。”   沈云昭不说话了。   他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第105章 番外二:猫猫带娃记   孩子是在一个下雨天捡到的。   那天沈云昭以猫形在御花园里散步——他现在是摄政王了,不需要偷偷摸摸地晒太阳,但他还是喜欢以猫形在御花园里走,因为猫的视角跟人不一样,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躲在草丛里的刺猬,比如藏在树洞里的松鼠,比如——一个婴儿。   婴儿被放在御花园角落的石凳上,裹着一块蓝色的布,布已经被雨淋湿了。   他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沈云昭走过去,蹲在石凳旁边,看着那个婴儿。   婴儿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葡萄。   他看到猫,笑了。   没有牙的嘴巴咧开来,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沈云昭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他变回人形,把婴儿抱起来。   婴儿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   他的身体凉凉的,嘴唇有点发紫——冻的。   沈云昭把他裹进大氅里,贴着自己的胸口。   婴儿感觉到了温暖,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沈云昭抱着婴儿,走回了御书房。   萧衍珩正在批奏折,看到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孩子。”   沈云昭把婴儿放在猫窝里——对,猫窝。   御书房里那个圆形的、铺着软垫的、沈云昭每次都说“臣不需要”但每次都窝进去的猫窝。   婴儿躺在软垫上,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萧衍珩走过来,低头看着猫窝里的婴儿。   “哪来的?”   “御花园。被人放在石凳上。”   萧衍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放的?”   “不知道。臣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   婴儿的脸很小,只有他的手掌大。   皮肤白白的,嫩嫩的,像刚出锅的豆腐。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平稳。   萧衍珩的嘴角弯了起来。   “留下吧。”   沈云昭看着他。“陛下确定?”   “确定。”萧衍珩把婴儿从猫窝里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托在臂弯里,“朕一直想要个孩子。现在有了。”   沈云昭看着他笨拙的抱娃姿势——婴儿的头歪向一边,脚从臂弯里滑出来,整个人像一条被折成两段的毛巾。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婴儿的头扶正,把脚塞回去。   “陛下,抱孩子要托着头。他脖子软,撑不住。”   “朕知道。”   萧衍珩调整了一下姿势,婴儿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脚蹬着他的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小猫。   萧衍珩低头看着他,笑了。   “他真小。”   “嗯。”   “比你还小。”   “臣不小。”   “你变成猫的时候比他大不了多少。”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   萧衍珩笑了。   孩子取名叫萧念安。   念是思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   萧衍珩取的名字,他说希望这孩子一辈子平安顺遂,不用像他们一样经历那么多风浪。   念安很乖,不爱哭,不爱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   但他有一个问题——他只认沈云昭。   萧衍珩抱他,他哭;李德全抱他,他哭;奶娘抱他,他也哭。   只有沈云昭抱他的时候,他不哭。   他会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手抓着沈云昭的头发,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萧衍珩很受伤。   “朕是他父皇,他为什么不认朕?”   沈云昭想了想。“可能是因为臣是猫。”   “猫怎么了?”   “猫暖和。猫的体温比人高,抱着舒服。”   萧衍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变成猫形,朕抱着你,你抱着他。”   沈云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陛下,您是不是把臣当暖炉了?”   “不是。朕把你当猫。猫就是暖炉。”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变回了猫形。   他趴在萧衍珩的腿上,萧衍珩把念安放在他背上。   念安趴在猫的背上,脸埋在猫毛里,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猫的毛很软,很暖,一起一伏的,像一艘小船在海上飘。   念安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萧衍珩低头看着这一幕,笑了。   他伸手,在猫的耳朵上轻轻弹了一下。   “沈云昭,你是朕的暖炉。”   猫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   念安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父皇”,不是“父王”,是——“喵”。   那天沈云昭以猫形趴在念安的摇篮旁边,念安醒了,看到猫,笑了。   他伸出小手,抓住猫的耳朵,嘴巴张了张,发出了一个声音。   “喵。”   沈云昭愣住了。   他变回人形,看着念安。“你说什么?”   念安看着他,笑了。“喵。”他又说了一遍。   沈云昭沉默了。   他走出房间,走到御书房,站在萧衍珩面前。   “陛下,念安会说话了。”   萧衍珩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说什么了?”   “……喵。”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沈云昭,你天天以猫形陪他,他以为自己是猫。”   “臣没有天天以猫形陪他。臣只是偶尔——”   “你每天晚上都变成猫形趴在他旁边睡。”   “那是因为他哭。他哭的时候只有猫形能哄。”   “所以他是猫带大的孩子,当然先学会猫叫。”   沈云昭沉默了。   他的耳朵红了,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萧衍珩笑着把他拉进怀里。   “沈云昭,你会教孩子说人话吗?”   “臣会。”   “那你教他。先教‘父皇’。”   沈云昭瞪了他一眼。“教‘父王’。”   “‘父皇’。”   “‘父王’。”   “‘父皇’。”   “父——”   萧衍珩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沈云昭的耳朵红透了。   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一个月后,念安学会了第二个词——“父王”。   萧衍珩很失落。   沈云昭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