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价明珠宝贝》作者:明似绮   简介:   谢漪白,内娱当红演员,女粉无数,男人缘也异常地好   他出道多年,零绯闻零黑料,一心只想搞事业   然而现实残酷,流量会过气,古偶也演不了一辈子   于是为了事业更好地发展,谢漪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个别男人的追捧   平心而论,被男人喜欢也不是不好   有了靠山,何愁资源?   ——不好的是,喜欢他的男人不止一个   而且这些男人之间……容易打架   一时间,圈内有关他的谣言四起,大家都在传:   这谢老师吧,肯定会下咒,勾魂摄魄、蛊惑人心。不然那导演和制片人,多好一对兄弟,怎么偏偏为他闹得反目成仇?   为了早日脱离这个腥风血雨的怪圈,谢漪白拼命地拍戏赚钱,赚钱拍戏;   ——终于,他跻身顶流,荣获影帝,名利双收。   但是……救命啊他身边的男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有人说他是祸害,也有人说他是天价明珠   还有人说过,他是谁都想要的宝贝   面对周遭非议,和恩怨纠葛的对象们   谢漪白只想说:我不要恨海情天,我要我的事业如日中天,谢谢   又名《我什么都没做,他们怎么就打起来了》   阅读指南:   1.纯情万人迷美受,只撩不谈,茶艺满级   2.非甜宠爽文,成长系主角,人物关系复杂纠葛颇多   3.竞争上岗,各凭本事   4.正牌攻在主角栏,HE   【高亮排雷】有俩配角攻不是处男,正攻&剩下的都是处男   【★★注意】本文感情线的核心矛盾是N攻争一受,正攻与攻2为“好兄弟为爱反目成仇”,好兄弟是设定,为爱反目成仇是剧情,没有任何攻攻暧昧情节,请勿提及相关言论   内容标签: 都市 平步青云 娱乐圈 轻松 万人迷 HE   主角:谢漪白,盛柯 ┃ 配角:邢展云,邹延,方晔,贺清川,黎正宣   一句话简介:内娱第一男妲己   立意:摒除杂念,专注事业,走上人生巅峰 第1章 试镜1   业内娱记默认潜规则有二:1.不曝光同性恋,2.不曝光抑郁症。   ——准不准不知道,但当红流量小生谢漪白是同性恋这回事,从来没有狗仔和营销号爆料过。   新剧杀青,谢漪白又收到男人送的花了。他收到过形形色色的人送的千姿百态的鲜花,但世界上会给他送紫色玫瑰的人只有一个。   “要不,扔了?”助理见他神色不定,提议道。   谢漪白摇了摇头,他摘下花束上的烫金卡片,翻到背面看,写的不是千篇一律的祝福语,而是一串地址,外加两个金贵的字眼:等你。   这是一份邀请。   流量都是很忙的,谢漪白也不例外,他坐在镜子前,由化妆师为他卸去妆发。这是部古装剧,摘除头套的过程有些漫长,他思索着,然后慢吞吞地拿起手机,切到微信界面,将黑名单里的某位用户拖出来,发去一条问候。   :你回国了?   邢展云过了十分钟回他的:哟,终于舍得把我放出来了?   谢漪白透过文字感受到刁难的意味,这也是他不喜欢邢展云的原因,明明花都送了,为什么要装坏人。   :你有什么事吗?   邢展云:卡片上那个地址看到了吧?明天有一场试镜,我联系过选角导演了,你直接去就行。   谢漪白困惑不解,只能发问号:?   邢展云又开始了,回过来一条充满嘲弄的语音:“你不会真打算拍一辈子古偶吧?”   谢漪白不想理他了,甚至有种再拉黑的冲动。   但紧接着邢展云又用哄孩子的语气劝他:“那可是盛柯的新电影诶,我也是靠着家里的关系才牵上线的,你去试试嘛,只耽搁一上午的功夫,选不上也不亏。”   :知道了,有空我就去   回完消息,谢漪白删掉了和邢展云的对话框,不禁有些心烦意乱。   一是再度和邢展云扯上关系并不算好兆头,二是他真的不想一辈子拍古偶。   谢漪白今年二十六岁,跻身流量男星行列已有三年。他非科班出身,演技得过且过,只因外形出众,是万里挑一的美人,才得以进入娱乐圈。   众所周知,娱乐圈这地方光有美貌并不足够,纵然谢漪白美成了颜巅,迷倒万千少男少女,依旧只能在偶像剧里打转。不是说偶像剧不好,而是他入行十年,从小师弟演到大师兄,十八番男配演到一番男主,始终是仙侠、宅斗、假权谋真虐恋、霸总痴爱女下属这些剧种。   每次互联网玩梗主演年纪在三十多岁的古装剧叫“中老年古偶”,谢漪白都会油然而生一股唇亡齿寒的悲凉。   他也是时候转型了!   论做演员的优势,谢漪白除了脸,专业也是加分项,他从小学声乐,声音条件好,不用配音的同时还能包揽电视剧的OST。都说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这几年,谢漪白的竞争对手们一个二个都因为逃税漏税、黄赌毒等污点相继塌房,唯有他屹立不倒,竟被同行衬托出了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几次动荡下来,时势推举他坐稳了流量的宝座。   论起做人,谢漪白更是比许多同行强上不少。他家世清白,父母是老实本分的平民百姓,不贪污不受贿,不欠债不老赖;他本人自幼是三好学生,在校时品学兼优,多才多艺,从业多年来未沾上任何不良嗜好。   当然,人无完人,非要说谢漪白有哪样缺点和黑料,那就是他在私生活上有些招人非议。   其实有机会的话,谢漪白很想对着嚼舌根的人们澄清一下:关于他的所谓绯闻,大部分是以讹传讹的!比方说指责他对某知名富二代始乱终弃——住别人家里,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后来资源变好了,要奔赴更美好的未来,一声不吭跑了。这不是用完就丢是什么?捞男!   这里的富二代指的是邢展云。   可真相不是这样啊,完全不是。   谢漪白是上学期间认识的邢展云不假,但他当时对邢展云的家境一无所知,他们是很纯洁的室友关系,顶多算暧昧过,顶多。   由于大家只是私底下传一传,无人借此做文章,于是面对再多的风言风语,谢漪白也只能一笑了之。   话说回来,要不是当这个演员,他都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gay,而他恰好是同性缘极好的烂桃花体质。   谢漪白决定留下那张卡片。   想在娱乐圈这浑水池子里趟,是王八是鱼都得去摸一把。有人脉凭什么不搭?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邢展云的家庭背景不凡,办事颇有效率,当晚赶往机场的路上,谢漪白就接到了选角导演打来的电话,越过他的经纪人,直接通知他明天面试的时间地点,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项目名称、人物介绍、台词片段,统统没有,问就是保密,来了再说。   要不是信得过邢展云的人脉和盛柯的名气,谢漪白几乎要怀疑这是一场骗局。   盛柯,人送外号小巨导,二十二岁那年凭借一部《昨日高悬》横空出世,斩获戛纳电影节金摄影机奖,并拿下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两年后又带着新作《浣青夫人》横扫三金,包揽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女主角、最佳原创剧本等多项大奖。   才华横溢、实绩傲人,着实配得上巨导之名,而在前面加个“小”字,则是强调此人今年也才二十八岁。   谢漪白看过盛柯的代表作,并不是那种晦涩沉闷的艺术片,反而通俗易懂、精彩绝伦,在海内外的票房十分可观。   既叫好又叫座,还能拿奖拿到手软,具备此等实力的导演世间少有,所以盛柯的电影可以说是震动内娱的绝世好饼。   在此之前谢漪白从不敢肖想他能接触到这个等级的资源,哪怕他已经很红了;毕竟电视剧和电影是两个派系,俗称“有壁”,剧圈登顶的视帝视后,到了影圈可能只是镶边花瓶或票房毒药,更别提他这类靠炒CP出圈的流量小生。   在他势头最猛的那一年,电影圈也给他发过入场券,是部热门IP,青春校园题材,原作小说曾火遍大江南北;但作品上映后并无水花,豆瓣评分仅4.6,不提也罢。   总的来说电影圈是僧多粥少,好资源还不够那群实力派影帝和后台咖分的,能落到他头上的角色不可能是戏份太重的主角或反派。   谢漪白不想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他松弛淡定惯了,既然没有功课要做,一上飞机就戴上帽子口罩昏睡过去。   翌日一早,谢漪白被助理叫醒,好不容易杀青,他难得睡了个好觉,赖在酒店套房的大床上不想起,助理只好拉开窗帘,让明媚的晨光催促他。   迷糊间想起上午还有试镜,谢漪白猛地清醒了。他起床洗漱,吃早餐,作为靠脸吃饭的颜值派,他有随时敷面膜的习惯,把脸蛋保养得白白嫩嫩再出门,在楼下“偶遇”粉丝才不会尴尬。   有几个热衷于追他私人行程的女孩子,谢漪白认识她们,然而从不敢打招呼。这年头,因为私联粉丝塌房的明星也不在少数。   面试地点位于三环的一座大厦,这整栋楼的产权归镜界影业集团所有。镜界影业,内地老牌影视公司,制片巨头,主要出品主流商业片。而谢漪白乘电梯去到的十九层,是镜界旗下的独立电影分支:404工作室。   404 Not Found Productions.如果在大银幕上看到这排字,那紧随其后的一定是“盛柯作品”。   马上要见到传闻中的小巨导了,谢漪白不由得一阵紧张,好在他一出电梯,便碰见了在此等候的选角导演;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男青年,帽檐下是一截清瘦的下巴,对他笑道:“可算等到您了,谢老师,路上还顺利吗?”   谢漪白受宠若惊,含蓄道:“您好您好,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他们握了握手,谢漪白发现对方戴帽子是为了遮掩青黑的眼圈。   “我带您过去,上一个刚走。”   “就这么进去?不用准备什么吗?”   选角导演又笑:“柯导看过您以往的作品,大致有了解。您进去之后,正常做自我介绍就好。”   谢漪白心里打鼓,只能硬着头皮上。他不停地自我安慰“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然后在助理的眼神鼓励下,跟着选角导演走进房间。   “十五分钟了。”邹延第三次看腕表上的时间,说,“为什么不能准时呢?”   这是个问句,所以坐他身旁的人很自然地答道:“兴许是堵车吧。”   “那就该看好路况,提前出发。”邹延一脸的不近人情。   盛柯倒是挺无所谓的,反过来安抚焦躁的制片人:“不碍事,你要去抽根烟么?”   邹延正想说话,门却被推开了。   选角导演昨夜通宵改预算表,帽子下的一张脸暗沉发黄,进门后往边上一让,报告道:“柯导、邹哥,人到了。”   身前的人闪开,谢漪白的脸露出来,他是小尖脸、细颈脖,头肩比恰到好处,削薄的肩背撑起宽松的常服,手脚也颀长美丽,使人联想起白鹤、梅花鹿之类的灵巧生物。   邹延的满腹抱怨霎时间烟消云散,眼睛被取悦,脸色随即缓和,偏过头耳语道:“本人看着比照片和视频里还要显小些。”   盛柯低头盯着简历,迟疑地“嗯”了一声。   谢漪白站到摄像机前方,先鞠了一躬;见选角导演坐回空着的第三把椅子上,他的视线顺着那顶鸭舌帽向左移,是同样年轻的两张面孔,应该就是导演和制片人了。   盛柯坐正中间,很好认,但没有抬头看他,在专注地审阅着他的资料。   谢漪白只好和直视他的制片人交汇目光,做起自我介绍道:“老师们好,我叫谢漪白,今年二十六岁,戏龄十年。” 第2章 试镜2   演员是被选择的一方。谢漪白对这份工作的性质和自身定位再清楚不过。   他拿出了最好的表现,但区区自我介绍,又能表现出什么名堂呢。   简单讲完自己的基本情况,谢漪白闭了嘴,观察那坐着的三个人的表情。   电影,尤其是独立电影,导演才是主体和最终掌舵人,可盛柯显然对他兴致缺缺,全程只抬头看了他两眼。   与之相反的是制片人邹延对他的态度相当热切,率先提问道:“你有舞蹈基础吗?会不会跳舞?”   谢漪白:“不会,我是学音乐的。”   选角导演问:“您第一次演戏是在十六岁,那大学为什么不选择表演专业?”   “我第一部影视作品是机缘巧合下参演的,高二那年有剧组来我们学校取景,征集群演,导演在一群男孩里相中了我,说我头小脸小、很上镜,让我试男配的戏。”谢漪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有半边酒窝,笑起来乖顺无害。   “然后一试就过了,本来也是本色出演高中生,没什么难度的。我那会儿年纪小,觉得拍戏很累,还是更喜欢唱歌,填志愿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表演相关的院校。”   邹延问:“但我看你本科期间就签了经纪公司,也有在拍戏,怎么又不嫌累了?”   谢漪白猜到会延伸出这个问题,如实道:“因为遇到了能说会道的经纪人,告诉我可以一边演戏一边唱歌,影视歌三栖什么的,我就同意了啊。我也出过专辑,有好几部剧的片头片尾曲都是我唱的。”   这回轮到盛柯开口了:“所以,你现在也是更喜欢唱歌?”   “不,现在的我都喜欢。”谢漪白不卑不亢道,“我对于表演的兴趣是在实践中逐渐培养出来的。我很享受理解并塑造人物的过程,也想要尝试更多种多样的角色。”   “那你愿意演配角吗?”   “愿意啊。”   一段问答结束,邹延再次偏过身,在盛柯耳边小声低语,后者只默默地点头。谢漪白面不改色,但心已拧成一团,他喉咙发紧,静待了两分钟,忽然听见盛柯说:“他有点过于漂亮了,超出我的预期。”   这话放在其他场合下无疑是褒奖,可从一位吹毛求疵的导演口中听到,更像一种挑剔。谢漪白有预感,他这次会落选。   尽人事听天命,谢漪白想要再小小地挣扎一番,说:“导演,我准备了一段表演,可以展示吗?”   盛柯没发话,最左边的邹延道:“行,那你开始吧。”   “不用了。”导演及时打断道,“你迟到了十五分钟,今天没时间了,就这样,谢谢。”   谢漪白沉下去的心蓦地落地,情绪反而平静了,又鞠一躬道谢,礼貌地退出房间。   门一开一关,演员走了,屋内沉寂得只剩下签字笔在名单上勾划的声音。邹延的提议被驳回,不悦地皱起眉,也不是真的生气,半开玩笑道:“我说巨导,你就这么不给我留面子?”   盛柯无动于衷道:“我不是说了吗,他长得太好,超出我想要的范畴了。”   选角导演插嘴道:“其实……留作备选也不错,我跟他经纪人沟通过,他的档期最合适,又自带流量,还能省一笔宣传费。”   一左一右都在和他作对,盛柯冷着脸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算盘,不可以。”   邹延和他的私交甚密,不想为工作坏了情份,退让道:“Ok,导演说了算。我出去抽根烟,小舒一块儿吗?”   “好啊,我也去。”选角导演舒霖跟上来。   公司设有吸烟室,就在茶水间隔壁。邹延在密闭的小空间内点燃一支烟,舒霖拿胳膊顶开玻璃门走入,两手各端着一杯加浓咖啡,不加奶的那杯分给了他。   邹延吞云吐雾着,抖了抖烟灰,有尼古丁缓解疲惫,咖啡的润喉和提神,他又有精神回味起方才面试的那一幕。   那么会笑的人,也是罕见。   “小舒啊,我记得最初拟定的试镜人选中,没有刚刚那个演员吧?”   “嗯,一开始是没有的,他太红了,片酬又高,没性价比。”舒霖心虚地灌了口咖啡,抿嘴道,“但我这边有人极力推荐,我就想着,甭管能不能成,叫来给柯导看一眼呗。”   邹延把手放到人肩膀上,语重心长道:“不是我说你,他什么脾气你还不了解?年少轻狂的,天上地下他第一,他是光他是电他是宇宙中心。你给他讲用流量的好处,他不仅不领情,还会认为你胡乱花钱,存心给他使坏。要我说,你就给他找那种素人,名不见经传的,他就喜欢淘金和养成的感觉,你懂吧?”   “我明白了,哥。”舒霖若有所思地吸着烟,忏悔道,“这次是我莽撞了,以后没有人情,只有公事公办。”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邹延话音一落,峰回路转道,“来,你把他微信推我。”   舒霖思路一岔,茫然道:“谁?刚那个啊?”   “那不然呢?”   “噢。”   地下停车场里,谢漪白刚坐上车,经纪人就来电话了,一接通,那头传来的熟悉的女声:“试镜结束了?怎么样?”   “没选上。”   “试的什么角色啊?是不是功课没做好?”   “不知道是什么角色,没拿到剧本和台词。”谢漪白憋了一上午的怨气找到发泄口,但这和经纪人并不相干,又不是她帮他争取的资源,所以他极力按捺道,“真是不靠谱,我以后再也不上这种当了,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来给人当垫脚石。”   “哎呀你也别这么想,那是盛柯,他不爱用熟面孔的年轻演员,挑挑拣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当积累经验了,没事儿啊小谢,早知道我该赶回来的,说不定能帮你一把,主要你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我连夜飞也来不及。”   “我没事的姐,只是没睡到懒觉,心情不好。”谢漪白吐了口气,满不在乎道,“看不上就看不上呗,我瞧他的团队也全是年轻人,他自己也很年轻,凭什么歧视年轻演员?”   “他的团队全是他一手提拔和栽培的,年轻人好调教呀,都靠着他吃饭,仰仗他的扶持。不过他们这帮人是搞艺术的,跟咱们的戏路也不对付,你没上或许是好事呢,不然到时候热度贡献了,还要背一脑袋的骂名。咱就踏踏实实拍网剧,照样红透半边天。”   谢漪白敷衍地嗯嗯两句,打发了经纪人。他靠在椅背上放松后颈,对助理说:“回家吧,我累了。”   因为心头堵得慌,急需排解方式,谢漪白点开微信,重新拉黑了邢展云,他也是傻,相信这个白痴二世祖,白跑一趟还给人羞辱。   还巨导呢,拍电影就了不起吗?神气什么啊。   正当谢漪白耿耿于怀之时,微信的通讯录那里亮起小红点。车辆驶出地下车库,正午的烈日洒进车窗,手机的屏幕变得暗淡,他点了同意添加好友,转跳到崭新的聊天框,对面的验证信息是两个字:邹延。   :你好   邹延:你好,我是制片人邹延,我们刚才见过   :嗯我记得   邹延:柯导的性格是那样,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其实我们都很欣赏你,但外形上可能确实没有那么贴合角色   谢漪白在屏幕外讪笑,打字道:没关系,反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角色   邹延:你今晚有空吗?我这边还有别的项目,不如见面聊?   谢漪白没有立刻答复,他把邹延的朋友圈截图给经纪人,并问:姐,你认识这人吗?   胡姐:我去,你哪儿来的他微信啊?   :今天给我试镜的人有他,他约我吃饭呢   胡姐:/大拇指/大拇指,我说你是天生的演员吧,这种大名鼎鼎的制片人都主动约你了   :他看起来没比我大几岁啊,怎么就大名鼎鼎了   胡姐:他爸是邹若清,够不够大名鼎鼎?/龇牙   原来是二代。不过也对,年纪轻轻就能玩转资源和人脉,监制电影项目,那必然是从父辈那里继承的资本。谢漪白调整心态,回复道:有空,我们几点见?   邹延:我来安排,晚点给你发定位   助理听说他今晚有新安排,还是见制片人,关心道:“又是试镜?”   “不是,就聊聊。”谢漪白思虑道,“见见也没损失,先不回家了,去逛街。”   助理:“现在?今天周末,人流量大,多挤啊。”   谢漪白坚决地说:“对,现在去,我挣钱就是为了想花的时候可以尽情花的。”   助理不惹他了,叫司机修改导航目的地,陪他前往最繁华热闹的商圈购物。   当天下午,各平台上关于他的热帖层出不穷,有几套路人从不同视角拍摄的生图和视频,被算法越推越火、越火越推,“偶遇谢漪白”“谢漪白线下”等词条挂在热搜居高不下。   他最近恰好有在播剧,凑热闹的普通人和四面八方赶来的粉丝将门店围得水泄不通。   谢漪白和这家品牌方有合作,此行算免费做宣传,店长岂有不欢迎的道理,加上他本身也是品牌的VIC,顺理成章地得到了闭店接待的礼遇。   被喧闹人群拥簇过后的清静显得尤为可贵,销售们无微不至的服务也开解了他心中的不快。谢漪白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但见销售们殷勤地围着他打转,他指了几款高珠,和平时销量垫底的家居用品,只有这些又贵又卖不掉的货,才能帮助店员提升业绩。   他爽快地刷卡付账,品尝了一点小蛋糕和香槟,每个人都在忙活着打包,助理也去接电话了,他自顾自地打起游戏。   一只温热的手绕过他的锁骨,捏住他的半边耳垂。谢漪白惊愕地回头,一张意想不到的笑脸映入眼帘。   邢展云的头发留得长,一半垂至肩窝,上半层用发胶抓过造型,刘海烫得很时髦,多余的梳到脑后扎成小揪;耳廓穿了一排洞,戴着花里胡哨的银钉和坠子。这人偏偏又是浓颜长相,高眉深目,鼻梁直挺,下颌骨收得极为锋利,面部自带阴影和折叠度。   一身赛车手似的装扮,漆黑的机车外套,牛仔裤小腿靴,帅得惹眼。   “你怎么进来的?”谢漪白眉头一蹙,“还打扮成这副德性。”   “这不废话?走进来的啊!再说了你懂什么,这是时下最流行的亚逼穿搭。”邢展云绕过沙发坐到他的旁边,瞅他手机屏幕说,“哇,你输了诶。”   谢漪白按了锁屏,将手机放到茶几上,“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邢展云戏谑地笑道:“手机爹告诉我的呗,你那么火,一上网就能看见你呀。”   谢漪白望向对方,“你有何贵干?”   那双灿亮的眼眸也顽皮地盯着他看,带着些许好奇和计较,“就想问问你,干吗总拉黑我啊?” 第3章 饭局   谢漪白和邢展云的缘分起于一次租房,那年他还在念大一,刚签约经纪公司,不便再住校;公司帮他在校外找到一处优质房源,地段繁华装修高档,周边设施齐全,治安有保障,而且捡漏价,房东正是邢展云。   那套房是邢展云十八岁生日时收到的成年礼物,装好了一直没人住。要不是跟家里人吵架了,邢展云也不会搬到新房来,二世祖想增加点收入,就把闲置的次卧发布到网上招租。   谢漪白租房不是为了长住,他平日里要么上课,要么奔波工作,三头两天不着家,收入高事儿还少,是理想型租客,所以合同顺利地签下了。   这份合同续签到谢漪白大学毕业,三年断断续续的相处中,他和邢展云结下了友谊,也滋生出仇怨。他们一起做过饭、养过狗,牵手散过步、躺过同一张床,但没能修成正果。   后来谢漪白攒够钱买了房,带着狗搬走,邢展云被他打入黑名单,再没放出来过,直到昨天。   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共同生活足以对任何人祛魅。   谢漪白说:“拉黑对你我都好。”   “哪有?我还是很关心你的啊!你不也关心我吗,你还问我是不是回国了,我以为你很想见我,今天才打扮得这么隆重的。”邢展云拉起他的手,装可怜道,“我就想请你吃顿饭,说说话,我连位置都订好了,你别拒绝我,好不好?”   “你老是自作主张。”谢漪白没有闲情逸致跟人贫嘴,漠然道,“我晚上约了别人,没空。”   “你约了谁?”   “跟你有关系吗?”   “你怎么对我态度这么差,是因为上午试镜没过吗?那有什么的啊,失败了还可以重来,你别不高兴了。”邢展云自说自话着,一扭头看到来端茶送水的销售,问,“你们店长呢?叫Serena过来,跟她说今天全场消费我买单。”   谢漪白忍了忍才没翻白眼,气定神闲道:“不用,我已经付过钱了,下次想当狗腿子,麻烦你跑快点。”   邢展云有越挫越勇的架势,“那你还想要什么?我送你。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但只要能让你开心,别说狗腿子了,要我当牛做马也行的。”   “展云,我晚上约了制片人,不能失约。”谢漪白拿出营业式的柔和微笑,轻声道,“我真没时间陪你闹了。”   他起身要走,邢展云不折不挠地追上来,要碰他的肩,牵他的手;他不耐烦地甩开,边让边躲;店员们一看他们相熟,手挡在嘴边交头接耳。谢漪白怕传出去落人口实,立马挺直肩背,不再与其拉拉扯扯。   邢展云也不闹他了,在他肩头说悄悄话:“不管你要见谁,我送你去。”   谢漪白的助理在他毕业之前就跟着他了,对邢展云其人略有耳闻,也不多问,默默提着袋走子在后头。还有更多拿不动的都留了地址,等送货上门。   店长Serena见状暗自松了口气,她本不该放别人进来,但邢展云的客户等级太高,她实在得罪不起;好在这两人的确是旧相识,没有闹得不愉快。   “请两位慢走,欢迎下次光临。”店员们业绩到手,满脸堆笑地送他们离开。   谢漪白带着条亚逼风格的小尾巴,走内部通道去了地下停车场。   下午四点,邹延结束工作,抽着今天的第二支烟,刷了会儿朋友圈。盛柯从他背后路过,说:“今晚叶总的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邹延东张西望找人,说:“我有约了,你不早说。”   盛柯端着热水,仰头饮尽,手里掂着空杯子道:“我今早上问过你,你说你晚上没事。”   邹延赔笑道:“临时约的,对不起啊。”   “约的谁?”   “一个演员。”   “我认识的吗?”   “不算吧……”   他不乐意透露,盛柯也不多问,又从他正面路过,手象征性地搭了搭他的肩,奉劝道:“纵欲过度没好处。”   “我去你的!”邹延想揍人,手却摸了空。他望着盛柯的背影心里发虚,暗想不愧是发小,对他的思想行动了如指掌。   也正因为是发小,两人的家世和人际网重合度极高,口味和习惯都很接近,社交活动的场所居然选到了同一处。   城南的浩然居是一家私房菜馆,老板有自己的酒庄,做餐饮只是闲趣,所以餐厅不对外开放,只接待有预约的客户;每道招牌菜都有固定搭配的特色美酒,味道和档次还过得去,环境雅俗共赏,重点是私密性好,适合圈内人聚会。   邹延订的小包间,谢漪白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场,以弥补白天试镜迟到的失礼。他费了不少口舌才甩脱邢展云,一落座猛灌了两杯柠檬水,险些呛死。   他咳得两眼通红,迷蒙的目光扫向被推开的门,邹延先走进来,身后跟着手捧菜单的服务生。   “你好啊谢老师,正式认识下,邹延。”一只手朝他伸来。   谢漪白站起来,相握道:“你好,久仰。”   “请坐请坐,”邹延客气地招待他,“这家馆子我常来,他们家的几个招牌菜很不错,你一定要尝尝。”   “好啊,你来点,我不挑食。”谢漪白露出笑容道。他的眼周残余着薄红,乌润的眼眸黑黝黝的,一笑浅露出皓白的牙齿,被顶灯照耀着,仿佛雪亮的贝壳含着珍珠。   不单单是美丽,而是抓人。   邹延看得心醉,更觉得这顿饭请对了。他和盛柯一样是导演系毕业,虽说做了制片人,但审美没掉链子,他确信这张顶级脸蛋不该埋没在厚重的磨皮滤镜之下。只有盛柯那个死犟的牛脾气才会嫌演员太过好看,事实上观众想要的很直白,大家就喜欢漂亮的和更漂亮的。   好在他是个统筹全域的人物,出色的制片人手下通常是三四个项目同期进行,既然盛柯有眼无珠,那就让他来伯乐相马。   谢漪白也知晓今晚的自己是匹被相看的马,伪装得温顺至极,无论邹延说什么,他只笑着点头。原因很简单,他并不想听经纪人的话永远演网剧;至少目前来看,邹延是条好路子。   只要是个人,就喜欢好看又听话的。谢漪白深谙这些上位者的喜好,故意眨巴着眼演傻子。邹延觉得他单纯可爱,相谈甚欢,不停地给他添菜倒酒。   谢漪白是随吃不胖的体质,从不节食,对好吃的来者不拒。邹延惊叹道:“你是我见过最不节制的偶像派。”   “我不吃饱就没力气开工,在剧组的时候要顾及上镜效果,不能多吃,馋得我每天看吃播。”谢漪白放下筷子,爽快地举起酒杯道,“多谢款待,延哥。”   “别见外,都是朋友。说起来,我一见到你就感到很亲切,咱俩之前有见过吗?我记性不大好。”   “没有吧,不过你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当年发掘我的导演说,我是很有观众缘的长相,看我眼熟也正常。”   邹延两瓶酒下肚,话变密了,问:“你实话告诉我,上午试镜完,你有什么感受?”   谢漪白犹疑不定道:“就觉得……你们没有真心考虑我。”   “哈哈哈,你的感觉挺准的。盛柯那小子心高气傲,他谁也看不上,只信任他自个儿的眼光。”邹延拍胸脯道,“但我就不同了,我更相信观众,你是大众评选出来的最受欢迎的男演员,我相信你绝对没问题。”   “延哥,你这是喝醉了吧?”谢漪白试探道。   “没有啊,我清醒着呢。”   “那你背一下我的手机号?”   邹延挠挠头,“139、9……诶?多少来着?”   谢漪白想笑又憋住了,叹息道:“你根本没存过我手机号啊。”   邹延指着他大笑,快意道:“你还诈我,我没醉,真的。盛柯就在隔壁呢,他在陪一桌子大人物,你跟我去敬个酒?”   谢漪白的脑筋拐了个弯儿,说:“不了吧,我待会儿还有事,不能再喝了。”   他和邹延是私下见面,没谈生意,不包含商业立场,他有拒绝的权利。再者他不是笨蛋,请他陪酒可是很贵的,但凡免费一次,今后就别想要价了。   邹延懂做人,不勉强道:“也行,那有人来接你吗?”   “有的。”谢漪白吃饱喝足,对邹延和这家餐厅都留下了好印象,多客套了两句才告别。   邹延结了账,拎着半瓶酒和杯子闯入走廊另一端的大包厢;他围着圆桌敬了一圈,头昏脑胀中还残存着一丝清明,问:“我兄弟呢?盛柯哪儿去了?”   “柯导大忙人,在外面接电话。”   二楼的包厢带一方窄长的阳台,种满茂盛的观赏植物,盛柯伫立在一丛绿叶旁,身前是浓郁夜色,身后是觥筹交错的光影。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电话,由着微风拂去酒气,视线一并随风掠去楼下,落在一道纤长的背影上。   那件白衣裳在夜里反着幽幽的莹蓝,被一只手掌揉皱,在推搡间反复被挤压和舒展。之后半张脸转过来,清晰的眉目和肤色犹如只在夜晚一现的昙花,夹杂着模糊的争吵声:“你别跟我动手动脚的,否则我要赶你走了。”   “漪白,我错了嘛……”   认出事主,再稍加联想,盛柯情不自禁地笑了。电话那头的人久久听不到他的回应,愤怒地呼喊他的名字;他三言两语应付完,目送楼下那两人纠缠不休地离开。   下一秒,一条胳膊压到他的后颈,邹延像滩发酵的烂泥,挂靠在他身上,含混不清地吐字道:“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吗?”   盛柯反问:“你上一顿饭,吃的开心吗?”   “开心啊!”邹延双颊酡红,追忆道,“简直是,柔情蜜意……”   “那我就不破坏你的兴致了。”盛柯扒开那条手臂,略带同情地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当心被骗吧你。” 第4章 撸狗   谢漪白家里有条腊肠犬叫小饼干,几年前在路边宠物店买的,邢展云起的名字,说这狗侧面看很像块曲奇饼干。   因为占了个取名权,邢展云认为自己也是小饼干的监护人之一,不依不饶地要跟谢漪白回家看狗。   邢展云被家里惯坏了,任性妄为,智力也不比狗高级多少,人不聪明,但坏心儿是没有的;谢漪白被缠得无可奈何,答应让他去看一看狗。   可惜狗的记忆力不比人,四年不见,小饼干早忘了邢展云是谁,它今年六岁,是条成熟的狗了,来门口热烈迎接主人回家,对着陌生来客一顿警惕地吠叫,确认不是入侵者后,跑回客厅里继续玩狮子公仔和弹跳球。   邢展云登门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陪狗玩了五分钟,发现狗不爱搭理自己,就大摇大摆地参观起公寓,先看软装再看硬装,问:“这是你买的还是租的?”   “买的。”谢漪白给狗碗里添了半碗粮,换上新的纯净水。他不在家的时候,都是阿姨负责照看房子和宠物,他在家的话就他亲自动手,做这类琐碎的小事能让他放空大脑,很解压。   “你这房子南北朝向不是很好,格局不够敞亮,你要不找人来看看风水?”邢展云自作聪明道,“我爸认识个特厉害的道士,请他来给你指点下装修,保准你顺风顺水、一路长红。”   “你还是走吧,”谢漪白坐在地毯上,抱住小狗撸它的头,“我家不欢迎封建迷信的人。”   此路不通就换一条,邢展云说:“我有点口渴,你家有喝的吗?”   谢漪白想看下他能耍多少花招,道:“冰箱里有,自己去拿。”   邢展云没有被进一步驱逐,兴高采烈地迈步去了开放式厨房。他存着点小心机,拿的两罐啤酒。   客厅里有一整面透亮的落地窗,公寓被四面的楼房众星拱月,层数最高且望得最远,浩瀚的城市灯海像一幅光辉璀璨的画,被四四方方地框起来。谢漪白坐在这幅星彩斑斓的画前逗弄小狗,似乎成为了景观的一部分。   见他拿的酒,谢漪白不置可否,当他把撕开拉环的冰啤酒递过去,谢漪白接下并喝了。   易拉罐里的酒液浮出气泡,再滋滋破裂,气氛变得黯暧和恬静。邢展云注视着谢漪白的嘴唇被冰得洇出红色,问:“咱们还能好吗?”   “什么意思?我们现在不好吗?”   “我说的是那种好。”   谢漪白挪动腿,和邢展云面对面坐着,“我不能谈恋爱啊,你也知道,这是我的工作性质使然。”   大约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邢展云发愣道:“那我还有机会吗?”   “哪种机会?”   “就是等你有想法的那天……你可以谈恋爱的时候,会考虑我吗?”   邢展云问得小心翼翼,冷酷个性的打扮顿时失去了棱角,头发好似也软榻下来,下垂的眼角透露着委屈。谁还不喜欢好看的人示弱呢?谢漪白也是懂审美的,他大方地拍了拍空出的大腿,刚才小饼干坐过这里,留下了少许短碎的狗毛。   “我又不是狗……”邢展云嘀嘀咕咕的,却又不能抗拒和他亲近,矜持地移到他身边,瞪着他。   谢漪白只抬了下手,那张窄瘦的脸蛋就贴上他的掌心。他像撸狗那样摸着邢展云僵硬的头发,对方匍匐着身体,将沉甸甸的脑袋枕到他的腿上。   这就是个要人哄的小孩子,谢漪白想。   “我保证,我绝对不再跟你吵架了……”邢展云喋喋不休道,“我那会儿岁数小,不懂事,经常和你斗气,但我不是故意的,我跟你道歉,我很喜欢你,第一次见面起就喜欢你。你住在我家的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知道时间不能倒流,我们无法回到过去,但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谢漪白波澜不惊道:“我没有怪过你啊。”   “那你为什么拉黑我……还那么多年不跟我联系?”   “太忙了嘛。”   邢展云比他想象的要敏锐些,突然直起腰与他对视道:“漪白,你喜欢过我吗?”   怎么回答好呢?曾经喜欢过,现在也说不上讨厌。但谢漪白真正想说的是“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只是感觉这句话有点伤人,不好开口。他踟蹰着,腿边的手机屏幕亮了,有人给他发微信。   “你等会儿。”他捡起手机,打算借着回消息的机会,蒙混掉剖心这一关,   邹延:到家了吗?   :嗯   邹延:今晚提到的那几个项目的文档我发给你经纪人了,如果有你感兴趣的故事大纲和角色,改天我们再出来详聊   :好,谢谢   谢漪白回复时没顾忌旁人,邢展云把他的聊天界面看得一清二楚,质问道:“是不是能够在事业上帮助到你的人,才值得你认真对待?”   “展云,我们都过了二十五岁,该开启人生的新篇章了。”谢漪白感到疲惫灌满了四肢,直言道,“我不知道你跟你那群朋友怎么讲我的,但我到处都能听见有人在传我对你始乱终弃。我们本可以体面地做朋友,是你不给我留余地。你回家去吧,我今天很累了。”   “我没说过你坏话,我也不知道是谁在乱传,但你放心,我会把那个人揪出来教训他的!”   “不必了,你那么大反应,别人看了只会真觉得我们有什么。”   “什么叫真觉得我们有什么?就算你还在气头上,也没必要否认我们过去的关系吧?”   “那你出去嚷嚷啊,干脆让全世界都知道好了。”   邢展云急躁道:“你非要说话夹枪带棒的吗?我从没有做过,也绝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那你最好记住你的话,我会谢谢你的。”谢漪白走到玄关处,打开家门,下逐客令道,“晚安,路上注意安全。”   邢展云沉默地换了鞋子,气冲冲地离开他家。   谢漪白反锁房门那一刻感到如释重负,这下家里没人了,他抓住小饼干按在沙发上使劲搓揉,一头埋进鼓胖的狗肚皮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他玩狗刷手机到凌晨一点,把心中的苦闷和压力宣泄一空,终于准备去洗漱睡觉。敷着面膜躺上床,他拿起手机想看点不动脑子的,可收到一堆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是三份项目书,包含剧情梗概和人物小传,附主创人员名单。   谢漪白没心思细看,发语音问:“姐,这么着急吗?你都看完了?”   胡姐立刻给他拨了语音通话过来。他忍着困意接听,揭下面膜扔掉,下床去找水杯。   “要是别的出品方和导演邀约,我多少得考察个三五天,但你这不是攀上高枝了吗?邹延过手的项目班底都很强,不过我粗略看了下,有个问题咱得着重考虑;他们走的独立电影路线,投资都不大,预算也比较吃紧,你要接这类本子,就得做好降薪的心理准备,片酬不可能高。而且他们看好的这些导演,大多是新人,有影展履历但获奖的全是短片,拍长片能不能行,要赌。”   “剧本和角色怎么样?”谢漪白站在饮水机前接水,小饼干听见他的动静,踮着小爪子跑来。   胡姐:“那肯定和你之前演的那些仙君魔尊和世子少主没有可比性。”   “意思是说我不能胜任吗?”他蹲下去摸狗,被小狗水汪汪的眼珠凝望着,徒增了两分不称职主人的愧疚。   “我没这意思,但跨界是有难度的,你目前热度和数据都很优秀,粉丝粘性、商业价值、扛剧能力,业内都很认可也很好看你,你想转型的想法我也理解,姐百分之百支持你啊。可是电视剧到电影的跨度没那么简单,你也要为你的粉丝着想,大家喜欢你哪点?不就是你帅你美吗。电影拍摄周期长,也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说台词,要牺牲很多,还未必挣得到钱。不是姐不让你演,是担心你适应不了。”   “我明白了,那我再考虑考虑。”   胡姐苦口婆心道:“小谢,我是给你打工的,我必须希望自己的老板好啊。先前说的那两部上星剧,我和制作方接触过了,出品人指名要你呢。网剧的确不能演一辈子,但咱们转型也得一步步来,时间不等人,等你去演两部电影回来,那片子能不能定档还两说,拍剧也不一定有你的位置了。”   来自经纪人的意见,谢漪白听得很透彻了。暗指他这个流量是虚的,一时热度而已,地位还不够稳固,别好高骛远,小心鲤鱼跃龙门失败,被打回原形。   可他怎么就那么不甘心呢。   谢漪白又回想起今早试镜时的场景,直气得牙痒痒。这群拍电影的在狂什么?他们凭什么那么傲慢?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清水也不能冲刷掉心头的气焰。谢漪白躺进被窝,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半,他给邹延发了条微信。   :延哥,我还是想演网剧,可以么   邹延喝吐了一次,正迷瞪着,瞧见手机上有人找,拿过来面纹解锁,一眨眼,手臂软绵绵地垂下,又醉了过去。   盛柯眼疾手快地接住他差点落地的手机,一不留神地点开了消息,很不经意地瞄到那行字。   他和邹延是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死党,从小到大对彼此没有秘密。他们吃同一碗饭、抽同一支烟、上同一所学校念同一个专业,分享过日记和糖果,交换过书包和游戏机,就差对象没有换着谈过了。   盛柯不谈恋爱,所以他总是对邹延的暧昧对象保留着一点探究之心。   看都看见了,就替兄弟回一下吧。   邹延:为什么?电影不好吗?   谢漪白自暴自弃道:网剧能让我更火啊……拍电影我没把握   邹延:这样啊   :真的抱歉延哥,等你打算做网剧了再找我吧   盛柯一抬眼,邹延歪在沙发上睡得很死,对他的恶作剧毫无察觉。   他是名导演,也是名编剧,对人物关系的发展抱有浓厚的兴趣和探索欲;即便坑了自己人他也能把这窟窿填上,于是他打字发送:那就做网剧吧。   谢漪白看到这条回复,猜测邹延是喝得酩酊大醉了。算了,明天再说。   然而他还没切出微信,邹延很快又发来一条:就定你做男主,其他的包在我身上。   盛柯把手机放回机主的脑袋旁,很期待明天邹延看见聊天记录的表情。 第5章 天意   这场恶作剧对谢漪白来说欠缺力度。他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早过了人家跟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年纪。从立项到上架一部网剧的成本少则几千万,多则上亿,岂是微信上三言两句能谈成的?   邹延喝多了,跟他说笑呢,他不当真,手机一关就睡了。   按照谢漪白今时今日的咖位,想演网剧男主,那是一抓一大把,令他发愁的并非当下,而是前景;要是三十六岁还在接古偶,他不如趁早进军短剧行业,把甜宠演绎到生命尽头。   普通演员能选择的路线就那几条,像他这样有些流量人气傍身的,想转型就得去给实力派前辈做二番,演几部偏主旋律的谍战、年代、乡土或正能量职场剧。要是表现还行,有观众认可度,就去历史、权谋等以主角成长为主线的大剧里挑大梁,请一堆老戏骨抬轿,领入正剧圈。   等站稳脚跟,就可以接到些像样的都市、悬疑、警匪等题材了。能走到这一步的,已经能够被称之为综合实力过硬、广为人知的著名演员,要名利有名利,要作品有作品。   而谢漪白的问题在于,他是标准的小白脸长相,显嫩显小;校园剧中的气质干净的翩翩少年,放在现实题材中就是缺少生活感,悬浮不真实。外形给他接戏造成了局限性,他的演技又没好到演什么像什么的程度,如果盲目扑向不匹配的角色,只会败坏自己的口碑和路人缘。   他迄今为止拍的剧多是为了固粉,戏路固定,演起来没太大难度,话题度和播放量也能达到平台的预期。偶像剧有固定圈层的受众,他主演的剧很好卖,所以资方和广告商都喜欢他。   可见人就是不懂得满足吧,谢漪白追溯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光,那时每天祈祷的不过是有剧本找有戏拍,不会演到中途被换掉,不被拖欠片酬。   谁承想火成流量了,却要为稳住高度和向上爬绞尽脑汁。   明星背后都有一整个团队在出谋划策和运营,谢漪白不是个体,他还有员工要养,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无论如何,要在事业上更进一步才行。就算退圈养老,也得先赚够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钱。   谢漪白规划着未来进入梦乡,意外地睡了个饱足的好觉,第二天中午神清气爽地起床;他每杀青一部剧,都会为自己空出一段假期,但旅行的目的地往往是临时起意。他刷了五分钟短视频,订下一张飞去印尼的机票,然后抱着狗,坐在沙发上挑选酒店,满心都是对果冻色海洋的期待。   而邹延就没那么好过了。他昨夜吐得一塌糊涂,醒来还在头疼,磨蹭到下午起床,又被一通电话喊去公司开剧本研讨会。   会议间隙他去抽烟醒脑,酒桌上谢漪白的笑容和声音钻进他的脑仁,磨得他心痒难耐;他忍不住想发条消息问候对方,却被陌生的聊天记录吓退了。   他冲回会议室,指名道姓地喊:“盛柯!出来——咱俩单独谈谈。”   盛柯正在和编剧闲聊,以为他有急事,中断对话走出来,被他拽着衣领揪去一边。   邹延把屏幕按到人脸上,拷问道:“昨晚上,你小子是不是动我手机了?”   盛柯斜眼瞟过他的手机界面,然后看着他,澄清道:“我没动过,昨晚上你喝醉了,我劝你别乱骚扰人,你不听。”   他这发小长了一张占便宜的好脸,巴掌大小,五官紧凑,线条分明;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扇形双眼皮柔和了浓眉带来的冷峻感,看似清隽端正,实则心机深重。   邹延对盛柯的说法将信将疑,但他喝多了在微信上乱发消息是有前科的,所以与其说他信任盛柯,不如说他不信任自己。   “真的啊?我发的?”   “嗯,色迷心窍是这样的。”   邹延扶着额头,感到天塌了,责怪道:“你怎么不阻止我?”   “我没注意你发的什么,”盛柯说,“但现在看见了,我就祝你做的网剧大爆吧。”   邹延指着自个儿的鼻子道:“——我?哈哈!网剧,狗都不拍!”   盛柯问:“那你怎么跟他解释?就说发错了?”   邹延深呼吸,伸膀子揽住死党,凑着头道:“实话说,我对这个……一见钟情,很想把他拿下,你给哥们儿出点主意?帮帮忙?”   盛柯:“你要搞对象,拿我的片子做人情?你想什么呢?”   “什么话这是?你片子里那么多角色,匀一个出来怎么了?我帮你打这么多年工,这点面子都没有?”邹延软硬兼施道,“求你了,巨导,我叫你爸爸。”   “我生不出你这种没谱的儿子。”盛柯强硬道,“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插手我的电影选角,要么你把我开了,重新找个导演。”   邹延气得捶胸顿足,“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这是我的人生大事啊!”   盛柯:“不是我铁石心肠,是你没长脑子,他不都说了吗,他想演网剧,你听说过一个词叫量体裁衣吗?”   邹延转念一想,是这个道理,“你说的对,我得投其所好啊。”   盛柯见他认真思量的模样,问:“你只见过他两次,至于吗?”   “他和一般人不一样,”邹延说,“不是那种趋炎附势、整天做白日梦的势利眼,他很清醒,昨晚我让他跟我一块来敬酒,他拒绝了,回去还跟我说他只想演网剧,可见他根本不图我手里这点资源。”   盛柯快笑晕了,表面上却必须维持镇定,“那你觉得他和你私下见面,陪你吃饭喝酒,他图的是什么呢?”   “什么都不图,交个朋友呗!”邹延自信道,“我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   “不否认,”盛柯克制道,“但你完了。”   邹延一脸莫名,换来的是加油打气,盛柯拍着他的肩膀又说了一遍:“你完了。”   谢漪白在海岛度假,每天会发一至两条朋友圈,邢展云那天与他不欢而散,但刷到他的动态还是会点赞。   这是他精心筹划的休息日,早跟经纪人报备过,这一周不安排通告和行程,有工作一律延后。原本昨天睡醒了就该出发的,却被那场意料之外的试镜和后续的饭局耽搁了一天,剩下的六天弥足珍贵,这期间他发誓不接电话也不营业,只享受一个人的假期。   然而入行这几年,谢漪白的私生活差不多被演艺事业蚕食殆尽了,他出远门没带助理保镖,怕被游客认出来,被围观和拍照脱不了身,所以白天不怎么出酒店,只在房间里看看海,泳池边晒晒太阳,相当于换个地方躺平。   很多艺人会打游戏消磨时间,他也打,就是水平很菜,挫败感大于快乐,一般输上两把就退了。   人一无聊就容易胡思乱想,谢漪白趴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海岸的晴朗阳光落入眼眸,他感到刺痛,那句“不用了,你迟到了十五分钟,今天没时间了,就这样,谢谢”阴魂不散地盘旋在他的脑海里。   他承认他受伤了。   谢漪白凭着优越的外貌和不拖后腿的资质,首次上镜就获得了广泛关注,父母为他的学业着想,回绝过多家经纪公司,后来他考上音乐学院,由他饰演配角的那部校园剧一经播出,想签他的资本争先恐后地到学校抢人,他拒绝了各种优厚条件的诱惑,选择了实力最雄厚的暮星娱乐。   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角色找上他,他哪里为试戏发愁过。   头一次吃闭门羹,呛得他永生难忘。   他不免自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演得特别差?差到别人连角色描述和台词都不给他看,也不想浪费时间看他表演。   不过谢漪白在一夜爆红时已见过大风大浪,早就锻炼出一颗坚强的心脏,他只内耗了一会儿,就决定做些什么来覆盖掉这次不愉快的经历。   他点开了盛柯的电影,想边看边骂,过过嘴瘾。   可他似乎不是可以忽略事实、盲目发泄情绪的人。这次重看,他依旧很喜欢盛柯的镜头语言和叙事技巧,剪辑也是行云流水,无可挑剔;那些影像是好的,更是美的——为什么这种惊世才华会落到一个目中无人的王八蛋身上?   谢漪白一边叹服,一边苦闷。   呵呵,世界上好导演多了去了,总有慧眼独具懂得赏识他的,早晚他会主演一部比这更好的电影。   俗话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个型,他谢漪白是转定了!   不知是老天听见了他的呼喊并受他的意志打动,抑或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一个宁静的夜晚,邹延在自家书房里开视频会议,听各部门汇报新项目的后期制作进度。他的工作内容纷杂而繁忙,多线并行是常有的事,这天他偏偏分了神,被放在桌上的剧本勾起了好奇心。   或许是在哪次应酬中收到的,又或者是什么人推荐的;他没印象了,只觉得封面的《滚边刀》这个标题很有吸引力。   邹延翻开第一页,刚读了三行,就伸手将电脑的音量调小了,显示屏的冷光映着他的脸,低垂的眼中全是专注和笑意。   谢漪白的转型之路,正是这一偶然发生的小动作促成的。   没有刻意为之的渴求,也没有煞费苦心的条条框框,为他量身定制的好故事就这样出现了,所谓天意。 第6章 回家   滚边刀,制作旗袍过程中所用到的一种工具,用于精准切割包裹服装边缘的弧形布条。   剧本以此为名,讲述的是在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女主角继承了祖传的裁缝手艺,并通过为女性客人缝制旗袍来传递情报,协助爱国青年抗战,最终投身于革命历史洪流的故事。   这剧本其实不是递给邹延的,因为业界都知道他和404工作室是捆绑关系,坚守在艺术片阵营,偏好新锐和先锋性的文本,核心情节如此通俗主流的故事,不是他会考量的选项。   但他父亲邹若清是知名的商业电影大拿,从有口皆碑的影史经典,到风靡一时的爆米花大片,只要是他老爹监制的类型片,奖项和票房总能捞到一样,从未失手。   邹延搜了下编剧的名字,曾有过几部不温不火的改编作品,而这部是原创剧本,没有IP加持的故事不好卖,全靠人脉和运气,估计也是随手投的,看瞎猫能不能碰上死耗子。   由于这本子写得实在有潜力,邹延不忍心弃之不顾,他联系到编剧本人,想着先约出来谈一谈。   他还想约谢漪白,说白了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然而谢漪白说自己人不在国内,无法赴约。   邹延又说:“那你回国了咱们再约。”   谢漪白保守地回答道:“到时候再看吧。”   他人不在国内是真的,但无法赴约只是借口。他想不通邹延还找他干什么,难道高贵电影人要为他一个资本做局的流量下凡拍网剧?他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魅力。   他已反思过经纪人那番话,胡姐说得很有道理,他现下势头正猛,去接那些小众电影,是在损耗热度为他人做嫁衣,毕竟他一参演,那电影的关注度就上来了;反观他本人呢?拿不拿奖,和他个人的刻苦和努力程度并不呈正相关。   上一个拿国际A类电影节表演奖的内地男演员是谁来着?他一没人家那实力,二没人家那奖运。   要说是盛柯的电影,去镶边权当露个脸,那些名不见经传的新导演,风险大收益低,他的思想觉悟还没有高到不求回报地为艺术献身。   谢漪白结束休假回国的那天,是父母去机场接他的。他戴着口罩帽子和墨镜全副武装,除了亲爹亲娘没人能认出他。   跟爸爸妈妈分别拥抱的那一刻,谢漪白开始懊恼怎么没想到带着父母一块儿去度假,他这儿子当得真是太不像话了。   但妈妈一点不介意地挽着他的胳膊,拍他的手背道:“傻啊,你给爸爸妈妈的已经很多了,度个假有什么稀奇?印尼我和你爸早去过了,你不用管我们,自己休息好才是最重要的。”   他爸没那么好说话,哼声道:“你们这些独生子女哪个不是这样,心里面想不到别人,早晓得啊我和你妈多生几个。”   他妈恶狠狠地睖着他爸,说:“你少蹬鼻子上脸!你吃的用的穿的住的,哪样不是儿子挣钱给你买的?这叫没想到你,还要怎么想?你要是太闲了,不如去找个班上吧。”   他爸被劈头盖脸一顿训话,默不作声了,帮他把行李箱装进后备箱,充当起司机的角色。   谢漪白和家人团聚的日子不多,妈妈见了他,总是要嘘寒问暖关心他的生活,像是工作累不累、拍戏苦不苦,然后又夸起他的新剧好看,周围的亲朋好友都在看,谁谁家的小侄女儿是他铁杆粉丝呢。   虽然每次回家听到的都是差不离的话,但谢漪白丝毫不觉得枯燥烦闷,他摘了帽子墨镜口罩,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嗅着熟悉的护肤品香味,仿佛又回到小时候。   谢漪白在初中就觉醒了性取向,彼时他已出落成眉清目秀的美少年,名扬全校,暗恋者无数。因为收礼物收得不好意思,谢漪白便跟身边的同学坦白他只喜欢男孩子。   同学不是坏人,没有替他四处宣传,可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秘密一传十,十传百,后来传到他们的班主任耳朵里。一次家长会后,班主任把他妈妈单独留下,询问这谣言是否属实。   谢漪白被妈妈问到“你是不是同性恋”的那天,还以为自己温馨平实的家庭要就此破碎了。   但妈妈很好,并没有苛责他,也不多问,只立马给他找了一所新学校,一周内办完转学和入学手续。   妈妈不在乎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只担心他在学校受欺负,被用异样眼光看待;他高中念的一所艺校附中,包括他学音乐也是妈妈的决策。因为和文艺沾边的专业,老师和同学会更加个性化,氛围也相对自由开放。   妈妈谨慎地为他甄别环境,希望他得到包容和爱护,所以哪怕在成年后,谢漪白仍然会跟妈妈谈天说地,倾诉心事。   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他爸爸进行的。他爸是一位传统的中式父亲,践行着父爱如山、严父慈母那套,对他的爱就是不闻不问,也不管妻子如何教育儿子;但又望子成龙,最大的心愿是看到他功成名就、结婚生子,成为让一众亲戚艳羡钦叹的“出息孩子”。   他爸就算找话题跟他唠嗑,也离不开打压教育,一会儿嫌弃他的外形不够硬朗,天天演那些情情爱爱的;一会儿对着电影频道长吁短叹,说什么时候能在这种真正的电影里看见你就好咯。   总之,谢漪白可烦他爸了。   要不是惦记着他爸以前应酬辛苦,勤勤恳恳养家糊口的功劳,他真懒得跟他爸多说一句。   谢家父母如今住的三层小别墅是谢漪白买的,离市区远是远了点,好在环境清幽、风景秀美,还带着大花园和泳池,是谢漪白的梦中情房,可惜他平时忙,少有机会回来长住。   他站在饭厅里望着院内的花圃,只种了几株点缀的郁金香,其余的泥土里生长着荒芜的杂草;妈妈热爱打牌和逛街,爸爸喜欢钓鱼和徒步,这两口子连一条狗一只猫都没心思养,更别提侍弄花草。   谢漪白惋惜地逡视着这满地沃土和明媚的阳光,要是种满花卉绿植,不知道有多美。   惋惜归惋惜,他也没余力搞园艺就是了,一放假只想躺着,连恋爱都不想谈。   他才二十六岁,就已经对陶冶情操力不从心了!   谢家是爸爸做饭,菜肴是家常菜的味道,不好吃也不难吃,贵在量大管饱。饭后谢漪白想帮忙洗个碗,妈妈却将他赶去楼上,让他先整理行李箱。   谢漪白回到卧室打开箱子,看着那堆衣服和日用品挠头,这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在家又住不了两天。   这时妈妈也上楼了,端着果盘来到他房间里,欲言又止。   “怎么了?跟我爸吵架了?”谢漪白问,“还是看上了哪个包?”   妈妈朝他挤眼睛,说:“你那个前男友,还在联系没有?”   谢漪白租住在邢展云家里的时候,妈妈去探望过他,还为他能够交到这样关系密切的朋友感到高兴;他也跟妈妈讲过邢展云追他,向他表白和过往暧昧的种种。   不光是在外人口中,在他妈眼里,他们俩也不像是没谈过的。   “我哪儿来的前男友?都说了不是。”谢漪白照旧是矢口否认。他在床尾坐下,接过果盘吃起来,一碟子的圣女果和草莓,果汁浓糖分少。   “那他怎么还送我包包?”   “什么包?哪天送的?你不会收了吧?”   “就前天啊,从专柜寄来的快递,我拆开才发现是包,不是我买的我也退不了呀。”妈妈说,“kelly拼色手掌纹,可不便宜,我还当你俩复合了呢。”   “不是他寄的,那你怎么知道是他?”谢漪白很无语,“妈,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呀,我每个月给你的零花钱也够你买包了吧,怎么还收别人的?”   “他在盒子里留了卡片,上面有写他名字,我没想要啊!”妈妈摊手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妈是那眼皮子浅的人吗?我是怕你跟他旧情重燃,不分轻重影响了工作。”   艺人什么最要紧?形象和人设首当其冲,他可不能在风头最盛时出柜。   “我和他没有在一起过,谈不上旧情。他这人也是,永远喜欢搞些自以为是的惊喜。”谢漪白放下果盘,找到手机,给邢展云发消息。   “既然没这回事,咱们就不能收礼,你问他要个地址,我把包寄回去。”   “给你了你就收着,我把钱转他好了。”   “他是不是还想追你?”   “是啊。”   妈妈道:“那你还钱,他会要吗?”   谢漪白:“大概率不会。”   “那你这也不果断啊,好像在给他机会似的。”   “那么果断干吗?他不是自愿的吗?”   谢漪白点开和邢展云的对话框,先转账,再留言:谢谢你送的包,我妈妈很喜欢,但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这钱请你务必收下。   邢展云回得很快,但只有六个字:阿姨喜欢就好。   谢漪白气得想笑。从送包的时间来看,邢展云是在变相地为那天的事道歉,向他求和。然而他们之间没有矛盾,只是缺乏共同话题,感情基础也被消磨得十不存一,无法再愉快地相处了。   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某一方委曲求全能挽回的。   谢漪白想过姿态强硬些,把话说清楚,从此一刀两断。可是他对邢展云的秉性没那么有信心,万一把对方惹急了,来一出狗急跳墙怎么办?   如果邢展云拿着几年前同住一屋檐下的日常合影,编出一篇莫须有的爱恨情仇小作文,买上几条微博热搜抹黑他的名声,他不是还得花大钱动用所有关系去处理公关危机?   谢漪白在这圈里混久了,深知人情冷暖、世事无常,对于家人以外的对象,他是不得不防。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再说邢展云也不缺那十几二十个,没必要搞得彼此都丢了面子。   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谢漪白不再焦虑。   装什么呢,爱收不收。 第7章 庆功   谢漪白的假期短暂而金贵,到家的第二天,经纪人就给他打电话,催他回去参加出品方举办的庆功宴;他的在播剧《玉阶辞》圆满收官,拉新、站内热度、播放量、广告时长和评分都远超预期,让平台很满意,于是有了这一场晚宴。   《玉阶辞》拍摄于三年前,是一部含朝堂权谋元素的古装剧,跟他搭戏的女演员是当红小花苏小棠,当时他们俩都还没有这么火,这部剧的评级仅仅是A,整体制作水准乏善可陈;能播成现在这样,完全是意外之喜,除了古偶的观众底盘,也是双方粉丝在发力。   因为时隔久远,他和苏小棠又今非昔比,所以热播期没有同框营业过,各自在微博上发了几张照片配文案,就算尽到宣传的本分了。   谢漪白依依不舍地告别父母,返回光鲜而忙碌的名利场,早把和邢展云那点事儿抛诸脑后。   庆功宴当天,造型团队把他装扮得很时髦,一身浅灰色的高定西装,配一枚拍卖行流出的满钻胸针,还给他染了一头浅金偏银的发丝,化的淡妆。完事后化妆师打量他半晌,多加了一只独角兽耳坠。   他是没有耳洞的,那头紫色鬃毛的银角瓷白小马夹在他的耳垂上,随着他言笑晏晏而晃动。   他长期以来的公众形象是乖巧温顺、缺乏攻击性,演现代剧是校草和高冷上司,接古装是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和高岭之花美强惨,走明目张胆的叛逆风还是头一回。起因是近期他签了一款热门游戏的商务代言,马上要拍宣传片了,提前铺垫一下。   参加这场晚宴的演员只有他和苏小棠,其余受邀者是导演编剧制片人等,主桌上还有影视公司CEO、出品人、赞助商代表和几位投资老总,俗称金主爸爸。   谢漪白和苏小棠虽然早就结算了片酬,但剧一火最大的受益人是他们俩,锦上添花怎能不摆出笑脸,两个俊男美女站着敬了一圈酒,心底都在合计着笑容灿烂点嘴甜点,下部剧好招商。   酒过三巡,苏小棠先提出自己在剧组请了假来的,还得赶回去开工,再晚就赶不上飞机了。她今晚穿的一件粉色小礼服,精致得连指甲盖都是娇嫩美丽的,谁也不忍心为难这位盛装打扮的小公主,也不管真假,随她去了。   谢漪白和苏小棠算不上熟稔,最多是当年一起拍戏时培养过默契,他对她印象很好。今夜他们处境相同,都是捧哏敬酒的花瓶角色,突然少了伙伴,他也坐不住了,假装去上洗手间。谢漪白洗了手回来后,走到暮星娱乐的CEO——他老板郝骏的身后,俯身说道:“哥,我也有急事,你就放我走吧。”   郝骏是八零后,表面温吞内在精明,往日对他很不赖,此刻却不纵容他,说:“你急什么?你以为叫你来真是为了庆功?”   “啊?”谢漪白不懂了,他的乌亮的眼珠里写着:那还能为什么?   郝骏不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交头接耳,邻座的客人还喝着呢,只说:“你先回去坐下,待会儿就知道了。”   谢漪白也不能反驳什么,因为他的急事是瞎诌的,他就是想走人,既然老板不许,他只能回到座位上落寞地等着。   还是不够火啊,要是能一步登天飞升为顶流,就不用受这些窝囊气了。   谢漪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略了周遭的噪音,化愤怒为食欲,夹菜大口吃起来。   他胃口好,吃什么都香,女投资人观察他片刻,端起红酒敬他,还笑吟吟地问他要不要来一碗米饭。   谢漪白没要,他可以是吃货,但不能是饭桶,碳水还是要少吃。这个富婆姐姐面善人又好,谢漪白单独陪她喝了一杯。   然后他就有些醉了,脑袋变沉,一根筋在太阳穴深处一抽抽地疼。以致于邹延到场之际。他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谁。   直到邹延在众人的起身恭维下走到他身旁的位置——那儿先前坐的是苏小棠;谢漪白才延迟打招呼道:“怎么是你啊?”   邹延早有预谋似的笑看他,并落座。服务员上前撤掉用过的碗筷酒杯,换了一套新餐具。   谢漪白的思维发钝,他盯着邹延问:“你一个拍电影的,来这儿干吗?”   身为制片人,邹延的工作不是创作,而是项目管理,电影只是他业务范围内的一类,他可以监制一切影像产品。当然在今晚之前,他的确未曾表示过有涉猎网剧市场的意向。   谢漪白说话声量不小,老板郝骏怕他得罪人,找补道:“影视不分家,邹老师赏脸入席,咱们都先喝一个!”   这圈子里人人都是老师,大大稀释了这个称谓的含金量,邹延资历尚浅,吹破了天也只是青年才俊,对他的客气主要是看在他爸的面子上。   邹延心知肚明,从不像盛柯那样拿乔,他想举杯应承,然而杯子空空如也。这要换清醒状态的谢漪白,也是有眼色知道拍马屁的,可是他喝得半醉半醒,没想到这茬儿。   郝骏指望不上他,干脆装作不认识,为彰显诚意,亲自拿着醒酒容器过来给邹延倒上酒,还谄媚地先干为敬。   邹延是来拓宽人脉的,说着“不好意思来迟了”,以自罚三杯的谦虚姿态,挨个喝过去,豪爽大气,赢得一片吹捧和欢声笑语。   谢漪白在酒意的熏陶下双商急速下线,他望着邹延一杯又一杯的往下灌,胃中一片翻江倒海;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要吐了,连忙捂着嘴跑去洗手间。   外面的人在兴致盎然地喝第二轮,他在里面吐得精神萎靡。   助理不在身边,谢漪白只能强撑起乏力的肢体,洗脸漱口。洗手台上应有尽有,他撕开一条漱口水含在嘴里,在辛辣的刺痛感中恢复清明;一看镜子,妆全花了,金发沾了水粘在额前和鬓角,冷白肌肤上凝结着水珠,像落水的人偶需要晾干和打理。   谢漪白不能久留了,他掏出手机给助理打去电话,叫人赶快来接他。   艺人是经纪公司最核心的财产,也是来之不易的摇钱树,郝骏见他进去许久,多半是身体不舒服,就喊来服务员敲门查看他的状况。   谢漪白打开门又感到好多了,不要人搀扶,露出虚弱不适的样子,跟在座的各位坦坦荡荡地说了再见。   他要走,没人能强留,邹延很想追上去,但又有正事在身,只好清空杂念坐回去。他是很有职业道德的,不会为了一时的迫切坏了规矩。   金碧辉煌的电梯内壁映照出谢漪白的鼻尖和眼窝,他倚着墙靠了会儿,听到“叮”地一声,薅了薅垮塌的金发,款步走去前厅。   助理左等右等都不来,他又想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就独自下来了。   外头下着雨,他闻到翻涌的湿润土腥气,两手插兜来到门廊下,浸泡在雨里的地毯变成一条厚重深红的长舌头,延伸进黑暗的雨夜里。   谢漪白脚下踩的还算绵软,被旋转门透出的灯光晕染成橘红,零星散落着脏兮兮的鞋印。谢漪白像根移动的靶子般站在那里,他并不怕埋伏的狗仔或娱记,他的私生活乏善可陈,实在没什么好窥探爆料的。   又等了五分钟,谢漪白还没等到人,他拨通助理的电话,吸了吸鼻子,问:“你到底去哪儿了?我在门口吹着风等你,快感冒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楼层了,立马下来,司机估计到了,你先上车吧。”   他本想问车停在哪儿,那边却早一秒挂断了。   也有可能是电梯里信号不好,谢漪白想,他不是仗着雇主身份对员工颐指气使的那种人;他本身性格就迷糊,不爱较真儿,神经也大条。   这阵仗的雨,淹没了夜里的光线,他环顾着找车,忽然发觉早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离他十米的左手边,被雨幕掩藏在暗处。他来时乘坐的也是黑色宾利,他没想着要回大厅借一把伞,总觉得跑两步就上车了;就像他也没仔细分辨车牌号和车灯,总觉得雨夜里静候的车辆一定是来接他的。   于是谢漪白在湿漉漉的红毯上小跑下楼梯,拉开没有上锁的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里没有开灯,盛柯开着一线窗缝,在飞溅的雨珠中闭目养神,今夜只有被雨声包围的他的心跳,就算听见踩踏雨水的脚步声靠近,他也没有睁眼;可紧接着开关车门的声音闯入他的世界——   “我今晚喝多了,想赶紧回家。明明我才是老板,为什么总要我等他呢?”坐上车的人发出略带疲倦的碎碎念。   盛柯没出声,打开前座的照明灯,通过内部后视镜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染了头发,但很好认。   这不是冤家路窄吗?   盛柯的双手放到方向盘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   这也能上错车?难道是故意的?   谢漪白浑然不觉哪里不对劲,他晕乎乎的脑袋抵着车窗,絮叨道:“我平时酒量没这么差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这里的菜有问题,我吃了好多,全吐了。”   说到这儿仍是无人应答,他意识到有些怪异,才看向驾驶室的司机。   人没回头,他看不到脸,只有一条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被光影切割得如同雕塑,有着锋利的衣褶和优美的肌理骨骼,而且——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表盘是苍穹银河,星空与月相。   谢漪白很确信他的司机买不起这价位的腕表,他的司机根本不戴表!   他的迷惘在与后视镜中的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转化为心惊肉跳。   “呃……我那个……”谢漪白卡壳了,脸涨得通红。   盛柯无意揣摩他的心境,若无其事地拿出打火机,低下头咬住烟,点燃一簇火苗;车窗敞开,烟雾淌进冷峭的夜幕,雨水飘入沉闷车内。   “就当躲雨了,等人来了你再下去。” 第8章 雨夜   这就很尴尬,谢漪白像被裹上了束身衣,全身爬满窒息感,酒当即醒了大半。他算是很容易害羞的人,幸而在诸多突发情况中练就了一定厚度的脸皮,嘀咕道:“我以为是来接我的车,我还是下去等吧……”   然而他一拉动车门,竟然上锁了。   “不好意思,按错了。”前面的人说,却没有要解锁的意思,“就在车里等吧,雨下太大了。”   由于谢漪白不是彻底清醒的状态,防备心大幅度减低,而且他天生记性好,台词背得快,人名也记得熟,盛柯的声音和长相都很有辨识度,没看到正脸他也隐约觉得这是他认识的人。   很快对方又问:“邹延还在上面吗?”   加上这句话更不会出错了,此为上次喂他吃闭门羹的小巨导本人。谢漪白应道:“嗯,柯导你为什么不上去呢?”   盛柯:“上面我没有要找的人。”   谢漪白听着感觉话里有话。邹延是要找人才加入这场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庆功宴的?不过这铁定和自己没关系,他又问:“你是专程来接送他的?”   他不了解这两人的关系,但导演和制片人私下往来密切不足为奇。   “我们还有别的事,我在等他下来。”盛柯倒没说谎,他和邹延还要赶明天上午的飞机去洛杉矶。这几个小时他其实不必等在这里,只是他不太挑剔环境,小憩和抽根烟而已,在车里就够了。   “哦……你们这么忙啊……”谢漪白陷在干净舒适的真皮座椅里,没了风雨的吹打,身体逐渐放松,在淡淡的车用香氛、被吹散的烟味和扑鼻的雨水味中,他的脑袋陡然昏沉,就像关机关到一半,很多功能停用了,只剩下最基础的选项。   “等车来了你叫我下……”说着他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匀长。   盛柯见他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睡着了,简直有些震撼,路上遇见流浪猫躺倒在脚边,被碰瓷的那种震撼。由于他连处理流浪猫的经验也没有,对待一个说睡就睡的大活人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由着谢漪白睡去。   抽完一支烟,盛柯关上车窗,他的衣袖和裤子被雨水淋湿,潮乎乎地贴着皮肤,被暖风一烘,困意在无声中传染。此时一道亮光横扫过黑夜,穿透了昏昧的车内,谢漪白睡得香,光线和手机振动都没将他唤醒。   盛柯看到雨中驶来的车辆,耳边是嗡嗡响声,他调整座椅靠背的倾斜度,扭腰向后,欠身到后座,找寻谢漪白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助理来电。   他接通一讲话,那头明显一愣:“你是?”   盛柯不啰嗦,说:“到一楼没有?看得到门口那辆飞驰吗?车牌号2219,你叫上司机,拿两把伞过来,他睡着了。”   助理搞不清状况,但听得懂指令,按他说的打了伞带着司机过来。   谢漪白在车门被打开的霎间苏醒过来,他的后颈轻微酸胀,扬起的下巴尖被冷光抚摸着,发丝间的银白独角兽一晃荡,从耳垂脱落下去。   他毫无察觉地被助理扶下车,鞋尖落在水洼里,雨水敲打伞面的声响和手背冰凉的湿意迫使他回到现实。   睡着了啊……谢漪白揉了揉额头,痛。   副驾驶座的车窗开着,他隔着一座的距离瞥见那半张脸,盛柯没看他,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体面人。谢漪白恍惚地说谢谢,在大雨里提步迈向自己的车,他走得像逃,助理小跑着给他打伞。   坐回自己的座驾内,谢漪白回过味来,后背冒出一身羞赧的热汗,他困扰地抠着脑壳,后悔自己的粗心毛躁。   哎。   不过后悔也没啥用,谢漪白用自我挖苦的口吻向助理吐槽道:“你迟迟不来,我以为那辆车是我们的,就坐上去了……你说他一个人,这大晚上的也不上锁,我一拉门就开了,真是的,尴尬死我了,也怪我眼拙……”   助理张口结舌道:“不是你朋友啊?”   “不是啊,就见过一面,还好不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谢漪白摆手道,“别提了别提了,回家睡觉吧。”   彼时邹延还在酒桌上与人谈笑风生。   他想推销一个剧本,不需要耗费太多口舌,盛柯的创意那么天马行空,想法那么不切实际,拍出来的片子却从不亏钱,都是赚的——全是拜他这个制片人的商业头脑所赐。实绩比任何天花乱坠的话术都有效,奖项与票房足够说明,他是个了解艺术价值的商人,十分懂得平衡想象力与现实。   再加上他是导演系出身,有敏锐的文艺嗅觉,有的文本不适合做电影,更适合改编为长剧,就比如《滚边刀》,影视不分家这句话没毛病,如果他能玩转电影,那连续剧必然可行。   人在年轻气盛时,总有一股没来由的盲目自信,相信自己无所不能。而邹延幸运在他有底气,既然谢漪白不接收他的邀约,他就主动渗透到对方的圈子。   至于谢漪白阴差阳错上了别人的车的这一插曲,他从头到尾是一无所知的。   凌晨一点,雨停了,盛柯打了个盹儿,再睁眼便是听到有人在敲车窗玻璃。   邹延醉醺醺地坐上副驾,慢腾腾地系着安全带,目光迷瞪瞪地问:“你一直等在这儿啊?”   “嗯。”盛柯嫌他带来的酒气重,敞开两边的窗,让雨后腥风贯穿而过。   “我这消息是放出去了,就等鱼儿上钩。”邹延意气扬扬道,“今晚见到他了,就坐我旁边,染了头发,嘿。”   我也见到了。盛柯想着却没说,而是问:“是真心喜欢吗?”   “那还能是假的?我的心就没有像今晚这样跳过。”邹延捂着胸口陶醉道,喊出壮志豪言,“网剧?拍的就是网剧!狗不拍我拍!”   “你直接表白,不比搞这套弯弯绕绕的更管用?”   “追人就得拿出十足的诚意,人家是大明星,出门众星捧月,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会缺你那几句表白和一束花?”   盛柯道:“话是这么说,我就怕你一厢情愿地付出,最后对方不领情,你要怎么办?”   “我会用我的真心打动他!”邹延情绪充沛道,“金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就等着瞧吧!”   “我是觉得感情上你情我愿、有来有往为佳,强扭的瓜不甜。”盛柯说完这句,就不再发表意见。他也不是存心想看哥们儿的笑话,但当金主砸钱捧角儿,纯粹是自我满足。而且现在的明星和从前的戏子不同了,有钱有势,不会被鲜花和表白打动,难道会被你给的那三瓜两枣打动?   邹延能给的远比三瓜两枣多——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谁知他担忧的对象非但不以为然,还反呛道:“哟,你一个母胎solo还给人做起情感顾问了?有那资格吗你?”   “行,当我没说。”盛柯点开导航,输入机场为目的地,专心开车。   凌晨两点半,车辆驶入航站楼地下的停车场。邹延在车上睡了片刻,打起精神下车,去后备箱拎出二人的行李箱。   车要在机场停放三天,所以盛柯走前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的文件或物品;而此举也并非一无所获,他在后排座椅下捡到一只独角兽样式的耳坠。   这只能是谢漪白落下的。盛柯的眼尾余光一瞄,邹延站在他后边,守着两只行李箱打哈欠。   如果开头没说,那就不能再说了。盛柯不动声色地将那只耳坠子捏进掌心,再佯装无事地关上车门,他伸手掏出车钥匙的同时,独角兽落入兜里。   锁上车,他把钥匙抛给邹延,“回来该你开了。”   邹延正揉着眼睛,不得不腾出手来接住他的吩咐,习惯性斗嘴:“不就让你多开了一次吗?看你小气的。”   盛柯心里有鬼,一路不答话。虽然他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心虚的,天地为鉴那纯属意外,是谢漪白自己闹出的乌龙;明明事出有因、堂堂正正,他何苦有口难言?   可每每看向邹延的脸,他又会放弃坦诚的想法。归根结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区区一只耳坠,假装没见过就是。   人一旦心里有所惦记,就免不了做出些多余的举动。   进了头等舱休息室,盛柯和邹延各占一间淋浴室,让热水洗去一天的疲惫。   邹延对着镜子刮胡子,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男人有了心上人,也会重新审视起自己的样貌;他身量高骨架舒展,五官清晰比例和谐,日常也注重健身锻炼,精神头不错,收拾一番还算有点人样的。   在另一间的盛柯也才照完镜子,他皮肤薄,做过清洁的面部会有不均匀的泛红,尤其是鼻头和双颊,显得没平常那么严肃。他拿起手机,只花几分钟时间,就要到了谢漪白的微信名片。   偏偏这样凑巧,凌晨三点半,谢漪白的觉睡到一半,口渴得醒来。他喝光两杯温水,稍微好受些,顺便看了看手机。   他的微信有新好友验证。这是他的私人微信,只添加有来路的人,像是当面扫码、熟人推荐,这条验证信息的来源显示是名片推送,干他们这一行的,昼夜颠倒24小时在线是常态,所以谢漪白没多想,点了同意。   他喝口水的功夫,对面就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K:之后邹延如果约你,请你确定你对他有意思,再答应他。   “噗……”谢漪白喷出半口水。   他擦拭着手机屏幕上的水渍,再一看,对方已经撤回了。   谢漪白发过去一个问号:?   ——变成红色感叹号了!   K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发送朋友验证]   谢漪白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两个字:傻……叉……? 第9章 散伙   盛柯发完就后悔了,即时撤回并删除好友,删完他又嫌自己手快,似乎怎么做都不对。他放下手机,先整理自己,穿裤子的时候想起兜里的那枚耳坠,于是思绪开始反反复复。   大半夜的,谢漪白被那莫名其妙找茬儿似的一句话膈应到睡不着,开门将小饼干放进卧室;小狗脚跟脚地粘着他,等他上了床,它就趴在地毯上摇尾巴。   腊肠腿短,没能耐跳上床,谢漪白也从不给它提供梯子。巧克力色的矮小动物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圆圆的鼻头和毛茸茸的嘴巴,谢漪白的心肠硬不起来了,抱起它放到床中央。   小饼干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松软的被褥上踩出脚印,贴着主人蜷起身体,幸福地耷拉下狗头。   谢漪白握着手机,很想截图四处问问,是谁在凌晨发疯骚扰他。但以他做艺人多年获得的经验教训,私事如家丑,不可外扬。   不是吧,他跟邹延一共才见过三面,哪儿传出的这些乌七八糟的谣言?   真是可笑!   不过谢漪白是名副其实的大忙人,假如每件琐事他都去琢磨,这日子干脆别过了,躲在家里内耗致死得了。想不通就不去想,他丢开手机,抱紧他洗过澡香喷喷的狗儿子,关上壁灯,重回梦乡。   盛柯思前想后,并不想为一件无关紧要的首饰跟他产生过多交集,想着下次时机合适再还给他,这段插曲便到此为止了。   那个昵称是K的用户没再闹出别的动静,谢漪白也不追究了,因为他和邹延实在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犯不着费那劲儿。   他有意转型,新剧杀青后就没再进组,经纪人给他送来的剧本他看了都不是太满意,所以有近三个月的时间,他把工作重心放在时尚圈资源和商务活动上。   他团队的造型师和摄影师是花大价钱挖来的,和他的个人形象契合度很高,审美优秀,懂得把他的优点和魅力通过妆造镜头最大限度地传达给观众。   谢漪白受邀去米兰看秀期间,工作室发了几套优质街拍和写真,再联动营销号的生图、视频、文案一条龙,将他的金发美人形象巩固得深入人心。   但美过头了被粉丝集体“姐姐”、“妈妈”地喊,也不是很行;毕竟他走的是正统“小生”路线,不是反串花旦。   经纪人只好和粉丝运营岗的员工再三强调,要把节奏带到“贵公子”、“邪魅大帅比”、“我老公”、“又A又苏性张力拉满”这类词条上。   剧方选角考量的首要因素就是演员和角色的外形适配度,艺人在大众眼中的标签与印象是很重要的,务必精心经营和管理。   谢漪白很久不上网看关于自己的评价了,就算偶尔刷到也会点不感兴趣,他的微博和面向公众的社交账号全权交由助理来打理,粉粉黑黑的言论无论好坏他一概不看。   想要日子过得顺心,就要把自己从他人的评价中解放出来。这是他花了十年才领悟到的至理。   谢漪白想慢慢来不着急,经纪人却催他催得紧。没办法,他是腥风血雨的体质,流量是一柄双刃剑,纵然黑红也是红,可被黑得厉害会有损名声和商业价值。他每个月的营销费用是支出大头,如果和同事发生竞争,被下黑水爆假料也是家常便饭,届时还要花额外的钱做舆情控制。   总之他每呼吸一口空气都是要钱的,在这个日新月异的互联网时代,你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爆出一个天降紫薇星,瓜分你的粉丝掠夺你的资源;人都是见异思迁、拜高踩低的,想不被抛弃,只有提高活跃度——卷起来,卷颜值,卷作品,应卷尽卷。   谢漪白一整个季度没有接戏,他婉拒了一切在接触、洽谈中的影视项目,使得经纪人警铃大作,害怕他是精神压力过大,患上了难以启齿的心理疾病。胡姐旁敲侧击地问他是不是近来心情不好,还给他预约名师的心理辅导套餐。   “我没事啦。”谢漪白说。网游广告拍摄完毕,他的头发又染回纯黑,穿搭较之从前更为硬朗利落;然而他这个人的长相、身材与硬朗不沾边,改变风格只是让他表面上酷了一点。   “那你是怎么回事儿?你跟姐好好说说,是家里出事了吗?”胡姐将几只手机和平板都调成静音,要和他促膝长谈。   “没有啊,我家能有什么事儿?”谢漪白讪讪道,“我就是觉得吧,转型不能着急,要等到那个最适合我的角色出现。”   “哦,就是说,前面给你挑的那几个本子,你都觉得不合适?”   “嗯……没有那么称心如意吧。”   胡姐嘶声道:“漪白,你能不能跟姐讲一讲,什么样的剧本才叫称心如意呢?如果是对人设有不满意的,咱们可以找剧方协调,让编剧改的,就改到你想要的程度。”   谢漪白不擅长和人谈判,被问到点子上,无法迂回斡旋,只能说:“是我不喜欢,感觉不对,就算演了也演不好。”   “什么感觉呢?可以详细说说吗?”胡姐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写本和圆珠笔,洗耳恭听道,“你有哪些想法?只管说,我是你经纪人,不是外人,我的工作就是帮助你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好更远,所以你有任何想法和需求,我都会尽力去权衡。”   谢漪白被她炯炯有神的双眼锁定着,却忽然丧失了诉说的欲望。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种情感,仿佛心变成一块石头,靠得再近聆听也只剩寂静。   胡姐刚来带他的时候,他只有二十出头,把她当成和蔼知心的长姐,嘻嘻哈哈地什么都往外讲;胡姐教他做人要有城府,要学会沉默,因为言多必失。后来在日复一日的共事中,他果真变得沉稳内敛。   他的倾诉欲不是到今日才消失的,可是时至今日他发现,他的心声已然枯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谢漪白笑笑道:“不用了,你先走吧,我想自己待着。”   胡姐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收拾好托特包,忧心忡忡地走了。   谢漪白留意到她最后那个撇嘴的微表情,心知不妙,捷足先登地给他们共同的老板郝骏打去电话。   “怎么啦漪白?”郝骏那边在应酬,背景里充斥着歌声和回音。   “哥,我要换经纪人。”谢漪白当机立断道。   “啊?”郝骏拖长的声音折回来,说,“行,行,改天你来公司,咱们见面聊一聊?正好我这儿有好消息要给你。”   “您哪天有空?给我个确切时间吧,我希望尽快。”   “好好好,等下我让秘书联系你助理,你先别急,这两天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把工作停一停,先休息下,别给自己压力太大,你还年轻嘛。”   “我没有不舒服,只是她帮不了我更多了。”谢漪白冷静道,“如果公司不能换一个更有能力的经纪人,我就自己找。”   “依你依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吧?”   谢漪白挂了电话,恢复托腮发呆的姿势。   他和胡姐没有私怨,他对她的看法就只是一个艺人对于经纪人的看法;假如她不能在事业上助力他更上一层楼,那他们就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   一起打拼多年的老搭档,说散伙就散伙,外人看了不免要指摘他薄情寡义。但这样的事在娱乐圈屡见不鲜,人人都想往上爬,向上的条件有二:1.有人拉你一把,2.没人拖你后腿。   胡姐不能为他争取到的,他自会另寻他人代劳。   人和人之间,不就是这回事吗。   郝骏接完谢漪白的电话,又接到胡姐的,她要说什么郝骏也有预料。艺人在不够火红的时期,要接受经纪人的监管和控制;而艺人大红大紫后,经纪人如若不具备更权威的资质,就会沦为服务方。   服务业难做,不能让雇主顺心顺意,就会被换掉,但被换掉不代表会失业,多大点事儿。郝骏听不得女人哭哭啼啼,草草安慰胡姐几句,摁下结束通话。   他向另一张沙发上的客人陪笑脸道:“抱歉啊邹延老师,耽误您一展歌喉啦。”   从他接起电话起,邹延就将伴奏关掉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唱累了。”邹延前一小时唱得热血沸腾,还脱去外套,只穿件衬衣。   “漪白和经纪人吵架啦,非要我给他换一个新的,”郝骏摊手道,“你说这是说换就换的吗?”   邹延假装不在意地问:“为什么吵架?”   “意见不合呗。”   “我倒认识一位专业能力很强的经纪人。”   郝骏早在潮起潮落和无尽风波中修炼成了人精,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言外之意,顺水推舟道:“哪位?”   邹延端起酒,未语先笑:“银然。”   “是她啊。”郝骏听说过这名字,或者说,银然的名气在业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早年间演员出道,出演过家喻户晓的国民级爆剧,红极一时;中年转幕后做投资人和监制,推出的作品和新人成就不低,属于干什么成什么的典范。   谢漪白是郝骏一手捧出来的,他不能放心自家艺人身后跟个这么能干的主儿,不然炒完经纪人就该炒他这位老板了。   但他又得罪不起邹延,这个是真得罪不起。   郝骏推脱道:“我也替漪白做不了主,看他自己吧?”   邹延笑得格外张狂,说:“那您给问问漪白,他哪天有空,出来聊聊?” 第10章 高枝   谢漪白从助理那儿得到了和老板见面详谈的确切时间。当年他是由郝骏点名做主签下的,这些年公司对他是恩大于仇,他秉持着坐下好好谈的心态去赴约,穿了身较为正式的外装,头发和脸也弄得光鲜照人,自认为很给老板面子。   一般要谈公事,郝骏会把见面地点定在公司,今天却一反常态地选在私人会所。谢漪白不得不多戴了一只口罩,被接待引领着乘电梯去到顶楼。   这季节吹风正好,但五十二层的风还是喧嚣了些。露台上摆着姹紫嫣红的花卉,堆砌出繁花似锦的效果,娇柔的花瓣跟不上风云的涌动,飘曳摇落,洒满一地。   谢漪白想问是哪一桌,一转身,接待不见了,他只得摘下口罩自行找人。   他沿着鲜花拥簇的小径走到头,那挤满绿树的巨大玻璃笼里总算放着一张桌子,鲜嫩绿叶犹如养在器皿内的微观盆栽,桌上摆着一束精巧铃兰,插在雪白的细颈瓶内。   这环境不像招待他的,倒像是约会场所。谢漪白绞尽脑汁想了一圈,难道今天是他老板的结婚纪念日?要给老板娘送惊喜?   他不知所措,可总不能站着等人,他就先坐到树下。   偌大的地盘,连服务员也不安排一个,想喝杯水都找不到人。   谢漪白不是很开心了,如果没空的话可以约下次,他也不是非要今天谈啊;这搞的好像他是一份添头,他是特意空出的时间啊!   他生着闷气,恰逢有人来了,他没抬头,对方直接坐到他对面,他闻着那香水味不像是他老板会用的,一抬眼,却见到了邹延。   怎么,这家店生意那么好吗?大家都约在这里?   谢漪白瞬时变脸,眨巴眼道:“咦,这么巧?”   邹延说:“是啊,在等人?”   “嗯,你也是?”他东张西望着,问,“你上来的时候有人跟着吗?这里怎么点单的?我没看见呼叫按钮和二维码。”   “都是事先点好的,你等他们端上来就行。”   “噢。”谢漪白不想冷场,但他和邹延不熟,只好没话找话聊道:“这楼上好多花啊,还蛮浪漫的,你是来约会的?”   邹延的脸色有明显的紧张,踟蹰道:“算……是吧。”   谢漪白见他不方便说,不多问了,换话题道:“我约的我老板,郝总,你认识吧?”   “认识,挺熟的,”邹延道,“但他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啊?”谢漪白大惊失色,“亏我跑这一趟提前来等着他……他没跟我说他临时有事啊。”   看他要打电话,邹延立马不装了,摊牌道:“其实是我让郝总约你来的。”   楼下起风了,五十二楼更甚,空中花园掀起真花的浪,唯有花拥树绕的玻璃鸟笼不受侵扰。   谢漪白听得分明,却难以厘清其中的关联,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约你,你不肯来啊。”   “不是的,我只是那阵子比较忙。”   “我懂,我都忙得不可开交,别说你了。”邹延不计较道,“听说你要换经纪人?”   谢漪白从中嗅到了异样,他不遮掩,坦荡道:“嗯,跟现在的经纪人合不来了。”   “有人选了吗?”   “没有。”   “我给你介绍一个可靠的经纪人怎么样?”   谢漪白道:“那可能要先经过郝总的同意,我做不了主。”   “他已经同意了,看你,”邹延望着他,“你有意向吗?”   谢漪白再迟钝,也该恍然大悟了,他脑子里冒出那条来自三个月前的微信消息:之后邹延如果约你,请你确定你对他有意思,再答应他。   哇……   原来不是空穴来风,是有迹可循啊,邹延是冲着他来的。   邹延对他有意思?   啊?娱乐圈的性少数真是不少。   谢漪白重新审视高楼上开遍的鲜花,然后视线回到近前,落在邹延精心打理的发型上,修整过的浓眉下是略带恳切的目光,还有流散在四周的沉郁男香。他居然还傻乎乎地提问,约会对象竟是他自己?   实在是很突然了。   幸而谢漪白从小被人表白,更突如其来的场面他也应对过,他说:“方便问吗,是有条件的还是?”   这倒把邹延问住了。他这人神经大条,活得粗糙,极少向他人表达喜爱,也没怎么爱过;他喜欢谢漪白,好比喜欢花园里一朵千娇百媚的小花、一只毛色绚丽的小鸟,想移栽到卧室,放在床头养着。   想要拥有,想要独享。   这想法并不与性紧密相关,如果把色欲比喻成进食,那他其实不缺这一口。   谢漪白长相清纯,纯得乖巧,巧中透着一些诱人,当作一盘菜,也是最秀色可餐的主菜。想吃顿好的就不能性急,所以邹延说:“没有条件,我就想追你。”   侍应生终于来上菜,是一套精致下午茶,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谢漪白盯着滚烫的红茶倒入杯中,对倒茶的人说:“给我来一杯冰水,谢谢。”   邹延笑道:“我有个朋友,特别爱喝热水。”   “多喝热水对身体好。”谢漪白等人走了,才问,“我们认识也好几个月了,你之前怎么不追我?”   邹延害臊道:“嗐,我不想打没把握的仗。”   谢漪白:“你不会是跟人打赌打输了吧?”   “没有!我是真喜欢你!”邹延不快道,“再说了,现在谁还打那么老土又无聊的赌啊……”   “但是我不懂,我们都没见过几次,你喜欢我什么?”   “你可爱啊。”   “唔……姑且算个理由吧。”谢漪白不放心道,“不过你也知道,现在乱搞的人很多,我对你也不了解,连你是不是单身都不知道……”   邹延怎么也没想到他的顾虑是这个,信誓旦旦道:“我都单身很久了,从不乱搞,不信你随便去打听。不然我把盛柯叫来,他可以为我作证的,我们天天都在一起。”   谢漪白觉得对方的反应有点好玩儿,故意道:“我的天啊,你们天天都在一起……”   “你想什么呢?我跟他是发小!比亲兄弟还亲,又要一块儿工作,没办法的。”   谢漪白越想越有眉目,这么说,给他发那条没头没尾的微信然后又撤回的人,是盛柯?   哇塞好感人的兄弟情……   等等,不会是暗恋吧?要不盛柯怎么用那种不友善的态度对他?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他面试被刷,仅仅是因为导演暗恋制片人,而制片人喜欢他!   竹马打不过天降,很正常,小说里都那么写。   谢漪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记仇的人,只是他的生活太过一帆风顺,如果有仇,难以避免会被记下,并且越记越深。他套话道:“你们天天都在一起,那你告诉他你喜欢我了吗?”   邹延没想通他们的对话为何会偏到盛柯身上去,但谢漪白求知若渴的眼神打动了他,他说:“他从始至终都知道,我一早就跟他说了啊。你是还想着那场试镜吗?哈哈你别见怪,他是六亲不认、唯我独尊的性格,我也把他拗不过来。不过平心而论,那个角色真的不是非常适合你,所以不演不一定是坏事;上次你说你还是想演网剧,正好,我有个长剧新项目,剧本尚在打磨,男主角人选还没着落,你想不想试试看?”   这样的解释在谢漪白看来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呵呵,试试啊,为什么不试,说不定这就是他等待了许久的天赐良机。   “您的冰水。”侍应生的托盘里有一瓶纯净水,一只杯子和一小桶冰块。   谢漪白如愿以偿地解了渴,嘴巴被冰得红润,道:“那延哥你对我这么好,柯导不会生气吧?”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邹延一想他那死党的确脾气古怪,又说,“别理他,谅他也不敢坏我好事。”   谢漪白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新的经纪人呀?”   邹延一听有戏,积极道:“我这就约她。”   谢漪白在甜品摆台上挑选了一块淡绿色的马卡龙,配着红茶品尝;酥脆香甜,口感层次丰富,比外面甜品店卖的好吃。   他寻思着,邹延能跳过郝骏给他安排经纪人,这两人多半是暗地里达成了某种协议;换句话说他老板把他给卖了,少说也是放养了。邹延家里掌握着娱乐圈半壁江山的资源和人脉,得罪谁也不好得罪他,郝骏的做法,谢漪白充分理解。   他不好说他这算是攀上高枝了,还是跳进火坑了;但他也得罪不起邹延,这是事实。   识时务者为俊杰。谢漪白在心底里为自己打气:大不了豁出去了。如果说良禽择木而栖,那栖金枝总好过栖寒枝。   邹延长得不说多帅吧,胜在年轻、个儿高、比例好,身材没脱看不出来,总归是瘦的。早几年谢漪白也看重颜值,否则不会被邢展云那张脸诱骗了去;只有经历过才了然,绣花枕头一包草的帅哥,对他不具有任何性吸引力。   而且邹延的分寸把握得很明智,没有肉麻虚伪的表白,也没有强硬的附加条件。是聪明人的做法,跟聪明人相处好就好在感情谈不拢,还能谈利益。   “那你一会儿会送我回家吗?”谢漪白说,“只用送到楼下。”   说真的,邹延没想过这部分,他日理万机,从没有主动做过伺候人的事。   不过追求者应该是最殷勤的那一方,逻辑上说得通,所以他答应道:“行啊,反正我待会儿没事。”   说着他将手机拿到桌下,给好伙伴发消息:计划有变,会议推迟一个半钟头。   盛柯:为什么?   :小白让我送他回家/龇牙   盛柯:上楼吗?   :不啊   盛柯:蠢狗,他在钓你   :?你是不是嫉妒   盛柯:嗯,嫉妒你当狗   盛柯:最多推迟四十分钟,你赶不上就别来了   邹延鱼和熊掌都想要,他们有工作狂倾向,不为私事影响工作是多年来的和平共处原则。他揣起手机对谢漪白道:“我现在送你?”   “好。”谢漪白指着桌子说,“这些还没动过,扔了有点可惜,打包给我带回家吧。”   邹延调侃他:“你比我想象中的勤俭持家。”   “当然啦,这可是你为我准备的,我不能浪费呀。”谢漪白笑眯眯地说。实情是,他的助理和他一样贪吃,尝到味道好的,他都会多买一份带回去。   好话谁不爱听?这嘴跟抹了蜜似的,甜到人心里。邹延这下是真情实感地想送他回家了,起身时问:“你是不是有宠物来着?我在你微博见过你家小狗的照片,那是你养的吗?”   “对啊,我家小狗很粘人的。”谢漪白从善如流地接话,“等你哪天不忙,我带它出来玩儿,你不讨厌猫猫狗狗吧?”   “不讨厌。”邹延畅想着,一起遛狗,多暧昧啊。   “那就好。”谢漪白开开心心地走到前面,先进了电梯。他有种天然的亲和力,一笑起来就让人想要原谅一切。   邹延心说,他要是约我上楼坐坐,我就不去开会了吧。 第11章 开会   盛柯通知众人延迟四十分钟开会,是对他对邹延做出的最大忍让。   他感觉整件事很荒谬,邹延竟然真打算去拍网剧,事态的导火索甚至不是邹延本人,而是他那几条恶作剧的回复。   天知道,他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邹延是怎么做到为一个见面次数不超过一只手的人神魂颠倒的?   盛柯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对恋爱这回事,本身也没有见解,他搞不清楚那是怎样发生的,又是如何运作的,可能就是要一时脑热,抛弃理性和智商才能坠入“爱河”。   无所谓,只要不耽误工作,他就尊重并祝福。   会议开始前的五分钟,邹延仍没有现身,盛柯倒数着时间,打量人员已到齐,不打算等下去了。   就在这时,行政助理推开门,她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抖动着,向他报告道:“导演,制片人到了。”   盛柯没见到她身后有人跟来,问:“所以他人呢?”   行政助理耸肩道:“在招待客人。”   盛柯毋需多问,用膝盖猜也猜得到邹延这是把谁带来了。他花了一分钟斟酌,把约会对象带来公司算不算越界——算不上;如若他为这点小事跟邹延闹矛盾,员工怕是要误会他们俩的友谊出现了裂痕。   他们可以为选角、预算、拍片、后期等诸多事宜起争执,却千万不能为对方跟谁谈恋爱产生分歧。这容易令人误解他们的关系,也有概率影响外界评判他们的为人。   盛柯找不到自己为此生气的理由,便不生气了。他宣布道:“好,那我们先开始,不等他了。”   邹延在送谢漪白回家和赶回公司开会之间选择了第三条路——将对方带到公司等他开完会,他再送人回家。   作为一个效率至上的实干派,邹延很讨厌追赶和错过。这样做既不用担心交通拥挤堵在路上,两头耽搁;还能不慌不忙地和谢漪白聊着天,开车回到公司楼下,散步去他经常光顾的咖啡店,交换彼此喜欢的口味。   他们买好咖啡后在花坛边坐了会儿,再不紧不慢地上楼,出电梯时邹延一看手机,距离开会还有五分钟。   完美,这是他最擅用的两全之法。   剩下的五分钟邹延也没有浪费,他带谢漪白去会客室小坐,拉开百叶窗承接满室阳光,在明亮的白昼中,滚烫的咖啡散发着浓香,打包的甜点色泽鲜艳可口,谢漪白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丝毫的局促和不耐烦。   很好。邹延说:“我马上要开会了,他们会把打印好的剧本送过来,你先看看,等我回来我们再讨论。”   “好啊,”谢漪白朝他挥挥手,“你去忙吧。”   邹延一出去就撞上要回岗位的行政助理,他叫住她,吩咐道:“妮妮,你把我桌上最右边的剧本,复印一份送到会客室。”   “咖啡饮料需要吗?”   “不用。”   妮妮问:“那我能打印两张照片让他签名吗?”   邹延失笑道:“你最好先问问他能不能签。”   妮妮比着OK的手势,半路拐弯去了他的办公室。   邹延踩着点走入会议室,盛柯却没等他,已经在听特效组汇报新方案了。邹延绕过长桌,坐到留给他的那把椅子上,盛柯全程没施舍他一个眼神;好家伙,生气了。   “我没迟到。”他理直气壮道,不过声音很小。   盛柯像在听他说话,又像没听,只盯着投影仪幕布,发话道:“我要的是新厂标,不是手机电脑的开机动画,你要是不会做就下去吧,别浪费大家时间了。”   演示稿讲到一半的特效师急忙闭上嘴,鼓起腮帮子吹了口气,悻悻地关掉文件,换另一组的同事上来。   谢漪白配着咖啡吃了两块焦糖味的马卡龙,甜点的原料和豆子的品质极好,香甜和酸苦的融合给味蕾带来绝佳的体验。   外间人人都在忙,就他无所事事,悠然的游离感让他享受了一把忙里偷闲的滋味。   他家住得远,邹延舍不得工作,又不忍心怠慢他,想出这么个折中的法子,一路开车买咖啡散步,和他增进好感度。   实话实说,感受很不赖,他正需要这样完全放松的闲暇时刻。   过去他和邢展云约会,邢展云总是带他去见朋友,他不认识那些二世祖,还要顶着演员的光环社交,被缠着问一堆道听途说来的八卦是真是假;他怎么会知道呢,他在圈内只有熟人,没有朋友,就算知道他也不敢乱说啊。那群太子公主、少爷小姐都不是省油的灯,累得他叫苦不迭。   来邹延的工作室就特别好,全是业内人士,见到多大腕的明星他们也不会大惊小怪,更没人围着他问东问西。   谢漪白吃得心满意足,站到窗边眺望风景,地段真棒啊,他老板就不会租这么贵的楼,还得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有人敲门。他回过身,前台戴眼镜的女孩抱着文件进来。   “这是您要的剧本。”她把东西放到茶几上,视线转向他,镜片下的眼眸亮起光,“谢老师,我这儿印了几张照片,您能给我签名吗?”   “可以啊,”谢漪白问,“你要拿去卖吗?”   女孩急得跺了跺脚,摆手道:“不是不是不是!是我朋友,她最近看《玉阶辞》很上头,天天跟我发疯。我想着能见到您本人也是缘分,所以才有这个不情之请,您方便吗?”   谢漪白用笑容消融她的紧绷,说:“哦这个当然没问题,我是想说你要拿去卖的话,我可以多给你签一些。”   “啊这是可以的吗?”女孩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点头道,“那我可就再去多印几张了,您太火了主要是,我好高兴啊啊。”   这放在上个月还是不被允许的,自从谢漪白爆火后,胡姐就不让他随便签名了,给粉丝签也不行。幸亏他现在没有经纪人,想签多少签多少。   女孩工牌上的名字是蒋妮,行政岗,她看机会难得,签名之余还跟他自拍了合影。谢漪白闲着也是闲着,边签边问她:“你是为什么来这里上班的?喜欢追星?”   妮妮摇头道:“才不是呢,我是戏文专业的,从小就喜欢电影。我大二和大三都在大厂实习,边打白工边写剧本,毕业后去影展当志愿者,因为比别人勤快机灵,柯导就记住我了,问我要不要来他工作室。”   “那你本职工作是编剧啊,来这儿打杂不觉得屈才?”   “给全国最顶尖的艺术电影团队打杂,有什么屈才的?我还能旁听他们开会,这两年学到的真不少,而且……”妮妮压低声音道,“404的二把手是邹延诶!要是哪天我的剧本被他看上,就该轮到我逆天改命了。哎呀我好像说得太多了,谢老师不要告诉别人哦。”   谢漪白内心感慨:看吧,这就是娱乐圈现状,卷生卷死,就怕比你有才的人还比你努力。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他瞟着手边的剧本,“这不会是你写的吧?”   “这话说的,我要是有资格给谢老师您写剧本,我也不当前台了。”妮妮爽朗一笑,“不过我偷偷读过,这本子挺好的,男主角很适合您。”   谢漪白签完最后一张,合上笔盖,“我还没读过,那我先看一遍。”   “嗯!谢老师加油!我真的太感谢您了!”妮妮收起那一垒签名照,推了推眼镜说,“镜界总部不是在我们楼上吗?我偶尔会被叫上去帮忙,也见过好多影帝大咖,但所有男演员里,最让我惊艳的还是谢老师您,真人太太太精致了,仙气飘飘的,我要向全世界安利您的美貌!”   谢漪白听过的有关他容貌的溢美之词比山高、似海深,即便被人当面吹捧也波澜不惊,笑道:“过奖啦,谢谢你,太会夸了。”   “我都是真心话!童叟无欺!”妮妮捧着照片,要去跟好朋友炫耀了,和他告别道,“谢老师我先出去了,您想喝水喝茶喝果汁,叫我一声就行,我随叫随到。”   谢漪白点了头,暗想404工作室的“业界第一”头衔真不是白来,小小一个公司竟卧虎藏龙。   他拿起那叠名为《烽火城西》的剧本,搁在腿上,端着冷掉的咖啡,专心致志地翻阅起来。   《滚边刀》是电影,《烽火城西》是在同一框架和设定上改编的连续剧,剧本目前还没写完,谢漪白拿到的是分集大纲和前五集的分场景剧本。   有句话叫电影看导演,电视剧看编剧,话剧看演员;一部网剧,看前五集即可定生死。   谢漪白早有心理预期,邹延看得上的故事,断然不能是俗物;然而阅读过程中他依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这也太好看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过去拍的剧太烂,哦不,太通俗了;在遇见邹延以前,他确实够不上这质量的剧本,连见都没见过。   内娱男演员的竞争向来激烈如斗兽场,顶级资源被老戏骨和中生代把持着,年轻一代挤不进头部圈子,只能捡一些掉落的残羹冷饭。   就算是那些不入流的古偶仙侠剧,也要靠着粉丝在各大营销号底下舔饼,拿声量造势才有的拍。   谢漪白怅然地追忆着他过往的职业生涯,他们这类流量小生站得高又怎么样,不过是资本推销出来割韭菜的工具人,真正的好本子只留给后台咖。   他如果不是顺从了邹延——这个词能这么用吗?好吧,说得文雅一点,应承。他如果不是应承了邹延的美意,等待他的无非是被市场榨干商业价值,然后被无情放逐。   是,哪怕结局已注定,也不妨碍他凭着这几年的青春韶华,赚够余生无忧的资产。但人往往不知足,他就是不能忍受,为什么有的人可以,他不可以?   此刻剧本就握在他手中,他更不能够松手了。   谢漪白凝望着窗外,高楼之外有更高的楼。   他想爬上去看看那上面的风光。 第12章 久等   邹延习惯了边开会边回邮件,他一心两用,再匀不出精力跟盛柯较劲,散会后他什么也没说,起身要去找谢漪白,可盛柯一句话就绊住了他的脚步——   “你别指望我去帮你拍网剧。”   邹延听着不舒坦、刺耳,考虑到在会议室里不好发作,便说:“来,咱俩换个地方。”   换也只能换到办公室,闲杂人等想听就能偷听。不过他们俩不是第一次吵架,好兄弟掰手腕能叫决裂吗?那叫摩擦,早晚是要和好的。连蒋妮也觉得没什么看头,进去送了两份文件就出来了。   “你是觉得这天底下就你一个导演,地球离了你不转是吧?”邹延倚着自己的办公桌,手指象征性地拨动着地球仪,“你拍你的电影,我做我的网剧,碍不着你什么,你别仗着我脾气好就跟我来这套,我不欠你的。”   盛柯没想过要在此刻撕破脸,既然邹延把话说得这般直白,他也只好挑明道:“不碍着我?那你找舒霖是几个意思?你撬我的副导演,还说没碍着我?”   “我又不是让他马上就跟我走,那剧本还没立项,最起码明年才能开机,你倒是说说我碍着你什么了?人家舒霖又没签卖身契给你,你管得着吗?”   “我是管不着,但我还不了解你?你少跟舒霖灌输那些有的没的,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自废武功。”   邹延气得将那两份文件拂到地上,说:“行!你名气大,你了不起!拍网剧就叫自废武功?瞧给你能的。盛柯,我把话放这儿,没有我,你的片子卖不上那些价,你没资格对我摆脸色。”   “我没对你摆脸色,我这叫丑话说在前头。”盛柯的情绪毫无起伏,平淡的目光掠过他的脸,“走吧。”   “我他妈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儿?”   “去见见你那手段高明的小白。”   “回来!”邹延追出办公室想拦,可是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吵归吵,他不能真和盛柯动手,只有抢先去堵住会客室的门。   谢漪白读完剧本,站起来活动筋骨。这间会客室面积不大,胜在视野开阔、装潢雅致,墙上挂着褪色泛黄的山水图,布局划为两部分,一半是简约的黑沙发白茶几,一半是古色古香的竹帘茶席,几盆常见的绿植拱着一盆昂贵的兰花。   画卷下立着一只带玻璃门的实木柜子,上层放着茶具,下层是茶宠和小摆件。谢漪白想起他老板郝骏也在总公司里设了这样一间茶室,上了年纪的男人都爱用雅趣装点自己。   不过这里的茶具使用痕迹很少,大约只为迎合客人们的癖好,平常也没人动,本公司员工属于把咖啡当水喝的类型。   谢漪白抚弄着那盆兰花细长的绿叶,养于室内而没有一粒灰尘,打理得很勤啊。   “你站住!”门外响起邹延的声音。   谢漪白闻声扭头,却撞见一条精瘦的手臂正在推开门,来人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处,体脂率低造成青筋突显,腕上戴着一块眼熟的表,玫瑰金包围着黑色蓝宝石的水晶圆盘,矩形鳞纹的鳄鱼皮表带;银色指针宛若利剑直指漆黑的苍穹,使星河月亮禁锢在一方微渺的天地中。   为什么谢漪白对这块表如此熟悉呢,因为曾经有个暴发户想睡他,给他送过这一款。   那年他还没火,拍一部剧到手的片酬不如这块表贵,暴发户长得像头神猪,并不是喜欢男人,只是欣赏他白衣翩翩的仙君扮相,很养眼,裹了那么多层厚衣裳,腰还细得盈盈一握。   谢漪白不敢收,他吓坏了,他回到家将来龙去脉告知邢展云,那天邢展云在客厅里打游戏,身下是一块手工真皮地毯,听完搂着他说:“宝贝,你的腰值四百万。”   那时起他就和邢展云分道扬镳了。   谢漪白到今日为止,仍未给自己买过那么贵的物件,他挣的钱除去买房,全交给妈妈保管了;邹延说的没错,他大体算得上勤俭持家。他猜测盛柯买下这块表时,是想不到它还能和腰扯上关系的。   盛柯的腿很长,前两次见面都是坐着,这次谢漪白看得心中“哇”了一声。盛柯外形同才华一般出众,他一举成名被封为“小巨导”后,网友们还热烈讨论过,他究竟是天才导演,还是天才脸蛋。   其实两者皆是,当然不是谢漪白这种民选小白脸,是很受文青推崇的气质型;头小脸窄,骨相撑起的五官立体度,双眼皮略宽,高鼻薄唇,极其耐看。   或许是偏见吧,谢漪白觉得盛柯半耷着眼睑看人的样子,像在说“你怎么还不滚”。   这人一看就性格恶劣啊,教养也不怎么样,可见文青就是一群异食癖。   谢漪白笑了下,问候道:“哈喽啊。”   他是那样细高瘦的人,端然地立在兰花旁,浑然天成的漂亮,像那四个字:静若处子;介于成熟和青涩之间,笑起来好比流淌的清涧。   盛柯忽然认可了邹延的眼光,这个小白尽管没有那么纯白,好看却是真好看。   “嗨,久等了吧?”   谢漪白:“还好。”   邹延挤进来,挡在盛柯前面,“我这边完事儿了,剧本你看了吗?感觉如何?”   “蛮好的,我很喜欢。”   “那等你选好了经纪人,我们再谈下一步。”   “真的是给我的吗?”谢漪白笑得腼腆,“有点不敢置信,我以为你们只做电影。”   “是啊,为你破例了。”盛柯抢白道,他没和邹延硬挤,开柜子选了一套茶具,“本子和编剧是千挑万选的,角色也是为你定制的。谢老师,你爱喝茶吗?”   谢漪白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人讲话直得可怕,叫他接不上来。邹延提出要给他介绍经纪人,他就想到还会有别的后续;但他万万没想到剧本是专门为他写的,看来邹延这三几月没少筹备。这些倒也没什么,只是由第三个人出面道来,太奇怪了!   “我不喝茶,下午喝过咖啡了,再喝茶晚上睡不着。”谢漪白深呼吸,默念着“我不能丢人”,对邹延说,“谢谢你呀延哥,真是有心了,我好幸运。”   “别光嘴上说说,请他去你家坐坐。”盛柯拿着茶具走向茶桌。   邹延眼皮直跳,恨不得冲过去踹他一脚,然而为顾全大局,只得按下心头怒火,说:“小白你别听他说的,他就这么嘴贱。”   谢漪白百分之百笃定给自己发微信又撤回的人是盛柯了。   神经病。   谁不领你的情,你找谁麻烦去啊,欺负我干吗?   “没事的没事的,我想柯导只是在开玩笑啦,”谢漪白伪装单纯道,“去我家也没问题,柯导要不要一起去?”   “我就不去碍事了。”盛柯自顾自地摆弄起茶盏,“对了,你们走的时候,替我叫下妮妮进来。”   谢漪白以为这就算完了,结果还不算,邹延说:“小白,你去我办公室坐两分钟,我跟他有两句话要说。”   “好。”谢漪白识趣地离场。   门一关,邹延走近茶桌,低声警告道:“不许给我捣乱!不然我跟你没完!”   盛柯无所畏惧道:“我没捣乱,我是在帮助你认清真相,你这小白,他不喜欢你。”   “用得着你说?你没见我在培养感情吗?”   “就怕你走不了肾也走不成心。”   邹延知道这叫什么,这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不跟盛柯废话了,摔门而出。   被盛柯这么一搅和,邹延的美好心情荡然无存;他回办公室没找到谢漪白,反而在前台发现了对方。   谢漪白跟蒋妮说了再见,跟他一同去等电梯。   邹延观察起谢漪白的脸色,发觉那白净的小尖脸蛋上也写满了怏怏不乐。   “你怎么了小白?”   “我感觉柯导不是很待见我……”   他低着眉委屈的模样叫人心脏揪紧,邹延于心不忍道:“不都说了吗,咱别理他,他脑回路不正常的。”   “可是这圈子水那么深,我就一小角色,假如柯导对我有意见……我该怎么办呢?他刚说的那几句话,我都害怕了。好像在他眼里,我是一个趋炎附势且不知好歹的人,”谢漪白垂着头,低落地说,“我也知道你们交情深厚,总不好因为我一个外人,让你们生出嫌隙啊。”   邹延能在娱乐圈这大染缸里混出名堂,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他又不比盛柯笨,哪能分不清演技和真心。但他和执著于追寻真爱的童贞文艺男大导演不同,他是现实主义。   他知晓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两情相悦和海誓山盟,他喜欢谢漪白,谢漪白对他尚未表态,这是个模棱两可的状态,可以有进展和改变。   他没有暴力倾向,不会强迫和威逼,他相信事在人为,求仁得仁。   “那怎么可能呢?”邹延道,他想说盛柯倒不是那种背地里耍阴招的下流货色,但他实际说的是,“你多虑啦小白,有我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负你。”   谢漪白仰起脸,笑着露出皓洁的牙齿,“哈哈哈延哥,我不是怕被欺负,是怕给你添麻烦。”   他那半边酒窝是货真价实的可爱,十分地孩子气;邹延的手一痒,绕到他后背拍了拍他。他那两片削薄锋利的肩胛骨很有手感,往下是被空荡衣摆掩藏的腰身。   邹延顺下去摸了一把,欲收手之际电梯门开了,便轻推他的腰一下,纤细紧致得仿若错觉。   谁又是真傻呢?   谢漪白进入电梯,主动挽住邹延的胳膊,他很懂事的,只要是礼物就提前标好了价格。当年他的腰价值四百万,如今水涨船高,摸一下换来的是前途不可限量,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邹延还在对他腰细的尺寸暗中咂舌,一联想到他的食量,没忍住问:“你吃那么多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谢漪白说:“我是天生的啊。”   而邹延的为人着实老派,这天也仅仅是送他到小区门口,没做任何越线举动。   谢漪白默默对比,这不比邢展云强多了?长得帅有什么用!没有边界感的人最讨厌! 第13章 会面   怕什么来什么,谢漪白一到家,阿姨说今天收了几个快递,都给他放餐厅桌上了。   他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一拆开,果然是邢展云送的,净是华而不实的装饰物,和给小饼干买的宠物用品,溢价百倍千倍的大牌货。   谢漪白懒得退回去,经过上次的送包事件,和他历来对邢展云的了解,无论他怎样处理,下次对方都还会继续送的。   爱送就送吧,钱多烧的慌。   拆掉的包装和陶瓷器皿全堆在餐厅,谢漪白不管了,回卧室洗澡。小饼干叼着泡沫碎块满屋子跑,在塑料袋和纸箱间里打滚,玩得忘乎所以。   小狗分辨不出爱马仕橙和蒂芙尼蓝,小狗喜欢的只是有人陪它玩耍。   谢漪白洗过澡换上居家服,企图抓住狗一顿搓揉,却被一地的纸屑和垃圾惊到了;他一唤狗名,小饼干就跑来他身边,他揪住这逆子拍打它的屁股,教训它的顽皮。   小饼干是条好狗,嗅出他不高兴,蹲坐着不乱动了。   谢漪白去客房敲了敲阿姨的门,带她观赏小狗的杰作,阿姨笑着劝他回房休息,她来打扫。   “它就是无聊了,想要你陪它玩儿。”阿姨说,“这小狗很通人性的,它认人,只喜欢你,我每天遛它,想说带它去草坪玩一玩飞盘,它都不带搭理的,一出门只想着回家,因为家里才有你。”   谢漪白顿时心软了,后悔刚才打它的那几下。   他抱着小饼干进了卧室,喂给它一大根磨牙零食,当作补偿。   今天发生的事,谢漪白打视频向母亲大人如实汇报,他给他妈的备注是“荔荔大美人”,因为她大名叫何荔梅,幼时是美人胚子,从班花校花一路到单位里远近闻名的大美女,连后来生下的儿子也遗传了她的优质基因。   何荔梅是个命好的,嫁的男人不怎么中用,却可以靠着儿子挣来的巨款维持美丽到老。   她把手机放在支架上跟儿子视频,手里捧着平板打麻将,听说谢漪白要换经纪人,她心不在焉地划拉着自己的牌,选不出该打哪一张;听到有个制片人要追他,她立马把牌托管了,正襟危坐道:“什么?你再讲一遍。”   好歹是亲妈。谢漪白自我说服着,又重讲一遍。   “制片人?不是脑满肠肥的老头子吧?”   “不是啊,好像比我大两三岁。”   “长什么样子?”   谢漪白知道她要问,点开邹延的朋友圈,转发了两张生活照过去。   何荔梅点评道:“嗯,挺精神的,应该长得很高吧?还有这么年轻的制片人啊?我以为制片人和导演都是又老又丑的呢。”   “还行,比我高这么多。”谢漪白比划道。他不多不少刚刚一米八,邹延少说比他高五厘米。   何荔梅是颜控,说:“没有上一个帅。”她指的是邢展云。   谢漪白极力把妈妈当成最好的朋友,然而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不能口无遮拦什么都说,他提醒道:“妈,以后来路不明的包裹一律拒收,让他们原路退回,知道吗?”   “哎唷知道啦,你妈又不是白痴,不会给你惹事生非的。”   他对邢展云的鲜花礼物照单全收是一回事,他的家人收不收又是另一回事。   谢漪白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在不刺激邢展云的前提下,让对方知难而退。   邹延办事靠得住,两天后就安排好了他和新经纪人的会面。   银然今年四十有三,杏眼鹅蛋脸,体态丰腴,很有千禧年的国民女神风范;她走红时谢漪白还没上小学,他长大时她已退居幕后,谢漪白对她的面孔并不熟识,但对她捧红的艺人和出品的影视剧是如雷贯耳。   起初听邹延说,要给他介绍的新经纪人是银然,谢漪白诚惶诚恐。但邹延又说,今天见这一面不谈合约也不讲条款,只当认识新朋友,随意就好。   不过他们还是早到了十分钟以表重视。   银然准时出场,她晚点要参加酒会,穿着一条红丝绒的鱼尾裙,肩上披着一件黑色西装;一落座,她随意地脱下外套,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如星光灼眼,“久仰啊漪白老师,今天终于见到本尊了。”   谢漪白生涩地和她寒暄了几句,邹延怕他拘束,截过话头道:“银然姐那天还跟我说呢,她很喜欢你的戏,几年前她们有部剧想找你,但你经纪人说你没档期。”   “真的吗?是哪部?”谢漪白问,他一年到头拒绝的本子不计其数,其实说了也未必记得。   银然说:“《夏宫》,最后我们找了祁蓝和张珏。”   “哦这剧我也听说过,爆出了俩顶流是吧?什么蓝田生玉cp,火得要命。”邹延最近研究网剧市场走火入魔,对近些年的互联网热点和娱乐圈大事件信手拈来,说着看向他道,“小白,你那年演的什么?”   “我演了《玉阶辞》,就刚播完的那部。”谢漪白说。他是不知道《夏宫》的导演有找过他,但这也不要紧,以他当时的戏路绝不会放弃古装去演现代双男主剧。   “我没记错的话《玉阶辞》压了两年?小白你会后悔吗?”邹延半开玩笑道,“差点就是顶流了。”   “不会啊,”谢漪白大大方方道,“放现在看,我也不比他们俩逊色吧?”   “那是。”邹延对他笑个不停。   客套完毕,银然问:“漪白,你为什么想换经纪人?”   谢漪白换经纪人的目的性明确,他原来的经纪人观念保守,眼界和能力平庸,不足以辅佐他未来五年的职业规划;他希望拥有更好的,可以协助他更上一层楼的人。他将这个想法清晰表述给她。   “嗯,我喜欢有野心的孩子,但是漪白,什么叫做更上一层楼?”银然注视着他,“你作为长剧演员,已经非常成功了,粉丝多,路人缘好,观众也买账,每部剧的播放量都有稳定底盘;市面上找你的剧目能排到十年后,你对于这样的现状,是哪点不满意呢?”   “不想演偶像剧了啊,”谢漪白苦笑道,“人不可能一辈子年轻。”   他不想从师兄演到师尊,再从师尊演到掌门和长老。   “您也明白我这个类型的演员,不抓紧机会转型,迟早要被替换掉。”   “所以转型是你本人的意愿和诉求,不是公司方面给你的指标和计划?”   “绝对是我自己的意愿。”   银然支着下巴,道:“做演技派很辛苦的,你确定吗?”   谢漪白说:“我有决心。”   “只要你有心,而你的努力又配得上你的天资,那我相信你会成功。”银然的目光陡然锐利,美艳的红唇扬起笑意,“如果你希望我来为你开拓今后的演艺事业,那先说好,我的抽成可不低。”   谢漪白两年前跟暮星娱乐续约时升级过合同,他有权委托独立经纪人处理特定领域的事务,像他这两年的商务和时尚资源就是由外部的专项团队负责。   不过他的个人工作室挂靠在公司,接洽的影视项目仍然受公司控制;银然想拿走他哪部分代理权,又要抽多少分成,得去找他老板郝总面谈,他的律师也必须在场。   流量艺人是块香饽饽,争夺他的影视板块无异于虎口夺食,郝骏不会同意;可谁让此事的主导者是邹延呢,不看僧面看佛面,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谢漪白能和银然私下见面,已经是郝骏默许的结果。谢漪白真的好奇,邹延这是提出了什么条件,能让他那个比猴子还精的老板舍得割肉置换。   由于银然赶着参加酒会,会面简短地结束了。邹延开车送他回家,等红绿灯的空闲里说起:“也没什么,你们公司不是有自制剧吗,这几年长视频式微,平台年年亏得赔掉底裤,什么剧都不好卖,我答应帮他打包出售。”   谢漪白惊讶道:“我们公司这么惨啊?如果做长剧不景气,那每年怎么还是那么多新剧开机?”   邹延:“总有人是赚的,再说这一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不开机大家喝西北风么?”   “听起来不容乐观,拍电影也一样吗?”   “有区别,回报率不一样;比方说我总投资2亿做一部三十五集的长剧,卖给平台和电视台,回报率最多200~300%,撑死赚它三倍的数。但是我用同样的成本做一部电影,它的票房可能是十倍、二十倍。”   谢漪白:“所以大家拍电影都是为了钱?”   “是啊,不为钱,还能是为了艺术?”邹延自嘲道,“高回报意味着高风险,都挤破了头想进,能留下的人却不多。像你们公司的自制剧,只要卖掉了你老板就能回本,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就算扑街了也是平台兜底;当然现在很多平台方亏怕了,都只给一半的钱,尾款要等播出效果达标了再结。而电影亏起来是没有保底的,千万上亿的资金打水漂是常有的事。所以你会发现电视剧不管再扑,都能接着拍,可电影但凡扑了一部,导演和演员都会元气大伤,糊的和咖位小的,可能后续好多年都没活儿可接。”   谢漪白不由得想起他那部评分4.6、票房惨淡的青春校园片,难怪那之后再也没人找他拍电影了。他汗流浃背道:“你说的不就是我吗……”   “哈哈,反正道理是这道理,但你放心好了,我做的电影从不亏本。”邹延引以为傲道,“艺术片怎么了?我们的艺术就是值钱。”   谢漪白还没遇到过比邹延更有决策力的人,出于信任邹延的处事法则,他不由自主地向对方吐露了一件心事:“延哥,我最近除了换经纪人,还有个烦恼。”   堵车了,邹延驾车排入乌泱泱的长龙,然后摁下车窗,两手离开方向盘,转头认真地看他道:“什么烦恼?” 第14章 晚宴   谢漪白的烦恼是邢展云。   邢展云不露面的时候,他可以当这个人不存在,可是他们总有要碰面的那一天。   明晚他将以品牌大使的身份出席一场私人晚宴,主办方会安排他与高层管理、VIC客户坐一桌。   他有九成把握,只要他到场,邢展云就会去凑热闹。   推不掉的活动、避免不了的碰面,叠加起来让谢漪白压力很大,他是个超级怕麻烦的人,缺乏放狠话一刀两断的劲头,他含糊粘稠的态度总让人觉得有机可乘,这也许就是邢展云总对他不死心的原因。   如果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yes”和“no”,而他只需要点头或摇头就好了;可世界是复杂的,性格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每每遇到棘手的难题,谢漪白都会依赖于别人替他出主意。   邹延是与他相反的另一种人。   对于他所倾诉的烦恼,邹延说:“当面拒绝他一次不就好了。”   “我拒绝过了啊,他还是会继续纠缠我,拉黑也没用;他被他家里人惯坏了,软硬不吃,我也不敢得罪他。”谢漪白做出饱受煎熬的苦恼状,脑袋像打蔫儿的蒲公英,毛茸茸地、轻软地耷拉下去。   他不仅继承了母亲美貌,连示弱时怯生生的神情也和她一脉相承;美人是有颜色的,他是纯白的底色,偶尔鲜亮如明珠,有时灰暗蒙尘,不变的是娇润温顺,可亲可爱。   像玉却不凝滞。邹延想,然后心和声音一并柔和了,说:“那我去跟他沟通一下?”   “他要是听得进人话倒好了,”谢漪白沮丧到一定程度就会触底反弹,语言变得尖刻,“他还没有小饼干通人性。”   “小饼干?”   “我家小狗。”   邹延扑哧一笑,安慰他道:“好了好了,明晚我陪你去,他不能把你怎么样的。”   谢漪白喜欢被人哄着,这就是网上常说的情绪价值吧,他点头道:“嗯!但是延哥你有邀请函吗?”   车流动了,邹延的注意力回到路况上,说:“区区一张邀请函,没有我也进得去。”   后来谢漪白又思考,他其实并不真的期盼邹延为他做些什么,他想要就只是这类精神上的支撑罢了。   邹延的工作性质致使他不能将公务和私生活完全切割,就像他拉拢和追求谢漪白,这既是他的事业,也是他的审美和感情;他注定要四处奔波和终日操心,但老实说最让他寝食难安的人,从来都是他最信任那一个。   盛柯收到他要翘班的消息,没回复,直接拨通了他的号码。   “怎么呢,又要去谈恋爱吗?”   “还没谈上呢,所以要加把劲啊。”   “这次是去干什么?”盛柯不是很能接受邹延在付出海量的心血和资源后,还要充当常见的情感关系中卑微的舔狗角色,陪占尽便宜的那一方去做些称作浪漫写作无聊的事。   “参加宴会,”邹延说出真实意图,“我要是没记错,那牌子的亚太区主管,跟你关系挺好吧?”   时尚圈喜欢捆绑电影明星打造品牌形象,盛柯是当下最具影响力的青年导演,又有着不输明星的外表,一出道即收割了一拨颜粉,有奢侈品牌青睐他的才貌,邀请他拍摄过一支香水的广告短片。   影片成品让艺术总监大为满意,也让他和那一圈管理层结下私交。   但那是前两年的事了,盛柯说:“好久不联系了。”   “帮我要张邀请函,靠你了。”   “你陪他参加宴会,他连张邀请函都不给你?”   邹延嗔道:“还是不是兄弟了?帮这点小忙都要推三阻四?”   盛柯冷笑一声,挂断了。   邹延看着手机屏幕,没再打过去。大约几个小时后,盛柯在微信上给他发来事成的截图。他好赖也是有头有脸的制片人,家世地位称得上社会名流,给他一张邀请函不掉价;明明小事一桩,举手之劳,也不知道盛柯在摆什么谱。   但是做人嘛,论迹不论心,给帮忙的就是铁哥们。   邹延喜滋滋地去找谢漪白,打字道:我有邀请函了,明天见   谢漪白:哇!这么快就搞定了吗?延哥好厉害!/大拇指   邹延乐开了花,立马转发给盛柯,附言:嘿嘿,他夸我厉害诶/调皮   盛柯:……   :还叫我延哥,太可爱了   盛柯:不要给我发这些   :我就发,我明天还要给你直播,你到时候记得看微信   盛柯:那我就先拉黑你   邹延选了两个犯贱的表情包发过去,切回和谢漪白的聊天框。   :小白你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谢漪白:黑色的   :那我也穿黑的   谢漪白:好!   每当第二天有重要活动,谢漪白的助理都会来他家过夜,统筹他的行程和妆造,督促他起床出门,别为琐事误了时间。   他躺在沙发上敷着面膜玩手机,助理在一边替他熨烫明天的备用衬衫。   助理姓蒯,叫蒯钊,谢漪白不能说不认识这俩字,可是这姓名也确实不常见,念着更不大顺口;为了便于称呼,谢漪白给人起的外号是小刀,微信和电话号码的统一备注是“助理刀”。   小刀是和他最亲近的人,经常与他同吃同住,还熟知他的各种人际关系。见他先是换掉了经纪人,又和电影人走得近,小刀杞人忧天地关心起他的星途道:“漪白,我不懂,如果他们想找你拍电影,为什么那次面试又刷掉你呢?”   “谁说我要去拍电影了?”谢漪白道,“不该你管的事你少管啊。”   他这助理的脑子不怎么灵光,主打的是勤恳踏实、吃苦耐劳;因为用了很多年,磨合得差不多了,话不投机他也没想过换。   “你不去拍电影,又为什么要跟这些导演和制片人来往?”小刀的脑回路单一,屡屡问出叫谢漪白哭笑不得的问题。   他说:“因为他们能给我提供我想要的。”   谢漪白认为自己也不是多聪明,然而再愚钝的人,面对比自己蠢笨的对象,都会生出优越感和想捉弄的顽劣心,他翻转手机给小刀看聊天记录,说:“你瞧,我跟他们聊聊天,就能解决很多问题,这是不是比拍戏容易?”   小刀蠢笨归蠢笨,最基础的阅读理解能力还是有的,抻着脖子看了他跟邹延的对话,问:“他也是你的备胎吗?”   “什么叫也?”谢漪白道,“我哪里还有别的备胎?”   “那个富二代啊,”小刀以为他真忘了,详细描述道,“常常给你送紫玫瑰,还寄礼物的那个。”   “别提他!”谢漪白一脸嫌恶。   “你那么嫌弃人家,为什么还要收他的花和礼物,还要去参加他找关系给你安排的试镜呢?”小刀的疑问源源不断地抖出,“你就是不想承认,你是个捞男。”   谢漪白也是当上流量后被骂得脱敏了,麻木道:“对啊对啊,我就捞,内娱第一捞男就是我本人,你有意见吗?”   小刀和他说着话,手上动作没停下,有条不紊地将衬衫翻面,接着熨烫,木讷地说:“没有意见,你捞的也不大,又不是房子车子之类的。那些花和礼物我都买得起,你就安心收着吧,你配得上。”   谢漪白听糊涂了,甚至品味不出这是褒还是贬,他烦心道:“去去去,别跟我说话,你这情商,除了我没人会雇你的。”   小刀安之若素道:“是的,所以我很感谢你,关于你养鱼的事,我不会乱讲的。”   “我什么时候养鱼啦?我都是一对一的!”谢漪白想为自己辩解,但定睛一看小刀那颗榆木脑袋,他又放弃了——何苦啊!纯属自找苦吃!   时间转眼来到第二日傍晚,谢漪白穿上他的笨蛋助理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别说,小刀在做家务和细致活儿上的水准超乎寻常,足以胜任这份工作。   由于签了保密条款,不得泄漏晚宴细节,谢漪白只带了最老实忠厚的小刀前往宴会举办地点。原本他还该带上经纪人,但他把胡姐辞了,新的执行经纪又还没到位,于是在踏入那座私密性极好的豪华宅邸之时,他的背影显出几分单枪匹马的气势。   工作人员带领他们走入化妆间,由品牌方的造型团队为他穿衣上妆。   他今晚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上班的。   造型师为他做的发型和妆容从简,亮点在于他脖子上的项链、手腕上的镯子和指间的戒指。品牌是请他作为代表出席,旨在为自家客户提供附加价值——近距离接触当红明星,其次是将他用作产品的展示架和活体广告。   他佩戴的这几件首饰都是尚未面世的新品,今晚受邀参加晚宴的VIC们拥有预先订购的资格,然后才会公开发售。   假如产品卖得好,他兴许会有额外的酬劳。谢漪白怀揣着努力赚钱的热情,在夜幕降临时分,踏入鬓影衣香的宴会厅,在暗暧的灯光下开启了他的营业模式。   入席的门槛是钱和权,今晚坐主桌的全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谢漪白两旁的座位属于首席设计师和财务总监,看来今晚的销售业绩是要赌在他头上了。   眼见着贵宾们陆续入座,倒数第三个就是邢展云——没穿那身亚逼装扮了,剪了头发、摘了耳钉,一身剪裁得宜的正装,依然纨绔又不羁。   他们打了照面却没打招呼,不是有意互相甩脸色,而是想和谢漪白打招呼的人不在少数,他有点忙不过来。   见到邢展云,他反而坦然了,这应证了那句话:人的烦恼很多时候来源于胡思乱想。他想得太多,才会焦虑。   衣冠楚楚的邢展云和他脑海里那个死缠烂打的草包二世祖分化成了两个不同的人,令他感到安稳和妥当。   是我多虑。谢漪白在心中吁气,随后大胆地靠眼睛寻找起邹延的踪影。他在工作时间不看手机,因为那样不礼貌也不专业。   他顾盼的神色和肢体语言非常地引人注目,所谓明星,本就是能成为全场焦点的人。   找了半天没找到,谢漪白坐正身姿,一瞬间察觉到大家都在看他,突然不好意思了。   “在看什么呢?”邢展云直勾勾地瞧着他,笑道,“你男朋友不是在这儿吗?” 第15章 打架   男朋友三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将谢漪白劈成两半,他的内部裂开了,皮囊还粘连着,表情飘忽不定,缓缓地拼凑出一个松弛的微笑,并垂下头,像是听到荒谬的玩笑,不理睬不争辩,沉默即是最好的回应。   他左右的位置空着,人还没到齐,桌上氛围松散;大家各聊各的,不是每个人都听清了邢展云在讲什么,而谢漪白又不搭腔,想吃瓜的群众等不到爆点,也就略过了这一茬。   坏蛋坏蛋坏蛋。谢漪白的内心深处汹涌澎拜地发狂着,真想把邢展云的脑瓜子踩进地缝。   居然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给他难堪!他再也不会理这个人了!   他怕再想下去就要变脸,只好在脑内回溯开场前对接过的活动流程,等到设计师登台演讲的环节,他要一同上台做工艺展示,跟几位重要客户互动。   好在不用背词,他挂上甜甜的笑容走完流程,就能吃饭了。   谢漪白整理好心态,静候着时光流逝。   他稍一镇定,又有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邹延说:“找到你了。”   谢漪白先回头,再起身,很惊喜,他还以为邹延不会来了。   邹延仿佛有读心术似的,在他开口前道:“怎么这表情?怕我食言?”   “对啊。”谢漪白张望道,“你坐哪儿?”   邹延指了指次桌的某个座位,然后笑着问:“你跟他们签了几年?我今晚也贡献点销售额吧,不然明年也不能跟你坐一桌。诶对了,有规定业绩吗?买多少你能有提成?”   谢漪白忙推拒道:“不用不用,怎么好让你破费呢,你有看上的款就告诉我了,我送你。”   邹延想摸摸他的头,又不想弄坏他的发型,只碰碰他的胳膊,说:“别傻了。那我先过去,待会儿找你。”   谢漪白正要说好,邹延一别过头,瞄见邢展云;他在施行周密的计划接近谢漪白之前,听说过那则与邢展云有关的八卦传闻,也通过照片记住了那张有特色的脸。   他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和邢展云问好道:“这位就是邢小公子吧?久闻大名,难得一见。”   邢展云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们,笑着轻哼,半侧眉峰微挑,算作回礼了。   邹延什么阵仗没见识过,这点下马威并不放在眼里,也笑道:“那天跟令尊一块儿吃饭,他说起你刚回国不久,欠缺历练。我听舒霖说小邢先生也是初涉影视剧市场?我们公司恰好有职位空缺,您若有意向,不妨改天联系我。”   说罢他摸出一张名片,丢在空碟子里,指尖一推,盛着卡片的盘子行云流水地滑过雪白的桌布,送到邢展云的手边。   “……”谢漪白想笑却不敢笑,想不到邹延一贯对谁都和颜悦色,呛起人来却这般狠辣,直击痛点。   家里有钱不如自己有钱,老爹强悍不如自己能干,跟我耍横,你算哪根葱。邹延笑容和煦地俯视着邢展云,眼神透露着对无知小孩的慈爱。   邢展云懒洋洋地伸出手,看似要去拿盘子里的名片,却停顿了半秒,端起倒满香槟的高脚杯。他举杯向邹延敬酒,很有风度地颔首道:“谢了,不过我该叫你哥,还是叫你叔呢?”   谢漪白真要憋不住了。   邹延慷慨道:“看你喜欢吧,叫爷爷都行。”   如果谢漪白是一只喇叭,他此刻已发出尖锐的爆鸣。他眼观八方,望见金发碧眼的财务总监和意大利血统的设计师正朝这边走来,而邢展云也还没发疯,便对邹延说:“延哥,你先去坐下吧,还有节目呢。”   “好。”邹延的目光落回他脸上,贴近他耳边小声说,“晚上还是我送你。”   谢漪白应下,目送他走开,再扯着笑脸迎合两个白种人的热情相拥和贴面礼。   所幸场面没有失控,终于落座,谢漪白好似停歇的陀螺,满脸的风波余烬,颈间、指和腕上的贵金属在灯下流光溢彩,宝石如散落的星芒,和他眼中渐消的惊慌呼应着,璀璨夺目。   在主持人清亮悦耳的嗓音中,宴会拉开了序幕。   当盛装打扮的女士们三俩结伴来桌边敬酒,谢漪白才感觉到自己是实火。   在场的女贵宾有一半是他的粉丝,愿意为了跟他说上几句话,而买下那些她们根本不会佩戴的珠宝。他也会极尽所能地营业,使她们感到物超所值。   男人这边,邢展云买没买他不知道,邹延签的单是实实在在地惊吓到他了。   “没事儿,我给我妈买的,我平常不太回家,买点小玩意儿哄哄她也是应该的。”邹延握住他薄薄的手掌,他的手指细韧修长,戒指套在指根上很宽松,“你身上这套我也买了,特别漂亮,很适合你,戴着别摘了。”   谢漪白不爱好首饰,通常是为了工作和媚粉不得不戴,因为他的粉丝也钟爱他漂漂亮亮的模样;现在骑虎难下,他只得勉为其难地收下豪礼,欣喜道:“谢谢延哥,我很喜欢。”   这就是靠人捧起来的身不由己。   被谁托举,就要任谁打扮。   这也是娱乐行业的真相,容不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谢漪白适才几杯酒下肚,又没吃东西,这会儿待不住了,说:“哥,我离开几分钟。”   邹延是名不虚传的社交达人,在这种场合简直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孤身一人也不寂寞,道:“去吧,有事叫我。”   谢漪白只想去解手,他没叫助理,独自出了宴会厅穿过走廊,走进富丽堂皇的男士洗手间。   解决了内急,他将手上昂贵的戒指摘下来放好,可摸到镶嵌的冰冷钻石,他想起这是付过钱的、已归属他的私人财物,便不愿再麻烦,挤出一泵洗手液洗净双手,擦干了事。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洗手台的镜子锃亮明净,玫瑰味的熏香和暖色灯光带来安谧的氛围;谢漪白想在此处稍作歇息,一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没带手机。   算了,回去吧。   他往外走,一串脚步声渐近,随即停留在门口,堵住他的去路。   邢展云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流里流气地打量他道:“嗨,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是我低估你了嘛。”   谢漪白怀疑过邢展云是不是患有精神分裂,口口声声说要对他好、不会伤害他,又无所不用其极地给他泼冷水,用难听的话语刺痛他。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想绕开对方,却被一条胳膊拦住。   “跑什么?我很可怕吗?”邢展云逼问道。   “我今晚有工作,不想跟你吵,”谢漪白说,“你让开。”   “工作?你的工作不就是跟那些男男女女打情骂俏吗?”邢展云把胳膊压在他的肩头,凑近道,“怎么?跟别人都可以,跟我就不可以?你要多少钱啊?说说看呗,你怎么就知道我付不起?”   “你为什么非要把我说得那么低贱呢?”谢漪白颤声拔高了音量,“假如你这么看不起我,那你缠着我做什么?你那么有钱,买什么买不到?”   他饿着肚子应酬一整晚,已经很累了,想玩手机还没带,正愁无处排解苦闷,邢展云非要撞这个枪口,谢漪白也不再客气了,朗声道:“你看不出来我一直在忍你吗?你不要对我冷嘲热讽的,我演这么多戏,什么恶评没见过?你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打击到我吗?邢展云,从前我觉得你只是没长大,因为你说你缺爱,你妈妈走得早,你不想要很多钱只想要很多爱。但今天我发现,你什么都不缺,你唯一缺的就是教养。”   “我要是你父母,我一定很后悔养出你这样的儿子。”谢漪白将多日来积蓄的怨气发泄一空,“还有,你别再给我买东西了,我不稀罕。”   语落他还觉得不够过瘾,乘胜追击道:“就算你把我说的这些全录下来,放到网上给全世界的人听,我也不怕你,因为我说的全是事实!”   谢漪白说完这些话,似乎一朝扫尽了头顶的阴霾,拨开乌云见月明,但豁然照射下来的天光冷得他五脏六腑一并蜷缩,他不适地深吸气,心跳急剧,再没有语言想表达了。   一阵零落的掌声响起,像幻觉的闯入。   “讲太好了,这台词功底,是我听过最好的之一。”   邹延走到眼前,谢漪白才错愕地红了脸。   “好啦,都说清楚了,走吧。”邹延牵起他的手,要带他回晚宴。   邢展云阴沉的脸,在见到他们紧扣的双手的那一秒变得狰狞;谢漪白的反击和抵抗,他可以照单全收,外人的插足却是不可容忍的。他的拳头比嘴皮子快,流星似的带着呼呼的风撞击邹延的脸颊。   然后他得偿所愿地看到那两只手分开。   “谁准你牵他了?”邢展云问。   谢漪白惶恐地瞪大了眼,喊道:“延哥……”   邹延猝不及防地挨了这一下,牙齿蹭破嘴角,血腥味在口中弥散;他的半张脸肿痛发麻,太阳穴阵阵发晕。而后被激发出好勇斗狠的本能,上前揪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以眼还眼地揍回去。   谢漪白不愿被祸及无辜,无措地贴墙而立,他迷茫地看着这两人在洗手间里打作一团,出言劝架道:“你们别这样啊……待会儿有人来了怎么办?”   天呐,他完全没头绪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不过是些口角纷争啊。   犯得上动粗?   邹延有近十年没跟人动过手了,不曾想还能在三十岁以前重温热血青春;他尝着自己鲜血的味道外加疼痛的刺激,脑内神经极度活跃,在激素和攻击性的支配下,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邢展云就不用说了,本来就是个疯子,双眼充血,大有你死我活的架势。   谢漪白没带手机,求救报警无门,立即跑出去找人帮忙。   要命了!明年品牌方不会再给他们俩发邀请函了!   夜里十一点半,盛柯忙完一天的活儿,准备早睡。他的生活很简单,工作紧凑,行程精简,没有杂七杂八的社交活动,非去不可的聚会都排在月末。   邹延说要给他直播晚宴现场,但只发来了几段光线晦暗的视频,画质模糊不清,他没空点开细看。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刚要躺下,就接到对方打来的电话——   “睡没?”是邹延的声音。   “马上就睡,明天再说吧。”盛柯只当是没事找事的唠嗑。   “别睡了,来趟医院,有事找你。”   “什么事?”   “来了再说。”   一听医院二字,盛柯的确睡不着了,他下床换好衣服,抓起车钥匙直奔地下车库。 第16章 医院   抵达医院前,盛柯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剧组发生了意外事故?道具误伤、演员生病、群演食物中毒……等等。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是邹延被人打了。   ——为一个空有脸蛋的花瓶争风吃醋,被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打了!   而罪魁祸首站在病床前流眼泪,谢漪白脱去了弄脏的外套,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苍白的面颊上只有眼周和鼻尖洇着红意;颈间的银亮链条坠着一片翡翠绿的小叶子,随着他的悲喜而招摇闪耀。   他瞄见盛柯进门,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拭去眼泪,手腕上的镯子仿若月光环绕,戒指上碎钻像嵌在颊边的星星,与反光的泪痕交相辉映。   芝兰玉树,午夜天鹅。   飘渺而曼妙的意象在盛柯脑内摇荡着,这是他做导演的职业病,一旦视觉受到冲击和启发,想象力就会长出翅膀,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对光影的直觉使他有种想拿起摄影机的冲动,不过他一没带摄影机,二是邹延还打着石膏板坐在床上。   他中断幻想,看向伤痕累累的邹延。   邹延的伤势不算重,左手轻度骨折做了处理,额头被花瓶碎片割破,缝两针,其他部分只是皮外伤,擦了点药。他像不怕疼似的,跟谢漪白插科打诨道:“小白你天生该吃这碗饭,你这一哭、一抹眼泪,太顶奢了,可惜摄影师不在场,否则这牌子的全球代言人非你莫属。”   啧,要不怎么说是搭档呢,盛柯想,他和邹延在审美上总是默契超然。可是如此情景下又令他感到些许不齿。   “延哥你别取笑我了……我刚才真的怕死了。”谢漪白细声细气地说,他心知盛柯对他有看法,不敢正眼看人,低着眼道,“柯导对不起,这么晚了还劳烦你跑一趟。”   盛柯没来由地笑出声,混圈多年,今日总算见到真绿茶了。   这点上他和邹延不一致,他不喜欢别人对他耍心眼儿。   邹延对他的心理活动了若指掌,就见不惯他这不可一世的清高,捡起床头的水瓶子扔他,嚷嚷道:“有良心吗你?我挨打了!你还敢笑?”   “没笑你。”盛柯正色道,他环视着单人病房,问,“你还告诉了谁?”   “没,叫你来就是希望你替我瞒着,我周末还得回家吃饭,到时候你帮我想个借口,别让我家老头儿知道了。”邹延的嘴角破裂,一说话还是疼,龇牙咧嘴道,“妈的我真饶不了那小子,我这张脸本来就没多帅,还给我打破相了。”   谢漪白被这种自嘲的乐观精神逗笑,但这场祸端因他而起,他是不能笑的。说起邢展云,邢展云也受伤了,此刻在另一家医院。他不认为盛柯守口如瓶,这事儿就能掩盖过去,因为邢展云那头的狐朋狗友,没一个省油的灯。   “我给你瞒着有什么用?”盛柯说,“你们在那么高调的地方打架,怎么可能不闹得满城风雨?你爸那边你自己去说,我不掺合。”   谢漪白听到这儿,心怦怦跳,他是绝对不希望这件事闹大的;如果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此事的导火索是他,他的名声算是彻底完蛋了。品牌不会再跟他续约,圈内人也会认定他就是个私生活不检点勾三搭四的祸水。   不要啊!他明明只是个勤勤恳恳打工的小明星,邢展云情绪不稳定邹延又好斗,这怎么能全怪罪到他头上!他也不想的啊!   “还有品牌方那边,你们砸坏了人家多少东西?怎么赔?”盛柯拖来一把椅子坐下,“我来的路上,Kathy给我打电话了,你是她单独邀请的客人,如果她上司要追责,她也脱不了干系。这种家族企业的公关都很难缠,你动手前就没考虑过后果吗?”   邹延嗤之以鼻道:“她唬你玩呢,这种规模的晚宴,统共几十个人,到场宾客连伴手礼都不让晒,还敢四处宣扬丑闻?再说了,都是熟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舌头那么长?给我找不痛快。那个Kathy也是,不就打碎只花瓶吗?谁缺那俩钱儿啊?她的话你听听得了,她就想记你一笔人情债,让你欠着她。大不了她明年不给我邀请函了,但我也不是她客户啊。”   “但是……传出去毕竟影响不好啊,如果有损品牌形象,他们不会起诉吧?”谢漪白说出自己的担忧。他省略了一个“我”字,他没有傻到担心邹延这个京圈三代天龙人,或邢展云那个巨富之子,他们都是公子少爷,有家世有背景,他忧心的是他自己啊!   他一个好不容易爬到流量榜上的小演员,如果品牌要起诉,也只会起诉他这个引发两位贵宾大打出手的站台大使。   “不会的。”邹延一跟他讲话,切换了更温和的腔调声线,“这些不光彩的事,他们想捂着还来不及,怎么会主动闹大呢?那姓邢的小鬼,我跟他老爸有些交情,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你不用管的小白,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不走运撞上了。”   邹延把话说到这份上,谢漪白不表演也不行了,他咬着下唇说:“真的对不起延哥,都怪我……要不是我让你来,你也不会遭遇这些……”   他本身声音就很好听了,说点熨贴的软话,更是让人如坠云端。邹延听得心花怒放,觉得受这顿皮肉之苦也值。   盛柯将他们各自的小心思收入眼底,他真忍不了这样拙劣的演技和这样烂俗的桥段,打断道:“所以他们俩是冲冠一怒为你这个红颜吗,谢老师?”   “不敢不敢……”谢漪白惶然地否认道,“是我跟邢展云的私怨,今晚冤家路窄,他来卫生间堵我,我就跟他吵起来了。延哥是来找我的,他看不下去我受欺负,就帮我说话,邢展云气不过有人站我这边,就跟延哥动手了。”   他自我感觉这么说是没问题的,模糊了部分细节并不影响还原事件全貌;“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名头他担不起,他算什么颜,是倒霉蛋才对!   盛柯追问:“哦?吵的什么?你们的私怨是指经济还是感情方面的?”   邹延善解人意地插话道:“没,就以前小白跟他认识,连朋友也不算,然后有点过节,对吧小白?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谁的错,那小子太不懂做人,你被他缠上也是倒霉。”   谢漪白深以为然,这要是条文字,他要给邹延点一万个赞。   盛柯没接着问,说白了这跟他毫不相干,他就是来探望一眼好朋友。他这好朋友在做事上英明果决,绝不拖泥带水;谈恋爱却好这口拖拖拉拉、腻腻歪歪的,他看了难受。   “既然你伤势没大碍,我要回家了。”盛柯一分钟不想多留。   邹延:“你不留下给我陪床?我没请护工!”   “要我去给你请一个吗?”盛柯看腕表道,“我不觉得你需要人伺候,你的腿又没毛病。”   “那我手绑着的啊!”邹延展示着自己五花大绑的左臂,“明早谁喂我吃饭?”   这不是你自找的吗?活该。盛柯大半夜折腾这一趟,心情很坏,冷酷地说:“你问护士吧,我走了,谢老师走吗?”   谢漪白在医院里待得够久了,他今夜的工作量严重超标,医生给邹延的伤口缝针时,他在边上和品牌方的活动经理描述前因后果,帮助他们协调两边的情况。   那群人走了他还不能走,一直守在病房里等盛柯来。   明星都给他干成助理了!而他那个蠢笨的助理小刀只会抱着外套在走廊椅子上睡大觉!   累死他了,他真的急需一个新的执行经纪人。   所以盛柯一问他要不要走,他如同得救般雀跃地说:“要!”又怕表现得太明显,找补道,“我明天上午还有通告,不能陪你了延哥,等我忙完会来看你的。”   “不用,明天我就出院了。”邹延心大,叮嘱盛柯道,“柯导你送下谢老师回家吧,他那助理笨笨呆呆的,不中用。”   “啊不不不,我有车有司机有助理,回个家还是OK的……”谢漪白全身都写满了拒绝。让他跟盛柯坐一辆车,他不还得神经紧绷地营业吗,那跟深夜加班有什么区别?还没人付他加班费!   换做往常盛柯不会送,然而他想起上次谢漪白落在他车后座的耳坠子,被他收进了一只首饰盒,他专门将它放在车上,想着哪天碰巧遇到谢漪白就还给他。   问题来了——真想物归原主,为什么不用寄的?   因为他要谢漪白的地址,就得问邹延,那天晚上他没交代实情,往后也不打算说了。   找人转交?盛柯翻完了通讯录,也没找到跟谢漪白有直接联系的人,唯有邹延。   要绕开邹延,把东西还给人家,就只有这次了。   “谢老师别推辞了,我送你。”盛柯的语气冷硬得不容置疑。   谢漪白僵笑道:“那……麻烦了。”   小刀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了两觉,对谢漪白的煎熬茫然不知;他睡醒了,得知老板有人送,更乐得清闲,把外套还给谢漪白,就蹦蹦跳跳地跑了。   盛柯看谢漪白无语的表情,也奇怪道:“你就带了一个助理?你经纪人呢?”   “旧的辞了,新的还没就位。”他爱美,不穿那件沾了血迹的外套,只把衣裳搂在怀里。   “哦,邹延给你介绍了银然是吧。”盛柯多少算个知情人,跟他并肩下楼。   “嗯。”谢漪白没多说。他对人的感知相当敏锐,盛柯哪次见了他言语中不是含沙射影的,没安好心。   医院的住院部大楼总是比门诊清净,此时又是凌晨,楼下空无一人,夜静得深邃,路灯下的绿枝丛中潜伏着虫鸣,谢漪白数着脚下的白色方砖走路,熬过沉默而漫长的并行,来到盛柯的车旁。   轿车他习惯坐后座,可第一次把别人当司机已经很尴尬了,总不能再来第二次,于是他坐进了副驾。   盛柯常在独处时构思剧本,方才那段悄然的步行岔开了他的思路,他想故事想得入迷,早把那只装着耳环的盒子忘到九霄云外,坐上车后只聚精会神地开车,甚至遗忘了身边的谢漪白。   车驶离医院的停车场,上路二十分钟有余,谢漪白忽然问:“柯导,你知道我住哪里吗?”   盛柯:“……不知道。”   谢漪白猜到他是走神了,无奈地报上住宅地址。这还不如他自己回家呢!   “不好意思。”盛柯含蓄地表达歉意,输入他家小区名字,听从导航的指示更换车道,前方三百米掉头。   到这地步,谢漪白只庆幸盛柯是个话少的,好让他合眼眯一会儿,他困得想哭。   “谢老师,你也可以尝试下电影。”盛柯说。   谢漪白刚闭眼,一听有人在说话,还当做梦了。他撑开沉重的眼皮,迷糊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表疑问。   盛柯又懊恼自己多嘴了。他其实对谢漪白没有强烈的偏见,他就是内心有点刻薄、眼光也尤为挑剔的那么一个人。   说这话不代表他后悔面试时刷掉谢漪白,他不过是在这一天晚上,利用他的那双善于发现美的慧眼,和他那颗灵活好用的大脑,发掘出了谢漪白在大银幕上可能具有的魅力。   和邹延饲养名花的欲望不同,他的动机是纯粹的,他的镜头存在的意义就是捕捉未现世的美。   现在说出来为时尚早,那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小种子,须得等候适当的时机生根发芽。   谢漪白分明听见盛柯说了句什么,应该是好话,但他仔细去听时,盛柯又不说了,还假装没说过,漠视他疑惑的求知的眼神。   可真行啊,又撤回了!   谢漪白不装了,丢过去一个大白眼。   他心中隐隐气愤,非得找茬儿不可,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小心翼翼道:“柯导,我还没加过你微信呢。” 第17章 喝茶   要微信是正常社交互动,然而谢漪白正跟邹延打得火热,加他微信做什么?盛柯惯会给自己找理由——他加谢漪白是有忠告,虽然撤回了,但他也把人删了。   谢漪白加他呢?是有什么心事吗?   果断拒绝显得他心虚,加个微信而已,任意一个路人都能加,见过面的演员怎么不能加?   导演加演员的微信很正当合理,没有多加解释的必要。   盛柯回应道:“车停稳再说吧。”   谢漪白切到聊天界面,搜索出几个月以前的对话框,点进那个头像,将手机伸到他视野内,说:“柯导这是你吧?”   盛柯瞄了眼,承认道:“是我。”   谢漪白说:“噢,那我就发好友验证啦。哈哈,上次想回你消息,结果你把我秒删了。”   盛柯无言以对,嗯,人还是不该冲动的。   被当面戳穿也能面不改色,不愧是巨导的心理素质哈。谢漪白点了添加好友,又柔声委屈道:“车停稳了您通过下,这次不要再删我了。”   盛柯果然有所动摇,神情绷不住,浅浅笑了笑。   谢漪白发觉这人很爱笑,讥讽是笑,轻蔑是笑,尴尬也是笑;嘴角的弧度轻而浅,眼里的情绪却变化多端。   他笑什么呢?笑我吗?   谢漪白捉摸不透,古怪地凑上去,问:“我很好笑吗?你怎么每次见我都笑啊。”   他犯困,身体和音色一同倦怠,话语中带着散漫的质感,沙哑得磨耳朵。盛柯真的感觉到耳根子发痒,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说:“你离远点,别妨碍我开车。”   谢漪白气得直瞪眼,傻叉吧,谁妨碍你开车了,说句话也不行?   但他又没胆量骂出来,只能憋着,一脸的不服气。   很遗憾体力跟不上恨意,他生了会儿闷气,眼睛干、脑袋重的困意表现就加重了。他的头一垂,居然就睡了过去。   盛柯再次震撼了,他就没见过这样的。又小气又心宽,一面精明,一面又疏于防范;不像人,像白色毛茸茸的精怪小动物。   经过几次接触和相处,他认定谢漪白不笨,几乎可以说很聪明、有头脑。   所以是装傻了。   也有小概率是真单纯。   深谙世事、人情练达,却依然对某种事物坚信不疑的单纯。   盛柯陷入纠结,难不成是他有眼无珠,不能像邹延那样精准地识辨一个人的内在特质?   不过思考这些问题好像没什么意义。   半小时后车停靠在马路边,谢漪白被人叫醒,他猛然一睁眼,正对着自家小区的大门。   他不仅睡熟了还做梦了!谢漪白睡眼惺忪地抠着后脑勺,问:“你是在香氛里加了安眠药吗?我为什么每次坐你的车都会睡着。”   盛柯反问:“如果加了安眠药,我为什么没睡着?”   “真没幽默感。”谢漪白本是腹诽,一不小心说出来了,下意识地捂了捂嘴。他瞥向盛柯,对方置若罔闻一般,只等待他下车。   “谢谢柯导,回头见……”谢漪白赶忙解开安全带,溜之大吉。   他一走,盛柯又想起那只耳环来,抓起首饰盒下车,想追上去还给他。   谢漪白从温暖的豪车下来,被凌晨的冷风吹得一瑟缩,他披上外套,趁深夜无人,不顾形象地跑着进小区。   盛柯只望见他的背影通过门禁,没入了树影笼覆的小路间。   又忘了。   回到车内,盛柯打开盒子,一只染着紫色鬃毛的银角瓷白小马躺在蓝丝绒上,耳夹部分是金色,像被射落的太阳。   下次吧。他暗自思量着,尽管不知道下次又是哪一次。   谢漪白回到家,先喂狗再卸妆。他摘下首饰放到收纳盘里,留给明天阿姨来整理。   他有形象管理的责任,想偷懒也不行,得强打起精神做完一整套护肤步骤,明天上午还有杂志拍摄,状态不好就算失职。   正式躺上床已经是一小时后,谢漪白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想起晚上还没吃饭。哈哈,都忙忘了,饿着当减肥吧。   这才复工多久啊,他又想休假了!   邹延在病床上疼了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早晨嫌弃医院伙食差,火速办了出院手续回家歇着。   他朋友遍天下,跟谁都熟,但二十大几的人打架斗殴进了医院,说出去实在不雅,所以他谁也没通知,实行静养。   谢漪白懂事,一忙完工作就上他家来陪着。   邹延家里从爷爷辈起就日子红火,他老爹又赶上九十年代的黄金期,乘着经济蒸蒸日上的风浪,将电影业做大做强,手握着巨量的资本与财富,是正经的富贵人家。   谢漪白这些年见识过大大小小的豪宅,但位于二环胡同深处的三进院他也是头一回踏入;穿过外进门还有内进门,门里立着一块碧油油的青屏,屏后是一间方阔的庭院,四面的屋子围着玻璃墙,晶莹剔透的壳子内部是古朴素雅的家具。   曲折的抄手游廊衔接着内院,最深处的后罩房砌成了二层小楼,楼下是石山小桥流水,还搭着一座古色古香的戏台子。   谢漪白从前只参观过一进、两进的私宅,邹延家的这规格,放古时候怎么着也得是个世子贝勒吧。进来的一路上没见着人,他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呼道:“延哥你一个人住这儿啊?”   “不是啊,有佣人,都在忙呢。”邹延打着石膏板的手臂吊在胸前,领着他游览自己的家,“以前我爷爷住这儿,他老人家年纪大,嫌北方干冷,搬去昆明养老了,这房子就给了我。我就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多间屋子,本来想租出去,我爸非说这里风水好,不让我搬。”   “噢……”谢漪白心里酸酸的,命好的人可不可以闭嘴呢,他要仇富了!   看完四合院的景观建筑,邹延带他去起居室,招待他喝茶吃点心,单用右手给他倒水。   谢漪白难为情道:“是我来看望你,怎么变成你照顾起我来了。”   “我是主你是客,我当然得照顾你啊。”邹延豪爽道,“而且人哪儿有那么娇气?骨折了又不是手断了,给客人倒杯茶是天经地义的。”   谢漪白嘀咕道:“我就那么娇气……”   他说得很小声,邹延清楚地听见了,笑道:“哈哈哈,你不一样,谁舍得使唤你啊。”   谢漪白愣了愣,他带着不多的探究和不少的惊奇看着邹延,问:“那延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其实他准备好了今天要来嘘寒问暖、端茶倒水,毕竟这是他该做的;邹延虽然说过,对他的帮衬和扶持是为了追求他,但他们也并不是那么单向的关系。   谢漪白很畏惧被有权有势的人——无论男女示好,因为接受或拒绝ta们,都可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是得罪不起邹延,又觉得这笔交易还算实惠,才接纳这份好意的。   若仗着自己有些资本,就对人颐指气使、呼来喝去,那叫不识抬举。在谢漪白的认知中,先是有利可图,再是为利追逐。邹延对他这么好,还为他遭受无妄之灾,总得图点什么吧?   “嘶……”邹延沉吟着,咀嚼他的话外之音,略有领悟后解释道,“小白,你想岔了。我没那意思,不能因为我整天嘻嘻哈哈的,你就把我看得那么肤浅啊。”   谢漪白似懂非懂道:“啊?”   “你那天不是问过我吗,如果我想追你,那我早干吗去了?为什么时隔好几个月才提起。”邹延组织语言道,“那是因为我在跟原编剧谈改编权,找人重写剧本,做项目策划书,拉拢投资人。我是认定你奇货可居,才下这个苦功夫的,但我给你这个机会,不是要和你交换什么。筛选剧本和演员,监制影视剧,是我的日常工作;你是我看中的演员,所以这个剧本我优先考虑你。我们不是在做买卖,而是合作关系,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看他不说话,邹延又道:“同时,我出于私人情感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我,我会很觉得很幸运、很快乐。但我希望这种喜欢是建立在你欣赏我这个人的基础上,假如你因为我是制片人才喜欢我,我不会高兴的。”   谢漪白开始钦佩邹延了。这段剖白真挚而诚恳,滴水不漏,把为人和处事的智慧体现得淋漓尽致——我是发自内心地倾慕你,爱惜你的才华,才向你倾斜资源,绝没有肮脏的私欲。   要不是谢漪白经受过世态炎凉的锤炼,他就要信以为真了。   不管邹延嘴上说得多好听,他保证,只要他投怀送抱,邹延必定不会拒绝。   有权有势的男人是这样的,坐拥丰富的性资源,洁身自好是格调;不缺你这一口,但送到嘴边的不吃白不吃。   不过谢漪白仍然很珍惜邹延愿意跟他谈点纯爱,或许是因为他遇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混账,偶尔撞上一个寻求精神契合度的对象,就像太阳打西边出来,不会有什么不同,却又全然不同。   谢漪白巧妙地回答道:“谢谢你延哥,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所谓伯乐,就爱听别人夸自己慧眼识珠。他拍马屁的本领是经过层层验收的,不然娱乐圈的美人多如牛毛,凭什么不捧别人要捧你?   邹延脸痛头痛手痛,还说这么多话宽慰他,正心烧着,一见他笑起来凹陷的梨涡,又心甘情愿了。   名利场上美人如云,却只有这一个令他心驰神往。   谢漪白观赏起室内的陈设,看见柜子上有一张合影,被框在原木色的相框内,照片上是两个男孩子,穿着同样的校服,坐在草坪上拍的。   邹延时时刻刻关注着他所关注的,说道:“那是我跟盛柯,上高二的时候拍的吧,一眨眼也十多年了。”   “你们是高中同学?”谢漪白问。   邹延:“何止,我和他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再到入行工作,我们就没分开过。”   谢漪白贴切地形容道:“世交?”   “嗯,很久以前是邻居,后来他爸妈分开了,他就老来我家住。”   “那现在为什么不住一起呢?”   “因为长大了啊。”邹延说,“而且他喜欢高层公寓,不爱住院子。”   谢漪白延迟反应道:“你们是大学同学……诶,延哥你也念的是导演系?”   “没错,”邹延知道他想问什么,戏谑道,“只有学了导演才明白,导演是学不出来的。”   “柯导的天赋有目共睹,但出色的制片人也很重要啊,导演再厉害,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剧组来。”谢漪白拣着漂亮话说道,“我是很佩服延哥的,投资人们肯定是出于信任你才会投钱。”   他刚说完,邹延的手机响了。   谢漪白不作声,喝着茶等人接电话。   邹延看见来电显示,自信一笑,没急着接,给他展示屏幕上备注的名字:邢总。   谢漪白首先想到的是邢展云,但更有可能是邢展云的父亲。   “这不,投资人来给咱们的新剧送钱了,”邹延胜券在握道,“邢小公子这架打的,该叫他老爸大出血了。看我的吧,小白,不可能让你灰头土脸地演男主。”   谢漪白服了,五体投地!   这男的,真能算计啊。 第18章 许愿   今时不同往日,大环境不好,钱难赚,投资人也不如从前大方。   邹延不缺人投钱,但钱这种东西,总归是多多益善;做影视剧跟烧钱没区别,资金紧张、预算不足,是每个剧组都会面临的问题。   他是管账的,负责规划项目执行中的每一笔开支,脑细胞自然是围着金钱打转。   邢展云那一拳在他意料之外,反正揍也揍了,这打不能白挨,他不仅要揍得对方鼻青脸肿,还要啃下来一块血淋淋的肉。这才叫长教训,这才是他的作风。   邢总那边打电话来,有意设宴向他赔礼道歉,还是那句老话:大家都是老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人仰马翻,谁也讨不着好,还白白让人看笑话。   儿子捅出的篓子,让老子买单——这是有钱人家父与子之间一种惯常的相处方式。   不是邹延自夸,但在遍地富豪贵胄的京城,像他和盛柯这类年少有为的人也并不算多。   他就没把邢展云放在眼里,自己都养不活的小屁孩,谈什么恋爱?谢漪白甩掉这个笨蛋小鬼是明智的,有远见!   “小白你跟我一块儿去吧?”邹延发出邀请道,“正好让那小子也给你郑重地道个歉。”   谢漪白想婉拒,他不愿意再见到邢展云了。真算起旧帐,邢展云也没有特别对不起他的地方,他们互不亏欠,不用谁向谁道歉。   可是邹延紧接着又说:“你想想,要是他爸投了咱们的剧,以后你跟他见面的机会就多了,别躲着他啊,就让他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谢漪白一遇上不可抗力就消极怠工,他真想学着小饼干满地打滚,闹着“我不去!我不去!”,然后就不用去了。   可是他披着一张姣丽的人皮,干不了那么跌份的事,只能苦着脸不吱声。   邹延察觉到他的小情绪,不想他心生抵触,换法子哄他道:“那你说吧,怎么样你愿意去?如果我送你礼物,你会开心一点吗?”   “怎么样都不愿意……”谢漪白低着头回避沟通。   “好吧,那我自己去,”邹延不勉强他了,“你忙你的,别多想。”   谢漪白还在纠结,他耳根子软,摇摆不定,喜欢被顺毛;被逼着他不肯去,但不让他去吧,他又觉得还能再挣扎一下。   “没事儿,不想去就不去,这是你的自由,没人能强迫你。”   邹延的额角贴着纱布,嘴角一块淤青,左手缠着绷带,一本正经地说话看着有几分滑稽;谢漪白的笑点不高,看久了愈发想笑。   他将笑未笑的模样邹延也看在眼里,真论起年纪,邹延只比他年长两三岁,不能免俗地害臊了,摸着自个儿的耳朵,威吓他道:“不准真笑啊,也不想想我这是为了谁。”   谢漪白真笑了,唇红齿白,很烂漫,他问:“延哥,要是……咱们俩能做朋友吗?”   邹延瞬时垮下脸道:“你先别跟我说这么伤人的话。”   谢漪白不笑了,眨动着眼睛。   他的超能力是叫人心软,邹延又说:“我们就是朋友。”   谢漪白重新审视起那张狼狈的脸,“朋友的话……你都为我两肋插刀了,我也得为你赴汤蹈火啊,那吃饭那天你来接我吧。”   这下换邹延笑了。   “小白,”邹延轻轻地碰着他的肩,劝告道,“你心地善良,是非常好的人,但如果想往上走,你得学着心肠硬点。”   他还没体会到话中深意,邹延就换了话题道:“待会儿留下吃晚饭吧,我家厨子的手艺一绝。”   谢漪白以为会吃北方菜,但邹延家里的厨师做了一桌正宗的江南家宴,共四菜一汤:葱油鲈鱼、梅干菜捂肉、油焖春笋、菱角豆瓣、鲫鱼豆腐汤。   菜肴合胃口,谢漪白又没少吃,饱餐一顿舒服极了。   饭后他接到银然打来的电话,说已经和他老板谈妥了,马上准备签合同,特此通知他。   自家顶梁柱艺人的经纪合约变更是公司的头等大事,连郝骏也为此加了几天的夜班,小庙容不下大佛,他是舍不得也要舍。   郝骏真不明白,谢漪白一个靠流量吃饭的网剧咖,怎么就搭上了这群心黑手狠的小爷和大姐头呢?   究竟是谁牵线搭桥的?作孽!   郝骏品尝着驭下不严的苦果,和银然签定了联合经纪协议,今后谢漪白的影视业务将由他的个人工作室和第三方独立经纪人银然共同运营,条件是公司依然会从部分项目里抽取分成。   银然做事雷厉风行,签下合同的当天就给谢漪白安排了新的执行经纪人阿楚。   阿楚是个黑皮肤的年轻姑娘,净身高一米七五,高瘦窈窕,辣妹穿搭,踩上高跟鞋犹如刚从时装周回来的超模。   银然说:“往后阿楚就跟着你,别看她年纪小又大大咧咧,其实心细着呢。我让她跟你前任经纪人交接过工作了,她随时能上岗,你只管差遣。”   谢漪白一看阿楚的烟熏妆,就知道这女孩子不简单。执行经纪那么累,常年睡眠时间不超过五小时,她还能坚持化全妆,精力体力绝非凡人。   “不瞒你说,我喜欢追星,之前是全职站姐。”阿楚自我介绍道,“盯行程、拍照修图、剪视频写文案、催款维权、联络大粉带节奏……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干不了的。”   谢漪白竖起大拇指道:“强。”   “你有几个私生粉比较猖獗,我会跟她们协调。”阿楚和他握手道,“请多指教了,小白老师。”   谢漪白赞赏她积极的工作态度,交代道:“很高兴认识你,我这边有个私人行程,你先记下,别跟其他活动冲突了。”   他最后决定陪着邹延去见一见未来的金主,他跟邢展云相识多年,还没见过对方家长呢。   邹延说的对,邢展云有什么可忌惮的?他现在是有后台的人了,该硬气就要硬气!嗯!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同一天,谢漪白临时收到一份面试通知,是银然为他预约的电影试镜。   一部商业爱情片,女主角是一线女星安霏,男主角人选定了,暂时还不能公布,谢漪白要试的是男二号。   片方给了资料,有完整的人物设定、剧情梗概和台词片段。   对嘛,这才是正规的面试流程,有戏可演才试得出戏。   安霏是演话剧出身,因拍电影而走红,她的形象和演技深受大众好评,曾创造过内地影史的票房神话。   跟她拍戏等同于获得了在大热作品中刷脸的机会,或许也能赚取一波话题度。   谢漪白找邹延商量,邹延说这片子班底还行,演了不亏,并嘱咐他:“演戏比应酬重要,吃饭那天你不用来了,好好准备试镜重要。”   由于他出演电影的经验不多,邹延放不下心,还拜托银然亲自帮他做功课。   “这片子的定位就是市面上讲的小妞电影,整体基调轻松诙谐,小文艺快节奏,迎合当下都市年轻人的品位。你要试的男二号林文是文学系研究生,他在咖啡店兼职期间遇见了儿科医生米娜,并对她一见倾心,邀请她尝试店里的新品咖啡豆。你要围绕着这个情节,构思一段戏,你先准备,然后演给我看一遍。”银然提醒道,“我不知道面试现场是否提供道具,以防万一,你先做无实物表演。”   谢漪白按她的要求,背熟台词,表演了一段文艺青年与女神的浪漫初遇;时长五分钟不到,他演完过后,银然没说话,谢漪白心神不定地望着她。   “太长,也太慢了。”银然指出他的错处,“这部电影最多也就两个多小时,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你作为男二号的戏份多与少,取决于你表演的精彩程度,和你的演出效益,所以你一秒钟都不能浪费。我要你缩减长度,两分钟内演好这个片段,用你的戏抓住我。”   谢漪白谦虚领教道:“抱歉银然姐,我对电影的表演方式确实不熟悉,你让我再想想,我会精简的。”   “漪白,我给你提两点建议:一点是角色的人设你要吃透,林文还在上学,做咖啡是他的爱好,他的面貌和普通打工仔会有不同,你不要演得那么刻板;第二点是他读的文学系,那种饱读诗书的文雅气质是你应该表现出来的。然后现代的青年男女之间如何发生化学反应,要有让观众怦然心动的感觉,这是你的强项才对。我认为这个角色是适合你的,你多斟酌下,拿出你最好的水平。但也别紧张,咱们只是在排练,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帮助你调整的。”   谢漪白说:“那我先去换件衣服吧姐。”   他身上这件私服的袖子很长,料子轻软飘逸,不是咖啡师和服务员该有的装扮。   “好。”银然批准了。   十分钟后,他换了一件基础款的白衬衣,没找到围裙,只好别上一枚胸牌装个样子;谢漪白对着镜子把头发也弄了下,再挺直肩背走到她面前,“姐,我好了。”   银然从平板电脑上移开视线,抬眼端详他,莞尔道:“扮相扮相,还是看的相貌。你这样一扮上,人物就成立一大半了,是天赋啊,漪白。”   谢漪白笑道:“那我再来一条。”   他去试镜的那天是下午,中午邹延和邢家父子吃过饭,瞅准时间给他打来电话。   “喂小白,面完了吗?”   “还没进去呢。”   邹延明显喝了酒,声音异常亢奋道:“赚翻啦!你猜邢总打算给我们投多少?”   “我猜不到啊。”谢漪白对数字不敏感,投资人投多少和他的片酬又没关系。   “好吧,那我要当面告诉你!”邹延保留悬念道,他正伫立在太阳底下,午后的日光像流水,暖融融地淌过手背,他翻过手心抓了一把,光没有一丝一毫地减少。   这世上的钱财仿佛漫漫长日,抓完一把还有一把,永远也不能被尽数掌握。邹延对着手机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啊,你想许愿吗?”   谢漪白心知这是在调情,嗫嚅道:“许愿?许了你就会帮我实现吗?”   邹延道:“嗯,所以你要许什么愿?”   酒后失言,喝醉了的人说话当不得真。   谢漪白看了看时间,快轮到他试戏了,跟邹延耗下去也挺没劲的,他抱着玩乐之心,揶揄道:“那……我要柯导那块表,你去跟他要过来送我吧。” 第19章 玩笑1   盛柯那块表是母亲送的,二十二岁那年他的首部长片入围戛纳电影节,要携主创团队出席红毯,母亲盼他脱颖而出、实至名归,特意赠送了这块寓意着浩瀚星辰的腕表以示祝福。   他父母离婚后,母亲升职调任去了英国,在当地找到第二任丈夫,闪婚并生下一对混血双胞胎,是两个可爱的女孩。盛柯中学起的每个寒暑假都会飞往伦敦,和母亲继父妹妹一家相聚,经常也会带上邹延。   就像邹延会在家里摆出与他的合影,盛柯的办公桌上同样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中母亲领着两个妹妹,他和邹延站在她们的左右。   没几年母亲又和第二任丈夫离了婚,她是个表里如一强大的女人,独自抚养双胞胎不易,仍能把一对女儿送去瑞士读天价学费的寄宿学校,还兼顾得起才华超群的儿子。   一夕间,儿子名声大噪,成为母亲的荣耀和骄傲。   所以这不仅是一块表,更是亲情的寄托,母爱的见证。   “除非我死了,”盛柯对邹延说,“你的脑子没用可以捐了,免得被人夺舍。”   邹延中午没少喝酒,来到公司口干舌燥,蒋妮给他倒的几杯水都被他喝得一干二净,要不是左手被绑着,他巴不得拎起水桶往下灌。   盛柯的坚决他早有预料,邹延不死心地软磨硬泡道:“你就当我跟你换的,换着玩儿,过些天就还你,我家里好几块表,你拿去戴!你这块也戴那么多年了,没看腻吗?”   盛柯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工作搁置在一边,拷问道:“那么多年了,你从没对我的手表感兴趣过,说吧,这次为什么?”   邹延盯着他发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哈哈哈哈,小白让我来的,他说你的表很漂亮,他想摸一摸。”   你那小白又不是买不起,他逗你玩儿呢——盛柯想这么说,但转念一想,邹延未尝不知这是场玩笑;然而人性本贱,乐在其中罢了。   “就这点小事?”盛柯道,“那你让他来,我要听他亲口说。”   “你一天到晚凶巴巴的,讲话也阴阳怪气,他躲你还来不及呢。”邹延合掌恳求道,“求你了求你了,我答应了他的,不管他提什么要求,我都会帮他实现。”   盛柯坚决摇头道:“没门儿。”   “小家子气……”邹延晕乎乎地靠着椅背,仰望天花板,“要不我买个同款哄他吧,这能有全新现货吗?”   “你连他的手都没摸过吧?”盛柯说风凉话道,“花了这几百万,他愿意让你牵下手吗?”   “牵过,”邹延拍拍自己的脸颊,“这不,挨打了。手都折了,还破相。”   盛柯无话可说,从健康层面教训他:“你伤还没好就敢喝这么多酒?不要命了?”   “我那一拳没白挨的,也不是喝烂酒,是有效喝酒。”邹延举起手比着数字,“六千万!后期费用——到位!”   “疯了。”   “你懂什么?性冷淡。”   盛柯懒得和他争,跟恋爱脑不值得多费口舌。   “我说小柯啊,”邹延关怀心切道,“改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总得弄清你这是心理问题还是生理问题啊。”   盛柯吐字清晰道:“滚。”   “你说你这狗脾气,除了我,谁还能忍你?”邹延的耐心耗尽,摆烂道,“把你的表给我,不然我今天赖在这儿不走了。”   “你不走我走。”盛柯利落地拿起电脑就要往外走。   “绝交!”邹延呐喊道。   盛柯驻足停下,强咽下这口气,说:“行,你赢了。”   谢漪白试镜的这部电影名为《世上总有人会爱你》,副导演和银然是多年好友,看在她的情面上才让他插队进面试。   他一向不是电影制片方心仪的演员类型,首先是形象和演技,他的外貌过于精致,像某种模版;表演技巧平平无奇,看不到潜力。   其次是网剧和电影是两种载体,受众不完全重合;票房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古偶观众会为男主角叫谢漪白而点开一部剧,路人却不会为了他买票走进电影院。   粉丝活跃又如何,就算动员几百万粉丝买票看片,加起来的票房也不够过亿。   他一没火到最顶级,二没票房号召力,可名气又在那里,不可能自降片酬。   综合来看,用他拍电影,基本上是毫无性价比的选择。   想要转型,他就要先突破这重困境。   银然为他策划的路线是,先从配角演起。给安霏这样的电影花作配是最优解,票房有人扛,扑了轮不到他背锅;火了全员沾光,他也能分一杯羹。   谢漪白穿着排练那天的白衬衣和胸牌去面试,多带了一条黑围裙,进门前才套上。   他常年拍摄古装剧,练就了端直轻盈的体态,叠上温润如玉的气质,说是文学系才子很有信服力。   他虽不是天赋卓绝之流,但十年的戏龄足够把他打磨成一名职业演员。   摄影机一就位,他便即刻进入状态,双手娴熟地操作虹吸壶煮咖啡——无实物式的;为这一段他专门花了几晚上的时间,到咖啡厅跟随店长学习。   中途有人进店,他在忙碌中匀出十秒抬头望去,收回视线,片刻后目光锁定在台前,眼眸含光,微笑道:“按规矩,我该向你推荐我们的招牌抹茶拿铁,但今天比较特殊,我建议你点冰美式。”   “因为……先苦后甜。”他的两手撑在操作台上,注视着镜头,眼神中带着不声张的邀请,“能吃苦的客人有机会品尝新到的咖啡豆,赠送免费下午茶。”   一分钟三十秒,卡。   谢漪白收姿站正,向坐席上的制片人和副导演鞠了一躬,并致谢其余的工作人员。   副导演抱着双臂,摸下巴道:“我被苏到了。”   制片人说:“今天面过的人当中长得最好看的,很青春,动人。”   “辛苦谢老师了,结果出了我们会通知您。”   谢漪白道谢离开,今日圆满收工。   他是尽人事了,听天命吧!   来到门外,谢漪白脱下围裙交给阿楚,她接过塞进托特包里,做着超长美甲的手递给他手机,“刚刚有人给你打电话了,叫邹延。”   “哦,他说什么了?”   “让你去找他,说定位发你微信了。”   看来还不能收工,要加班。   谢漪白扫兴地点开微信,邹延给他发的地址是一家餐厅。   他别的不求,只盼着菜好吃。   阿楚的手机从不离手,她随时随地办公冲浪,忙得不可开交。谢漪白是和熟人相见,不劳驾她跟着,保姆车送他到餐厅楼下,他就让司机送阿楚回去了。   邹延选的餐厅普遍很注重顾客的隐私,无预定不得入内,谢漪白跟服务生报上包间房号,被引至一间风雅僻静的包房。   然而屋内不止有邹延一个,盛柯也在。   “小白来啦,”邹延起立相迎,“快坐,今天你点菜。”   “延哥,柯导。”谢漪白心中惴惴地走过去。   那两人坐在方桌的同一侧,他只好单独坐到对面,盛柯将菜单推到他这边。   房间设计精巧,一面敞开的横窗框住了庭院中的小景,一棵端美的罗汉松下铺着几层台阶,静默的水漫阶而下,汇作一汪深深的池水,池里的锦鲤摆尾游动,仿若置于画卷中。   谢漪白看了会儿菜单,向一旁静待的服务生点单。   服务员一走,包房内只剩下邹延和盛柯说话的声音,他们在聊工作进度,谢漪白不方便听,只低头刷手机。   不过邹延很快终止谈公事,扭头看他道:“对了小白,你下午的试镜怎么样?”   “还好。”谢漪白保守道。   “放宽心,一个男二号而已,试不上也没损失。”邹延问盛柯,“你最近见过安霏没?不如咱们约她出来聊聊?”   “我跟她又不熟。”盛柯冷淡道。   邹延:“但她跟你熟啊,她上那什么节目的时候,主持人采访她你最想跟哪位导演合作,她提名的你。”   盛柯充耳不闻,挪眼扫量手机消息。   邹延自讨没趣,对谢漪白说:“你瞧吧小白,他对我也是十年如一日的差劲。”   “……”谢漪白但笑不语。他如梦初醒似的,想起了盛柯为什么在这里——不会是因为……他和邹延随口开的那句玩笑话吧?   不会吧?不会吧?   那时邹延喝醉了啊。   可谢漪白一思索,邹延承诺要为他拍网剧一事,也是发生在醉酒后,并且应验了——剧本有了,投资人有了,是真的要拍。   所以邹延的话不是随便说说的,绝对的一诺千金。   谢漪白晃见盛柯左腕上的表盘,突感眩晕,天啊……好尴尬。   他不是真的想要啊!   “延哥……”谢漪白颤巍巍地补救道,“我下午跟你通电话时在想事情,是胡言乱语的,你别放心上……”   “那怎么行?”邹延的右手越过左臂,拍着盛柯的臂膀说,“你答应了我的,别反悔啊。”   盛柯垂头解起表带,神色莫辨。   “不不不!”谢漪白狂摇着手,“我不是认真的,延哥当时喝醉了,我以为他哄我,我也哄他的,柯导你别解了……我不戴表的!”   邹延玩味地瞧着他,“真不要啊?”   “我不要!”谢漪白意志坚定道。   盛柯先看他,再看邹延,“什么意思?你们俩合起伙来耍我?”   谢漪白徒劳地解释着:“没有,不是的,是误会……”   他真想扇自己嘴巴,快狡辩啊死嘴!   邹延拉过他摇晃的手,平放在桌面上,安抚他道:“不要怕,开玩笑嘛。”   盛柯取下腕表,交给邹延。邹延嫌他没眼色,乐道:“我哪儿还有手?你给他戴上。”   谢漪白和盛柯对上眼的一刹那间,像被一层红霞笼罩了。   盛柯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左手腕,“失礼了,谢老师。”   谢漪白的两只手被人分别握着,他的腕骨很细,乌黑的鳄鱼皮表带缠绕后,锁扣要穿进最后一个孔;玉雪色的皮肤下游走着淡青的血管,表盘边嵌入的碎钻犹如雪山的冰晶。   盛柯的指尖温度比他的体温高一些,像发热的雨滴落在他的手腕上。   容貌好的人,有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如薄雾遮住冰冷的双眼;谢漪白的心一颤,如同被从头到脚淋湿了。   邹延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捏了捏他,“你干吗这样看盛柯?他好看啊?”   盛柯听到自己的名字,撩起眼皮;谢漪白连忙错开眼光,避免交汇。   “我真是开玩笑的……”他说。   “知道了,不会送给你的,”邹延循循善诱道,“小白,下次要认真许愿哦。” 第20章 玩笑2   谢漪白再也不敢乱说话了,邹延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不适合拿来开玩笑。   盛柯放开他的手,稀松平常地说道:“衬你。”   谢漪白强装从容地抽回手臂,别的不说,这块表是真美,很闪、很贵,戴之前他只是说笑,戴之后他确实想要了。   但再想要也不能拿盛柯的。立即取下显得忸怩,他不慌不忙地说:“谢谢柯导成全我的心愿,我试戴下就还给你。”   邹延打趣道:“这表是柯导的宝贝,他第一次摘下给别人戴呢。”   谢漪白从愕然中缓过来了,问:“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当导演多赚钱呐,不至于拿块表当心肝。   “我妈送的,”盛柯说,“我戴上它以后也算顺风顺水吧。”   “是礼物啊,”谢漪白羡慕道,“我妈妈成天跟小女孩一样,只会让我买礼物哄她。”   “说明你跟妈关系很好啊,”邹延努力让他心理平衡,道,“你是没见过我妈,那可真是……特严厉一老太太。”   盛柯:“你回去见伯父伯母了?他们说你什么没?”   “没见,我说我忙新项目,回不去,”邹延托着腮,无精打采道,“我就听不得他们唠叨,神烦。”   他们聊着天,菜一盘盘地端上来了。邹延和盛柯继续聊家长里短,谢漪白忙着动筷子,只倾听不发表意见。   他察言观色,发现这两人的默契十分深厚,不是一起打游戏做生意吃喝玩乐的那种默契,是常年形影相随培养出的相知感——“谁也别得寸进尺,差不多得了”,你以为他俩块吵起来了,下一句又和好了。   只能用“深厚”来形容。   因为人的忍耐值通常有限度,一旦限度一退再退,那就是“无条件忍让”,表明关系坚不可摧了。   谢漪白的亲缘深、友缘浅,他在最适宜结交知心朋友的年纪,要么搬家要么转学,身边从没留下过知根知底的稳定好友。   成年后他进了纸醉金迷、利欲熏心的娱乐圈,提防小人还来不及,更没动过与人交心的念头。   艳羡之余,谢漪白也很想知道,像邹延和盛柯这样固若金汤的友谊,他们之间的火花是否能延续一辈子?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出于某种意想不到的原因,在阴沟里翻船呢?   他没有坏心思的,只是本能地想要探寻未知。   晚饭没点酒水,结束得较早。谢漪白事先打发了司机和经纪人,因为他知道邹延会送他。   他没猜到的是今天盛柯没开车,所以司机得分开送他们三个人。   车开到餐厅门前,却不是谢漪白上一次坐过的四座库里南,而是一辆崭新的五座幻影,内饰是炽热的红色,奢华的星空顶,双R刺绣的头枕。邹延在副驾驶座放了一盆兰花,是谢漪白在他们公司会客室里见过的那盆。   邹延家的院子敞阔,日照充足,种的景观盆栽五花八门;工作室里但凡矜贵的植物全是他从家搬运过去的。   兰花看腻了,他做主换了盆牡丹——但这花在高层写字间内能不能养活,他是不管的。   也正因多了一株娇花的缘故,他才坐的这辆车出门。   邹延最后下车,先进了后座,谢漪白站在外面犹豫不决,盛柯说:“上去吧,我比你先下。”   他只好坐到中间,毕竟豪车,舒适度是顶配,他能同时闻到盛柯身上的香水和邹延身上的药水味,两种味道都泛苦,倒是不难闻。   谢漪白不知道盛柯在哪里下,车一驶上马路,他就解开表带,将腕表还给人家。   呵呵,不会再口嗨了。   “不多戴会儿?你不是喜欢吗?”盛柯说是这么说,还是接过表戴回自己手腕上。   谢漪白说:“不能夺人所好啊。”   盛柯:“让邹延给你买,他买得起。”   “行,买就买。”邹延及时接话道,“不过小白你得选另一款,别跟他戴一模一样的。”   谢漪白再次重申道:“真的不用……我那就是开玩笑的,想要我可以自己买。”   他不久前才收了邹延送的首饰,怎么好这么快又收名贵的钻表?   他目前现状是进退两难的,他大可以尽可能地敛财、捞好处,但他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回报。   邹延说了,不要简单粗暴的交易关系;如果他选择同等价位的奢侈品回礼——双箭头达成,叫做谈恋爱。   谢漪白根本没打算跟谁谈恋爱,他是块不开窍的木头,一和人推心置腹就难受,他总不能当骗子吧。   娱乐圈里能混出头的,个个是人精,他可没信心把这般精于算计的男人当作冤大头。   一拍两散的那天要他还,多麻烦啊,他最怕麻烦。   谢漪白不喜欢为还没发生的事焦虑,他清空杂绪,眼神乱飘,受到光亮的吸引,落在左边盛柯的手背上。   那么瘦长的指骨,纠缠着脉络分明的青筋,美观而不失力量感;表盘的玫瑰金包边和钻石,也成了这只手的陪衬。沿着衣袖纹理往上看,过了肩颈,是下巴和嘴唇,在车内星空和窗外霓虹灯的映照下,如一幅油画的切片,冷暖色调清透。   真帅气,若不是这个人满脸写着傲慢与偏见,谢漪白还蛮想亲近亲近他的。   盛柯和邢展云这种好脸蛋都有着坏性格,所以说长得帅的男人,老天给他们开了一道门,就会关上很多扇窗。   他自己是例外啦,哈哈。   谢漪白欣赏着近在咫尺的美色,又把自己哄好了,先不想那么多,有福就享、及时行乐,总是没错的!   邹延吃饭过程中手机静音,现在得挨着消息、回电话,上了车就没消停过。   盛柯不时能从对话中听出来电的人是谁,某位大牌男星的经纪人,在谈判艺人的档期和片酬。   他本想和邹延说:你不要跟他们废话了,演不了就换。   可一侧过头,他发觉身边坐的不是邹延,是神似前座那株兰花的人,静默、安闲、温雅。   谢漪白的侧脸在互联网上出过圈,被广大网友封为伟大的神颜。他的长相是清丽的,只有一双眼睛带点媚,并没有很多的人会注意到这点。   他似乎很无聊,不知道往哪里看好,出神地望着别处,眼底泛滥着星光,那是灯的倒影。   盛柯忘词了,于是把想说的话输入在手机备忘录里,让谢漪白递过去。   谢漪白发呆发得正起劲,被人撞了下,转脸一看,盛柯朝他抬下巴,指示他把手机给邹延。   他照做了。   邹延瞄着空白屏幕上的一排字,对电话另一端的人改了口,敷衍三两句后挂断。   然而又有新的通话打进来,与他开展新一轮的周旋。   谢漪白把手机还给盛柯。   盛柯做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动作,左手托住他的手腕,右手拿走手机,然后扣住他腕骨的五指松开,很缠绵地穿进他的指缝间。   他的脑子霎时间宕机了。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干什么呀!?   邹延讲话的声量放得轻,因为涉及财务方面的事项,所以专注地忖度着,无暇顾及他们。   谢漪白的左耳被低沉的商务谈话声填满,右耳却红得好似被蒸过,他的半张脸发烧,眼睛死盯着盛柯的脸。   才说你们俩关系好……感情深厚……   盛柯攥着他的手掌拖到胸前,将一枚冰冷有棱角的事物放入他的手心。   细密的鸡皮疙瘩从谢漪白的手背蔓延至胳膊,他耳朵发麻,半边身体动弹不得。   盛柯的声音更轻,和悄悄话差不多,飘然掠过他的耳畔,“你的。”   额……谢漪白瞟了瞟掌心那只闪光的小玩意儿,慌乱地握紧手指,垂放于膝盖上,假装无事发生。   盛柯将他的羞赧看得明明白白,猜测他误会了什么,他颤颤的眼睫毛和微抿的嘴唇很有观赏性,像极了簌簌抖动的蒲公英,情绪饱满却没有攻击性。所以盛柯决定不解释,就让他误会好了。   因为有够可爱的。   盛柯略感新奇,多瞧了他两眼,摊开手伸到他的腿边,想试试他做何反应。   谢漪白的右手捏着东西,于是探出左手打了他手心一掌,响亮的“啪”地一声,使邹延的视线也被引诱过来。   盛柯的手被打得发麻,反而笑了。   邹延捂住手机的话筒,警告道:“你不准欺负他。”   盛柯把空手再一摊,以证清白道:“我哪有?是他打我。”   谢漪白满眼戒备地往邹延那边挪了挪,可他还捏着那不晓得是什么的“赃物”,不敢告状,只能极力保持距离,这下连劳斯莱斯都显得促狭逼仄了。   车开到一处高档公寓附近,在路边停下,盛柯下车道了句“晚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漪白终于脱离危险,放松地占据宽敞的座位。   他刚才挤着邹延,那姿势恰似依偎;邹延当然是很开心的,遗憾的是手折了,健康的那只要握手机,没法牵他。   谢漪白心乱如麻地坐完后半程,待到车辆在自家小区楼下停稳,他飞快地打开车门跑了。   什么凤凰红流星顶,他无福消受,还是自己的狗窝最好了!   走在熟悉的林间小径上,谢漪白掏出兜里的小物件,盛柯塞给他的——居然是他弄丢的那只耳夹坠子。   不用想,是那天晚上下大雨,他上错车时遗失的。   原来没丢啊,被捡到了。   虚惊一场,谢漪白想就地抱住一棵树哇哇大叫。   这个死人,干吗那样捉弄他。   他往草丛里踹了一脚,踢飞些许草屑。   又长教训了。谢漪白立誓,要把“越有钱的男人越坏”八个大字刻进心底。   他正无处撒气,想蹲下打一把游戏,杀杀人再上楼。可手机一解锁,就收到盛柯发来的微信。   盛柯:开个玩笑,希望你没有生气   谢漪白激情敲字道:生气了   盛柯:那希望你消气   :消不了   盛柯:那怎么样能让你消气呢?   谢漪白想说你去死吧,你死了我就喜闻乐见大快人心了;但嘴毒是要遭报应的,他还得做人呢。   呼,他有脑子,他要筹谋。   他回复道:下部电影让我演男主吧/龇牙   盛柯:好吧   谢漪白处于气头上,纯属已读乱回:好什么好?行还是不行?   盛柯:行,我先整理下大纲,写成剧本了再找你   :……?   盛柯:我加班了,拜拜   就算放到整个内娱来说,这段聊天记录也是相当炸裂的,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谢漪白截图保存在相册,反复揣摩——什么鬼?天上掉绝世好饼了? 第21章 奖励   微信聊天记录在撕逼扒皮的时候可以作为呈堂证供,但不能拿去发通告,也不能当作凭据,谢漪白只能期盼着盛柯具有邹延那般的言出必行的美德。   他当晚躺在床上竟然兴奋得睡不着。   真的假的?   不会又是捉弄他的吧?   横竖他也不能把聊天记录甩人脸上质问:你答应我的电影男主和剧本呢!?   谢漪白躲在被窝里啃手指,拜托他真的很需要。   试想一下,肩负着华语电影未来的小巨导,众人望尘莫及的天天天天才,官宣下部电影由他这个不入流的网剧咖主演。   可别给他爽死。   这样他的粉丝们也能扬眉吐气了,看看全网还有谁敢拉踩他!   万一盛柯就是个言而无信把他当猴耍的王八蛋呢?   那就让邹延去找他吵架吧!   谢漪白YY完了,掀开被子露出头呼吸,老天自有安排,愁也没用,睡觉!   当晚他做了个奇妙的梦,梦见他变成拇指大小的袖珍人,仍然在自己家里,但小饼干不认识他了,把他当不会飞的虫子,撵着他到处跑,他顺着桌脚爬上茶几,钻进果盘里躲着,累得精疲力尽,躺在一颗桃子上休息。   此刻一只不知道是谁的手拿起桃子,指头捻起小小的他,他挣扎着想逃,却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最终被人揣进黑漆漆、深渊般的衣兜里。   这梦太cult,太诡异,谢漪白只睡了五个小时就惊醒。醒来后他去客厅找到熟睡中的小腊肠犬,弹了弹狗鼻子泄愤。然后开冰箱拿了一瓶酸奶,一口气喝完压惊,再回到床上。   天蒙蒙亮,他窝在松软的被子里玩手机,再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后知后觉——盛柯这不是在给他画饼吗?   他真够傻的,画饼充饥还吃得那么高兴,幸亏没给别人看见……   忘了吧!当做梦了!   谢漪白刚醒,阿楚却还没睡,她发来一张图片,是他近期的行程排表,按照他的需求留出了充足的休息时间。   今明两天恰好都空闲,可以再睡几小时回笼觉,他幸福得眩晕,回了句“辛苦了”,就要接着睡觉。   可是阿楚打字速度极快,一句话拖延了他的困意。   阿楚:你快半年没进组,粉丝都很操心你的事业,天天艾特工作室,问你在干吗为什么不上班,说你不上班也不出来营业,玉阶辞播完圈的那几个新粉都快跑光了   谢漪白觉没睡醒,无力打字,发语音道:“我有在很努力地上班啊……你让她们别急嘛。”   阿楚:你这几个月没有影视相关的宣发和路透,一堆ip都在带大名遛你   他说:“遛呗……我又不会去演。”   阿楚:……算了,我想想怎么稳住她们,你睡觉吧   :你也要注意休息   谢漪白扔开手机,拽过枕头蒙住头,陷入昏睡。   事与愿违,他的双休日终究没能休成,一睡醒就接到银然的电话,说临时要开剧本会,让他快收拾下出门。   他现阶段洽谈中的剧本只有邹延给他看过的《烽火城西》,今日开会的地点不是在办公室,是在邹延家里。   谢漪白轻车熟路地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身运动装的阿楚,她的长发散在肩上,没化妆,素净的面孔神采奕奕。   阿楚熬了一个通宵,上午只睡四小时,起床后空腹做一小时有氧,冲澡洗头发,端着一杯冰美式就跟他碰头了。   谢漪白对阿楚的体力和敬业精神甘拜下风,因为执行经纪的薪水并不高,她一定是足够热爱和艺人打交道,才能每天如此干劲满满。   “这四合院是租的还是买的啊?”阿楚吸溜着咖啡,左顾右盼道。   “祖产吧。”谢漪白说。   阿楚掏出手机拍照道:“够豪横的,能当制片人的家里都不差吧?”   “我不知道啊,”谢漪白叮咛她,“你拍的照片可不许乱发啊。”   “我敢吗?”阿楚笑嘻嘻道,“我就是穷惯了没见过世面,拍照做个纪念。小白老师你什么时候也买上一间,让我住两天感受下。”   小姑娘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但爽朗活泼,让人心情愉悦,谢漪白道:“借你吉言,但愿我以后买得起。”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里走,和院子的主人碰个正着。   离那场晚宴过去一周有余,邹延脸上的淤青消退、结痂脱落,今早去医院拆了线和石膏板,还理了新发型遮挡额角的疤痕,面目焕然一新,很有精神气。   谢漪白灿然一笑道:“延哥今天很帅!”   他的笑容声貌一贯是孩子气的,给人的印象赤忱可亲。邹延迎接他道:“我还说出去接你,快进来吧,我叫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   谢漪白:“谢啦,我正好没吃午饭。”   邹延一瞅见阿楚,问:“这是你新经纪人?”   阿楚做过功课,知道这就是老板的贵人,收起嬉笑之态,正色道:“邹总好,您叫我阿楚就好。”   “交接工作不容易吧?这些天辛苦你了。”邹延热情道,“来走吧,里面有水有茶,想吃什么都可以点。”   谢漪白回忆起他和邹延相识以来,从没见过对方气馁颓丧或一蹶不振,一直是那股八面玲珑、游刃有余的风度;不愧是能成大事的人,他要潜心观摩和学习。   仅仅五分钟后,谢漪白就明白了,自己学不来的。   他一进院子,看到玻璃墙围砌的茶室内,坐着一个眼熟的背影,当即就想打道回府。   祁蓝,他的前同事兼竞争对手;用市场术语来说,是他的竞品。   他们撞型了,相似的年纪,趋同的戏路,难分伯仲的演技,区别只在于祁蓝比他稍微火一丢丢,死忠粉更多。   谢漪白自我反省,他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儿呢。   祁蓝签约的兆熙传媒就是银然的产业,她还开发并投资了爆剧《夏宫》,一手缔造了顶流cp蓝田生玉。祁蓝是里面那个蓝,更是她亲手带出来的艺人。   谢漪白醍醐灌顶了——邹延凭什么能说动银然来给他做主经纪人?因为资源交换啊!   邹延要做的这部网剧,不可能只有他一个男演员,别的位置还能塞人,邹延是以此为筹码说动银然签下他的。   茶室四面通透,外面能望进去,里头也能望出来。谢漪白瞄见祁蓝,祁蓝也注意到他,隔着玻璃和他招手致意。   老熟人了。   “延哥,”谢漪白叫住前方的背影道,“我有点话要跟你单独说。”   邹延回过头,从他的欲言又止的神色里读出什么,说:“好,我也正要去回房拿东西,你陪我去,阿楚先进屋坐。”   谢漪白跟着邹延深入弯弯绕绕的回廊,进了一间门前种满花卉的屋子,屋内分三间房,小客厅、书房和卧室,带独立卫浴,是邹延住的地方。   邹延的书房里有一只保险柜,他让谢漪白随意参观,然后蹲在柜子前转动密码锁开箱,从中取出几只盒子,重重叠叠地抱在怀里,搁到书桌上,揭开盖子摆成一排。   “小白你来。”   谢漪白在客厅里看鱼,听见呼喊才步入书房。   “这些表都是从拍卖行收来的,我一次没戴过,有你喜欢的吗?”邹延献宝似的邀他坐在椅子上,尽情挑选。   从百达斐丽到卡地亚,江诗丹顿到劳力士,应有尽有。   谢漪白拿起一块相对便宜的梵克雅宝,翻看了两秒,放回盒子里,道:“我都说了我不要啊。”   他的表情和语气不大快乐,邹延以为是投其所好失误,没送到他心坎上,改主意道:“明天带你去买新的?”   “不要。”谢漪白的神情暗淡,的确是对精密的机械和顶级的设计与工艺无甚欲求。   邹延好性子地问:“那你想要什么?”   谢漪白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失意寡欢道:“你和银然姐都没跟我说过,祁蓝也在。”   邹延的脑子灵光转得快,解释说:“祁蓝?他是银然姐的人啊。我是跟银然说过这部剧可以有几个高光角色,她希望手底下的艺人来占个坑,也很正常么不是,而且她自己也要跟投,我总不好拒绝她吧。”   谢漪白拂开那几只价值数千万的名表,笔直的背弯下去,脸贴着温凉的实木桌面,道:“你没有跟我说过这些,我不高兴了。”   邹延被他的直率和幼稚引得发出阵阵轻笑,诚心诚意道:“小白,我们是在做买卖啊,生意都是有来有往的,你跟祁蓝有什么过节吗?”   有啊。谢漪白没说,他也不想说,因为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   当年他还很糊,祁蓝也糊,两个新人被各自的公司塞到同一档综艺里,他靠着脸蛋和个性收割了一部分人气,攒到一小拨粉丝,由此获得广告商的关注,商务总算有点起色。   就在这时候,祁蓝的团队给他买黑水军,散布他和女网红的合照,编造他的不实绯闻,害得他到手的工作飞了,还赔上一笔违约费。   关键是,他那会儿真心把祁蓝当作很好的朋友,结果这位好朋友在背后插他两刀,他气得暴饮暴食,吐了一晚上,此后再也不跟圈内人交朋友了。   如今回看,那只是一桩不要紧的小活儿,一笔不起眼的小钱。   但他不能原谅这种背叛和伤害。   而且祁蓝后来被银然挖走,签约了新公司,拍了代表作《夏宫》,炒cp炒得风生水起,一跃成为顶流。   顶流啊,至今仍压他一头!   他怎么可能和祁蓝合作同一部戏。   他不说,邹延只能靠猜的,又道:“小白,不是你想的那样,《烽火城西》不是双男主,剧情线上绝对只有你一个男主角。祁蓝是特邀出演,你想啊,剧上架了总要宣传的,他那么火,不用白不用,借他的流量是为了给你锦上添花。”   “我不要他的流量。”谢漪白说。   “那我拒了他,今晚就推掉,”邹延的手放在他的肩胛骨上,“先去开会,好不好?人都来了,不能全晾在那儿吧?”   他挽住邹延的手,直起腰转过头来,望着对方道:“延哥,你喜欢我吗?”   邹延:“你觉得呢?”   “我要听你说。”   “喜欢啊。”   谢漪白抬高下巴道:“那你就要喜欢我喜欢的,讨厌我讨厌的。”   邹延遇见过许许多多的人,有的对他殷勤讨好,有的对他曲意逢迎,也有的端着脸抬身价,低不下自矜的头颅。只有谢漪白最为率真,还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命令他。   换做旁人,邹延会认为这是蹬鼻子上脸;可谢漪白过于坦然,坦然到让你感觉,你不满足他就是辜负了他。   这其实是小孩子的特权。从小被宠着长大,难免娇纵蛮横些。   邹延蹲下身,调换角度,仰视着那张尖俏的脸蛋,谢漪白连手指也是尖俏的,仿佛青嫩的笋,纤细而凉薄,握在手里像件值得把玩的玉器。他问:“如果我听你的,你怎么奖励我?”   谢漪白想了想,将另外的五根手指也放入他的掌心,面容矜持,又带着淘气地说:“奖励你亲一亲我的手背。”   邹延难以自抑地笑着,心想原来他并不是那么地单纯。   而他的狡猾也不过是小狐狸的狡猾,不足为惧,勾得人心向往之。   邹延目光虔诚地看着他,托起他的手指吻了吻。 第22章 钓吗   谢漪白事后回想起这一幕,不禁叹服自己的艺高人胆大。   他怎么敢的啊!   还好邹延吃这套……可见人上人当久了,也会喜欢来点不一样的。   他本来酝酿好了,假如邹延不同意,他就胡搅蛮缠的,谁知道邹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说话,或者说,比他以为的更加纵容他。   他从前总是被说服的一方。郝骏说服他参加他不喜欢的酒局,前经纪人说服他接下他不想演的剧本;常言道,有得必有失嘛,他日渐习惯了忍耐和屈就。现在重获自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太开心了,犹如出笼的小鸟,展开双臂就想扑腾。他抱住邹延,就像抱住一只刚晒干吸满阳光气味的玩具小熊,依恋地说:“延哥是世界上对我第二好的人!”   情绪能够感染人,邹延被他的快乐辐射着,笑问:“那对你第一好的人是谁?”   “是我妈妈呀。”谢漪白说,“但她年纪一大对我就没有那么好了,只想着打牌和买包。”   突然,邹延的眼皮一跳,憋气道:“小白,你压着我的手了。”   “啊对不起!”谢漪白撒手退后,扶起邹延的左臂检查,手腕到虎口处的石膏拆了,换成夹板固定,虽然轻便,但仍缠绕着多层纱布;他小心地摸摸,问:“还会痛吗?”   “不痛,”邹延大气道,“我们小时候成天打架,脱臼挫伤是常有的。”   “跟谁打?柯导吗?”谢漪白来劲了,“你们谁赢得多点?”   “谁跟他打啊,他那种人……”邹延警惕着时间,看了看手机,忙推着他往外走,“好了先开会,改天空了我和你细讲。”   “我不和祁蓝坐一桌。”所谓恃宠而骄,谢漪白得寸进尺起来。   邹延今日做东,在他家开会他还不出面,不合礼数更不是他的处事作风,再三迁就道:“你不跟他坐一桌,我安排你坐沙发,总行了吧?”   “好吧!”谢漪白已然心想事成,不想他左右为难,跟在他后头去了会客的茶室。   今天到场的是剧方主创团队,有编剧工作室的两位老师,制片人邹延,联合出品人兼经纪人银然,他和祁蓝,及助理若干;还有最迟进门的导演,是名穿着卫衣牛仔裤的男青年,戴着一顶鸭舌帽,让谢漪白觉得怪眼熟的。   从人员配置就能看出,这场剧本会是为了商讨如何塑造他所要扮演的男主角。   长篇连续剧是以塑造人物为核心的故事载体,主角的人设、性格特征、成长线、弧光、名场面……等等的一切,都要经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会议,百般推敲和修改,才会呈现到荧幕上。   有的剧本是按照角色去选演员,有的剧本是根据演员来写角色;谢漪白是后者,没有他就不会有部剧,所以他的观点至关重要。   但他又不需要有观点,他是资本砸重金包装出来的流量艺人,设定与形象契合,能圈粉吸金才是目的,有关谢漪白这一IP的话语权,其实掌控在他的经纪人手里。银然负责规划他将来的事业版图,大到他接什么戏,演什么角色;小到他该穿什么衣服,上节目该说哪些话。   他应当扮演什么样的男主角,怎样使这一角色成立,也由银然说了算。   而这部剧作为一部文艺作品,在确保它商业价值的前提下,怎样增添艺术性或审美情趣,则是邹延的决策范畴。   谢漪白本没有必要出场,邹延的意思是,那两位编剧老师没见过他,既然是为他量身定制的角色,和他本人接触下肯定更利于创作。   “你让他们看我以前的剧啊。”他说。   邹延蹙眉道:“我要复刻你以前那些剧,用得着费这么大劲儿?”   谢漪白听话地坐到长桌之外的一张沙发上,他像个局外人,无视祁蓝的几次搭话和示好,只顾埋头玩手机。   迟到的导演座位在邹延旁边,坐下前先和他打招呼道:“谢老师好。”   谢漪白记起这是谁了,是起初他去404试镜时接待过他的选角导演,叫舒霖。   “舒导好,又见面了。”他露出笑脸。   一部几十集长剧的文本量巨大,这次会议上只挑和男主相关的篇幅主线来讲。谢漪白前半小时还听他们的讨论,理解白板上的框架板书,后头就只忙着玩手机了。   不是他不关心自己的角色,而是他暂时还不能为自己当家作主;又换了一位雷厉风行的主经纪人,还是保持安静和乖顺,做一个看似容易操控的花瓶最好。   他在《烽火城西》中饰演的男主角叫锦书,出身于北方的世家大族,曾留洋英格兰,被一封父亲病重的家书召唤回国,却只赶上全城最盛大隆重的葬礼。   父亲离世,锦书被迫撑起家业,然而偌大的家宅只剩下一具空壳,百年基业早已千疮百孔,雄心壮志的少年也并不能拯救一个强弩之末的家族。   举家南迁来到上海后,锦书在一家裁缝店遇见了为富家小姐和官太太们制旗袍的孤女郁贞,与其共同书写了荡气回肠的前半生。   会上的争论点围绕着男主的感情线展开,究竟让不让他和郁贞谈恋爱;如果要写感情戏,年上还是年下,甜虐热恋还是不捅破窗户纸的双向暗恋。   这个问题更多取决于整部剧的基调和风格,它是深沉厚重的,还是轻快苏爽的。   邹延心中早有女主的候选人,谢漪白的演技青涩,要找位实力派女演员给他压阵;他主张弱化感情线,或把郁贞孤女的身份改成寡妇,加大这份感情的道德冲突和世俗枷锁,让角色更有解读空间。   银然说不行,观众已经接受了谢漪白当前的形象是偶像剧男主,要突显他的荧幕魅力必须有金童玉女的爱恋元素,孤女和落魄少爷的cp更符合大盘观众的喜好。   谢漪白听他们争执不下,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他手机都玩够了,犯困,但碍于礼节,不能当众打哈欠伸懒腰,他放下手机发了会儿呆,准备接着玩的时候,收到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祁蓝:怎么不理我?叫你那么多次   谢漪白往上一翻,他和祁蓝上次的聊天记录是两年前了,对面群发的新年祝福,他没回,之后的两年祁蓝再没给他发过。   他们连点赞之交都不是,为什么要互相理睬?   不过谢漪白也是无聊透顶了,坐在这儿跟听课一样,哪里也去不了,手指啪啪地敲起屏幕。   :哦,是你啊,没认出来   祁蓝:你认真的?   :当然是假的啦,你可是顶流诶,红气养人,我不敢认   谢漪白发完这句话,都被自己牙尖嘴利的酸话逗笑了。   祁蓝:不敢当,没你红啊谢老师,这么顶的制片人专门为你开一部剧,好大的面子/大拇指   还敢嘲讽我!   谢漪白又输入:对啊,为我开的剧,你来干吗?讨饭?   祁蓝:话别说得太难听了,银然姐是你的经纪人,也是我的老板,她投资的剧用我很正常,怎么叫讨饭?   谢漪白不回了,他才不会跟祁蓝掰扯有的没的。   祁蓝:你还在记恨当年的事吗?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那不是我的本意,是公司做的,我也是事后才知情   :那你也是受益者啊   祁蓝:我总觉得咱们俩是能做朋友的,你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呗   :有病吧你,谁要你补偿了   祁蓝:诶,你最近特出名你知道吗?   谢漪白脑袋里嗡嗡作响,不详的预感如影子般附着在他身上。   他逞强道:我一直很出名啊   祁蓝:不是,就你前男友为你打架那事儿,太精彩了   :他不是我前男友   祁蓝:那你可太厉害了,怎么钓到的?教教我吧   啊啊啊这个小人!存心给他找不痛快!   谢漪白不服输道:哈哈哈,教也没用,你太丑了,学不会的   果然直白的坏话最有杀伤力,祁蓝不再给他发了。   可惜祁蓝是背对着他坐的,不然他真想欣赏下对方的表情。   怼完人谢漪白畅快多了,但新的烦恼随之而来。   ——邢展云!又散播什么不实言论啦!   娱乐圈这群人全是墙头草,见风使舵、落井下石,没有他们干不了的缺德事;不敢编排邹延,只会挑着他这颗软柿子捏。   真令人愤怒!他钓谁啦?敢问他钓谁啦?不是这些男的自己贴上来的吗?   就因为他是小咖,一没他们富,二没他们有权势;所以他与他们来往,必定是他在煞费苦心攀附权贵?   菩萨作证他没对这几个男的动过一丁点歪心思,全是他们倒贴的好吧!   但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能去对着邹延嚷嚷“是你倒贴我的没错吧没错吧?”   谢漪白把这笔账记在了邢展云的头上,不要招惹纨绔子弟,跟草包二世祖沾边只会变得不幸。   会议进行到一半,银然跟编剧提到,剧中还要有一个不抢男主风头,且足够有记忆点,为剧情增彩增色的男性角色;戏份不用多,但要有效出镜,将有祁蓝来扮演。   不开这次剧本会,谢漪白还不知道,邹延是找银然投资在前,安排她接手他的经纪合约在后。   如此一来,三方利益深度捆绑,大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阵容稳固,劲儿往一处使,胜算就大。   邹延这生意头脑,他下辈子也学不会。他就只会耍小性子,倏地站起来走了。   “那先休息十五分钟,大家喝喝茶,吃点东西。”邹延宣布中场休息,叫上舒霖到室外去抽烟。   谢漪白蹲在屋檐下,塞着蓝牙耳机听歌。   阿楚端着一小碟西点出来,自己尝了一块,再问他要不要。   他摇头,她喂到他嘴边,他又吃了。   邹延在他和邢展云的过往中得知他厌恶流言蜚语,于是在人前有意地和他疏远,或者说保持着不被人嚼舌根的距离。   一双刷得一尘不染的小白鞋走到了谢漪白的眼下。   舒霖的直筒牛仔裤是做旧泛白的款式,卫衣是克莱因蓝色,帽子又是红的,醒目的撞色,很嘻哈很潮人的穿搭,不像导演,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他隐约听邹延提过,舒霖只有二十四岁,是盛柯去电影节挖回来的新秀。   “谢老师,”舒霖陪他蹲下,给他传话道,“邹哥说了,他答应你的事会做到的。”   谢漪白的思路被打岔,兴起地问:“舒导,你跟邢展云很熟吗?”   他没记错的话,邢展云是托了舒霖的关系,才有的他那次失败的试戏。   “吃过几次饭。”还一起蹦过迪。舒霖没说后半句。   “那麻烦你,也替我向邢展云递一句话吧。”谢漪白道,“如果我再听见任何人传,他是我的前男友,我就告诉所有人,我们分手的理由是他不行。” 第23章 不算   舒霖年龄不大,听完问道:“所以真的是因为他不行吗?”   卧槽。谢漪白险些咬到舌头,瞪他一眼道:“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舒霖不确信道:“rapper?”   谢漪白捏住他的帽檐往上一掀,“像一瓶百事可乐。”   不远处的邹延听到他精妙的比喻,发出一声大笑。   舒霖扶稳自己的帽子,戴好后起立道:“我会把话带到的,谢老师放心。”   谢漪白继续看手机,他刷新朋友圈,弹出的第一条动态就是祁蓝的。   祁蓝发了条“开会进行时”的文字,配图是长桌上的茶水咖啡点心,项目书露出一角,欲盖弥彰地给剧名打了马赛克;还有一张四合院的局部园景,来过的人一看便知是哪里。   哈哈哈,这就迫不及待地晒起来了。   谢漪白点了个赞作为标记,看到时候角色落空,祁蓝会不会把这条删掉。   他记仇怎么啦,人善被人欺,吃过亏就要以牙还牙。   这天的剧本会开到太阳落山,两位编剧要回工作室赶工,银然有商务酒会,其余人也各有各的私事,邹延送大家到门外,谢漪白陪同。   祁蓝故作好心地问他:“谢老师,要我捎你一程吗?”   谢漪白惦记着邹延家的厨子,打算留下蹭饭,摇头晃脑道:“你走你的,我有车。”   祁蓝知道邢展云为他打架的事,必定也知道动手的另一方是邹延;可是放眼整个内娱,又有几个人敢去贴邹延的脸。祁蓝朝他挤眉弄眼,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带着助理走了。   谢漪白本身就看不惯这个人,还被膈应一通,脸色顿时黑下来。   邹延一扭头,对上他拧起的眉毛,问:“怎么了这是?”   谢漪白主动诉说起和祁蓝的往事纠葛,“我知道这事儿不算大,但是我那会儿很糊啊,是纯新人,被他这么搞,心理阴影都出来了。”   其实谁都敢说,他在圈内已经算好运连连、扶摇直上的那一类,这一路走来没吃过大亏、没上过大当;也正因如此,才会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记在心里。   要说鸡毛蒜皮,似乎太过轻视,但在邹延看来,这样的爱恨情仇与过家家一般无二。   不过邹延予以他充分的包容和理解,说:“这人是不厚道,就按你说的,咱们不用他。”   “嗯!”谢漪白很感动有人和他同仇敌忾,但面子上要装一装,又问,“那银然姐那边,会让延哥你难做吗?”   “难?”邹延挑眉道,“我的字典里没这个字儿。”   谢漪白简直想鼓掌了,捧哏道:“延哥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邹延说:“我一早就认识你,只是没正面接触过,也不想接触。”   谢漪白:“为什么?”   邹延揽过他的肩膀,手绕到他的耳边,掐掐他的腮帮子,道:“因为你拍的那些剧,磨皮滤镜太重,调色又很丑,只从屏幕上看,我一点也不觉得你好看。”   谢漪白扒拉下那只手,说:“可每个人都说我上镜很好看啊。”   “我是说他们把你拍丑了,还原不出你十分之一的样貌。”   “换舒导就能拍好了吗?”   “你不要看舒霖年纪小,他在摄影上造诣很深。”邹延说到此处,悻然道,“这小子样样都好,跑腿勤快,眼光毒辣,能吃苦,就一点不对,心气高;脾气跟盛柯一个模子刻出来,刁钻古怪,你得哄着他拍片,他不喜欢的能当场撂挑子不干。我们磨了他两年,但愿他这次别给我作妖。”   谢漪白:“为什么延哥你找的导演都是怪人?我合作过的导演都很好沟通啊,脾气也好,总是鼓励我们。”   邹延道:“小白,你觉得我脾气好吗?”   “特别好!”   “那就对了,因为我不是天才。”   “不对,”谢漪白反驳道,“这跟天不天才没关系,纯粹是性格和家教的问题。”   “嗯,但是天才,别人就愿意多担待两分。”邹延和他闲扯到此,牵着他走去厨房,“先解决吃饭问题,你想吃什么,现点吧,今天备的菜多。”   谢漪白乐于分享,说:“那我叫上阿楚一起,她也嘴馋!”   上次的南方菜令谢漪白回味无穷,今晚他点了四个菜:虾爆鳝、糖醋小排、腌笃鲜、香菇菜心。阿楚点了海鲜粥和油炸糕,邹延加了一道汤。   邹延的职业病是无法切割生活与工作,吃饭时询问他:“小白,你对锦书这个人物有看法吗?”   谢漪白咬着鲜嫩的春笋,冥思苦想着。   他能有什么看法?他几时演过什么复杂有深度的角色,他演的清冷仙君/腹黑王爷/高岭之花总裁,都只需要耍帅和美美美,然后和女主角浓情蜜意或虐恋情深。   阿楚放下碗筷举起手,救场道:“邹总,我有看法。”   邹延:“你说,愿闻其详。”   “人设不够时髦,没有紧扣时下热点和观众喜爱的元素,就比如锦书的家世,他怎么能……”   谢漪白的手机来电话了,他搁下筷子,到饭厅外的游廊下接通。   来电的是他妈,荔荔大美人。   “……喂?”谢漪白对着寂静无声的听筒道,“妈,是你吗?”   “我跟你爸吵架了。”那头传来柔婉的啜泣声,“我不过就是急着出门打牌,忘记关厨房灶上的火了嘛,他又不是不在家,他自己光顾着刷抖音,明知道在炖排骨,还不去灶台上检查,害得锅烧坏了,怪在我头上。”   谢漪白汗颜道:“你们俩都很粗心……这怎么能大意呢?万一着火了怎么办?”   “着火了有烟雾感应器,还有灭火器啊,火烧起来扑灭不就好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都不知道他骂我骂得多难听,我真是要被你们气死了!”何荔梅抽泣道,“你们都那么针对我,不就是嫌我人老珠黄了……”   “停停停!”谢漪白怕死了他妈无理取闹,她一旦闹起来,那真叫没完没了。他扶额道:“你说吧……你要怎么样?”   “我要来找你,”何荔梅抹着眼泪道,“我不跟他过了。”   好歹是亲妈,谢漪白没有拿工作忙当借口,深思熟虑道:“那……我问下经纪人,能不能匀几天假出来,我陪你逛街散散心吧。”   何荔梅转悲为喜,破涕为笑道:“还得是乖宝贝,妈妈没有白生养你一场。不过你也用不着耽搁工作,我又不是没来过,自有计划和安排,你的假期留着自己休吧,妈妈不用你陪。”   “你越这么说,我越不安心……”谢漪白也没少刷抖音,瞬间想到一大串社会新闻标题,问,“你该不会是网恋了,来见网友吧!?还是打赏哪个主播了?”   何荔梅真想将手伸进电话里,探出来打他两下,训斥他道:“瞎说什么呢你!你妈我是那么老不正经的人吗?”   “你不是就好……”   “就这样说好了,给我买张明天中午起飞的机票,要头等舱的,商务舱我不坐哦。”   “那至少让我爸送你去机场吧,你丢三落四的,万一身份证没带……”   “不用你管!我自有安排!”何荔梅潇洒道,“明天见,我会给小饼干带礼物的。”   谢漪白握着手机回到饭厅,邹延和阿楚聊完了,双双看向他。   “谁啊?”邹延问。   “我妈明天要来。”谢漪白向阿楚求助道,“你看下我这几天的行程能延后或取消吗,我妈来了我必须得陪陪她。”   阿楚麻利地从托特包里拿出平板和手机,边看表格,边与对接方协商。   “抱歉啊延哥,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先顾着我妈那边,如果过两天还要开会,我会尽力赶到的。”他先给邹延打预防针,免得开会时他迟到或缺席,不好解释。   “没事,陪妈妈要紧。”邹延划拉着手机解锁屏幕,寻找微信聊天框,“我跟他们说下,这几天先不开会了。”   谢漪白心生愧疚道:“我是不是太耽误进度了?”   邹延:“这个项目以你为中心,只有你万事俱备了,我们才能推进下去。但你不用担心,剧本不是三五天写成的,他们要干的活儿还多着,我不会让进度延误。”   这也太靠谱了。   谢漪白:“那我这算耍大牌吗?”   阿楚和邹延一并朝他看来,异口同声道:“算。”   谢漪白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了。   邹延向他招手道:“过来坐下,接着吃饭。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我这儿你怎么耍都行,我兜得住。”   天呐,无以为报啊。   谢漪白坐回椅子里,却无心吃饭,他揣度着邹延的脸,越看越帅了。   只是他想不透彻,邹延对他这么好,究竟图什么呢?   饭后,阿楚忙于更改他的档期,消息电话不断。   谢漪白想消食,让邹延带他去外边走一走,散散步。   天色已暗,湖面倒映着阑珊灯火,如捏碎洒遍的金箔。   谢漪白挽着邹延手,没受伤的那只;他没开窍的大脑勾勒不出更周密细致的报答之计,只有最浅薄的——你对我好,我就多亲近你一点。   他时常来不及吃饭就要出门,怕低血糖,衣兜里常备着奶糖。分享糖果也是亲近的手段之一,他分了一颗给邹延,而对方说:“你不是吃不下甜点了吗?”   “糖不是甜点,不占肚子。”谢漪白剥出一粒珍珠似的牛奶味糖果,喂给邹延。   邹延含入口中,谢漪白把刚给他的那颗夺回来,喂自己了。   挽着手散步,很暧昧了!   谢漪白问:“延哥,我们这算谈恋爱吗?”   邹延也问:“你牵我的手,有心动的感觉吗?”   他诚实地摆头。   “那就不算。”   他停顿脚步,邹延受他的手指牵绊,也停了下来。   谢漪白抬起头道:“怎么样才算呢?”   邹延宛如在挑选上镜的最佳面孔般审视着他的脸,然后毫无预兆地凑近,将要碰到他的嘴唇时,他像头受惊的小鹿,带着错乱的眼神闪开了。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邹延的嘴唇停滞在他的耳侧,说:“等我想亲你,而你不躲的那一天,就算了。”   谢漪白的心跳得如同小鹿跌倒了,在湿滑的冰面上误跌乱撞,久久找不到立足点。   真是的……还不如叫他以身相许更痛快! 第24章 夜店1   何荔梅在儿子拍完第一部剧后,就辞职没去上班了。她那单位小,同事嘴碎,终日盘问她儿子的前途和片酬,还找她攀关系要各大明星的签名。   她被问烦了,干脆就不去了,在家帮着儿子数钱,置产做投资,每个月给老公发零花钱。   近些年医美行业飞速发展,她迷上做脸,和小姐妹合伙开设的美容机构生意红火,每年都有一笔不菲的收入进账。   何荔梅每天睡到自然醒,化妆挑衣裳选包包,打扮得美美的去店里巡视一圈,和姐妹约顿午饭,下午喝茶逛街,晚上打麻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那天她不想下馆子,怀念起下厨的手感,使唤老公早起去买了一篮子菜回来,她要亲自烹饪。她的排骨炖到一半,却接到小姐妹的电话让她去店里签个字,她换下围裙就赶忙出门了,忘记关灶台上的火。   这怎么能全怪她呢?她早说请个住家阿姨,是她那抠门的钓鱼佬丈夫说,两个人成天不着家,饭在外面吃,衣服是干洗和全自动洗衣机,请个保姆来做什么?保姆自己做饭自己吃,白拿工钱?扫除日请钟点工就够了,儿子挣钱也不容易,能省则省。   这下倒好,她因为几块排骨和一口锅挨骂,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何荔梅年轻时众星捧月,人到中年养尊处优,以前跟丈夫吵架要顾念着孩子和家庭,如今万事不愁,拎包就走。   到了首都国际机场,谢漪白带着小刀来机场接她,她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穿着一条裙摆形如花瓣的紧身连衣裙,酒红色的齐膝羊绒大衣,束着一条金扣的黑色皮革腰带,一顶编织的宽边帽子,嘴唇涂得鲜红妩媚,犹如画报上的摩登女郎。   谢漪白晓得他妈自小有个女明星的美梦,所以体贴地伸出手捧起她的手腕;何荔梅新绘的裸色指甲将她的手指衬得玉白尖细,她在儿子的搀扶之下坐进车里。小刀在后面搬行李,暗想这姐每次来,派头和架子比他老板还大。   何荔梅美貌,谢漪白身边的工作人员全管她叫荔荔姐,她不插手业务,每回来还给大家送礼发红包,众人喊这一句姐姐也心甘情愿。   谢漪白按照惯例,给她买了只新包做惊喜,让小刀从后座递来盒子。   何荔梅把盒子放在腿上,摘下墨镜,揭开盖子,嘴一撇,说:“这只我有了,烂大街的款。”   她在家在外是两副面孔,在家是温柔贤惠的慈母,出门就是娘娘,也许是对少女时代玩角色扮演游戏不尽兴的心理补偿。   “销售给我拿的,我看很多人都在背这款。”谢漪白见她不喜欢,端开盒子还给小刀,说,“那不要了,再买吧。”   何荔梅的纤纤玉手在儿子脸上摸了一把,“乖!妈没白疼你!”   谢漪白请的是事假,凡事都和邹延报备过。邹延对他的诸事上心,看准了时间给他发消息问:接到你妈妈了吗?   :接到了,哈哈哈给她买的包她不喜欢,说烂大街   邹延:你妈妈爱背什么包?   谢漪白怕邹延又要送,回复道:她都是瞎买的,没有固定喜欢的牌子,我会带她去逛的   邹延:我今天跟平台方约了见面,未必有空,忙完联系你   谢漪白想方设法回绝道:不用不用……我妈社恐,她就是闹脾气了,想我陪陪她,你忙你的   他和邹延不清不楚的,说是朋友吧,很功利;说是暧昧对象,又没感觉。嗯……先别让他妈接触这么精明强干的男人比较好。   他妈是在温室里养了一辈子的花朵,对男人的抵抗力低下,邹延那么会哄人,要是把他妈攻克了,他还要多顶一份压力。   但是谢漪白不说,不代表何荔梅不主动问。她的生活富裕安乐,不受有生计和琐事烦扰,日常最大的乐趣除却打牌美容购物,就是和小姐妹拉家常、聊八卦。   她嘴严实,不好搬弄是非,只听不传,可好奇心是相当的旺盛,看谢漪白和人聊微信,板起脸道:“跟谁发消息呢?给妈妈抽查一下。”   她不是控制欲爆棚的母亲,所以开这种程度的玩笑不会给人造成阴影,谢漪白适应良好道:“制片人,跟你说过的那个。”   “哦,你不把他带给妈妈看下?”   “又没在谈恋爱,有什么好看的……”   “妈妈比你多活二十多年呢,一个人的秉性是好是坏,妈妈看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何荔梅自信地说。   谢漪白哈哈笑了两声,没接话。他太了解他妈了,超级颜控只看脸,不然也不能对邢展云念念不忘。   何荔梅又问:“你跟那个前室友呢?彻底断联了?”   这不就来了。谢漪白笃定道:“嗯,断联了。”   “你说你在演艺圈也这么多年了,都没交上几个朋友。”   “都是些见利忘义的小人,不可交。”   他这样说,他妈也拿他没办法,随他去了。   何荔梅给小饼干带的礼物是几件小衣裳,蕾丝边公主裙。谢漪白想说小饼干是条公狗,不穿公主裙,但话到嘴边又懒得说,把衣裳交给阿姨,说改天遛狗再穿。   “儿子,”何荔梅叫住他说,“明晚我要见个老同学,她远嫁后我们还没见过面呢,所以明晚你不用管我啊。”   谢漪白:“谁?”   “就一个老姐妹,我们上学那会儿可要好了,毕业后她嫁给一个外地人,那男的后来高升了,她也跟着搬走。我们前些天重新联系上了,她得知我要来探亲,要做东款待我呢。”   “从来没听你说过有这么个同学。”   “谁还没几个旧相识啊?”何荔梅说,“总之就这么回事儿,你妈拥有走亲访友的自由,明晚你也不用接送我,我打车去。”   谢漪白抓着一只破烂的玩偶陪小饼干拔河,这短腿狗的力气真不小,怒鼓着眼球叼紧玩具,要和他一分高下。   他含糊地应声:“那你记得把定位发我。”   “好,我要去换条裙子,这件穿着显黑。”何荔梅拖着箱子进了客房。   谢漪白玩了会儿觉得没意思,不管狗了,坐到沙发上刷手机等她。   小饼干没玩过瘾,前肢离地扒着沙发边缘,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呜咽着。   谢漪白被一双雾蒙蒙的小狗眼凝望着,妥协道:“好好好,陪你陪你。”   他这怎么不算上有老下有小呢。   谢漪白想接着陪小饼干拔河,却没找到玩具的踪影,他拍着狗头道:“去,把你的小恐龙叼过来。”   小饼干得到口令,如一架脱轨的小火车般冲出去。   他正要起身,却看见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他的手机在沙发上,阿姨用的不是这款型号。   出于一种直觉,谢漪白拿起了他妈的手机。   何荔梅的锁屏密码是全家的出生年份后两位组合,谢漪白不费吹灰之力地解锁了。   而那条新收到的短信着实令他瞳孔地震了。   [【Blaze Era Club】预定成功!今晚畅嗨开启!   尊敬的何女士:   您预定的10月23日20:00的舞池区卡座「VIP-08」已锁定!   请于当日22:00前到店(逾时自动取消)   任何变动请致电:+86(010)5280 xxxx]   23号不就是明天吗?Club、舞池区卡座……夜店?   我被骗了!谢漪白再顾不上狗,捡起自己的手机,在各个平台搜索关键词【Blaze Era Club】,跃入眼帘的是几条高赞推广帖,视频配图文,霓虹彩灯和荧光下身材性感的肌肉男在台上热舞。   What the Fu*k!   他的母亲和好姐妹约着去夜店看擦边男热舞?   谢漪白的脑袋要炸开了!   他迫使自己冷静,发觉他妈方才那番说辞错漏百出,他就说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一个闻所未闻的老同学!   更可怕的念头在谢漪白的脑海中成型了,他想把他妈从房间里揪出来问个明白,但这几年的历练使他学会了不依靠情绪解决问题。   于是他坐回沙发上,慢慢地消化这件事。   何荔梅思来想去,换了件立领双排扣的黑色风衣和一双平底鞋,她补了补妆,拎着包走出房门,对客厅里的儿子说:“走吧,我准备好了。”   谢漪白没动,望她问:“你那老同学叫什么?她老公做什么的?住哪个小区?”   何荔梅慌了神,说:“你问这么多,我哪儿答得上来?你查户口呢?我们也十好几年没见了,我怎么会知道那么详细……”   “我看了你的手机,”谢漪白摊牌道,“我知道那是家夜店。”   何荔梅失语了,嘴唇一动,只剩哑然。   “妈……”谢漪白欲哭无泪道,“你干吗啊?你几岁了?什么泡吧点男模,那是小女孩花钱买乐子,你去像话吗?你让我怎么跟我爸交代?”   依他对他妈的了解,出轨她没那个胆子。大概是医美机构里招了新员工,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都爱追逐潮流消遣男色,什么帅哥陪酒陪玩陪爬山,女孩们消费后,作为上班时闲聊的谈资,被他妈给听进去了。   “我只是去看看啊!”何荔梅说着,自己也没底气,声音变小道,“人老了就不能消费了吗?看看也不行?那我年轻时也没有这些乐子啊……”   “我真是对你没有语言了!”谢漪白说完,又感觉他妈会对新潮事物心生憧憬是情理之中。   她就是永远怀有着少女的胆大与热情,和一颗不灭的好奇心。否则也不能对儿子的性取向宽容至此,并对他的与众不同呵护备至。   然而理解归理解,尊重和支持又是另一回事。   世界上不会有哪个儿子能放任自己的母亲去夜店玩男人。   谢漪白后悔请假了,他就该去开会和跑通告的——看吧!不务正业的后果!   “你不能去。”他斩钉截铁地说。   何荔梅眼见着没瞒住,心知自己行事荒唐,是个不成体统的母亲,沮丧道;“那就不去吧……我在手机上看看好了。”   但她骨子里的倔劲一上来,嘴就停不住了,说:“你的事我也没跟你爸说啊,咱们俩不是约好了互相尊重的吗。早知道我就把你打掉,再生个女儿了!如果是女儿,她一定能懂我体谅我……你只是皮囊像我,本性和你爸没什么两样,古板!我对你很失望!”   谢漪白的嘴角抽搐着,他竟然觉得他妈说的没毛病,是他理亏了。   妈妈只是想看帅哥,妈妈有什么错?   嫁给他爸那个没情趣的传统直男,忍气吞声过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经济自由了,怎么就不能去尝试下年轻人的乐子呢?   面对妈妈的指控,谢漪白经历一番天人交战,让步道:“如果你死活要去,也不是不行,但只能我陪你去。”   他妈美貌如花又出手大方,正是想走捷径的小伙子眼中可以少奋斗二十年的终极目标。   必须有他守在旁边,保证那些诡计多端的男人碰不了她一根手指头! 第25章 夜店2   谢漪白做过最疯狂的事并不是向家人出柜,而是在二十六岁这年乔装打扮,陪他妈去夜店看网红男模跳脱衣舞。   答应何荔梅的那天晚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思索着伦理与道德、亲情和家庭……也罢,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掌握着家中财政大权,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纵使这次不让她去,她依然会惦念记挂着,再寻觅时机偷偷摸摸地去。   好奇心和性取向一样是天性,不能被扼杀和压抑,要满足她,让她对那个花花世界祛魅。   男模有什么好看的?不是高p大浓妆就是整容脸,你盯着他的腹肌,他盯着你的荷包。   纯粹的财色交易,和浪漫没有丝毫关系。   谢漪白打定主意:去!妈妈想去就陪她去!   让她知道他们连她儿子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何荔梅得偿所愿,一觉睡醒,满面春风,感到自己又年轻了五岁。她听从谢漪白的意见,不能在欢场上露财,一件名牌都没穿,只身着从阿楚那儿借来的低腰牛仔裤和短袖T恤,外穿带里衬的针织毛衣,配一双厚底的运动鞋。   她烫的贵妇波浪卷被扎成高马尾,亮出饱满的额头,由于皮肤紧致光滑,没有肉眼可见的瑕疵,乍一看像个刚下班的都市白领,三十出头,活力十足。   谢漪白打量着妈妈的新造型,首肯道:“差不多吧……再垮个帆布袋子,或者烂大街的基础款包。”   “别人都盼着妈妈越漂亮贵气越好,你倒好,给我打扮得一穷二白。”何荔梅埋冤道。   “不仅要把你打扮得一穷二白,我还要没收你的手机,免得他们加你微信。”谢漪白说,“你不知道,现在的小男生花样多得要命,天天姐姐长、姐姐短的,你要是把持不住,我不就成千古罪人了?”   何荔梅戳他的脑门儿,道:“你净会损你妈,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掉进那么低级的陷阱?”   “你会。”谢漪白不和她贫嘴,只提条件道,“咱们先约法三章,1.不能留联系方式。2.不能给他们单独打赏。3.不许喝酒。”   何荔梅不情不愿地应了,反观他道:“你呢?你这样陪我去?不怕被人认出来?”   “我当然不可能就这样去了!”谢漪白不敢想,倘若他被人拍到和不知名美女进出夜店,那将引发多大的公关危机。   如果再被揭晓,不知名美女是他的母亲大人——儿子陪亲妈点男模,身败名裂都算轻的了;他的几个对家必定借机大肆宣扬他的黑料,混淆视听,操控舆论将他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何荔梅谅解儿子的工作性质特殊,不能在夜场以真实面目示人,但看他渔夫帽墨镜口罩全副武装,不禁大笑道:“谁去夜店这么打扮啊?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别人看不到,才越想看你,你太引人注目了。”   谢漪白没好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来坐下,妈妈给你画个妆,保证没人认得出你。”何荔梅将他按在凳子上,拿来自己的全套彩妆工具,“你先闭上眼睛,我画得快点。”   一个小时后,何荔梅放下化妆刷,说:“还差一顶假发就大功告成了。”   谢漪白拿起镜子一照,崩溃地大喊道:“你把我画成人妖了!”   何荔梅没骗人,他就像戴了一张油彩绘制的人脸面具,粉底液厚得像墙腻子,花花绿绿的眼影,眼头和鼻尖抹着珠光色闪粉,嘴唇红得发黑,跟吃车厘子中毒似的。即使真爱粉站在他面前,也绝对不敢信这是他。   “人妖怎么了?要的就是这效果。”何荔梅回卧房取来一顶她自用的假发,齐下巴长度的黑亮直发,一刀平齐刘海。   她终究是妈妈,管理儿子的形象易如反掌,只略施小计就让谢漪白完全不像是她亲生的了。   谢漪白盯着镜子里自己恐怖的脸,说:“以后内地解禁鬼片了,我就介绍你去剧组做特效化妆师。”   “哈哈哈,所以说你妈并不是一无是处,也有点才华傍身不是?”何荔梅大手一挥道,“衣服不必特地换了,你穿什么也不重要,所有人路过你身边,都会觉得你是个还没做手术的变性人。”   “……”谢漪白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也就是亲妈,他这辈子只可能为一个女人牺牲到这地步!因为,她是他的亲妈!   此次出行,谢漪白没告知助理和经纪人,也没调用车和司机,他丢不起那脸。因为是他和妈妈的绝密私人行程,为了不留痕迹,他甚至没打网约车,母子二人在路边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车里,邹延给他发消息了,问他晚上有什么活动。   谢漪白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今晚在家陪我妈妈看电影   邹延:什么电影?   谢漪白胡诌道:乱世佳人   邹延:那么老的片子啊   :对,我妈喜欢费雯丽   是假的,他妈喜欢碧姬芭铎。   邹延:那你们吃晚饭了吗?阿姨想不想吃点什么?   :哈哈吃过了,我们叫的外卖   邹延:好,那你们看电影吧,我待会儿也要去看话剧   :自己去吗?   邹延:不是,朋友送的票,我差点忘了,今天才想起来。他给了好几张,位置挺棒的,本来想问你和阿姨要不要来,既然你们有想看的,那就算啦   :怎么不让柯导陪你咧?   邹延:他忙着写剧本,没空   :好吧   谢漪白和邹延聊了几句,又夹着嗓子和何荔梅斗嘴互呛,今夜他和她不是母子关系,是一对不怎么和睦的好朋友。   出租车抵达目的地,谢漪白给司机付的现金,不用找零。   下了车,何荔梅勾着他的胳膊,和他一同走进五光十色的夜店。   一进入Blaze Era的大门,谢漪白发觉自己多虑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忽闪忽灭的灯光中,形状各异的妖魔鬼怪横行,穿成什么样的都有,妆容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浓艳,非要说他有何特殊之处,就是他不像男的也不像女的。   不过在这群魔乱舞的狂欢夜,有零个人在乎他的性别。   何荔梅当了二十多年的乖乖女,婚后又做了二十多年的贤妻良母,初涉灯红酒绿的夜场,看得眼花缭乱、乐不思蜀,举起手机对着台子上舞姿性感的俊美男模拍来拍去。   谢漪白的性取向也为男,但他源于职业因素,早被男演员拉高了审美阈值,看这些小伙子卖力地秀肌肉和舞蹈,他只感到乏味。美好的肉体固然很有观赏性,可卖弄色相是需要技巧的,直白地展示是最粗糙的方式,或许对部分人很奏效,他却吃不下色诱这一套。   等着何荔梅录完视频,谢漪白收走她的手机,替她拿着外套,然后随便她怎么嗨,他只想坐到卡座里吃果盘、玩玩手机,再喝几杯小酒。   “我去坐着等你!”他对他妈喊话道。   何荔梅回答他的是一声亢奋的尖叫,因为台上的男模正跪在灯带边,含着一支棒棒的细棍,俯身将糖果喂进一位幸运女观众的嘴里。   谢漪白放弃了,他穿过人挤人的舞池,朝座位走去。   然而他刚迈出三步,就被人攥住了手臂。他惊疑地回头,不偏不倚地对上盛柯的眼睛;起先他还难以置信,直到低头去看对方的手腕,是那块熟悉的腕表。   谢漪白张了张嘴,不敢出声。   相看演员的面孔,是盛柯职责所在,他因此练就了不凡的眼力,认出谢漪白既是理智的判断,也是情感上的直觉。   “你干吗把自己画成另一个人?”他问。   乐声响亮嘈杂,谢漪白听不清,他急于否认和甩脱那只手,大叫道:“你认错人了!”   盛柯不肯放他走,见他不承认,伸手要来拽他的假发;谢漪白立刻就怕了,两手按住自己的脑袋两侧。   这等同于不打自招。盛柯将他拉到稍微偏离音响的位置,用清晰的声量问:“邹延知道你来这儿吗?”   谢漪白不装了,针锋相对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在写剧本吗?”   盛柯说:“我是在写剧本,我的电脑放包间里了,你要去看看吗?”   谢漪白将信将疑,但盛柯写不写剧本跟他何干?他为什么要去验证。他只是因为被熟人揭穿伪装而恼怒,质疑道:“哪个正经导演来夜店写剧本?”   盛柯并不向他证明什么,只认定他是做贼心虚才顾左右而言他,又问:“你一个人来的?”   谢漪白心中有气,不撒不行,瞪眼道:“要你管?”   “那我打电话给邹延,让他来接你。”盛柯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啊那不行!”谢漪白夺下他的手机,“不行的不行的!”   “所以你是瞒着邹延来的?”盛柯的视线不由得移向舞池,逡巡着那几个风骚的男模,“为了他们?”   “才不是呢!”谢漪白为自己申辩道,“我对这些庸脂俗粉没兴趣!”   盛柯:“当真?”   谢漪白是真怕盛柯把这件事告诉邹延。   来夜店不可怕,观赏男模跳舞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撒谎了。他原本只想着,陪妈妈来消费男色,说出去毕竟不好听,也很不像话,谁家儿子干得出这种荒唐事?于是他打算保守秘密,谁都不告诉——可偏偏就遇上了盛柯!   人只要撒了谎,再如何做解释,可信度也很低了。   假如你这么光明磊落,绝无一点私心,那一开始为什么要瞒着?不能实话实说,必然是因讲实话不够光彩。   要是邹延从此将他看作一个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水性扬花之人,他再想扭转印象就难如登天了!   谢漪白消极抵抗道:“真的,我陪我妈妈来的……她没来过这种场合,想来见见世面。”   盛柯:“你妈妈?……她在哪儿呢?”   谢漪白指向舞池中央,那里有一个穿着齐腰的紧身短袖,和露肚脐的低腰牛仔裤的女人,她解开束发的皮筋,散落一头如瀑如墨的长卷发,跟随音乐节奏扭动着肢体;她并不会跳舞,但笑容明媚,盘靓条顺,在人群中光芒万丈。   就凭他妈这状态,说二十五岁也有人信啊。   谢漪白说:“那个最漂亮、跳得最起劲的,就是我妈妈。”   盛柯点了点头,道:“其实我妈妈也来了。”   “啊?”谢漪白不信世间还有这等滑稽怪诞的巧合,“你妈也来了?”   “嗯,那儿呢。”盛柯给他指舞台上打碟的女DJ,她编着一头脏辫,身材骨感,穿着抹胸上衣和短裙,露出的肌肤满是纹身,戴着耳机极有韵律地晃动着双臂。   他面带疑惑,正要说“哇你妈妈也太酷太年轻了”,可与盛柯的目光相碰,那冷峻的眉梢和唇角噙着笑意,分明是在愚弄他。   谢漪白暴怒道:“你骗鬼啊!”   盛柯收敛了浅笑,再次攥住他的手腕,说:“来夜店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你和邹延也没谈恋爱,他管不了你。正巧今天撞上了,跟我来吧。”   谢漪白有口难言,憋着满腹委屈,但他听懂了,盛柯不打算告他的状,然后他乖乖地被拉走了。 第26章 夜店3   来夜店写剧本,这在谢漪白听来是天方夜谭。   人对于自己不相信的事物,总想着一探究竟,所以他很顺从地跟着盛柯走入包间。   里面的灯光是浓郁的玫瑰色,空无一人,没有音乐声,桌上摆着丰盛的果盘和洋酒,还有一台轻薄的工作本、一部备用手机,都连接着充电插头,卷曲缠绕的数据线越过沙发上,沙发上丢着一个黑色背包。   盛柯从包里拿出一只保温杯,放在电脑旁,对他说:“坐吧,外面太吵了,还是这里好说话。”   谢漪白看他的眼神如同看奇葩,“你找家咖啡厅也比来夜店安静吧?”   “我是来收集素材的。”盛柯解除电脑屏保,整理着桌面散落的文件,“我约了人,说好的八点到,他迟到了四十分钟,我刚想去外面接他,却找到了你。”   “什么人?制片人吗?”   “不,是一个风评很好的头牌。”   头牌的指向意义太明显了,谢漪白因为过于震惊,口不择言道:“你找鸭子收集素材?”   “嗯,不行么?”   “你新电影的男主角,是鸭啊?”   盛柯说:“对,给你写的角色。所以我才说巧了,你正好在场,就一起见见素材来源吧。”   谢漪白拍桌道:“谁说我要演了?”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以清纯高冷的形象而闻名的翩翩公子啊!而且盛柯这是什么意思?对他明嘲暗讽吗?他和邹延都没有发展出那方面的关系,怎么能用鸭来污蔑他!   “不是你说的不想演一辈子偶像剧吗?那就要学会走出舒适区,尝试一些有挑战性的角色。”盛柯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温热的白水,并问他,“你要喝点什么吗?”   谢漪白欠身挑了一瓶啤酒,因为内心不爽,没用起子,牙齿顶开瓶盖,举起瓶子灌了自己一口。   盛柯称赞道:“很传神,我就说我眼光准,你是适合的。”   谢漪白不明白这是说笑还是谈正事,盛柯的嘴和心一样坏,又不是头一回戏弄他了。他不说话,只冷眼旁观此人要搞什么花样。   两分钟后,一位染着浅紫色头发,穿香奈儿外套的男青年推开门,和他们面面相觑道:“9号包间,是这里吗?”   盛柯:“是,过来吧,等你好久了。”   以谢漪白的苛刻的审美标准来看,这位头牌长得确有几分姿色,妆偏浓,但皮肤是真好,难得的是没整过,五官组合起来很顺眼。   头牌平时接待的来寻欢作乐的女主顾更多,面对一个像在加班的男人,和一个雌雄莫辨的人,展露出无所适从的局促,秉持着敬业精神说道:“对不起,半路上车出了点状况,叫我小潜就好。”   “你是从别的店赶来的吗?”盛柯问。   “对,先前在陪一个客户吃饭。”小潜问一句答一句,长相妖艳,性格却朴实无华,和谢漪白想象中能说会道的男公关差距很大。   “你一天有几场?一般都陪客人玩什么?”盛柯点开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小潜审慎地问:“这是在采访吗?有录音吗?”   盛柯:“不是采访,我只是在做调查,不想回答的你可以不说。你顺其自然,不用紧张,我会按你的时薪付钱。”   “你们是做自媒体的吗?不会要把我写成一篇报道发到公众号上吧?”小潜问得很细。   “不是,我记录的文字材料是非公开的,也不会侵犯到你的隐私,只是些很常规的问题,你不用怕。”   谢漪白这时才觉察到盛柯和邹延是全然迥异的两种人。如果换邹延,根本不会暴露来意,在说笑玩乐中就能把该套的话套出来;而盛柯的实事求是更像一种不知变通,但想要成事,这份真诚和踏实又是不可或缺的品质。   难怪这二人是搭档,互补了。   小潜强调道:“好,但不能录像拍照,我是兼职,还在上学,传出去影响不好。”   谢漪白说:“这么厉害啊,兼职都能做到头牌!”   小潜谦逊道:“没有,都是熟客捧场。我基本每天都有单,周末生意好的时候一晚上三场,主要是陪客人喝酒、唱歌、玩游戏之类的。”   盛柯啪啪地敲着键盘,“那你很能喝啊,白天起得来上课吗?”   “勉强起得来,但上课会打瞌睡,起不来就请代课咯。”   “那期末考试怎么办?请代考?”   小潜抠抠脑袋,不愿回答。   盛柯换下一问道:“你的业务只局限于酒桌上吗?做不做别的?比如跟客人出去?”   “那要看情况,我不贪心,不会给钱够多就跟客人睡觉,除非是我喜欢的类型。”   谢漪白:“你还要挑客人?不喜欢的就推了?”   小潜笑道:“我是头牌嘛。”   “你跟客人玩游戏的尺度如何?会脱吗?”   “不会,尺度就是可以摸我的手和脸什么的……不能亲,不能碰私密部位。”   盛柯指谢漪白道:“你试一试跟他玩游戏,我看看。”   “干吗!?我同意了吗你就安排上了?”谢漪白说,“我不玩!”   小潜看不穿他们是什么人,说同事不大像合作关系,说朋友又没有默契,只讲分内的话道:“就是常见的劝酒游戏,玩桌游也行的,赢了输了都是我喝。”   还有这种好事?谢漪白立马想到了他伟大的母亲。   “等会儿,”他问始作俑者,“是你买单吧?”   “是啊。”盛柯道,“我还能叫你AA不成?”   何荔梅的体力始终比不得二十岁的小姑娘,蹦了一个小时,就累得站不动了。她告别花枝招展的舞台男模,坐到卡座上吃着水果和小零食;她谨遵儿子嘱咐,没喝酒,喝的气泡饮料。   但问题来了——她儿子不见了。   儿子不见了无所谓,有所谓的是她的手机被拿走了!   好在谢漪白很快回来了,牵起她的手道:“走,带你去玩头牌。”   何荔梅瞬间振奋了,她还觉得奇怪呢,儿子的性取向也是男,怎么会对帅哥无动于衷呢?原来是眼光高,只瞧得上头牌!   谢漪白跟她约定道:“等进了包间,我就说你是我的上司,老板姐,你要对我凶点,就像我是你的狗腿子。别让人看出咱俩是母子,传出去多惊世骇俗啊。”   何荔梅打包票道:“安心吧!你妈也是有演技的!”   离开喧闹的舞池,进入清静的包间,犹如踏足世外桃源。世外的男孩子穿得严严实实,坐得也端正。   何荔梅看看那个浅色头发、无领粗花呢上衣,精雕细琢般的美少年;再看看另一个黑发黑眼,穿着简约的年轻人。她惊喜道:“谁是头牌?两个都是吗?”   哈哈哈哈哈!还得是妈妈,一张嘴就替他报仇雪恨了。   谢漪白内心狂笑,故作平静道:“不是,染头发的那个才是。”   “哦,”何荔梅仍然没摸清状况,望着盛柯说,“这个也很帅啊,行情不够好吗?”   客观地讲,盛柯是不沾一点脂粉气的,肤色健康,身型瘦高,整个人修长而精干,但那张脸蛋惹眼,生人勿近的气质突出,被误解为以色事人,也是合理的。   谢漪白怕他妈再说下去,就要坏事儿了,道:“不是的何总!这是我朋友,他来这里是有公事要办。”   何荔梅发出和他相同的疑问道:“来夜店办公?”   盛柯拿出涵养,向她颔首致意。   “来何总,我您你介绍下,这是小潜,今晚他陪您玩儿。”谢漪白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女总裁的小跟班。   何荔梅摆出女老板的架子,斜睨着小潜,豪气道:“玩什么?你决定吧!”   遇见女客人,小潜终于找回主场,秒变男夹子,讨好地说:“姐姐喜欢摇色子吗?”   这声姐姐,喊得何荔梅心都化了。她在舞池里已习得怎样和男模玩耍,掐着小潜的下巴,逗狗狗似的摇晃他的小脸,道:“姐姐都喜欢,你说玩什么就玩什么。”   谢漪白警告道:“我老板不能碰酒精,赢了输了都是你喝。”   小潜无比温顺地依从道:“好,我等姐姐给我灌酒。”   盛柯合上电脑不记了,只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小潜和女客人的互动。   谁能容忍自己的妈妈被这样看,谢漪白抬手遮挡盛柯的眼睛,搅乱对方的视线,“你盯什么啊?玩色子没见过吗?”   “你不要胡闹,”盛柯拿开他的手,“我真的需要知道,他们的工作内容和流程。”   为了不妨碍何荔梅的乐趣,谢漪白说得很小声,“那你怎么不亲身体验呢?那不是更有感触吗?”   盛柯降低话音道:“我是导演,我要掌镜,我只能做第三方视角。说到体验,我看过你的所有剧,你演戏的最大误区是只表现人设,不表现人;这里有最活生生的人,你多看看,能加深你对角色的理解。”   谢漪白想驳斥你有什么资格教我演戏,可盛柯还真有这个资格。他又不痛快了,说:“早知道要遇到你,我就不该来。”   盛柯宽慰地拍拍他,“来都来了,学点东西再走。”   谢漪白的样貌和个性处处遗传他妈,一犯倔,谁的话都不听;他逆反地玩起手机,仿佛事不关己。   然而手机里有邹延,他刷个视频也不得安宁。   邹延:电影看完了吗?   谢漪白粗略估算着时间,回复:看完了!你的话剧也看完了?   邹延:没,看一半我走了,真难看   :不是给朋友捧场吗?   邹延:朋友拍烂剧我也不会捧场,难看就是难看   :哈哈哈哈哈   邹延:想不想吃个宵夜?我去接你?   :不是很想……晚饭吃得很饱   邹延:/难过/难过   邹延:就当陪我不行吗   谢漪白急得抓耳挠腮,扯着盛柯的袖子嚎叫道:“他怎么不约你啊?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盛柯窥见他们的聊天记录,云淡风轻道:“你不是在跟他暧昧吗,他有空当然约你了。”   谢漪白病急乱投医,说:“不管啦,你替我想个借口,我这样子丑得惨绝人寰,我是不会去的!你最了解他,你想想什么理由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盛柯道:“他又不是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你这副造型,他只会觉得你可爱。”   “我不要我不要!”谢漪白生气道,“我有偶像包袱!”   “直说不想去好了。”   “那不会显得我在拿乔吗?”   盛柯笑着,帮他认清现实道:“你跟邹延也不是两情相悦啊,拿乔怎么了,你拿得还少吗?”   话糙理不糙。谢漪白鼓起勇气回复:对不起延哥,我今天困困的,想早点睡   邹延:那晚安   他欺骗了邹延,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跟盛柯说:“咱们只是偶遇,谁也不想的,你不许说出去!”   “那封口费呢?你打算用什么收买我?”盛柯盘算道。   谢漪白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全身气压沉下去,大不了鱼死网破吧!   盛柯目睹着他的情绪转变,改口道:“好吧,我不会说的,你也不必于心有愧,我们只是偶遇,又不是在偷情。” 第27章 忠告   何荔梅和头牌玩了三四局游戏,新鲜感一过,体力也消耗殆尽,顿感乏味起来。   被年轻美貌的异性追捧着,会产生自己也变得年轻、时光倒流的错位感,但何荔梅从不认为自己老了,她从心态到身体都还生机勃勃着,只想着尝鲜,玩一玩。   又因为人生圆满,没有缺失,刺激的,她体验过也就过了,不至于沉溺。   谢漪白悉知母亲的脾性,看懂她的眼色暗示,将手机递给她。   何荔梅假装接到电话,“喂喂”两声,站起身走出包间。   谢漪白捡起她落下的毛衣,跟盛柯说:“我们要走了,你慢慢忙。”   小潜也跟着起身道:“我送送你们。”   “不用,你陪你老板吧。”谢漪白让他留步。   “要我送吗?我开了车。”盛柯问。   这极可能只是一句虚情假意的客套,但谢漪白莫名地心跳漏拍,像踩空了楼梯,有短瞬的眩晕和失重。一定是前几次和盛柯同乘一辆车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尴尬记忆,给身心造成了创伤。   谢漪白一面自省着我的心灵就那么脆弱吗?一面当作没听到,仓忙逃窜。   盛柯好心被无视,也不恼,他主打的是不浪费一分钱,熟人不在了,他继续向小潜提问:“你每天要接待不同的客人,心情会不一样吗?能否形容下具体的感受?”   小潜说:“我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就是上班啊。高兴不高兴都得忍着,赚钱就是这样嘛。来做这一行之前,我摇过奶茶、卖过蛋糕,都一样,重复劳动和卖笑。不过不能对客人动感情是真的,出来玩的男人和女人都很无情,我刚开始做的时候,有个姐姐很喜欢我,天天叫我宝贝乖乖,但有次我妈住院了,我身上钱不够,想找她借两千块,她说:这个我没办法帮你,要你自己解决哦。那以后我就只把客人当客人了。”   离开夜店,谢漪白和何荔梅的关系又复原成母子。他和妈妈站在路边打车,从暖气充足的室内来到寒风猎猎的室外,两人纷纷裹紧了外套。   谢漪白问:“怎么样?带你开了眼界,过瘾吗?”   何荔梅慎重地评价道:“还行吧,确实没我想象中的好玩。”   “你回去可别跟你那些小姐妹宣传,是你儿子带你来的。”   “我不会说啦,她们比较保守,知道我来这种地方,指不定背后怎么蛐蛐我。”   “我爸那边你也别说漏嘴。”   “这还用你说?那是我老公诶。”   谢漪白轻蔑道:“这会儿又是你老公了。”   何荔梅说:“你爸那个人,优缺点持平吧。我要是今年只有三十岁,我肯定和他离婚,但是我的人生都过半了,不想折腾了。”   谢漪白对父亲的概念还停留在儿时,那个挣钱养家的男人,总是带着一身烟酒味回家,每当接起领导的电话就会咧嘴陪笑,一挂电话就板着一张脸,对妻儿不苟言笑。年轻时喜欢看电视,老了迷上钓鱼。   对他这个儿子只有两句话,一句是“你怎么那么瘦?你妈不给你吃肉吗?”,另一句是“爸爸不知道,问你妈去吧”;像内置了一套机械程序,没有情趣和温暖可言。   他妈妈心思这么细腻的一个女人,竟然和这样的男人过了几十年。谢漪白想想就窒息。   “妈,我长大了,你不用顾及我,想离婚就离吧,我支持你。”他说。   “哪有孩子盼着爸爸妈妈离婚的?”何荔梅嘟囔着,“你爸是有不少毛病,但这些年也没亏待过咱们,从前工资全部上交,他连买包烟都要问我要钱,又不出去乱搞;现在一如既往地省吃俭用,钱方面一点不跟我争。我把他踹了,还能找到对你、对我都那么掏心掏肺的男人?”   谢漪白跟她的共同语言也有限,只说:“日子都是自己选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目前没有负担了,婚姻和孩子不能困住你,只要你对现状不满意,随时可以重新选择。”   “这道理我明白,但我对现状很满意啊。老公不管闲事,儿子也独立省心,吵架而已,夫妻过日子,哪儿有不吵架的?不管我什么时候回家,你爸都会去机场接我,他就是嘴硬,心很软的。”   谢漪白堵住耳朵,说:“不想听。”   在他心目中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她值得最完美的男人。   “儿子,妈妈只有一个忠告要给你,你认真听。”何荔梅说。   谢漪白放下手,露出听训的双耳。   妈妈的声音如清溪淌过他的世界,“过日子的对象,要挑个你最喜欢的。钱财是身外之物,够用就行了,名利也别看得太重;妈妈还是那句老话,只希望你开开心心的,无病无灾,那就很好了。”   母亲的期许和愿景是美好的,可他的世界处于水深火热的现实中;他至今算不出多少钱叫够用,怎样才算淡泊名利。他算得清的是,他有什么,他可以付出什么,以及他最终能得到什么。   钱是经不住挥霍的,浮名也转瞬即逝,只有站得够高,曾经拥有过,才能说红尘俗世,皆是过眼云烟。妈妈还是太幼稚了,谢漪白无奈地看着她,说:“我心里明白的。”   何荔梅同样无奈道:“但愿你是真明白。”   谢漪白履行儿子的义务,陪母亲度过了完整的四天假期。他不管妈妈要买什么,只跟在后面刷卡付款;陪伴不够,就用物质弥补,他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说到时间和陪伴,谢漪白惦念起邹延,一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还总抽空跟他培养感情;在遍地逢场作戏和财色交易的演艺圈,有人甘心为他掷下比千金更贵重的时间,怎么不算一种赤忱呢。   他戒心重,不易受感动,但他信奉知恩图报;如果有人给了他一些真心,他就会掂量着轻重,如数奉还。   所以趁着还在专柜,谢漪白让柜姐推荐一款适合送同性朋友的礼物;不要十分贵重,但也不能廉价,要看得见诚意和心意,又不能过分暧昧,还得有记忆点。   邹延日常不戴佩饰,腕表戒指手链等一概不考虑,要别致,又要用得上的。   他的要求繁多,柜姐绞尽脑汁,给他推荐了一系列热销单品,围巾香氛手机壳挂坠到家居摆饰,钢笔和杯具都拿来了。最后只有三枚领带夹入了他的法眼,这物件小巧不起眼,但精致耐看,正式场合派得上用场。   邹延家财万贯,视名表豪车如玩具,高兴了摆弄,腻了看也不多看一眼;无论他买多贵的礼物,也起不到贿赂讨好的作用。邹延的院子里花卉植物不少,但花草他不懂,怕送不到位,还是送小玩意儿好了,不贵,却是他精挑细选,用了心的。   何荔梅瞧他挑了半晌,猜到是要送给有份量的人,问:“男朋友啊?”   “不是。”谢漪白说。   “那你在追他?”   “没有啊。”   何荔梅揣测道:“是赔礼道歉?”   谢漪白模棱两可道:“算是吧……”   何荔梅自知不懂行,无法在人际网上为他指点迷津,便不多打探他的私事了,只夸道:“不愧是我儿,审美好,我要是收礼物的人,绝对开心。”   妈妈还在把他当中学生来哄着。谢漪白领受她的好意,说:“那就太好了。”   他休假的这几天,邹延在跟各方的代表人讨价还价。   网剧的播出途径是流媒体,眼下长视频环境不景气,几大平台亏损严重,投资愈发谨慎;即使是影视剧大厂的重点项目,平台方开会不通过,剧也开不起来。   邹延是电影人跨界,拍网剧算试水,哪怕平台方和出品人们乐意卖他几分薄面,那也是有附加条件的,要塞人。   一块卖得上价的蛋糕,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你有你的新人,我有我的台柱,爆了集体飞升,扑了大家共同承担损失。   项目就是这样诞生的。   邹延做惯了独立电影,资方只提供资金,不插手创作和选角,任由他和导演自由发挥;在过去挥洒自如的日子里,他要说服的人只有盛柯一个。而现在等待他去说服的人有一群,并且全是钻进钱眼子里的精打细算之辈。   几天下来劳神费力,不辛苦是不可能的。   他不是盛柯,在用人上没那么严格,除了谢漪白,这部剧中没有哪个角色是非谁不可,但有部分金主想塞进来的人,实在是和对应角色风马牛不相及。   如果全按照他们的要求来改剧本,这部剧定然会落得面目全非、俗不可耐。   他是个对作品质量有追求的制片人,关乎品控问题,他坚决不让步;何况话语权一旦脱手,就再也夺不回来了。   开完几场高层会议,形势陷落僵局,邹延抓紧每一天当中的清醒时刻,争分夺秒地思考如何赢下这一轮博弈。   谢漪白的到访和带来的礼物,使邹延暂时松懈了。他手上的夹板已拆除,照旧亲手给客人沏茶。   他是经常要出席商务酒会和晚宴,但领带夹不曾用过,要么用得很少,他问:“你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我陪我妈逛街,看到觉得很漂亮,就买下来啦。”谢漪白关心着他的手,“延哥,你的手恢复如初了吗?”   谢漪白讲话温温软软的,像小猫小兔子,但神态比猫和兔狡黠,眼尾细长,眼眸乌黑闪亮,让人想摸一摸、逗一逗。   邹延说:“你不会是拒绝了我的宵夜提议,于心不安,才特意买来送我的吧?”   他看得出谢漪白不怎么善于拒绝人,心软,容易愧疚。   “啊……这也被你发现了。”瞒不住的事就不瞒了,他又不是不知道我笨。谢漪白说:“我那晚真的很困嘛,不想出门,但我怕你生我的气……”   二十多年的做人阅历教会他,真假掺半地说最具迷惑性。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邹延取出一枚领带夹,把玩着说,“不过比起收到你送的礼物,我更想你亲我一下。”   谢漪白的两只手无处安放,舌头也打结了,磕巴道:“啊?呃……亲、亲哪里啊?我只有拍戏的时候跟别人亲过……”   而且借位居多,好多都不是真亲。   邹延没想过他是这种反应,也分不清他是真的还是演的,但看他耳朵红彤彤,像熟了一半的果子,收起玩闹之意,说:“算了骗你的,我不占你便宜。”   谢漪白肉眼可见地放松了,道:“哈哈哈……下次拍戏我练练吻技好了。”   邹延被他迷惑住了,问:“小白,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从小到大,一个都没有?” 第28章 蜗牛   被问到感情史,谢漪白更加吞吞吐吐,以当代人的生活节奏,他这年纪、这职业,一次恋爱没有谈过,说出来很怪异,会被误认为有隐疾的程度。   但对他的粉丝而言是件好事,他素来只有台面上的炒cp行为,不曾传过有实锤的花边绯闻。   她们粉他粉得很安心。   所以他格外忌惮邢展云,他多年来艰辛维护的清誉,就那么轻飘飘地被人毁于一旦。   不过以他现阶段的处境,谈清誉是立牌坊了。   “小时候有过暗恋对象,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谢漪白不忘澄清道,“邢展云真不是我的前任,我租过他的房子。只能说差点谈上了,但幸好没有。”   邹延如同听到罕见的奇人奇事,问:“除了邢展云,应该也有很多人追你吧?就没一个是你看得上的?”   “不是看不看得上的事啊,我青春期家里管得严,同学又爱起哄,没机会谈恋爱;成年后边工作边上学,在学校不可能发展恋情,圈内追我的都是……金主。”金主是含蓄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拿钱砸他的暴发户,老和丑是他们最不值一提的缺点。谢漪白说:“我觉得靠自己的实力,我也能火起来,不想借助他们的资源。”   “你很有原则啊。”邹延仍然不解道,“可是现在的人,也不是非得确认恋爱关系才能在一起,就我了解的演员,还是及时行乐的多,没人约过你吗?”   成年人,约着睡一觉是常见的解压渠道。   谢漪白道:“有倒是有,但我比较瞻前顾后,我怕得病……总不能问别人要了体检报告再去开房?”   邹延乐得开怀大笑,说:“你是我见过最出淤泥而不染的。”   谢漪白不知道答什么,只微笑。   邹延笑过了,和他谈论道:“我长这么大,就遇到过两个人没有亲密需求,一个是你,一个是盛柯。我一直怀疑他是不是哪儿有毛病,但你刚才启发了我,搞不好他是恋物癖,只爱电影。其实也对,人有什么好,要吵架要闹腾,一会儿要爱,一会儿要钱,不如跟摄影机过一辈子。”   搞不好是他性格有缺陷,才没人和他处得下去。谢漪白暗地里诽谤着,谁会找一个自大狂谈恋爱?除非有受虐倾向。他对盛柯的观感实在不佳,说:“柯导那么有个性,要内心很强大的人才能与他和睦相处了,比如延哥你……”   邹延:“也不是,你跟他熟了,会发觉他为人很坦荡,傲是傲了点,但不会跟你玩虚的。”   谢漪白登时后悔了,他就多余说那句。邹延和盛柯什么情分?竹马啊!世交啊!情同手足的好兄弟!   他怎么想的?当着邹延的面说盛柯的不好,该掌嘴。   “小白,假如盛柯欺负你,你要告诉我。”邹延洞悉着他每一丝微末的表情,“虽然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最多是嘴坏一点,不会真对你做什么。可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不用隐瞒,我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谢漪白盯着邹延额角的疤痕,他相信邹延会为他出头,但那又是何苦呢?并不是深仇大恨,而且盛柯对他做过最出格的事,无非是摸了下他的手。   摸手算欺负吗?算吃他豆腐吧?   邹延口中的盛柯明显是个孤高冷傲的无性恋……再说堂堂一个大导演,想摸谁摸不到,也不像对他另有所图。   呃……是我被pua了吗?我为什么要帮他找借口?我就是不舒服啊!   谢漪白想全盘托出,但考虑到那晚的夜店偶遇,他又难以启齿了,他敢告盛柯的状,盛柯也可以告他的状。等真相大白,面子上过不去的是他。   他委婉地问:“延哥,你确定柯导没有谈过恋爱吗?他的取向是男是女呢?”   “没有,他长那样一张脸,从小追他的人没断过,我没见过他和谁走得近。”一提起发小,邹延滔滔不绝道,“他是真的眼光高,谁也看不上,嫌聪明的不漂亮,漂亮的不聪明,拍完《昨日高悬》就对我说过,再也不想导以男演员为主的戏,那些人笨得无法沟通。所以《浣青夫人》和《家宅》都是女人戏,他还是更喜欢女人吧,我猜。”   谢漪白不以为然道:“如果他看每个男演员都笨,为什么不自己演?他那张脸很上镜啊。”   “他不喜欢被观看。我们上学那会儿要拍作业,临场被演员放鸽子,我让他顶上,他死活不肯。”   “哦。”   邹延探究着他的眼睛,“所以小白,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单这一句话,便足以让谢漪白汗毛倒竖。不会是盛柯私下向邹延告密了吧……说来他到底在怕什么?去个夜店而已!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随便吧,他只是如实表达感受,他说:“延哥,我也不想挑拨你和柯导的关系……我知道你们很要好,但你能不能跟柯导说,让他不要再拿我开玩笑了。我就是很笨的男演员,我都分不不清楚他那些话是真是假,是调侃还是针对我,我不喜欢那样……”   明明不想拍男人主演的片子,还说为他写了剧本,骗人的吧!   敢于承认自己笨的人不多见,再者长得漂亮,说什么都不会惹人生厌。邹延在认识他之前,没想过自己的取向是漂亮笨蛋,这下有种发现新大陆的喜悦,想要揽尽陆地上的奇珍异宝,全部捧到他面前但求他一展笑颜。   “好,我向你保证。”邹衍说。   盛柯三天没出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加班加点地赶剧本。   他心无旁骛,连打印机旁散落的纸张也不去管,一端杯子,摸到杯里的咖啡放凉了,而他还没动过。他喝完冷冰冰的苦涩液体,要再去冲一杯,手机却弹出新的微信消息提示。   邹延:在忙什么?   :写剧本   邹延:晚上有空没,约饭?   :没空   邹延:那我就在这儿说了,你不要再吓唬小白,他都怕你了   盛柯左手握着杯子,右手拿手机,来到咖啡机前,但他胃口尽失,单手打字道:看不懂,他跟你说什么了?   邹延:我才要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他跟你说我吓唬他?   邹延:你别不认,我还不知道你说话有多难听吗?   盛柯百忙之中抽出几分钟和人掰扯,全是看在和邹延的昔日情谊上,他没有余力去琢磨那些细枝末节。   他有吓唬过谢漪白吗?他不记得了。   :那怎么着?我也得设宴给他赔罪?   邹延:我问问他   盛柯叹为观止,是他小看谢漪白了。   “小白,要盛柯当面给你赔礼道歉吗?”邹延遵循着他的心意。   谢漪白一口茶含在嘴里咽不下去,吞急了,呛得咳嗽道:“不不不……那倒也不必。”   他何德何能啊。   邹延按原话复述道:那倒也不必,你以后注意点就好了   盛柯伫立在原地,沉思良久。   什么意思?挑拨离间?   他回到书房,盯着电脑屏幕上未完的文档,手指放在鼠标上犹豫着,最终也没按下删除键,他点击保存,将文稿挪进了名为“草稿”的文件夹里。   谢漪白在干什么?他们的几次见面不都很寻常吗?   盛柯坐在椅子上,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心情很复杂,他应当是忿然的,结交了二十多年的挚友,为一个外人跟他说这种话。但他对邹延并没有浓烈的爱恨,也不在这份友谊上付诸过多的精神寄托。   他早提醒过邹延了,小白不白;也提醒过谢漪白,真心才能换真心。作为好友和旁观者,他该说的都说尽了,这两人非要搅合拉扯,他又帮得了他们什么呢?   他几时吓唬谢漪白了?他甚至给了谢漪白前所未有的重视和优待。   说他傲慢也好,自视甚高也没错,但他的剧本在演员当中很抢手是事实。谢漪白认为这是吓唬?天底下竟有这般不识好歹的人。   盛柯只可惜自己的剧本,简洁的框架,精妙的起承转合,通俗易懂的题材,点到即止的主旨。它本该是一部不错的电影,邹延也会看好它的。   他蓦然回想起谢漪白当初大半夜给邹延发的微信,说还是想拍网剧。   行,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   盛柯想开了,将来遇到更为契合的演员,再把故事写完也不迟。   然而——   这番转变和其中掩藏的缘由,如一根刺扎入他的心底,不疼,仅仅是令人不安。   他刻意忽略并百般不愿承认的是,这是他第一次被人以抗拒相待。   谢漪白不稀罕他抛出的橄榄枝,还利用邹延来回绝他。   他越推敲,那根刺就扎得越深一寸,谢漪白的脸庞也更清晰一分。   “延哥,你在跟柯导聊天吗?”   “嗯,但他不回我了。”   谢漪白:“也许在忙吧。”   他没看见邹延怎么跟盛柯说的,但他估计盛柯今后不会再搭理他了。   谢漪白恍然大悟,他要的居然是盛柯别再搭理他了。   他害怕那次的肢体接触,一联想起那种面红心跳的感觉,他浑身都在细细地剧颤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想规避,只想缩进他薄脆圆润的蜗牛壳里。他是蜗牛,盛柯就是拿木棍的小孩,每回都在他身上戳戳弄弄,搞得他不自在极了。   谢漪白已隐隐预见:他若是和盛柯扯上关系,恐怕要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漩涡。   因为他迟钝地意识到了,那细细的剧颤,是情爱剧中频繁描绘的“心动的前兆”。   邹延对他好到没话说,他可以不喜欢邹延,却不能背叛对方。   就当他假清高吧,不做亏心事,是他为人的宗旨。   把盛柯当陌生人,不去贪图一时的馈赠,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这才符合他对未来五年的规划,他要奋斗事业! 第29章 戒指   何荔梅在老公那头受了气,来找儿子逍遥快活几日,气消了,想念起自己的姐妹和牌桌,于是跟谢漪白辞行,她要走了,不过不是回家,是在三亚订了酒店,要和闺蜜们接着快活去。   她旅游购物美容,谢漪白无条件赞成,但她打麻将这一爱好,一度使谢漪白提心吊胆,怕她被人做局,被拉去澳门豪赌,输钱事小,上瘾事大。幸而何荔梅知足常乐,只跟熟人打牌,去哪儿也要报备,就为让儿子安心。   谢漪白送她去机场,看着她跟姐妹打视频,说要报名一周后的欧洲旅行团,他问:“你不回家啦?”   何荔梅潇洒道:“我这次气得不轻,要么你爸来跟我道歉,请我回去,要么我把他丢在家里,让他自生自灭。”   这是属于老夫老妻的情感生活,谢漪白不便多问了。他怕他妈真的停掉他爸的零花钱,悄悄地给他爸转了三万块,让他也报个老年旅游团出去散散心。   谁知他爸骨头硬,很有气概道:“我还能把自己饿死?她爱回来不回来。”   也没收他的钱,只给他发了段河边垂钓的视频。   好样的,省心的爹也是真省心。   谢漪白退出和他爸的聊天框,转而回复邹延:延哥,我马上送完人就来。   假期就这么结束了,他什么都没玩到,又要被抓去应酬。   他是很不情愿陪酒的,但打工赚钱哪里轮得上他情不情愿。   邹延说今日的场合很关键,来的全是资方,会议上说服不了他们的条款,酒桌上要好谈一些。   既是工作,谢漪白穿得也比较讲究,能靠脸赢得筹码,就不用拼酒了。   他身形细丽,肤白高挑,头小腰细腿长,最基础的单品穿在他身上也尽显设计感,造型师紧跟潮流给他搭了一套cleanfit风格的私服,短袖白T,黑色长裤,一条银晃晃的项链挂在胸口,外搭是一件版型新潮牛仔衣,耳垂上夹着金色圈环,戒指是同材质的配套款。   头发烫得微卷,梳到耳后,额前留着一小撮刘海儿,定型喷雾固定过,装饰着他秀致的眉眼;他的面部平整如画布,白雪的肌肤上挺立着细直的鼻梁,柔红的水墨勾勒出润泽的嘴唇。   邹延专门在楼下等他,带他一同进电梯,不时瞥过他的下半张脸,问:“化妆了?”   谢漪白关注过邹延的偏好,邹延判断别人化没化妆的依据就是嘴唇颜色,像很直的直男。   酒局在三十三楼,电梯才上升到第十层。他扬起下巴,光明正大地展示道:“你猜。”   邹延没有猜,而是伸出拇指摁在他的唇角,轻轻抹了一抹,然后看向指腹,沾着一层釉彩般莹润的薄红。   谢漪白迟缓地往后一躲,微蹙着眉心,在镜面的电梯内壁上寻找自己的脸,“你别给我抹花了,我没带化妆师,补不了妆。”   邹延用捧起一朵花的力道托住他的下巴,将他转为正对彼此的角度,叮咛道:“别动。”   谢漪白不动,邹延的拇指继续涂抹着他的嘴,他只看得见对方低敛的眼睫,对自己的情况却一无所知,他疑问道:“全弄花了吗?”   邹延笑了笑,没回答他。   “延哥,唇彩是黏的,你用手擦不干净。”谢漪白好心科普道,他瞄到邹延的西装外套左边口袋里有叠着的方巾,他抬起手去够,说:“你用这个帮我擦吧。”   正当此刻,楼层到达,电梯门打开了。   谢漪白站在里侧,邹延背对着门口,他只比邹延矮几厘米,目光恰好能越过对方的肩膀,看清电梯门外的情景。   不看还好,这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   随着门敞开,邢展云的脸跃入他的视野。   邢展云两手插在裤兜里,先是一惊,旋即以看戏的冷漠表情望着他们。   谢漪白的手腕突然施力,推开了邹延。他朝右边的墙壁照了照脸——天啦!他的口红都被邹延擦完了,唇周晕着不均匀的余色。   他二话不说地从邹延的口袋里抽走那张叠成单峰式的方巾,大步流星地跨出电梯。   邢展云的眼神追着他的脸,擦肩时对他说道:“公众场合也敢亲热,你是真不怕电梯里有监控啊?”   谢漪白愣了一秒才醒悟,以邢展云的视角看,他刚才和邹延的姿势挺像在接吻的。   又被误解了,他又百口莫辩!   但面对的是邢展云,辩不辩的也无关紧要了……   他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洗手间,管理下他的形象。   电梯门即将合拢,邹延按了下开门按钮,追出来道:“小白,你去哪儿?”   谢漪白尴尬得往前跑起来,生怕被追上,说:“我待会儿去找你!”   邹延在上次的晚宴上和邢展云是狭路相逢,这次是冤家路窄。但他得到了想要的补偿,所以姿态是趾高气昂的赢家,被口红弄脏的那只手按在邢展云的肩头,友好道:“多日不见,又变帅了啊,邢小公子。”   邢展云跟他打了几次交道,对他这套挑衅的招数已脱敏,说:“是啊,多亏了邹总你,我结结实实地挨完你那两拳,鼻梁骨还没断,再也没人质疑我整容了。”   邹延笑道:“不客气,玩够了想工作,记得找我啊。”   邢展云闷声吃了大亏,被亲爹骂得狗血淋头,在养伤的时日里戒骄戒躁,再也不外露嚣张气焰,沉默着踏前一步,按了下行的电梯按钮,说:“我下去买包烟,待会儿见。”   邹延嗅觉灵敏,问:“令尊没来?”   邢展云这才笑了,“他把这个项目交给我了,以后咱们会常见面。”   邹延即刻变脸,探出手道:“那合作愉快,小邢总。”   邢展云没和他握手,走进电梯,转过身来,“你是制片人,记得看好演员,让谢漪白谨言慎行,要是拍摄期间闹出丑闻,没人保得住他这个男主角。”   邹延举手挥别,笑容明灿道:“慢走,我保得住。”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邢展云的脸唰地黑了。   哈哈哈,毛头小子,还嫩着呢。邹延收起面上的愉悦,先去包厢应付那些奸商。   谢漪白将方巾放在水龙头下浸湿,细心地擦拭着嘴角唇周的口红印记。他总感觉他被整了,邹延怕不是故意的吧。   可是为什么要把他擦成小花脸呢?   要是把这当成调戏就很好理解了。   哎,都怪邹延对他太体贴,太有耐心,他快忘记他也是个以色事人的了。   邹延和盛柯是好朋友,喜好很相近嘛,都爱看他犯傻,取笑他。   就像人都会认为小猫小狗打喷嚏摔跤很可爱。   忍一时不止是风平浪静,还有前途无量,他忍了!   谢漪白找到包厢,走进门内,一张能坐下二十多人的白色圆桌展现在眼前,但椅子只有十二把,还有一半的人没到场。来宾里有的与他相识,有的他没见过;他一视同仁地问候,而众人也朝他投来注目和热情的寒暄。   祁蓝不在,好耶。他坐到邹延旁边的位置上,把湿漉漉的口袋方巾还给对方,说:“脏的,回家让你家佣人洗吧。”   邹延自然不能把湿的方巾揣回衣袋里,看他道:“擦干净了?”   谢漪白不说话、不回以注视,赌气了。   适当的发脾气是调剂,邹延就很愿意哄着他,与他交头接耳道:“今晚邢展云也在,他爸把代理权交接给他了。”   “不意外,”谢漪白抱着双臂道,“他不会错过每一个骚扰我的机会。”   邹延:“这证明你魅力大啊,他这机会来之不易,花了大价钱呢。”   “哼,我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你有主意了?”   谢漪白放空的眼神倏忽间聚焦,带着潋滟的光芒转向他,睫毛投在眼尾的阴影是上翘的,直白地说:“没有,但我有你啊。”   邹延的心窝仿佛被一只小爪子挠了挠,又像被蝎子尾巴勾住了,丝丝缕缕的发麻,和若隐若现的痒痛,交织勾缠,难耐之极。   谢漪白无情地收回了那道余光,不再看他。   邹延一刹那间感受到毒发的症状,心脏在浮肿,六腑在溃烂;他深吸气,握住谢漪白的一只手,温温凉凉的,使他体内的毒效有所减退。   “都听你的。”他不假思索道。   谢漪白不给他牵,挣脱他的手指,两手放到桌下,双眼一并垂落道:“你们都欺负我,我才不相信。”   “谁欺负你了?”邹延企图蒙混道,“是谁?你说,我替你揍他一顿。”   谢漪白单手托腮,往外侧偏着上身,勾勾手指道:“那你靠近点,我告诉你。”   邹延承认,他很享受在大庭广众下调风弄月,毫不在乎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只向谢漪白靠过去。   谢漪白凑到他的耳旁,要说话,却担心被读出口型,于是手掌拢在嘴边,使这句悄悄话分外地私密、暧昧。   可邹延等到的不是控诉或人名,是谢漪白紧贴着他的耳廓说:“今晚我滴酒不沾,你喝。”   你想喝死我?邹延想这样问,然而一个轻到只有吐息、触碰如浮光掠影的吻,落在他的耳梢。谢漪白冷声道:“是命令哦。”   一热一冷的交替,犹如季节的嬗变,叫人骨头酥软,无力招架。邹延压下心头杂陈的滋味,答应道:“你说了算。”   谢漪白从手上取下一枚戒指,在桌下递给邹延,稳稳地塞进对方的手心。   邹延问:“这是为你挡酒的报酬?”   谢漪白摇头,故作没有在和他讲话,轻轻地说:“这是兑换券,下次你让我亲你,我就会亲你一下。”   邹延忍不住地勾起嘴角道:“我是真不相信你没谈过恋爱。” 第30章 抱抱   原公司负责影视合约时,谢漪白被郝骏押着参加过不少这样的酒局。他是万人仰慕的大明星,去商场站台出席推广活动,粉丝路人能占满三层楼,将电梯走廊围堵得水泄不通。   在精英荟萃的酒桌上,他是添头,谁都想灌他两杯,所以他想滴酒不沾也不现实。现在投资影视剧不如早些年赚钱了,赚够的已上岸,新入场的多是科技圈新贵,来拓宽人脉。   谢漪白跟平台方的人熟,喝了两杯红酒聊表诚意。然后无论其他人怎么劝,他是一口也不肯再喝。   谁要向他敬酒,他就带着歉意端起橙汁。他不喝,邹延会抢着替他喝,一轮下来大家都看明白了,他跟邹延的交情匪浅,被当成心肝宝贝捧着呢。   新贵普遍不如老钱豪横,不敢去折腾邹延,慢慢地也没人劝酒了,一大桌子人各自专心吃饭,偶尔举杯,相谈甚欢。   谢漪白确实攀上了邹延这根高枝,外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吧,即便他藏着掖着,也有的是人会帮他宣传。   要往上爬,就不能回头。   不在乎他人的看法,才能享有真正的自由。谢漪白对此深有体会,当他不再畏惧流言蜚语,就能自由地选择要喝酒,还是喝果汁了。   但他从一个拍网剧走红,靠流量和割韭菜生存的快餐型演员,到搭上电影圈的腕儿,堪称一步登天。说他是明珠蒙尘,今朝现世,那很牵强;毕竟像谢漪白这种资质的活跃男艺人,内娱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并不见得他有何过人之处,怎么邹延唯独看中他了?   一定是他豁得出去,爬上人家的床了。   同一个被窝睡过的,多少要怜爱疼惜一些。   娱乐圈里靠睡能解决的难题都不叫难题,难的是你要睡对人;如果睡错了,那是得不偿失。谢漪白就很好地示范了——要傍就傍个有能耐的,不仅舍得砸资源,还护得住你。   灌他的酒,和灌邹延的酒,那是两码事。邹延的主场还是电影,艺术片在任何语种地区都是奢侈品,有商业电影的高收益平衡盈亏,出品方才敢开十有九赔的独立电影;邹延能把艺术片做出利润,让404工作室一枝独秀,资本、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况且他还那么年轻,难说今后是否会有更大的作为。   原先人人都以为,邹延做网剧是玩票和试水;找谢漪白主演是出于制片人的眼光,项目需要一名人气不低、片酬合理,具有性价比的流量来扛剧。火了持续发展,扑了就撤。   然而今日一见,竟是本末倒置了。   邹延做这部剧,完全是为了捧谢漪白。看这事必躬亲的架势,两人处得挺认真,极有可能网剧只是头盘,还有主菜电影。   这还塞什么人?塞进去也是给男主做陪衬,不如抓紧时机掏钱巴结,将来有稳赚不赔的电影项目,人家才能带你玩儿啊。   此前流传的品牌晚宴打架事件,应该也绝非谣言,是确有其事。   那谢漪白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为他打过架的少爷公子坐同一张桌?   在座众人的目光在邹延和邢展云的脸上流转,可惜光看也参不透其中奥秘,只好企盼在日后的合作中能吃到完整的瓜。   谢漪白全程没去看邢展云这个过去式的绯闻对象。出门在外,身价是自己给的,跟一个二世祖纠缠不清,就会有数不清的二世祖想来纠缠你。   姿态高贵些,敢来勾搭的人也更有头脸。   谢漪白不喝酒,只和邹延说话,就像名花有了主,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但花草如器物,总有一天会易主,有人敬而远之,有人却跃跃欲试。邻座为他传来好几张名片,还有人离开座位,走到他跟前说:“谢老师,我们贺总特别爱看您的剧,能加个微信吗?”   他和在场的人挨个问过好,邹延也给他介绍过谁是谁,凭着依稀的记忆,谢漪白认得坐他对面的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姓贺。   很会摆谱嘛,想加他微信还要让别人代劳。   谢漪白不相信这群高学历高智商的科技精英会看他主演的工业糖水剧,但投资人是金主,该奉承就得奉承。   他懂这道理,邹延更懂,立马站起来举起酒杯,遥遥相敬道:“多谢贺总的厚爱,小白加一个吧。”   谢漪白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让那个代贺总前来的人扫他。   这顿饭过后,他的通讯录多了三条验证信息。   圆桌上的十来人今晚大开眼界,收获一则爆炸性八卦,餍足地散去了。谢漪白跟随邹延来到地下车库,赶往第二场宴席。   在剧集筹拍的前期阶段,应酬是最多的,谢漪白第一顿没吃几口菜,等第二顿接着填饱肚子。   邹延一上车便接到电话,并和司机打了手势,让车先别动。   谢漪白批阅着微信的未读消息,有他妈发来的三亚酒店定位,他爸发来的满载而归的鱼篓;也有搭过戏的演员让他帮忙转发新剧预告,他一键转发到工作群里,让阿楚登陆他的微博处理。   还有很多他不想回复的信息,就当没看见了。   他清理完聊天界面的红点,邹延通话完毕,挂了电话对他说:“那个贺总你可以通过下,这人以后用得上。”   于是谢漪白通过了备注是“贺清川”的那条好友验证,他问:“清川是他真名啊?”   “这是他自己改的,他本名不叫这个。”邹延说,“对了,你的名字漪白是原名,还是签公司后改的艺名?”   “原名,我爷爷取的,说这名字男孩女孩都能用。”   邹延为了透气没关车窗,眉宇间爬满了踌躇,反悔道:“我先送你回家吧,你不想喝酒,下一场就别去了。”   谢漪白:“为什么?”   应酬是看人下菜碟,如果桌上坐的是备案审查方的领导,该喝还是得喝,没有哪部文艺作品能独立于制度之外。涉及近代史的剧属于重大题材,审核上比偶像剧严格数倍,要提前找好门路疏通,不然送审时能把人折磨到崩溃。   邹延是总制片人,剧本备案和拍摄许可都要由他牵头负责。   谢漪白没去过类似的局,从前老板叫他陪酒他没得选,如今有的选了,他的确不愿意去。   想也知道要面对一堆老头子,爱打官腔,还只喝白的。   “那我不去,延哥你是不是得一个人喝?”   “不是,银然姐也在。她熟门熟路的,你不用担心。”   谢漪白解开了安全带,内疚道:“延哥,我真的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吗?”   邹延的交际圈比他庞大,眼界和阅历比他开阔,很容易感知到他的所思所想,但不想自以为是,就问:“怎么了?你觉得你不值得吗?”   谢漪白只是犯糊涂了,他算不清这笔账。但邹延那么功利的人,必定算得出,想要博得他的好感,无需做到这一步。   这圈子里的人,谁不是等价交换、恩怨分明,邹延对他好却不要他的回报,这简直不可思议。   “我不知道,我觉得很危险……”他说,“只有延哥你会这样对我,如果我习惯了什么都有你帮我、扶持我,那如果有一天你不管我了,我不是就一无所有了吗?”   “小白,你要听真话吗?”   “要。”   邹延拉住他的手,与他推心置腹道:“你觉得危险,是因为你怕有一天我不喜欢你了,就没有人为你做这些了。”   谢漪白想当然地问:“那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这问题换其他人来回答,他们会向你承诺:我会。但你得知道,承诺是毫无成本的,有嘴就行了。我喜欢你,我想看你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侃侃而谈,台下是献给你的鲜花和掌声;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个别人的爱恨,于你而言,只是一文不值的微尘。”   谢漪白的心上受到渺小而尖锐的触动,那悸颤随后传遍全身,他鼻子发酸,想起他因容貌接受过的吹捧和赞誉,却不曾有人赏识过他作为演员的才能。连他自己也不敢置信他会有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天。   “延哥你相信我能做到吗?”他仍旧迷茫。   “难道你不是认定,我能帮助你成为更好的演员,才接下我的片约的?”邹延先前替他擦拭过嫣红的嘴唇,此时又为他抹去眼尾的泪珠,好似把残留在指腹的红晕涂在他的眼下。   “小白,你问过我,要是最终感情上没有结果,我们能不能做朋友。我的目标是,哪怕做不成朋友,我们也要做一对成功的搭档。我负责制片,你负责演戏,你把戏演出彩,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我虽然对演员还算包容,但你完不成拍摄任务,我也是会发火的。”   谢漪白扑过去搂住邹延的肩膀,胸腔中燃起熊熊斗志,道:“延哥,我会努力演戏报答你的!”   邹延喜欢他的纯真,这很稀缺。但又略感不平衡——撇开盛柯那种怪胎不谈,他在圈内起码也算个坐怀不乱的当代柳下惠,谢漪白却理所当然地把他看作为了猎食和爱欲,而穷尽手段的低端雄性。   他是那么饥渴、眼皮子也那么浅的人吗?   不过谢漪白今天的种种作为,不免让他心猿意马,他将计就计地说:“那你兑现承诺,亲我一下。”   谢漪白的纯情和天真是相辅相成,邹延获得了他的信任,他依赖地趴在对方的肩窝里耍懒:“不是你说的承诺是零成本吗……我的成本是那枚戒指,你不用还我了。”   邹延的手臂一勾,圈住他的腰,把他抱到腿上,问:“这就出尔反尔了?才几个小时啊。”   谢漪白缺少亲密互动的经验,坐在他人怀里,耳朵是烫的,手是抖的,脸藏在邹延的胸口,委屈地哼唧道:“你、你又欺负人……这还在车里,我亲不了。”   其实司机早就下车避嫌了,是他丝毫没有察觉。   邹延一只手环着他的腰,还有一只手摸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小孩,说:“你惯会给人扣帽子的,不是你先抱我的吗?”   谢漪白的双颊红得好比补过腮红,可他不想脱离邹延的怀抱。他对亲吻和更亲密的事依然提不起冲动,但他真的好喜欢有人抱抱他。   不掺杂私欲和情爱,只是出于关怀和安慰的拥抱,比太阳还要温暖。   他撒娇道:“延哥最好了,肯定会原谅我。”   邹延托承着他的身体,更加敏锐地摸索出,他成年人的躯壳内住着的是个想要爱的小朋友。   谁能忍心怪罪他呢?邹延轻叹一声道:“乖,坐回去吧,先送你回家。”   谢漪白缓缓抬起脸,如同小动物间碰鼻子打招呼那样,亲了亲邹延的下巴。然后麻利地坐回座椅里,说:“兑换了,我没有出尔反尔。”   邹延被他这一糊弄,再没多余想法了,认输道:“服了,败给你了。”   谢漪白一赢到底很开心,以致于后来听到外界传言他是邹延手心里的金丝雀,他也不想澄清或辩白了。   庸人怎能窥探天际,金丝雀也有凤凰命。 第31章 喜讯   邹延奔波于各方,酒宴会议不断,他终日劳碌却没有被折损气度,仍然每天精神抖擞,活力充沛。   谢漪白一上工也是没日没夜地往返剧组,正因体验过高强度工作的艰辛,他才愈加钦佩邹延的作息——喝那么多酒身材还没走样,可想而知有多自律。   他自从跟邹延混熟了,不再那么拘谨认生,答应陪邹延去消遣周末的闲暇。   然而邹延的消遣不是找个人迹罕至的乡间小屋躺平,或去高端会所按摩解乏。是连夜带他从北方首都飞去南方的海岛,拨开风沙雾霾,迎来一片明媚的艳阳天。   海岛的日光将沙砾晒得滚烫,蔚蓝的海水仿若一席蓝绸布,铺在飘柔的云絮下;远方的棕榈树好似仿真的儿童玩具,根根分明地插在陆地上。   谢漪白坐在遮阳伞下,往小腿和手臂上涂抹防晒霜,他戴着墨镜避光,说实话有点后悔陪邹延来日照这么充足的地方。因为他只能躲在阴凉里,眼巴巴地望着对方沐浴阳光。   一个人的生活质量的高低,体魄健康与否,从业余爱好上便能体现出来。   邹延是再忙也要抽出时间来锻炼的人,但不爱泡健身房,钟爱户外运动,网球和羽毛球、登山攀岩、冲浪潜水。全是对体能素质要求极高的项目,身体机能和吃蛋白粉练就的花架子没有可比性,看着瘦,实则单手就能扛起他。   那是他们在下飞机时开的小玩笑,他在等着助理帮他拿行李,邹延问他你自己拿不动吗?   谢漪白说你拿得动,那你全拿好了。   邹延说那你助理拿咱俩的行李箱,我把你扛进车里。然后就将他拦腰托起,放在肩上。   ——他身高一米八,可不轻啊!   经此一试,谢漪白深刻见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他会避免惹怒邹延的,即使不借助外力,对方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由于他是演员,不能随便晒太阳损毁外貌,邹延无法划小艇带他出海,只好自己带着冲浪板去玩了一上午。   玩够了冲掉满身的咸腥海水味,穿着一条沙滩裤,印花衬衫搭在肩上,来伞下找他。   来海边的好处是,谢漪白也亲眼见识了邹延的本钱——身材真的很好。比起酒吧夜店里白皙丰满的型男,他更喜欢这种天然养成的劲瘦矫健,每一块肌肉都生机蓬勃,身姿迅猛。   很有动物性,充满荷尔蒙。   邹延刚在沙滩椅上躺下,餐厅服务员就端来一杯调酒,加了冰块和柠檬片。   “小白,你也晒晒太阳啊,”邹延饮下冰酒,给他建议道,“以后不演古装剧了,黑点没事儿。”   “可我的粉丝都是因为我白白净净的才喜欢我。”他的粉丝人数不算最多的,战斗力却很强,对外大杀四方,对内天天整治他的工作室。只要他的造型不能令她们满意,摄影师到化妆师全员挨骂。   他团队的造型师还找阿楚诉过苦,说那些战斗粉骂得太狠了,能不能消停点。阿楚说这有什么办法呢?咱们老板是流量小生,粉丝是衣食父母,不听父母的话也不能寒了粉丝的心。   ——你以为那些自来水营销是哪儿来的?视频是粉丝剪的,美图是粉丝精修的,广场是粉丝洗的,黑超黑词条是粉丝坚持不懈炸掉的。你老板的颜值那么出圈,全靠粉丝贡献力量给路人洗脑。骂你几句你就受着,下次把你老板打扮美了,她们就会为你打call给你加鸡腿了。   邹延过往合作的演员只分两类,一类是凭借过硬的演技出名的实力派,一类是特质出挑的天赋型。这两种演员和粉丝群体的联系都不那么紧密,只有自身水平受限的演员,才要靠流量来换取角色。   当然,流量艺人倚仗着星光的加成,挤走实力派的例子也比比皆是。   谢漪白的忧虑在邹延听来很新鲜,他说:“但你不能才二十几岁就给自己定型,还是说你还没放弃演古偶?”   “和戏路无关,是我晒黑了不好看啊!”谢漪白靠脸吃饭,对自己的优势劣势胸有定见,他就是长得显嫩,干干净净、可可爱爱。   肤白才能有干净的感觉,这叫精准拿捏受众的审美。   “又不是要让你晒成东南亚人,是多晒太阳对身体好。”邹延拽过他的一条手腕,说,“你看你多白多瘦啊。”   “这是我精心保持的!”谢漪白强调道,“要不是我瘦,你能扛得起我的吗?”   邹延却夸下海口道:“你再增重三十斤,我也扛得起你。”   “我不要,我喜欢瘦瘦的。”谢漪白固执地说。   肤色只是他最基础的养护项目,他也要做身材管理,和普通人健身的方向相反,他不能把肌肉练得大块,更不可以撸铁,因为脖子变粗、胳膊变壮,体态就不美了。   古装想要有质感,就得注重衣料的层次,那一件件地叠上身,上镜直接胖二十斤。他的体型是天生的细长条,却不萎弱,舒展秀美,如鹭如鹤。   曾有导演说过,美少年比美男更难得,宁可改角色设定,也要保住他这独一份的青涩纤秀。   网上经常有人黑他是弱鸡,不健身没职业道德,完全是构陷!他锻炼频率很勤,因体脂率低,也有漂亮紧致的腹肌。说他弱他坚决不同意,他扛不起邹延,扛搭戏的女演员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网友嘛,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真去自证,那才叫笑话。   他问邹延:“延哥,我陪你来,你是不是会很无聊?我什么都不会……不能陪你玩儿。”   “不会啊,我喜欢的是这些活动本身,不是有人陪我玩儿。”邹延不带恶意地嘲弄道,“你又把我当那些装货是吧?玩高难度体育项目是为了炫耀和好为人师。”   提到装货这个词,谢漪白想起盛柯了;确实,要论装,谁装得过小巨导?   他又问:“那你一般都爱约着哪些朋友一起运动?”   邹延:“没有很固定的人选,我跟教练玩得最多。谁有教练专业啊,我失手了他能救我。”   谢漪白:“柯导不陪你来么?我记得你们是形影不离啊。”   “我跟他也不是方方面面都合得来,他热爱的运动很小众。他妈跟他爸离婚后,不是嫁了个英国人吗?那个英国人教会他打马球和冰球,他念书时很喜欢,工作后就没时间了,爱骑马倒是没变,常去内蒙看他的小红马。我说他这人就是控制欲太强,非得驾驭点什么。”邹延话锋一转,“你关心他干吗?想他了?”   谢漪白瞪眼道:“谁想他了?我是奇怪你们怎么不常见面了。不会是因为我那次说的几句话吧……”   “他忙电影,我忙网剧,我们能忙到一路去吗?不常见就少见呗,又不是连体婴。”邹延躺够了,双脚落地踩着人字拖,披上印花的短袖衬衫,“走,去吃饭吧,我饿了。”   谢漪白套上自己的防晒衣和渔夫帽,迈步跟上,他挽住邹延的手指,四下逡巡道:“没人偷拍吧?”   邹延揭下他的帽子,食指撑着帽顶,转圈玩,说:“这里没狗仔,你不用遮得那么严实。再说拍到了也没人敢爆啊,除非他不想混了。”   “你口气不小嘛,真当所有人都怕你啊?”谢漪白抓着头顶被弄乱的发梢。   “不是怕我,是他爆这种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我们就牵个手,这能证明什么?”邹延胸怀宽阔,揽住他的肩道,“这就是正常的肢体接触,有本事他把窃听器安我身上,那我把他告到牢底坐穿。”   谢漪白:“可是延哥你的手臂好沉,挂在我肩上我好累,而且很热。”   邹延把帽子盖回他的脑袋上,将帽檐往下一拍,挡住他的视线,率先跑了。   谢漪白摘下帽子,望着邹延跑远的身影,气愤地追上去。   几岁的人了?还玩小学生这套!   入夜后的海洋像一头潜伏在深沟中的怪物,虎视眈眈地凝望着岸上,吐出的呼吸推起海浪拍打礁石,月亮藏进了夜神的乌发下,静谧幽暗,唯有岛上建筑闪烁着零星的光亮。   落地窗外是一方无边泳池,围种的热带植物形成一道与世隔绝的屏障,谢漪白坐在水边发呆,池水淹没到他的膝盖,他抬脚在水下搅动出波纹,荡起的涟漪轻吻着他的皮肤。冷意渐渐渗透了足心,向上肢蔓延,他提腿上岸,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往亮着灯的室内走去。   邹延订的总统套房,客厅华美宽敞,他把靠枕扔在地毯上,坐上去抱着电脑,和其余几位制片人开视频会议。   一部影视剧可能会聘请多位制片人,多人分工协作,各有专长,如同一座高塔的地基。   邹延策划好作品的大方向,与他的副手交接,副手将不同板块的任务细化,分派给不同职位的人员,多方齐头并进把项目推进下去。   若是把创作比喻成造塔,那么编剧的职责是绘制图纸,导演是那根主梁,演员是一片片砖瓦,三方共同呈现的表演,一场场戏的堆叠垒砌,最后搭建出的完成品,就是一部影视剧。   然而,没有制片人打下的夯实地基,这全部的成果便无从谈起。   制片也像纸上作画,只不过绘画工具是资源和人脉。   邹延面临的题目是无中生有,起草定框架的过程是繁杂而琐碎的;概念的开发和企划,如何设置主创人员,怎样搞定融资和拍摄许可。   当这一套草稿成型,就到了对接的时刻,中后期的执行将交给下属的人员来落实,总制片人则坐到总指挥的位置上,监督全员的进度。   邹延和同事们开着会,还要在不发言的间隙查阅邮件,作出答复;他忙碌却有条不紊,明显早就适应了这套工作节奏。   谢漪白挑了一处摄像头拍不到他的角落,缩在沙发上玩switch,但他对游戏的痴迷有限,玩了一个小时就嫌没意思,脖子酸眼睛胀。   而邹延还没散会呢。   他在沙发夹缝里摸到自己的手机,什么游戏都不如手机好玩儿。   谢漪白的朋友圈还在刷新,陡然间被银然的语音通话截断了界面;他跑到窗外的泳池边,手忙脚乱地接通——   “喂?”   “小谢,林文的试镜你通过了啊,导演决定就用你了。”   他忘性大,半天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出林文这一角色,都市爱情片《世上总有人会爱你》的男二号,与著名女演员安霏演对手戏。   谢漪白捂着嘴,不敢惊讶,试问道:“真的?不用试第二轮第三轮了吗?”   “嗯不用,就定你了。”银然言简意赅道,“档期和剧本我让他们找阿楚接洽,你有空就多练练台词。然后进组那天我就不陪你去了,以及这个组里的演员都是前辈,他们的戏都很好,你要多记多学,咱们在拍电影上是纯新人,要虚心受教,争取给导演留下好印象。我这儿还有事,不跟你多聊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发微信,我看到会给你回电。”   “好,谢谢银然姐!”   谢漪白把手机放在心口上,按捺着急遽的心跳,他拉开玻璃门回到客厅里。   邹延的制片人小组会开完了,合上电脑,看他道:“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也有个好消息!”他激动地抢先道,“我的试镜通过了!”   邹延道:“那可得恭喜你,双喜临门,因为我们的剧立项审核也通过了。”   谢漪白冲到酒柜前,他早盯上那几瓶洋酒了,兴奋地拿出一瓶马提尼,道:“这不得喝两杯庆祝下!”   邹延却看了下手机时间,说:“不急,我先通知宣发,趁着周末晚上流量好,让他们发条稿子预热。正好你的死对头是顶流,带他大名遛一遛,关注度不就上来了。”   谢漪白抱着酒瓶和两只鸡尾酒杯,跑到邹延身旁,问:“延哥,你是不是跟银然姐明说了,这部剧不用祁蓝。”   “说了啊,”邹延在对话框内编辑着讯息,“你吩咐的,我能不听命吗?”   谢漪白在地毯上摆好酒和杯子,说:“所以银然姐才在电话里对我那么冷淡……我说她怎么不为我高兴呢,她心里还是介意的吧。”   “人心都是偏着长的,你那死对头是她亲手拉扯大的艺人,于情于理她也该心疼他。”邹延怕他多想,又道,“但现在她签了你,都是自家人,她不会厚此薄彼的,你管她高不高兴,咱们高兴不就成了。”   谢漪白这一晚收获颇丰,心服首肯道:“说的对!我为什么要内耗?该祁蓝内耗啊!”   “明天他看到热搜,怕是得憋屈一阵子了,我就不信堂堂一介顶流,还要发通稿澄清他没拿到片约,他就憋着去吧!”邹延开启酒瓶,倒上两杯马提尼,和他干杯道,“恭喜我们的男主角小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谢漪白端着杯子却没有喝,他瞧着邹延道:“延哥,你好坏啊。”   他的眼神里蕴藏着钦慕和憧憬,邹延本来没有坏心思,可被他眼中的光这样照耀着,脱口而出:“我还能更坏,你要试试吗?” 第32章 旧友   熟悉邹延的人都知道,尽管他和花心、渣男两个词不沾边,但仍有浪荡轻浮的一面。   如果他勾搭的对象不是谢漪白,早该干柴烈火、颠鸾倒凤了。   其实谢漪白也知道。   他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金丝雀的;他没有刻意打听过邹延的过往,但总归略有所闻。   邹延没有明面上公开过的前任,只有几条流传甚广的风流韵事,说他权势在手,性格又吃得开,到哪儿都招蜂引蝶,惹得圈内圈外的莺燕前仆后继,至于玩的花样多不多,那就没人说得清了。   谢漪白喝了口鸡尾酒压惊,非常不配合地说:“不要,我喜欢你好的样子。”   他妈警告过他,男人一有钱就变坏,有权的男人全是王八蛋,别傻乎乎的,人家骗两句他就信,那样早晚被卖。   人世间凶险,底线要把握在自己手中。   他如此坦率,邹延也不好做小人了。事实上邹延只是嘴快,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的小白跟过去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未经人事,有待引导,不能搞得像他欺男霸女似的。   “哈哈,逗你玩的。”邹延将酒和杯子转移到茶几上,避免喝多了酒后失态,再揉揉他的头发,“对谁不好也不能对你不好啊。”   谢漪白被摸着头,犹如一尊失衡的不倒翁,砰地倒向邹延的胳膊。邹延顺势接住他,挠他的痒痒。   出其不意的袭击害得谢漪白的喊叫声十分尖锐,他皮肤薄脂肪少,很难不怕痒。痒和痛都会令人提不起劲,但越不挣扎越被挠得哈哈笑。他很快就笑不动了,眼角渗出泪水,他敲打着邹延的手背,求饶道:“不玩了不玩了,我不行了。”   邹延停了手,搂住他的腰,将他压倒在靠枕上。   谢漪白的视角天旋地转,笑容忽然凝滞,他愣愣地地与上方的人对视着,睫毛扑扇颤动,眼眸忽闪着亮晶晶的光。   邹延的目光如精细的笔触,描摹着他的五官和唇瓣,手指梳理着他汗津津的额头上粘到的发丝,问:“这么怕痒啊?”   谢漪白没有动,只移开视线,瞄向桌面上的玻璃杯,吊灯倒映在透明的酒水里,仿佛碎掉的钻石。他说:“我最怕痒了……挠痒痒像是种惩罚,不想笑也得笑。”   不想笑也得笑,就是他从业的写照。   “那你怎么不说?”邹延的指背磨蹭着他的脸颊,“你说你不喜欢,我就会停下了。”   谢漪白乌黑的瞳孔如一池微缩的寒潭,他抿了抿嘴,道:“延哥对我很好,所以你喜欢跟我玩,我就陪你玩一会儿吧。”   邹延听过的谄媚情话,比这悦耳十倍的也不是没有,但谢漪白讲这种勉为其难的实话,就像一条五彩斑斓的热带鱼往他的心底游去,想抓却抓不住。   他捧着谢漪白的脸,越看越可爱,快把他可爱死了,于是他加重手劲,把那张小脸挤压到变形。   谢漪白把形象看得比命重,挣脱他的手坐起身,两腮留着几道泛红的指印。谢漪白摸摸自己的脸,说:“幸亏我没填充过,不然脸都要被你捏坏。”   邹延的脑袋里犹如炸开了数朵烟花,绚烂迷幻,情不自禁道:“小白,我好想把你变小啊。”   谢漪白低头到处找手机,搭话道:“怎么变小?”   “就是变成拇指姑娘的大小,然后把你装在我的兜里,无论去哪儿都带着你。”   “延哥,你好幼稚。”谢漪白找回手机,为自己新倒上一杯酒,这是为泡澡准备的。他对邹延说:“我先洗澡啦。”   这句话不带任何性暗示或勾引成分。   但邹延仍然很快乐,多日来因工作积攒的烦躁苦闷,在顷刻间被一扫而空,他似乎真的梦回无忧无虑的儿时。目睹谢漪白消失在浴室的门后,邹延心想,或许守住这份单纯也不错,欲望是一时的,情意却能长久。   一部剧从立项开始就要着手营销,有原著就借助ip的人气,原创剧本为了造势,往往会在选角上做文章,用自带流量的演员炒热度,先把知名度打响。   《烽火城西》备案的资讯一经发出,就在微博上溅起不小的水花。   如果说谢漪白的粉丝是凶悍,祁蓝的粉丝就是疯狂。流量艺人的拥趸中许多是事业粉,最关心和看重正主的下一部戏,要挑剔班底、题材和阵容。   由此引发的讨论度,正是剧方想要的宣传效果。   然而利用狂热的粉群来炒作是一柄双刃剑,因为祁蓝而关注这部剧的人,也会因为祁蓝的缺位而恨上它。   如邹延所说,祁蓝是顶流,咖位高就不可能不被蹭热度,也没有谁会站出来申明自己没有接过这部戏,那太掉价了,只得任由话题度发酵,为他人做嫁衣。   谢漪白不相信祁蓝会一声不吭地咽下这口哑巴亏,因为他和祁蓝共事过,当年大家都是糊咖小透明,尚未立下如今的人设和标签,全凭本色出演。他有直觉,祁蓝定然会做出反击。   但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拭目以待。   每个成熟的饭圈都有职业粉丝带头管控,而大粉又归明星团队中的粉丝运营管辖,如果换谢漪白被人遛饼了,他的粉头会立刻联络工作室,如确认情况不属实,就会带节奏号召大家“非官宣不约”,不给无关的利益方送热度。   谢漪白等了三天,等到他和邹延离开海岛,回归繁忙的都市,扑进没完没了的通告中,他已经遗忘还有这出戏的时候,阿楚却拿手机给他展示了一台新上演的大戏。   【他们俩居然卖过?我是全网最后一个知道的吗?】   黑心牛油果[楼主]:   谁来给我讲讲,这是哪个时期……?两个人都好土。。。。   [GIF][图片][图片][GIF]   Awwwweee:   额,第一次见这些图,他俩还同框过啊   光之大卫:   这都几百年前的老图了,都被盘包浆了,老粉没人不知道的吧   你们都是2G冲浪吗   满天星:   放一只耳朵   亭亭:   这是早期一档叫《青春不下课》的校园类综艺,只做了一季,后面因为版权纠纷被叫停了,全网下架找不到资源,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   我记得是祁蓝换公司前的事了,他和谢漪白就是很早就认识啊,节目里看着关系挺好。。。。私下不好说,因为他们微博没互关过   邦邦兔:   不就是节目效果么,都是剧本,没卖起来所以散了,连互关都不是两个人,亏你们磕得起来   肚肚打雷了:   楼主你不要命了?不知道这组是蓝玉姐控场吗?   ……   “这什么?”谢漪白问,“我都不记得还有这些照片了。”   “你再看看这个。”阿楚又切到微博某个营销号的主页,“这帖子昨晚发的,一晚上盖了五百楼,今早就被营销号搬运了,现在每个论坛和小组都有高楼,有人在炒作你和祁蓝的旧友关系。”   那条微博的文案很简短,却更加耸人听闻——   【蓝白组算不算顶峰相遇?】   配图是他和祁蓝早年间在综艺节目上的截图,两个稚嫩少年,留着过时的发型,穿着廉价的聚酯纤维服装,在教室里的钢琴前,合奏一首曲子。   还各有一张他们参加平台年末庆典的单人照片。高定礼服加身,走在红毯和花路上,已蜕变为星光熠熠的大明星。   谢漪白把手机还给阿楚,“谁这么无聊?我跟他连互关都不是啊。”   阿楚成天盯着网络上的舆论动向,和他分析道:“还不知道,但你想啊,要是你和祁蓝曾经是好朋友的事,被广泛传播并沦为共识,那你俩的名字就要被捆绑了!助他跻身顶流的那对cp那么火,他的核心粉群不是磕过那对,就是铁血毒唯,你招惹到他,小心被黑死吧。”   谢漪白不当回事道:“他的粉丝也没少黑我,随她们去吧。”   “我以我追星混饭圈多年的经验来起誓,这回没那么简单,咱们得留个心眼。”阿楚道。   “嗯,那你替我留意吧。”谢漪白对互联网的认知不深,也不想耗费心神去解析,他认可阿楚的工作能力,她每天干这些杂活儿并不轻松。他问:“你待会儿有空吗?跟我回趟家?我那儿有些东西要拜托你处置。”   执行经纪人包揽的活计和贴身助理差不多,阿楚的工作便是把他当作圆心,围着他连轴转,道:“好啊,要我处置什么?宠物用品吗?”   她心细如发,早就发现他家小狗有满满当当一屋子的玩具和狗窝,都不便宜,是放家里用不上,扔了又可惜的闲置物品。   谢漪白为她留下悬念道:“不是,是给你的。”   何荔梅来了不到一周,买了十几只新包,她也是耳根子软,听不得销售夸她,同一款包要拿三四个颜色,有的颜色买完又不喜欢了,横看竖看不顺眼,就全堆在谢漪白的公寓里。   谢漪白问她要不给她寄回老家,她说多了家里放不下,只每个款各挑了最爱的颜色带走,其余的都留给他了。   妈妈铺张浪费,他又没有姐姐妹妹能瓜分,幸好他的历任经纪人都是女孩,一堆箱包总算有个归宿。   谢漪白在这个遍地势利眼的圈子里摸爬滚打,明白“升米恩,斗米仇”,一共十只包,他让阿楚选两只她想要的,剩下的由她联系二奢店上门回收,钱打进他的个人账户。   阿楚实在太热爱她的工作了,不仅公费追星,还拥有数不清的隐形福利,她选了两只小香,一只百搭经典款黑色,一只牛仔丹宁。她背上身试包,直夸:“荔荔姐的品位真绝啊!好会买!”   她还年轻,相较于爱马仕,更拒绝不了菱格纹。   “哦对了!”阿楚从自己随身的大托特包里找出一份剧本,递到他手上,“这是直接寄到公司的,但编剧没有署名,不晓得是从哪儿来的。银然姐让我扔掉,但我读了一遍,感觉是个很有趣的故事,你要不要看一看?”   谢漪白没有接,问:“你能跳过银然姐,替我筛选剧本吗?”   “我是没那权限和资格,但这个本子真的很好,比你那什么文青男二有档次,你看看?”阿楚犹如对着他许愿的小女孩。   谢漪白满足她道:“那你放这儿吧,我晚点空了就看。”   然而他是贵人多忘事,转眼间就忽略了这份没有署名的剧本。   阿楚走后,阿姨收拾了一遍房子,将桌上的文件一律放入他的书房,搁置进抽屉里。   谢漪白抱着小狗路过餐桌的那一瞬,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却没能即时想起来,于是这个故事的后续,再一次不了了之。 第33章 又来   安霏今年三十一岁,她出道以来没演过一部电视剧,是纯血电影女明星,片酬稳居一线,观众缘和国民度极高,有她出演即是票房的保证。   电影开机在即,邹延做东,邀请女主角来家中小聚,真实目的当然是为她引荐男二号。   谢漪白和安霏是初次见面,她本人比银幕上更漂亮,皮肤嫩白,明眸皓齿,一双腿巨长。   邹延家门槛高,不是谁都进得来,安霏给他带了见面礼,是两盒名贵的茶叶;她看着谢漪白道:“这是小谢老师吧?百闻不如一见,真是颜巅了。”   她明显是在奉承邹延,果然全世界都知道他和邹延那点儿猫腻了,谢漪白只能笑两声掩饰尴尬。   邹延指着她提来的茶叶明知故问道:“这是送我爸的?”   “你爸也有,这是你的。”安霏和他称不上熟,但碰面和互相送礼的次数不少,能聊上几句。   邹延当面拆开茶叶的精装礼盒,说:“其实我最近喝咖啡比较多。”   安霏伸手去阻拦,“那你别拆了,还给我,我拿去送别人。”   邹延笑着不还给她,然后将盒子递给来送茶水的佣人,说:“谢谢啊,你有心了。”   谢漪白回想自己来过邹延家这么多次,却没送过一件拿得出手的礼物,要不他给邹延订购几斤咖啡豆吧?   “真想谢我?”安霏从点心盒里抓起一把开心果,咔咔地掰着果壳,“那你打电话把柯导叫来,我早想跟他聊聊了。”   邹延不愿应承,打马虎眼道:“我最近没见过他,鬼知道他在忙什么。”   安霏很早就说过想和盛柯合作,却屡屡失之交臂。   邹延理解她,能稳坐一线地位的艺人,不分男女,没有一个是佛系随缘的,个个野心勃勃,火了还想更火,有钱的想要名,名利双收的要转幕后争权。   谁都不甘心安于现状,只想进步高升,爬到金字塔尖上去,一览众山小。   安霏闯荡影坛十年,现在卡在瓶颈期,不上不下很难受。   她是一线,但一线之上还有超一线,比女明星咖位更大的是享誉国际的影后大花。   安霏在票房上的价值得到了市场认证,但奖项上始终差一步,她为了冲奖也舍得吃苦,扮丑扮老演过几部文艺范儿的犯罪悬疑片,却总是提名陪跑。   拿奖几乎成为安霏的执念,她率性而为地向邹延承认,她拍《世上总有人会爱你》这种糖水片,就是冲着分账去的,赚到钱了就拿去投资艺术电影,自己做女主角。   她长得甜,很有都市丽人的时尚感,在拍乡土文学起家的第五代、第六代大导演们那头讨不着好。   放眼当下的电影圈,盛柯是仅存的青年导演独苗,背靠大树,创作自由度高,奖运更是好到令人嫉妒;他的前作《浣青夫人》和《家宅》,分别捧出了一个金鸡加金马影后,一个东京国际电影节影后。   小巨导作品不多,却硕果累累,不知道多少人想撕他新电影的一番主角,安霏想先下手为强。   她和盛柯没有私交,便指望从邹延这里找到突破口。   邹延请她来做客,意在希望她照顾下谢漪白,到了电影片场,别忘给男二号留点发挥空间。   但拿糖水片男二号换盛柯新电影的女一号,是一笔亏本买卖,大亏特亏,邹延不做这种生意。   “我真不知道他下部戏是什么,”邹延说,“万一他转性了,回头写男人戏怎么办?镶边女主给你,你演不演?”   盛柯的成名作《昨日高悬》是一部动作元素的犯罪电影,邹延靠他老爹的关系,请来了影帝梁恒坐镇,那部片子能一鸣惊人,也要归功于老戏骨贡献了几段出神入化的表演。   然而盛柯对梁恒以外的男演员评价很低,说他们教又教不会,说也说不听,和蠢人共事是一种折磨。后头就再也不肯拍以男人为主体的片子了。   邹延也拿他没办法的,只能听之任之。   “镶边女主又如何?你只要给我演,我一准儿能演出特色。”安霏狠下心说,“我零片酬出演也没问题,你是柯导的御用制片人,对镶边女主的决定权总有吧?邹延,你帮我这个忙,我知道小谢老师是学音乐的,我那电影的OST还没找到人唱呢。”   邹延瞧着谢漪白,问:“小白,你想唱OST吗?”   谢漪白给他主演的长剧唱过几首OST,他不是创作型歌手,分不到版税,只能拿到一次性演唱费,收入也就聊胜于无吧。   但安霏自己投资的商业片,制作成本不会低,演唱费应该比网剧可观。他这男二号的戏份相当于客串,不能指望片酬,能多赚就多赚一点好了。   他答道:“嗯,我可以试试!”   安霏和邹延达成约定,喝了两杯茶,便告辞了,她加上谢漪白的微信,道:“那片场见了,小谢老师。”   谢漪白和邹延一同送她出门,看她上了车。   返回院子时,他感慨道:“拍电影好难啊……安霏姐都是这么出名的演员了,还愁拿不到好角色吗?”   “跟电视剧是一码事啊,好剧本难寻,僧多粥少,”邹延见怪不怪道,“她算含蓄的了,你是没见过那几个顶级电影花旦抢剧本,那才叫腥风血雨,连我爸都应付不来。”   “那男演员的竞争也这么激烈吗?”   “怎么问我?这个你应该深有感触啊。”   谢漪白:“电影和网剧还是不一样的吧……”   邹延:“嗯,男影星的情况复杂些。有名的电影导演,都是靠成绩和奖项奠定的地位,他们的名号比演员更响亮,话语权大过天,手里握着好本子,想找谁演就找谁演,比起用老熟人,更乐意去挖掘新面孔。一些男影星上了年纪,不想接叔叔爷爷这类角色,就没戏可演,他们会自己攒局开一部戏,自己捧自己,顺便扶植新导演。”   “所以成为影帝,到了中年也会没戏演吗?”谢漪白杞人忧天道,“形势真严峻啊。”   “拿个奖不代表什么的。”邹延捏捏他的耳朵,“等将来有一天,所有好本子都第一时间递到你手上,等你挑一遍再拿给别人选,而你能为自己做主——演什么,要不要演,怎么演。那时候,你就是名垂影史的顶尖演员了。再说了,男演员的黄金期很长,三四十岁才起来的比比皆是。你还年轻,不许说丧气话。”   谢漪白深思着,不经意地笑了。这感觉很奇妙,他瞻望到的是自己作为演员走到尽头时的光景,邹延却告诉他,你的职业生涯尚未开启。   一簇小小的星火在他的灵魂深处点燃,他的双眼中也因此有了异彩。   谢漪白这一周过得充实愉快,他预留了周日晚上作为休息时间。   他的休息就是哪里也不去,宅在家里躺着,玩玩狗、刷手机。   他是这么计划的,可惜又没赶上变化,因为傍晚七点,邢展云找上门来了。   先拨通了他的手机号,他没接,又给他发消息,说:我在你家楼下。   谢漪白很清楚,他不能就此和邢展云斩断一切联系,但他们已经划清界限了才对。   邢展云还来找他做什么?投资后悔了?想找他追回那六千万?   他打字回复:我不在家,你有公事要谈吗?可以联系我的经纪人   邢展云:我找你   :我不在   邢展云:我知道你在家,让我上去,有些事情你有知情权   :什么事啊   邢展云:关于邹延的   谢漪白原地纠结五分钟,万般不愿地给楼下物业打电话。   他怕邢展云是来发疯的,便让阿姨回她的卧室待着,等会儿别出来,如果听到客厅里有何响动,别犹豫,马上报警。   阿姨指小饼干道:“那狗要交给我带着吗?”   “不用,它就在外面陪我。”谢漪白说。   他的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小饼干在主人的小腿间穿梭着,跟着谢漪白来到玄关处,门一开,它冲着来客汪汪直吠。   邢展云神色从容镇定,不像来闹事的,垂眸看了眼小饼干,并不理会它的人来疯。   谢漪白正给他找拖鞋,他却视若无睹地迈入客厅,将一只牛皮纸档案袋丢到他家的茶几上。   谢漪白忍了忍,只见小饼干兴冲冲地朝邢展云奔去,扑向对方的鞋子。   这也是条贱贱的小狗,上次邢展云来逗它,它不予理睬,这回没人在意它,它倒积极地博取关注。   才几个月,却已时过境迁,邢展云改头换面,稳重而克制地说:“你先来看看这个。”   谢漪白狐疑地来到茶几前,解开档案袋的绳扣,从中倒出一叠照片和复印件。   他扒拉着照片,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些人是谁?”   “你那个相好的前任啊,”邢展云问,“你不知道吗?”   相好的?邹延?   谢漪白重新审阅那些照片,清一色的美好容颜,别的没看出什么,他说:“所以呢?”   邢展云耐心地拣出几张照片,为他解说道:“这个方纯,中德混血,是超模,四年前参加过一档选秀节目,小有名气。邹延和他有过一段,这是狗仔拍到的,他们共同出入餐厅和网球场的证据。”   “还有这个,任灏诚,十八线小演员,三年前被拍到和邹延在米兰逛街;这个叫简辛,是两年前……”   “你先停下,”谢漪白打断道,“你给我看他们的照片有什么用意呢?”   邢展云:“这些人,有一个是你听说过的,叫得出名字的吗?”   谢漪白:“没有,都不认识。”   “那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邹延是什么人?一年换一个!厌倦了就甩掉,反正总有人渴望他手头的资源。你真以为他会捧你吗?他要是那么信守承诺的人,这几个旧爱怎么都悄无声息地退圈了呢?谢漪白你别傻了,他就是玩玩儿你,根本不会对你认真!”   “延哥没有玩弄我。”   邢展云气极反笑道:“你觉得你是那个特例是吧?因为你是稀世奇珍,独一无二,所以浪子为你回头,渣男为你当舔狗?你是烂戏演多了把自己洗脑了?真当天底下有这种好事?谢漪白,我比你了解邹延这种人,没追到手的时候对你千好万好,一旦得手就翻脸不认人,你要是不想跟他们落得同样的下场,趁早清醒点,别再贴着邹延,跟着他对你没半点好处——”   “展云,”谢漪白再一次打断道,“你嫉妒他吗?”   邢展云连珠炮似的话语陡然中断,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一般卡在喉咙里,脸上满是惊疑、困惑,和愠怒。俊美的面容如一幅被揉皱的素描,苍白而狰狞。   “你跑来跟我揭露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对他改观,否定他、厌恶他,然后回到你身边?”谢漪白整理好那叠照片,装回档案袋里,还给邢展云道,“你带走吧,我不需要知道邹延曾经是什么样的人。”   邢展云迟缓地抬起手,将要接下袋子之时,却突然反手一挥——档案袋飞向沙发,砸到坐垫边缘,继而砰然坠地,里面的照片纸张哗啦倾泻,散落一地。   又来了。   谢漪白没有被这粗鲁的动作震慑住,他还没酝酿好要说的话,邢展云先崩溃道:“你为什么不听劝呢?我是为你好啊。你从小被你爸妈保护着,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你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吗?你什么都不懂!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总觉得我要害你。你跟邹延才认识多久?他三言两语就把你骗得晕头转向!”   “我才是世界上最喜欢你,最为你着想的人!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见色起意、见异思迁的人吗?所以你是骗我的对吗?只要足够有钱、足够花言巧语,就能把你骗过去!那我呢?我是输在不够富,不如他巧舌如簧?”   邢展云爆发的情绪收不住,充血的眼眶里蓄着泪水,声音嘶哑道:“我求你了,你别跟他在一起。就算我哪里不如他,我也可以改啊,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个机会?”   谢漪白脑海里有惊涛骇浪在跌荡,他想对着邢展云大喊“给我滚吧你这个疯子”,可是邢展云滚了,那六千万的资金谁来填上?   这不是邢展云,这是他的金主之一,跑来找他无理取闹,自己却先情绪失控了。   他要是邢展云的父亲,出于爱子心切,必然把这宝贝儿子送去精神病院电击治疗,否则留在家里真是个祸害。   谢漪白做好心理建设,抽出两张面巾纸,靠近邢展云,帮对方擦去眼泪。   “别哭了……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他思维混乱,只说些抚慰情绪的话,“你好好说啊,凶我做什么?我不是给你开门,让你进来了吗?”   邢展云被他的手碰着,眼泪立时止住了,握住他的手指,检查着他的指尖,说:“你的指甲该修了,我帮你剪。”   他们在客厅里搞出的动静不小,阿姨谨记着谢漪白的嘱咐,轻手轻脚地摸着墙走出来,却撞上邢展云在摸他的手,除却地板上乱了些,并没有发生更严重的伤亡和破坏。   而小饼干跟那只档案袋搏斗着,往袋子的开口里钻,钻不进去就叫唤。   人狗和谐,相安无事,好似方才的吵闹只是她的听觉错乱。   “漪白,没事儿吧?”阿姨问。   场面得到控制,谢漪白息事宁人道:“哦没事,您帮我拿下指甲刀,我忘记放哪儿了。”   阿姨给他们找来修剪指甲的工具套盒,又端出一壶煮沸的花茶,给他们斟满晾着。   她收捡好四散的照片,悉数塞回皱巴巴的档案袋,物归原处,就回屋去了,小饼干追着她的脚后跟跑进房间。   静悄悄的客厅内,花茶热腾腾的香味挥发在空气中。   指甲刀咬合的声响清脆地回荡在谢漪白的耳边,带他回到二十岁那年的夏天。   那时他和邢展云也是这样坐在地毯上,是另一间公寓的真皮地毯,手工钩织着美丽的图腾。   邢展云没留心,剪深了零点几毫米,伤到他的甲床,他疼得收缩手指,邢展云快一步把他的指头含进嘴里。   相似的细密的疼痛在这一刻跨越时间重合了,谢漪白轻蹙着眉,看邢展云亲吻他指尖那一丁点不起眼的出血。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宛如收起翎羽的黑鸟,温顺地卧在他的掌心里。   他没抗拒,也没有反感。   他想到的只有那六千万,和这事儿千万不能告诉邹延。 第34章 没有   给邹延一个机会肆意发挥想象力,他也想不到邢展云的脸皮那么厚,居然拿着所谓的证据去谢漪白面前造谣他。   彼时他正像催稿编辑那样敲开盛柯的家门,嬉皮笑脸地走进屋,问:“巨导,您那剧本写得咋样了?”   盛柯在开放式厨房里做饭,熟食的香味盘旋起居室中,他将鸡蛋蔬菜和肉块放进一个锅里炒,熟透后撒上调味料,然后连平底锅一并端起来到餐桌,锅底垫着隔热的抹布,再从橱柜里寻找餐具。   他拉开椅子要坐下时,才意识到屋里还有个邹延,“你吃饭了吗?”   邹延不敢苟同他粗糙的饮食结构,摆手道:“别管我,你吃你的。”   盛柯能在邹延这里享有“怪胎”的美誉,不止是他不谈恋爱这一个原因,还有他的生活习惯和消费观,与同阶层的人格格不入,最典型的是吃饭都懒得用盘子或碗,端着锅就吃了。对食物的口味不筛选也不挑剔,营养充足吃得饱即可。   邹延年幼时他们两家人是邻居,没几年盛柯的家散了,父母各奔东西,将小孩子丢给亲戚带,那亲戚也不是个东西,收了钱上门带孩子,却整天见不着人,混迹于酒吧KTV,只买一大堆冷冻速食品和方便面囤在家里。   盛柯早慧,打小就懂事,知道自己在长身体,要吃新鲜的蛋奶肉,就去超市买菜回家自己做。   八九岁小孩儿哪儿会做饭,就洗洗切切,放进锅里炒,没味儿再洒点盐和醋,就这么吃了好几个月。   有一天邹延跟着妈妈上隔壁送水果,海南运来的莲雾,给邻居小孩尝尝鲜。结果碰上盛柯在吃饭,那碗里青黄红绿零零碎碎,不像人吃的,像喂兔子的。   邹延妈心疼得不行,赶忙把孩子领回自个儿家养着,从此便多了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但盛柯在没人给他做饭的情况下,依然会重现当初的生活,跟兔子吃的没什么两样,不追求品质和色香味,进食只是为了活下去,什么仪式感啊生活情趣啊,他统统不在乎。   民以食为天,在食上尚且如此的人,衣住行更是没要求,房子是租的精装公寓,车子是邹延借他开的,衣服也是随便买买,合身舒适就行。   许多人看见盛柯戴的表和开的车,会误认为他是个精致利己男。   大错特错了,他只是个披着俊男皮的野人。   诚然,这样说不够客观,真正的野人并不能够像盛柯这般用电脑打字,写出一字千金的好剧本。   邹延在这间一无所有的公寓里转悠了一圈,唠起家常:“你挣了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自己买个房子,好好装一装呢?”   “买房子做什么?我又不会一辈子住同一个地方。”盛柯吃饭是很文雅的,慢条斯理。   “你吃快点吧,”邹延说,“我看你那饭就想吐。”   盛柯也有说不还口的时候,默默加快速度吃光一锅食物,收拾餐桌洗碗去了。   邹延等他做完家务,看他端来两杯咖啡,又一次摆手道;“我不喝,你那剧本呢,写到哪儿了?让我帮你参详参详?”   盛柯避而不谈道:“你别问了,我暂时不会透露,说说你的网剧吧,进展怎么样?”   “挺顺利的啊,等把女演员谈下来,就要开拍了。”邹延两手垫在脑后,靠着沙发椅背,自满地说,“我跟小白的进展也很顺利,恋爱的感觉真好啊。”   “是你单恋吧。”盛柯武断道。   邹延:“你欠收拾了?”   “要是你们真谈上了,你会带他一块儿来的。”盛柯有理有据道,“你单独来我家,说明你们还没发展出亲密关系。”   他这好哥们儿,自幼就鬼精鬼精的,不好骗。邹延也不逞强犟嘴,说:“是瞒不过你这双火眼精睛啊,不过我们好着呢,我只是不性急。”   盛柯端起马克杯,敬他道:“祝你不会人财两空。”   邹延听着刺耳,道:“你干吗总对小白有偏见?他很善良的,心也软,不是一肚子花花肠子的人。”   “心软善良才是最大的问题,”盛柯喝了半口咖啡,决定去加点奶,“算了,当局者迷,你自己体验吧。”   “有什么话你说明白啊,跟我还打哑谜?”   盛柯这哑谜是打定了,因为真话伤人。以他旁观者清的角度,喜欢不喜欢这种事,一眼明了,一望便知。谢漪白看邹延的眼神里没有爱,那是演技再好也伪装不了的。   奈何邹延看不出,或者看出来了不肯认命。   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管不着。   谢漪白这人是有点意思的,盛柯承认,他理解邹延为什么被吸引。   可是他唯一想说的是:“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吓唬过你那小白。”   “我没说你故意的啊,你本性就那样,我知道,我是想说,你以后在他面前装一装,友好温和一点。”   “我一向很友好。”   “哎跟你说不清,你少说话就是了。”邹延言归正传道,“问你剧本的事,你老打岔,你这次写的什么?写到第几幕了?给我说个大概吧,好多人问我呢。”   “我写完了,但是很不满意,全删了。”盛柯撒谎道。   “删了?”邹延如临大敌道,“没备份吗,你删它干吗啊!”   “因为不满意。”其实不是,他很满意,就是太满意了,所以舍不得给旁人看。   有些故事要先分享给特定的人,然后才能公开。这是他独特的仪式感,他做得有什么错吗?   好故事是讲求因缘际会的,而缘分交给天来定。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不满意可以改啊,你删光算怎么回事?”邹延对他无计可施,只能捶胸顿足。   “再写新的呗。”盛柯说,“你以前从不催我啊,别是跟人乱许诺了什么吧?”   “没,就是希望你勤劳高产,哈哈。”邹延笑着掩饰心虚,想换个话题,然而手机屏幕亮了,是微信语音通话。   他滑动解锁屏幕,来电的人竟然是谢漪白。   邹延坐端正了,清嗓子接通:“喂小白,怎么啦?”   他的手机音量开得大,非免提也透出了少量声音,谢漪白说:“延哥,我这边收到点东西,我想拿给你看下。”   邹延:“什么东西?”   谢漪白:“当面说吧,你在哪里呢?”   “我在盛柯这儿,要不我去你家找你?”邹延提议。   “不用,那我来找你们吧,发我个定位。”谢漪白说完便挂断了。   邹延看盛柯道:“你要是介意,我约他在附近见面也行。”   “我不介意。”   盛柯的公寓里家具很少,是网上盛行的极简风,他不是每天都回家,但热爱收纳,家中陈设整洁如新、秩序井然,至多是书房杂乱一些,把门关上就好了。   不过也是奇了,他从不接待生人来家里做客,就是怕乱,现在却在意起谢漪白对他住所的印象。   他有种预感,谢漪白是来找他的。算算日子,从收件到转交,二十四小时减去谢漪白的工作时长,剩余时间乘以正常人的阅读速度,嗯,正好今天够读完一遍剧本。   收到了没有署名的剧本,所以要询问邹延是怎么一回事,合理。   晚上九点的路况良好,谢漪白家到盛柯的小区,不堵车的话车程只要二十五分钟。   四十分钟后,邹延到楼下去把谢漪白接上来,盛柯在家时天天清扫屋子,进他家是不用换鞋的;谢漪白摘掉口罩和帽子进门,怀里抱着一只有厚度的档案袋。   “柯导晚上好,”谢漪白垂头道歉,“打搅你了。”   盛柯:“没事,你喝咖啡还是茶?”   谢漪白:“我要白水就好。”   邹延引着人坐到沙发上,问:“什么事那么重要啊,还非得当面说,是关于谁的?”   盛柯去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纯净水,他虽然不好客,但熟知待客之道,又开橱柜门,找干净的玻璃杯。   与餐厅连通的客厅里传来纸袋开合的窸窣声,盛柯无法忽视这细微的噪音,他转过头寻索着声源处,手探进昏暗的柜中,没看样式,取出一只不曾用过的杯子。   谢漪白将档案袋里的照片全数倒出,于深色的木头桌面上铺开,说:“延哥,这是今天有人送到我家的,我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但都是和你有关的照片,你知道是谁拍的吗?”   盛柯将瓶装水和杯子放到谢漪白的手边,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数张照片,捡起其中一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用专注掩盖心头的空荡。   有点失望,但也还好。   “柯导,”谢漪白叫他道,“你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没见过。”盛柯将照片放回去。纵然见过也不记得了,他向来不浪费脑容量储存无足轻重的人和事。   邹延没对照片发表感想,他心里有数,有人给他使绊子来了!   “小白,我跟这几个人的确认识,但已经没有瓜葛了。”   “只是认识吗?”谢漪白问,“没有那么简单吧?”   邹延说:“挺简单的,就是认识而已,有过一些来往,就没有然后了。”   被揭老底了。盛柯忍着笑,坐到另一张沙发上看戏。   “延哥你不用对我撒谎,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么多的照片,一定是有心之人偷拍或收买来的,我就是担心有人想破坏你的名誉。”谢漪白瞬间变了脸道,“我只想给你提个醒,我不会怪你的。”   邹延一时也想不到是谁对他怀恨在心,想出这么弱智的招数来膈应他。   往日生意场上和他有积怨的人,是不屑于使这种雕虫小技的。   想不到,先说眼前吧。他挂着淡淡的笑意道:“小白,你就说干咱们这一行的,谁没有被跟踪偷拍过?照片能证明什么呀?真没事,我跟你保证,我连他们微信好友都没有了。”   谢漪白眨眨眼,怔愣道:“他们不是你之前暧昧过的对象吗?”   “暧昧什么啊?这哪儿暧昧了?”邹延指着照片中的自己,申辩道,“你看这,我跟他们离得多远啊,还有这张,都在保持距离啊!连手都没牵过也叫暧昧吗?”   谢漪白:“那你也没有追过他们吗?”   “我追他们?”邹延像是听到无比滑稽的笑话,“那为什么不是他们追我呢?我也不是那么不挑的人吧。”   谢漪白望向盛柯,充满求知欲道:“柯导说说呢?”   盛柯事不关己道:“我对这几个人所知甚少,没什么好说的。”   谢漪白也确实不是来问罪的,他只想让邹延知道,他收到过这个东西,其他的不过随口一问。   但他听得出来,邹延没跟他说实话,有所隐瞒。   哎,男人啊。   他的目的达到了,不想逗留,起立告别道:“那不耽误你们谈正事了,我回家啦。”   邹延:“我送你下去,我们也没别的要谈了,我先送你,然后再回家。”   谢漪白明确拒绝道:“不必了,司机在等我。”   邹延暗叫不好,可是做人要知进退,他妥协道:“那行吧。”   盛柯说:“我跟你们一起。”   邹延:“这个点你还要出门啊?”   “家里垃圾袋没了,我去便利店买。”   邹延的车停在负一楼的停车场,谢漪白的司机开着车在小区外面等他。于是电梯到一楼时,他和盛柯出去了,邹延还要再下一层。   “延哥晚安,路上小心。”   “晚安,小白。盛柯,你得眼看着他上车。”   电梯门合上,将邹延带去地下。谢漪白对身边的盛柯说:“柯导你不用麻烦,我找得到车位。”   盛柯不置可否,“走吧。”   从公寓楼到小区大门的路又长又黑,路边的植物掩映着草坪灯,高楼上嵌着一扇扇发光的方窗,夜晚弥漫着万家灯火的安谧静好。   天黑人少,谢漪白卸除了戒备,没戴帽子口罩。   他又闻到盛柯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原来那不是香水,而是来自于家里随处可见熏香和香料包。   “你还自己买垃圾袋啊。”他说着闲话消磨时间,“那你会打扫卫生吗?”   “不然呢?我一个人住。”盛柯习以为常道。   谢漪白:“我没那么忙的时候,也会做家务,感觉很解压。”   盛柯这一路犹疑不决,终于问出口道:“你还收到了别的吗?”   “别的?指什么?”   “那就是没有了?”   谢漪白回溯着今晚邢展云登门的场景,除了那一袋照片,没带别的来。   “没有,”他问,“还有什么吗?”   盛柯听着树上的叶子凋落、草丛中的虫子悲鸣,在一片索然中说道:“没有就没有吧。”   谢漪白谢绝盛柯送他上车的好意,说他的车停就在马路对面。盛柯看他走过斑马线,便扭头去了便利店。   他不让他们送,是因为今天接送他的人不是司机,是邢展云。   谢漪白坐进副驾驶室,邢展云急忙问:“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他是不是不认账?”   他不回答,只静默地坐着。   邢展云尝试着牵他的手,他的手总是温凉的,干燥却不粗糙。   “漪白,你离开他吧。”   “那剧呢?不拍了?”谢漪白冷静得如同在谈判,一字一句字正腔圆道,“邢展云,我走到今天并不容易,我不会轻言放弃;你耍的这些花招不起作用,也蒙蔽不了任何人。今晚我帮你,是因为我希望什么事都不要发生,我们就安安稳稳地把这部戏拍完,各取所需。你要是再跟我说些混账话,我不会再原谅你了。”   邢展云上次跟邹延打架,脑子被花瓶砸了,这一砸算是给他砸开窍了,他不再死缠着谢漪白不放。   他做这件事要的只是谢漪白对邹延改观,产生恶感;而他的意图也成功实现了,再施压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往前倾身,靠在方向盘上,像头匍匐的大型动物。   他侧着头紧盯谢漪白,托起那几根细白洁净的手指,无名指甲缝留着一条微小的伤口,他说:“好,我听你的。宝贝,亲你一口好贵啊,六千万呢。” 第35章 烦恼   倘若谢漪白还处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听见这类轻薄而露骨的话语,他一定会害臊难为情。   但一过二十五岁,很多问题就不再是问题。   红气养人,认识他的人都说,现在的他比刚出道时更好看;眼睛变长了,睫毛耷拉着,阴影浓郁,藏起一半天真。   他幽幽地睨着邢展云,道:“嫌贵啊?那你撤资好了。”   邢展云被他冷落了多时,此时被瞪两眼也心中暗爽,对他俯首帖耳道:“怎么可能?我就是很想你……能不能……”   “不能。”谢漪白切断了对方不切实际的妄想,“送我回家吧。”   “漪白……”邢展云企图唤醒他心软的一面,“抱抱嘛……”   很早之前他们是经常抱抱的,房子是邢展云的,想找由头欺负他有的是机会。   漪白,空调冷气太足了,让我抱抱吧。   他二十岁时性格软糯,很好搓揉,邢展云就抱紧他不撒手,把他拉到沙发上一起追剧。   要是打游戏输了,还要把他骗过去,在他手臂上咬一口。   他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又想着邢展云长得不错,打打闹闹也是生活的调味剂。   但他的二十岁已经过去了,也不再需要邢展云来调剂生活。   “还抱?手指都被你剪伤了,我要回家。”谢漪白按着车门把手,“你再不动,我就下去自己打车。”   邢展云在他这里使尽浑身解数,撒泼打滚流眼泪,无理取闹勾心斗角,但取得的进展也仅限于此。邢展云相当的不甘心,然而此刻发疯必定功亏一篑,所以再不甘也要憋着,服从他的指令道:“不行,今天只有我能送你。”   好好的休息日,被这么稀里糊涂的一搅和,谢漪白心情乱糟糟,不痛快极了。他谁也不想理,一句话也不想说,等车辆发动,只闭眼装睡。   这天夜里邹延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全都没回。   先晾着吧,心情好转了再说。   邹延也很憋屈,他什么也没干,却要像做错事一样卑微。   他设想过是邢展云在搞鬼,但新剧开机在即,他有总制片的头衔职责在身,无凭无据,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去找投资人的麻烦。   而且他是实打实的忙,没那时间去追查厘清,他能兼顾好的只有谢漪白,比如一有空就去陪着、跟着、缠着。   谢漪白性格不作,不至于闭门不见,也没跟他闹脾气,就是不收他的礼物也不要他请吃饭,两人单独相处时话少了,不再延哥长延哥短地喊他,牵手和拥抱那更是没有了。   邹延很失落,感觉家被偷了,损失惨重。   怪他没锁好门吗?怪小偷心机深重!   什么玩意儿真是,怎么不把他小学被请家长的事迹也挖出来列入他的黑历史?   他找盛柯借酒消愁,吐苦水道:“你评评理,我干什么了?我这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为什么要惩罚我啊?”   盛柯嘲弄他:“你加把劲,接着舔啊,说不定他就回心转意了。”   “我那不叫舔,叫有心上人,你没心动过,你不懂。”邹延说,“不过换做是你,你会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生气吗?我不懂你们单身贵族。”   “他介意的不是你有过那么多绯闻对象,而是你一直在狡辩。”盛柯帮他倒酒,“不过没所谓吧,他又离不开你,主动权在你手上,你要强吻,他也不会推开你。”   “你别把我想得那么龌龊!”邹延觉得在对牛弹琴,费劲解释道,“我是为了亲亲抱抱吗?我是想要情投意合!你懂什么啊你,真跟你说不着。”   盛柯:“我明白情投意合,但你这不就是情不投意不合吗?真正对你有意思的人,是不需要你跪着求他垂怜的。你能牵到他的手,是你偏要勉强的结果。”   “不是,我勉强他什么了?”   “你给他提供了诱惑,他只是在和你交换。这不是喜欢,也不会变成喜欢。如果你执着于让他喜欢上你,那就是勉强。”   邹延陷入思考。   “你听我句劝,”盛柯一针见血道,“你靠砸钱砸资源来接近他,就不要指望他爱上你的灵魂,爱你的钱和资源就够了。”   他知道邹延那点胜负欲和自尊心,尽管是凭借着财富权势立足,却又希望别人来爱慕自己的才华和人格魅力。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说哥们儿,”邹延端详着他,“你为什么总是劝分不劝和?我发现你很想拆散我们啊。”   “勉强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盛柯说,“这就是我朴素的爱情观。”   “你错了,现在流行强扭的瓜最甜。”   “随你的便,到时候受罪的可不是我。”   邹延以为,他和谢漪白的相处之道还用不上“强扭的瓜”这样严重的形容词,他们是你情我愿的,虽然包含些交换的意味,但也是在有共识的基础上。   说“买卖”谈不上,只能算各取所需。   可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值得被喜欢的部分仅有外在的物质,而非内在本身。   人嘛,贪得无厌。   谢漪白浑然不知自己给他人带来了偌大的烦恼。假如他见证了邹延和盛柯的对话,他只会说:“延哥,你想多了,我本来就忽冷忽热的。”   他没有针对邹延,那也不能称之为惩罚。他只是一不高兴,就不乐意搭理人。   再者他不高兴的原因是复合且多重的,最近网上他和祁蓝的蓝白cp被炒得广为人知,论坛的领嗑帖火遍全网,还冒出层出不穷的饭制剪辑和p图。   这对异军突起的cp被赐予了一个和“蓝田生玉”对应的花名,叫“蓝天白云”。   阿楚加班加点地调查究竟是谁在带头舞,但起头的几栋高楼的楼主是新注册的账号,微博上全是营销号在搬运。   视频网站上投稿的up主们,有几位开通了商业剪辑的收费渠道,也有的是纯属为爱发电。   这种大规模的造势和一条龙服务的传播途径,显然是幕后有专业公司在操作。   炒cp通常是为了吸引观众去追剧、看综艺,利于平台和剧方赚钱;后期虐粉提纯,利于明星吸粉带货割韭菜。   而他和祁蓝拍过的唯一一部综艺,早就下架几百年了。   没有哪一方会因他们俩的cp红火而获利,包括他们自己。   谢漪白已有半年没进组,但公开活动没断过,他的粉丝对他极其死忠,每次现场都是人山人海,他不需要花钱来营造这点热度;而祁蓝是顶流,不管跟谁炒cp都是扶贫。   阿楚说:“我估摸着,真就是他本人示意的。”   “为什么?”谢漪白想不通。他和祁蓝下次见面应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了。   “连你也知道,祁蓝不管跟谁炒cp都是他被吸血,他扶贫对方,他的粉丝还能不知道?他那群粉丝多凶残啊。你跟他组cp,不仅他的毒唯看不惯你,他最大势的cp蓝田生玉粉更恨你入骨,开帖骂你那架势,啧啧,咬牙切齿啊!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   “可有一点很反常,几家粉群撕逼都撕过好几茬了,那几条热门的领嗑帖却还完好地飘在首页。我观察好多天了,为什么没人举报呢?肯定是使了些手段的。”阿楚解说得头头是道,“你信我吧小白老师,只有艺人的官方团队下场,才能做到这程度。”   谢漪白惊恐道:“祁蓝跟我炒cp?他图什么啊?”   “谁知道呢?”阿楚耸了耸肩,“再等等看吧,他早晚要露出马脚的,兵不厌诈,我有对策!”   谢漪白吃过高人气的红利,也品尝过黑粉侵犯名誉权的苦楚,她们编出的洗脑包能够蛊惑很多人,谣言的力量不可小觑。   听到阿楚如此可靠,他百感交集道:“那就靠你了……我的军师。”   像这类因流量促发的弊端和烦恼,是他自己选择的演艺路线,没办法,忍着。   但是他就是很不高兴,谁和死对头组cp会高兴啊?一上网就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最讨厌的人并列捆绑。   要是有大逃杀综艺就好了,他要约祁蓝一起上节目,跟对方决一死战。   可恶可恶可恶。   他也是有脾气的,与邹延的推论恰恰相反——他是因为从内心上接纳了邹延,才会把消沉的这一面展现出来。   他和邹延很熟了啊,所以喜怒哀乐可以摆在脸上,如果是在最初怀有戒心的状态,他才要表演强颜欢笑呢。   邹延不能懂得这点,真是太可惜了。   他也用不着人哄,等情绪一过去,又笑得比谁都甜了。   谢漪白跟自己闹着别扭,每天神游天外地混日子,不久便等来了电影《世上总有人会爱你》剧组的组讯。   他饰演的男二号林文只有四场戏,台词难度不高,他全背熟了。不过取景较为复杂,要在两座城市间辗转,抓紧时间一周内能拍完。   银然提前说过不会陪他去,他只带了阿楚和助理小刀出门。   谁知进组的当天,邹延也来了,和他订的同一家酒店,说这一周都在剧组陪他拍戏。   小刀在房间里归置行李,阿楚忙着接打电话。   谢漪白把邹延从走廊上带进屋内,纳罕道:“这样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太高调了吧?”   邹延关上门,问他:“那你要赶我走吗?”   “那也不会……”谢漪白说,“我只是怕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大名鼎鼎的电影制片人成天跟着他这个网剧咖,混迹于别人主演的都市爱情片的片场,传出去成何体统?   “我名声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了,”邹延豁达道,“还是你不想看见我?”   谢漪白在进组前都会先解决心理障碍,不让私人情绪影响到工作,他仰着头,抿起的嘴角一侧是凹陷的酒窝,很矜持地说:“那就允许你跟着吧。”   邹延只得这一句恩准,心里却比喝了蜜还甜。上手掐他的脸,指头往他的酒窝里戳,“你要多笑笑啊,小白。” 第36章 少主   时隔半年,谢漪白再次进组,如此喜讯势必要放出一两张上班图和一段路透,让粉丝们开心下,跟她们打个报告,他没辜负她们的期待,有在认真工作。   追线下的粉丝有的是本事打探他的行程,他上下班的通道都有代拍定点蹲守;他一下车,长枪短炮的镜头就怼上来,小刀呼喊着“别挤别挤”的声音被淹没在咔嚓咔嚓的快门声里。   无论何时何地,谢漪白都会震惊于粉丝们的热情,过去是惊喜,现在是惊吓。   在他还不够火的时期,他遇到粉丝也会下收她们写的信,挨个给她们签名,跟她们聊聊天。火了就再不敢了,吃一堑长一智,人红了更怕惹祸上身,今时今日的他只能冷着脸装聋哑人。   小刀拦下拥挤的人群,替他开路,阿楚贴着他寸步不离。   邹延和他同行,做幕后的对这阵仗不熟悉,但记得他怕晒太阳,所以从阿楚手里接过伞,撑开屏去他头顶的阳光。   谢漪白今天穿得非常林文,短发自然松散,纯白衬衫,下摆扎进腰里,直筒裤包裹着两条细秀的长腿。   身边黑压压的人影和一把黑伞,将他突显成画面中心,如白鹤渡过水杉林。   他前脚刚走,这一幕的视频图片后脚就发布在网络上。   今天的光线好角度也巧,他的着装打扮和周围的人与景主次分明,上镜效果极佳;生图已足够吸睛,再辅以滤镜和配乐剪辑成一小段视频,观赏性不言而喻。   谢漪白的粉丝苦等数月才等到他进组,刷到这套组图,如久旱逢甘霖,纷纷冒头狂欢,超话活跃度激增。   @涟漪雪白:终于进组啦,上班打卡   [图片][图片][图片]   [图片][图片][视频]   [视频][图片][图片]   转发5634评论1254赞1.2万   ——   @Wh9234:宝宝今天好美,玉观音//@起司卡卡:靠啊啊这简直……救命//@炭烤鱼丸:我靠……//@三角函数仙人:主人级别的//@极光飞行云8:亲亲眼睛亲亲嘴巴亲亲手背//@少爷再也没笑过了:这脸蛋这身段这角度都绝了我的艺术品救命啊啊啊啊   @横了心说真心话:能不能莫名其妙地扇我一巴掌啊老公//@羊圈头狼:我要魂穿旁边打伞那男的[抓狂][抓狂]   @鲸落岛亡:美得我昏厥……主人请赏赐[辣][辣]   阿楚实时刷新着粉圈动态,她也觉得今天这组照片拍得有水平,自然不刻意,氛围感拉满。   但这么直观的视觉冲击,不光是因为谢漪白的颜值过硬,还有邹延在边上配合得好。   一般明星的保镖日晒雨淋,肤色暗沉粗糙,脸蛋不修边幅,只是壮硕的普通男人,形如鱼目,站在明珠边上相形见绌。   但邹延那身量体格,还有穿搭档次,一看就绝非俗物;身处拥挤的人群中,仍气宇轩昂,撑伞的那只手瘦长有力,另一条手臂舒展从容地绕过谢漪白的肩,将人圈在安全区内。   如明珠与贝壳,白鸟与黑马。   这构图、这质感、这表现力,能不好看吗?   阿楚将照片保存在相册里,便于日后潜心学习。   但为了表现职业素养,她也不忘寻求的邹延意见,道:“邹总啊,我们家站姐拍小白老师的时候,不小心把您也拍进去了,要我联系她们给您打码吗?”   邹延摊手索要道:“拍成什么样了,我看看。”   阿楚老老实实地点开相册,把手机递过去。   邹延草草滑了两张,还给她道:“拍得挺好的,不用打码。”   阿楚:“好的好的。”   谢漪白在那头找导演报到,这部电影的预算充足,大多是实地取景,今天的拍摄地在一家格调高雅的小资咖啡馆内,本店老板将在片中客串店员。   上午先拍他的单人镜头,安霏要中午才到,下午是男二与女主的对手戏。   导演看过他的试镜片段,跟他客套了几句,叫化妆师带他去做妆造。   他的外形和角色适配度高,换身衣服,头发稍稍打理下,再补一补妆,就是活脱脱的林文了。   导演对他的扮相满意,叫来咖啡馆的老板,现场教他使用店内的设备制作一杯咖啡。   谢漪白在准备试镜时提前学习过咖啡机的使用事项,上手很快;老板一味地夸奖他,说他有天赋,学习能力超凡,还说等拍完戏想跟他合一张影,今后挂在店里做招牌。   另一边场务在和灯光师协调打光和道具摆放,邹延过来把他拉去镜头前,让他亲自试光。   调试灯光是一道枯燥乏味的流程,为减轻演员的负担、提高拍摄效率,很多时候都会采用光替。   但邹延说什么替身都不如本人好使,想要出镜的最佳效果,就别怕吃苦受累,让他在那儿硬站了半小时。   他站着试光,邹延又去和导演聊天;到了正式开拍,邹延一直守在监视器前,生怕出一点纰漏或差错。   谢漪白拍过那么多戏,哪怕演技不够精湛,也是一打板便即刻就位的职业演员。   头两条顺利地过了,大家都很松快,只有邹延神色凝重地盯着监视器。   他也到监视器前看了自己的表现,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完全不知道邹延在担心什么。   谢漪白将邹延拽到一边,给了对方一杯现成的咖啡,悄声问:“延哥,你有心事吗?”   邹延:“没什么,我很久不盯片场了,一时不习惯。”   “你把导演都弄紧张了,”谢漪白提醒道,“这又不是咱们的地盘,你收敛点。”   “我又没对他们拍片子指指点点,”邹延叹气道,“不过你说的对,我待会儿出去吧。”   谢漪白:“延哥,你会不会还是很想做导演?”   “我做不了导演,因为我接受不了自己能力的不足。”邹延轻拍他的胳膊,“你刚才的表现很好,别受我的影响。”   “好。”   邹延去场外透气,换阿楚留下陪伴他。   只一上午,谢漪白的上班图就被转出圈了。   他是出了名的生图能打,颜值扛得住一切镜头的检验,所以美照被传得满天飞是时有发生。   但本次的舆论热点不是他,而是邹延。   起先是微博评论区有人在问那个给他打伞的男人是谁?新保镖?气质未免太好了,穿得也不像打工的。   是工作室大换水了?又招了新经纪人?可经纪人不是女的吗,就在他身旁啊。   助理?助理也在啊!   总不能是老板吧?他老板郝骏在网上也算个知名人物,有照片,不长这样。   这组照片被搬去论坛后,很快有人扒出了邹延的身份,于是理所当然地引起一片哗然与热议。   【恭喜lyjj,你们家哥哥搞到真的京圈少爷了】   我就是工具人啊[楼主]:   [图片][图片][图片]   看看少爷这履历,电影圈教父之子,真镜界少主了。。。。年纪轻轻就是巨导的监制了。。。。。谁都敢说,这次xyb是真的要飞升了!!!   不如来买股吧!蓝和白,谁先一步登天问鼎电影圈!   闪电狗:   崩如溃。。。。。。这少主是眼瞎了吗,就谢漪白那木头人演技,要是真能演上巨导的电影,那华语电影完球了   朝雾:   八字没一撇的事能不能别瞎传了?   梦里重逢:   滚啊,监制了那么多电影,就看得见一个盛柯是吧   活在滤镜和p图里的网剧咖也配碰瓷华语影坛有史以来唯一的天才导演吗   青石花果:   我楼上又是什么物种,导演还有粉丝啊   Imomo:   蓝白粉都不理这种低级挑货,倒是有酸鸡在顺杆爬   谢漪白不过是客串个爱情片的三番男二,你们在破如防什么?   MystySTARRY:   听风就是雨。。。。。不过这少主比好多星二代长得利索,乍一看像硬照平模   复古奶黄包:   只有我觉得是真的吗,,,都少主了,怎么会给一个三流网剧咖撑伞   羡慕涟漪姐姐,马上要天降巨饼了   kawa:   前些日子蓝粉狂吹的那部刚立项的新剧,也是这人监制吧。。。。。电影圈少主还惦记着网剧这一杯羹?   只喝矿泉水:   如果他就是祁蓝那部新剧的监制,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是祁蓝把他介绍给谢漪白的   明天就下葬吧煎蛋:   还有嗑药鸡把脑子嗑坏了的,是谁在相信祁蓝和谢漪白有一腿?   单身二孩疲惫母亲:   不管咋说,一个资深的电影制片人同时接触两个流量演员,是在发出试探,要捧新的电影生没错了。。。。就看花落谁家吧   但也别痴心妄想巨导,就凭这批流量的资质,他们攀不上的   KuRoMi:   那还是祁蓝的可能性大点,已经吃到饼了,期待电影咖打造的网剧   幸运E: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某些粉做白日梦的样子好幽默   ……   阿楚退出帖子页面,深感不妙,她在网上搜索有关《烽火城西》的资讯,关联词条全是祁蓝。   但这部剧的男主角定的是谢漪白,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如果以祁蓝参演为噱头,勾起观众对剧集的期待值,官宣时却换成了谢漪白,势必会引发大众对演员的抵触情绪。营销也讲究深度与广度的,不能再助长这一谣传了。   阿楚将她的观察告知主经纪人银然,并讲明了利弊。   于银然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在实际的利益面前,她不会偏袒哪一方,“那我这边开会筹备下,找个合适的时机宣了吧。”   然而谢漪白还不知道,这次的新剧官宣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37章 改天   谢漪白是个全凭心情做主的人,由于上午的单人镜头顺顺利利,给他培养起了自信心,下午轮到他跟安霏搭戏,照样是一条过,丝滑得不可思议。   导演说因为他长得好,怎么拍都漂亮,这张脸出现在大银幕上,给电影院里的观众造成的震撼,是演技所不能磨灭或替代的。   所以只要台词不出错,就没必要调整。不过为了最终成片的剪辑效果,有些镜头多拍了几条备选。   深情男二固然是谢漪白舒适区的角色,但他和安霏没有磨合过,也能演出心动的感觉,这不是职业素养又是什么?   连见多识广的安霏都说,没想到他的戏这么好。   即便是看在邹延的面子上得到这些褒奖,也不影响谢漪白沾沾自喜。   她为什么只夸他,不去夸别人呢?因为他的戏就是很好啊!这是他刻苦上进、私下磨练应得的!   谢漪白每每收获喜悦,就会慷慨地分享给身边的人。   收工后,他到拖车上的化妆间里换回自己的衣服,邹延一进屋就被他扑了满怀。他像讨要糖果的小朋友,理直气壮道:“今天我表现很好,延哥你请我吃什么好吃的?”   化妆镜边框上的一排排灯泡雪亮,将室内光过度成冷白色,他的皮肤盈透白皙,一双眼睛亮汪汪,闪得人犯迷糊。   邹延也不是很懂,这么幼稚的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那样动听;但他实在秀色可餐,不可能有人不动心。邹延搂着他问:“你想吃什么?”   谢漪白的睫毛一耷,假装思忖,然后道:“你安排吧,我喜欢惊喜。”   吃饭是小问题,邹延打通电话就能搞定。但搂都搂住了,不多抱会儿再撒手可说不过去。   “你不生气了?”   谢漪白迷惑道:“我生气了吗?什么时候?”   邹延说:“你前阵子不理我啊。”   “噢……好像是,但那已经过去了,哈哈。”   让他陈述自己心情不好的原因,他还未必开得了口,翻篇吧。   他这一笑,酒窝绽露;邹延未经他允许,亲了亲他的脸颊。   谢漪白不笑了,他听到对方的心跳和呼吸声,似乎在向他的嘴唇靠拢。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时间的流速变得缓慢;他也说不好自己是期待还是抗拒,总之他没动。   然而很戏剧的一幕发生了——邹延的手机响了。   跟电视剧里一模一样,快要亲到却没亲成,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暧昧的气氛化为乌有。   谢漪白咳了咳,缓解尴尬,往后退道:“你接电话吧。”   邹延一看手机,是他老爹打来的,立马收起笑容,没往外走,只是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谢漪白今天上的妆很淡,可卸可不卸,他拖了一把椅子到邹延近前,面向着椅背岔开腿落座,两只手搭在椅背的边沿,下巴搁在手背上,楚楚可怜地守望着。   “喂,爸。”邹延沉着声接起电话,视线却还粘在他脸上,伸出手摸摸他的耳朵。   谢漪白侧过脸,他模拟着小饼干骚扰他的动作,蹭了蹭邹延的手掌心;指缝间有淡淡的烟草气息,袖口残留着衣物的薰香余味。   挺好闻的。他轻嗅着,张嘴去咬邹延的手指。   邹延没料到他这么大胆,同时万分遗憾此刻不是调情的时机。   邹延他爸给他打电话的起因很简单,通过网络得知了他的近况——撇下工作飞去不相关的剧组,只为给一个小明星当保镖撑伞。接着又从旁人口中听说,他不仅为这小明星开了部网剧,还跟谁谁争风吃醋打架来着。   于是专程来电慰问他,这些情况属实与否,有几分真几分假。   “是,都是真的,没有添油加醋,是我干的。”邹延略感诧异,但并不打算否认。能传到他爸耳朵里,那就不是撒两句谎能糊弄了事的。不过按理说他爸不管他这些,也不知道是谁在多嘴多舌。   谢漪白在他食指上咬出浅浅的牙印,然后捧住他的手,数着他掌心的纹路。   “你有三个月没回家吃过饭了吧?今天还是明天,回来一趟?你妈想你了,把小柯也叫上。”   “嗯。”   邹延抽回手,谢漪白随之抻长颈脖,祈盼道:“可以去吃饭了吗?我饿了。”   他模仿小狗学得惟妙惟肖,可怜可爱,要不是刚接完家里的电话,得琢磨怎么应付爹娘,邹延真想咬他几口。   “走吧,去吃饭。”邹延保持神秘,没告诉他菜系。   其实不管吃什么,谢漪白都不敢敞开肚皮吃。万一过敏或者水肿了,耽搁拍摄进度,他就成全组罪人了。拍戏等于烧钱,拍电影尤甚,设备和场地租金、人工费、整个剧组的日常开销,多延误一天,就是上百万经费在燃烧。   他说想要惊喜,不过是想要邹延花心思哄哄他。   反正他开心了邹延也会开心的。   邹延是愿意陪他开心,谁承想天公不作美,他们出门时,天上下起一场瓢泼大雨。雨势之大如密密的水珠串起的帘幕,街道霎时间被雨水浸没;行人狼狈四窜,车辆鸣笛声此起彼伏。   谢漪白望着倾盆而下的暴雨,沮丧道:“这么大的雨,不知道上路有多堵。”   邹延再有本事也改变不了天气和路况,给他提供解决思路道:“暴雨一般下不久,你不想堵在路上的话,要么等雨停了再出发?”   “等雨停了,人都饿扁了……”谢漪白瘪着嘴说。   邹延:“那就只有回酒店,或者在这附近将就吃点了。”   说好的惊喜,却因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而泡汤,谢漪白气馁道:“回酒店吧。”   这场雨仿佛要淹没整座城市,水滴砸在伞面上铛铛作响,泛滥的土腥气笼罩着高楼与柏油路。   尽管有人撑伞,但谢漪白在上车时仍不免淋到了雨。   都市排放的污水浊气将雨水一并污染,什么这个酸那个细菌的,害得他一回酒店就钻进浴室洗澡。   洗完也不想再穿着齐整地去餐厅,只趿着拖鞋到隔壁找邹延,订餐送到房间。   谢漪白好久没看电视了,进门他先把电视打开,放着声音当背景,然后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邹延处理完公事,走过来对他说:“小白,明天我得回趟家,之后几天如果赶不回来,你自己能行吗?”   “我行啊。”谢漪白放下手机,问道,“你回家干吗?”   “我爸妈想见见我,可能要聊点家事吧。”邹延跟他坐到同一张沙发上。   “家事?哪方面的?”谢漪白说完又捂嘴,“你介意我问吗?”   邹延:“不介意啊,就是父母关心关心孩子。再说我也有段日子没回去了,他们想见见我。”   谢漪白虽说脑子不聪明,但直觉超乎寻常地精准,问:“不会是要说你不务正业吧?”   用膝盖想也知道啊,邹延生活中最大的变故就是他了。堂堂制片人,放下工作跑来陪他拍戏,说得严重点,简直是玩物丧志啊!   “管他们说什么,我的主业我心里清楚。”邹延早已自立,生活上与家人分居,事业上无需父辈提携,他对父母是爱大于敬,烦大于怵。他不怕挨训,他是怕被唠叨。   在邹延小时候,他妈是远近闻名的河东狮,吼不住他爸,就老吼他。   等他岁数大了,靠吼靠打镇不住,他妈又学会哭哭啼啼和苦着脸念叨他。   那可是亲妈啊,用血肉孕育你、喂养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还能和你含辛茹苦持家多年的老母亲翻脸?   邹延是拿他妈没办法,只能忍着让着。   “我不用回去都能想象到他们会说什么。”邹延单手支着头,颓丧道,“肯定又要瞎催瞎闹,什么毛病?我还不够省心吗?”   不如他本领高强的谢漪白反而没这困扰,但谢漪白能够感同身受;天下间父母总是相似的,他以前也最怕被爸爸妈妈抓去谈话,说是家庭会议,不过是夫妻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给他点颜色瞧瞧。   他想给予邹延一个人道主义关怀的拥抱,展开双臂道:“可怜的延哥,原来你也有弱点,怕被你爸妈召唤。”   邹延被他逗笑,拖住他的手腕子,将他拽到怀里掐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挠他痒痒,“那你的弱点是什么?”   谢漪白是不长心的,或者说他在邹延这儿汲取到安全感,足够使他无后顾之忧地穿着浴袍和拖鞋跑来。也不是勾引什么的,但打闹之间,浴袍撩乱了,他的大腿暴露在灯光下,一片白花花的雪色,和小腿一般光洁细腻,在蹬动和腾挪中浮现出饱满的肌理。   而且他的腿又很长,细瘦笔直,动来动去的,勾折重叠,活色生香。   他是不是有心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邹延认为他是故意的——明知我对你有意思,还穿成这样过来,不光搂搂抱抱,还堂而皇之地露给我看,你什么意思?   在长时间的相处中,邹延也不是没有察觉到他有时在装傻。   一想到明天就要飞走,邹延不跟他兜圈子了,挠他痒痒的手忽然下移,掠过衣袍,指尖按在他平时不会被人触及的肌肤上。   谢漪白本就怕痒,被挠得惧意丛生,瞧见邹延的眼神变了味,手也放错位置,他急忙说:“不行不行,今天不行。”   邹延怀疑他藏有别的花招,先扣住他的手腕,“为什么今天不行?”   “因为明天还要开工啊!你要是……要是把我弄伤了,明天就拍不了戏了。”谢漪白拨浪鼓似的摇头,他连雨都不想淋到一滴,怎么敢跟人做出格的事呢。   那种在剧组偷情和乱搞的行为,他是极其不认可的!误工了怎么办!   他红着脸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扑扇着,柔润的嘴唇张合,低声说话。在邹延看来和欲迎还拒没什么两样。   但凡对象不是他,邹延都不会相信这些拙劣的托词;可他毕竟是没有经验的雏儿,思想负担重也合乎情理。   邹延退让一步道:“那亲你总可以吧?让我亲一下。”   谢漪白想起化妆间里那个没进行下去的吻,重着两只手掌覆盖住邹延的嘴,说:“也不行!亲了我怕你把持不住,还是改天吧!”   花了大价钱不说,还费了不少功夫,这才好不容易能抱一会儿,结果碰也不让碰,亲也不让亲。邹延拿开他的手,问:“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不讨厌你啊,”谢漪白听出他有些生气,心一横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你都忍了那么久了,为什么不能再多忍几天呢?我这部戏很快就拍完了呀。我喜欢你才叫你延哥的,你不疼我了吗?你还是不是对我最好的延哥了?”   邹延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那么久都忍了,干吗要急这两天?   何苦为了这点事儿闹得不欢而散。   “好好好,你说了算。”邹延哄他道,摸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起来吧小白,快吃饭了。” 第38章 激动   邹延次日一早就飞回家拜见二老。   他从小犯了错,总是要拉着盛柯给他垫背的,此次也不例外。   盛柯在他家的待遇好比别国王子,来做客并享受主人翁待遇,和他平起平坐的同时,却持有不被管教的特权。   自己家的儿子随便揍,别人的儿子舍不得碰一根手指头。邹延的父母就这样。   所以邹延也学精了,每当要挨训被揍,就拉上盛柯帮他圆谎、替他求情。这便是他们的赴汤蹈火与两肋插刀。   他下了飞机,盛柯开车来机场接他,然后载着他一道去他父母家吃饭。   对待朝夕相处二十多年的好兄弟,邹延历来是绝无隐瞒的,但昨晚那件事他羞于启齿。   然而盛柯却先提及道:“你去剧组陪他拍戏,照片都上头条了,现在人人都知道你在力捧他;伯父伯母过问两句也是情理之中,你到了家别跟他们较劲,有话好好说。”   邹延木然道:“早知道我就让那小丫头给我打码了。你说这事儿闹的,还把我家那老两口惊动了,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啊,他们问你什么没有?”   “没有。”   “那待会儿他们问起,你也什么都别说。”   “嗯。”盛柯追问他,“所以你如愿以偿了吗?”   “什么如愿以偿?你问这干吗?”   “就问问啊。”   邹延说:“不该你管的事你少问。”   这不相当于不打自招了吗?盛柯在心中假设,按邹延的个性,如果偿愿了,必定巴不得昭告天下,吹着口哨意气风发;所以多半是又没得逞,才这般意志消沉。   男人和男人搞不出孩子,也不涉及婚姻中的利害关系,没成,那就是有一方不愿意。不愿意还能是什么原因?不喜欢,没感觉呗。   但同样的话盛柯说过太多遍了,邹延不听,他能怎么办?   他什么都还没说,邹延又开口道:“那事儿不是我的目的,我是真心喜欢他。”   “嗯。”盛柯懒得劝了,好话歹话他都不愿说第二遍。   “不过我确实不甘心。”   “为什么不甘心?”   邹延摁下车窗,轻车熟路地在他车上找到烟和打火机,捂着火苗点燃了,深吸一口消解愁闷道:“因为付出得不少啊,一无所获,谁能甘心?”   盛柯:“那都是你自愿的,他也没跟你要过。”   “可是他回应我了,两厢情愿的事,总不能一直吊着我。”   “我早说他在钓你,你不信。”   “钓我跟吊着我那是一回事吗?可以钓啊我不是上钩了吗,问题是饵呢?”邹延将手探到窗外,抖落烟灰,从后视镜中看到自己的脸,“我长得也不丑吧,他为什么那么抗拒?”   “和长相无关,是感情没到位。”盛柯宽慰道,“和你打架的那个富二代不是长得很好吗?他也没冲着脸就跟人复合。”   “嗯,小白不是纯看脸那么肤浅的人。”邹延抽着烟回味道,“昨晚上真的很那个,我有点受不了,但还是忍住了,就凭我这定力,怎么也值得封个正人君子。”   盛柯不以为意道:“你那小白心眼儿不少的,你做正人君子,怕是要吃亏。”   邹延护短道:“你别说他坏话,他很单纯的,大不了我再多等等。”   “恋爱脑。”   “你懂个屁。”   邹延父母住在城郊,也是独门独院,依山傍水。   盛柯把车停在院子外的柳树下,锁车前从后座提下一只袋子,里面装着带给长辈的书。   邹若清来到院子里迎接两个儿子,他爱人程琦立在门边,先听邹延叫了声妈,没理睬,紧接着听盛柯叫“程阿姨”,才绽开笑颜。   “小柯来啦,哎唷阿姨想死你了。”   邹延还没进家门就被气得直瞪眼,索性不理,只跟亲爹聊天。   今天他老爹掌厨,做的全是他们俩最爱的菜,盛柯不挑食,所以他爱吃的等于盛柯也爱吃。   一家四口洗手上桌,邹延一言不发,只拾起筷子扒饭,他妈对他撂下脸,只对盛柯喜笑颜开,亲手夹菜道:“来孩子,尝尝这个鱼,你叔叔白天去钓的,鲜着呢。”   盛柯吃鸡鸭鱼都一个味儿,但尝完很给面子道:“嗯,好吃。”   “你还一个人住呢?怎么不请个保姆烧饭?小柯你要是忙就说一声啊,阿姨帮你料理。你成天吃那些清汤寡水的,身体怎么撑得住呢?”   “我身体很好,谢谢阿姨关心。”盛柯只吃饭不接话。他不喜欢家里有其他人,煮饭打扫这种基础家务活也实在用不上请人做。   邹延幸灾乐祸道:“成天瞎操心,你看人家领你的情么。”   程琦脸色一变,摔筷子道:“死小子你还敢开腔?你也不看看你在外面干的混账事!把你爹妈的脸都丢尽了!老天呐?我没听错吧!打架——你都几岁的人了?你在外面打架!?邹延你疯了吧你?我生你的时候你脑子没被夹啊。”   邹若清劝和道:“诶诶诶——你好好说,别激动。”   “我激动?是我激动吗?你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他马上要三十了!他还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邹延呐!你不要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你做的那些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住嘴。”邹延高声道,“再说我真发火了!”   盛柯趁机捡回筷子还给程琦,“阿姨,吃饭吧。”   见来硬的不行,她接过筷子搁下,难过地抹眼泪道:“你有空陪那外边的人,你想过回来看一眼我和你爸吗?邹延,我们对你没别的盼头,就希望你爱惜身体,少喝酒应酬,家里不缺你挣的那一份钱,你哪怕游手好闲一辈子,咱们家也养得起。你喜欢谁,我们不会干涉,不管男的女的,只想你找个稳妥的人好好过日子。今天你给句准话吧,你还想胡闹多久?”   见妻子大动肝火,儿子心不在焉,做丈夫的出来和稀泥道:“哎年轻人嘛,哪有不爱玩的,你说你动这气干吗?他喜欢你就随他去,玩够了自然安定了。”   “玩玩玩!还不是跟你学那破电影学成这样的!”程琦抚着剧烈伏动的胸口道,“这也不怪电影,难道搞电影的都跟你们父子俩一样?那小柯还是拍电影的,他怎么不玩?小柯是首屈一指的大导演,难道就没有演员往他身上扑?他怎么就能守住本心?两个孩子我一起养大的,区别却比牛羊还大!”   盛柯见缝插针地分担火力道:“阿姨别生气了,都怪我,怪我没把邹延看好,是我的错,您消消气。”   邹延想冷处理,还在照常吃饭,但筷子伸进菜里,却只搅动,夹不出菜。他将筷子拍在桌上,气急败坏道:“我服了!真是你生的我吗?你那么爱盛柯,让他改姓邹啊!哦不对,跟你姓程算了,你看他愿意吗?你儿子有出息有能耐,你看不见,你就看见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我就把话撂这儿了,我这次是认真的!你们谁也别想插手我的私事!谁敢反对我谈恋爱我跟谁没完!”   盛柯帮腔道:“是,邹延这次特别认真,不是玩玩。叔叔阿姨你们别担心了,我会帮他把关的。其实他就是恋爱脑,一坠入爱河把全世界都忘了,但他本性没变,还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邹延彻底倒了胃口,起身道:“我吃饱了。”   “坐下!”父亲呵斥他道,“你是长本事了,也愈发地没规矩了!谁准许你下桌了?”   邹延不下桌,也不坐,就站在那里,抬杠道:“那您二位还有什么指教?”   母亲深知发泄情绪无法降伏他,转而改变方针,心平气和道:“如果你是认真的,确认关系了,就把人带回来,吃顿饭,让我和你爸爸看看人品和心性。”   盛柯冷不防地说:“那可能还有点困难。”   “怎么困难?”程琦领会到这句话中的深意,声量蓦地拔高,面容扭曲道,“邹延!你不会还是倒贴的吧你?咱们家多少张脸都不够你丢的!你真要把你爸爸积攒了大半辈子的脸面、名声——扔在地上踩吗?”   “对啊我倒贴!我贱!你生的!”邹延说罢,往外疾走,“盛柯!你他妈的走不走?真当这是你家啊?”   盛柯朝两位有养恩的伯父伯母道别:“叔叔阿姨,我去看着他,免得他想不开又跑去喝酒。你们慢用,下次我们再回来探望。”   邹延这边乱成一锅粥时,谢漪白在片场吃完了午饭,休息时分,他拿出手机偷看自己昨晚下单的商品有没有发货。   因为买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所以他切换界面的动作小心得堪称如履薄冰。这要是被人窥屏偷拍到证据,他可以抱着小饼干去投江了。   昨晚邹延提出那种要求,谢漪白并不觉得奇怪或过分,其实按流程,他们早该那啥了;只是在剧组他接受不了,他前怕狼后怕虎,唯一的诉求就是安然无恙地杀青。   睡觉这事儿吧,他也无所谓想或不想,邹延喜欢他什么?不外乎是脸蛋、性格、身体,他只当成一份工作来做就好了。   谢漪白网购的物品全是能够帮助自己更安全高效地完成工作的,假如他知道邹延的父母在催促儿子带他回家见家长,他只会吓成一只土拨鼠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   他们明明是金主和金丝雀的雇佣关系啊!不必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吧!   幸而这时的他还一无所知,只规划着到了那天晚上要怎么提高彼此的体验感。   邹延对他那么好,他也不能在这方面亏待了对方。   谢漪白删掉网购界面的后台,点进微信,找到和邹延的对话框,输入并发送道:延哥!我有惊喜要给你!你下周三晚上有空吗?   可直到他当天收工,天色暗下,邹延才回复他:有,正好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啊?   邹延:见面说 第39章 黑暗   谢漪白如有神助地完成了林文的戏份,并在积累人缘和好感度上收获颇丰。   或许他演得没有那么地好,但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打工,能如期完成拍摄任务,不NG不拖累全组人员加班,又能跟所有人平等友善地共处,不作妖不耍大牌,还有粉丝暖心的应援,试问有谁不愿意跟他这样的主演一起工作。   其乐融融地上班,开开心心地赚钱,有工如此,夫复何求。   谢漪白杀青的当日,全剧组都来向他道喜,而他又收到了一束不留名的紫玫瑰——邢展云在对他穷追猛打这方面真是锲而不舍,勇气可嘉。   他把玫瑰花留在酒店,坐上飞机赶回家。   今天是周二,明晚他约了邹延。   家门一开,长身短腿的小狗“嗖”地冲到玄关,朝他狂摇尾巴。   “你想我啦?”谢漪白抱起狗儿子,和它鼻头对鼻头地亲昵,然后被狗舌头舔了一脸口水。   每次他在外地拍戏,过一段时间再回家,都能闻到小饼干身上的狗味,腥腥的,带点臭。   谢漪白估计是阿姨又在家自己给狗洗澡了。   他请的这位住家阿姨,勤恳朴实,做事仔细,无不良嗜好,也不会趁他不在把别人带回家;唯有一点,节俭过头,总想着替他省钱。   阿姨闲不住就爱做些额外的家务,擦洗窗户、拆窗帘和清洗抽油烟机,以及给小饼干洗澡。像这些重活儿谢漪白都是请专人来做的,奈何阿姨说他在家的时候少,她的活儿也少,基本等同于帮他看房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打扫到底。   别的谢漪白没意见,但小饼干的洗护用品纷杂繁多,全是进口高档货,纯英文说明书,他自己尚且分不清步骤,阿姨更一头雾水;每回阿姨亲手洗完狗,他都觉得没洗干净,要她送去宠物店再洗一遍。   “这有味儿吗?我闻着香喷喷的啊。”阿姨埋头在狗肚皮上猛吸。   “我就是能闻到啊,我不喜欢那个味道。”谢漪白在客厅收拾自己的行李箱,衣服全拿出来扔到沙发上。   阿姨识趣,何苦跟雇主对着干,她取下挂在墙上的牵引绳,还有狗狗的外出服,蹲下身给小饼干套上,“我这就带它出去再洗一次,顺便把晚上的菜买了,漪白你有啥想吃的吗?”   “我都行,您看着办。”谢漪白将空置的行李箱重新合上。   阿姨牵着狗出门了,他蹑手蹑脚地溜去餐厅,将未拆封的快递箱全搬回自己的卧室。   他速度地拆开一件件包裹,翻看商品是否齐全和完好。   不知邹延发现了会作何感想,但光是看着这一堆用具,谢漪白的脸已经不自觉地红了。   哇……我好敬业啊。   他捧着自己红彤彤的双颊,拍打腮帮子保持清醒;得先弄清楚每一样怎么用,不然明天出糗就糟糕了。   谢漪白忙,邹延也忙。   他自从回家挨了父母亲那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整个人不仅没颓废,还比以往更亢奋了。   他是极度抗压型人格,否则也扛不住他妈这么多年来的打压。   什么偏心、区别对待、厚此薄彼,邹延早看淡了。   盛柯姓盛,人家有妈,还有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妹妹,不会跟他抢亲妈;所以他妈那是单方面的偏爱,而且是做给他看的;为的就是让他服软、听话。   你看,爱在妈妈手里,妈妈想给谁就给谁,只有你做妈妈的乖儿子,妈妈才会爱你,不然妈妈就去爱别人了。   邹延在青少年时期的确为此痛苦过,但后来他想通了;爱有什么稀奇,他干吗要争这种无用的东西?不如把眼光放长远,培植野心,大展宏图。   等他站得足够高的那天,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所以挨一顿骂,无关痛痒,他当晚便投入到工作中,回归了加班、开会、应酬的生活。   无止境的忙碌让他感到神清气爽、精神百倍,连谢漪白的拒绝和回避也不放在心上了。   没关系,小白不乐意,他就等嘛。   如果说良禽择木而栖,他无疑是最优质的那根好木头。   小白又能飞到哪里去呢?   早晚会收拢羽翼,轻盈地降落在他的手心。   如此自信的邹延,在收到谢漪白叫人送给他的房卡时,第一反应不是谢漪白要邀请他共度良宵。   他们去海岛度假也住的同一间房,没发生什么。   在他和谢漪白之间,不存在开房等于上床这类潜规则。他早就把肢体接触的主导权交给了谢漪白,这能营造一种有别于买卖关系的温情脉脉。   他是诚心求爱,不是强取豪夺。   笨蛋小白可能又给他准备了类似领带夹、袖扣、胸针之类的礼物,然后想跟他喝两杯,冰释前嫌。   邹延感到好气又好笑,但他依然提前买好了花,那是迟到的杀青祝贺。   不过他这样一位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在重要关头被突发事件打乱节奏,似乎已成一条固有定律。   下午五点,邹延在公司开完会,带着文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的桌上摆着要送给谢漪白的大束鲜花,花下是一张珠光纸信封,里面装着印有房号的烫金卡片。   邹延的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今天更是让他连喝口水的空闲也没有。接起这通电话时,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养胃的温水,可杯壁上的水珠使得他手心湿滑,不慎打翻了杯子。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水杯,虽然水洒了一身,但幸好是温的,没烫着。   邹延站起来,让水往地板上滴淌,他听着电话那头慌张的声音急促道:“邹总您现在忙吗?敦煌这边的剧组出事了,场务一时粗心没检查道具,拍戏的时候纸灯燃起来,烧伤了一名演员。”   “我在,你不急慢慢说。”他扯出抽纸擦干衣摆和裤子,往窗边走去。   高楼窗外是喧嚣的风,俯瞰着钢筋水泥的丛林。手机里的背景音嘈杂,人声断断续续,向邹延道明了意外的前因后果。   他姑且也算身经百战的制片人,一直把从业者的人身安全视为第一。然而百密一疏,时间久了,总能碰上事故。   敦煌片场的导演是新人,剧组的执行制片没有应对复杂状况的经验,也许是处理不当,导致艺人方的经纪人报了警,伤患已送往医院就医,但各方各执一词不肯罢休,正纠集在一处扯皮。   总之场面乱作一团,需要他飞过去主持大局。   邹延立马打电话联系律师,并让蒋妮帮他订机票,他要赶最近的航班飞去甘肃。   盛柯耳聪目明,听见他的焦躁与匆忙,来到门口,敲了敲他敞开的门。   “怎么了?妮妮说你有急事要出远门?”   “确实事出紧急,我来不及跟你说了,得先赶去见个人。”邹延没时间抬头,只顾整理凌乱的桌面,“你别来我这儿乱翻,要什么问妮妮,我都跟她交代过了。我可能得在敦煌待个两三天,你有事打电话,别发微信,我没空看。”   “要帮忙吗?”盛柯问。   “我自己能行,你别帮倒忙我就谢天谢地了。”   盛柯;“那花儿是给谁的?”   “哎。”邹延说着话,脑回路一岔,思绪溜走了,停下手回想道,“我也没空跟他解释了,你要没事的话,去帮我送个花吧。房卡在这儿,跟他说下我有要事在身,回来再补偿他。”   盛柯走到桌前,捡起信封,查看里面的房卡,“酒店?约会吗?这我能替你去?”   “你想多了,没那好事儿。他应该只是想聊聊,你送完花就走,别说难听的刺激他。”   “哦。”   邹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他是讲究人,办公室里常备换洗衣物,他打开柜子,从底部提出一只老花的硬质旅行箱,解开卡扣摊开成两只盒子,再找了两件衣服塞进去。   盛柯在手机地图上搜索着酒店的定位,等路线导航加载出来,邹延已备好行囊,整装待发。   一只手掠过盛柯的背后,按了按他的肩膀,待他扭头时,邹延已拎着箱子走出办公室,大喊道:“蒋妮!帮我叫车!”   盛柯问:“去哪儿?要不我送你?”   可是邹延健步如飞,早已走出了他声音能够传达的范围。   盛柯只好转去看那束花。   算了,人送不了,送花也行。   傍晚六点半,谢漪白在酒店房间里如坐针毡。他和邹延约的是晚上七点见,但他左思右想,七点是吃饭时间啊。   于是他把遮光窗帘拉上了,室内只有灯光,勉强能模拟深夜。   谢漪白只穿了件浴袍,他里面的造型有点不可描述,所以他不敢去照镜子。   想到妈妈给他生了一具这么美好的身体,还将他健健康康地抚养长大。而他居然要用它来取悦他人,好悲伤。   不过邹延都那么喜欢他了,他这是知恩图报!   以身相许,多常见啊!   常见的悲伤,也还是悲伤。   什么时候可以摆脱“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呢。   谢漪白坐在床尾发呆,他其实是蛮容易害羞的人,势必不能接受袒露羞耻,受人审视和估量。   不管了,邹延会宠着他的。   谢漪去床头摸索,将屋内的灯全关了。他摸黑钻进被窝,像一只柔软的蜗牛,缩到并不坚硬的壳里。   不开灯正好,这才叫惊喜嘛。   邹延要抱到他才能拆开礼物。   如果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脸红和赧然可以不被看见,眼泪和酸楚可以不被看见,就当做一场梦。   梦是会醒的。   这样想一想,他顿感轻松了。   盛柯抱着一束花站在房门外,他再看了一眼房卡,确认房间号没错,才将卡片贴上感应处,刷开门锁。   然而门内是一抹暗沉沉的漆黑,幽静得不像有人。   他搂着满怀的芬芳粉艳步入屋中,正要将房卡插入卡槽取电,却听见黑暗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央求。   “可以别开灯吗?”   盛柯的手悬停在半空,从背后照来的走廊灯光,镶嵌着他的身影,洒落在花纹缭绕的地毯上,一双光裸的小腿迈过明暗的交界线,如暗河中生长的珊瑚树,足趾清隽瘦削,胫骨亭亭玉立,端然地静止在那里。   “那个……你先进来吧,把门关上,别开灯。”谢漪白将自己膝盖以上的肢体藏在阴影中。   进来的人个头很高,捧着一大束花朵,头发和衣饰被花瓣遮掩着,还逆着光,俨然一片混沌黯然的剪影。   门“咔嗒”地关上了。   盛柯没有摸清实情,他是来送花的,他在懵懂中恰好听从了谢漪白的安排。等明白这是什么把戏后,他将花束放在地上,打算澄清身份和来意。   只是他不知道,谢漪白光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近了。   在他开口的前一秒,一双瘦长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膀,然后是确切而笃定的,几乎是包含着献祭意味的吻,堵在他的唇齿间。   这并非主题,而是开篇的引子。   盛柯的大脑还处于空白的漩涡,几根细手指便代替温软的双唇,冰凉地压在他的嘴上。   “你不要说话了……我下了好大决心呢。”谢漪白暗中壮起胆子,另一只手拉起对方的手,放在自己松垮的衣襟边上,“你要不要摸一下……”   盛柯想抽回手,遗憾的是晚了一点,当指尖触碰到发烫的柔滑的肌肤,他是说不出话来了。   不知道邹延是否会原谅他经不起撩拨,但他的体内显然埋藏着一种超越理智的本能和冲动。   原谅他实在好奇,原谅他难拒诱惑,原谅他是只披着人皮的精怪,他像是怕猎物逃走似的,单手钳住那截柔弱的脖子,带着冷血与掠夺,兴奋地咬上去。 第40章 意外1   酒店的遮光窗帘厚实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干扰。   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盛柯从没想过要对谢漪白做什么,他自出生起就过着单一而质朴的生活,从小最钟爱的事不过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足不出户,看很多很多的电影。   一次波折的搬家后,他和邹延成了邻居,这下倒好,邹伯父是制片人,他想看多少电影都有。   他和影片相伴了二十多年,说是恋物癖也没错。青少年时期同龄人都在谈恋爱,像一群急于翻出墙外思春的猫;邹延彻夜不归约会时,他还是在书房里看电影。   没有什么比影像更能抚慰他躁动的心。   他是个表里如一的怪人。   生理需求谁都有,但是可以靠忙碌和疲惫压制,比如疯狂地拍片子、剪辑、合成,然后运动,骑马打球,累了回家倒头就睡,什么也不想。   他这一生中的清醒时刻,全被故事和光影塞满了,再也容不下其他。   可谢漪白走进了他的脑子,以故事和光影的形式;他为谢漪白写了很多字,还画了一本厚厚的分镜头。   当他今晚站在这里,在黑暗中抱住那具陌生的身躯——比他想象中的更薄、更纤细,却有一种久别重逢的震颤回到他的体内。仿佛他抱住的不是别人,而是他故事的主角,那是个尚未被实现,只存在于构思中的故事,所以他抱住了自己的想象力。   这就是他的啊,谁也不能抢走。   再加上他真的没有受过多少肢体上的刺激,在这档子事上,很难说有什么抵抗力。而且他也发现了,自制力和抵抗力,根本不是一回事。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干吗的时候,已酿成大错,覆水难收的那种。   谢漪白感觉自己像块肉骨头,正被狗按着啃,要被拆吞入腹的恐慌促使他挣扎起来,“也、也不必这么着急吧!”   他一说话,对方又追着他的声音,吻住他的嘴唇。   谢漪白被捏得咬得全身发疼,脑髓都要变浆糊了;他被剥夺了光明,手脚笨拙得犹如盲人,只能任由人摆弄。   尽管这方狭小的世界暗黑无光,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却仍然清明;他听到粗喘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碎响,无处不在的大手拉扯着他的四肢,将他拖进一个全然未知的深渊,坠入汹涌而绵软的浪涛。   翻滚的浪花轻抚着他,时而急躁炽热,时而冰冷温柔。   他今天长出了一条尾巴,狐狸的,裹满雪白的绒毛,蓬松柔软。   盛柯摸到了,并很疑惑那是什么,以为是不小心落在床上的杂物,于是抓起来往一边扔去。   怀中的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如同被揪住命门的小动物,啜泣着捶打他的肩,“你不能轻点吗……”   盛柯反省自己下手是有些没轻没重的,但那根毛茸茸的物件竟被一股阻力拽住,没能拔下来。   他对谢漪白的反应毫无概念,茫然不解,等他顺着尾巴往上摸,才有了些头绪。   他饱含怜爱地亲吻这只不怎么聪明的假狐狸,握紧尾巴根一揪。   谢漪白的手脚缠上他的背,好似被抽走发条的人偶,呜咽着哭出声。   在某一瞬间,降临在彼此脑海内的山洪海啸,来势汹汹地冲垮了整个房间。   谢漪白被迫在惊涛骇浪中飘摇颠簸,他张开手指抓紧一切可以被攥住的,但没有浮木或救命稻草,有的只是宽阔的背脊和颈椎上突起的骨节,如一头凶猛的大型生物,尖利的牙叼着他的脖子带他在荒原上奔袭。   他没想到这事一旦开了头,就没完没了。   谢漪白骨头软,受不了就会喊延哥,可是无论他怎样说好话求饶,邹延就像聋了,不出声也不理会他。   他在昏沉与迷蒙的间隙中产生了怀疑。   怎么这样……   真的一句话也不说吗?   在谢漪白的认知里,邹延是不会冷场的人,怎么都要说几句的;无论是哄哄他、夸夸他,还是调笑他。   难不成邹延就那么听他的话吗?他让闭嘴,就闭嘴了。   但只有行为没有交流,这算什么爱。   还是说人一憋久了就是如此,只会闷头使蛮力,不懂得调情。   不过他也没太多的余力展开深度思考,因为蛮劲也是很可怕的。   这场掏空体力的梦境持续到下半夜,谢漪白惊醒后恢复了神智,嗓子干得冒烟。   盛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察觉到枕边的人醒了,他转过脸看去。   谢漪白摸到床边的控制面板,胡乱按亮了一盏壁灯,想下床去给倒一杯水。   然而脚尖一触地,膝盖却是软的,腿根在抽筋,他一没站稳,便跌坐回床边。   “没事吧?”一只手从后方伸来,扶住他的胳膊。   谢漪白正头昏脑胀,听到这声音猛一激灵,是听错了吗?   这好像……不是邹延啊。   这一堪比世界末日的想法吓得他魂不附体,他愕然回头,瞧见那张脸的一刹那间,受到惊骇,险些魂飞魄散。   盛柯对上那双瞪大的、写满惊恐的眼睛,心脏也陡然加速跳动,“你……听我说……”   谢漪白没有叫喊,他遍体生寒,手足无措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什么情况啊,他做梦了吗?这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   盛柯不爱撒谎,如实说:“事情是这样的,邹延出差去了,我来替他送花,然后我刷卡进门,你不要我开灯,还扑过来抱我。而且你里面什么都没穿,我觉得也不全是我的错。”   谢漪白遭遇现实的重创,脑内如地震般被摇撼,陷入深层的混乱,他一次性打开房间内的所有灯,还冷静地拾起浴袍披上了。   他裹紧身上仅存的布料,望着一地乱扔的衣裳,和不远处地毯上那束鲜花,黑色包装纸拥着粉白艳丽的花朵,仿若深色地毯的花纹生长到了墙皮上。   “你去帮我倒杯水吧。”谢漪白说,他低着头,艰涩地吞咽着,像喉咙里卡着一根刺。   房间自带的冰箱里有各种水和饮料,盛柯拿了一纯净水,倒在玻璃杯中,再走回床边,端给床上的人。   谢漪白接住杯子,因为用力过度,指尖青白。他喝完一整杯水,两手捧着空空的容器,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盛柯坐在他身旁,稍加考量后,捧住他的头,亲了亲他的脸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对不起就完了吗?”谢漪白气得掷出手中之物,杯子砸到地毯上,裂成一摊碎片;他的灵魂落回颤抖的躯壳内,周身战栗着,大颗眼泪掉出眼眶,啪嗒地滴在纯白的被子上。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可是我没想到你一点底线都没有!延哥对我都那么好,何况是对你呢……你们那么多年的朋友了,你就这么对他吗?”   盛柯说:“这是意外。”   “这不是意外!你可以推开我的!你知道是我!你明明开口说一句话就好了,你怎么能……你还说这是意外,你真的太坏了。”谢漪白泣不成声,哽咽道,“你是畜生吗?那么多演员愿意陪你睡觉,你挑哪个不行?你非要来害我!我是你朋友喜欢的人啊,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盛柯并没有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混淆视听,直截了当地问:“你是邹延喜欢的人,这没错。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我本来都要喜欢他了……”谢漪白抬起手背揩着眼泪,喃喃道,“我本来就快要喜欢上他了……”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完蛋了。   他跟盛柯睡了。   邹延对他掏心掏肺的,他却跟邹延最好的朋友睡了!   他不如一头撞死吧!   “那就是不喜欢。”盛柯果断地下结论道。   “你管我喜不喜欢呢?”谢漪白哭得心脏疼,啜泣声一抽一抽的,“我就是不喜欢他,我也不会喜欢你啊!你凭什么这样做?你害我变成了一个非常糟糕的人……延哥对我那么好,我居然……我居然……”   “你又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这么难过?”   “因为我有良知!”   “别哭了,既然你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我,那我们俩对你来说都一样。”盛柯看他哭得那么伤心,想为他擦拭眼泪。   谢漪白挥开那条手臂,情绪失控地叫喊道:“哪里一样了?你这个王八蛋!人渣!我恨死你了!”   他捡起触手可及的枕头,一股脑地砸向盛柯,“滚——你给我滚!你坏透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盛柯淡定得就像没事人,随他打骂也不走开,等他手中的枕头扔完了,说:“你把我赶走也无济于事,已经发生了,接下来怎么选才是最要紧的。”   “什么怎么选?”   “你可以在我和邹延之间选一个,你不是要资源吗?我也能帮你。”   “谁稀罕你的破资源了!你跪着求我演你的电影,我也不会演!”谢漪白要被逼疯了,嚎啕大哭,“你真不是人,你这个不要脸的混蛋,你要我今后怎么做人?我还有脸面对邹延吗?你就是故意的!你想毁了我,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下贱,你不希望我和邹延在一起,所以你要这么作践我!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下地狱!”   对于他的歇斯底里,盛柯冷静得像外科医生,吐出的话语如解剖刀,拆解着他的皮肤和内脏,“你为什么要生气呢?邹延也未必介意啊,如果你觉得有愧于他,无颜见他,我可以去向他解释和说明,这事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你敢!”谢漪白红着眼道,“我不准你说!”   “那要瞒着他吗?”   “要说也是我去说!这是你强迫我的!你等着他找你算账吧!”   “你为什么觉得他会找我算账?就凭他说他喜欢你吗?”   谢漪白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是啊,万一在邹延心里,他没有那么重要呢?   他想起邢展云给他看的那些照片,他并不是邹延第一个喜欢的人,大概率也不是最后一个。   金丝雀想养多少只都行,挚友却是唯一。   情同手足的好兄弟,会为一只鸟儿决裂吗?   即便是只看个体价值,一个有可替代性的演员,和一个无可替代的导演,必然是后者更宝贵稀缺。   盛柯问他,要选谁,选择权在他手里。   假如这件事被邹延知道了,选择权就属于邹延了。   而他只能被动地等待,好比试镜那样:被人打量、审度,被权衡利弊,被录取,或被抛弃。   他受够了那样的日子,他不想再那么可悲了。   谢漪白强逼自己保持镇定,问:“我选你有用吗?我能突然离开他跟你在一起吗?那他会怎么想?你还不是要让我当那个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这跟背信弃义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要在意他的想法?”盛柯道,“邹延怎么对你,都是他自愿的,他甘之如饴。你有承认过你们是情侣吗?我记得没有吧?你是自由身啊,你想选谁都行。”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那是和你一起长大、你这辈子最好的好朋友啊!你却横刀夺爱,完全忽视他的感受!你是疯子吗?”   “我没疯,就因为跟他是好朋友,我才不愿意他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会喜欢他的人身上。”   谢漪白要崩溃了,但心中憋着气,非要辩个输赢,说:“你还觉得你没错是吗?你成了大善人,是你在成全我,解救他?你简直丧心病狂,我看你不要拍电影了,你去精神病院治病吧!” 第41章 意外2   盛柯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他自我反思,他的确有言语不当之处,但谢漪白愤怒的原因恐怕还是在这次关系中丧失了知情权,而这是无法偿还的。   “对不起,是我不好。”他诚恳地道歉,“你不要生气了,如果做什么能让你消气,请你告诉我。”   “你跟我道歉有什么用?你还是想想怎么跟邹延解释吧!”谢漪白越想越气,泪水像失禁似的流淌不止,“你倒是解释完就没事了,只有我最倒霉……你跟他那么多年的朋友,他还能怪罪你吗?要怪也是怪我勾引你……从此我就是个朝三暮四、不知廉耻的人了……”   盛柯说:“我会跟邹延讲,全是我的责任,让他不要迁怒到你。”   谢漪白的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骂道:“我跟你没法沟通!你滚啊!”   然后盛柯就捡起一件件上衣穿好,拿起手机,检查外套兜里的车钥匙,走了。   房门打开再关上。   谢漪白的眼泪不流了,他忽然很想笑。   大开眼界了,世界上还有这种人啊!   明知故犯地把他睡了,说了两句对不起,就提上裤子走人了。   厚颜无耻的烂人!   全娱乐圈追捧的史上最强天才导演,就是这么个超级烂烂烂烂人!   谢漪白不哭了,他放声大笑。哭泣没能发泄的苦楚愁闷,在笑声中疏解一空。   接着他的心和身体都被掏空,如同皮囊一般轻飘乏力,他倒在遍是狼藉的床上,目光空洞地数着被子上的褶皱。   所以他要怎么办?   感觉好累,刚才活生生被折腾了好几个小时,骨头都快给他颠散架了。   他怀疑邹延也在骗他,盛柯真的没谈过恋爱吗,那是无师自通?活儿怎么样他没有对比,无从评判,但持久是真的,令他好痛苦。   有没有人来抱抱他,他需要一个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拥抱。   好想妈妈啊,妈妈在就好了。   谢漪白鼻头一酸,又想哭,却强忍着找到手机;他再三思虑,拨通了邹延的号码。   也怪邹延,明明每次都准时赴约了,随叫随到,会丢下工作陪他去剧组拍戏,为他遮风挡雨的人,为什么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缺席了呢?   电话连通着,两秒后被邹延接起,“小白?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吗?”   “延哥……”他蜷缩起来,低声说,“我好想你啊。”   邹延一下飞机就赶去医院,此时还跟一帮人守在手术室外,大家操劳一日,累得精疲力尽,在座椅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打盹儿,或者三五成群地立在一处交谈。   “我也想你啊小白,今天真是抱歉,临时来了一桩急事,失约了。你收到花了吗?盛柯没欺负你吧?”邹延温声道。   谢漪白啃着自己的手指,哑着嗓音说:“有,他做了很过分的事。”   “啊?”邹延只当他在撒娇,笑道,“你们吵架了吗?他又说什么吓唬你了?”   “不是的……是……很过分的事。”谢漪白哭了很久,眼睛酸涩得睁不开,他搓着眼眶,恳求道,“延哥,你明早能赶回来吗?我想见你……希望你在我身边。”   邹延叹了声气道:“对不起小白,明天回不来,我起码要待到后天。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吗?说说看,我帮你想办法?”   谢漪白着急道:“不是的,我想见你,我想你站在我面前啊……延哥,你能回来一趟吗?就当是为了我。”   “小白,这次不行。”   邹延的声音像一柄利刃,斩断他所有的念想。   “我这边走不开,你等两天好不好?后天我一定赶回来。”   哪怕后半句话再恳切、再迁就,他也听不进半分了。   “哦……那你忙吧。”谢漪白失魂落魄地挂断电话,巨大的孤独和寂静笼罩了他。   他还能找谁哭诉呢?这种事总不能找妈妈吧。他是经济独立的成年人了,想要报警维权,可以联系经纪人;渴望陪伴的话,邹延不在,邢展云总会来,再不济还有一堆招之即来的仰慕者。   可是他为什么感到孤寂像一棵巨树,覆盖了他的夜空和月亮,举目四望,深不见底的黑暗包围着他。   没有人,没有回应。   原来他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啊。   谢漪白将手掌贴在心口处,压下那阵海水漫漶的窒息感。   他并没有什么想做的。   维权?闹到台面上吗?那他这戏要不要演了,明星还要不要当了?   且不论罪名是否成立,他要起诉的对象是一位被捧上神坛的大导演,他有决心赌上全身家当,把盛柯拉下水吗?   说到底,要指认盛柯侵犯他也很牵强,证据呢?这不是他自己开的房,他自己发出的邀请吗?他还做了充足的事前准备。   让邹延为他作证?邹延会因为一次意外就无条件站他这边,只为了替他出口气,就让好朋友背上终身污点和骂名吗?   制片人和导演才是利益共同体,演员是可以想换就换的。   无助?也就还好吧。   盛柯不是跟他提了补偿方案吗?二选一。   一个是对他倾注心血的制片人,一个是……一言难尽的导演。   如果只把这两个人当作两条路,那是很好选的。闭着眼选盛柯就够了,电影是导演的艺术,只要导演不掉链子,演员便能跟着扶摇直上。   可这是两个人啊,人有思想感情,有品格个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谁合作,将会影响他今后人生的走向。   谢漪白想得头疼,决定不想了。他龟速地动身下床,步履蹒跚地走去浴室洗澡。   当他除去蔽体的浴袍,从镜中看见自己的身体,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   真是畜牲啊!把他咬得没一块好肉!   吸血鬼!丧尸!狼人!   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品性烂成这样。   啊啊啊啊啊,祸害谁不好,跑来祸害他!他招谁惹谁了啊!   谢漪白在咕哝自语的唾骂和对盛柯深深的鄙夷中,不知不觉地洗完了澡;他裹着浴巾,湿着头发走出浴室。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发尾滴着水珠,和进门的人面面相觑。   谢漪白紧绷的神经和躁乱的细胞,在看清是盛柯的那一刻,完全松懈了;他虚惊一场,同时惊奇万分,问:“你不是走了吗?”   盛柯提着塑料袋走进来,反手锁门,说:“我只是去给你买宵夜了。”   食物的温度和香味填充了谢漪白的空荡荡的心,讲真的,在这分秒之间,他没那么恨了。   谢漪白本想冷脸拒食,但他确实饿了,他恨盛柯,又不是恨自己,送到嘴边的为什么不吃。   不过他没有动手,只是坐在床边,看盛柯揭开打包盒,备好一次性餐具,将碗和勺子送到他的手中。   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浓香四溢。   “坐过去吃吧,还有小菜和面点。”盛柯想劝他去坐桌椅。   “不要!”谢漪白激烈地抗拒道。他拒绝不了食物,只好拒绝其他的来夺回主动权。   盛柯心知他心情差劲,不跟他犟了,体贴地问:“你端得起碗吗?要不要我喂你?”   这在谢漪白听来和嘲讽无异,除非是肌无力,不然谁还端不起一碗粥?他没理盛柯,捏着勺子在碗中搅拌起来。   现熬的米粥,加入了不认识的贝类和鲜虾蟹肉,就是太烫,他轻吹着气,吹凉了才放进嘴里。   好香,但吃一口也好麻烦,还不如让盛柯喂呢。   谢漪白不好意思反悔了,他自顾自地享用着宵夜。必须承认,美食能够治愈心灵,几勺粥下肚填补了他空虚的胃,五脏六腑暖洋洋的,他的心不痛了。   盛柯去卫生间拿来吹风机,找到插座,再坐到他的右边,在他的默许下,帮他吹头发。   修长的手指穿梭在他的发丝间,带来一股股温热的风,烘干了水迹,抚平他心尖荡漾的涟漪。他怀着一颗平静坦荡的心,重新回顾今日发生的诸多变故。   或许未必是灾祸,是契机也说不定。   头发吹干,粥也喝完了。谢漪白把勺子丢进空碗,还给盛柯。   盛柯将碗勺扔进垃圾桶,问:“这就饱了?还想不想吃点什么吗?”   “不吃了,算你懂事。”谢漪白盘腿坐在床上,说,“今天的事,发生了也就发生了,我不会去告你的。”   盛柯问:“你本来打算去告我吗?”   “对啊!我这是非自愿性行为,我有权起诉你!”谢漪白虚张声势道。   “嗯,那为什么又不告了?”   “我刚刚考虑了下你说的,不是全无道理。”   盛柯的笑容浮现在嘴角,“哦,那我和邹延,你准备选谁呢?”   “邹延。”谢漪白毫不犹豫道,并陈述理由,“他为人比你好。”   “你确定?”   “我确定!”   盛柯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祝福你们?”   “你少在这儿虚情假意!”谢漪白咆哮道,“你就对我没意思吗?那次在车上摸我的手,我就看出你是什么人了!你卑鄙下流!要不是你今天来祸害我,我跟邹延很好的,我的痛苦全是拜你所赐,你真应该向我谢罪!”   盛柯在情欲上不通人性,只有动物的直觉,说:“其实我没有对你产生过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接触久了发现,你还蛮可爱的,我那些举动不是恶意的,希望你不要介怀。”   “没有非分之想?”谢漪白指着自己身上的痕迹,质问,“那这些、这些……都是什么?是鬼咬的吗?你跟发情的狗一样把我当成骨头啃,你还说你对我没有非分之想?你还能再装一点吗?”   盛柯憋不住笑了,观赏着他生动的肢体语言,说:“你是很适合做演员,做什么表情都赏心悦目。”   谢漪白骂人骂到一半,突然被夸,脸“咻”地变红了。   “谁、谁问你这个了!?”他思路被截断,找不到话说了,支支吾吾道,“没脸没皮的……怎么回事啊你这人。”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盛柯的脸皮厚度,在他话音落下之际,盛柯又坐到了方才帮他吹头发的位置上,端详着他的脸,一本正经道:“我主张身体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你的大脑也许在蒙蔽你。先前的几次,你不知道是我,所以感觉很模糊,不如我们开着灯再试一次?可能你会更直观地感受到,你比较喜欢谁。”   谢漪白一巴掌扇了过去,将那张帅得十分直观的脸打得歪向一边,他说:“这就是我的直观感受,你就是个神经病!”   盛柯挨了他的耳光,咬着那侧的腮肉,下颌骨的棱角和鼻梁线条犹如雪峰山色,再看向他时,眼中多出几许乖张,道:“那今天算了,你先静一静,邹延后天回来,你趁这两天好好想一想吧。” 第42章 意外3   谢漪白真受不了他这个死德性,暴躁道:“轮得到你对我指手画脚吗?我已经说了,我选邹延,没有邹延我也不会选你的!我警告你,你必须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你要是敢说出去——”   “我就死定了?”盛柯接话道,“你要怎么杀了我呢?”   谢漪白是干不出同归于尽的极端行径,却也不想就此认输,讲明利害道:“你要是说出去,咱们三个都别想有安生日子!你积点德吧!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就让那么多年的友情毁于一旦!”   可是他的这段话于盛柯而言,威吓性为零,盛柯说:“这都是你的猜想,邹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他人好也不是你辜负他的理由!他让你来给我送花,是信任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不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但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啊!”谢漪白一说又要悲痛欲绝了,但实在无泪可流,只是声音发颤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不是正常人……你脑子有问题。”   盛柯不和他唇枪舌战了,向后一仰躺进软和的床里,握着手机解锁屏幕,荧光照在冷峻英气的眉目上,“问下邹延睡没有,我来探探他的口风。”   他想向谢漪白证明,此事有斡旋和周转的空间,不是真相大白了就世界末日了。   这张床够宽敞,躺两个成年人绰绰有余,谢漪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抢夺他的手机,藏在背后,勒令道:“不许你说!你信不信我把你手机砸了!”   盛柯两手撑在身后,支起上半身,随性地瞧着他,“砸呗,我手机用三四年了,也该换了。”   谢漪白的倔劲犯了,不肯错过一丝希望,然而他脑筋转得不够快,只能胡说八道:“那我送你新的,你替我们俩保守秘密。”   “你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盛柯收起两条胳膊,环抱在胸前,忖量道,“也行。”   谢漪白不晓得他又想到哪儿去了,遇上盛柯这种人,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他只揪着后两个字问:“所以你答应吗?不把这件事告诉邹延。”   “可以,我答应你,”盛柯没来由地凑近他,“不过我不要新手机,我要这个——”   然后手伸向他的耳朵,托起他的头,要强吻他。   谢漪白推拒的时机晚了半拍,他只来得及挡住盛柯的手,转开脖子偏过脸时,对方已经靠过来,如俯冲的鹰隼,精准地啄住他的唇瓣。   怎么说,他身体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应激反感,而是瞬息间的时光凝滞,血液从四肢大脑倒流回心脏,化作欣喜若狂的、怦怦的搏动声。他的头皮炸开,后颈发麻,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涌上背脊。   在这次并不算自愿的亲吻中,谢漪白浑身剧颤着,他忘记了其余的违背本能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睁大着眼睛,盛柯的睫毛因离得近而虚化,仿佛梦境中的一片鸦羽,轻轻地飘落,覆盖住他的脸。   他惶恐地闭紧上双眼,放大的听觉捕捉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视觉消失后,思绪飘逸到记忆中的远方。   他看到车窗外的夜色和雨幕,还有一条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腕表上的指针像一枚尖细的利剑,扎穿他的心垂落进浩瀚的星河寰宇。   盛柯嫌他抵在胸膛的双手碍事,锁住他的手腕,手指沿着掌心钻进他的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力道强硬地掰开他的胳膊,压着他倒下去。   如同溺进温暖的海水,被子和床单上残留着他们两个人的气息,像无孔不入的水流将他包围裹挟,几小时前在黑暗中缠绵的时刻如一缕幽魂,紧密地附着在他的躯体上,剥夺了他的感官。   谢漪白开始出汗,腰和腿发软,他仅存的理智宛若一根针,刺痛着太阳穴。   这是不对的,他怎么能跟盛柯……   然而他的身体并不这样想,如果他的手还能活动,也许会把理性与直觉交战的大脑挖出来埋入地下。   他的神魂分离,被困在无法挣脱的牢笼内,在灵魂即将随肉身沉沦之时,是他清澈的眼泪救了他。   咸涩的液体混进难舍难分的吻里,盛柯放开他,凝视着他的脸,“你哭什么?”   谢漪白低下眼,被啃得红肿的嘴唇嗫嚅道:“我又拒绝不了你,还不能哭一哭吗?”   “拒绝不了是什么意思?你害怕我吗?”   “……嗯。”   盛柯又问:“是害怕还是喜欢?”   “我不喜欢你!”谢漪白坐起身,一口咬定道。   盛柯也坐起来,坦然道:“你害怕我,可是我喜欢你,应该是不输给邹延的喜欢。邹延那么忙,我比他闲多了,在喜欢程度上不相上下的同时,我还比他时间充裕,你选我更有性价比。”   “谁要你喜欢了,你只会勉强人……还性价比,喜欢是不讲性价比的!”   “邹延不勉强你,你也没爱上他啊。”   谢漪白已然醒悟,再如何争辩都是徒劳无果,他结束对话道:“我不跟你说了,你什么也不懂。”   感情的事,盛柯是不够懂,所以不去反驳,只说:“我当然可以不告诉邹延,但以你的性格,如果长久地瞒着他,心里会像压着块大石头,那样活着很累的。”   “累有什么办法?犯了错就要自己承担!”谢漪白看不惯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态度,一被刺激就愤然反击,“你才是始作俑者啊!我要被迫成为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带着心理负担过活,还不是全赖你!”   “是赖我,我这不是在帮你想办法吗?你不用有负担,交给我解决就好了。”   “你那不叫解决!你那叫牺牲我和邹延,成全你自己!”   盛柯好言解释道:“你跟我在一起,能演到别人梦寐以求的电影,那不是你最初想要的吗?你那次来试镜,是为了演我的电影吧?这不是如你所愿了吗,谈何牺牲?再说邹延,你本来就不喜欢他,他从未拥有你又何来的失去?在这个决策里,没有人做出了牺牲,是最好的方案。”   谢漪白一听他讲话就想揍他,和这么一个脑回路清奇、是非道德不分的人雄辩,纯属浪费生命!   他沉默地下了床,去衣柜取出衣物,进浴室换回自己来时的穿着。   “柯导,今天的事就忘了吧,但愿我们之后的每次见面,都能假装互不相识。”谢漪白用尽毕生修养说出这句话。   “要我送你回家吗?”盛柯问。   他摔门而去。   今天谢漪白是自己开车来的,凌晨的地下停车场没有车辆光顾,安静得仿佛一座墓园。他坐在车内,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趴在方向盘上,欲哭无泪。   眼看快要天亮,他却没有一丁点睡意,到头来他连独处伤悲的权力也无,不能在这儿干熬着,还是得快些回家,吞一颗安眠药睡上一觉,养好精神和皮肤,应付接下来的工作。   盛柯在黎明前回到居所,他不困,只冲了澡就来到书房,还给自己冲了杯咖啡,计划工作一上午。   在整理文件时,他又看到写给谢漪白的剧本,他毫不迟疑地点开,挑了几处段落进行修改。   改完的成果令他自满,通常写完新的故事,邹延总是他的第一个读者和观众。   谢漪白大约是把他寄过去的剧本弃置一旁了,他该发给邹延看看的,可是谢漪白说的那些话多少干预了他的思路。   邹延会很在乎吗?   他和邹延共同成长,从童年、少年相伴到青年,或许也会以伙伴的关系,度过后半生。   他或许是横刀夺爱了,可是他真的有抢走什么吗?   盛柯想不明白,于是他给邹延发了微信。   虽然邹延说过,有事打电话,别发微信,但他依旧我行我素。   :我给小白了写了剧本,你要看吗?   盛柯输入后发送完毕,并关闭了对话框。   他早上八点有视频会议要开,在这之前要先准备一部分资料。   中午十一点,盛柯去厨房做了一锅大杂烩,有半生不熟的彩椒、西兰花、鸡蛋、虾仁,还有两块煎羊排,此为他的家常便饭。   他懒得拿筷子,就着锅铲开动,站在灶台边吃完,用过的厨具放进洗碗机清洁,他端着今日的第二杯咖啡回到电脑前。   邹延给他回消息了,很简短,只有一个问号。   他敲字道:要看吗?   邹延恰巧拿着手机,回复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最近   邹延:怎么想起给他写剧本   :想到就写了   邹延:他暂时没档期,再说吧   :你能代替他拒绝?   邹延:我能   盛柯含着一口苦涩的咖啡,敲出一排字:要是我说,我也喜欢他,你会是什么感觉?   邹延早晨结束了在医院的纷争,回到酒店,睡了三小时便被电话吵醒。趁着洗漱的几分钟,他划拉着微信消息列表,捡了几条重要的做出答复。   盛柯也在其列,但对话内容叫他摸不着头脑。   不过吧,盛柯这人很少说废话,也不怎么在网上闲聊,所以大概不是随口说说。   邹延睡眠不足,却因精神状态处于高压之下,异常清醒,思维敏捷。   谢漪白是很招人喜欢,有谁不喜欢呢?   他不认为盛柯懂得什么叫喜欢,肤浅的喜欢更像是一种食欲,馋了,想吃。而发自内心的喜欢是珍爱,是舍不得下嘴。   邹延也不想深究盛柯所谓的喜欢从何而来,他们在关系上很亲近,却在灵魂上很遥远。   他绝不去钻研让他费解的谜题,那不会有答案的。   他吐掉漱口水,擦掉嘴边的泡沫,擦干净手,耗费宝贵的时间打字道:我可以理解你喜欢,但请你把它当作秘密埋藏在心底。   过了五分钟,盛柯发来一个字:哦 第43章 亲亲   谢漪白和意想不到的对象睡了那一觉,此后的精神都有些恍惚。   阿楚距离他最近的人,一看他状态不好,也跟着他坐立不安。她生怕谢漪白是想不开,天天在网络平台搜索自己,看见了那些黑帖和造谣。   近来网友们给谢漪白编织罗列了许多新的花名,刁钻的、难听的、恶毒的……千奇百怪;还说他这半年没进组拍戏,原来是忙着攀附电影圈的高门显贵去了。   骂他不肯吃苦,要作品没作品,要奖项没奖项,成天只想着走捷径,阿谀奉承、谄上媚下最有一套。   不像他的新晋热门cp相方——祁蓝就是飞升顶流后脚踏实地地演戏,才能被电影人相中喂资源。   靠实力和靠色相有云泥之别,就他谢漪白这样光有脸没脑子的,早晚被少爷玩腻了踹一边。   事已至此,阿楚也弄清这场舆论风波的操控者和受益方是谁了。   演艺圈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同行竞争激烈,有斗争就会流血,惯用的伎俩不外乎是泼脏水、互相构陷、火上浇油、落井下石那些,在互联网上屡见不鲜。   阿楚暗示谢漪白,让他这些天就别上网了,等新剧一宣,谣言不攻自破,网友也就消停了。   而谢漪白置若罔闻,只问她:“要是有人在追你,你又不小心跟他哥们儿搞在一起了,该怎么办呢?”   如果他和同事谈恋爱或私联粉丝,那都属于经纪人的管辖范畴,阿楚能给出具体方略和建议;可他那是向上社交,去结交制片人和大导演,他跟邹延私下见面的场合,是不会带上阿楚的。   阿楚不敢对他和邹延的关系妄加揣测,也不敢多嘴问你不会和柯导搞上了吧?   她就事论事道:“只是在追求中,又没有确定恋爱关系,那想跟谁搞都是个人自由吧?追求者介意的话……让他知难而退,别追了啊。”   谢漪白悚然地望着她,表情复杂道:“现在的人,道德观都那么淡泊的吗?”   阿楚谨言慎行道:“我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能游刃有余玩弄自己的追求者,以及追求者的哥们儿,那祂还蛮厉害的……至少很有魅力啊,就不能,两个都钓着吗?”   谢漪白深吸一口气,两手放在她的肩上,语重心长道:“你还真是个人才……”   阿楚害臊道:“哈哈哈哈哈,我没谈过恋爱,瞎说的,反正追求者是男人的话,男人有什么冤枉的?你不玩儿他,他就要玩儿你啊。如果天道好轮回要惩治负心人,那没有一个男人是无辜的。”   谢漪白没跟她多说了,她一个小姑娘,她懂什么男人啊!男人的报复心是很可怕的!   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个道德感多么强的人,要是邹延不是邹延,盛柯不是盛柯,可能发生了也就发生了,大不了一块儿断联,他大可不必有思想包袱。   但他小小流量,连顶流都还不是,他谁也得罪不起啊,惹怒了邹延,那真是可以断绝他的前途;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事业,难道要为一次乌龙事件而灰飞烟灭吗?   哎。   谢漪白恍惚着,一晃眼就到了邹延回来的那天。   邹延摆平了外面的烂摊子,马不停蹄地飞回首都,见的第一个人自然是他。原计划是要请他吃饭,还给他准备了礼物和鲜花,要补偿那一天的失约。   但谢漪白不想出门,把见面地点定在家里,正好邹延没来过他家呢。   鲜花和礼物比人先到,可惜谢漪白无心欣赏,盒子也懒得拆,只坐在客厅里等门铃响起。   他强迫自己忘掉那一晚的意外,可在家门口与邹延重逢时,他笑得十分不真切。   回忆好似和眼前的场景重合了,那晚上本该是邹延的……啊啊啊啊!又想起来了!   滚啊滚啊该死的记忆快滚出他的脑子啊!   邹延在形象的打理上很精细,在西北的风尘中披星戴月地赶路,落地后仍是风度翩翩,一手拎着旅行箱,一手捧住他的半边脸,问:“不欢迎我回来啊?怎么笑得这么苦?”   谢漪白想笑得甜一些,然而嘴角一翘,眼泪就下来了。   邹延看愣了,问:“小白?出什么事了?你哭什么?”   谢漪白像被剥夺了语言能力,只能木讷地重复道:“你抱抱我吧,延哥,你抱抱我。”   邹延不忘注重隐私,先进了屋,锁上门,放下箱子,再一把抱住他,温厚地拍着他的肩背,哄他道:“不哭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受什么委屈了?别怕,跟我说说,我替你出头。”   由于是在自己家里,安全性保密性一流,谢漪白的情绪崩塌来得格外快。他把流的泪全抹在邹延的衣领上,抽泣道:“那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   邹延自诩是个合格的工作伙伴和情人,对各方的需要有求必应,面面俱到;但他的确不是一个轻易做出承诺的人,像是“永远”“不管怎样”这样的词汇,基本不会出现在他的字典里。   听到谢漪白这样问,他联系上下前后,猜到些苗头,不过先没张口,而是引着谢漪白坐到沙发上,再问:“那你究竟做了什么?跟盛柯有关吗?”   谢漪白被这一问,吓得挺直了背脊,他心惊肉跳,眼泪花全被吓回去了,只有鼻子微酸,吸了吸气道:“呃……柯导跟你说的吗?”   邹延的心肠百转千回,咀嚼着他的语意,若有所想道:“嗯,盛柯都跟我说了。”   谢漪白的手脚冰凉,嘴唇血色尽失。   完蛋啊……盛柯这个疯子……言而无信……铁了心要搞死他。   不对不对……如果盛柯向邹延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那晚的状况,邹延应该不会这么淡定吧?   他也是在名利场上经受过打磨的人精了,含糊其辞道:“……延哥,你会怪我吗?”   “那又不是你的错。”邹延用微笑宽恕他,“他那个人,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把他看作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病人就好了,不是有谁说过吗?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盛柯在电影以外的事情上,表现总是比较反常,我早习惯了。所以我一再跟你说,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都是疯言疯语。”   谢漪白数着自己的心跳声,由战栗到惊骇,再到平缓,听到末尾,他如释重负道:“还好……延哥你也没相信他。”   “其实我相信。”邹延说。   谢漪白的心又吊到了嗓子眼儿。   邹延:“他喜欢你也很合理啊,你那么可爱,只要没吓到你就好。盛柯跟你表白了吗?他原话怎么说的?”   谢漪白这下才安心了,看来邹延知道一点,但不多,而且邹延的理解与实情出现了较大偏差。所以盛柯没有讲实话,至多是犯贱,到当事人那里提了一嘴。   呵呵,你不仁别怪我我不义。谢漪白胡诌道:“柯导说他欺负我是因为喜欢我,还说我配不上你,让我不准收你的花。”   “他这么说的啊?”邹延口渴了,端起茶几上倒好的茶水润喉,道,“然后你就生气委屈了?给我打电话让我回来?”   “嗯嗯。”谢漪白狠狠点头,“他说话的样子就很坏啊,像恶作剧,专门捉弄人似的,我好不开心的。延哥你别让我和他单独见了面,我不喜欢他,更不想看见他。”   他明哲保身,三言两语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邹延喝了茶,口还是很渴。他特别钟意谢漪白的下半张脸,下巴尖尖的,莹白透亮,好比一块雕琢中的籽玉,嵌着嫣红的唇瓣和贝壳般齐整的牙齿,说话时仿佛死去的玉活了过来。   他伸出手,谢漪白将几根指头递给他,然后顺着他的牵引,坐到他的腿上。   邹延将人圈在怀中,手指穿过他柔顺的发尾,抚摸着他耳垂与下颌角的转折,拇指摁在他的下巴尖,再揉压他的下唇,问:“可以亲了吧?”   啊这,他在短短几天内,跟这两人分别发生亲密接触,是不是不太好啊……   谢漪白扭捏地说:“这还在客厅,阿姨一会儿出来撞见怎么办?”   邹延又笑:“那你要邀请我去卧室吗?”   谢漪白并不抗拒给他补上那晚的缺失,但他身上盛柯留下的痕迹很是不少……不能冒那个险。怕邹延真要去他卧室,于是他堵上对方的嘴。   他冒失的举动像一头急着索吻的小动物,这极大地取悦了邹延,所以他得到了非常温柔的对待。   客观地说,邹延的吻技比盛柯好多了……亲得他晕头转向,无暇追究被摸腰捏腿的问题。   潮水般的记忆涌现在大脑皮层,一波又一波的浪涛敲打着谢漪白的心房。他连忙抽离,别过头冷静,说:“今、今天就到这里吧。”   邹延掐掐他的腮帮子,爽快地说:“行。”   逃过一劫。谢漪白暗自松气。   苍天啊,他的恋爱经历是空白啊!怎么转眼间,他就变成了这种……不知羞耻的人!   这笔帐就算在盛柯头上吧!那个王八蛋,毁了他的一世清誉!   谢漪白留邹延在家里吃饭,阿姨鲜少有机会在客人面前显摆厨艺,抓紧此次机会大展身手,做了一桌子的大菜。   邹延在外吃不好睡不好,来到他家受到锦衣玉食的款待,很赏脸地多吃了一碗饭。   “延哥,你这次走得那么急,是忙什么去了?”谢漪白调理好心境,给邹延倒上半杯白葡萄酒。   小饼干蹲在椅子腿边,它不吃剩菜剩饭和碎骨头,只因天性难改,喜欢讨要主人碗里的食物。   “有个剧组出了事故,演员被烧伤了,还好只烧到手臂,不是脸。”邹延停了筷子,和他细说道。   谢漪白:“没伤到脸就好,这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嗯,跑了三天,累死我了。”邹延的烟和打火机就搁在手边,拿起的同时询问他道,“能在你家抽烟吗?”   谢漪白应允了,他托着腮,饱含情感地望着邹延,好像那就是他的心上人。   邹延并拢手指挡着火苗,点燃一支烟,烟草味随缕缕白烟飘荡在餐厅里,他的房子第一次沾染上他人的气味。   谢漪白自认对邹延不能说很有感情,但他心怀感激和愧疚,这两种心情叠加揉合起来,浓度并不低。   假如他爱的人是邹延,那他真为自己感到悲哀。   因为哪怕是面对爱人,他也做不到绝对坦诚和无所保留。   可见他也是罪该万死的男人。 第44章 名声   饭后餐桌留给阿姨打扫,谢漪白抱着狗,带邹延去书房小坐。   他没有阅读的习惯,书房里的书籍不多,放着一架钢琴做摆设,架子上全是去世界各地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   他不想冷场,叽叽咕咕地说哪个是他买的,哪个是别人送的。   邹延突然叫他:“小白。”   “嗯?”谢漪白闭嘴倾听着。   邹延:“我爸妈想见见你,你愿意跟我回家吃饭吗?”   那天晚上,邹延原本打算和他商量这件事。   谢漪白怔住了。什么啊,他们俩才亲了一下,怎么就快进到见家长的步骤了,这像话吗?   他慌了,一张嘴便是:“我不认识你爸妈啊!”   “见过不就认识了,”邹延道,“你不愿意吗?”   谢漪白是不愿意。他们又不是异性恋,也不会结婚,私人感情为什么要牵涉到某一方或双方父母呢?   邢展云就总想靠拉拢他妈在他这里刷好感度,无效!他最不喜欢别人对他耍心眼了。   他不想和邹延兜兜转转,直说:“延哥,我觉得……还没到那时候吧?”   邹延根据他的言行做阅读理解,问:“就是虽然可以亲,但不跟我谈恋爱?”   谢漪白被戳穿了小心思,不想认,反问:“那你每次谈恋爱,都要带回家见父母吗?”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书房的门,谢漪白说了句进来,阿姨端着果盘和饮料推开门,将托盘放下又走了。   小饼干跟他们俩待得无趣,追着阿姨的步伐,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不是啊。”邹延坐到椅子上,尝了一颗草莓,“我以前没有搞出过这么大的阵仗,也没有对谁很认真过。”   真的假的?谢漪白狐疑着,所以说邹延对他好,真不是冲着权色交易,而是想跟他谈恋爱啊。   为什么非得谈恋爱呢?那个名分很重要吗?   他不说话,邹延也明白他的意思,又问了一遍:“不想去?跟我谈恋爱很委屈吗?”   “谁说委屈了……”谢漪白纵有不情愿,也不是甩脸子和闷声赌气的类型,他更擅长撒娇撒痴,挺大一个人了,还贴过去要抱。   邹延依然将他搂在腿上,看他有什么招数。   谢漪白像一只找到家的树袋熊,扒拉着邹延的脖子,说:“我怕生啊……胆子也小,你家里人的规矩肯定很多,为难我怎么办呀,我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你也没说跟你谈恋爱就要见你家人啊,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吗?”   邹延终究不是倚靠着家里人扶持过活的二代,随着他精神上的自立与事业上的壮大,家长的权威对他能起到的威慑作用日益减淡,就算三五个月不回家,也顶多挨两句骂,当耳旁风得了。   他只是借吃饭为由头,试探谢漪白的口气。   结果嘛,他这回算遇到真正难搞的了。   谢漪白必然不是三贞九烈的那一类,追名逐利却不贪心,面对他给出的巨大诱惑,露出了誓不低头的气概。   娱乐圈里有多少人想登他家的门、攀他爸的人情,奈何没那际遇。谢漪白却不放在心上,一句“怕生”就拒了。   并不和他硬碰硬,仅仅是软磨硬泡,仗着偏爱索取他的包容。   说来说去,就是不够喜欢。   因为没有很喜欢他,所以盘算着每一笔账,怕还不起,才不贪图他能施予的更多好处。   盛柯看人也是准的,他的小白外表单纯烂漫,内心却很现实。   也对,真要是没脑子的白痴,不可能在起起落落的风浪中保全自己。   邹延不回答,谢漪白又心慌了。他轻轻啄着邹延的下巴,卖乖地眨着眼睛,“延哥,你不高兴了吗?是不是在怪我得寸进尺?”   “嗯,”邹延揉着他鬓角的头发,“你是很得寸进尺。”   谢漪白一看邹延的眼睛,就明白他没有在生气,于是心安理得地占便宜,“那可以得寸进尺吗?你都让过我那么多次,再让我一次嘛。”   他怕真谈上就没有退路了。   地位悬殊太大的恋情,一旦涉及利益交换,就像一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想分手得脱一层皮。   谢漪白当自己是金丝雀,毕竟鸟儿养腻了就放飞了,要是谈感情,等到了无情的那一日,恨海情天的孽债可比钱难还。   他不喜欢把简单的情形搞得很复杂,邹延喜欢他,想和他这样或那样,可以;但想和他山盟海誓、琴瑟和鸣,他暂时不敢答应。   邹延再一次直面谢漪白的滑头,非但不厌恶,反倒欣赏起这份理智。   大约他也是生性爱自由、不愿被拘束的个性,比起谢漪白的一推再推,上来就问他“你会永远爱我吗”的类型更令他吃不消。   越好上手的对象,越难以甩脱,分个手闹得一地鸡毛的反面例子,他见多了。   邹延发现,他是真的喜欢谢漪白。   只有真心喜欢,他才会反复说服自己,站在对方的视角立场和利害得失上看待问题。   但他的容量是有限度的。   邹延漫不经心道:“小白,我总是这样无条件地忍让你,你就不怕有一天磨光我的耐性,我不喜欢你了?”   “延哥,我没有变过啊,在遇见你之前和遇见你之后,我一直都是这种人,如果你不能接受真实的我,那我们谈不了恋爱诶。”谢漪白说,“真金不怕火炼,我这是在炼你!”   喜欢是不讲道理的,邹延喜欢他,所以顺利地接受了他这套歪理邪说,评价道:“这么说来,以前追求你的人,都被你炼化了吧?”   谢漪白得意地笑道:“哈哈是啊,追我的人那么多,随便谁对我示好,我都照单全收、雨露均沾的话,现在排队也轮不上你。”   邹延扯着他的脸皮,调笑道:“几天不见,这儿长厚了。”   谢漪白一手勾着邹延的颈项,还有一只手探去小圆桌上挑草莓,他选了一颗不算大,但形状最标致的。   看他吃着草莓,邹延说:“对了,告诉你件正事,新剧的女主角人选定了。”   “谁啊?”   “秦芊芊。”   谢漪白嘴里包着半颗草莓,发音含混道:“那是谁?”   “你起开,我腿麻了。”邹延将他赶下去。   谢漪白这会儿想起自己的个头和体重了,嬉笑着转移到另一把椅子上。   邹延解放了双腿,给他讲道:“一部片子想要有质感,选角至关重要。我在用人上,价格是第一位,与其花重金请那几个美名在外的女神,不如给刚复出的旧人一个就业机会。芊芊姐是科班出身,她刚出道时演过两部剧就拿奖了,后面很多人找她拍戏,但她退圈结婚生子去了。现在孩子大了,夫家放她出来工作,我跟她见过几次,聊了很多,她是奔着重振旗鼓复出的。   “有生活阅历的演员,才能理解角色的厚度,带来真实的、不悬浮的表演,而且她这种境遇,更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那些常年活跃在一线的女演员,演戏对她们而言是工作,没有这个角色,还有下个角色。而芊芊姐说,如果让她来扮演郁贞,这要么成为她重获新生的转机,要么成为她人生中的最后一个角色。   “你有空可以看看她过去的作品,虽然是老剧了,但她很亮眼。想想她这些年耗在家务琐事里,也是枉费光阴了。”   “能被延哥你赏识的演员,固然是很优秀的,”谢漪白提出一个很傻的问题,“那我接得住她的戏吗?”   邹延想打他两下,半真半假地厉色道:“你不会真以为,我是捧你当花瓶的吧?假如你不能在新剧里专注自我提升,想着糊弄了事,我第一个收拾你。”   谢漪白的危机感说来就来,他后悔嘴快了——笨蛋笨蛋笨蛋!再怎么说,也不能当着制片人的面露怯啊!   “哦……我会努力的,绝不拖后腿……”   邹延有此发言是出于本能,但凡有点职业操守的制片人,都无法容忍戏还没开拍,演员就质疑起自身的能力。   若不是谢漪白,他只会说“能演就演,演不了就滚”。   也就是谢漪白,他还怕自己凶了点,打击到对方的信心,缓和道:“开玩笑的,你别怯场,让舒霖慢慢给你调,一条不行多拍几条。”   “我没那么废物,”谢漪白撕着草莓屁股上的梗和叶子,一口吞了,“我努努力也挺有天分的。”   在谢漪白在家协调着私生活,阿楚在面临互联网上的新一轮风波。   邹延在告知他女主演人选时,《烽火城西》的主创资讯已经公布了。   主演:谢漪白,秦芊芊   导演:舒霖   编剧:写墨工作室   配图是一张剧方连夜赶工的概念海报。   主演阵容中没有祁蓝,资讯一经发布,祁蓝本人紧随其后地发了一条微博,内容只有一个字:哎。   欲盖弥彰最能引人遐想。   尽管网友们不了解真实内幕,但大家都有着比编剧更加天马行空的脑洞。   最早《烽火城西》立项的消息一出,联动的关键人物是祁蓝,且只有祁蓝。   经过多日的热议和发酵,广大网友对这个饼是祁蓝的深信不疑。   居然临时换人?必有蹊跷!   更巧的是替换的人选并非别人,是最近和祁蓝捆绑营销的谢漪白。   祁蓝微博底下那帮“心疼哥哥”的唯粉当即炸了,极尽所能地煽风点火,四处宣扬仇恨情绪。   一夜之间“谢漪白靠潜规则上位,撕走祁蓝资源”的说法,传遍各大娱乐小组和饭圈论坛的角落。   放在从前,这类“瓜”只能算作道听途说的八卦,可信度不高。   然而有邹延为谢漪白撑伞的那组照片出圈在前,吃瓜群众们本就将信将疑,现在邹延制片的网剧,演员由祁蓝换成了他——这几乎是把先前的绯闻和揣测串联起来,被锤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凌晨时分,几个造谣生事的黑帖蹭蹭冒头,盖楼控赞爆料一气呵成,半小时内被转得到处都是。   阿楚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催醒工作室的各部门负责人起床干活儿。   谢漪白得知他新兴的网络风评,是在第二天睡醒后。   “我?抢祁蓝的资源?”他嚼着干巴的面包片,喝了口牛奶,干笑两声,不慌不乱地拿起手机刷了会儿微博,然后就笑不动了。   谢漪白扔开那些密密麻麻的诅咒和唾骂,揪着头发快要发疯道:“有没有搞错啊?他真是脸都不要了,我不跟他计较,他还反过来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好歹是个顶流吧!亲自下场带节奏,有病吧他!”   阿楚忙活了一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分享着他丰盛的早餐,顶着浓黑的眼圈道:“轻敌了,这顶流真不是白当的……心机深重啊。我说他为什么要炒作你和他的cp,全是为了今天。你们俩过去拍综艺那些糖啊物料啊,也都是他放出来的,这段日子里磕你们俩的粉丝,会因为他那句哎,彻底恨上你。从此你在网上,就是为了名利不择手段,卖身往上爬,还辜负践踏昔日挚友的大烂人了。”   谢漪白气得手抖,全然没了胃口,“他可真能编啊!有这才华演什么戏?去当编剧不好吗!他这么干对他有什么好处?他缺这几个粉丝吗?他就是为了恶心我,让我甩不掉他!”   “是的,咱们这位顶流的想法是:既然我搞不掉你的资源,就摧毁你的路人缘。”阿楚往嘴里塞了口包子,挖苦他道,“小白老师,您这下是惹到真小人了。”   谢漪白何尝不知,他只是没想到祁蓝恨他至此。   不仅制定了完整的报复计划,还埋线几个月,只为毁掉他的名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够精彩的。 第45章 暧昧   做明星火到一定程度,都会经历网络舆论的抹黑和轰炸,无人能幸免。但这些粉粉黑黑的言论,对现实生活的影响其实很小。   谢漪白一个正主,总不能发微博隔空喊话“那本来就是我的剧,跟你一毛钱关系也没有”来自证清白,那太掉价了,而且正中祁蓝的下怀。   祁蓝难道真的指望靠舆论挤掉他的资源吗?不是的,只是为了让他急眼。   捕风捉影的谣言,放置冷却,等热度过去,也就翻篇了,回应反而会落人口实。   谢漪白不看不理,远离互联网纷争,待在家里静心读剧本。   邹延忙得睡觉都要挑时间,哪有美国时间去在乎网上的事,便没有给他提供什么情感支撑。再者商人逐利,男主角是话题人物,利好新剧宣传;黑红也是红,还没开拍就撕得腥风血雨,那等剧上了,不管咸淡,人人都要来尝一尝味儿。   谢漪白见识到邹延的趋利和冷血,也不敢叫苦和吐槽。   他推了好几项通告在家筹备角色,这份敬业精神令邹延赞赏有加,还督促他实在闲得慌,不如去报个表演课上一上,最好让老师给他微调下台词。   表演课嘛,谢漪白没少上,但这两天他懒得出门。   火到祁蓝这份上的顶流,只要你踏出家门,就有概率从各种地方听见、看见他的广告代言。   谢漪白想到那张脸便觉得触霉头,人怎么能下作成这样?   他才不会给祁蓝一个眼神呢——随你发疯,我不搭理你就是了。谁是跳梁小丑,懂的人都懂。   谢漪白本人置身事外,真正辛苦的是他手底下的员工和为爱发电的粉丝,并且舆情管控的成本花销极大,这个月的预算是降不下来了。   祁蓝的死忠粉受“全世界都要害我家哥哥”的思想洗脑,团结一致、征伐四方;谢漪白的粉丝则是“资源在手,笑看疯狗”,将嘲帖里取的新黑称收为己用,编出一堆诸如“内娱魅魔教你如何截胡京圈少爷”此类脍炙人口的段子,全网疯传。   从今往后,他和祁蓝不止是私下的死对头,也是明面上公认的对家了。   而最关心谢漪白网络风评的人是邢展云。   邢展云是标准的富二代,邢父早年间做房地产起家,后转入金融行业成为一方巨头,又在经济危机中急转直下,纵然力挽狂澜,保住了大半家业,行情也远不如前了。   好在这种家庭早已实现了财富自由,只要后代别想不开去创业,安安稳稳地做个纨绔,家底还够败三辈子的。   所以邢展云从小没接受精英教育,他鬼混惯了,书不好好念,也不屑于学经商和企业管理,唯一的特长和爱好是打游戏。   原本以他的天赋,打游戏也能打出些名堂;但邢父要脸面,他堂堂的企业家,社会成功人士,怎么能允许儿子抛头露脸,以直播打游戏为生?   同理,即便邢展云长了一张全家最优质的脸蛋,邢父也不准他涉足娱乐圈。   毕竟亲生的,晓得他是个引火烧身、不能安分的性子,普通人犯事儿,仗着家里钱多,还能私了;若是个公众人物,芝麻大点儿的“黑料”,也要被抓典型,杀鸡儆猴。   就比方说邢展云和邹延打架的那一出,邢父在事后每每回想起来,都庆幸自己做了明智的决定。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早料到儿子不省心、成天惹事生非,就不是个成材的料。   还好邢展云无名无姓,要真养成了知名人物,邹延让他付出的代价,绝不止六千万那么简单。   邢展云不曾拥有过前途、成就之类的世俗烦恼。   在他最需要被栽培、教育的年纪,继母一直谆谆教诲他:咱们家孩子不用那么辛苦的,展云啊,想玩儿就玩儿,缺钱妈妈给你转,你只要开心就够了。   而他确实也不成器,自幼淘气叛逆,生母又体弱多病,管不住他。邢父在外应酬到深夜,回到家还要对着发妻那张惨白的病容,和摔得一身皮外伤、被老师怀疑患有多动症的儿子,可谓是看着就来气。   邢展云的生母体质孱弱,是娘胎里带来的病,婚后夫妻生活不和睦,家大业大,孩子又难管,她操心不过来,没几年便撒手人寰。在邢展云六岁那年,父亲娶了继母,给他生下一个妹妹。   邢父的第二位妻子,年轻健康、气色红润,总是活力十足地操持着整个家,生下的女儿乖巧伶俐、聪明可爱。总算令邢父感受到事业有成、阖家幸福的美满。   在这样温馨富足的家庭里,邢展云这个前妻之子便显得多余起来。别的哥哥再不济,始终是疼爱小妹的;他不一样,他对继母和妹妹冷漠寡情,连装也懒得装。   他十岁那年,小妹三岁,想要他的游戏手柄,他不给,弄哭了扎着俩小辫的小女孩。他父亲进门看到,将他拖上二楼痛打一顿。   从此邢展云和家人的亲情名存实亡。   十八岁时的一次激烈争吵,使他头也不回搬出家门,住进了产权归属自己的高级公寓,并遇见了谢漪白。   谢漪白走红后,邢展云去国外飘荡了几年。   距离产生美,他今年回国,倒是与家里人的关系有所修复,还会带着小七岁的妹妹去livehouse,陪她听演唱会。   小女孩热爱冲浪,对网络热梗和流行趋势如数家珍,知道他和谢漪白有私交,因为他那群狐朋狗友总拿他们那段同居史来开玩笑。她熬夜刷了一晚上的微博,第二天跟邢展云说:“哥,你白月光被骂得好惨啊,差不多是被全网黑了。”   邢展云认识谢漪白的那年,他还不是大明星,没有遭遇过大型网络暴力的洗礼,只能演一演偶像剧里的小配角,在弹幕上看见骂自己的留言,还会气得哭鼻子。   在邢展云的印象中,谢漪白向来很在意自己的名声和外界评价。   那还等什么?天赐良机,快上啊。   于是邢展云带着一肚子的开导词、体己话上门了。他在谢漪白的工作室里有内应,稍加打探,就能掌握谢漪白的行程。   他虽然不像邹延那么本领通天,却胜在有钱有闲;资源他给不了,但他有大把时间耗在情情爱爱上,否则也不能多年过去,依旧对当初那一段浅薄懵懂的爱恋难以释怀。   谢漪白读了一上午的剧本,背词背得头晕眼花。   阿姨说他有朋友来了,他还当是谁,走去门口看见是邢展云,他转头就回了卧室,直挺挺地摔进床中央。   邢展云没有被拒之门外,大喜过望,坐在床沿,关切道:“这几天都没出门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   谢漪白抱住枕头,瓮声瓮气道:“吃不下。”   近来发生的种种吸干了他饱满的情绪,他的感情变得匮乏;讨厌和憎恨是需要力量的,当他不想再花力气,也就没那么厌烦邢展云了。   “你来干吗?”他问。   “我担心你。”邢展云今日来此是为再续前缘,先与他叙旧道,“你还记得咱们当时很爱去的那家茶餐厅吗?前两个月重新装修了,换了新菜单,要不要去试吃?”   谢漪白的脸埋在枕头里,轻笑了一声。他翻过身,手肘压着松软的枕芯,手臂支起脑袋,瞅着邢展云道:“无事献殷勤啊?”   “有事,我看到网上那些帖子了。”邢展云挪动着,离他近了尺许,握住他的一只手,“你别管那些人说什么,他们不能影响你。”   “我没管啊,我都断网了,每天足不出户。”谢漪白抽走了手,捡起丢在被子上的剧本,一页一页地翻着,被荧光笔勾画标记过的段落,变成错落的淡黄色纹路。   他知道邢展云为什么来,还没放弃跟他和好如初呢。   有那六千万的资金在,谢漪白不会主动和邢展云翻脸,但也不会刻意迎合或讨好;他翻着纸页静默不语,室内只剩下翻页的簌簌声。   邢展云又来握他的手指,拉过他的手腕,弓着腰伏下头,亲吻他的手背。   对于肢体接触,谢漪白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敏感。   亲一口又不掉一块肉,有人花六千万只为亲亲他的手,想开点,这几乎是他的荣光了。他无所谓邢展云走进他的卧室,坐在他的床上,因为他随时可以叫停,邢展云看似极端不受控,实则比邹延好驾驭。   狗脑子不如人脑精明,狗只会围着你打转,至多咬你几口,不像人那么难对付。   拒绝邹延,他还要卖乖讨喜,说些好听的俏皮话。而邢展云就不用,他要是收回他的手,邢展云只能看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谢漪白此时此刻思索起他和邢展云相处的细节,完全不觉得此人可怕了。   他那时候到底在怕邢展云什么呢?   说话不好听吗?行为有攻击性吗?   在经历过和盛柯的争吵后,他对邢展云改观了。   邢展云只是情绪易失控,在处事上还是讲点道理,做狗也是极其通人性的狗。   谢漪白发觉他的底线也是可以一降再降的,这究竟是身不由己,还是将计就计,他分不清了。   邢展云将脸枕在他的掌心,絮絮叨叨地和他说着话。   谢漪白没仔细听,他忧愁地想,原来他坚持了那么久的洁身自好只是个笑话,他本质上竟然是这么一个,能够同时与好几个人暧昧不清的,坏人吗?   可是他哪里坏了?他是被迫的啊!   说是被迫的,他又为什么不肯对邹延讲实话,也没法叫邢展云滚出他家呢?   天……做人好难啊。   谢漪白捂住自己的脸,他又想妈妈了。 第46章 拉黑   邢展云浑是浑了点,却在这方面很收敛,爬上床了也只敢亲亲他的手。   并不是说邢展云比较有自控力,懂得尊重人,而是谢漪白很早就因为这事儿扇过他几耳光。   那年他们刚满二十岁,长相靓丽的年轻人,看对了眼,就像发情期的动物,一回到巢穴里,就没完没了地搂搂抱抱。   谢漪白在熟识后会变得粘人,但他不开窍,对邢展云没有生理上的欲望,可是邢展云对他有,所以他们的互动日渐变得不公平、不对等。   有次邢展云把他按在沙发上,非要对他怎么样,他一开始没反抗,直到邢展云把他弄疼了,他说停下,对方也不听,气得他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打人。   邢展云被他砸流血了,他又趁胜追击加了几巴掌。然后他们吵了一架,最终谁也没有主动去修补这条裂缝。   谢漪白只觉得好好一个人,转瞬间发了疯,不可理喻。   邢展云则认为:你跟我好都是假的,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当然这一认知没错,是正确的,他谁也不喜欢,不喜欢,所以没有欲望。   他的工作就是表演讨人喜欢的样子,总不能到了私人感情上还要逆来顺受,那他活着有什么意思?   换个情绪稳定的人,互相理解,好说好商量,也就没事了;若谈不妥,大不了好聚好散。   可二十岁的邢展云听不进人话,又应激,一味地指责他是骗子、装货,把他贬低得一文不值。   谢漪白没有受虐倾向,怎么可能委屈自己跟这样一个人处对象,没多久就带着狗搬走了。   明明是邢展云用语言暴力赶走他的,等他真走了;邢展云又悔不当初,道歉送礼,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挽回他。   这是在干什么呢?谢漪白看不懂,也不想懂,只好将人拉黑了。   邢展云并未因此气馁,持续不断地纠缠了他好几年,于是便有了故事开头的那一幕。   时过境迁,如今谢漪白的心态已发生剧变。   他在自家房子里,躺在他睡惯了的床上,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邢展云只是客人,如果他有不满,大可以把人赶出去。   他不怕邢展云了,甚至生出居高临下的气势,问:“你今天怎么了?干吗这么老实?”   邢展云吃一堑长一智,从前他没有竞争对手,以谢漪白的初恋自居,后来邹延出现了,使他诞生了危机感。   经过几次复盘和自我检讨,邢展云认识到自身优势是脸好,谢漪白颜控,喜欢好看的;而他的劣势是脾气差,稍一放纵就会吓到人。   所以扬长避短,他只要伪装得千依百顺,收起张牙舞爪的那一面,谢漪白就不会那么反感他了。   这一问即是认可了他的改变,邢展云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我挺好的。”谢漪白平躺在床上,和身侧的人聊着天,“我只是不明白,祁蓝和我较什么劲儿?你说他都做到顶流了,就为一个特邀出演的配角,搞这么多事来膈应我?”   “你的新经纪人不是他老板吗?你告他的状啊。”邢展云侧着肩,凝望着他的鼻尖。   窗帘没合拢,玻璃窗透进的日光轻抚着谢漪白的侧脸,他秀挺的鼻梁如一道山脊,眼窝是深谷,扇动的睫毛是植被在摇曳生姿,掩映着清澈见底的湖泊。   “告状?那不成了我在搬弄是非?”谢漪白皱了皱脸,不爽道,“他不就是仗着我的经纪人是他老板,我不会和他撕破脸,才敢跟我玩阴的吗?”   邢展云看得痴迷,抬起手抚平山川的褶皱,“那就拿他没办法了?”   谢漪白只感到一只手笼罩下来,指尖掠过他的眉骨、鼻梁,还有人中和唇线,这妨碍到他说话了,他往一边躲闪,说:“是没办法啊。我再不厚道,也是他不仁不义在先,他活该吃这个哑巴亏,他还不服气了,阴险小人,他不会还憋着其他坏招想整我吧?”   邢展云遗憾地拿开手,说:“那我帮你教训他,好不好?”   “你教训他?怎么教训?又打架?”谢漪白嘲笑道,“你知道他的律师团队多厉害吗?有多少人靠着祁蓝养活,指着他吃饭,你要是跟他打起来,伤到他的脸,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邹延算好的了,只讹你点钱,祁蓝那种睚眦必报的人,送你去蹲大牢都有可能。”   “我长记性了,不会再打架了。”邢展云温顺地说,虽然听到邹延的名字,他恨得心头滴血,但他聪明地把阴暗面藏进了心底。   “漪白,不管是什么人,惹你难过、让你受气了,他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然而谢漪白不买账,道:“你别自作主张给我添乱了。”   邢展云的心智和处事水准,都没达到二十五岁以上的成年人应有的层次。祁蓝的演艺事业背后,是无数资本的托举,一个脑子不清醒的富二代去凑什么热闹?谢漪白不赞成、不支持,他要报仇也不可能靠邢展云啊。   而且真要这样论,该付出惨痛代价的另有其人。   是谁他就不说了,因为他惹不起,也不敢让邢展云去惹,罢了罢了,当被狗咬了。   “我只是跟你吐槽,发点牢骚,你别记在心里。”谢漪白也翻过身,面对着邢展云的脸,哎,真是张漂亮的脸啊,眉毛和眼睛犹如被上过色,很浓艳。   他爱美,一时没经受住诱惑,爱惜地摸着邢展云的脸,“听懂了吗?也不准被邹延知道你来找过我。”   邢展云的颧骨是往内收的,脸很瘦,又有清晰的棱角,脸颊摩挲着他的手心,说:“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谢漪白像有了新发现,满是惊奇道。   “那你喜欢吗?”邢展云问。   “喜欢啊,如果你能保持,我们还是能做朋友的。”   “好。”   邢展云乖得不对劲,事出反常必有妖,谢漪白不敢再摸了;他收起剧本,下床找着拖鞋,掩饰不自然的神色道:“我去看下阿姨的饭做好没有。”   盛柯在公司开会,从早晨忙到晌午,会议结束前的十分钟,他的耳朵无缘无故地变得很红。   今日邹延不在,舒霖坐他旁边的位置,率先注意他微小的异样。散会之后,舒霖半开玩笑地对他说:“有人在想你啊,柯导。”   盛柯没听过这种说法,问:“为什么?”   舒霖:“要么就是有人在骂你。”   盛柯放弃了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顺着思绪捡起另一话题道:“你和邹延的那部网剧进展如何了?”   “挺顺利的,男主角最近很火,我每天一打开手机刷到的全是他。”舒霖乐呵呵道。   “他怎么了吗?”盛柯不玩社交网络,对热搜热点等所知甚少。   “被人整了吧,都在说他为了红不择手段,抢别人的资源。”舒霖兴味盎然道,“其实内幕很简单,我们的男主角跟某人有过节,不希望这人进组,延哥答应他,把这人踢掉了。但人家大小是个顶流啊,不能闷声吃大亏,在添油加醋地给我们男主角泼脏水呢。这些演员的戏是真多啊,台上没演过瘾,台下还要接着演。”   盛柯:“邹延就没说什么?”   “我不知道啊。”舒霖两手一摊。   盛柯相识的人很多,交际圈却很狭窄,他在待人接物上,经常呈现出一种薄情的冷硬;没有成为众矢之的,被人整得粉身碎骨,纯粹是因为他顶着“天才”、“大腕”、“传奇”等光环,又有较硬的人脉做靠山。   只要圈内还没升起一颗比他这个“小巨导”更闪耀的新星,他就能继续横着走。   这便是万人艳羡的名利场,如此的浅薄,如此的无聊。   盛柯得到的太多,也得到的太轻易;他对这些虚妄的浮名嗤之以鼻,可他相信对有的人来说,这种东西相当重要。   比如谢漪白。   他可能在人情上不够娴熟、练达,但他有一颗诚心,冷了点,硬了点,却满含着不容置疑的真挚诚意。   盛柯设想自己站在邹延的立场上,他只会劝谢漪白抓大放小;要名,就抛开规则,去争那一等一的名气。   演什么网剧,那不是浪费时间吗?还给自己惹一身的不痛快。   于是他越俎代庖,给谢漪白发了微信。   而谢漪白正在家里吃饭,啃着阿姨做的红烧排骨,肉质软烂,一抿脱骨。   邢展云在帮他剥虾,省去他亲自动手的麻烦。   他的手机搁在桌面上,一弹出消息,他拿起查看。   盛柯:你把剧推了吧,来演电影,我保证你以后没有竞争对手   谢漪白拧起眉毛,什么鬼?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先别管盛柯说了什么,这语气就很让人火大!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啊?拍电影了不起吗?真当自个儿宇宙第一?装个屁啊装!   他忙着吃,不想影响食欲,又怕盛柯再发,干脆点进对方头像,选择了加入黑名单。   一键拉黑,万事大吉。   盛柯没等到回复,又编辑了第二条信息,却喜提红色感叹号,显示被拒收了。   居然拉黑他了。   盛柯自认不笨,却实在捉摸不透谢漪白的心思。   不是冲着名利双收才勾搭邹延的吗?为什么当更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却又不屑一顾、弃如敝履了?   盛柯只得拉住离自己最近的人,求助道:“问你个事儿。”   舒霖:“啊?”   “在什么情况下,发生过性关系的对象,会一句话不说地拉黑你?”盛柯道。   “啊!”舒霖竖起了耳朵,“谁?”   这可真是惊天动地的大新闻啊!巨导这棵铁树开花了!   盛柯:“没谁,我就问问。”   啧啧,还不好意思说。舒霖问:“你们谈恋爱了吗?”   “没有。”   “那是一夜情?”   “嗯。”   舒霖笑得意味深长,有些顽皮道:“柯导,以我的经验之谈,大概是因为你的活儿不好。” 第47章 人情   一般人听到这话,很难不尴尬;但盛柯不是一般人,他很认真地琢磨了这一因素,点头道:“不无道理。”   舒霖和他共事几年,也不指望从他嘴里套话,能探听到他开荤的八卦,已经很满足了,瞧着他心情尚佳,盘问他道:“柯导,周五晚上您有空吗?有没有兴趣参加电影首映礼?”   盛柯:“谁的片子?”   舒霖是他从影展挖回来的可造之材,不仅有作为导演的才华,还有跟着邹延耳濡目染习得的制片人素质——务实、肯干、社交广泛。但因为年纪小,不够沉稳,比邹延贪玩许多,常混迹于二代圈子,结交了一帮富二代和星二代。   “是我认识的一个演员朋友转行做导演,拍的第一部电影。他们剧组太穷了,缺营销经费,就求着大家帮忙宣传下;首映结束后的访谈环节是宣发的一部分,他拜托了不少人去现场,我想着,如果柯导您能去的话,那就帮大忙了。”舒霖说。   果然,又是托他送人情。   娱乐圈是个圈,风水轮流转,想混得风生水起,社交是一门必修课。盛柯不是拒绝交友,是他天生缺这根弦,只会下达指令,不懂得周旋与巧言令色,常得罪人;平日里都是邹延和他打配合,帮他补全了这部分缺陷。   盛柯对自身的短处有自知之明,既然说多错多,他就尽量少说话,公开场合没稿子不发言。   受人情往来邀请的电影首映式他基本不去,因为他对电影的观感太诚实了,无法自我欺骗,更不想为了情面编出一些天花乱坠的谎话,吹捧自己并不喜欢的内容。   舒霖见他不说话,准备好被他拒掉了,然而盛柯却一反常态道:“这样,你问他邀请谢漪白没有,如果谢漪白能到场,我就去。”   “应该……没有请谢老师?”舒霖百思不解,“柯导,你找我们的男主角有什么事吗?要谈公事的话,找延哥约他更有效率吧。”   “是私事,不想麻烦邹延。”   “你们俩之间,还用得上麻烦这个词吗?”   盛柯不想回答的事情就不会回答,只问:“所以能不能办?办不成也给我回个话。”   “我这就打电话。”舒霖懂事地行动起来,“不如我直接约谢老师吧,我有他经纪人的微信。”   盛柯:“不能你去约,你开口他就会想到是我,不要让他知道我也去。”   舒霖傻眼道:“这要求有点高啊……我想想找谁传话合适。”   “还有,不准传到邹延耳朵里。”盛柯补充道。   这一条件就很耐人寻味了。   但舒霖没往那方面想,他一个副导演,夹在盛柯和邹延中间,这两人闹崩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可不去做告密者,不然等人家兄弟俩和好了,他倒里外不是人。   谢漪白在家里宅了一周避风头,将剧本通读了七八遍,他是肯下苦功的,若没有苏小棠那通电话的打搅,他快进入忘我的境界了。   苏小棠和他合作拍摄《玉阶辞》是将近四年前的事,他们上次见面是半年前的庆功宴。   虽然在cp粉眼中他俩是金童玉女,一对璧人;但两人私下里其实不熟,也就拍戏期间在剧组被人撮合过——例行公事而已,荧幕情侣都会经历的,被编剧和导演强行硬凑,培养cp感。   有不少人假戏真做,真谈上的。谢漪白和苏小棠没有,他们俩一个0,一个t,能营造出甜宠氛围令观众嗑生嗑死,全是表演技巧,没有一点感情。   所以谢漪白接到苏小棠的电话,还以为她拨错号了;尤其她问他,要不要携手出席某部不知名电影的首映式,让谢漪白的头顶长满了问号。   “你问我吗?”谢漪白确认道,“你没打错吧?”   “没有,就是问你,也是别人托我来邀请你的,你问下经纪人,给我个准话。”苏小棠的演艺圈人设是清纯甜妹、元气美女,但本人性格大大咧咧,在入行前一直留的短发。   “谁啊?”谢漪白懵圈了。他的第一反应是遇到金主粉丝了,以前在投资人的饭局上,他真遇到过嗑他cp的富婆姐姐,问他和xxx是不是一对,想看他们多合作多营业,她愿意投钱。   毕竟他和苏小棠的联系也只有这么点儿,除了cp粉,还有谁会希望他们有私交呢?   “总之是希望你到场的人。”苏小棠想说动他,道,“谢老师,你本月的热度登顶了啊,是不是也该叫你一声顶流了。”   谢漪白知道她在说笑,也反讽道:“不敢当,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苏小棠是自来熟,当年在剧组和他处得不错,互相留了个“友好同事”的印象,笑道:“哈哈哈哈哈我要啊,我多糊,巴不得蹭一蹭顶流哥哥的热度。”   说笑归说笑,她倒不瞎打听他和祁蓝的恩怨过节,只一个劲儿地劝说:“你要没事儿就来吧,当帮我个忙,我会记得你的恩情,改日加倍报答。”   谢漪白不是四处帮忙的人,他对圈内的所有交际来往都存着一份警戒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刨根问底道:“你先跟我说说,我是非去不可吗?难道这是你的电影?我去了又能帮你什么呢?”   新片上映、新剧播出,找关系好的熟人在社交平台上宣传是很常见的互利合作,这次我帮你,下次你帮我。   但如果是苏小棠自己的电影,不可能周五首映,周三才通知他。   “谢老师,你知道的我这人,有什么说什么,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这部片子的女主角是我好姐妹,她前期也往里投了钱,想要票房好看点,所以求神拜佛,求到我这里来了。我寻思了一圈,我能请到的最火的嘉宾,就是你了。”苏小棠说。   “其次是我这半年连扑了两部剧,靠《玉阶辞》圈的那点粉丝都快跑光了,很缺曝光,趁咱俩的cp还有余温,你陪我卖一次吧,有热度对你对我都是好事。我想你也看到了,这些天你的热搜词条有多难看,你就发发善心,帮你的员工分担点工作量。”   当出现舆论危机时,制造另一个风暴眼转移大众视线,是惯用的公关手段。   可是谢漪白和苏小棠炒cp发糖,对他本身没有任何增益,因为剧早在半年前播完了,热播期的红利全没了;当前活跃在网上黑他的用户,是祁蓝精心培育豢养的,怎肯轻易放过他。   再者他一个上升期的男艺人,爆出与女同事暧昧的绯闻,还是在这种关键时期,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谢漪白的女友粉众多,都是干实事的,她们近来帮他反黑洗广场与黑粉拼杀,还要面对铺天盖地的恶评,替他辩白对线,已经够辛苦了,要是发现他和别的女演员约会看电影,那还不气得骂他祖宗十八代,然后怒写小作文脱粉?   他怎么可能跳进这样的火坑?   然而苏小棠在另一端苦苦哀求他:“求你了谢老师,谁都有难处啊,你帮我这次,以后我为你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谢漪白的耳根子软,邹延不止一次说过他,心肠不够硬。他对邢展云尚且做不到绝情绝义,对一个示弱的女孩子,更不可能对她的难处袖手旁观。   他说:“嗯……炒cp就算了,我新剧下个月就开机了,还是低调些好。不过周五那个首映式我会去的,回头你把影院地址发我。”   苏小棠对他感激涕零,带着哭腔道:“太感谢了谢老师!你这恩情我记一辈子!先说好,看完电影你得举手发言,那段视频会作为物料在宣传期使用,你微博也转发支持下,帮我们做做数据。”   谢漪白:“行。”   “那就周五见了,谢老师我爱你,你活该大红大紫!”苏小棠对他说了两句好话,才挂掉电话。   包房里只有两位客人,苏小棠的话音落下,扭过身,对桌旁的舒霖道:“搞定!”   舒霖搁下筷子,为两只杯子倒上酒,举杯敬她道:“强!小棠姐你这演技,演古偶屈才了啊,怎么也是能屈能伸的卧底警花水平。”   苏小棠端起酒豪饮,脸蛋红扑扑地说:“那下次有这种角色,舒导您可别忘了我。”   “那是必须的。”舒霖笑着回应。   他给盛柯发了条短信,报告任务已完成。   舒霖是很会动脑子的,其实想约谢漪白有N种途径,不算邹延,也还有个邢展云。   但邹延和邢展云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瞒着邹延,煽动邢展云去约谢漪白看电影啊。   给邹延知道了,不得骂他“吃里扒外的东西”一脚将他踹出去。   话说回来,这位谢老师是蛮受欢迎的,怎么每个人都想约他?   谢漪白和苏小棠通过电话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给阿楚打了语音,问道:“阿楚,小棠的近况你了解吗?她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哪个小棠?”   “苏小棠,跟我拍过戏的那个。”   “哦,她不是新晋的古偶小花么,很火啊,我没听说她有什么瓜。”   谢漪白又道:“有一部新电影要上了,请我周五去参加首映,但我跟导演和男女主都不认识,你陪我去吧。”   阿楚:“好啊。不过导演和男女主你都不认识,他们怎么会想到请你呢?”   “不知道,所以才让你陪我去。”谢漪白首先想到的人是祁蓝,哈哈,这个杀千刀的,别是又设计了陷阱在等着他中招吧! 第48章 影院1   电影院内光线昏暗,就算是天王巨星来了,光也是留给大银幕的,所以首映式的观众来宾和主创都不会盛装打扮。   谢漪白既然应下,也不好爽约,想着要亮相和上镜,他还是敬业地做了造型;他头发最近留长了,为下个月进组做妆造方便,就没有修剪。造型师给他理了一款偏中性化的发型,烫过的刘海,微卷的发尾,发胶定型后,精致得有些夸张。   不像演员,更像大网红,在短视频平台发擦边视频起家的那种。   但阿楚说这样好,黑灯瞎火的大家都在看电影,谁看你啊。   说着还给他戴上了戒指和项链,他的皮肤洁白细腻,毫无瑕疵,天然的珠宝展示架。   谢漪白是提前进场,这个放映厅是顶配巨幕,空间大,座位多,来的人不少;除去业内的演员、导演、编剧,还请了许多影评人和媒体。   其中不乏谢漪白的熟人,但他只想安安静静看个电影,所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包括苏小棠;他带着阿楚挑了中排的最佳观影位置,先到先得,他坐这儿应该没挡着谁。   来时他在车上做了功课,今天首映这部电影叫《揭晓》,听名字一脸扑相。   看简介应该是社会题材的犯罪片,小成本制作,十分考验导演的才能;而本片导演并非科班,是某电影演员跨界执导的首部影片。   估计不会好看。谢漪白悲观地想。   他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不爱跟圈内人交朋友,又不谈恋爱,接近于独来独往;只要不工作就缩在家里,打一打赢不了的游戏,玩一玩不听话的狗,看一些未必看得懂的电影。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看了很多片子。社会题材的影视作品很难拍,假设没有过硬的专业能力和技法做支撑,整出的活儿大概率是故作深沉、乏善可陈。   由于预期值不高,谢漪白放松和阿楚聊着天,等待开场。   “你是查过了,他们今天没请祁蓝对吧?”   “嗯,顶流怎么可能那么好请?”   谢漪白讪讪道;“什么意思?我好请呗?”   “我不是看不起你,但你也该摆摆架子了。”阿楚挑剔道,“没正式邀请,临时找个人约你,你也肯来,你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谢漪白的手肘支在座椅扶手上,手指遮掩着口型:“我不擅长拒绝别人啊……她又是女孩子,我心软。”   “下次这种倒生不熟的人打电话,你就别接了,转给我,我来回答。”阿楚说,“如果非接不可,你也别答应得那么爽快,说你要问下经纪人,然后冷处理,或者我帮你拒绝,懂了吗?”   “好吧,”谢漪白道,“你好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术业有专攻,我是干这些的。”阿楚对他恨铁不成钢,却又庆幸他是这么个软和的性格;如果老板霸道强硬、刚愎自用,在他手下讨生活就艰难了。谢漪白这样的多好,话不多,不乱发脾气,你哄着他,他就听你的。   二人聊着天,观众陆陆续续地入座了。   谢漪白的前后排都坐满了人,如此近的距离,免不了要与熟面孔相互问候;众所周知他是演偶像剧红起来的,跟电影圈交集不多,或许是近日和邹延关系亲密吧,来跟他寒暄的人真不少。   势利啊。他要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古偶咖,他不信这些人会对他献殷勤。   谢漪白都攀上邹延了,肯定也没必要对这些虾兵蟹将陪笑脸,对谁都淡淡的,平等地敷衍。   尽管来招呼他的人源源不断,他左侧的两个位置却空置着,像被预留给了特定的人。   “是我最近风头太盛吗?怎么没人坐我旁边?”谢漪白悄声问阿楚。   阿楚喝了一口可乐,探出头往他的左手边一瞥,说:“还有人没到吧。”   她刚说完不久,一名戴着鸭舌帽的高个男青年就挤过狭窄的过道,在谢漪白的注视下,坐到他身边的座椅上。   谢漪白再眼拙,也不至于认不出自己新剧的导演,“舒导?你也来了!”   “对呀,惊喜吧?”舒霖还朝他挤挤眼睛,然后扫量他的穿搭,“诶,谢老师这是刚拍完广告过来吗?”   谢漪白说:“没有。”   紧接着放映厅内熄灯了,原本轻声交谈的人声逐渐休止,银幕上先是亮起绿幕和金红色龙标;谢漪白看见右边又有人挤了过来,是一道瘦长修直的影子,走过众人腾挪出的空间。   电影开头的第一幕是日光和蝉鸣,炎炎夏日,炫白的光和树影穿透幕布,勾勒着来人的半边脸颊,悬直的鼻梁,冷冽的眼神。   谢漪白的心里咯噔一声,他默默祈求着: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可擦身而过时那股闻过不止一次的香料味,打碎了他的侥幸心。   那人伫立在舒霖的位置前,令他胆战心惊的声音响起:“坐过去。”   “哦。”舒霖乖乖地起身换了座位。   谢漪白左边的人换成盛柯,他心乱如麻,突然在乱麻中揪住那一丝线索——难道……?   盛柯姗姗来迟,最后一个入场落座,音色倒是淡然自若:“被拉黑了,联系不上你,才出此下策,你不介意吧?”   这是阴谋!他很介意!   谢漪白起身要走,却被人先一步拽住了手臂,他落回椅子上。   昏黑的坐席间,音效和台词声环绕在四面八方,银幕上流动着画面,光影交错。   盛柯为了不吵到其他人观影,肩膀越过座椅的间隙,倾斜着上身,头靠着他的头,说:“敢跑?信不信我告诉邹延?”   谢漪白咬牙道:“你真无耻。”   盛柯故技重施,隔着衣料扣住他手腕,手指勾缠着手指,与他小幅度地斗争着,最终制服他的不屈,压下他的挣扎,掌心包覆、抚摸着他的手背。   “是不是还想说我下流?”盛柯玩着他的手问。   谢漪白的白眼要翻上天了,要是周围没人,他真会站起来大吵一架——这什么人啊!没有羞耻心的吗!   盛柯不过是仗着这里是电影院,人多眼杂,他再不爽又能如何?   根本就是欺负人!他又被欺负了!   谢漪白转头找阿楚说:“我们换一下。”   “行。”阿楚收拾着包,要和他换座位。   盛柯却不依不饶地拉着他,道:“你跟我出去一趟,回来再换。”   “我干吗要听你的?”谢漪白气得冒烟。   舒霖:“那什么,你们出去聊吧?别妨碍大家看电影了。”   谢漪白一受压力就迎难直上,说:“出去就出去!”他想着一会儿还要回来,嘱咐阿楚:“你留在这里,认真看。”   盛柯跟他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观众席。   他们对这家影院不熟悉,看到洗手间的指路标识,统一步调去了反方向的走廊;两旁的影厅都没有排片,这个时间段只有那一部《揭晓》在放映,所以避开洗手间就能确保不被人撞见。   盛柯拉开一间放映厅的门,见里面的灯开着,空空如也,便走了进去。   谢漪白惴惴不安地跟上,每个厅都安装有监控摄像头,他谅盛柯也没胆子乱来。   但盛柯并不往里去,在入口与阶梯座椅的死角处停下了脚步,看着他道:“你还好吗?”   这意想不到的关怀又将谢漪白搞糊涂了,他问:“你费尽心机把我叫来,就只想说这个?”   只剩两人独处,盛柯反倒不对他动手动脚了,点头:“嗯。”   “我好得很!用不着你费心,更不需要你同情!”谢漪白浑身竖起尖刺,板着脸道,“只要你别来骚扰我,我一切都好!”   盛柯不是厚颜无耻,是长了一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很不搭调地赞美他:“你今天很好看。”   谢漪白害羞又恼怒,吼道:“我每天都很好看!”   “那是我没福分,不能每天都看到你。”盛柯颇为惋惜地说。   “你神经病啊……”谢漪白心态崩了,宣泄道,“我都说了不喜欢你!你们一个二个怎么都死缠着我不放呢……我就那么好欺负吗?”   “我没有想欺负你。”盛柯的语言很苍白。   谢漪白:“你就是有!”   “好吧,我就是想欺负你,”盛柯承认了,大言不惭道,“想亲你,可以吗?不告诉邹延。”   谢漪白捂住耳朵道:“你这是性骚扰!”   “这不是在遵循你的意愿吗?”   “我不愿意!”   “哦。”盛柯不急不恼地说,“看到你依然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从小如此,不是针对你;总之……你如果需要我帮忙,把我拖出黑名单,发条消息就行。”   谢漪白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既傲慢无礼,又卑微求全。他再次失语了,看盛柯就像看刚学会直立行走的裸猿,野人呐!   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双方僵持了一分钟,盛柯道:“回去吧,还有电影没看。”   谢漪白每次见到盛柯,总是糗态百出;面试迟到、晚宴醉酒、昏昏欲睡、乔装打扮……各式各样的尴尬和难堪,还有一次不堪回首的乌龙,已经消磨了他大量的感受力。   他低着头跟在对方背后,只想快些脱离困境。然而盛柯走到门口,猛一回过身,鼻尖与他的额头相碰,他吓得往后一退,脚下重心不稳,抬起手臂寻找依扶,情急之下抓住了盛柯的胳膊。   谢漪白后方是围起观众席的高墙,他一退一停,背抵在坚硬的壁面上,盛柯的手沿着他的肋下穿过他的腰际,拥住他的背,鼻尖凑在他的颊边;谢漪白的神魂出窍,空壳中只余一颗心怦怦乱跳。   “要不还是亲一下?”盛柯说,“没人会知道的。”   他很想骂人,但是他的脸红得发烫,手脚是麻的——死手快动啊!快打这个见色起意的混账两巴掌!   谢漪白拼命地尝试支配双手,可他先动的是嘴:“你不许咬我……”   ……他怎么会说这个?   ——啊啊啊!谢漪白这下想扇自己巴掌了。   而盛柯的嘴唇比他的手掌提前吻上他的脸,亲了他的嘴角,再含住他的下唇。   却没有再加深,只尝了尝就放开他。   谢漪白从没像此刻这般憎恶过自己,他恨得眼角泛红,泪水涟涟。   盛柯抱着他,摸他的后脑勺,宽慰道:“哭什么?喜欢我又不丢人。”   “我不喜欢你……”他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心,悲戚道,“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我恨死你了。”   “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好了。”盛柯抬着灵巧的手,笨拙地给他擦眼泪,“全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 第49章 影院2   谢漪白偶尔也反思他是不是太好哄了,在盛柯对他做了这么多不合规矩的坏事之后,他为着几句好话就平息了怒火。   是他恋爱经验太少了吗?怎么对花言巧语的抵抗性薄弱成这样?   他躲闪着盛柯的手指,不让碰,争执道:“你这不是很会说话吗!你总是骗我,你就只想逗我玩弄我!”   “我没有。”   “你有!”   盛柯:“我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你每次都是故意的!”谢漪白执拗地发着火,像是要体现自身的气节,不甘示弱道,“你别以为哄我两句,我就会原谅你,不可能!我跟你势不两立!”   盛柯看了看表,说:“出来十五分钟了,还回去吗?”   谢漪白抛出的炸弹如同扔进了深海里,引爆后没能溅起一丝水花,水中碎片纷纷坠入海沟,彻底湮灭了。   盛柯不喜欢吵架,人和人之间并不能依靠讲理来互相说服,争吵只是在发泄情绪;如果沟通对象很愤怒,他就会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不是所有人都吃他这套,有人被他忽略,怒气值会加倍,比如邹延,但邹延被他磨得没脾气了。   谢漪白则不然,谢漪白本来就没有很生气,只是认为不生气说不过去,才找由头和他吵。   于是一提到电影,谢漪白便想起今日的来意,他是来参加首映礼的!不是为了和谁谁胡搅蛮缠的!   “看在还有正事的份上,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谢漪白抢在盛柯前头,推门出去。   他们回到放映厅,电影还剩一个多小时,每位观众都盯着大银幕,专心致志地沉迷在影像中。   谢漪白说了无数句“不好意思”、“借过”,才回到座位上。   盛柯紧随其后,坐的他旁边的位置。   这回谢漪白没再和阿楚换来换去,他只想尽快度过剩下的黑暗时光。   电影是一门争分夺秒的艺术,错过半小时遗漏的信息量,也许就是主角的前半生。谢漪白让阿楚留下认真看,是想着有衔接不上的情节,她能帮忙解答前因后果。   不过坐下看了二十分钟,谢漪白发现是自己多虑了,这个故事浅显易懂,没有剧情理解上的难点。   他一方面记仇,一方面忘性也大,等片尾曲响起,银幕上滚动起黑底白字,他下意识地问另一侧的盛柯:“你觉得好看吗?”   导演看片,和普通观众会有不同的感受吧?谢漪白很想知道,撇开两人那堆乱糟糟的私事,盛柯的确是他认识的最厉害的导演啊!   放映机关闭,影院内的灯光骤然点亮,盛柯的脸上没有表情,旁若无人地口吐真言道:“如果我和导演是朋友,我会捧场地说瑕不掩瑜,但我不认识他,所以坦白地讲,我觉得不怎么样。”   “你还真敢说啊……”谢漪白若无其事地聊着天,他在故作镇定,因为不希望舒霖和阿楚误会他和盛柯的关系。   他在模仿一种状态——他们只是熟人,有些交集和话题,但交往不深。   然而他的掩饰起效甚微,舒霖和阿楚完全不敢参与他们俩的对话,只默然倾听着。   盛柯:“为什么不敢说?讲故事必然会收到评判,都当导演了,玻璃心可不行。”   “那你看到关于你作品的低分差评有什么感想?”   “我不看评价,好的坏的都不看。”   “所以你也怕挨骂吧?哈哈哈,我懂。”谢漪白开怀大笑,原来野人也有弱点。   “嗯,过度关注观众的想法对我是种负担。”盛柯问,“你想好了吗?待会儿发言说什么?”   谢漪白早有想法,但他不想和盛柯聊这个,赌气道:“不知道,没主意,让我发言我就胡编乱造吧。”   “不怕的,小白老师,我写了一段,你拿去用。”阿楚说,然后把手机备忘录里编辑的影评发到和他的对话框。   盛柯:“你经纪人不错。”   谢漪白造作起来,唱反调道:“我不用她写的,你就光会动嘴皮子,怎么不说帮我想?你不是品位一流的大导演吗?写的影评一定不差吧?”   盛柯不假思索道:“那待会儿你就说,这部电影很打动你,感谢导演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带来一部值得人静心观看和深度思考的影片,我们需要这种电影。”   “你这不是说废话吗?随便哪部电影都能往上套啊!”谢漪白瞪眼道。   盛柯说:“是的,这部电影就是随便哪部电影,我对它没有感想,只能说些套话了。”   谢漪白一万个不相信,“你等会儿拿到话筒最好也敢这么说!”   舒霖这个副导演很多时候要替邹延履行监督权——监督盛柯不在外乱说话,引起众怒,他连忙道:“柯导,影评我写好了,你念我的吧。”   叫盛柯站起来发表感想,他才不管什么场面不场面,人情不人情的,真就有话直说,那叫一个耿直。不过他为数不多的优点是听劝,有人帮他写作业,他也懂得照抄。   谢漪白见状,半信半疑道:“你的电影不会也是别人帮你拍的,你只属个名吧?”   盛柯提议:“不如你来演我的电影,见证下是不是我自己拍的?”   这时阿楚和舒霖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了。   谢漪白装聋作哑,不应声。   盛柯被他忽视,无奈地对舒霖说:“我被拒了。”   谢漪白目不斜视,大仇得报般快意地说:“你活该。”   舒霖哈哈笑了两声,但凡是明眼人都看出他俩不对劲了。说谈上也不像,就是很暧昧,两个字:睡过。   旷世奇闻啊,虽然意外,却又没那么意外。   舒霖小学起就立志当上一名导演,他高中念的戏剧学院附中,同学们是艺人和编导的预备役,又是正处于青春期,荷尔蒙躁动的少男少女们,各类绯闻八卦屡见不鲜。   大学还没毕业,他就被抓壮丁进剧组打杂;他向盛柯请教摄影,跟邹延学制片,见多识广,在鱼龙混杂的圈子里沉淀出一颗清醒的头脑。   什么三角恋、多角恋,算个事儿吗?人不过是动物,一年四季都在发情,不乱搞才怪了。   但想到这事儿邹延并不知情,舒霖不由得对盛柯肃然起敬;延哥那么精明一个人,被偷家了都不知道,啧,世道险恶啊,不只有塑料姐妹花,兄弟情也靠不住。   柯导往日一副油盐不进、清心寡欲的样子,居然好这口;谢老师更是人不可貌相,试了一次镜,不但把制片人的魂儿勾走了,还顺藤摸瓜撬动了铁石心肠的导演。   这些事业红火的艺人,果真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舒霖的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全然没有在意主创团队的登台,或主持人开场白。   他觉得有意思极了,真正劲爆的大瓜,竟然就发生在他身边。   盛柯是本场首映礼的重磅嘉宾,他很少在公众面前现身,是业内的头号神秘人物。   当然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现身的原因是他做人做事都不够通达和体面。   娱乐圈好比一座繁花似锦的大观园,环肥燕瘦,佳人应有尽有。   然而物以稀为贵,当美好的容颜不再罕见,大众就会转而去追逐更加稀缺的品质——“才貌双全”。   盛柯的年纪与实绩使他成为其中佼佼者。人们爱慕天才,更爱兼具美貌与才华的精英;不止同行看得见他,观众也看得见,所以盛柯出道这几年,吸引了一批誓死追随他的忠实粉丝。   他的曝光度比不上演员,奈何华语片的受众基数巨大,哪怕艺术片观众只占当中的1%,总人数也相当惊人。   他的粉丝以资深影迷为主,热衷于操心他的事业,对他的前途寄予了厚望。   随着这几年媒体的改朝换代,电影宣发转战短视频平台,邹延为了票房,没少借他的巨导头衔和美颜盛世买营销,给他招来一拨慕强的颜粉。   盛柯只热爱幕后工作,没想过走到台前,他从不跑电影路演,也坚决不能忍受有人举着相机窥探他的踪迹和私生活。   为此他只在访谈节目和电影花絮中出镜,粉丝要想亲眼他一面,难度堪比登天。   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确实不乏想方设法混进电影节,或去剧组探班,只为一睹他真容的狂热死忠粉。   由于露脸少,盛柯的每一条动态和资讯都会被无限放大和讨论,包括今天他在首映式上的表现。   电影片方能够邀请到他,无比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剪辑出他那段观后感发言,发了好几篇通稿大做文章。   视频中,这位鲜少露面的天才导演,顶着一张英俊冷淡的脸蛋,说:“看之前没想到是这样的故事,本年度最让我惊喜的电影,举重若轻、重剑无锋,感谢每一位创作者的付出,希望大家都能为它走进电影院。”   盛柯嫌舒霖写的影评太长,他懒得念完,只提炼了中心思想。   本场的两位话题人物,一个是他,另一个是谢漪白。   尽管片方公开的视频片段是他们胸以上的近景录像,看不见两旁邻座的人,但在场的还有影评人和自媒体撰稿人;不知是谁别有用心,在自拍时镜头上移,捕捉到了后排的盛柯和谢漪白。   他们的座位是挨着的,这没什么;有什么的是,盛柯那时在凑着头和谢漪白说话,而后者微妙地笑了一下。   这要是普通照片也就罢了,要命的是它是一张live,几秒的动态,右边那个姿势亲昵、左边的人笑得露出酒窝。   谁都看出他们相谈甚欢,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按理说最急的人是谢漪白,因为他心里有鬼,看了那张照片,他反复跟阿楚强调,从头到尾他都在和盛柯吵架,没有那样甜甜地笑过!若是邹延来兴师问罪,她可得帮他作证!   阿楚只把手机递给他,说:“你先看看这个吧。”   在他和盛柯有染一事上,网友们比他更着急——   越挨骂资源越好,带你走近内娱打脸狂魔(899)   电影圈百年难遇的天才就这审美???(264)   提前恭贺xyb喜提下一届三金影帝(103)   给哥哥们介绍下我本命(421)   送命题:如果小谢飞升电影咖,谁最破防?(378)   小巨导长这么帅!!!!为什么不自己当演员???(555)   他吃仙丹了?(285)   立贴为证,xyb这一飞,花生格局将迎来重大改变!(194)   你谢至今没宣一个电影饼,涟漪姐姐们在狂欢什么?(732)   ……   谢漪白看得一知半解,将手机还给阿楚,说:“我没太懂。”   阿楚欣慰道:“是好消息,咱们不用再花钱清理黑帖了,现在都是讨论你怎么舔到柯导的,哈哈哈哈!小白老师你真是好福气!”   谢漪白怒火中烧道:“谁舔他了!?我没有!”   阿楚的工作重担减轻,从精神压力中豁然解放,喜上眉梢地哄他道:“好好好,是他对你死缠烂打的,我作证!” 第50章 表白   电影导演对当红演员青眼有加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盛柯出道即巅峰,至今稳立于金字塔尖,他站得太高,成群结队的演员等着他赏脸,若要按履历来排资论辈,区区一个谢漪白是不够看的。   可是谢漪白此前官宣的新剧由邹延监制,已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既然有一位电影咖为他下凡做网剧了,那再来一位电影咖捧他做男主,似乎也不稀奇。   所以他和盛柯举止亲密的照片一流出,便掀起轩然大波。   ——都是网剧咖流量生,凭什么你谢漪白的祖坟能冒两次青烟?   ——莫不是电影圈的少主太子们全瞎了眼?要么是你使了下作的狐媚子手段!   在众多对家的酸言酸语,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撺掇下,最开心的莫过于谢漪白的粉丝了。   她们宣称这是小涟漪与谢漪白的双向奔赴——你在线上为他打投反黑做数据,风里来雨里去;他在线下不仅没有意志消沉地扑进嫂子怀抱求安慰,还勤奋交际,搭讪大导演,只为争取到好资源给你们长脸!   黑子无能狂怒之时,正主已美美上位名导缪斯——还有比这更爽的吗?做谢漪白粉丝,享开挂人生,天灵盖都爽麻了!   追星就要追这样有志气,不恋爱脑的艺人!   娱乐圈流行拜高踩低,饭圈也一脉相承,你抢资源是你不厚道,但你能搭上别人舔不到的巨导,那就是你能干你牛逼。   各家粉丝不约而同转发那张照片为自家正主接事业运,辱骂他的旧词条和旧标签,一夕间被新热点覆盖,少量争议淹没在吃瓜声势里。   谢漪白的互联网口碑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粉圈内部快乐得像过年,熬夜加班数日的工作室员工们也得以松一口气。   这张再次将他推到风口浪尖的合影,是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拍摄,电影院内照明不充足,未修原图不可能多么养眼。但谢漪白是出了名的生图王者,那天阿楚给他戴的项链是镶钻的,点缀在雪白的颈间,熠熠生光。   他是偏于冷感的长相,笑容却温煦明亮,形成了鲜明反差感,压得住珠光宝气的首饰。两张出色的脸居于正中,姿态神色经得起推敲,画质和光线差一点,反而构成一抹幽微的氛围。   谢漪白的粉丝多的是修图高手,曲线一拉,色调一调,再修复下噪点,一张绝美世界名画就这么水灵灵地诞生了。   嗑颜的、拉郎配的、阴谋论的各路网友,都通过这张照得到了满足。   而电影片方分文不花,片名和首映式物料就散布到天涯海角、收获巨量关注度,正偷着乐呢。   这事儿闹得普天同庆,只有祁蓝、谢漪白、邹延三方不高兴。   祁蓝不必说,功亏一篑,还被他气出了红眼病。旁的导演也就算了,那可是盛柯啊!   从未失手的电影圈紫薇星,怎么就便宜了谢漪白呢。   谢漪白嘛,他一怕邹延,二怕盛柯。   原先静悄悄的,无人知晓,他还能强行推掉片约,这会儿都抓到他在和盛柯接触了,要是不捞个男主当一当,别人指不定怎么笑话他。   什么舔到最后一无所有之类的。   拜托啊!他才是被纠缠的一方!   再者是粉丝对他的期待,如果他放着大好机会不去把握,令她们失望,那他这偶像也太不称职了。   他这类型的流量演员,不能一边享受着粉丝带来的星光和人气,一边不知天高地厚地说“我要做自己”。   他有许多的不得已,可演戏是他的分内之事,演谁的片子不是演?   难就难在,假设接下了盛柯的片约,他要如何自处呢?他不能对不起邹延啊!   谢漪白愁得抑郁发作,茶饭不思,一天掉了两斤。   邹延是从舒霖那里听说的事件经过。   但舒霖谁也不想得罪,只说柯导前天去参加电影首映式,碰到谢老师了,两人座位挨得近,还被人偷拍放到了网上。   在看到照片前,邹延都没把事情放在心上;但他凭本事刷到了图片,是精修版本,那让他有点不能淡定了。   而且他查了下那部电影的主创名单,没一个和盛柯有交情的,他这哥们儿最烦社交,能有那么好心去参加陌生人的新片首映?   他很确信,盛柯是冲着谢漪白去的,百分之百目的不纯。   但他又不相信以盛柯的情商,能博得任何人的好感。   他说得难听点,盛柯这人是徒有其表,做出的追求行为,无异于原始人扛着一头死猪,丢在人家面前说:请你吃。   小白是很秀气细腻的,怎么可能看上这种野蛮人。   不过电影主角好歹要比死猪更具诱惑力,邹延想起每次与谢漪白相处时,对方的那些扭捏和抗拒,越想越坐不住。   幸好他沉得住气,没有打电话质问谢漪白,而是先发消息约见面。   邹延:今晚有空吗?来我家吃饭?   谢漪白收到这条微信,冷汗下来了。   :好   他放下手机,痛苦地搔着头,见邹延得打扮下啊,他走入了衣帽间,无头苍蝇似的挑起衣服和配饰。   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都卷入一段不得了的三角关系了!   谢漪白花费了一小时妆扮自己,喷了香水,打理了头发,服饰也精心搭配过;他今晚的形象不如出席公开活动那般闪耀,却是私下约会的最高礼遇。   迄今为止只有邹延值得他如此郑重地对待。   不是因为他和盛柯偷亲过,所以产生了愧疚心理,不是!   临到出门前,邹延给他发来定位,并非常去的东二环四合院,是西城的某小区。   谢漪白坐进车里,在手机上查询该小区的房价,贵得他咬舌头。   要说买他也买得起,但他舍不得;他收入是高,可花销也大,每年还得交巨额税款,存款账户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他辛辛苦苦挣的,挥霍无度他也肉疼啊。   哪里像邹延,买房买车跟买玩具一样,只管拿喜欢的,加入购物车一起结账。   过去他勤勤恳恳地拍戏赚钱,是为了有朝一日买单时不再束手束脚,但多少钱才叫够花呢?现在他真的不知道了。   假如要做到邹延那种程度的财富自由,他还得埋头苦干十年、二十年?   傍晚七点,谢漪白乘车到达目的地。私人宅邸谢绝参观,外来车辆进不去,邹延专程来楼下接他,并打发了他的司机,说晚点会亲自送他回家。   他好些天没见到邹延,分外想念,粘乎乎地贴上去,挽着邹延的手,跟人进了小区。   这里的房型是一梯一户,出了电梯,邹延开门请他入室,谢漪白慨叹:“延哥,你好多家啊。”   “这间公寓我不常来,高层我住不习惯,感觉憋得慌。”邹延进屋就找围裙系上,“我的菜刚做到一半,你先自己玩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那我帮你打下手!”谢漪白想跟进厨房。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去逛一逛吧,看看这屋子里有没有你喜欢的。”邹延将他拦截在厨房外。   谢漪白也不强人所难,从餐桌上拿起一颗苹果,在房子里转悠起来。   他对设计一窍不通,进门时只觉得这公寓装潢繁复,有种西式的奢华古典,待到详细端看,他发现不是装修风格复古,是这个家里的陈设和摆件值钱,堆得琳琅满目,四面墙上挂着满当当的油画和钟表。   鎏金珐琅的摆钟,戴着拉夫领的贵族小姐,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湖绿色的墙壁上,杂而不乱,别有一番极繁之美。   谢漪白不懂美术,只略逛过几个画展,在无人居住的卧室里,有两幅明显的野兽派和印象派画作,他感到熟悉,又不敢认,便举起手机拍照,并采用了搜索引擎的识图功能。   万能的手机爹告诉他,这两幅画分别来自马蒂斯和高更。   谢漪白啃了一半的微风小苹果瞬间不香了,他逛得害怕,回到餐厅里坐在饭桌前,对着果盘找回了些许真实感。   邹延做的中餐,给他端出热腾腾的四菜一汤,盛了一碗番茄肉丸子汤,邀他品尝。   谢漪白本没抱希望,他不信世界上有那么完美的人,但热汤入口,番茄的酸甜和肉丸的鲜香融合得恰到好处,美味。   他喝着汤,忽然很想哭,心中五味杂陈。   干吗啊?出身好有钱就算了,工作能力还那么强,能干也无所谓了,做饭还这么好吃!再想一想邹延的身材、人缘、品位……   谢漪白心如死灰,他再奋斗四十年也赶不上啊!   邹延摘了围裙,拿来红酒和杯子,瞄着他的脸道:“你是不是又瘦了?”   “噢……可能有点。”谢漪白喝光一碗汤,魂归正位,藏起酸溜溜的心绪,问,“延哥,你卧室里的马蒂斯和高更,是真迹吗?”   邹延晃荡着杯子里猩红的酒,“我还能摆两幅赝品在家里?”   谢漪白深呼吸平复颤抖的心,说:“这里算是你的小金库吧?有这种好地方,今天才带我来,看来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我嘛。”   邹延笑笑道:“听说你去看电影了,那片子好看吗?”   谢漪白早料到他要问什么,心不慌脸不红了,悔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道:“一般吧。”   邹延见他反应平淡,又问:“那是电影好看还是盛柯好看?”   “电影啊。”谢漪白说。他今日仇富情绪大爆发,不想装可怜了,冷冰冰道:“延哥,你不会也听信网上的人瞎传,认为我跟柯导之间有什么吧?”   邹延什么段位,绝不会中他的小计,说:“是吗?网上怎么传的?我还没来得及上网。”   “说我舔呗,趋炎附势之类的。”谢漪白将空碗推至一边,拾起筷子,在刚盛上米饭的碗里戳弄着,“延哥,你是最了解我的,我有刻意接近或攀附过柯导吗?”   “就我所知,没有。”邹延喝了一口酒,没醒好,微酸。   “真不明白,为什么都把我说得那么不堪,我又不能选择谁坐我旁边,但我和阿楚说好了,以后这类事务,她先帮我筛选一遍,能不去就不去了。”谢漪白夹起一块炒牛柳配米饭,塞了满满一大口。   他的吃相让人很有食欲,做饭的人就爱看自己烹饪的菜肴被这样大口咀嚼。   邹延静静地看着他吃饭,然后决定不再追究了。   “小白,今晚别回家了吧?”邹延对他说。   谢漪白的腮帮子停了停,又慢慢鼓动着,此刻再鲜美的食物也味同嚼蜡。   “好啊。”他答应道。   这是他逃避了许久的命运,或义务。   邹延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我不是在威胁或强迫你,只是在邀请你,跟我共享这个家。这套公寓是我买的,在这里你所看到的全部事物,都完完全全只属于我;当然,你愿意的话,它们也属于你了。”   谢漪白嘴里的饭咽不下去了,他举起杯子灌了很多酒,等口中只剩下酸涩的酒味,他仍然张不开嘴。   “我真的值得吗?”他喏声自问。邹延越对他好,他越觉得自己是罪人。   邹延见他不为所动,握着钥匙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送进他的掌心,“小白,无论你从前怎么想,只要你从现在开始接受我,那一切都不再是问题。我不需要你对我无所保留,或全心全意的信赖,我只希望当你遇到麻烦、遭受挫折或困难时,你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谢漪白沉思良久,他找不到理由拒绝这份表白,它是这样的纯粹、温厚、踏实;好过昂贵的腕表、汹涌的爱恨、滔天的名利。   而且接纳它,等于拥有了全部。   就当他是真的喜欢马蒂斯和高更吧,毕竟,邹延先来的啊。 第51章 风味   邹延在厨房里洗碗,谢漪白坐在沙发上呆呆出神,他的兜里揣着这间公寓的钥匙,绫罗绸缎从天降,若说没有半点欣喜是假的,但也没有传说中“心之所向,终至所归”的幸福感。   他在不满什么呢?   邹延要钱有钱,要资源有资源,对他慷慨大方,百般忍让;无恶俗嗜好,整个人好比一台精密的机器,替他扫平前路的障碍,无所不能之外还有着柔软的胸怀。   但他始终觉得差了点什么,纵然邹延做情人或伙伴都无可挑剔,他却没有被勾起占有欲。   就像他收到这把钥匙,假如邹延不给他,他也并不会为此失落。   要是给他妈妈知道,他对着这么一个优质伴侣挑三拣四,绝对啪啪打他两下,让他清醒点。   ——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你还要怎么样啊?   我就是不知足。谢漪白自我唾弃着。   他不自觉地慌张,仿佛哪里出了纰漏,他却找不到问题所在。   谢漪白坐立难安,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溜去了厨房。   邹延站在水池前,有条不紊地刷碗,背影像一幅画报剪影,肩宽腿长,腰背的矫健曲线掩藏在轻柔舒适的衣料下。   他走上前,视死如归地抱住对方。诶,好温暖。   万一感情是培养和磨合出来的呢?谢漪白乐观地想。   他哑着声音说:“延哥,你还没有忙完啊……”   邹延被他从背后圈住腰,肩膀上是他微烫的吐息,他的声音带着高深莫测的诱惑力,一股电流般的酥麻感从邹延颈根传递到四肢百骸。   谢漪白以为邹延至少会先把手洗擦干,但水龙头拧上的下一刻,邹延湿着的手指就攥住他的腕子,转过身吻住他。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没多刺激,也不讨厌,宛如流过山涧的温泉,冒着袅袅白雾,浸没了他的身体。   谢漪白的美貌有三分源自他的肤色,冷白如玉,冰雪般晶莹;体温攀升时由内而外浮现的薄红,使得干净的面容平添了几许艳丽,微阖的眼尾媚态横生。   邹延懂得怜香惜玉,和牛嚼牡丹的某人不同,他垂下眼亲吻那只手背的神态,几乎像信徒跪拜在神像前一般虔诚。   谢漪白的灵魂半出窍,只留了一魂一魄在体内,迟钝地回应着满含爱意的抚摸。   后来他干脆将那仅存的一缕魂魄也遣散了,木讷地躺在床上,凝望着令人眩晕的灯光。   有时他是坐起来的,隔着邹延汗涔涔的肩窝和脖子,看到那幅色彩斑澜绚丽的缸中金鱼,他好似变成其中一尾,在透明狭小的玻璃器皿内游弋着;还好记忆只有七秒,才不觉得日光漫长难熬。   夜风吹起厚重的窗帘,席卷他湿润的后背,凉意如生根的藤蔓,爬遍他的全身。   他朝身前的怀抱中蜷缩,邹延的胳膊为他挡避了冷风与寒夜,绵密的摩挲和亲吻如潮湿的雨季。   他像一条迷路的热带鱼,被海草痴缠勾扯着,沉进更深的海底。   有了参照物和经验做对比,谢漪白终于能客观地评价下亲密行为带给他的体验了。   邹延很温柔,也很克制,把他伺候得很好。   其实挺不错的,早知道这么省心省力,他也不必那样退缩和纠结;倘若不是他的拧巴,也闹不出那档子误会。   谢漪白已经不敢再回想那天的细节了。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和盛柯也挺……总之,各有风味。   啊停停停!不可以做水性杨花的人啊!   盖着被子躺了半小时,邹延贴心地要抱他去洗澡,谢漪白立马下床表示自己四肢俱全,有能力独立清洁自己。   他勤于身材管理,拍戏时也没少练花拳绣腿和吊威亚,韧带和体力都很好,腰和腿尤其紧实,不是被压着搞两小时,就累得爬不起来的小趴菜。   邹延看他活蹦乱跳地找睡袍披上的样子,笑得直拍床。   谢漪白茫然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邹延歇了会儿气,说:“宝贝,你真是不解风情。”   谢漪白像被揪住小辫子似的,羞恼地钻进浴室放水洗澡。不过他想了下,邹延说的在理,有人伺候为什么还要自己逞强呢?   他下次就该赖在床上不动,“延哥延哥”地叫着,去哪儿都要邹延抱,那就叫有情趣了。   邹延很为他着想,没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花活儿,措施也做得完善,他清清爽爽地洗了个澡,香喷喷地回到卧室,邹延已经换了一床新的床单和被套,他光溜溜地扑进干爽的被窝,说:“你去洗吧,我要睡觉了。”   “才十点半,你睡得着吗?”   “试试!”   邹延走来床头,亲亲他的额头,关掉顶灯只留一盏暗淡的壁灯。   “你要是还得加班,就别进来吵我了,今晚和我大师共度良宵。”谢漪白指着墙上的名画抖机灵道。   “敢对我说这种话,看来是对你好过头了,纵得你无法无天。”邹延捏捏他的鼻子。   谢漪白挡开对方的手,在被窝里打着滚儿,滚到床的另一边,闭眼装睡。   邹延为了不打扰他,甚至没用主卧的浴室,抱着弄脏的四件套出去了。   他今天吃饱喝足,精神和生理需求都得到安抚,又不认床,很快便感受到困意。   邹延将要清洗的全扔进洗衣机,他在外面的卫生间冲了澡,然后坐在客厅里,拨打盛柯的号码。   “没睡吧?”这是头一句。   盛柯今晚没工作,在家里做大扫除,从窗户到每个卫生死角,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他出了一身汗,于是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先将工具归位,再给家中各处点燃线香。   这是他儿时随母亲同住学会的习惯,家里燃着香,从实用性上讲驱虫助眠,日久天长,也会为家中的一针一线熏染上特有的香味。   嗅觉上更有“家”的感觉。   “还没。”他接起电话,检查每一扇门窗的状况。   邹延说:“你和小白去看电影的事,我知道了。”   “嗯,”盛柯问,“所以呢?”   “所以你以后不要再单独跟他见面了。”想到那张照片,邹延还是憋着火,“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吗?你不要随随便便说喜欢谁,你压根不懂爱,你的喜欢对别人可能是种负担。”   盛柯:“这又不是在拍电影,我有什么必要对你唯命是从?”   邹延:“咱俩是发小,我把你当朋友才给你打这通电话,你别不识好歹。”   “你把我当你儿子训,你还说我不识好歹?”盛柯听出来了,邹延是来找他吵架的。   “我训你是因为你欠收拾!你真觉得我怕你忌惮你是吧?你不明白吗盛柯?我每次忍你让你,都是看在你不懂事的份上,我比你爸对你还掏心掏肺!你就这么回报我?”邹延控制着音量,以免吵醒卧室里的谢漪白,但情绪却无法收敛。   “你看上谁不好?要来跟我抢人?你所谓的喜欢是什么?你哪次见面不吓唬他?你配谈喜欢吗?”   盛柯每个字都认真听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在岛台上,在一旁的空地板上练起单手俯卧撑。   平时他会听着音乐锻炼,不巧今天邹延打电话骂他,如果他挂断通话,邹延不会善罢甘休,可能要变本加厉地逼他回答。   所以不如就这么放着,让邹延尽情地骂,他可以做自己的事情。   “你别装哑巴!说话!我哪点对不起你?你撬墙角撬到我这里来了?”   “你是觉得不开腔就没事了吗?有本事你明天别去公司,别让我逮到你!这些年我就是太给你脸了,才让你爬我头上来为非作歹!”   盛柯练得渐入佳境,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高难度动作调动起的肌肉,在皮肤上显现着清晰的刻度,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在意志力与体能的交锋中,无暇顾及邹延的怒气。   而他越置之不理,邹延越大动肝火。就好比你养了一条狗,从小养到大,对他千好万好、呵护备至;有一天你买回来一只猫,你怕猫狗打架,在中间劝阻调和,谁知道你一个不留神,狗就把你的乖乖小猫叼走了!   他是故意的,并且不想还给你。   这换谁能不生气?   “盛柯!你他妈的就是个白眼儿狼!”邹延骂完这句,挂掉了电话。   事实上他只是想要个态度,他气的不是盛柯喜欢谢漪白,是盛柯丝毫不认为这样做有愧于他。   喜欢是种感情,感情是不可控的,行为却是可控的。   但凡盛柯把他放在眼里,都该心知肚明自己做错了,心虚地向他认错,保证今后不会了。   打完这通电话,邹延彻底醒悟了——是的,没错,盛柯就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基本上是无视他这个人的存在。   想到这里,他突然不生气了,有的是只是心寒。   原来只有他看重这段友情,他的发小和挚友,从没有一天在意过他。   那就算了吧,这个朋友也不是非做不可。   谢漪白被邹延打电话的声音吵醒了,他站在房门后听了片刻,心下有了点算计,等待客厅里不再有动静传来,他才打开门,揉着眼睛去问邹延要水喝。   邹延并没有把在盛柯那头受的气迁怒于他,给他倒了一杯纯净水,摸摸他头道:“对不起,还是打扰到你和大师共度良宵了。”   “我是渴醒的。”谢漪白说,他没傻到去搅和邹延和盛柯的关系,即便那个矛盾源头是他。   他只要做选择就好了,他选的是邹延,那只认定邹延即可。   “延哥,你不要难受了,我挨了那么多骂,我还没难受呢。”谢漪白安慰着对方。   “小白,你喜欢盛柯吗?”邹延问他。   谢漪白被这一问定住了,他如同来到独木桥上,四面透风;堆砌着价值连城的古董名画的金屋化作泡影,放眼望去,只有虚无和动荡环绕着他。   他怔怔地问:“延哥,你不相信我吗?”   邹延:“我当然相信你,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但我这次不是在游戏人间,我对你很认真,我希望我们是对等的,你是出于喜欢我,才和我在一起。如果你说,你喜欢的人是盛柯,那我就成全你们。”   谢漪白的脑子有些转不动了,说:“那我们今晚算什么?我是物品吗?你用过了就可以让给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白,我是希望我们之间没有误会。”邹延道,“我不想等我们真正在一起之后,你才告诉我,你喜欢的人不是我,那样我会很痛苦、很难过的。”   谢漪白立时回头进了卧室,他快速地换好衣服,在外衣的兜里搜到那把钥匙,走出来后一把拍在茶几上。   “本来我准备好要跟你在一起了……也许是时机不对吧,不如我们都再考虑考虑。”他没什么好说的了,心中油然而生起一腔互不相欠的坦然和轻快,“谢谢你今天请我来做客,钥匙还你。”   谢漪白来时什么样,走时仍然什么样;今夜绝非一无所获,他得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那就是,这一屋子的金银财宝,并没有一件是他的钟爱之物。   邹延独自留在充盈而空荡的公寓里,他盯着桌上那把钥匙,他人生中第一次下定决心,把如此贵重的物件交予他人,却遭到了拒绝。   谢漪白比他想象的要有骨气,脾气挺烈。   祸从口出,话是他自个儿说的,怨不得人。   午夜零点,盛柯运动完毕,先去洗漱,换上睡衣,才不慌不忙地回到餐厅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文字发送给他:就算我什么也不做,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邹延看笑了,长按删除了这条消息。   这就结束了?那可未必。   他有预感,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而他的对手,还真是不少。 第52章 喝酒   谢漪白下了楼,意识到司机并没有在附近等他,他划拉着手机通讯录,想打给邢展云,又犹豫了,只在微信上发去一条语音:“你来接我,我们去喝酒吧。”   附上他所在的定位。   他不想回家,因为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小饼干虽好,但不能讲话;好动小狗,一抱起来就扭个不停,连作伴都勉强。   上次从酒店回家,一个人吞安眠药入睡的经历,他不想再重温了。   邢展云做朋友、做恋人,都不合格,却是顶好的玩伴;喝酒蹦迪打游戏等等,邢展云最在行了。   他今晚就想喝到一醉方休,把那两个带给他烦恼的男人全忘了!   顶级制片人和巨导又如何?   既然让他陷入两难境地,那就全部滚滚滚!   其实错不在邹延,换位思考,谢漪白很理解邹延的苦衷;最好的朋友想撬走自己喜欢的人,换他他也接受不了。倘若连友谊都丧失了最基本的信任,对待情人更要谨小慎微。   况且邹延不过是问问他,假使他的思维再活络些,嘴巴再甜一点,说“我谁也不喜欢,就只认定你”,那也能顺顺当当地谈上这段恋爱;可他就是做不到,他担不起那么恳切的叩问和承诺。   他对未来有无尽的展望和畅想,但在诸般憧憬之中,唯一缺少的是对身边伴侣的想象。   哪怕是在最亲密的那一瞬间,他也没想过就此许诺他的后半生。   邹延要的是对等,而他们之间处处不平等;既然双方需求不一致,就不要再耽误彼此了。   这是一桩交易,他收获了,也付出了,所以到此为止,两清。   现在冷静了一想,邹延也是说得好听,还“成全”呢,他要是哪天真变心去投奔盛柯了,邹延不扒他一层皮才怪!   真那样大度无私,为什么睡了他才跟他说这些?算盘打得比谁都响,还装情圣,有没有搞错啊,他是什么很笨的人吗?   谢漪白盘算好了,他往后再也不跟男人搞暧昧了。   至于邢展云?邢展云不作数!   邢展云收到他的语音,对着定位上的那个地址反复揣摩,然后回了他“OK”的表情包。   谢漪白穿得少,在楼下的入户门厅等了三十分钟,接到邢展云打来的电话说到了,才开着共享位置走出小区。   他直觉里把邢展云当作小饼干的衍生品,没有小饼干那么可爱无害,但咬人也不算痛。   兴许是他胆子变大了吧,如今和邢展云接触,不再像原先那般顶着压力,战战兢兢。   二世祖有二世祖的好,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未经风雨,头脑简单。再凶巴巴,也是狐假虎威,哪像那些个动不动跟他谈买卖的豺狼虎豹。   谢漪白看开了,反正甩又甩不掉,不如当成一条小尾巴,有空了就顺顺毛,也蛮乖觉逗趣的。   邢展云晚上没打算出门,穿得很随便,然而外形条件摆在那里,披一件麻袋照样好看。   他大半夜从别人小区里出来,邢展云用膝盖想也猜得到原由,冷嘲热讽道:“被人甩了?这会儿倒想起我来了。”   “谁甩谁还说不定呢!”谢漪白两手插在衣兜里,气愤道,“没有下次了!”   他的言语中有表演成分,邢展云为他系上安全带,轻蔑道:“早跟你说了,那邹延就是个花花公子,这圈子里能有什么好人?你在他们眼里就是块肥肉,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你能玩得过谁啊?”   “我不是傻子,”谢漪白说,“你再打击我,我就不要你陪了。”   邢展云潜意识里仍把他当作最初那个小演员,孤身来到人生地不熟的首都闯荡,世界狭窄到只有公司和学校;熟识的人不超过两个,一个是经纪人,一个是自己。   于是邢展云带着他出门和朋友聚会,陪他逛街散步,看他站在宠物店橱窗前不愿离去,做主买下那条小腊肠犬送给他。   谁知种种作为在谢漪白眼中,却变了味,仿佛都是他在强迫和支配。   没办法啊,谁让他就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富二代,没理想没出息,喜欢上什么人,追求示好,也只能做到这样。   可是他的喜欢绝无一句是虚言,谢漪白早晚会明白的,头脑发达的男人是洪水猛兽,他没那么精明能干,但他忠心耿耿。   见邢展云闷声不坑了,谢漪白使唤道:“有进步,开车吧,去清净点的地方哦,我不想被人拍到。”   他发话了,邢展云必然照办。   作为吃喝玩乐和烧钱的行家里手,邢展云熟悉五环内的所有娱乐场所,他又不上班,每天睡醒了就有人把饭菜端到眼前,他吃完就回电竞房打游戏,玩到晚上九点,健身一小时,洗澡穿衣吹头发,十一点准时出门,伙同三俩好友,开着跑车去夜店喝酒。   蹦到天亮回家——只有他是回家,其他人都会约着伴儿去酒店。   到家后一觉睡至下午两三点,一睁眼,又开启周而复始的一天。   他因为长期独身,被朋友们打趣,说要给他立一座贞节牌坊,明明可以万花丛中过,却固执为白月光守身如玉,古有节妇,今有他这位节夫。   所以谢漪白畏惧的流言蜚语,的确是邢展云的朋友们传出去的,意在为邢展云打抱不平——你都为他痴情到这般田地了,他凭什么独善其身?   也正因为邢展云痴恋的对象是谢漪白,多年过去,从未有人斗胆给他介绍新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想找个颜值上不输谢漪白的,还是有难度。谈过顶美颜巅,看不上俗物很正常,大家都对他的执念深表同情。   过去邢展云不肯承认自己是单恋,一听谢漪白否认他们从前的关系,就悲愤交加,生不如死。   不过多被冷落几次,也就习惯了。   别人他不知道,但他是挺贱的,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邢展云学会动脑之后,深刻反省了当年的错误,他那会儿年少无知,不懂事,性急;谢漪白慢热,他本该多点耐心。   幸得老天眷顾,他家不差钱,大小也算个资本,纸醉金迷的娱乐圈,永远欢迎砸钱开路的冤种。   而且今天看样子,谢漪白是和邹延闹掰了。   哈哈哈,真该放鞭炮庆祝。   邢展云不敢把喜悦表露在脸上,带着谢漪白去了朋友开的酒廊。   此处格调高雅,只接待会员,全是商务人士,深夜顾客寥寥,不怕被泄露隐私。   谢漪白坐在吧台边,点了两杯马提尼,托腮欣赏着调酒师那一套娴熟美观的动作。   邢展云说:“你这也不像失恋啊。”   “我没恋过。”谢漪白实诚地说。   怎么讲,邢展云觉得惨还是邹延惨,生意人下了血本,只换回一句“没恋过”,不敢想啊,得痛心疾首了吧。   邢展云埋下头,没忍住笑出来。   他不是那个年少无知的他了,再抬头时笑意已泯灭,神色如常道:“为什么?你不是很粘他吗?”   “粘又不等于喜欢,”谢漪白洒脱道,“这回我不欠他的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邢展云:“那剧呢?他是制片人,你不怕他把你换掉?”   谢漪白喝光一杯酒,拾起杯底的小牙签,咬下上面的腌橄榄,说:“如果我不演这部剧,你还投不投?”   “那我肯定撤资,我又不是真钱多烧的慌。”邢展云要开车,没喝酒,点了一杯苏打水兑的饮料,一端起杯子,冰块哐哐地撞着杯壁。   “对啊,眼看就要开机了,换掉我,他去找谁来填这六千万的窟窿?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少了这笔钱,就要重新做预算,制片人该很头疼吧。”谢漪白佯装苦恼道,“买卖不成,仁义在,他那么精打细算的人,能想不到这一点?换掉我对他没好处的。”   他算计得很全面,邹延若真对他不仁不义,他就接盛柯的电影好了。   演什么不是演?跟谁睡不是睡?让这对死党斗去吧,他懂什么,他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小明星。   邢展云感慨万千道:“还真是小看你了。”   谢漪白:“说了我不是傻子,你们干吗都把我想得那么天真?”   邢展云哂笑:“是啊,你要是没点心机,我也不能这么听你的话。”   “哦,这会儿嫌弃我了?”   “不敢。”   谢漪白对自己的酒量没信心,更不敢高看邢展云的自控力,他今天不能再睡第二个男人了,于是喝完第三杯便不肯再喝。   邢展云无意图对他不轨,凌晨两点时分,主动提出送他回家。   谢漪白坐上车就困了,想闭眼打盹儿,怕真睡过去,就歪着头和开车的人说:“你不准对我做坏事哦。”   邢展云挨了那顿打后,心智突飞猛进地成长了,不再幼稚地认为肉[]体关系能锁住一个人。   但看谢漪白防他像防贼,嘴上又不饶人了,冷哼道:“睡吧你,我要强[]奸你用得着等今天?”   谢漪白的手伸过来拧他的耳朵,没使劲,只是警告:“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   邢展云趁机捉住那只细瘦的手腕,嘴凑上去亲了亲;谢漪白反手想赏他一耳光,他卖惨求饶道:“六千万!我好几年的零花钱!”   谢漪白这才没下得去手,悻悻地抽走了腕子。   邢展云驾着车,行驶在畅通无阻的马路上,两旁的霓虹灯昭示着不眠之夜的繁华。   谢漪白坐在他的旁边,向车窗斜过头,合着眼,不知是真睡假睡。   他一边无望地希冀着这条路没有尽头,一边隐隐期待着,下次那一耳光真落到他脸上,似乎也不错。 第53章 偶像   邹延和盛柯冷战了,舒霖是头一个发现真相的人,可是他谁也不能说,更不敢贸然去劝和,在公司里憋得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蒋妮率先注意到他的反常,借着在茶水间摸鱼的空闲,问他:“怎么了舒导?我瞧你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   要不说女孩子心细呢。舒霖拉着她,悄声道:“你没觉得今天邹哥和柯导很怪吗?”   “吵架了吧?”蒋妮司空见惯道,“他们一有意见不合,就谁也不理谁,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这次不一样!”舒霖讳莫如深地和她使眼色,“往常他们俩小时就和好了,今天你瞧瞧,都该吃中午饭了,还斗气呢。”   邹延为人和气,心胸豁达,从不斤斤计较,工作上遇到分歧,会采取措施积极沟通;即便软磨硬泡,总能有办法让盛柯妥协。实在是盛柯一意孤行、不听劝,邹延也不会让局面僵持,两人关上门大吵一架,最终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双方合作见效极快,某种程度上算是一对黄金搭档。   蒋妮在脑内对比着以往的情景,点头道:“是哦,今天是延总状态不对,柯导跟他讲话他都不理,这很少见。”   舒霖如同捡到一颗夜明珠,想给人炫耀长眼,但拿出来就看不明白了,于是藏着掖着道:“不是天灾,是人祸。”   蒋妮嗅到八卦的气息,眼睛都亮了,“啊?你知道内幕啊?”   舒霖贴到她的耳旁,遮掩口型道:“那人你也见过,就是……”   “谢老师?”蒋妮困惑道,“不就是柯导看不惯延总为了谢老师去开网剧吗?就为这事儿?还没完了?”   这傻丫头。舒霖放弃了,戳戳她脑门儿,不多说,端着咖啡走了。   蒋妮猛一想起正事,追着他喊道:“你替我跟延总说一声!方老师要晚半小时到!”   舒霖回身朝她salut,并起两指轻碰太阳穴,表示收到;结果忘记看路,后背和走来的邹延相撞,后脚跟还踩到邹延的鞋子。   “对不起啊哥!”舒霖一扭头,魂儿都吓没了,手中的咖啡溢出杯口,险些泼到邹延衣服上。   邹延二话不说将手里的分镜头剧本拍他额头上,沉着脸道:“再让我逮到你在上班时间开小差,什么后果,你懂吧?”   “懂懂懂……”舒霖接下文件,灰溜溜地跑了。   蒋妮:“诶延总,那个方老师——”   “我听到了,晚半小时到嘛。”邹延对她换上微笑,“方老师不爱喝咖啡和茶,给他准备苏打水吧,记得加冰块。”   “好!”   方晔,被誉为新生代演员的顶梁柱,六岁参演电影,八岁以童星身份出道;天赋灵气流,大导缘极好,从没缺过片约,二十三岁时已是享誉国际的影帝,带着一长串A类电影节最佳表演奖提名和得主奖杯领跑亚洲。   若论实绩,同辈演员无出其右者。虽不走流量路线,但人气没低过,自成一圈。   邹延把祁蓝踢出局,编剧为祁蓝写的角色却还留着,如果删改,就要在剧情主线上伤筋动骨,邹延三思而行,请来一尊能挑大梁的金身菩萨,等同于多上一层保险。   有方晔和秦芊芊,有一位影帝、一位视后联手坐镇,足以将这部剧的质感提升几个level。   这是一步险棋,如播出后剧集的质量、热度不如人意,观众会理所当然地把责任归咎到谢漪白头上。   但只要成了,对谢漪白的加成是巨大的。   接得住两位演技派的戏,表明你自身实力也不会太差。而且方晔从不演连续剧,更遑论一部网剧,多大的噱头,于宣发有利;再有是题材和班底的原因,这剧要是活了,主流奖项的入围提名跑不了。   评奖这回事,再水的奖也是有总比没有好,但凡摸到个提名,这部剧就将成为谢漪白的代表作和转型之作。   谢漪白操心的换不换人,在邹延看来纯属多虑,他们昨晚只是闹得不太愉快,又不是说散就散了。   谈恋爱一拍两散没问题,做生意就不能那么恣意妄为了。   邹延最瞧不上意气用事和言而无信的人,他答应的事就会做到,还要做完,做好。   盛柯做事对不起他,他也没说撂挑子不干了,工作要紧,账可以留到秋后再算。   而手下员工嘀咕的他对盛柯态度冷漠——那咋了?他也是人,还不能有点脾气了?   再说盛柯对他摆脸色的时候还少吗?怎么没人替他叫屈?   这舒霖可真行,放着堆积如山的活儿不去干,还有空拉着别人嚼舌根,看来还是太闲了,得给这臭小子多安排点苦工操练他。   等到开机仪式的前三天,银然才告诉谢漪白,他的新剧《烽火城西》有方晔的加盟。   谢漪白知道邹延多半不会换男主,但没想过会换个这么大咖的男配。   他消化了很久,终于接受现实——他要和童年男神一起拍戏了!   方晔只比谢漪白大三岁,今年三十不到,谢漪白却是看他的戏长大的。   谢漪白首先想到的是他的母亲大人,他火速将这一好消息告知了何荔梅。   何荔梅年轻那会儿上班的厂子常发电影票,老公应酬不在家,她就带着儿子去电影院混时间。方晔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骗走了多少妈妈们的眼泪。   不过那毕竟是以前了,自从谢漪白当上流量艺人,何荔梅没少听儿子吐槽娱乐圈的内幕八卦,早对男明星祛魅了。   再说她多大岁数了?还追星?还为偶像疯狂?那说出去多招人笑话。   何荔梅在打麻将,背景嘈杂,一会儿“碰”,一会儿“和了”;她要盯着拍桌,来不及和儿子细说,仓促道:“嗯嗯嗯,妈妈知道了,恭喜你啊,好好工作,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谢漪白大为败兴,识趣地不搅扰他妈的牌局了,草草挂断。   他还没放下手机,银然的电话又打进来。   “漪白,晚上一块儿来吃饭吧,很多人都在,你是男主角,没理由缺席的。”   谢漪白:“哦好的,我一定来。”   银然会这么说,是因为在剧集的前期筹备阶段,他这男主角仗着有制片人撑腰,逃掉了许多饭局,大有躲着不见人的意思。   这让银然颇为窝火,奈何有邹延护着,她也不好说什么。   今天是邹延叫她通知谢漪白,她总算找到由头行使她主经纪人的权力了。   “你说你也不是刚出道的新人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该做,心里总得有数,在这圈子里太高调是会被人记恨的。”   大约指的是他和盛柯在电影院被人拍到的那件事。   的确,他又没有真签下盛柯的片约,这种莫须有的炒作,万一操作不当,最后被打脸的可能是他自己。   “嗯……”谢漪白虚心受教。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可这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他主导的啊!他又管不住别人的镜头指着哪儿拍。   银然:“凡事你要多掂量,别到头来让自己吃亏,多的我也不想说了,就这样吧,今晚见。你没事儿就早点去,那地方离得远,有山有水的,不会无聊。”   谢漪白等她先挂,然后握着手机愁眉苦脸。   他都不知道今晚的饭局有哪些人要去诶,不过邹延是必定在场的。   谢漪白那天从邹延家里回来,就再也没跟对方联系过,当然邹延也没找过他。   他感觉这就叫钱货两清了。   邹延的初衷就是想和他玩一玩,再睡个觉。   至少谢漪白是这么认为的,尽管邹延跟他说过很多次,对他很认真,还想带他回去见家长,但他都没有太当真。   不当真是正确的,邹延对他予取予求,多般示爱,是因为没有得到。   ——不然怎么一睡完,就说要把他让给盛柯了。   谁会舍得把心上人让给别人啊?   看吧,相信男人只会变得不幸。   要是邹延就这样作罢,放他一手,那还真是给他赚到了。   如果邹延觉得不过瘾,还想多睡他几次?嗯……再说吧。   那盛柯呢?哦,盛柯不行。   吃过中饭,谢漪白把造型师叫来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对镜子照了半天,才出门的。   他想着待会儿吃饭,方晔也在的话,总得给男神留下个好印象,日后还得向人讨教演技呢。   谢漪白拍戏以来,最佩服的演员就是方晔,自己演过才知道想要为角色注入灵魂有多难。   只会表演人设的叫流量艺人,像方晔那样有创作能力的才能叫实力派演员。   他潜心学习的机会来了!   今晚的局是邹延组的,地点和菜色也是邹延定的,在远郊的一座私人山庄,刚摘的蔬菜和现杀的家禽。   他下午约方晔来这儿的水塘钓鱼,上钩了一条鳜鱼和一条鲈鱼,都进入晚上的菜单。   谢漪白赶着太阳落山的时间到来,舒霖在山庄的大门处站着等他,见到他人,隔得老远就对他招手。   “你进里面坐会儿吧,我跟导演聊聊。”谢漪白对小刀说。   他想着晚上要喝酒,带个助理在身边,安心点。   小刀被服务员带去了茶室,谢漪白走向舒霖。   “来得真早啊谢老师。”舒霖好心和他透露道,“除了延总,柯导也在,我带你过去。”   好兄弟果真没有隔夜仇,这就又好上了?   幸好他那天走得快!他才不要被当成一颗球,被他们俩抛来抛去呢。   谢漪白说:“柯导不是看不起网剧吗?怎么也来凑热闹?”   舒霖带领他绕过院中的建筑,踏上通往后山的小径,道:“柯导不喜欢网剧,但他喜欢方晔老师啊。”   “啊?”谢漪白振奋道,“所以真把方老师请来了?”   舒霖本意是试试谢漪白的反应,看他同时面对两个暧昧对象,尴不尴尬;谁料谢漪白一听到方晔来了,跟变了个人似的,陡然间兴趣高涨。   这谢老师看着傻白甜,居然是个没心没肺的。   舒霖暗自咂舌,空心美人啊。   邹延和盛柯并没有和好,这些天保持着非必要不交流的疏远模式,互相漠视。   舒霖因背后多嘴,被邹延罚作跑腿苦力一事,每个人都看在眼里,再没人敢来管他俩的闲事。   邹延在水塘边陪着方晔垂钓聊天,而盛柯早已溜得不见踪影。   只有方晔不停地问:“柯导呢?这一下午都没怎么见到他人啊。”   邹延只笑道;“他性子野,一来到乡间田园就像回家了,不用管他,他逛够了就会出现的。”   就在这时,谢漪白冒出来了。   方晔眼力好,抬下巴道:“那是你的男主角吧?”   邹延放下钓竿起身,介绍道:“小白,这是方晔老师,你应该认识。”   “我认识!”谢漪白高兴地与其握手,“方老师你好!我从上小学起就很喜欢你了!我们之前也见过,但我估计你不记得了。”   与他的热烈相比,方晔的情绪很寡淡,但谦逊有礼,叫人挑不出错处,握住他的手说:“不,我记得,谢老师不必过谦,你很有名的。”   谢漪白不管那么多,专心沉浸在追星成功的喜悦里。   前几次见面,他只远远地望见过方晔,今天能近距离瞻仰了,他简直挪不开眼。   童星容易长残,是公认现象,然而方晔抽中了一张顶级基因彩票,成年后的外形是儿时的等比例放大版,小时候是手长脚长的漂亮男孩,浓眉高鼻,双眼皮褶子深,一双狭长的眼睛形似花瓣。   长大后线条变得凌厉,有了剑眉星目的模样,眼型的优势得以留存,俊美依旧,气质非凡。   要说有哪点不足,便是皮肤不够白,这倒也成了一大优势——太白了显嫩显小,可塑性差,演不了市井气息浓厚的小人物。   方晔的样貌,属于要贵气有华丽,要粗糙有颗粒,扮美扮丑都极具说服力,专攻文艺片的大导演们唯爱这副可随意捏造身世背景的皮相。   谢漪白看得入迷,直至邹延勾住他的手,将他带到左肩,打圆场道:“方老师见谅啊,小白是你粉丝,看到你都走不动路了。”   方晔是在鲜花掌声的簇拥下长大的,大气地说:“没关系,想看就看。”   谢漪白想挣脱邹延的手,摸出手机索要偶像的微信,然而他刚一动,邹延就攥紧他的手指,力气大得不正常。   他正要开口,邹延侧目逡视着他,丝毫没给他留面子,道:“看看得了,别动歪心思。”   怎么这样啊!什么叫歪心思!他很纯洁的!   谢漪白瞪着邹延,他很生气,是真的生气了!   方晔对他们俩的关系有所耳闻,无意围观这一出打情骂俏,轻笑一声,转开脸道:“导演,我们去找下柯导吧。”   “行啊,我知道他在哪儿!”舒霖懂事地引走了无关人员。   日薄西山,红艳艳的夕阳拖着一尾浓紫的暮色,披拂在天边的云层上。   艳阳的暖意散尽,山野间寒风料峭,谢漪白跟邹延对峙着,说:“你不要拽着我了。”   邹延执意拉着他的手,还捏了捏他的脸,“别闹了,我那天在气头上才说的那番话,真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那今天呢?”谢漪白问,“我想加个微信也不行吗?”   “方晔很花心的,男女通吃,你还是不要靠近他比较好。”邹延迂回地和他解释道,“而且人人都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你这样盯着别的男人看,把我置于何地?”   谢漪白翻起旧账道:“你不是还要成全我和你的好朋友吗?你应该巴不得我盯着别人看才对。”   “原来你是为这个不开心。”邹延抱住他,摁着他的后脑勺,在他冻得微红的耳朵边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把你让给任何人,别说好朋友,亲兄弟也不行。”   谢漪白心里一酸,嘴硬道:“谁在乎你让不让了!”   邹延知道自己的小朋友又回来了,但也清楚不能再万事都依着他,“走,先去屋子里,别给你冻坏了。”   谢漪白半推半就地,跟着邹延下山去了。 第54章 昼短   冬天白昼短,夕阳很快坠下山头,谢漪白随邹延走过蜿蜒的山路,天幕降为深沉的幽蓝色,回到平坦的石子路上,和从另一边下山的几人碰了头。   盛柯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枯树下抽烟,被舒霖和方晔找到了,他喜欢放风,伫立在风口也不觉得冷,但旁人就不行了,方晔和他聊了两三句,就指着天说快黑了,去室内歇着吧。   舒霖从邹延那儿领了命,要招待好影帝,只得劝盛柯一路同行。   盛柯跟方晔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拢共就见过两三次,这份薄面还是要给,便陪同他们往山下走去。   “柯导确实和传闻中一样高冷。”方晔和舒霖调侃道。   盛柯为自己辩解道:“我不高冷,就是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方晔提议:“那聊聊电影?”   又来个没话找话的。盛柯道:“我不跟不熟的人聊电影。”   “你这还不叫高冷?”方晔假意吃惊。   盛柯:“也许只是话不投机。”   舒霖听着他越描越黑,心都凉透了,正要出言调节气氛,方晔却笑着说:“行吧,是我聒噪了。”   盛柯又道:“你的电影我都看过,恭喜你,年纪轻轻就拥有这么多代表作。”   “柯导谬赞,还是您更厉害,年纪轻轻就被写入了华语电影史。”方晔恭维道。   “我没读过电影史。”盛柯一句话终结了交谈。   方晔原想跟他交个朋友,却碰一鼻子灰,不多言了。   舒霖汗颜,想紧急呼叫邹延来救场,然而求助无门。   谢漪白被邹延牵着,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和那三个沉默寡言的人碰上,即刻闭上嘴。   盛柯看到谢漪白,心里和面上都很高兴,话变多了,旁若无人地直说:“邹延又把你哄好了?”   额,不会说话的人,能不能学会闭麦!谢漪白朝邹延背后躲了躲,装作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邹延当着外人的面也不装了,眼中漫起明显的不耐烦,揽着身后的人先走了。   谢漪白是被哄得很好,但他今晚的注意力集中在方晔身上,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像小矮人仰望白雪公主。   后天,不,再后天!他就要和这么优秀的演员的一起工作了!怎能不激动?   也不怪谢漪白为之雀跃,方晔在他这年纪时,已经拿到三金满贯和柏林影帝;这份履历表不单单是在内娱一骑绝尘,放在整个亚洲男演员里也是名列前茅,不可复制的灿烂人生。   无论内地港台,只要排得上名号的华语导演,手头有了主角设定为男青年的本子,都要先递给方晔筛选。   方晔挑剩下的,才轮得到其他人。   这“其他人”里还不包括谢漪白之流的偶像剧小生,电影资源极少向剧圈流动,谢漪白若不是有这番际遇,甚至没资格和方晔坐同一桌。   所以他分外珍惜直面偶像的机会,眼睛里含满了星星。   谢漪白并不奢望太多,如果这辈子能达到方晔一半的成就,他就知足了!   邹延原本很不爽,但仔细观察了下,他那是纯粹的迷弟心理,决意暂时不跟他计较。   今日这顿饭本身是为款待方晔而设下,邹延的目的不外是暗示下影帝——既来之则安之,你都答应帮忙了,不如一帮到底,照顾下咱们的男主角,该让妆让戏的时候,别吝啬小气。   方晔曾经欠过邹延不小的人情,还债自当尽心尽力。   他不缺奖项,还有着取之不尽的资源,对盛柯的片约尚且是无可无不可,一部网剧,戏份又不算多,纯当花时间交朋友。   一开始,方晔是冲着盛柯来的,因为盛柯从不给他递本子,也不爱露脸,性格孤僻的天才,神龙见首不见尾,你不跟邹延混上点关系,都见不着这人。   谁不好奇呢。   然而今日一见,跟盛柯不太投缘,反倒多出了耐心解答谢漪白的疑问。   “所以你当时拍戏,那头金钱豹是真的?不是道具和特效?”   “是真的,剧组托了很多关系从动物园租借来的。”   “那你胆子好大啊,连金钱豹都敢摸。”谢漪白崇拜道。   “它还没成年啊,是只人工繁育和饲养的小豹子,比野生的亲人,现场的保护措施也不少;不过不是保护我,是保护它。”方晔说。   谢漪白捧场地大笑,他觉得方晔谈吐文雅,风趣幽默,真不愧是他男神。   天色已暗,窗外一片漆黑,圆桌上只摆着茶水和小食,还在等人,银然和秦芊芊还没到,她们俩是老相识,早年间合作过,下午约着去逛街了,过来要晚点。   谢漪白和方晔聊得起劲,并未冷场,于是舒霖乐得清闲地开了一把游戏。   邹延本该和盛柯永远有话聊,但冷战嘛,谁先张嘴算谁输。邹延回消息,盛柯也只低头看手机。   谢漪白笑完了,才发现桌上只有他和方晔在讲话,他下意识地噤声,如同不知所措的小学生。   方晔喝了口茶润嗓,邹延时刻关注着节奏,为不让时间留白,重新起话头与对方聊起投资。   舒霖的游戏被一条语音消息中断,他放到耳边一听,随即站起来,插了句话道:“银然姐说她们快到了,我去门口接一下。”   人来齐了就该上菜了,谢漪白说:“我去洗个手。”   这里的包间竟然不带卫生间,还得服务员带他去外面指路。   山里的夜晚风大,吹得人瑟瑟发抖。   谢漪白穿过走廊,找到温暖的洗手间,在镜子前哼着歌,清洗着双手。   这是他妈给他养成的习惯,吃饭前尽量用洗手液洗手;他没找到纸巾,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就那么回去了。   白天艳阳高照,晚上明月高悬,他望着屋顶上那一轮银白的月亮,虽然不够圆,但没有建筑物的遮挡和光污染的喧兵夺主,只是孤独地挂在天边的月亮,他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谢漪白本能地想掏出手机拍照,却想起他的手机留在了桌上。   哎。他兀自惆怅着,完全没有察觉到在走廊的另一侧,半掩的门内,还站着别人。   他不看路,暗处伸来的手擒住他的手臂,轻易地将他扯进了无人的棋牌室。   门一关,谢漪白遁入黑暗的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六神无主、魂不附体,想尖叫还被捂住了嘴。   幸亏盛柯衣服上的熏香味很有辨识度,他嗅到那味道才从“命不久矣”的紧迫感和恐惧中解脱出来,冷汗黏在他的后颈和背上,带来凉悠悠的潮意。   谢漪白剧烈喘息着,待缓过劲来,抬手就要反击——盛柯挡下来了,出声道:“要跟我打架?”   “打什么架?我是来吃饭的!”他恨恨地垂下手。   “你决定和邹延好了?”盛柯问。   “关你什么事啊!”   “小声点,想被别人听见?”   谢漪白收起声量,埋冤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来这套,真的很吓人!我被吓出心脏病怎么办?”   “是吗?刚刚吓到你了吗?”盛柯明知故问道,“让我听听你的心跳呢。”   谢漪白正想说现在跳得没那么狠了,却忽地反应过来盛柯是在调戏他。   他恼羞成怒了,对面前的人乱打乱踢地发泄一通,“你怎么那么坏呢你!”   盛柯结结实实地挨了他几下子,却没还手,岿然不动地挡在他前面,等他的手脚消停了,又说:“看在你新剧要开拍了的份上,我就不给你添乱了,但是你不准跟邹延做什么,他亲你摸你,你都得拒绝;还有那个方晔,不准你缠着他。”   “你疯了吗你!”谢漪白还想动手,这次盛柯按着他的手腕,让他使不上劲。他不甘心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爱跟谁亲热、想缠着谁,那是我的自由!”   “我本来就不正常,你不是知道的吗?”盛柯趁着他手不能动,摸黑亲了他一口,亲歪了,嘴唇落到他的下巴上,感觉到光滑,便张嘴咬他。   咬完了道:“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和我的事公之于众。”   被啃得湿漉漉的下巴,像极了谢漪白狼狈的精神状态。   “你何止是不正常,你是令人发指……”他颤巍巍道。   别说公之于众,盛柯就算只告诉邹延,他也玩儿完了。   因为邹延今天才说了,不可能把他让给任何人。   那邹延要是知道,他早和盛柯那什么了,惩罚他的方式肯定不止冷暴力那么简单……   “你说得轻巧……我、我管得住邹延想做什么吗?”   没开灯的屋内,盛柯的表情融于黑暗,但谢漪白想象得到他绝对在笑!   “天底下就你管得住了,你前面钓了他那么久,谁还能比你更会啊?”盛柯说。   谢漪白的求生欲极强,还想再挣扎下,套话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跟你睡过?我还说你造谣污蔑呢!”   盛柯松了一只手,绕过他的腰线摸到他的后腿,“你这儿,有颗痣。”   “!”谢漪白庆幸此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否则他红温的样子就要被盛柯看见了,可是他真的疑惑不解,问:“那晚上我们不是没开灯吗……你怎么看见的?”   “想知道?”盛柯引诱他道,“来,亲我,亲我我就告诉你。”   “不想说就别说了!”谢漪白压下探究之心,谴责道,“你不守信用!上次你答应了我会保密的!这次又来威胁我!”   “嗯,你就这一个把柄在我手上,我当然要物尽其用了。”盛柯理直气壮道。   “你心理变态啊!”   “好好跟你谈条件,你又不答应我,我不另辟蹊径,还能怎么办?”   说得好像是我的错一样!谢漪白怕再说两句,就被这神经病绕进去了,明智地缄口不言。   他的无声被误解为服从和驯顺。   “乖,你最乖了,好喜欢你。”盛柯堂而皇之地表扬他,“认真拍戏吧,我等你。”   谢漪白被“我等你”这三个字吓到不能再沉默,说:“……方便问么,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不如你去问邹延,他怎么样才肯放过你。”盛柯道,“其实我先前很不理解,我劝了邹延那么多次,他为什么不肯放弃。到今天我终于懂了——就是追不到,才欲罢不能。”   那一字一句砸下来,炼成一块烧红的碳,堵在谢漪白的胸口,烫得他直哆嗦,他嗓音沙哑道:“我不是你们俩的玩具和游戏。”   “你误会了,”盛柯纠正他,“什么玩具和游戏能有你这么贵?你可是谁都想要的宝贝。” 第55章 夜长   谁稀罕做你们的宝贝啊!谢漪白差点喊出内心想法,然而门外传来的笑声制止了他。   女人们有说有笑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突兀地闯入耳畔。   人来齐了。   “你先回去吧,我迟点。”盛柯扶着他的肩头,将他推了出去。   谢漪白趔趄地回到走廊里,四下无人,月亮依然高悬在屋脊之上,几片薄云凄凉地飘着。   舒霖接到银然等人,在一分钟前穿过廊下去了包间。谢漪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怕有牙印,借着窗户玻璃的反光查看,确认没留下印记后,他追着她们的谈话声,加快脚步往回走。   包间内暖气充足,两位女士脱下外套交给服务员,淡雅的香水味流散在空气中。秦芊芊与银然年纪相仿,却长了一张白嫩的娃娃脸,四肢纤细柳长,笑起来眉眼弯弯,温煦如春风的亲和力,使得谢漪白对她顿生好感。   银然道:“漪白跟你芊芊坐吧。”   毕竟是要拍感情戏的,提前熟悉下对合作有好处,谢漪白喜滋滋地坐到秦芊芊旁边,问候道:“芊芊姐你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秦芊芊:“你好小白老师,我侄女可喜欢你了,一听说我要跟你搭戏,一直闹着要去探班。”   “好啊让她来,签名合影管够。”谢漪白豪爽道。   舒霖交代服务员可以上菜了,在桌边找了一圈,挠头道:“柯导呢?我去找找他吧。”   邹延:“坐下,不用管他,他好手好脚的,还找不到路回来吗?”   这针对的意味过于露骨,舒霖依旧是谁也不愿得罪,邹延的命令固然不能违背,可传授他真才实学的是盛柯,两股冲突的指令在他体内交战着,害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方晔看不过眼,替舒霖解围道:“咱们的导演真是勤快,什么活儿都抢着干,不然给柯导打电话吧,这么冷的天,进进出出的容易风寒。”   舒霖只好坐回去,拨打盛柯的手机号。   影帝的话不能掉地上,邹延瞥着舒霖,和方晔说:“他年轻人,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不多历练,省着力气还不是去祸害花花草草。”   连谢漪白都听得出邹延在阴阳什么,他的目光扫过舒霖,未满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长得仪表堂堂,又和邢展云相识,那圈子里好几个纨绔阔少是人形泰迪,专玩网红名模外围,舒霖要是成天和那群人鬼混,不拈花惹草才怪了。   娱乐圈是表面光鲜,私底下乌烟瘴气的腌臢事从不少见,不定时被曝光的艺人塌房事故,除了婚外情恋爱纠纷,多是黄赌毒相关。要是扎根于纵情声色的场所,白纸也能被染成乌黑。   谢漪白很赞同邹延的管理用人思路,这种精力旺盛的小年轻,闲不住的,一有空就想着猎艳和挥霍青春,所以就该多干活儿,累得够呛就没空胡搞瞎搞了。   不过这到底是舒霖的私生活,邹延拿到场面上来说,就像长辈当面揭小辈的短,不厚道。   但谢漪白联想起邹延和邢展云动手的那天,其实,邹延一向如此吧,嘴上不饶人,温厚宽和只是对他的特殊待遇。   盛柯的号码拨通了,却没人接。舒霖皮糙肉厚,被点名批评也不害臊,申辩道:“我哪有能耐当祸害啊?哥你又乱说。”   一道道热菜上桌,一盘清蒸鲈鱼和松鼠鳜鱼香得谢漪白食指大动。   邹延用服务员端来的热毛巾擦了手,说:“他不接你就别打了,他饿不死。”   银然不清楚这两兄弟在闹什么幺蛾子,但她最年长,不能由着邹延发脾气,那传出去不好听,说:“你们吃,我去找。”   她是大姐头,邹延不会对她颐指气使,由她去了,自己则负责照顾好几名主演。女士优先,所以要让秦芊芊先动筷子。   “芊芊姐,你尝尝这个。”说着便要给她盛汤。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谢谢延总。”秦芊芊客气道。   谢漪白等她尝过第一口,才去夹自己喜欢的鱼肉,还没放进嘴里,又听舒霖说:“谢老师比我们晚回来,有见到柯导吗?”   “没有啊。”谢漪白一脸的无知。   他的警觉性急剧攀升——这个舒霖……究竟知道多少?   银然出去不久,就将盛柯领了回来,两人似乎聊得不错,银然眉稍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邹延什么都没过问,舒霖不敢吱声,方晔和秦芊芊不明就里,而谢漪白更是把自己当透明人,大家气压低沉地享用了一顿山珍野味,纵有欢笑和举杯之时,脸上神情也并不如何真切。   吃过饭还不算晚,隔壁屋子的壁炉生起火,备好了珍藏美酒等他们饭后品鉴。   这山庄选址偏僻,坐落在荒山野岭,建筑朴实无华,饭菜只能说食材鲜美,厨子的手艺并不出众,酒水也不是自产自酿,只是老板个人的收藏爱好。   但在烧着壁炉的客厅里,有一整面杯子展示墙,摆着上千只价值不菲的水晶玻璃杯,工艺或繁丽或复古,材质、数量、品类之丰富,谢漪白看得眼花缭乱,他有选择困难症,光挑酒杯就花了二十分钟。   他拿下一只据服务员介绍说是日本大师纯手工精雕的彩色洛克杯,观赏着杯身的花色纹样,如万花筒般绚丽多彩;银然走来他身侧,他还浑然不觉。   “选好了吗,漪白?”银然端着流光溢彩的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嗯,这个好看。”他说。   在这里喝酒,是酒衬杯子,银然陪他去吧台,给他推荐酒类;其余人坐在沙发上把酒言欢,只有盛柯站得远,独自立在墙前赏画。   那幅巨大的油画不知是从二级市场还是拍卖会上淘回来的,年代久远,油彩蒙尘泛灰,是一幅远山落日的风景图,画得很俗,不知看点在哪里。   谢漪白懒得再纠结,要了一杯银然喝的威士忌。他刚要反馈口感,银然却先轻启朱唇,用秘而不宣的口吻道:“柯导问我,你明年有没有档期,他下部电影想找你。”   这……叫他怎么回答?   盛柯是真疯了吧。当初他面试小配角时,那么看不起他,这会儿又非要他演了。   明知对方是别有用心,他也拒绝过很多次了,耐不住人家是巨导啊!想演的演不上,想拒又拒不掉。   谢漪白久久未给回应,银然当他是受宠若惊,吓的,再道:“是真的,饭前他亲口对我说的,你要是不反对,我就给他回话了?”   “我反对。”谢漪白的喉咙里泛起烈酒带来的烧灼感,他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我怕我演不好,败坏路人缘。”   银然瞠目结舌道:“你这才喝了两口,就醉了?你傻吗?你不要前途了?你还记得签合同之前,咱们是怎么谈的吗?你说你不想演偶像剧了,想转型,要做演技派,我是被你野心打动才签下你的,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放在眼前,你说你不要?”   谢漪白有苦难言,含蓄道:“姐,能演我当然想演,但是你也看到了,目前延哥和柯导闹得挺僵的,我这时候接柯导的片约,不好吧?”   “呵……”银然看他的眼神变得玩味、复杂,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嘲,“漪白,我是你的经纪人,我只能为你的事业做规划,不能指导你的人生,但你要是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那我以过来人的经验奉劝你,回头吧,你走不了这条路。”   银然终究是他的经纪人,在利益上和他深度捆绑,没有动机加害他。谢漪白听劝,也很渴望她那“过来人的经验”,直言道:“那我接了,延哥怪我怎么办?”   “你要学会把工作和感情分开看待,这两者的逻辑并不互通。邹延在事业上投资你,是要看到回报率的,他可能会不高兴,但他不会因为你接了一部电影,就毁掉你的演艺生涯,那他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银然为他梳理道,“至于你们的私人关系,是否会因为他不高兴而恶化、破裂,我的确给不了你意见。”   谢漪白似懂非懂道:“那我想一想吧……”   他是为了资源才攀上的邹延,如果为邹延而放弃大好资源,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谢漪白立刻将自己说服了,他感激道:“谢谢你啊银然姐,很有启发。”   银然浅啜着酒,对他莞尔一笑道:“加油啊漪白,不是谁都有你这造化的。”   谢漪白的胆量不够大,但他下定决心的事绝不拖延,学得快,行动力也强。   晚上十一点,这场小聚散会了,众人喝得微醺,还好都带了司机和助理,银然顺路送秦芊芊,舒霖和盛柯一路,余下三人分开走,但谢漪白改变主意,叫小刀自己回,他跑去找邹延。   邹延原以为要哄他好几天,才能令他回心转意,见他主动粘上来,有所预感道:“怎么?有话要跟我说?”   “嗯!”谢漪白麻利地坐进后座。   邹延上车关上门,让司机别着急动车,给他时间道:“说吧。”   谢漪白往驾驶座瞅一眼,邹延便又支走了司机。   车内变作二人的私密空间,谢漪白大胆地坐到邹延的腿上,两条手臂搭着对方的肩,眼眸的光被睫毛掩去一半,喏声道:“延哥……”   邹延没喝醉,想着借助酒劲也别有滋味,就要亲他,却被他躲开了。   和以往的回避闪躲不同,谢漪白这次并未收回视线,眼睛晶亮地瞧着人,只是将两根手指压在邹延的嘴唇上,凑得很近地说:“你先答应我……”   邹延出其不意地想咬他的手指,又被他机灵地躲掉了,于是懒怠地陪他耗着,“答应你什么?”   “银然姐跟我说,柯导想让我演他的电影……我可以去吗?”   “不行,”邹延说,“唯独这件事没得商量。”   “可以,”谢漪白执着道,“你要说可以。”   邹延很不喜欢别人做他的主,哪怕是亲爹亲妈也得和他好说好商量,没人能操控他的意志。他思考着,为什么谢漪白敢对他说这话,然而还没思考出所以然,谢漪白的手就顺着他的胸膛,滑了下去。   原来是学坏了。   邹延酝酿着措辞,可惜男人的理智敌不过本能是常态,他在思绪将要被搅乱之际,抓住谢漪白的手指,说:“不行。”   “可以。”谢漪白的鼻尖蹭过他的鬓角,唇瓣像吐着温热馨香的花朵,有着浓丽的颜色和娇润的质地,声音犹如灌注了魔力的咒语,“可以嘛……”   邹延感觉那股钻心的痒,是从天灵感发散到脚底的,痒得他坐立难安,全身细胞都在贪婪地渴求着;面对前所未有的强烈欲念,定力只是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很轻巧地被碾碎了。   谢漪白时刻保持着清醒,牢记着自己的目的,他知道人到这关头最易犯浑,按住邹延的肩膀,掌握主动权道:“可以吗,延哥?”   偶尔放手一次,任由事态朝未知的方向发展,或许能体验到不同寻常的刺激。——这一念头的萌生,使邹延对自我有了全新认知,撬动他的原则,竟然就只需要三两句话。   但被谢漪白的双眼俯视着,那双总是纯净、清亮的眼睛,仿佛闪烁着妖异的光,攫取了他的心神,还挑在指尖肆意揉捏、玩弄。   邹延心悦诚服道:“可以。”   谢漪白笑着,唇边的酒窝好似涟漪,笑声随之荡漾开来。   邹延什么想法也没有了,他愿意为这样的笑容倾家荡产,哪怕这是场噩梦。 第56章 剧本   聚会的次日,《烽火城西》的主演定妆照发布了。   谢漪白的定妆照早在一个半月前拍摄完毕,秦芊芊和方晔的妆造则是近期刚做完。   一部剧的妆造质量不止看造型团队的执行能力,还要看预算是否充裕;邹延做这部剧是为了捧人,妆造是重中之重,必须舍得砸钱。   本剧的故事背景设定在近代,战火纷飞的非常时期,服装风格不能像仙侠古装那般天马行空,也不能是由品牌赞助的成衣;假如一味地参考当时的服饰,进行原汁原味的复刻,也并不太符合当代观众的审美。   既要贴合时代背景,又要人靠衣装,还得考虑到制景和上镜的质感;诸多要求叠加起来,每套服装的稿子都改过十几遍以上,全是定制的布料,打板过程中制版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集思广益的灵感和设计,数日呕心沥血的制作,演员最终上身的效果当然是大放异彩。   谢漪白试过的每一件衬衫马甲,均是按他的尺码量身剪裁,显肩线腰身,把他衬得秀挺高挑。   他虽然是个秀气纤丽的长相,却有着突出的眉骨和山根,某些角度很像混血;头发修短,抹上发胶梳得锃亮,几乎是从张氏小说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了。   然而定妆照一公布,引起轰动的并非是他,而是方晔。   方晔参演《烽火城西》的消息如一颗惊雷,引爆了全网。   短短半天,“天才影帝下凡给古偶咖做配”的争议性话题霸榜了热搜和娱乐论坛首页。   方晔的粉圈地震,许多大粉暴走怒骂。   她们气的不是正主下凡演网剧,而是高高在上的影帝,居然给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偶像剧小生抬轿,还被买了如此吸睛的拉踩热搜。   一定是被资本做局了!   谁是资本呢?谢漪白这平平无奇、碌碌无为的小演员凭什么能拿到这种评级的资源?   还能有两位戏骨做配,背后必有资本鼎力相助。   资本的宠儿破坏了竞争公平性,扰乱市场秩序;这个谢漪白就是心术不正,总想走捷径,要作品没作品,要实力没实力,就仗着粉丝多横行无忌,骂他就对了,骂他是替天行道!   ——不光方晔的粉丝这样想,祁蓝、张珏、苏小棠等等……与他合作过的或被相提并论过的艺人的粉丝,也都这样想。   明明大家起点一致,都是靠流量起家的网剧咖,你倒是先搭上电影圈的天神大腕儿们飞升了。   前有邹延,后有盛柯,现在还来了个方晔,全世界都在为你铺路,不恨你恨谁?   嫉妒总是令人面目全非。   在这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一天,谢漪白从流量小生一跃晋升为生粉公敌——内娱大半男演员的粉丝,都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   甚至有人露了一段视频,把谢漪白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靶心上,朝他扔飞镖扎他的脸,他都不敢想那阵子有多少人希望把他万箭穿心。   这不是谢漪白第一次被全网黑,恨他的人无非是想看他意志消沉,扑个大的,最好演得巨烂,被钉死在强捧之耻的耻辱柱上。   要放在早几年,谢漪白看到全网都在为他的新剧唱衰,期盼他扑街塌房,定然要躲起来哭个惊天动地,这些素昧平生的网友,怎么能对他有那么大的恶意呢。   可如今的他身经百战,看破红尘、无关痛痒。   黑吧黑吧,黑红也是红,做艺人不怕挨骂,就怕无人问津。   改天再和方晔拍几段营业视频,气死你们气死你们。   谢漪白心志坚定,满心只想着台词和角色,他都休息半年了,这次进组绝不能掉链子。   开机仪式的前一天,他带着阿楚和小刀飞去了横店参加剧本围读会。   邹延比他提前一天到,先和导演、编剧开了一晚上的会,以免第二天和演员讲戏时再出差池。   谢漪白是清晨一早的飞机到达,他听说邹延昨晚凌晨三点睡的,并不想要对方来接,但邹延上午九点准时等候在机场外,接他去住处。   “我还想说让你多睡会儿。”谢漪白抛开员工,和邹延单独一辆车,这是他的敬业精神。   “你是我们的男主角,亲自来接你是应该的。”邹延自己开的车,还给他准备了早餐。   谢漪白吸溜着热乎乎的豆浆,说:“你做制片人那么久了,难道每部电影的主角都是你亲自去接的?”   “那倒也没有,”邹延说,“没闲到那份上,你是特例。”   谢漪白:“那我这个特例要是去演柯导的男主角,你还会是制片人吗?”   邹延没有马上回答。他那晚上是答应得很爽快,可事后回想,还是冲动了。   他筹谋着如何扳回一局,只道:“这你要问问盛柯,他还让不让我继续做他的制片了。”   “他的制片人一直都是你,不找你还能找谁?”谢漪白在飞机上是不吃东西的,怕被私生跟踪和偷拍,此刻大嚼大咽着花卷,配上香醇的豆浆,快乐加倍。   “找谁都行,制片人又算不上多高难度的工种。”邹延半真半假地说。   以盛柯的名气,想为项目拉投资不难,然而以这人的脾气,想找个合得来的伙伴必定是举步维艰。   拍电影是团队协作,多方努力、环环相扣,独断专行的导演不是没有,但那不是好事;给盛柯一个机会把控全局,他绝对抛弃院线观众,让投资人底裤赔光,成为一代臭名昭著的暴君。   是,独立电影不为吸金,它是行业供养出来的奢侈品,就算赔钱搞艺术,资方也不会多加怪罪,但可以赚钱的项目,为什么非得让它赔呢?   从前他们俩同仇敌忾,劲儿往一处使,事半功倍,拿得出成效;若换一个性格不对付的制片人,要是软柿子还好,但凡是个有主见的,盛柯要么把人气死,要么把人气走。   邹延并不希望看到那种情况发生,他和盛柯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是因为他们对电影的热爱不相上下。   目前友谊出现裂痕,是因为电影可以有多位主创,而谢漪白不能有两个男朋友。   但是谢漪白不管演什么电影,都需要一位制片人和一位导演。   他不介意继续和盛柯一起工作,只要他还是制片人,他就有的是办法辖制一个张狂不羁的导演。   走着瞧吧。   谢漪白吃饱了,他的小脑瓜子哪儿想得到这么多,他只觉得熟人好办事,盛柯和邹延是捆绑搭档啊,分开了会限制各自发挥吧?   他演戏不光是为了爽一把,也是想出成绩,走上领奖台被大家看到。那邹延和盛柯合作对他才是最稳妥最有利的,嗯,不能让他俩单干!   “延哥,你去跟柯导提吧,我只是演员,没法干涉导演的抉择,而且我也不敢和他私下见面啊……这么重要的事,打电话说不清楚的。”谢漪白鼓动道。   邹延知道他开不了那个口,就算他想去谈,邹延也不会让他出面。   和竞争对手的矛盾,就要靠竞争来解决。   邹延换了轻松的语气道:“你真不怕我吃醋啊?”   “延哥你不是说过,要帮助我成为更好的演员吗?那更好的演员,就是要演更好的电影呀。我相信延哥是不会为了这些小事吃醋和责怪我的。”谢漪白说。   邹延:“你倒是会哄人,看来不答应你也不行了。”   谢漪白嬉笑着掏出手机,向银然汇报。   说来也是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哄男人才是最没有难度的!   对他们笑一笑,他们就乖乖点头了。   好哄,简单。   邹延:把你写的那剧本,发来看看   时隔多日,盛柯的微信终于再次收到邹延发来的消息。   他们好多天没有讲过话,沟通工作也只在群聊内发言,盛柯还以为邹延把他好友删了,原来并没有。   :什么剧本?   邹延:你给小白写的   :为什么要给你看?   邹延:是你之前问我要不要看   :现在不用你看了   邹延:那他不会来演   还搞威胁这套,盛柯后仰靠着椅背,手指放在唇上活动着,思考结束,将文档拖入对话框。   :[脱胎换骨.docx]   邹延:收到   盛柯其实没想过要更换制片人,从头到尾都是邹延在对他发火,单方面冷暴力他,他根本没做什么。   这会儿邹延想通了,又要和他讲和,那就和好呗,他无所谓。   拍电影是拍电影,交朋友是交朋友,谈恋爱是谈恋爱,怎么那么多人把三者混为一谈?   他写剧本的时候并没有多喜欢谢漪白,强求谢漪白来演这部电影,是因为谢漪白是最适合的人选,没有之一。   喜欢谢漪白怎么会影响到他和邹延做朋友呢?   他们小时候躺同一张床、吃同一碗饭,衣裳裤子时常混着穿,十六岁前最爱的电影都是伯格曼的《假面》,并申请了同一所大学的导演专业。在十多年后的今天,喜欢上同一个人,那不也是情理之中?   邹延和他斗气有意义吗?   就因为是朋友,所以你喜欢的东西我就该避让?这理论和观念适用于一枚糖果、一块蛋糕、一只花瓶,但绝不能套用在人的身上。   因为被他们喜欢的人是有思想的,跟谁在一起,难道不是谢漪白说了算?   他们俩只是被选择的一方。   他争取自己被选择的概率,他有什么错?   邹延是怕被他比下去?输了很丢人?   可是这场比赛并没有观众,只不过是两个人的角力。   盛柯想不透彻,懒得想了,他们是两种人,差距就像石斑鱼和斑马。   他当前面临的最紧急问题,不是和邹延的友情岌岌可危,而是前天晚上揪住谢漪白的那一小会儿,忘记让谢漪白解除对他的拉黑了。   得想个办法,先离开黑名单才行。 第57章 念头   邹延接收了盛柯发来的文档,却没着急看,刚开机的事宜颇多,他得先顾好这头,所以只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床头,等哪天有空了再看。   谢漪白进组的第一场戏就是和秦芊芊的对手戏,落魄的世家少爷与自立门户的女裁缝,年下姐弟恋,他没挑战过的全新领域。   编剧听从邹延的意见,将女主角郁贞的设定改为寡妇,但这条线有反转——她丈夫其实没死,在海难中幸存还生,带回了一位留洋的摩登小姐,要和她离婚再娶。   郁贞这些年兢兢业地第裁衣养家、侍奉公婆,即便收到出海经商的丈夫的死讯,也没有一刻的颓丧和软弱,用一双巧手和一把滚边刀,坚毅地撑起整个家。   然而丈夫却在轮船上与相识七天的富家女坠入爱河,二人在一场始料未及的沉船事故中侥幸活下来,更将彼此引为生死之交、金玉良缘,爱得难舍难分;携手回到上海,对抗封建礼教下的包办婚姻。   这位丈夫的扮演者是方晔。   邹延说如此讨打的渣男角色,只有影帝堪当大任;他不要一个标签化的背景板丑角或反派,他要的是有感情有挣扎的人物,渣也要渣的有理有据,绝不能扁平干瘪。   方晔是超一线的大牌演员,档期可以用“一寸光阴一寸金”来形容,所以他的戏份要集中在开机后的前两周拍完。   谢漪白和秦芊芊的戏排在上午,下午换方晔和女主角对戏,他这男主再赶去B组拍打斗戏份。   谍战剧,没几场枪林弹雨的动作戏是说不过去的。   第一天上班,方晔并没有仗着时间优势在酒店睡懒觉,而是早早地来到剧组,在一旁候场,顺便坐在监视器后面和舒霖聊聊天。   有男神在场旁观,谢漪白突然露怯了,他怕自己的偶像剧演法拿不出手,让一群视后影帝和电影人看笑话。   一开头就NG了三条,全是因为他,舒霖不得不走过来给他做思想工作。   “怎么了谢老师?昨晚没休息好吗?昨天围读剧本我们讲得很清楚了啊,你暗恋这个女人,但一来她有夫家,在守寡;二来她性格独立、事业自主,你面对她时有种仰视感;以及你的家庭不会允许你娶这种出身的妻子。多种因素交织下,你对她的感情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深藏心底;而观众又可以透过你的表演,感知到你浓烈的情绪。”   “不好意思舒导,”谢漪白实话实说道,“我紧张……”   秦芊芊和演艺圈阔别已久,今朝也是重返片场,贴心地说:“没关系谢老师,其实我也怪紧张的,毕竟第一天嘛。”   “芊姐您去喝口水吧,这边我负责。”舒霖道,他习惯分工明确,安抚和开导演员是导演的工作。   “那行吧。”秦芊芊握了握谢漪白的手臂,给他加油打气的意思,然后坐到边上休息去了。   “谢老师你紧张什么呢?我看台词走位都没问题啊。”舒霖不解其意,谢漪白拍戏的时间比他做导演还长,又不是初露头角的新人演员。   谢漪白将舒霖拉到一旁,问:“刚才方老师看了我的戏,有说什么吗?”   舒霖仍旧一知半解,不过他既然问了,便扭身朝监视器后的人说:“方老师,请您来一下。”   方晔起身走来了。   谢漪白慌张地拍打舒霖的胳膊,“谁让你叫他了!”   舒霖:“你想知道什么,问本人最快。”   “叫我有事吗?导演。”方晔问。   舒霖指谢漪白道:“您和谢老师聊两句吧,他一想到您在看,就紧张得不知道怎么演了。”   啊啊啊这个舒霖说话太直了吧,不愧为盛柯教出来的高徒啊!   谢漪白涨红着脸望着方晔,像一颗等待质检的番茄。   方晔说:“谢老师不必在意我的,这是我的个人偏好,我喜欢早点到片场观察要和我搭戏的演员,看别人演戏,能让我提前入戏,也能带给我一些启示和想法。但我通常不会去评判别人,你不用有压力。”   “那可以评判两句吗?”谢漪白的声音细若蚊蚋道,“我想听方老师的建议……”   他实在是个一心向学的人。   方晔寻思片刻,道:“很抱歉,我不是体验派或方法论者,我演戏只是靠直觉和认知,所以没有什么技巧能传授或教导他人。就算我有建议,我说的也不一定对,演戏并没有一个绝对正确的标准;我只能说,如果让我来扮演锦书,那在他鼓起勇气登上郁贞家门的这一天,他应该不是亢奋或欣喜的状态,又不是捧着花上门表白。他去的是喜欢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的家,会忧心忡忡,好奇又克制吧,我猜。”   多谦虚温柔啊。谢漪白心领神会道:“好的,我记住了,谢谢方晔老师。”   方晔:“叫我名字就好,我没那么年长。”   和他聊完,方晔又回到监视器后面,接过助理送来的咖啡,一点架子也没有。   舒霖:“怎么样?还紧张吗?要不再试一条?”   “给我五分钟!”谢漪白重新走入场景,酝酿和预演方才的戏。   有了方晔的指点,第四条他的状态明显有所好转;舒霖想着留下这一条保底,便拿对讲机喊:“卡,过了。”   谢漪白如临大赦,赶到监视器后看自己前几分钟的表现。   “不错啊谢老师,就按这个演,我们要的就是你这迷途小鹿似的眼神,姐弟恋嘛。”舒霖向方晔邀功道,“怎么说?方影帝,咱们谢老师很有悟性吧?一点即通。”   “嗯,演得真好。”方晔将多余的一杯咖啡递给他,“口渴吗?”   谢漪白推辞道:“不了不了,谢谢。”   他起床就灌了一杯冰美式消肿,这还没到中午,不能再喝第二杯。   而方晔平易近人、可敬可亲的印象,深深刻入了他的脑海里。   行业标杆,演员榜样。他也好想成为这样的人啊。   中午十二点,谢漪白完成了在A组的文戏拍摄任务,上车赶往B组拍打戏;晚上还有拍空镜和群演戏份的C组,但那就用不着他出镜了。   大规模投资的剧集,分多组并行拍摄,可以节约大量时间成本。   时间等于金钱,节约时间就是在省钱,邹延做了最全面的统筹规划和预算,将六个月的拍摄时长压缩成四个月。   在执行制片的监督协调下,每个组按部就班地上工,早收工早休息,拖延工时对谁都没好处,于是每个部门都团结一致、井然有序。   工作效率一提高,上班心情也会变好。   谢漪白车上吃了一顿阿楚亲手做的轻食沙拉,那是他的午饭,吃得少不会晕碳犯困,饥饿感能令他保持清醒。   不过一堆淋了油醋的羽衣甘蓝、生菜和胡萝卜下肚,谢漪白快变兔子了。   下车时他生无可恋,在B组片场见到邹延,挤出笑容走上去。   邹延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看出他这是没吃饱的怨气,跟他说下班带他去吃好的。   谢漪白能吃到好饭就开心,若不是人多眼杂,他会给邹延一个大大的拥抱。   “延哥你怎么会来这边?”他问。总制片人来现场监工,不该去主演扎堆的那一组吗?终究是视后和影帝咖位大啊。   “他们我放心,这趟专程来守着你。”   邹延带他去见B组的导演,也是本组的动作指导,香港人,普通话口音偏重,谢漪白听得费力。   他拍古装剧多年,攒下了些许舞刀弄剑的薄弱打戏基础,吊威亚和简单过两手不成问题,真打真摔那是万万不行的。   哪些他能做,哪些场景用替身,邹延得给导演交代得一清二楚,尽量减少他们的沟通障碍。   谢漪白去化了个从硝烟中走出来的灰头土脸妆,坐在椅子上等候就位排演;这还没下班他已经饿了,找邹延闲聊转移注意力道:“延哥,你问柯导了吗?电影制片的事。”   “问了,他把剧本发我了,我先看看。”   “那柯导很大方嘛,不计前嫌。”谢漪白说,他说过方觉不对,想撤回却晚了。   邹延:“这是在说我小气、睚眦必报吗?”   “没没没,是我用词不当。”谢漪白找补道,“这世界上哪里找比延哥更宽宏大量的人……”   “是不是就因为我太宽宏大量,你的胳膊肘才总往外拐?”邹延审问他。   “我没有……我嘴笨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谢漪白说不过就耍懒,“谁还没有嘴瓢的时候了……”   无心之言,往往才是真实想法。   然而邹延不想揪着这等鸡毛蒜皮的零碎细节不放,做人嘛,要学会抓大放小。   但他的试探并未因此结束。   邹延又问:“你对盛柯的评价这么高,不会拍完电影就对他移情别恋吧?”   谢漪白认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感情也是如此。如果邹延要认真地追究他有几分真心,那他是撒不了谎,他说:“那谁知道?你对我这么不放心的话,别答应我不就好了吗?”   他总是在温顺乖巧之后,露出一小枚獠牙和磨尖的爪子,未必伤人,但勾起了自称赢家的人体内某种被称之为“征服欲”的念头。   没错,无法彻底拥有,所以才欲罢不能。   邹延握住他的一只手,他的指尖修剪得平整圆滑,薄薄的手掌能捏出清晰的骨骼。   可是真的摸对了吗?邹延不能笃定,他的确喜欢这像玉却不凝滞,像风,灵活中有狭促的感觉。   他仿佛见到了那只爪子,慵懒而尖锐,轻轻划过他的心尖,留下一道雪白的痕迹,沁出殷红的血珠。   不痛,只是很痒,很痒。 第58章 吃苦   邹延请来的动作指导是位大牛,为多部香港警匪片贡献过经典打斗场面,自身也是经验颇丰的演员,对待工作严谨细致,力求完美。   谢漪白头一天上工,只试了试水,拍摄了几个简单的机位。本场导演按邹延的要求,为他设计了一段高光的室内动作戏,场景在旋转楼梯上,危险系数和难度不低,开拍前要经过系统的训练和排演。   像这样的功课本该在开机前着手进行,然而谢漪白本身没有武术基础,提前一两个月训练虽卓有成效,但他的档期不允许。   所以不如趁热打铁,激发他身体的潜能,边练边拍。   于是谢漪白就此展开了他白天拍戏,晚上加班体训三小时的吃苦生涯。   加班就罢了,关键在训练室里铺了保护垫的情况下,他的腰背还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晚上躺在床上做理疗按摩时,还得把第二天一早的文戏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如此繁重的工作量,对人的体力、脑力、抗压能力都是严峻挑战。   谢漪白不由得想起,他前一任经纪人胡姐说过,做实力派演员和拍偶像剧不同,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站在镜头前说台词,是要受苦受累的。   哈哈哈看不起谁呢?他这不是吃得下苦吗!   “啊啊啊疼疼疼……”谢漪白被理疗师按得叫苦连天,手脚抽筋,手中的剧本分页被揉皱成一团。   邹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笑他:“娇气。”   “我就娇气,不按了不按了,明天再说吧。”谢漪白破罐破摔道。   既然他受不住了,理疗师适可而止,收拾箱子退出房间。   谢漪白缓了缓,坐起来穿上宽松的睡衣,他一身药酒味,全身每块肌肉都酸痛难忍,犹如被黑粉套上麻袋暴打了一顿。   回过劲来,他将皱巴巴的台词段落理平整,继续默背着。   不知不觉中,邹延坐到了床边,手刚伸向他,就被他躲开了。   谢漪白大叫道:“你不准碰我!我遍体鳞伤!”   邹延被他的反应震到,收回手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要检查下你的脸有没有受伤。   ”   “应该没有吧。”谢漪白在自己的脸上摸了一圈,确信道,“不痛,没受伤。”   邹延看他呆呆的,很可爱,揉揉他的头毛,问:“累不累?后悔吗?”   “累啊,我又不是铁人,但是不后悔,不可能后悔!”谢漪白扑向床头,拿起一瓶纯净水,他每天干得多、吃得少,纯靠灌水续命。   喝过水,他把瓶子交给邹延,撩起自己的衣服下摆,背过身说:“延哥你帮我拍下我后背的照片。”   邹延问:“你要发给谁?”   “发给我妈妈,跟她卖惨啊。”谢漪白催促道,“快点快点,再晚点我妈该睡了。”   邹延眉头一皱,很困惑,又感到新奇,用他的手机,帮他拍了几张他惨不忍睹的后背写真。   谢漪白接过手机,一股脑儿发给荔荔大美人,配语音道:“妈妈,我人要废了!”   邹延听得头皮发麻,手臂泛起鸡皮疙瘩,他很多年没叫过“妈妈”了,心情好的时候是“妈”,客气点叫“邹太太”,吵架时还会直呼其名。并且他想象不到,为什么能有人在成年后还和母亲保持如此亲厚的关系。   他回到沙发前坐下,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谢漪白的一举一动,就好像是在看电影,透过别样的视野、人物的面孔和声画,感受一个与众不同的新世界。   何荔梅敷着面膜躺在床上刷短视频,一收到谢漪白发来的照片和语音,天塌了。   她立即回拨视频通话,焦急不安地下床去卫生间洗脸。   谢漪白一秒接通,何荔梅看见儿子的脸,长舒一口气道:“你人没事儿啊?”   “没事啊,就是这几天有点辛苦,想你心疼我。”谢漪白大大方方地向母亲索取关爱。   “先等我两分钟啊,宝贝,我把脸洗了。”何荔梅将手机搁在洗手台的支架上,打开水龙头。   “嗯。”谢漪白没有挂,也没切出界面,就看着他妈用温水清洁脸上的泥膜。   何荔梅得知他安然无恙,便不再焦心,擦干脸回到卧室内的梳妆台前,慢腾腾地护肤,柔声细语道:“怎么伤成这样啦?有人虐待你吗?”   “不是虐待,是拍打戏,天天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就会磕到碰到。”谢漪白撩起眼皮看旁边的邹延,邹延正笑着打量他。   但他误解了邹延笑容中暗藏的意味。他朴素地认定,邹延这是在问他要名分,等着他将他介绍给家长。   “噢,那很不容易了。”何荔梅搽脸没用完的面霜,在两手间搓揉着,滋润养护手指。“要不我跟你爸来陪你半个月?给你做点爱吃的,犒劳犒劳你。”   她在外旅游野够了,打麻将手气不佳,便与丈夫重修旧好,过起老夫老妻的二人世界。   “好啊!”谢漪白一晃眼已有大半年没回过家,如果爸妈能来看他,给他送点温暖,那再好不过了。   他和父母关系和谐,没有承受过多少原生家庭的伤痛,很乐于做个懂事成熟的乖儿子。   而且剧组的饭是真难吃,每天让小刀去餐厅打包饭菜,他也会吃腻;阿楚做的沙拉又太素太健康,吃得他胃里反酸水。   如果爸妈一来,他就能大饱口福了。   “好,那我一会儿就看机票,买好了跟你说。”何荔梅把一张冻龄脸蛋涂抹得香软白嫩。   “你跟我爸怎么和好的?”谢漪白慰问起父母的婚姻生活。   “就那样和好的啊,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就吃我这套。”何荔梅得意笑道。   “那我爸呢?他不在家啊?”谢漪白看卧室里只有他妈独守空房。   “他跟渔友露营去了,我真不懂这些钓鱼佬,每天空军还能钓得那么起劲,那鱼是会给人下蛊还是怎么的?”   就在此时,邹延的手机响了,他走去外间接听。   门一开一关,何荔梅直觉灵敏,靠第六感猜到他屋子里的人不是阿楚或小刀。她表情惊悚道:“你那边有别人啊?”   “嗯,一个朋友。”谢漪白说。   何荔梅恨不得手伸进屏幕里拧他的脸,嗔怒道:“男的吧?你也不说一声!我可是你妈啊!这大晚上的……吓死人了!”   “这角度他看不见。”谢漪白为让她放心,偏过前置摄像头,给她看邹延方才所处的位置,“他坐那儿的,只能听见咱俩说话。”   何荔梅见不惯他这粗心大意的性格,刻意刺他道:“这么晚还在你屋里,男朋友啊?也不说给妈妈看一眼。”   男朋友,呵呵,差点儿就是了。谢漪白跳过这一问,说:“想看就给你看啊,等他进来我让他跟你说话。”   不到两分钟,邹延接完电话进来了。   “延哥,延哥!”谢漪白疼得挪动不了腿,将摄像头调成后置,介绍道,“这是我妈妈,你给她打个招呼吧。”   邹延反手合上房门,对着他的手机问好道:“伯母您好,我叫邹延,是小白的朋友。”   何荔梅:“喔唷小伙子腿好长啊,你们是同事吗?在一起演戏的?”   “不是的伯母,我是制片人。”邹延解释道。   何荔梅其实记得邹延的长相和身份,谢漪白给她看过照片,还给她科普过这是个很厉害的电影人,对自己的事业极有助力。   她之所以那么说,是出于礼节和情商;夸人好高好帅,那太浅薄,听着虚伪,拐弯抹角地夸才显得真诚。   “噢我还当是演员呢,长得比男主角还高大,谢谢你啊小邹,帮了漪白不少忙。”   “不客气,伯母,是漪白值得。”   何荔梅对儿子私生活的探究是浅尝辄止,孩子大了,需要隐私和边界感。她也不喜欢瞎操心,养那么大的儿子,就该让他自己去闯,当妈的有那闲功夫,不如多享受和报答自己。   没有她当初的含辛茹苦,哪儿来儿子光明灿烂的今日?   她没多心疼谢漪白,只心疼芳华逝去、全靠金钱留住青春的自己,“我要去追剧了,你们年轻人聊吧,挂了啊。”   “好,伯母再见。”   “妈妈晚安。”   邹延尽管和他妈说上了话,却没见到他妈的模样,只道:“感觉你妈妈的心态很少女。”   “是啊,她还把自己当小女孩呢。”谢漪白说,“我最庆幸的就是我妈很幼稚,她只顾着自己享福快乐,从不插手我的工作。”   “嗯,很明智,一般由私人运营的家庭作坊都不够专业,只会妨碍和拖累艺人的发展。”   “延哥,你这么优秀,你家里人对你很严格吧?”谢漪白抛开手机,趴在床边问。   “是吧,但我不服管,他们很早就放养我了。”邹延不想提家里的事,“等你爸妈到了,我来安排探班和吃饭吧。”   “好啊,吃饭就别去外面了,都上我这儿来吧,我爸妈平时在家过得冷冷清清的,就爱张罗和热闹,再叫上芊芊姐和舒导!”谢漪白脑补着剧组大家庭其乐融融的场景,“如果方晔愿意来,那就更好了!”   “就惦记你那偶像是吧?”   “不会吧延哥,这种飞醋你也要吃?”   他这么一说,邹延倒是哑口无言了。   邹延那句偶像是随口一提,方晔那人表面上清高冷淡,实际比谁都精明虚荣,谢漪白现在的倾慕和崇拜,是建立在对影帝的滤镜之上,但只要是滤镜,早晚会碎的。   他更担心他那死心眼儿的发小。   刚刚给他打电话的人是盛柯,说要来当面和他商讨剧本的细节。   这本是最寻常的谈公事环节,可是发生在这个时间点,让人无法不怀疑,盛柯是来搅浑水的。   邹延在电话里说了——你别来,最近我们都很忙,谁也没空接待你。   盛柯挂断了,紧接着给他发来机票的订单截图。   听不懂人话是这样。   来就来呗,长了腿的大活人,拦是拦不住的。   假如故意伤害罪不用坐牢,邹延真会考虑把盛柯的腿砍了,给他的出行造成一点障碍。   不过二十多年的朋友,不至于动刀动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怕谁啊。 第59章 剧本1   盛柯发来的剧本名为《脱胎换骨》,这四个字作为标题,很有惊悚恐怖片的气质。   而它所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外貌的故事,基调也确实不够阳光。   故事第一幕围绕着十岁男孩邓杉的身世展开。   活泼开朗的邓杉在十岁那年遭遇一场火灾,大火烧毁的不只有幸福自足的三口小家,也葬送了一个孩子健全顺遂的未来。   在消防员的竭力营救下,邓杉和双亲一同被送入医院,他的父母因重度烧伤器官衰竭,不治身亡;年纪尚小的邓杉却侥幸活了下来,但这并非重获新生,而是他被厄运缠身的开端。   案件发生后,纵火犯虽被绳之以法,然而人死不能复生,十岁的邓杉成为孤儿,监护权被移交给远房亲戚,从深受宠爱的独生子,变为寄人篱下的拖油瓶。   这场蓄意纵火摧毁了邓杉的外表,却没有粉碎他积极向上的人格。   捡回一条性命的邓杉努力振作,在监护人家中承包家务活儿,拼命学习,祈祷早日回到学校,发奋图强,靠知识挽救命运。   可惜现实很残酷,不管在新家还是在学校,邓杉都因容貌大改而被边缘化,尽管众人同情他不幸的遭遇,以友好善良的态度对待他,却难以消解和突破心理上的隔阂。   每每看到他脸上的疤痕和崎岖的皮肤,大家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惊恐和闪避,都像尖刀般削弱着他信心和意志。   原本坚强自信的邓杉,日渐变得敏感脆弱,他不能忍受他人异样的目光,那些饱含怜悯的凝视、对歧视不加遮掩的打量,加速了他脾气的恶化,使他成为一个暴戾而急躁、面目丑陋的怪胎。   升入高中后,情况愈演愈烈,邓杉不再与任何人交流,只埋头学习。   偶然一天同桌与伙伴调笑时,眼神不经意瞥过正在写题的他,他却突然暴起将同桌推倒在地,举起桌椅朝人砸去。   当邓杉回过神来,同桌正捂着头惨痛嚎叫,四周的同学们惊恐万状地目睹着他的暴行;他如梦初醒,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叫,接着人潮如越江的鱼群,争先恐后地涌出教室。   最后的处理结果,以邓杉主动退学告终;他的监护人垫付了医药费,还对着同学家长几度鞠躬道歉,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只剩厌倦和叹息。   夜里,邓杉带着这几年攒下的私房钱和证件,悄悄离开了家。   他去了外省打工,廉价的群租房,筒子楼和菜市场,每日天不亮楼下就响起小摊贩的吵闹声。   邓杉没满十八岁,找不到正式工作,幸而遇到一家餐馆的老板心善,留他在后厨帮工,不时还要戴着帽子口罩去送饭。   他早出晚归,从不休息,一有空就去做日结,攒的钱全藏在床底下。   合租的室友比他岁数大,却没他勤快,做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了钱就拿去买酒打牌;得知他未成年出远门务工,便总打听他的家务事。   这天邓杉回到出租屋,趁着室友不在,他想把日结的工资放进存钱的铁盒里,可翻遍了床垫和床底也没找到。   等到深夜,室友提着半瓶酒,醉醺醺地回来,邓杉扑上去和人打了一架,逼对方还钱,室友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说钱是自己拿的,最近打牌手气不好,想借他的钱转运翻盘,结果全输光了,让他别激动,会挣钱还给他的。   邓杉怒不可遏,加大手劲,室友在千钧一发之际抄起酒瓶,砸破了他的头。   流着血的邓杉恢复清醒,他从未泯灭的求生欲在警醒着他,不要一错再错,假如惹上人命官司,就要在牢里度过余生了。   他现在一无所有,仅剩的就是这点微不足道的自由,不能再输了。   邓杉走出破败的出租屋,用裤兜里的零钱,买了几罐啤酒,蹲在墙角的路灯下,落寞地喝着闷酒。   盛夏的夜晚,菜市场周围,蚊蝇在干蔫儿的菜叶和翻眼的死鱼身上盘旋,他在半醉半醒之中,闻到一股有别于腥臭、发酸、苦涩的味道;那是香气,像夏风和鲜花、水果和糖。   邓杉睁开眼,一双纤长的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她很白,穿着带花边的吊带,波点的短裤,踩着人字拖,手腕上挂着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满各种口味的冰棍。   她洗过未吹干的长发披在肩头,散发着热烘烘的馨香,一只长毛的杂种小狗跟在她的脚边,立起前爪刨她的腿,她蹲下身,将咬过一口的雪糕喂给小狗。   邓杉看着她,看着她,忘记了时间和地点,忽然她的双眼回望过来,他惊吓地将脸埋进臂弯里,自卑胆怯地缩成一团。他长得那么丑,还流了满脸血,不要吓到她才好。   塑料袋窸窣作响,伴随着小狗呜呜的叫声,她抱起狗走远了,人字拖和地面摩擦,发出粘稠拖沓的声响。   邓杉望着她的背影,等收回视线落到眼前,他还剩半罐的啤酒上,竟然放着一只半融化的冰棍,是她好心的施舍。   她叫小枝,一个人带着狗,刚搬来不久,跟街坊邻居打听哪里的饭好吃,走进了他帮工的餐馆。   小枝热情快乐,嘴甜有爱心,很讨人喜欢;老板殷勤地告诉她,想吃什么可以打电话点餐,叫人给她送上门。   邓杉每日每夜向星星月亮和世间万物许愿,这份活儿终于落到了他的头上。   小枝是夜猫子,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她每天下午四点起床,会先给餐馆打电话,点上两菜一汤,再先出门遛狗,二十分钟后回到屋子里,洗脸洗头发,饭菜也送到了。   小枝喜欢边看综艺边吃饭,开着电风扇,等饭吃完,头发也吹干了。   她食量小,吃不完的饭菜放进冰箱,凌晨下班回来热一热,当宵夜。她养的狗只吃一种牌子的狗粮,偶尔吃她的剩饭。   邓杉每天给她送去热饭热菜,收走前一天的餐具。   小枝总是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的再还给他。   为报答她,邓杉收集后厨里的碎肉边角料和内脏,煮熟了送给她喂狗。   小枝每次都笑着对他说谢谢,夏天会塞给他一支冰棍,冬天会给他一瓶矿泉水。   每到傍晚,小枝便会卷头发化妆,给脚趾涂上鲜红妖娆的指甲油,穿上各色连衣裙,千娇百媚地出门。   在秋冬则是皮草和呢子大衣,高跟鞋长筒靴。   日子久了,左邻右舍的嘴里生出是非,他们说小枝做的皮肉生意,不是正经女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   邓杉记下这群人的脸和门牌号,将餐馆里杀之不尽的死耗子从粘鼠板上撕下来,从窗户缝丢进他们家里。   他干完坏事躲起来,听着他们歇斯底里的怒骂和叫喊,心中快意无限。   小枝并不知道他为她做的这一切,但她本性善良,连樱桃这种贵价水果也从不吝啬于分给他。   过二十岁生日那天,小枝没有叫餐,而是订了蛋糕送到餐馆堂食;她带了朋友,是个英俊的男人,在她吹灭蜡烛时,送了她一条钻石项链。   十寸的奶油蛋糕是双层的,小枝只吃了一小块,剩下的没有带回家,均分给了餐厅的老板和服务员,也包括他。   邓杉端着蛋糕去了厨房后门外的巷子,他蹲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旁,在苍蝇的环绕下,舌头麻木地吞下丝滑香甜的奶油。   他刚吃两口,就像发狂的病人一般,将纸盘子里的蛋糕扔到地上,疯狂地踩踏、碾碎。   直到它变为一滩肮脏的烂泥,被蚂蚁和蟑螂分食。   小枝过完生日后,邓杉再没有去给她送过饭,他常看到那个英俊的男人出入她的房子。   自力更生的日子犹如一个无止境的循环,邓杉满了十八岁,总算能去找一些时薪更高的工作。   某天他在外做日结,帮人刷胶贴海报,有过路人拦住他,塞给他一张整形医院的广告。   传单的版头印着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宣传语是:还你一张完美无瑕疵的妈生脸蛋。   邓杉午饭是两个包子,他啃着发干的包子皮,专心地阅读着那张传单,然后将它对折再对折,揣进了裤兜里。   他没有钱,但他相信人活着就要有梦想和目标。   邓杉找到传单上的地址,忐忑地踏进整形医院的大门,那位被印在版头的男医生接待了他,护士们的都叫他何院长。   何院长为他做了面诊,告诉他传统的植皮换肤手术已不适用他的情况,如果想要让外表复原如初——像没有被火烧过那样,可以尝试他们最新研发的特效药和配套技术。   什么重建细胞组织、让皮肤焕发新生,邓杉听不懂,但他知道这是老天赐予他的转机。   他问全套手术要多少钱,何院长说这种药物还在实验阶段,并未上市发售,如果他自愿接受手术,可免除全部费用,只要签署一份协议即可。   邓杉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他这张脸维持现状,或是再经历二次毁容,又有什么区别?不如赌一把,只有做出尝试,才有可能改变。   他掏出身份证,毫不犹豫地在协议和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何院长慈爱地对他说,小朋友,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手术共花费七小时,邓杉却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当他揭下头部层层叠叠的纱布,护士将镜子递给他的那一刻,他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捏捏自己的鼻子,按压着下颌角周边,生怕这是一张仿真面具,是梦中的镜花水月。   当掐着脸皮,痛觉直达脑部神经时,他才明白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假的,他的整形手术成功了,命运将原属于他的人生还给他了。   邓杉当即下床,他冲开护士和医生结成的屏障,逃出医院,狂奔向小枝的家。   然而看见楼下那辆昂贵的轿车,和楼上拥吻的那两个人,小枝和男朋友郎才女貌,她的腕子上还戴着他送的金镯子——邓杉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回落进了胸膛。   他什么都没有,没工作没文化,一穷二白,小枝凭什么放弃帅气多金的现任,和他在一起呢?   邓杉再次逃走了,他要用这副美好的皮囊,把生活亏欠他的,全都讨回来。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邓杉,而本地夜场多了一位风流绝色的男模,他去哪家商K和酒吧,那家店的生意必然爆火。   邓衫化名小树,他选择了和小枝同样的工作,陪酒卖笑赚钱。   他不光要赚钱,还要报复世上每个见色起意的男男女女,他和出手大方的客人保持暧昧,掏空他们和她们的钱包后,便弃之不顾。   任何对他付出真心的人,都会被他残忍践踏。   对那些有对象还出来找乐子的客人,他会偷拍下亲密照片发给他或她的恋人,拆散一对算一对。   与此同时,何院长将他的术前术后对比照片印刷成册,制作成视频广告,铺天盖地宣传,整形医院的客户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   衰老者想变年轻,丑八怪想变万人迷;何院长赚得盆满钵满,以新时代造梦师自居。   流连欢场的小树逐渐遗忘了自己的原名,他不记得邓杉是谁了,连带那个叫小枝的女孩也被他扔进记忆的角落。   他每天从不同人的床上醒来,豪车美酒,金山银山,只要他想要的,就有人捧到他的手边。   物欲腐蚀了他的灵魂和初心,仿佛他生来便是一只堕落的天使,一具活色生香的行尸走肉。   而当小树再度醒来时,他已经二十八岁了。   二十八岁的小树,依然风华正茂,命运使然,他一瞬间想起了他原本的名字,他叫邓杉,父母死于一场恶性纵火事件,他毁过容,退了学,到陌生城市打工,挨了不少打骂,被偷过钱,期间无数次想过自杀。   他还爱慕过一个养狗的姑娘,叫小枝,她比月亮还要温柔,像春日一样温暖。   邓杉离开了他的豪华别墅,经过多方打听,找到小枝如今的住处。   她还住着当年那种家徒四壁的老破小,和过去那个帅气多金的男朋友分手了,现任是一家宠物店的老板,个头矮小黑瘦,还谢顶,但为人和善慷慨,救助了一院子的流浪猫狗。   两年前小枝捡到一只被车轧断腿的小猫,二人因此相识并结缘。   他们过得很拮据,收入都用来给流浪动物加餐,清贫却自得其乐。   就这么一个丑陋无用的男人,却搂着他洁白高贵的月光。   邓杉气急败坏地冲上去,给了男人一拳,逼迫他们分开。   小枝报了警,可警察将他带去局子里做笔录时,她和矮子男友又商量,可以谅解他,不需要他赔偿,道歉就够了。   邓杉拽住她的手,崩溃地问你不记得我了吗?十年前我每天都给你送饭,你喜欢吃辣,最爱点的菜是红烧鲫鱼,养了一条黄毛白背的小狗,你再看看我,你仔细看看。   小枝想甩掉他,却无法挣脱,无助地惊哭着;警察的呵斥和制止他置若罔闻,还奋起反抗试图带她逃离。   他狂躁失控的举动触怒了所有人,最终被暴力压制,铐上手铐,拘留三日。   离开拘留所的那天,邓杉又游荡去了小枝的家附近,他买了一瓶白酒,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然后到一家不起眼的饭馆,吃了一顿饱饭。   他提着酒,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在走廊里,他听见了屋子里传来的钢琴与小提琴的合奏。   在音准有失、称不上悦耳的合奏乐声里,邓杉想象着待会儿要如何敲门,如何将手里的开了盖的白酒,泼到小枝的脸上,再用打火机点燃她被泼湿的头发。   他会告诉她:不用怕,就算你不再漂亮,不再美丽,我也会永远爱你。   就算你是毁了容的丑八怪,我也永远爱你,只有我会这样爱你。   可是走到小枝的家门前,他才发现一直听到的音乐声,是从这间穷酸破败的陋室里传出的。   窗户开着缝通风,深蓝色的窗帘微荡着,陈旧的地板被擦洗得一尘不染,屋内窄小却整洁,被布置得舒适而温馨。   沙发边摆着一架廉价的二手钢琴,小枝的手指在琴键上跃动着,她弹得并不熟练,却很沉浸,嘴角洋溢着笑容,抬眼看向一旁拉小提琴的男人。   他们相视而笑,欢快的音符如一颗颗子弹,击穿了窗外人的眉心。   无形的硝烟在邓杉的面庞上蔓延着,烧毁了他这副不堪一击的皮囊,和胸腔中那颗千疮百孔的、丑陋的心。   邓杉离开了那扇窗,他来到楼顶的天台上,倾斜酒瓶,让辛辣的酒液从头顶淋下。   他聆听着楼下悠扬的乐声,撕开烟盒,咬住一根香烟,手中的打火机点燃一簇火苗。   看完了。   邹延合上剧本,揉了揉眉心。   这是写给谢漪白的故事?表演难度是不是太大了?   他看得头疼,想关灯睡觉,却被纷杂的想法堵得困意全无。   邹延拨通盛柯的手机,开头第一句就是:“你的新剧本我看了,结局不好,必须改,主角自焚是绝对过不了审的。而且你这故事的主旨是什么?你想表达什么?不该以貌取人?还是备胎不管怎么逆袭改变都没用,小丑始终是小丑?”   盛柯:“我没想表达什么,你知道的,我不是概念和思想先行的人,这就只是个故事而已。”   “你这本子要改的地方太多了,”邹延泼冷水道,“你是想把每个观众群体都得罪一遍?”   “这不是才要找你谈论吗?”盛柯睡都睡了,被他吵醒一顿骂,疲倦道,“见面再说,我明晚就到,你把小白叫上,有的部分我看着他比较好改。”   “他没空,等见了面,我说怎么改你就怎么改。”邹延还想再说两句,却发现电话已经挂了。   挺好,看样子明晚碰头,他们有得吵了。 第60章 苹果   盛柯挂了电话却没有马上入睡,鉴于邹延近日对他的态度恶劣,估计在心里想过要把他除之而后快,那么去机场接他的可能性极低,所以他立即改签了机票,改为早上出发,中午到达,这样就能先赶去剧组抢占先机。   他不明白为什么邹延要拦着他见谢漪白,他是导演,那是他的男主角,他们日后见面的时间还多着呢。   邹延既然没有阻止这部电影的诞生,那表示对自己的竞争力很有自信,为什么还要反复对他示威?   盛柯想,狗只有在害怕的时候,才会止不住地吠叫。   谢漪白清晨苏醒时,全身肌肉还在酸痛,他凭着意志力起床洗漱,浑然不知今天会发生什么。   他照常吃饭补充能量,在经纪人和助理的照料下出门,到了剧组换衣上妆,候场开工。   谢漪白起初还担心,舒霖年纪小又爱耍滑头,做导演究竟有没有谱,没想到此人在片场的统筹能力强得出人意表,脑子非常灵,对打光摄影和调度都有一套深刻理解,做事干练绝不拖沓,效率出奇地高。   不过对演员的要求也严苛,凡事只说两遍,谁问第三遍就要黑脸了。   平时在邹延身边跟班跑腿,一坐到监视器后面就傲兮兮的。   谢漪白又被舒霖NG了两场戏,心里有火无处发,中场休息时嘴皮子痒了,悄声和阿楚嘀咕:“你看他,古时候的宦官也这样。”   阿楚被他的毒舌逗笑了,和他交换信息说:“但我听说舒导在那事儿上挺行的,不会是太监。”   谢漪白:“啊?你从哪儿听说的?”   阿楚:“别人告诉我的呀,舒导年轻气盛,精力无限,不行才不正常了;而且长得小帅,才貌双全吧也算,还跟着柯导,想攀他的小演员多到得排队呢。”   谢漪白说:“阿楚你不要那么肤浅,娱乐圈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阿楚对他深深一笑,道:“小白老师,您多担心自己吧。”   谢漪白被她噎了一下,无从辩驳。   是吧,和娱乐圈的男人兜兜转转、不清不楚的人,是他自己啊!   忙碌一上午,到中午的饭点,谢漪白的肚皮已被咖啡填满,看什么都没胃口。   他又累又困,只想睡会儿,便独自进了保姆车,让阿楚四十五分钟后来叫醒他。   谢漪白调整好座椅靠背的高度,到头就睡,然而刚睡着,就听见有人敲车窗;他以为在做梦,但那人越敲越响。   他坐起来一看手机,四十五分钟才过了三分之一。   车窗开了,谢漪白正要大发雷霆吼出“都说了别吵我睡觉!”,却看见一张总令他惊吓的脸庞。   盛柯没给他反应的余地,绕到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递给他两颗鲜嫩红润的小苹果,“听说你没吃饭,吃这个吧。”   谢漪白想骂也骂不出口,跟盛柯吵架太累了,他现在没力气。他收下水果,闷闷不乐地咬上一口,问:“你来找延哥吗?”   阴魂不散的……   “嗯,也是来找你的。”盛柯从背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拍在他的腿上,“剧本,记得看。”   “我哪有那时间啊……”谢漪白提出抗议,“你们想累死我吗?”   “这就喊累了啊,如果你不要?那我给别人?”盛柯要拿回去。   “不行。”谢漪白的手掌按住,三口啃完苹果,说,“付出就要有回报,这是我应得的,凭什么给别人。”   他找纸巾包住果核,等下扔到外面去,盛柯却摊开手,接过他制造的垃圾,下车帮他找垃圾桶去了。   谢漪白心说这男的还挺有眼色,转念一想,舒霖也差不多,可能邹延调教出的导演都是这样,做事方面全是实干派,不怕脏不怕累,吃苦耐劳。   他翻了下手里的剧本,《脱胎换骨》这名字很眼熟,是和某部已播剧或电影重名吗?   谢漪白还没想明白,盛柯就回来了。   “你晚上几点有空?我约了邹延聊一聊思路,你也来吧。”   “我还没看啊……”   “不算很长,少睡点觉就看完了。”   “……”谢漪白绝望了,剧本倾倒着掩盖他的脸。   盛柯掀开那一沓纸,观察他的眼神,“你脸色还行,读个剧本不算多压榨,实在累的话,让舒霖把你明天早上的戏换一换。”   “那倒不用,我克服下吧。”谢漪白不喜欢由于自己的原因影响整体计划,况且这怪谁呢?怪他啊!舒服日子过腻了,非要来挑战不可能。   演员转型不只是表象的改变戏路,接触的圈层和人脉都与以往大不相同,和新团队磨合必定是痛苦烦闷的;这就是他们拍电影的工作节奏吧,他除了尽力适应也别无他法。   上了贼船还想下去?他真体会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   盛柯说:“你大致看一遍就好了,主要是想听听你对故事和角色的感受,不是让你明天就试戏,放轻松。”   谢漪白吐槽道:“你别总这么一惊一乍地出现,我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你也不想见到我吗?”盛柯很认真地问他。   谢漪白手里的打印纸有厚度,包了塑料封皮,宛如一本冰凉的书,在他的摇晃下,慢悠悠地扇来一阵油墨味的微风。   他瞧着盛柯的眼睛,那层深浅得宜、标准的扇形双眼皮,敛着一对琥珀色的眼眸,阳光沉进眼底,又反射出光芒,将睫毛镀成淡金色。   无论是谁,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都无法说出:是的我不想见到你。   谢漪白装瞎,让滑溜的封皮覆盖住自己的眉眼。   他蒙着脸不答话,盛柯握住他垂放的那只手,和他挣动的手指掐架。   好像在玩小游戏,手心痒痛交加,谢漪白笑得发抖,将剧本往对方身上摔去。   车窗再次被人敲响了。   谢漪白及时停手,还想问谁啊,盛柯却直接按下车窗。   邹延的脸赫然显现在窗框内,审问他们俩:“聊什么呢?怎么不叫我?”   谢漪白做贼心虚,不敢出声。   盛柯:“没叫你,你不也找过来了?”   邹延:“你下来,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盛柯下了车,谢漪白也想跟着下去,舒霖不知从哪何处冒出来堵住他,劝道:“谢老师你别添乱了,看热闹吧。”   “哦。”他只好趴在窗边,看那两人走到几步之外。   停车区域并未聚集闲杂人等,或许是舒霖喊人来清场了。   那是一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位置,谢漪白听不清他们讲话,真就只看个热闹。   他想到还有第二颗苹果,举起来继续啃着。   舒霖守在车门外,跟他搭话:“谢老师,你中午就吃这啊?”   “嗯。”他鼓着腮帮子咀嚼着脆甜的果肉,“导演,你不去吃饭吗?”   “我去吃饭了,他俩要是打起来,你怎么办?”   “……没那么严重吧?”   舒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男人嘛,都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要,你光天化日之下,和柯导躲在车里偷情,还给延总看见了,他不生气才怪。”   “什么偷情?我们只是在聊剧本!”谢漪白澄清道。   “哈哈哈,”舒霖笑道,“你骗我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谢漪白的思绪被拉回电影《揭晓》首映式那天,对了,那天舒霖也在,亲耳听见他和盛柯拌嘴,亲眼见到他们离场了二十多分钟。   他慌了神,急切地啃完苹果,说:“你再乱讲,我就去告你的状。”   “没事儿的谢老师,我谁也不帮,我只是希望咱们都能平平安安、和和乐乐地拍片、赚钱,您说呢?”   “那是我能控制的吗?”谢漪白乱翻着眼皮,不再关注窗外的人和事,坐正身体,翻开剧本的第一幕阅读。   他看了还没两行,舒霖劝架的声音传回他耳朵,他转过头看向人多的那边——   邹延的半边肩膀被舒霖扣着,像在拉扯一头暴怒的雄性动物;而盛柯不想被这澎拜的怒火和紊乱的激素波及,朝后让了一步,表情有几分无可奈何。   “在这儿不能动手!这是片场!”舒霖极力劝阻着邹延,“哥!你要顾全大局啊!”   谢漪白上次看邹延和邢展云打架,那种心有余悸的惊骇令他难以忘怀,但今天一方换成盛柯,他只觉得场面有些幽默,甚至是滑稽。   因为盛柯毫无斗志,眼中只有“完全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的迷惑。   这份看似冷静的粗鲁、木讷的野蛮,是所有文明和礼节的克星。   虽然幸灾乐祸很不道德,毕竟此情此景因他而起,但谢漪白没控制住情绪,不争气地笑了笑;他并没有忘记那一晚盛柯怎么把他气哭的,今日见证邹延也有此一劫,他释然了。   若不是这“大局”也注定了他的成败,他一定为邹延呐喊助威:打吧打吧!揍他啊!   这时盛柯正巧朝他看过来,他抿嘴收住唇角的弧度,可那道锐利的目光仍透过他的眼睛,洞悉着他心中的所思所想。   他的大巧若拙,他的隔岸观火,他的凉薄狡猾,以及骨子里类似孩童的残忍和冷刻。   谢漪白的脸顿时火烧火燎,他不敢再暴露更多,摁着按钮让车窗升起,把自己保护在坚硬安全的钢铁躯壳内。   他接着翻阅剧本,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不多时,又有人走来敲开他的车窗。   不是邹延也不是舒霖。   盛柯怕他再躲,手肘压在玻璃上,问:“热闹看够了?”   谢漪白没抬头,“嗯……”   “看够了就把我加回去,别再拉黑我了。”   啊这……他默默找到手机,在盛柯的监视下,解除了对方的黑名单限制。   “设为置顶。”   “我不!”谢漪白本能地否决。   万一被人看到或拍到了,又要生出事端,他可不是防窥屏。   “那把包给我,”盛柯见好就收,指使他递来座椅上的黑色背包,预告道,“记得看剧本,晚上见。” 第61章 草莓   盛柯一走,谢漪白下车去找邹延。舒霖看他过来,避嫌地退到旁边去,忙里偷闲地抽着烟开了一把游戏。   他还是不敢明着跟邹延做对的,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他只是胆小怕事,谁也不敢得罪。   邹延被舒霖阻拦后,气焰消退下去,只看表面竟看不出喜怒,似乎无事发生。   这倒是让谢漪白有点害怕了,他宁愿邹延是愤怒的,像邢展云那样,直白露骨好揣摩。   但邹延心思深,不是他能随便猜透的,所以他保守地问:“延哥,还好吗?我、我不知道柯导会来……”   “不怪你。”邹延摸摸他的耳朵和后颈,宽容道,“好好工作吧,晚上再说。”   “哦……”   晚上还真要讨论剧本啊?这日程满得夸张。   谢漪白没有提出异议,不过时间管理不是他的强项,他所能做的就是把手机交给小刀保管,然后剧本不离身,见缝插针地读取白纸黑字上的对话和情节。   要说这办法也是真有用,把刷短视频、网聊、冲浪、打游戏的时间节省下来,是足够干不少正事了。   但他半天不看手机,单人消息就堆到99+,谢漪白没空管了,只是有些消息不回不行,于是他让小刀给他念,他来口述怎么回。   小刀跟了他好些年,悉知他的人际关系和语言风格;优先工作伙伴,亲属次之,当期同事的权重大于往期同事。不熟的、超过三个月没联系,就晾着。   谢漪白的私生活不通过聊天记录来展现,他很少和别人语音或打字聊天,即便是和邹延的对话框里,也几乎是约见面的定位与时间,没有调情和暧昧的实据。   别人找他闲聊,他只会发表情包和“嗯、哦、啊”,如果有事要谈,再打电话。   这都是从同行们的塌房事件中汲取的经验,不管于公于私,要勾搭谁,或是商务合约、经济纠纷,尽量别在互联网留下数据,截图和录音太好造假了,不能给自己挖坑。   所以微信交给小刀打理,谢漪白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小刀不像阿楚那样热衷收集八卦,上班光想着偷懒,并不苦中作乐和瞎打听,只把他的几个纠缠对象统称为备胎,分不清再加个编号。   谢漪白下午三点结束了拍摄,马不停蹄地赶去训练室,在武指老师的指导下完成今天的几组动作。   他的韧带和核心部位力量优于常人,适应了训练强度后进步神速。跟拍的摄影师记录下他挥洒汗水的瞬间,以后作为花絮片段使用。   晚上七点,谢漪白回到住处洗澡吃饭。八点,理疗师没来,他趴在地毯上看完了剧本的后半部分。   实在看得头疼,他使唤小刀调了一杯奶味的果酒给他压惊。   这故事给他的观感像一棵生长在悬崖上的畸形大树,张牙舞爪的树枝垂下来,碰到谁,就要抓起谁扔出去,令人不安。线索的脉络清晰,却延伸向异处;整体结构完整,却犹如被拆解过,支离破碎。   电影是光影的艺术,而文本是电影的根基。   谢漪白没料到盛柯写的剧本是这种题材,并为他准备了一个近乎疯狂的主人公;往好了想,这样的故事有着广泛的视觉化空间,适合导演炫技,更适合演员发挥。   他在惊讶什么呢?   独立电影本就包含小众的标签,想演稳扎稳打的正剧,那就没必要考虑盛柯了。   只不过拿到剧本,他才看清这是一项多么艰巨的挑战。   以他当下的表演层次,真的做得到吗?   谢漪白洗了澡,不想再往外跑,邹延只好迁就他,来到他所在的公寓。   这里是他购置的房产,在他还是新人演员的时期,只能住酒店和短租房,一挣了钱,他立马买下影视基地周边最好的楼盘。   他对筑巢造窝这事儿很有执念,再豪华的酒店也不如自己的家。   谢漪白目前最大的梦想是寻一块山清水秀的宝地,买下一块地皮,请建筑师设计一栋独一无二的大房子,要带花园和露台,能让小饼干自由自在地奔跑,日光正好的季节,他会抱着枕头到草坪上午睡,听见的是鸟鸣,闻见的是花香。   所以,为了早日实现梦想,不能畏难,要珍惜拍电影的机会啊!   小刀摆了一桌茶水和小点心,就回屋里缩着了,他独自留在客厅里等客人到访。   邹延比盛柯先来,进门问他累不累,身体还扛得住吗。   “延哥你小看我了,我也不是弱不禁风的。”谢漪白说。   然而邹延一捏他的膀子,他痛得直叫唤。   邹延放过他,笑道:“假如不舒服或者扛不住了,要开口说。”   “嗯,你放心!我对自己很好的。”谢漪白坐下就叹气道,“是我太菜了,拍几场打戏就累成这样。”   “不是你的错,这项目本身也是赶制出来的,大家都不容易,互相体谅吧。”邹延手头的项目大多是两三年前就排好的,他的出现是一场美好的意外,也不能为了他换掉其他男主角,只有再为他开一部剧。   盛柯的新剧本也是同样的情况,无中生有,插队上位,所以时间安排才如此紧凑仓促。   “那如果不这么赶,咱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谢漪白问。   “是啊,但是你等得起吗?”邹延依旧是笑,“这么拼,还不是怕你跑了。”   谢漪白被点醒,他是主要责任方,一下就羞愧难当了。   要知道他这不是捡漏,不是顶替别人上位,是一大班子的人为了他才凑到一块儿,只为服务他这个男主角啊。   他双手合十谢罪道:“老天保佑。”   保佑他不会辜负这番哺育、栽培和厚爱。   邹延的手臂越过他面前,去拿果盘里的草莓,目光却粘在他的脸上;谢漪白一睁眼,睫毛颤了颤,一颗鲜红欲滴的草莓悬在他的鼻尖。   他瞄向邹延,确定这是投喂给他的,便张开嘴,咬住草莓最嫩的尾巴尖。   邹延一只手喂他,还有一只手托腮,闲适地观赏道:“你猜这一幕像什么?”   “《苔丝》”盛柯不知何时站在了屋内,不声不响,又语出惊人。   谢漪白哽住了,剧烈咳嗽着,嘴唇红成了草莓的颜色。   邹延替他拍拍背,免得他呛着。   “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啊?”谢漪白深感冒犯,这可是他家!   “你们没关门,”盛柯指着后方敞开的门,“还有人要来吗?没有我就关上了。”   “关上吧,”邹延当家作主道,“没别人了。”   谢漪白看着这两人白天吵得激烈,都动起手来了,此刻却融洽得像亲兄弟——搞什么啊,一个二个都阴晴不定的,不知道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谢漪白想到家里只有他和一个小刀,都没有解决突发状况的能力,不禁有点犯怵。   盛柯和邹延一样是空手而来,两人并不像是来开讨论会的,只有谢漪白的面前摆着一份剧本。   “看完了吗,有哪些感想?”盛柯问道。   “我先说吧,”邹延抢先道,“首先是价值观取向问题,这个结局要改,主角的行为不能偏激;其次是小枝这角色略扁平,转变不够丰富,如果她的定位是女主角,就要多给演员一些表演空间。考虑在她身上加一点和男主角形成对照组的戏份吧。”   盛柯:“比如呢?”   “比如后期小枝的外在形象也发生了剧变,男主变美,她变胖变丑;这样就能删掉邓杉想毁去她容貌的那段想象,改成邓杉来到她家,发现她已和前男友分手,然后向她表白,说别的男人都是贪图你的美貌,只有我对你是真爱……什么的。”   邹延胸有成竹道:“这时再让现任男友出场,和邓杉发生争执,后面不变。结局就写,邓杉离开拘留所时,到处都在播报何院长非法行医、被逮捕审讯的新闻,而他天降横财般的美丽容貌,也过了保质期,像是药物产生了副作用,反噬他的身体;风华正茂的男青年,转眼间枯槁衰败。小枝和新男友弹琴合奏那段留着,片尾可以加一段字幕,鼓励世间所有自我接纳、包容自身不足的普通人。”   盛柯听完邹延给出的修改建议,转向谢漪白道:“你认为呢?你才是邓杉,你想要哪个结局?维持着美貌自焚,还是眼看它再次逝去。”   谢漪白:“我觉得两种结局的导向不一致,没有可比性……”   盛柯:“所以不是让你评判哪个更好,而是问你更想要哪个,哪种场景更让你有表演欲?”   谢漪白异想天开道:“就不能拍两版结局吗?我听说很多电影都有好几个结局,看了终剪成片,再选择一版公映?”   “我的电影只能有一个结局。”盛柯说。   邹延:“你吓到他了,他是怕得罪不起你,所以有意见也不敢发表。”   是也不是吧。谢漪白想,他真的觉得两个版本都不错啊!为什么非得现在就做抉择呢?   他不说话,盛柯只当他默认了邹延的说法,又问他:“你到底怕我什么呢?你要是不愿意说真话,到了片场我们很难沟通的。”   这就是盛柯不愿意合作男演员的原因,他们总是虚伪、狡辩、一根筋,还阳奉阴违。   但谢漪白不像这种人,也不该是这种人。   “我只看了一遍,理解不够深刻,不然多给我两天,我再看几遍?”谢漪白想到折中的策略:先拖着!   盛柯跟他确认道:“两天是吗?”   他摇摆不定地眨眼道:“要不……三天?”   “就两天,不能再久了。”盛柯也是百忙之中抽空飞过来的,没打算和他们磨洋工。   “好吧……”谢漪白想想明后两天的日程,头快炸了。   邹延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电影拍两版结局没问题,但恋爱不能同时谈两段。”   谢漪白心慌得像被鬼附身了,不停地往嘴里塞草莓。   盛柯如同听到不好笑的笑话,拆台道:“你几时谈过恋爱?不都是玩玩吗?”   邹延看样子又要拍桌而起,谢漪白不能纵容他们在自己的家里打起来,连忙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假装吃草莓噎着了。   他的嘴唇绯红,脸色惨白,更像吃了巫婆送的毒苹果。   邹延的专注力被成功转移,搀扶着他,给他顺气道:“很难受吗?呛进气管了?”   盛柯倒了一杯新茶,喂到他的嘴边。   谢漪白就着那只手喝了两口,被烫得舌头发木,调整呼吸道:“两天不够,我爸妈明天就来了。”   “那就……五天?”盛柯说这话时看的人是邹延,“我要多待三天,不妨碍你吧?”   邹延从他手中夺下茶杯,嘴对着谢漪白碰过的位置,喝完那半杯,说:“随你的便。” 第62章 解压   他们总共聊了不到一小时,就各有各的要紧事,打道回府了。   谢漪白一看时间,今晚十一点就能睡觉,比预想的要早,算是因祸得福吧!   客人走后,小刀出来收拾桌子,谢漪白去了趟卫生间,等他再出来,却看到盛柯坐在沙发上,和小刀聊着横店的天气。   谢漪白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这不是错觉。   他气势汹汹地走上前,质问:“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啊!”   小刀:“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谢漪白:“你听他瞎掰!他空手来的!你猪脑子啊!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你妈没教过你吗?”   “他不是你请来的客人吗?”小刀任他撒气打骂,端着空杯碗碟进了厨房。   谢漪白总不能跟去厨房,追着助理吵架,便对盛柯下逐客令道:“你快走吧,我要睡了。”   “这么早睡?”盛柯搂着他沙发上的一只狗头抱枕——那是谢漪白的粉丝为他纯手工定制的小饼干刺绣抱枕,精美实用,是他收到过最有心的礼物。   他见不得珍爱的事物被讨厌的人占据,毫不客气地从对方怀里抢走,紧紧抱着,说:“我明天还要早起,没空和你浪费时间。”   “你干吗对我敌意这么重?我是导演,你是演员,我们没有利益冲突,我又不是来加害你的。”   “你和邹延有冲突,我不能和你太亲近,他会不高兴。”   “那你真是善良,又不喜欢他,还那么照顾他的情绪。”   “你以为我是你啊!没良心的东西!”   盛柯说:“那我这么没良心,这么让你唾弃,你却还是舍不得把我的片约推给别人。”   “因为做买卖不能亏本啊!”谢漪白说完才发现自己太大声了,拿抱枕砸他,“要不是你明知故犯地算计我,我会陷入这种两难境地吗!你还好意思提,我拒绝过你多少次了,你非要胡搅蛮缠,我胳膊拧得过大腿吗!”   填充着松软棉花和香料的抱枕打人不痛,盛柯让他尽情地砸了一顿;看他妙语连珠,声音铿锵有力,料定他现在不困,陡然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摁进沙发,眼神挑衅地俯视着他。   小刀清洗完杯子和盘子,刚走出厨房,就不幸见证了客厅里非礼勿视的场景,大骂一句“我操”,退了回去。   谢漪白气得满脸通红,想现学现卖,靠这两天的集训成果反制这个胡作非为的王八蛋,但他那些动作只是为了拍戏练就的花架子,在实战中真不够看;不管他的手脚怎么动,就是甩不开盛柯的钳制,他气得哇哇大叫道:“你再不放开我就要报警了!”   “报啊,你不是早想报警了吗?”盛柯不介意道。   谢漪白冲着厨房求救道:“小刀!快打110!说这里有人入室抢劫!”   小刀端着一盒冰淇淋出来,挖下一大勺送进嘴里,对他的处境置之不理,脚下生风地路过客厅回了卧室。   谢漪白:“你造反啊!我说话你听不见吗!”   盛柯善意道:“小声点,大晚上的,小心有邻居举报你扰民。”   “你放开!”谢漪白硬又硬不过,服软道,“我不跟你闹了,快放开,我困了,只想睡觉。”   “是你先动手的啊。”盛柯松懈了手劲,指出是他挑起的斗争。   “谁让你嘴里没一句实话,”谢漪白坐起来,拉开彼此的距离,自顾自地发誓道,“以后你别想再进我家门了,我死也不会给你开的。”   盛柯捡起滚落到地上的抱枕,拍了拍枕头上可能沾到的灰,“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会儿,你白天那么忙,又没空见我。”   “我不想见你,也不想和你多待。”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可是你不觉得,我比邹延好相处多了吗?我对你全是肺腑之言,没有装腔作势。而且你跟我在一起不用演戏,想骂我就骂我,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你自己。”   谢漪白下意识地反思道:“我、我也没有很爱骂人吧!”   他应该不算是一个脾气很坏的人啊!   盛柯:“嗯,骂出来比憋着好,你只是压力大,有点神经过敏。”   “你也知道我压力大啊?要拍戏,要训练,还要应付你们这些人精,我就一颗脑子怎么够用?你知道我胆小,你还总来刺激我,这剧本就非得这几天看完不可吗?明天我家里人也要来,我分裂成三个人都不够使的,你们就没把我当人。”   谢漪白说着说着,眼眶一湿,泪水漫出淌落,他擦掉泪痕,胸中堵塞的烦闷和苦涩也随之被抹尽,一股气直通到天灵盖,畅快极了。   “谁没把你当人了?”盛柯给他递纸,看着他哭,“这不都在围着你团团转吗?怨气谁都有,发泄完就好了,你今晚哭过,会好受很多,等下敷一敷眼睛,等一觉睡醒,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谢漪白这才有所领悟道:“你专门杀个回马枪,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   “是的,我做人可能不够周全妥帖,但做导演还是合格的,你是我的男主角,总不能电影还没开拍,你的心理状况先出现问题。”盛柯看他终于不那么紧绷了,又嘴欠道,“你看,跟我吵架,是不是挺解压的?”   谢漪白想了想,肯定道:“好像是,确实心里没那么堵了。”   “那就好,”盛柯站起身,和他告别,“那你快去睡觉吧,我走了。”   啊?   谢漪白无所适从地愣在那里,手指抠紧了沙发的边缘。   还有人特地花时间在他家逗留,不是为了跟他发生点什么,只是想给他做心理疏导,关心他的精神健康吗?   其实邹延也很关心他,也并不贪图与他肢体接触;但他似乎很难对邹延敞开心扉,如今更是无法再心无芥蒂地共处了。   谢漪白的思绪飘摇到那天晚上,盛柯也是走了又回来,虽然全部是错的,是谬误和造化弄人,但是……去而复返带给他的温暖是真的,他的心为此悸动也是真的。   好复杂,不属于他的大脑能够解析的领域了,于是他把行动交给直觉,说:“那我送送你吧。”   盛柯:“好。”   说想和他多待会儿,当然也是真心真意的。   电梯里无人说话,安静得只有设施运行的声响。   难道我和他除了吵架,就没有别的话可说吗?谢漪白尝试性地问:“那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什么?”   “运动。”盛柯说。   “是喜欢出汗的感觉吗?”谢漪白思考汗水和眼泪是否有相同的功效,可以为人排忧解难。   不然为什么大家都说,遇到烦心事,运动一小时/哭一场,就好多了。   盛柯:“我喜欢的是和自己对抗的感觉。”   “哦。”谢漪白似懂非懂,并不是很想深入探究。   “其实你的敏感很难得,作为演员算是一种很宝贵的特质吧。”盛柯建议道,“尽量守护它,不要让自己变得麻木和僵硬。”   谢漪白和他对抗道:“我不要敏感,我要坚强。”   盛柯沿袭了最初的沉默,不计较这孩子气的发言。   他没开车,所以谢漪白送他去小区正门打车,凄寒的夜晚,夜路难行,不说点什么暖场,那真是冻得人骨头发疼。   谢漪白怕冷,两只手抄在外套兜里,脖子和下巴缩进围巾,和他聊在剧组的每一天。   秦芊芊已婚已育,话题多是围绕着家庭、丈夫、孩子,谢漪白和她缺乏共同语言;方晔性子冷淡,跟谁都能聊两句,却不交心,有距离感。   还有其他演员、导演、执行制片和编剧老师,每个人的性格迥异,但品行都不差,没有乌烟瘴气的勾心斗角,或满天乱飞的鸡毛蒜皮。   谢漪白很满足,希望就这样平平顺顺地演到杀青。   盛柯道:“方晔不冷淡,他只是见人下菜碟。”   谢漪白懒得拿出手,就用肩膀撞了撞他,嘴里冒着雪白的雾气,“你什么意思?说我偶像的坏话?”   “不是坏话,是客观评价,你去问邹延,邹延也会这么形容他。”   “那人家毕竟是影帝啊!看不上我这种古偶咖,对我冷淡也正常……”   “你要是抱着这种想法,就别去结交他了,那可不是好人。”盛柯和邹延统一口径道。   谢漪白又撞他,不服气道:“那你是好人?还是邹延是好人了?连我也不算什么好人吧!”   “啊是吗?”盛柯失笑道,“你对自己评价这么低的吗?”   “就你嘴坏,你是啄木鸟成精吗?”   “啄木鸟的嘴应该是很好吧?”   “我说坏就坏,天天破坏木头,好在哪里?”谢漪白跟他犟嘴。   “啄木鸟也会帮树吃掉蛀虫,是森林医生。”盛柯一本正经地解答。   谢漪白第三次撞他,蛮横道:“我说坏就坏!你听不懂吗!”   他们打打闹闹地走出小区,仿佛一对寻常朋友,热络而亲密,有说笑也有拌嘴。   经此一释放,谢漪白的心情不复往日倦怠,身体的疲惫感有所减轻,脚步变得十分轻快。   他望着夜空,道:“跟你吵架真的很解压,比按摩还有效。”   “因为你是心累。”盛柯诊断道。   谢漪白没有否认,问:“你怎么看出我心累的?”   盛柯的食指与中指碰了碰眉间,然后戳在他的额头上,“你猜怎么那么多演员都争着抢着想演我的戏?因为我能挖掘她们的灵魂。”   谢漪白绕开他的指尖,“说得玄乎……唬谁呢?你只是奖运好罢了!”   盛柯:“那你想蹭我的奖运吗?”   “想啊!”谢漪白说完大笑跑开,在路边为他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靠边停了,盛柯拉开车门,“那我走了,你早点睡,晚安。”   “拜拜!”谢漪白动了动藏在袖子里的手指。   目送出租车驶远,他整了整围巾,掉头回家。   夜晚的风凄冷而苦寒,手只是伸到车窗外抖落烟灰,便被冻得冷硬僵直。   邹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后视镜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白森森的烟雾飘过,亮起一点血腥的星火。盛柯自诩能够看穿他人的灵魂,却未必看得穿这一刻的他在想些什么。   他一向活在现实中,依靠双手构筑起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然而任意一个碌碌无为的平凡人皆能够拥有的:无条件的母爱、相伴数年的兄弟、悉心呵护的情人……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件应验。   邹延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活成了一部虚构电影,想要的和拥有的,全是假的。 第63章 团聚   谢漪白冒着寒风回到家中,解下围巾脱了外套,拿着手机进主卧,给爸妈发消息叮嘱他们明天按时去机场,别误了航班,再和阿楚对接明日的接机事宜。   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流逝得飞快,一眨眼将近十二点了,谢漪白清了一遍未读消息,有盛柯十分钟前给他发来的语音,说自己到酒店了。   他对这个人的观感时好时坏,厌恶的时候成天咒对方死,恨过了又觉得还好,像今晚,他很希望这才是他和盛柯关系的伊始。   谢漪白盯着屏幕上白色的语音气泡看了两分钟,迟疑不决地发过去一个“OK”的手势。   盛柯回给他一个月亮。   谢漪白没忍住,打字道:你今晚没有让我亲你   他想问的是:你改邪归正了?那我们以后能做普通朋友吗?   然而盛柯曲解了语义,当作是在调情,而且打字速度还比他快,秒回道:那改天见面让你亲?   谢漪白删掉输入框里打了一半的字,辩解道:我不是这意思!!!/发怒/发怒/发怒   盛柯:那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今晚这样就很好……你不发神经的话,我很乐意和你做朋友   盛柯:好人卡?   :对!   盛柯:那我还是做坏人吧   :。。。。。。   盛柯:你承认吧,你没有那么讨厌我   谢漪白的手机忽然间变成一块烫手的山芋,被他扔到枕头上。   手热,心热,脸也热,怎么会这样……   他无颜以对地捂住脸,真的被说中了啊。   讨厌的反义词是喜欢,所以,他不会喜欢上盛柯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没出息!没出息!没出息!”谢漪白唾骂着,猛猛敲打自己的头。他的脑袋一定是进水了,只有坏掉的脑仁才会滋生出如此糟糕的想法。   ——白痴吗你?口头开导你两句,哄哄你,你就喜欢上他了?   ——别忘了他做过什么啊!他是坏人!超级无敌坏!   ——你想跟他做朋友,他只想睡你!   “不准想了!你没有喜欢他!你没有!”谢漪白极尽所能地自我催眠着。   砰砰。主卧的门被人敲了两下,接着应声而开。   小刀立在门口看稀奇似的观望他的迷惑行为。   “谁准你不敲门进我的房间了!”谢漪白被助理撞破窘态,咆哮道,他要裂开了。   “我敲门了,”小刀说,并低头看地板的分界线,“再说我也没进。”   “你想被炒鱿鱼吗?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开了你!”   “不信。”   谢漪白咬了咬牙,气哭了,头埋进被褥,黯然地抹着眼泪。   怎么连助理都来欺负他?看来也不是跟谁吵架都能解压的,他此刻一整个就是心态崩了,悲愤交加。   他是演员,容易情绪化,动不动要死要活的,小刀不跟他一般见识,说:“明天荔姐和你爸来了,就住另一间客房吧,床上四件套和洗漱用品我都换上了。”   谢漪白:“说完了就滚!”   “没完呢,我还想问你,明早吃什么?冰箱里有碱水面包,我还新烤了全麦吐司,你想吃我明天就拿出来复烤。如果你想吃包子花卷,我就早点起来揉面,给你现做。”   “做什么做?点外卖不就行了?”谢漪白没好气道。   小刀:“外卖都是预制冻货,难吃得要死,还是吃我做的吧。”   “……那我要吃花卷。”   “行,你休息吧,别玩手机了。”   小刀为他合上门,去厨房检查食材了。   好吧,既然明早能吃到新鲜出炉的美味花卷,他就不生气了。   谢漪白翻身仰望着吊灯,睡觉,等睡醒了又是美好的一天。   何荔梅和丈夫此行是来慰劳儿子的,于是没有上次那么大的派头,穿着朴素妆容简单,带着两大箱子行李,打算来住上十天半个月,照顾谢漪白的衣食住行。   剧组的生活最为艰苦,谢漪白还没火的那些年,她也请过长假陪着儿子拍戏,但她清闲日子过惯了,吃不下那种苦,没多久就知难而退了。   现在条件好了,也轮到她尽母亲的职责了。   第二天谢漪白收工早,晚上没安排训练,他一下班到家,就见到了阔别多月的爸爸妈妈,依次跟他们拥抱了一小会儿,找回“家”的感觉。   可是听说父母这次要来长住,谢漪白却没多高兴。   他亲妈他还不了解吗?在家是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十指不沾阳春水,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做饭还有一半概率炸掉厨房。   他爸是能做得一手好饭,但他爸那死倔脾气,又不爱沟通,住久了必定吵架。   谢漪白只是怀念家常菜的味道,想解解馋,三五天足矣,让他每天和父母朝夕共处,两看生厌,他才不要。   他说:“不用了,我不缺吃喝,住得也挺好的,你们陪我三五天,再留十天去周边旅游吧,我出钱。”   何荔梅嗔怪道:“你这孩子,爸妈才到,怎么你就要赶我们走啊。”   谢漪白巧舌如簧:“我是怕你们住不习惯,我爸不是认床吗?一到外面就睡不好觉。还有你跟你那群小姐妹,亲得如同连体婴,半个月不见,你还不想死她们?”   “算你懂事,知道体贴父母了。”何荔梅将他拉近,在他耳边说,“知道你不喜欢被打扰,我和你爸不会给你添堵的,只是你一个人,累着苦着,身边又没个知冷知热的,有什么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我和你爸虽然不能为你做什么,但陪着你,总让你心里有个安慰不是?”   知子莫若母,哪怕不常见面,他这段时日的转变,妈妈依然有所察觉,是在心疼他呢。   “嗯……”谢漪白不好反驳了,低声说,“谢谢妈妈。”   “跟妈妈说什么谢啊,”何荔梅左右看了看,轻拍他手背道,“我们去房里说。”   谢漪白带她走进小刀布置的客房。   “下午在机场,来接我和你爸的人,有你的经纪人阿楚,还有邹延,他是那个追你的制片人吧?”   “是,”谢漪白搜着自己的衣兜,“我跟他说声谢谢吧,我都不知道他也去了。等等,那他人呢?”   邹延去接他爸妈,怎么不跟他说一声,阿楚也没跟他打报告!   “他说他还有事要忙,送我们到楼下就走了,还说今晚先让我们一家人团聚,明天再由他安排,去吃什么……”何荔梅困惑道,“诶对……他说要吃什么来着……”   谢漪白没耐性地挥手道:“那不重要!”   “你别说,他比我想象中的好十倍!我还以为是那种只知道喝酒应酬夸夸其谈的类型……结果人家有礼貌又热情,能说会道的,那气度,啧啧,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何荔梅关切道,“宝贝,你是跟他在谈恋爱吗?”   “没有,没谈上,”谢漪白捧着手机坐到床边,“但他很照顾我,我很感谢他。”   “你有别的喜欢的人吗?”   “没啊。”   “妈妈上次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谢漪白在打字,无暇回顾,顺口问:“什么话?”   何荔梅重复道:“找对象,要挑你真心喜欢的。”   谢漪白抬起眼皮看她,“我这不是没找吗?”   对牛弹琴。何荔梅并不想数落他,因为恋爱不是人生的头等大事,甚至都算不上二等大事——所以感情上开窍晚,无足轻重。   她托起谢漪白的脸上下端看,“我的小心肝儿,瘦得脸都凹陷了,今晚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你不懂,瘦才上镜,”谢漪白说,“不要做太油腻的,我只能吃点清汤寡水。”   舒霖是搞摄影的,十几岁就开过个人摄影展,成年后进剧组打工,虽然导演没做几年,但掌镜的经验极其丰富,对演员的脸蛋和身材精益求精,要是谁脸肿了,就拐着弯儿地骂人吃得多不敬业。   谢漪白进组至今尚未挨过骂,但已经被诱发了体重焦虑,一口不敢多吃。   不过他的体质适应性很强,饿了几顿,胃口就变小了。   何荔梅有了上回做饭烧干炖锅的黑历史,丈夫怎敢把掌厨大权交与她,早早就将食材和肉类处理完毕,只等她洗洗手,把它们放进锅里,就当是她做的了。   谢漪白跟阿楚说:“你看我妈,像不像宫里的娘娘。”   阿楚和他混熟了,说话做事愈发大胆,“你为什么总拿宫廷剧的人物来做比喻?上次是宦官,这次是娘娘。那我像什么?一等宫女?成天围着你这小主伺候?”   玩笑开到自己身上,那就很羞耻了。   可是谢漪白笑点低,觉得她的形容很精准,笑得前俯后仰。   屋内饭菜香和笑声四溢,小刀还开了电视放着综艺,气氛热闹欢快得像在过年;只是团聚的人到齐了,突兀响起的门铃声便带来一丝异样。   阿楚最先动身去开门,她以为是谁点的外卖。   然而门一开,她傻眼了。   谢漪白听她没动静,探头一看,也傻眼了。   只有小刀最淡定,拿着遥控器换台,综艺背景声变作聒噪的广告,再换成刻意严肃的政法剧。   盛柯拿着酒和一束花站在门外,谦逊地问:“能来蹭饭吗?”   ——能不能的你不都来了吗!脸皮比城墙还厚!   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谢漪白手里没扫帚,不能将人扫出去,就只得迎进门来。   “不用换鞋,柯导,花给我吧。”阿楚伶俐地待客。   何荔梅甩掉手指尖的水珠,来门前凑热闹,一瞧盛柯的脸,她沉睡的记忆复苏了,惊喜道:“哎呀这不是那个头……”   谢漪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捂住妈妈的嘴,让她把那个“牌”字憋回去,他幽声告诫道:“妈妈,这是我的朋友,他姓盛,是个导演。”   何荔梅想起老公还在场,不能暴露儿子带她去点男模的事,打掉他的手,笑眯眯地说:“天呐,还有这么帅的导演啊!开眼界了,帅哥请进,欢迎蹭饭。”   盛柯很少笑得那么明朗,“谢谢阿姨。”   何荔梅打了谢漪白一下,眉来眼去道:“你可真会交朋友,这朋友们连演员都不是,却一个比一个好看。”   小刀冷不丁地插嘴道:“大概是物以类聚吧。”   谢漪白:“是人以群分!”   “都一样都一样,”何荔梅打圆场,“都先去洗个手,等着开饭吧。”   人都进门了,不可能再赶出去。   谢漪白忍耐着,得了机会问盛柯:“延哥怎么没来?”   盛柯:“不知道,我没跟他联系。”   “我问问他来不来吧。”谢漪白掏出手机,可一个小时前他给邹延发的微信,那几句感谢之词,邹延并没有回复他。   该问就得问。谢漪白给对面弹了一通语音通话。   邹延接是接了,却告诉他:“我就不来了,正要去机场,你们聚,明晚再见。”   谢漪白:“机场?你去哪儿啊?”   邹延只说了两个字:“有事。”   谢漪白没再问,挂掉语音。他爸做的油焖大虾出锅了,油香扑鼻。   他放眼一望,他妈端着一盘冒热气的炒菜,递了一双筷子给盛柯,邀他品尝。   盛柯没接筷子,直接动手指挑出一块儿丢到嘴里,点头道:“好吃。”   野人……   他最好是洗过手了,谢漪白想。但他妈脸快笑烂了是怎么回事!   何荔梅把菜摆在桌上,过来扯着傻愣着的儿子去洗手,不忘和他耳语道:“这个不错,人很单纯。”   他妈是极端颜控,对长得帅的男人和长得美的女人都有着很深的滤镜;何荔梅自己还没做美业的时候,就被黑心机构的医美销售骗过,但那小姑娘漂亮得像朵花儿,所以她至今不觉得她上当受骗了。   谢漪白不去纠正她,只说:“你对男人一无所知。”   何荔梅拍他脑门儿,“怎么跟妈妈说话呢!你跟男人结过婚还是我跟男人结过婚?”   完蛋了,他妈的脑子也坏掉了! 第64章 受骗   盛柯的口无遮拦在同龄人看来是缺点,但在长辈眼中可能是优点。   像何荔梅就觉得这孩子实诚、不做作,这样不跟你耍心眼子的耿直作风,在如今的年轻人当中已经很少见了。   她儿子从小到大就没什么朋友,现在能遇到这种年纪相仿还能提携一把的导演,简直是不可多得的贵人。   于是她在饭桌上表现得格外好客,有什么好菜都紧着客人先尝。   谢漪白心中只剩下无语。   他妈妈真是,哎。   不过妈妈又不了解前因后果,妈妈只是希望他能交上有用的朋友,这不是妈妈的错。   而且他是想和盛柯做朋友来着,只是失败了!   碍于心事重重,这顿爸妈亲手做的家常饭,谢漪白并没有尝出心心念念的滋味。   倒是小刀和阿楚吃得一本满足,没空说话,连连向他爸比大拇指。   他今天想当一回孝顺儿子,饭后抢着帮父母洗碗,何荔梅不让,叫他去陪陪朋友。   他拧不过,只好问盛柯:“要不要出门散步?”   他其实是想赶紧把人送走,再在这家里待下去也不自在。   盛柯:“就我们俩吗?”   “对。”   “好啊。”   盛柯走去厨房跟他爸妈告别,说今晚的饭菜很好吃,谢谢叔叔阿姨款待之类的,全是谦卑有礼的漂亮话,和平日里的狂妄傲慢全然相反。   谢漪白冷笑着看他表演,这死装男。   客套完毕,盛柯穿上外套,和他一起进电梯。   “我家的饭好吃吗?”他问。   “还可以,”盛柯说,“我什么都能吃。”   谢漪白不爽道:“你就没想过,万一我不让你进门,那你岂不是很没面子?”   “我的面子值几个钱?丢了也就丢了。”盛柯不当回事道,“不过来之前我就想过,你心善,应该不会那么绝情。”   还真把他吃的透透的。这一拳就像打在棉花上,空虚无力。谢漪白不知跟谁赌气,别过脸道:“你把我妈哄好是没用的,她管不着我。”   “哄?”盛柯没听懂,“我只是正常地来做客,没别的意思。”   “狡辩!我又没邀请你,你是不请自来的!”   “对呀,我是坏人,动机不纯。”   谢漪白:“你知道就好!”   夜色漫漫,在大冷天散步并不是一种享受。   谢漪白的原计划是把人送到小区门口,像昨晚那样,让盛柯打辆车回酒店去。   但出了小区门,却没见到一辆空的出租车。   “你住哪家酒店?我给你打网约车吧。”谢漪白大气地说。   盛柯问:“不是说要散步吗?”   “这么冷的天,能去哪儿散步?”谢漪白驱赶道,“饭都让你蹭了,你别得寸进尺。”   盛柯不动,他就上手推,对方扭着脖子看他,笑道:“你为什么总要表演出一种你很讨厌我的样子?”   谢漪白仿佛尾巴被人踩住,剧痛袭上心头,条件反射地叫嚣道:“去死吧你!”   盛柯反手拽住他,“死也要拉上你。”   谢漪白推搡时下了狠手,虽说这个距离并不能把盛柯推到马路上去被车撞死,但他想的是能推倒也好;可是盛柯却拽上了他,于是在他施力的下一秒,自己也被带得重心不稳,朝前方扑去。   盛柯的下盘是稳的,混乱的颠倒摇晃中扶住了他的胳膊,在力的相互作用下两人得以维持平衡;谢漪白一个趔趄,心脏狂跳着,刚要站定,身后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他怕被撞到紧急避让,慌张地踏前一步。   这就让盛柯措手不及了,被他挤得往后一退,踩中一块碎角的砖,失衡地往后一倒——   幸好还拽着谢漪白,没有真的摔倒在地,却不走运地崴了脚。   谢漪白虚惊一场,不管是他俩谁摔了,都得丢好大的人呢。   意气用事要不得。他放弃了报复心,悻然收场道:“算你运气好。”   “不好,”盛柯的手按在左腿膝盖上,“我脚崴了。”   谢漪白不相信道:“崴哪儿了?”   “脚脖子。”   “那上医院看看吧。”   “不严重,不用小题大做,回酒店,我自己能处理。”盛柯说。   “哦,”谢漪白点出界面,把手机交给他,“输入你酒店地址吧。”   盛柯打着字道:“你送我去酒店。”   “我为什么要送你?你自己没站稳的!”谢漪白妄图推卸责任。   “不是你先推我,我也不至于站不稳。”   说得也有道理,是他一时冲动导致的结果没错。但是不能轻易让盛柯如愿,他据理力争道:“你不是说不严重吗?能走路我干吗要送你?”   盛柯:“因为你是过错方,你该补偿我。”   看吧,杀人就得杀死!杀不死就要负责了!   谢漪白再如何气不过,当网约车停在定位地点时,依然陪着盛柯上了车。   我这个没用的废物……心不够狠,总是坑自己。他自我谴责着,酿生了无穷无尽的自厌情绪。   他偷瞄着旁边的盛柯,又给这家伙得逞了。   谢漪白只想着送人下楼,没想过离开住宅,便没有戴口罩和帽子。   而出门在外不做伪装,又是来人多眼杂的酒店,他生怕被偷拍,下车以后只要看到路人拿起手机,都会有意识地躲一下。   盛柯不知是真崴了脚还是装的,一路都用受伤的姿势走路,却没有要他扶,也正因如此,谢漪白才信了。   如果是装的,肯定要赖着他让他搀扶,骗子都是那副嘴脸。   进了酒店大堂直通电梯,这期间倒没碰到什么人,谢漪白数着电梯的楼层往上升,高层的走廊很清静,房卡刷开门,灯一亮,布局明阔的行政套房。   人送到了,他不想进去,杵在那儿说:“你歇着吧,我走了,需要什么药,我给你点外卖。”   “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谢漪白不上当,摊开手道:“拿来吧。”   盛柯进到更里面的房间,脱了外套,拿着一只信封,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信封递到眼前,谢漪白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纸的边缘,盛柯突然撤回去,换了手将他拖进屋内,手脚灵便地将门关上,反锁了。   谢漪白气得血压飙升,狂怒道:“你不是脚崴了吗!”   盛柯行动自如地走向他,笑得势在必得,“装的嘛。”   “不许过来!”谢漪白指着人,威胁道,“我要报警的!”   哇!又一次被耍了!从今往后再相信这个人一句话,他就是狗!   盛柯摁下他的手腕,强行抱住他,感慨道:“把你骗回来真不容易,就让我抱一会儿吧。”   谢漪白没挣扎,他破罐子破摔了,似乎技不如人,总是输,玩不过对方,就该任人处置。   大不了是被轻薄几句,最差也就是陪睡,又不是没睡过,算多大损失呢?   他要是宁死不从,盛柯这怪胎成天变着法儿地缠着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导演和演员的关系太近了,躲不过啊!   而且……确实是没有那么讨厌的。   脸好看,全身还香香的,抱一抱……就抱一抱吧!不吃亏!   然而底线这东西,退起来就没有止境,他既然给抱了,那摸摸也是可以的。   盛柯的手托着他的后颈,他的颈子细长,和肩膀一样纤薄,犹如抚摸一只停落在掌心的小鸟。那五根手指穿进他的发丝,来到他的耳后,绕着弯贴附上他的脸颊。   再来就不是手了,是嘴唇,代替指腹压在他的嘴角和鼻尖。   有句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谢漪白当下便是“不怕偷”的摆烂状态,盛柯要亲他,他就给他亲呗,免得他想方设法地算计和欺骗。   也许真的没有必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他瞧着邹延今天对他的态度,好像对他没那么上心了;或者真的如盛柯所说,邹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看重这些事。   他们是什么关系?恋爱了吗?没有。   说穿了也只是,你给我一些,我还你一些的交换关系。   在盛柯的软磨硬泡之下,谢漪白的思想负担的确变淡了。   万一邹延是飞去外地见别的什么人了呢?反正也不会告诉他实话。   当神思回笼时,他已经在浅浅地回应着盛柯的亲吻。离的距离太近,看不清脸,只能聚焦于对方微颤的睫毛。   他说:“这是你骗我的……”   盛柯的手劲很大,搂紧他的腰不给他半分反悔的余地,“嗯,我不仅骗你,我还强迫你,都是我的错。”   谢漪白听到这份保证,无所顾忌地将两条手臂攀在盛柯的肩膀上,问:“那你怎么赎罪?”   他的脸是俏生生的,唇红肤嫩,眼睛带着审讯犯人的冷酷无情,反而有点勾引的意味。   “给你当牛做马?”盛柯忖量着他的神色。   这不知真假的四个字,配合着盛柯俯就的姿态,让谢漪白感到一阵飘飘然。   看来巨导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不还是要哄着他吗!   他故作矜持道:“哦?你能有那么听话?”   “我不听话,但是我很中用,”盛柯牵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上衣领口处,“你想开着灯试用一次吗?”   谢漪白的手心感知到衣料下搏动的心跳,挺拔的骨架和结实的肌肉。   房间里暖气使得体温升高,盛柯的袖子捋到手臂上,皮肤下的青筋和血管如叶脉纹路,又像石像的肌理,紧凑流畅,生机勃勃。   体脂率足够低的身体,好比一台金属仪器,结构清晰而锋利。   很性感。   谢漪白没法说出那个“不”字,他望着盛柯的双眼,受到引诱,任由对方拉他去了卧室。 第65章 春宵   美色当前,能坐怀不乱的是君子和圣人。谢漪白两者皆不是,他俗得很,可喜欢看帅哥了;光看脸,盛柯的姿色是上乘,再配上身材,那完全是顶级。   谢漪白坐在床尾,看着盛柯脱衣服。   算是时下很受欢迎的薄肌男吧,脱光了才显肉,形状练得非常好,肩臂强壮却不臃肿,腹肌的下缘有些筋,让人不自觉地望向下腹去。   额别打量了。谢漪白在脑内勒令自己,眼馋什么!搞得跟没见过男人一样!   但他其实真没怎么见过,沙滩上游客的不算,工作时同事半裸的上身不算,夜店里那些人人都能摸的也不算。   两个人共处一室,还脱了给他看的,好像就只有盛柯了。   不好形容,总之在私密空间里观赏别人的身体,怪令他害羞的。   谢漪白不止心跳加速,面颊也升温,手不知往哪儿放。   他的神情变化被盛柯尽收眼底,许多人演都不演不出这份纯情。   导演最了解人的视觉中心和人体的观赏性取决于什么,很简单的“犹抱琵琶半遮面”,所以盛柯只脱了上衣,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动手解起他的衣裳扣子。   谢漪白只感到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两耳嗡鸣,他盯着盛柯的手背、手臂,还有胸膛和小腹,脱口而出:“你身上好多筋啊……”   “因为脂肪少,筋和血管就比较突出。”盛柯说,双手慢工出细活似的,不慌不忙地为他宽衣解带;不像对他有所图,更像量体裁衣的裁缝。   “哦……”谢漪白的经验不多,第一次是稀里糊涂,第二次是别人主导。这第三次时间富余,情绪波动不大,给足了他思考和探索的空间。   他受不了沉默,问:“你不先亲亲我吗?”   盛柯的手指停顿,微垂的眼睑抬升,眼眸定定地凝视着他。   空气仿佛凝滞,一秒、两秒、三秒……   谢漪白数到第五秒,视线忽地昏花,近处的人凑到和他零距离的位置,如他所愿地吻住他,充满试探和浅尝,然后扶着他的肩,带他倒进一片蓬松柔软的云朵里。   顶级的身材看着赏心悦目,摸着也是爱不释手。谢漪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使他饥肠辘辘的气味,或许是传说中的信息素?   他分不清是盛柯本身很香,还是他闻着觉得香了,他迫切地啃着对方,从耳朵到脖子,忙碌得无暇换气,喘得很急,犹如一只怕热的小狗。   盛柯不是冲着给他磨牙来的,手掌盖住他的嘴,虎口卡在他的牙齿间,说:“先咬着这个。”   他咬了两口发现虎口的肉只有薄薄一层,便含住那几根颀长的手指,舌头舔到指背的青筋,牙齿轻磕着骨节,宛如在啃咬玩具。   堵住他的嘴,盛柯行事就方便多了。   他像幼年期的哺乳动物,被嘴里的手指分散了注意力,肢体自然地敞开,任人揉捏肚子和摆弄双腿。   谢漪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似乎眼睁睁地看见自己退行成四肢爬行的物种,最有力的部位是牙齿,与同类亲昵和斗争的方式是绞缠、翻滚。   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绺地黏在颊边,很累却又无比愉悦。   在恍惚之中,他嗅到了青草的苦、树根的涩、鲜花的香,从云端坠落到谷底,再被挑得很高,轻盈得像一簇透明泡泡,被顽童伸出的舌头一舔,破碎了。   化作细密的水雾,消散在山河大地之间。   天啊。   谢漪白瘫软的手脚悬垂在床边,他半死不活地眯着眼,地毯上晃动着影子,盛柯在房间内走来走去。一会儿点烟,一会儿找烟灰缸,搞出一堆影响他睡眠的噪音。   他可能睡着了几分钟,又立刻醒了。   盛柯把他翻成仰面朝天的姿势,指间夹着一支细白的香烟,不时放到嘴边,亮起星火;雪粉般的烟灰抖落,呛人的烟草味直往谢漪白的鼻腔里钻,他咳嗽着,不情愿地歪过头,面上泛起红光。   “别睡了,”盛柯拍他的脸,“春宵苦短。”   他是想说什么的,但一开口只剩下啜泣。   记忆在脑海中闪回,挥之不去,有欢愉也有疼痛,让他死了一回又一回。   “我不干了……”他说,嗓子是哑的。   盛柯夹着烟的手指靠近他的锁骨,玩闹地说:“那我要烫你了。”   被烫了会留疤,谢漪白吓得一哆嗦;恐怖之处就在于,他并不知道这个神经病是开玩笑还是来真的。   他没劲对抗了,软弱地求饶道:“下次吧……我明天还要拍戏。”   他的原声温和清润,加上几分沙哑和倦意,实在是婉转动听极了,挠得盛柯心痒痒,愈发不想放过他。   “我打电话给舒霖,帮你请假。”盛柯转头找起手机。   “别啊……”谢漪白本能地抱住那条手臂,不要人走,“不能请假,我不能耽误进度……”   要是为这种事推脱工作,那他成什么人了!   盛柯依着他,没动作,只问:“你刚说了,下次,对吧?”   “嗯……”谢漪白迷迷糊糊地应着声。   “那行,我记住了,你别想出尔反尔。”盛柯扒掉他的手,将烟蒂扔进床头的烟灰缸。   谢漪白刚要闭眼,对方再次挨到他耳旁,问:“评价一下,我中用吗?”   “明知故问……”他懒得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翻身侧躺着,打算睡了。   “那是不是最中用的那个?”盛柯非要听他亲口说。   “目前是吧……”谢漪白心想,要不是我每天连轴转,白天拍戏、晚上训练,还要熬夜背台词,精力和体力都被压榨到极限,我也不至于被你搞得毫无还手之力!   盛柯得到想要的答案,决定为他服务到底,下床站立,弓背将他拦腰抱起,说:“洗了澡再睡舒服点。”   他仿若一张柔顺的羊毛毯子,半倚半靠地贴附在对方的肩头、臂弯。两条小腿垂荡着,皮肤在灯下闪着莹润亮泽的雪光。   直到躺进盛满热水的浴缸,他才像被注入营养液的生化人,血肉充盈,眼神重新焕发生机。   盛柯亲他的额头道:“休息会儿吧,洗完叫我,乖。”   谢漪白被恰好的水温浸泡着,更胜于盖上一床舒适亲肤的被子,他靠在温凉的白瓷上,喊道:“你不许走。”   盛柯便留下了。   他们像不同种族的生物,陆地和水生,隔着岸,不带敌意地互相观察。谢漪白沉在水中,只露出半张脸,水汽熏得迷蒙的双眼直视着镜子边的人;盛柯俯看着他,侧脸映在朦胧的镜中,分裂出两副面孔;黑眼黑发与冷白的墙、雾气丛生的玻璃,构成一幅渲染过的画。   谢漪白泡得发白的手指抠着浴缸边缘,他躲在手指后面,目光狐疑而古怪。   盛柯望着鱼缸里那只湿淋淋的海妖,有着黝黑的头发和雪白肤色,带着警惕和好奇和他对视,好似不知道危险。   摄影机不是像手机那样的随身装备,他再度为不能记录这一画面而抱憾。   不过再精良的设备和再高超的摄影技术,都比不上眼睛和储存在脑内的回忆。   盛柯走了两步蹲下,探出一只手越过水陆的界限,先拂开谢漪白额前的发丝,再抚摸他的眉骨、鼻梁和下颌,手指头如缓慢挪动的海星,细致地摸索着他的轮廓。   “只有我知道要怎么拍你。”   “那你会把我拍得很好看吗?”谢漪白保持同一姿势,腿酸了,在水里转换重心,撩动水波掀起的浪声,好像尾巴拍打水面制造的浪花。   “嗯,你会是最好看的。”盛柯说,这是一句承诺。   泡澡能有效缓解疲惫,也能消除睡意。谢漪白洗完出来,没先前那么困了,躺在被子上玩手机,给他妈回拨电话。   “你去哪儿了?怎么大家给你发消息打电话,你都不回也不接?”何荔梅问,“阿楚快担心死你了,生怕你出了意外。”   “我在……”谢漪白看了眼盛柯,对方给他做口型,他会意道,“我们刚在看电影,就没有注意电话。”   “大晚上跑去看电影?”何荔梅掩嘴问,“你们在约会吗?”   “约什么会啊!”谢漪白习惯性地否认,收声道,“正常朋友的交往……”   盛柯听得笑了,笑他口是心非。正常的朋友恐怕是不会交往到这个深度的。   “那你看了赶紧回来啊!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开工吗?”何荔梅操起老母亲的心,“我说你怎么瘦脱相了,每天饭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几条命啊够你这么折腾?赶快回家!”   “知道了别催了……”   谢漪白挂了电话,吐槽道,“我都这岁数了,我妈还把我当小学生管着,回家晚了也得训我一顿。”   盛柯:“幸福的烦恼,我倒希望我妈管我,但她懒得管。”   谢漪白听说过他复杂的家庭关系,关心道:“你妈是不是很少管你?”   “她忙着管我两个妹妹。”   “羡慕,我也想要妹妹。”   盛柯见他没动,问:“我送你回去?”   谢漪白觉得身为成年人还被妈妈那么教训,很没面子,逆反道:“不回去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数。”   “那你怎么跟你妈妈解释,”盛柯故意给他设下语言陷阱,“正常的关系一般的朋友,不会临时起意留宿吧?”   “你少管我!”谢漪白背过去,给他妈发微信。   他给夜不归宿找的理由是他和盛柯有事没谈完,属于演员和导演的正事,明早他会让司机来接,绝不耽误拍戏,让他妈不要担心。   发完他就不再看手机了,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他自己挣钱自己花,还养活了一大家子人,难道私生活还要向别人汇报吗?   偶尔一次不听话,真爽!   谢漪白转回身去,盛柯也拿着手机在忙。他不管不顾地贴上去,在对方的腰腹间拱来拱去,纯捣乱,也是撒娇。   盛柯揉着他的后脑勺,这太可爱了,怪不得大家都喜欢谈恋爱。 第66章 缘分   谢漪白被薅着头发,竟然没有讨厌的感觉,还犯困了。   他并不贪心,不会因为生理上的愉悦而食髓知味、沉溺其中,当然也可能是今日的体力不允许。他靠着盛柯,宛如依偎着一棵不那么坚硬的树,是有弹性的,带着植物的甘苦香味,很催眠。   谢漪白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因为他是埋着头,盛柯掰过他的脸看了看,才发现他真睡着了。   不认床,是好事。盛柯放下手机,将他摆正姿势枕着枕头睡,他闭上眼的模样很娴静,躺在雪白松软的床铺间,黑发柔顺、嘴唇鲜红,活脱脱一尊睡美人。   不知道是吃了毒苹果,还是被施下过诅咒,捏脸蛋掐耳朵都不会苏醒。   盛柯先还疑惑过,谢漪白的性格如此活泼,又很敏感,公司为他制定的路线怎会是情窍不通的高冷神仙。此时开着灯欣赏他的睡颜,也明白其中情理了。   确实静得脱俗出尘,令人不忍打扰。   盛柯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定上闹钟,以免明天一早睡过头。   谢漪白睡了个饱足的整觉,一睁眼已是天明,他的作息很准,在闹钟响铃前五分钟醒来。   盛柯睡得比他晚,醒得比他早,见他睁眼了,拉开窗帘露出天光。谢漪白犹如被太阳照射到的吸血鬼,痛苦地哼唧着,翻身裹紧被子,遮住头脸。   他在拍戏期间一向自律,今天格外起不来只能怪昨晚太放纵了。   盛柯让他多眯了四分钟,再扯开被子,拍打他的背,“起来了。”   “好困好难受……”谢漪白万般不愿地坐起身,捂着太阳穴道,“导演也真是的,为什么总把我的戏排在上午……”   “说明你这个男主角的戏份多,天天都有的拍。”盛柯关上自己的闹钟,接着把他的手机递给他,“回下电话。”   谢漪白的手机上有好多未接来电记录,他挑着要紧的回了,让阿楚安排车来接他去剧组,以及今早他想吃点热乎的。   阿楚说荔荔姐给你做了早饭,让我打包带来。谢漪白“哦”声一落,挂断了。   妈妈真把他当小学生啊!还带饭在路上吃!   他没再拖沓,去洗漱并换好衣服出来,和盛柯说拜拜。   盛柯送他到门口,又把他拉回来,捏着他的手指头问:“今晚呢?”   “今晚我不来了。”谢漪白警觉道,就算年轻也不能这么挥霍啊!   “难得邹延不在……”盛柯企图用语言动摇他的心,“做对象,我比他合适吧?”   谢漪白猛力一推对方的肩膀,拉开两人的距离,“谁要你做对象了!我只是满足一下你的心愿而已!”   盛柯笑个没完,“多谢你,活菩萨。”   “还敢挖苦我!”谢漪白报复似的打他两下,才出门了。   阿楚是小机灵鬼儿,不像那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小刀,看他从酒店出来,一句并不多问,只打开保温盒,给他闻一闻荔荔姐凌晨起床煲的鸽子汤。   “大早上吃这么油吗……”谢漪白没胃口,但不愿辜负妈妈的美意,尝了三五勺。   然后使唤小刀去给他买点清淡的早餐,饭团苏打水之类的。   小刀唾弃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谢漪白踹椅子道:“你再横呢?滚下去!”   阿楚劝架道:“大早上的别动肝火!”   谢漪白没动肝火,他只是假装生气,实则早就对小刀的尖酸刻薄脱敏了。他是老板,得拿出老板的威严,不能被助理骑在头上啊,但他真不在意小刀怎么说他了,真的。   而且和盛柯约会完,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他是被强迫的了。   呵呵,以后要怎么面对邹延呢?   随便吧,没招了!   不过睡觉还能治心病,这是谢漪白意想不到的。   自从他放弃在道德和良知之间挣扎,心理负担顿时减轻了,压力一扫而空,对精神面貌带来的增益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舒霖夸他总算进入拍感情戏的状态了。   此后的几天他照常上下班,训练也在继续,有空就读一读剧本,给盛柯反馈意见。   他连电影都没拍过几部,怎么敢给小巨导做写作指导,只是说些关于角色和情节的感想。其实他以为和盛柯合作,会是一种忍辱负重的形式。毕竟盛柯给众人的印象是“目下无尘的天之骄子”,傲慢是不装的,按他的设想应该是那种“有角色给你演就不错了,你还挑挑拣拣?”的大腕儿。   结果出乎意料地很尊重他?   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不是错觉,”盛柯的工作量也很大,没空上门了,和他打电话沟通道,“我挑演员很慎重,每个角色会预留备选名单,演不了就换,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但是这个戏如果换掉你,不就没意义了?在男主角只能是你的情况下,角色塑造就要为你本人让步。所以我会尽量参考你的建议,希望你对我知无不言,不要不好意思。”   “那我要还是演砸了……怎么办?”谢漪白问。   “丑话说在前头,演砸了我可不会放过你。”盛柯严厉道,“NG就重来,一直拍到你能演好为止。”   演员发挥不好,就要拖累全剧组跟着熬,收工时间一延后,每个人都怨气满满,所以没人会故意往差了演,都是拼尽全力去完成戏份。实在是主演能力受限的,一场戏也不可能无限期地拖延,只能靠导演放水,矮子里拔高个,保一条能用的。   不过一些剧组由于经费不足、赶时间等因素,导演直接糊弄了事的也很常见。   谢漪白毫不怀疑盛柯是一名鸡蛋里挑骨头的完美主义,从过去那些获奖影片就看得出来,许多重头戏是一帧帧磨出来的。   他站着说话不腰疼道:“有那么多资金供你燃烧吗?”   “钱的问题交给邹延解决,”盛柯的嘴没忍住又犯贱了,“不过你要是操心的话,让你那个富二代朋友投点?”   可见盛柯也知道邢展云那六千万的事儿。   谢漪白不甘示弱道:“好啊,那你也让他揍一顿呗。”   听筒中传出盛柯的笑声,低低沉沉的,很好听。   谢漪白的心跳一乱,忙打断道:“对了,延哥呢?我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见不到才正常,他那么忙,总不能在这儿陪你几个月。”   “但他都不告诉我他去干嘛了。”   “为什么非得告诉你呢?你又没给他名分。”   “有道理……是我管的太多了!”谢漪白说,“不过他告诉你了吗?他在我这儿没名分,但你们俩是人尽皆知的好朋友啊。”   “没有,我没问。”盛柯那头响起翻动纸页的声音,“至于好朋友,现在恐怕不是了吧。”   谢漪白心头一紧,这算他们共同的敏感话题,因为破环那段友谊的正是他本人!   可他万分好奇,不得到答案,心里无论如何也过意不去。他问:“你真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待你吗?撬朋友的墙角……说出去算人品污点吧。”   盛柯:“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我只做幕后,名声对我的影响很小。”   “——你!”谢漪白的火气被瞬间燎起,“你明知道损人不利己,你还干!你这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   “那你明知这叫不仁不义,为什么还答应我?”   “这不是你的错吗?你甩锅给我干什么!”谢漪白后知后觉上当了,掰回正题道,“你回答我!别转移话题!”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这是公平竞争。”   “感情要讲先来后到!要是我的好朋友喜欢上谁,我一定避嫌离得远远的。”   “我一开始也离得很远啊,”盛柯帮助他回忆道,“我第一次加你好友,发完那句话就把你删了,这不算避嫌吗?如果感情真的讲先来后到,那你为什么没有喜欢上最早向你表白的人?”   谢漪白又被绕进去了,脑子如一团乱麻,舌头打结道:“那、那是……缘分问题啊!”   “对嘛,缘分问题。”盛柯整理完稿件,捧起杯子喝水,再和他说道,“先来后到是逻辑,但感情从来不讲逻辑。而且你为什么那么高看邹延呢?我要是先喜欢上什么人,他也会很有兴趣的,只不过现实情况刚好反过来了。”   这俩混蛋。谢漪白是不对他们抱有品德上的期望了,又说:“那要是像你说的,情况颠倒了,是延哥撬你的墙角,你会怎么办?”   “抢回来,抢不过再说。”盛柯稀松平常道,“你不会认为,我们俩公开在一起,邹延就会善罢甘休了吧?他没那么轻易认输的。”   “所以我不会跟你在一起!”谢漪白强调道,“完全不想成为你们斗争的牺牲品!守口如瓶知道吗!我跟你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吧,你喜欢偷偷摸摸的。”   谢漪白双颊羞红,“你胡说!”   “嗯算我胡说吧。”盛柯谦让道。   谢漪白再说就要心跳加速了,啪地挂了电话。   他觉得盛柯不做导演,去当诈骗犯也很有前途,嘴皮子太能忽悠了!   一本正经地鬼话连篇!恐怖! 第67章 请客   邹延不在,心理压力减轻的不只有谢漪白,舒霖也感觉自在多了,不用分心去劝架,工作进展出奇地顺利。   拍网剧算是邹延给他的历练,接这活儿之前他没抱太大希望,因为这部剧从本子到主演阵容,都不是他心头好的类型。   但有什么办法呢,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没有挑剔工作的选择权;邹延也答应他了,拍完这部剧,下次就让他拍自己的本子。   这诱惑力不小,所以他果断辞去了盛柯的副导演职务,参与到全新项目中;就为这事儿,盛柯还不待见他,认为他急功近利。   因为网剧和电影是两种载体,拍摄手法和运营模式迥异不同,拍出爆款网剧的导演,未必拍得好电影,反之亦然。   如果不讲求回报和收益,只注重影像质量,在连续剧中追求什么“电影感”,那纯属南辕北辙,反其道而行之。   盛柯不理解舒霖的做法,但好言相劝行不通,也无法横加阻挠,最终只得祝福他“希望你别后悔”。   舒霖气哼哼地想,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运气爆棚,二十出头就能在戛纳电影节出道?   何不食肉糜啊!   酸话归酸话,舒霖对盛柯的实力绝无异议,假如空有运气没有才华,那也不能成为公认的天才。   他跟着天才学拍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拍自己的东西,而不是永远做个陪衬的副导演。   不过盛柯说的没错,拍连续剧和拍电影没有可比性,那种差异险些令他在影视基地水土不服,幸好邹延找来了的演员都相当优秀,缓解了他的部分痛苦。   这“优秀演员”里也包括谢漪白,谢漪白的优秀不在于演技,而是上镜效果。   这部剧里男主和男二的对手戏很不算少,毕竟一个是女主的前未婚夫,一个是现任新欢;这人物设定,不得整点当下时兴的修罗场?   拍方晔和谢漪白的对手戏之前,舒霖一度很担心,因为客观地讲,这两人的表演水准不在一个维度。   演得差不可怕,可怕的是有对比。   方晔什么水平?数一数二的颜值,出神入化的演技,一直被誉为“导演的梦想”,意思是说,但凡是个拍片子的,都想拍一拍方晔。   他作为有职业操守的导演,不可能故意把方晔拍丑拍烂,可要是和男主的对比过于惨烈,好像又与邹延捧人的意图背道而驰。   舒霖为此狠狠动了脑筋,怎样在打光上偏爱男主一些?   然而事实证明他这是多虑。   谢漪白和方晔同框时,并没有被压住,依然好看得很突出。   不是单纯的“漂亮、美丽”,而是和镜头的适配度很高,似乎看着这张脸,就能感受到他有话要说、有故事要讲。   在绝对的颜值和质感面前,演技反而是最好调整的。   举个例子,东施效颦。   美人和不够美的人做同一个表情,带来的效果和观感是天差地别的。   谢漪白的技巧不足也没关系,他皱一皱眉、压一压嘴角,戏就出来了。   舒霖看着取景器的时候,不禁有些汗颜;这未免太简单了,难怪盛柯说拍网剧是自废武功,这压根不用动脑子啊,随便拍一拍就够用了。   他再次对邹延挑人的眼光崇拜得五体投地——谢老师顶着这张脸拍那了那么多磨皮十级的古偶仙侠剧,完全是暴殄天物啊!   方晔站在他肩旁,看完自己方才的表现,转头对谢漪白说:“你刚是加了一句词吗?”   “对,我有点忘词了……”谢漪白被偶像当面戳穿,羞愧难当,心虚道,“就即兴了一下……”   “加得挺好的,节奏也稳住了。”方晔说,并寻求舒霖的认同,“是吧导演?”   “嗯,就要这条了。”舒霖换个角度想,不用费脑细胞,大家轻轻松松地把钱挣了,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导演注意到的地方,方晔也没有错过。   演员都很在乎自己上镜的样子,平时会对着镜子训练仪态和表情管理,方晔的从业经历何其丰富,以致于他对美丑有着深刻认知。   谢漪白的外形美观得夸张。市面上不乏各具特色的美男子,但细看之下都有瑕疵和缺点,而谢漪白长得很均衡,颜值和气质都是整体性的。每处五官单看并不顶级,但凑在一起就很极致;头小且头型标致,脸型流畅,眉骨与鼻梁的折角堪称完美轮廓的典范,不似亚洲人扁平,也不像欧美人粗犷。   极致的骨相之上,还有细节耐看的皮相,肌肤白皙,眼瞳适中,顾盼有神。   镜头拉远推进、上摇下摇、横屏竖屏,无论怎么拍都没有死角。   以方晔在演艺圈打拼数年的经验之谈,长这么一张脸,等于老天爷赏饭吃,哪怕你不想吃,老天爷也会追着喂饭。   前程远大,未来可期。   方晔决定对谢漪白的态度热络些,问:“谢老师今天晚上有空?”   “啊,我吗?”谢漪白受宠若惊,出乎意料。   “嗯,晚点一块儿吃饭?”方晔邀请他。   谢漪白又惊又喜。爸爸妈妈刚来陪他的头几天,他就约过方晔去家里吃饭,可是方晔没答应。   他还失落了好一阵,盛柯安慰他,早跟你说了方晔看人下菜碟,要是你也得个什么影帝之类的,他约你还来不及呢。   谢漪白掐着盛柯的脖子嚎叫,不准你污蔑我男神!也许他就是没空呢!   盛柯说,不信你等着看吧。   现在他看到了——   方晔果然不是因为看不起他才拒绝他的!这一有空,不就主动约他了吗!   谢漪白沉浸在被偶像抛来橄榄枝的喜悦里,很自然地笑着。   舒霖提醒他:“谢老师,记住你这个笑容,下次让你笑,就得这样笑。”   “哦。”谢漪白还是看着方晔,“那我们晚上去吃什么?”   “干嘛呢?”舒霖干扰道,“咱们还有一条没拍,戏拍完了再说吃饭。”   方晔:“导演要一起吗?”   说方晔看人下菜碟,舒霖是很同意的。见到盛柯就是柯导,对他却从没加过姓名,一直是“导演”,仿佛他无名无姓似的;按照地位名气来说,也的确如此。天才都一脉相承地孤傲,人家一骑绝尘的大影帝,纡尊降贵来演个小网剧,谁不把他当大佛供着敬着,所以舒霖不服又能怎么样?憋着呗。   这份邀请很不真诚,只是不好无视他,随口一问。   舒霖当然不会上赶着了,他再怎么说也是导演啊!况且他缺人请吃饭吗?   “不用你们去,我有别的事儿。”舒霖没给他们继续摸鱼的机会,拍了拍手,高声道,“好了,中场休息结束,都准备下——最后一条,拍完收工。”   主演是可以迟一步就位的,方晔提议:“不如去我那儿吧,我来做饭。”   谢漪白:“真的吗?那我买点菜来?你把采购清单发我。”   “不麻烦你,家里什么都有,你只管来。”   然后方晔被助理叫去补妆,谢漪白激动地给盛柯发消息:方晔约我吃饭了,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吐舌/吐舌   盛柯:那我也要来   :你不是走了吗?   盛柯是来跟他聊剧本的,虽然因为各种原因耽误了两天,但按计划昨晚也该动身飞回去了。   盛柯:改签了   :为什么?   盛柯:这你别管   :那你别来   盛柯:你要跟方晔约会吗?   :约你个大头鬼!我们是同事!   盛柯:那我要来   :。。。。。。   谢漪白不愿多生事端,在收工后和方晔表达了能否添一位客人的诉求。   “柯导要来吗?”方晔玩味道,“他还没走啊?”   谢漪白一对上偶像,心眼和情商全没有了,实话实说:“他是来跟延哥谈剧本的,但延哥不知道为什么走了,他却逗留了好几天。我一跟他说今晚我要去你家做客,他就非来不可。”   这圈子就那么大,一有风吹草动,真料假料就传得满天飞。   方晔不清楚他和邹延、盛柯三人间有什么猫腻,但有瓜摆在面前,总要吃一口尝尝咸淡。   “那就让他来吧。”方晔说。他心宽,丝毫不介意上次聚餐的过节。小巨导嘛,艺术片独苗,架子大,在电影圈混的,谁还能不给他三分薄面。   谢漪白转告盛柯:我男神说你可以来   盛柯:他算什么男神?   :我说算就算   盛柯:你品位有待提高   :你先削削你的脸皮吧!厚死了,谁家的饭你都想蹭!   盛柯:那欢迎你们下次到我家蹭饭   这时谢漪白还不知道盛柯做饭的光景,他傻乎乎地问:当真吗?我感觉你不是很热情好客啊   盛柯:对别人不热情,对你另当别论   谢漪白心好似变成一片柔软的草地,盛开着一朵朵娇憨明媚的小花。   听到这话,怎么比被偶像请客吃饭还要高兴呢!   谢漪白矜持地问:你会做哪些菜?我看看有没有我爱吃的   盛柯:你说说你爱吃什么,不会的我可以学   妈呀,不仅鬼话连篇,还花言巧语。   谢漪白全心戒备着,可面容灿烂,小刀看不下去了,没收他的手机,命令他:“先开工!下班了再聊!”   “这谁不长眼,在你工作时间来……”小刀说着扫了眼对话框的名字,“哦,他啊。”   但是也没把手机还他。   谢漪白哀叹,他这日子,何尝不是马戏团的猴子,工作内容是表演,博台下观众一笑,每天被饲养员训着管着,演不好就挨骂,有人请他吃根香蕉,他都开心得不行。   人生在世,没有一分钱是好挣的! 第68章 草莓   谢漪白入行十年,从配角到男主,名利场的红人和巨星他也接触过一圈了;多数人近距离相处过后,神秘感会减退,滤镜会消失,再绝美的容颜,看久了也没新鲜感。   但方晔始终是最特别的那个。   他是看着方晔的电影长大的,将其视为偶像,羡慕崇拜之余,还想成为。   家是一个私密的私人场所,仰慕了那么多年的前辈,居然请他去家里做客,还要亲手做饭给他吃——莫大的荣幸啊!   哇哈哈哈,追星成功。   谢漪白笑了一整天,总算明白为什么追线下的粉丝们得到他饭撒,会发出那样甜蜜的尖叫了。   他下午就一场戏,结束得早,提前约好特技老师,训练了三小时,回家洗澡吹头发换衣服,晚上七点准时出门。   何荔梅原想着跟他聚一聚不容易,三口小家享受下天伦之乐多好啊,谁知儿子三天两头朝外面跑,还不止一次夜不归宿。   她想问清缘由,是谈恋爱了吗,跟谁谈的;但她和老公靠儿子养着,问多了儿子嫌烦,那她岂不是自讨没趣。   而且孩子大了,这些年风风雨雨,没靠过家里一点,是能扛事儿的,她不如少操那份闲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晚上还回来吗?”何荔梅送他到门口,检查他的穿着和发型,倒是随性简单,也没喷香水。   “要啊,”谢漪白把妈妈赶回屋子里,“你别监视我,小心下次我不让你们来了。”   他心直口快,无意间触痛了妈妈的心。   何荔梅的手腕伸出门框,拧他的耳朵再推他一把,“好小子,那你今晚就别回家了!死在外头吧!”   谢漪白搓着自己的耳朵进了电梯,喃喃:“无缘无故冲我发什么脾气……”   他的家庭关系虽和睦,但逃不开绝大部分亲子关系的定律——远香近臭,只要长期住在一起,必然产生矛盾。   他下楼,盛柯提着一只袋子,在小区外面等他。   “你还不回去,没人催你吗?”   “催啊,我被催惯了,可以无视。”   算了,盛柯难道是什么很守规矩和秩序的人吗?   车来了,坐进后座,谢漪白翻看着购物袋里的物品,“你买了什么?”   “马卡龙和巧克力,”盛柯说,“本来想买酒的,但想想算了,他不值得我花那么多钱。”   “你还挺抠门儿的……”谢漪白睨了他一眼,拿出礼盒看包装,“这牌子的巧克力好吃吗?”   “没吃过。”盛柯想了想抠门儿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贴切与否,说,“我好像是不喜欢花钱。”   “看得出来……”谢漪白去过他家一次,记得那房子有多极简风。   盛柯:“不过你要是喜欢花钱,我的钱都给你花。”   “谁要花你的钱了?”谢漪白怒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像缺钱的人吗!”   你可以看不起流量小生的演技和业务水平,但绝对不能小看他们的吸金能力。谢漪白的商业价值在他同期生里名列前茅,他现在接商务和代言很慎重,就是因为收入饱和了,更看重质量。   盛柯还想拿钱收买他,搞笑!   “那确实不像,”盛柯哄着他,“你有钱,你肯定比我有钱。”   这也不好说。谢漪白盘算着,当导演很赚钱的,何况这种极富盛名的大导演,电影的回报率那么高,盛柯又不用养团队和工作室,拍片的分红相当于零支出净收入。   赚这么多钱却不喜欢花钱,也是很少见。谢漪白问:“你的钱不花,是存起来有用吗?”   谢漪白不乱花钱,是为了买很多房子,他还要买船、买飞机、买庄园!那盛柯呢?不会只是单纯的吝啬吧!   “没有啊。”盛柯仔细想道,“就是不知道要怎么花,我没什么需要买的。”   好吧,有的人是物欲比较寡淡的;平心而论,上门做客知道带礼物,已经算懂礼貌了。谢漪白继续追问:“你就没有什么心愿或目标吗?”   盛柯思忖道:“有,但我的工作就是实现自己的心愿和目标。”   导演的工作就是把想象力化为现实,所以也被称为造梦的人。盛柯还比一般导演更幸运,他只用考虑实现自己的梦,不必帮投资人打工。   “命真好啊你!”谢漪白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难道你的命不好吗?”盛柯反问他。   谢漪白一想,也是,他长了一张逆天改命的脸;如果不是这张脸,他现在估计在北漂或沪漂,为房租和生计犯愁吧。   这怎么不算命好呢?   和盛柯相处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说说话,就到地方了。   谢漪白拎着甜点摁响方晔家的门铃,是助理来开的门。   方晔选助理的指标比寻常艺人严苛,吃苦耐劳是最基本的,还得品貌周正气质佳,这位助理小哥单论长相,比某些十八线小艺人还漂亮些。   因为漂亮,所以谢漪白第一次就记住了他姓韩。   小韩给他们开门,放拖鞋,方晔从厨房走出来迎客,腰上还系着围裙,说:“不用换鞋,我再打扫就是了。”   不等谢漪白说什么,助理小韩就把拖鞋收起来,放回柜子里,请他们直接进。   天呐!谢漪白大受震撼,这如果换小刀,必定是当面回怼他“谁打扫你会打扫吗?还不是我打扫?换鞋!必须换!”   瞧瞧人家这助理,多听话多有眼色。   他男神不仅戏演得好,管理员工也有一套,谢漪白更钦佩了。   方晔一贯冷淡,从不虚假热情地客套,看他手里的袋子,问:“买的什么?”   “餐后甜点!”谢漪白递上礼物,没有邀功,指盛柯道,“柯导买的!”   “谢谢柯导,想得真周到,正好我不会做甜点。”方晔接过袋子,交给助理。   “猜到了。”盛柯的回答照旧令所有人哑口无言。   谢漪白偷偷地掐了他一把,盛柯这种一张嘴就得罪人的性格,在人精扎堆儿的娱乐圈还能有一席之地,全靠大众对天才的溺爱和邹延的里外协调吧!   盛柯倒是没有夸张到像情景喜剧里反应迟钝的配角那般,问他“你掐我干什么?”;而是忍着疼,朝他扬了扬嘴角。   他就是故意的!   谢漪白懒得理他了,冲着方晔笑嘻嘻道:“方老师,你在做什么菜?要帮忙吗?”   方晔认真地审视了他,认定他对下厨一窍不通,说:“不用,你们坐一会儿,快好了。”   谢漪白执着地跟进厨房,问:“芊芊姐不来吗?”   “她小孩儿放寒假了,被保姆带着来探班,她想多陪陪孩子。”方晔全神贯注在刀下,切开刚出炉的惠灵顿牛排,酥皮金黄带着焦糖色,内裹的牛里脊肉质红嫩;然后配上酱料进行摆盘,卖相精致不输高档西餐厅。   谢漪白的崇拜之情快收不住了,有感而发:“老师你的戏演得那么好,厨艺也是专业级别……”   “不然怎么配得上你这一声又一声的老师。”方晔体谅他光站着没有参与感,给他派活儿道,“帮我洗两个杯子吧,在上面的柜子里。”   “好!”谢漪白积极地开始行动。   盛柯跟方晔不熟,也不想变熟,坐在客厅里看了几分钟手机,助理小韩给他倒茶,这时来了一通电话,他先走去阳台再接听。   谢漪白帮着把菜摆上桌,得到一小碗草莓做为奖励。   他端着草莓来到客厅,见盛柯还在打电话,就推开落地窗催人快点。   盛柯看中了他碗里的草莓,伸手来拿,谢漪白躲了一下,护食不给。   看穿他的来意,盛柯对那头的人说了句“晚点再聊”,便草草收尾。   谢漪白这才递碗过来,允许他分享自己的水果。   盛柯这会儿不要碗里的,握住他的手腕拽他到怀里,抢他嘴里的。   谢漪白受到惊吓赶紧咽了,但嘴唇仍是被人碰了碰。   “你疯啦?这是别人家!”他并不敢声张,怕被看笑话,用只有两人听得清的音量叱责道。   “所以只亲一小下就好了。”盛柯和他谈条件,仿佛这是天大的恩惠。   谢漪白来阳台的时候,小韩去厨房帮忙了,客厅里没人,理论上他们现在做什么都不会发现。   谢漪白只恨手里的碗不能砸到这个王八蛋脸上,他目光灼灼,没说话。   盛柯只看得见他的眼眶是红的,美人嗔怒,好看。   一道人影从厨房走来,闪烁着映上玻璃,显现出修长窄瘦的身形。盛柯的眼角余光瞄着室内的人,清亮的玻璃隔绝了脚步声,却使得对方的眼神更具穿透力。   盛柯瞧见方晔的那一刻,吻恰好落下去。由于天性,他没有避让或退却,收回视线专注地亲着身前的谢漪白。   他天不怕地不怕,从不接收尴尬、窘迫这些小情绪,可是他知道谢漪白不喜欢;于是搭在谢漪白肩头的手轻抬起,四指向外,如扇赶不懂事的孩子一般,示意旁观者离场。   方晔是来叫他们去吃饭的,不巧正撞上这一幕。原本没想多看,但盛柯的手势很冒犯——这里是他家,他才是主人,岂有被驱赶的道理。   谢漪白是怕盛柯难缠,勉强亲的这一小下,然而后颈没来由冒出的鸡皮疙瘩令他不自在,好像后方有人盯着似的。   他推开盛柯,二话不说地回到屋里。   方晔在餐厅,绕着圆桌给他们倒餐前酒,一杯接一杯,偶然间抬眸扫过他,打趣道:“偷吃什么了?嘴这么红。”   谢漪白明明吃的是草莓,脑海里冒出的却是盛柯吻他的景象,脸烧得滚烫,心也慌,瞎说道:“被阳台的风吹的!”   盛柯紧随他其后,步入方晔的视野。   “柯导的嘴也挺红的。”方晔说。   “吃了草莓。”盛柯泰然处之。   “我就说,”方晔笑道,“我家是二楼,风也不大啊。” 第69章 助理   年关将至,南方湿冷,谢漪白在阳台站了十来分钟,双手冻得冰凉,回到屋内举起酒杯,指尖才逐渐回暖。   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剔透的玻璃杯里开胃香槟冒着气泡,偶像亲手做的漂亮饭,必须留影纪念,谢漪白对着盘子和酒杯咔咔拍照。   方晔问他:“你要发朋友圈吗?”   谢漪白:“我才不发,给别人知道了要嫉妒我的。”   他倒没说假话,有的人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一转身就算计怎么踩着别人上位,他在识人交友上吃过不止一次亏,有再多喜事也不敢往朋友圈发。   “这有什么好嫉妒的?”盛柯问,“他们吃不起饭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漪白道:“说了你也不懂。”   方晔前些年拍过一部美食题材的都市电影,扮演一位海外归来的西餐厅主厨,为此曾提前半年去法国里昂的厨艺学院进修了五个月。下过苦功夫就能学到真东西,在烹饪这方面,他确实挺拿得出手。   谢漪白对每道菜都赞不绝口,说:“方老师要是去上一档做饭综艺,肯定大爆。”   “那要让你们见笑了,我这人没什么综艺感。”方晔自谦道。   “其实我也没有……”谢漪白回忆自己上过的综艺,早年间被公司送去露脸凑数的那些通告不提也罢,他红了以后身价暴涨,基本只做飞行嘉宾,没在任何节目常驻过。   “综艺还是少上为好。”方晔给了他真诚的建议,“如果你给观众留下的印象是耍宝逗乐的喜剧人、谐星,这类标签一旦固化,很多知名导演就不会考虑用你了。”   谢漪白询问身边的知名导演:“是这样吗?”   盛柯:“是。”   “可是大家都认识的熟面孔,不是更有观众缘吗?”   “所以要取舍,你让观众走进电影院,是想让他们看演员,还是看戏。生面孔的新人,没人知道他是谁,所以不会对他的个人风格做预设,能够更好地呈现出导演的艺术表达。”方晔说着看向盛柯,“对吗柯导。”   “没错。”盛柯专心地吃着饭,罕见地多说了一句,“但是像方老师这种一人千面的影帝,表演风格多变,不管观众看过多少次,还是会对他扮演的角色产生期待值,反而比新人更好用。”   谢漪白质疑道:“那你拍电影怎么没找过方老师?”   盛柯:“我们预算低,请不起。”   这听着不像恭维了,更像阴阳怪气。方晔得心应手地说着场面话:“是柯导有责任心,更希望提携后辈、挖掘好苗子,为市场输送新的血液。”   “也没遇到过什么好苗子,笨蛋太多。”盛柯怕被误会,向谢漪白解释道,“没说你。”   谢漪白真想摔了刀叉走人。   要是有哪位神人把盛柯请去拍综艺就好了,这恐怖的低情商和糟糕的个性,一定会被大规模网暴的!   方晔朝他们举杯道:“快过年了,你们会回家吗?”   “我爸妈来过了,我就不回去了。”谢漪白啜饮了一小口酒,喉咙暖融融,香气浸漫着肺腑,“也不知道剧组放不放假,我想泡温泉。”   方晔的戏份是集中拍摄,除夕前就能杀青,所以剧组的节假日排期和他无关,他问盛柯:“柯导呢?应该要回家吧?”   “我家人不过春节,”盛柯说,“圣诞节问候过她们了。”   “好吧,敬我们这几个孤家寡人一杯。”方晔望向谢漪白,“也祝小白老师今年明年每一年的项目都能合作愉快,心想事成。”   谢漪白端着酒,违心地接受了这份祝福,却实在不敢抱有相同的期望。   他其实想象不到盛柯那部电影要怎么拍下去,除非邹延心大到看不出他们俩是怎么回事。   然而这种可能性近乎为零。   罢了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拜托了老天爷,如果天塌下来请先砸死那两个混蛋吧。   谢漪白清空杂念,瞧着方晔旁边默默无声的小韩,多乖巧多文静,每天对着这么清秀可爱的助理,心情都会变好吧?   有了对比,他越来越嫌弃小刀的死鱼眼和死人脸。   “诶小韩,你今年多大啊?”谢漪白搭话道。他想起阿楚喜欢帅的,可以介绍他俩做个朋友;不做男女朋友,只聊天玩耍也很赏心悦目啊。   “他刚大学毕业,还没满二十二。”方晔说。   “哦,是学表演的吗?”   小韩:“是的。”   这样的外形条件,如果不怕吃苦,每天去跑组试镜,不说男主男二,小成本剧的男三男四是随便演的,做艺人助理是屈才了,但做影帝的助理又不算委屈。   跟着方晔能接触到人脉和资源,远不是四处面试可比拟的。   谢漪白落寞地想,还是算了,这世界不缺好看的面孔,小刀跟他那么多年,他总不能因为长得丑就把人开了。   盛柯观察到他的微表情,没给他留面子,问:“你在遗憾什么?”   “啊?”谢漪白慌张地否认,“我有吗?”   “有。”   “我是看小韩长得帅,想起我的执行经纪人是单身……”谢漪白形容道,“小韩你见过她,那个很高很瘦,很时髦的女孩。”   小韩含笑道:“谢谢小白老师,但我暂时不打算谈恋爱。”   “嗯嗯年轻嘛,事业要紧。”谢漪白赶紧翻篇,阿楚的爱情和友谊就让她自己去拼搏和建设吧!   头盘吃完,方晔撤掉他们的空盘子,端上白豆炖的鳕鱼,酒杯也一并换了新的,吃鱼要配智利干白。   谢漪白趁机给阿楚发消息描述自己刚刚的一系列操作。   阿楚:我不喜欢那么白瘦的,一看就没力气,谁让你瞎撮合了?   :你也跟着小刀不学好,学会怼老板了是吧?   阿楚:不靠谱的老板,有本事你给我介绍个八块腹肌,又帅又有钱的/坏笑   跟混迹网络的小姑娘聊天最好玩了,谢漪白口嗨道:有的话我先要了   阿楚:那你要被撕碎咯   :为什么?   阿楚: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也要有个限度,你看看你,脚踩几条船了?   谢漪白气得胸口闷,不知该如何扳回一局,正好新菜端到面前,他只好放下手机,专注于品尝大餐。   吃饭喝酒聊天,时间像沙漏般流向深夜。   轮到那一盒巧克力和马卡龙上桌时,谢漪白已经撑得胃难受了,甜点还没开动,方晔接到一通工作电话,去了卧室接听。   盛柯见状,拿着烟去阳台透气,谢漪白吃不下,留在桌边也是和小韩大眼瞪小眼,便跟上盛柯的步伐。   冷风袭面,他冻得直呼气,还没适应温度,盛柯又泼他一盆冷水:“你还说我撬墙角,你连你男神的墙角都撬,胆子真不小。”   “我那是开玩笑的好不好?”谢漪白申辩着,“年轻人谈恋爱不是很正常吗?阿楚工作能力强,脸蛋美身材也辣,哪里配不上他了?”   “你真没看出来?”盛柯把烟放进嘴里,垂着眼睑,拢住火苗点燃烟,含混道,“你找助理会招个这么亮眼的?生怕他没人惦记是吗?”   “什么意思?”谢漪白的脑筋还没转过弯来。   盛柯远目望着凄寒的夜色,没和他点明,只说:“你好好想想。”   谢漪白说笨也不是真笨,一点即通,换个角度想立马就领悟了。   助理和秘书的职能性质相通,是雇主贴身的工作伙伴,亲如家人朋友,是知晓商业内幕和复杂关系内情的心腹——美丽的秘书、漂亮的助理,是放在身边给自己看的,岂容他人染指。   他好傻啊!他怎么敢挖偶像的墙角!多亏方晔大人有大量不介意他犯蠢……   谢漪白懊恼地拍着额头,“我是笨蛋……我是超级笨蛋……”   “别打了,越打越笨。”盛柯按下他的手,奉劝他,“而且,你离方晔远点吧,要是他误认为你也想给他当助理,你就有难了。”   谢漪白惊恐地睁大眼,“我?我怎么可能有那种龌龊的想法,我只是单纯地仰慕和憧憬童年男神……”   他说着说着,就发觉这理由是蛮荒谬的。   哪有无缘无故的爱呢?他不能再继续天真了,人与人相处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边界感!   “你看方晔的履历,他从记事起,就是在万众瞩目和无数褒奖声中长大的,你夸他的那几句,他耳朵早就听出茧了。”盛柯引导他往另一方向思考,“谁追星不是冲着私联去的?你成天围着他转悠,还想撬走他的人,你要他怎能不多想?”   谢漪白后怕地捂了捂嘴,“我真没那意思。”   “所以啊,即便是对待男神,也要保持距离。”盛柯给他上了一课,并布置作业道,“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冲着方晔傻笑了。”   “嗯!”谢漪白信以为真,且深以为然。   别说方晔不属于他择偶范围内的类型,就算是他的理想型,他当下也分身乏术啊!   阿楚讲得很对,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也得有个限度,他脚下踩的大船小船可够多了,再来一条非得阴沟里翻船不可!   莫要拿生命和前途开玩笑。   谢漪白惊心之余,揣测起盛柯,“你早看出来了吗?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又害他出糗……可恶啊!   “我说话你又不爱听。”盛柯在有意控制尼古丁的摄入量,只吸了半根便掐掉烟,“不过现在回头也为时不晚。”   “大骗子……”谢漪白冻得受不了了,冷僵着一张脸回到室内,恰巧撞见小韩捧着巧克力盒子,让方晔挑喜欢的口味。   之前没觉得,这会儿看这两人,真是暧昧得不行!哪里像明星和助理了?分明是小说里的居家霸总和温柔秘书。   再回想不久前,自己在饭桌上给小韩介绍对象的发言,谢漪白尴尬得手脚发麻了。   他径直走向玄关,取下外套,告辞道:“方老师,我回家还有点事,先走啦,谢谢今晚的款待!”   时间的确不早了,方晔没再留他,只问:“车来了吗?要不要送你出去?”   “不用了,我跟他顺路。”盛柯替谢漪白回绝道,然后拿上外衣,陪同他离开。   他们一走,房子里瞬时清静下来,这牌子的巧克力偏甜,方晔只尝了一块,咽下后问小韩:“你看得出他俩是偷情吗?”   小韩摇摇头,惶然道:“没看出来……”   难道邹延也没看出来?方晔思而不解,但这好像和他无关,不值得他耗费脑力。   “表哥,今年春节咱们回老家吗?”小韩一块又一块地塞着巧克力,嘴角沾到深色的可可粉。   小韩是他母亲那边一位表姐的儿子,表演系毕业却不想签公司拍戏,而是改了初心想做编剧。编故事是需要人生阅历的,于是方晔把人叫来,先跟着自己历练几年,积攒点生活经验,顺带见见世面。   “看情况。”方晔心不在焉道。   他回忆着晚饭前在阳台,他误打误撞窥见的那一幕;两个男人接吻没什么看头,但那发生在他家阳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如同对他私人领地的入侵,不太礼貌。   但人物养眼,画面旖旎,便像是一幅镶了金框的画,厚实而醒目地悬挂在他的领地中。   方晔此时有点后悔,他就该当场闯进去,让那两人下不来台才对。   所以说论drama,还得是娱乐圈,可惜了。 第70章 陷阱   一走进清寒的夜色,盛柯就问:“你今晚回家吗?”   谢漪白哪能不明白这人心里在盘算什么,但他出门前确实被妈妈指着鼻子教训了,让他有本事今晚别回去。他很犹豫,是回去当妈妈的乖乖儿,还是在外面过夜,跟盛柯贫嘴鬼混。   他还在考虑,盛柯却不给他拿乔的余地,突然勾住他的脖子和他挨得很紧,对他说:“求你了。”   这是句很像模像样的恳求,声调和语气都拿捏得很到位,联系此人平日的嚣张跋扈作风,反差感极大;谢漪白的耳朵和心脏都受到冲击,几乎眩晕,定了定神道:“……你有点犯规了。”   哎,也是废话。盛柯几时是墨守陈规的人?不如说是剑走偏锋、不择手段才对。   他的消极抵抗和默许没差,但盛柯并没有欢欣雀跃,而是平淡地说:“明天走了,要过很久才能再见到你。”   谢漪白趁机给自己谋福利,食指戳着盛柯的胸口,把人顶开,说:“那你去跟舒导说,早点给我们放假,今年过年我不回家,可以跟你见面。”   天呐,他已经能从善如流地谋划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了!   谁知他难得的积极主动,换来的却是盛柯说:“除夕我应该在邹延家里,陪他父母吃年夜饭。”   谢漪白顿了半秒,气得红温,怒道:“我才求求了——你去跟邹延谈恋爱吧!”   盛柯这次不是在逗他,所以没有笑,又说:“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邹延也在?”谢漪白问。   “嗯。”   “我不去。”   谢漪白快步向前,心里唾骂了一万遍“疯子!宇宙超神级别的癫狂神经病!”   盛柯赶来拉住他的胳膊,拖慢他的步伐,和他并肩走着,“这几天的事情,就算谁都不说,邹延也全知道。”   谢漪白的下肢遽然间变得沉重,好像踩进泥潭里,拔不出、迈不动,如同这段曲折缠绕的三角关系,困得他脱不开身。他决心不再陷入这些看不清摸不着的情感漩涡,冷漠地说:“那你跟他吵去吧,别牵连我。”   “不是牵连,”盛柯向他阐述当中的区别,“这不光是我跟他的事,你的意见也很关键,或者说是最关键的。”   谢漪白说:“我有什么好关键的?我先前就是被你们俩给骗了,非要让我二选一,我选谁都是错,都是引火烧身。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我谁也不选!”   “那不是耀武扬威的意思。”盛柯道,“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过节,但是叔叔阿姨养我这么大,我总不好撇下他们,所以想说你不介意的话……”   “我很介意!”谢漪白强调道,“你们俩少把我搅和进你们那个圈子里!我就一个小演员,小富即安的普通人,攀你们这两根高枝就我够心累了,再多的荣华富贵我也不奢望,过年这么重要的日子,大家还是各过各的吧!”   他其实真的相信盛柯的目的很单纯,因为有撇不下的亲人,又贪恋和他共处的时光,于是想一块儿团聚,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一切是错位的,盛柯可以忽略邹延这个前提,他却做不到,他没有羞辱别人的爱好。   而且什么叫“撇不开”?他刚还打算撇开自己的妈妈,跟狗男人约会来着!   “气死我算了!”谢漪白甩开盛柯,冒着冷风疾走。   最气的是什么?你要讽刺盛柯这种大孝子的行为,都还不能忘了——他孝敬的甚至是别人的爹妈!   这太乱了,谢漪白对自个儿的段位心里有数,他打不了高端局,还是躲回安全区比较踏实。   他不愿意,盛柯也不能把他绑着去,又想了折中的法子,追上来说:“那除夕吃过年夜饭,我再跟你联系?”   谢漪白觉得刺挠,故意道:“万一我要约别人呢?”   盛柯:“谁?那个傻里傻气的富二代吗?”   谢漪白脑子里本来没想着邢展云,被这一激,反而怀念起邢展云的优点;虽然他也说不出邢展云有哪些突出优点,可能就是傻吧?省心!   “你管不着!我、我朋友多了去了!”谢漪白说得很没底气,因为了解的人都清楚,他独来独往、不善交际,压根没几个朋友。他越心虚,口气越大,又道:“我要约上一大群人陪我吃喝玩乐一整晚,我们要在温泉池子里跨年,没有时间理你!”   “可是我从来就只有一个朋友。”盛柯定定地看着他,“而且现在也没有了。”   谢漪白的心再次被击中了,整个人像被针扎过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   “……那再说吧。”他松口道。   盛柯朝他笑起来。   笑得那么好看是在干什么啊!谢漪白立马泼冷水:“我要回家,你送我。”   盛柯的笑容由豁朗变为无奈。   谢漪白扭头就走,他今晚的好心情都被耗光了,沾到床就只想呼呼大睡,那还是家里的睡眠质量更高。   盛柯只好把他送回小区楼下,和他拥抱了好一会儿,才依依分别。   谢漪白上楼进了家门,何荔梅在客厅里看电视等他,见他回来并不作声,要等着他来哄。   孩子哄妈妈开心似乎是天经地义,但谢漪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想赶快洗完热水澡躺下睡觉,要知道每天多睡十五分钟,一年就能多睡九十多个小时。   虽说父母是子女头顶的天,既有阳光露水,也有雷霆万钧,人活着难免有呼天抢地的时刻;但谢漪白成为演员后,已经从子女转变为父母的供养者,是他撑起的这片天,所以天大地大不如他最大。   何荔梅终究是体谅他辛苦,见他洗完头发出来找充电器,提出帮他吹头发。   “别!”谢漪白抗拒道,“我自己来就行。”   何荔梅观察着她一手养大的儿子,到底是男孩,不能像女儿似的,说亲就亲、说抱就抱,他不要你关心的时候,就像大街上随便哪个小年轻,对谁都提防着,拒人于千里之外,让母亲感到无力。   谢漪白不是女孩,但他也不是寻常粗枝大叶的儿子,他读得懂妈妈的表情,从沙发角落找到充电器,他说:“你别操心了,我好着呢。”   何荔梅目送着他进去卧室,坐回了沙发上,继续追剧。   盛柯多逗留了一天,手机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未读消息都堆到快要爆炸。他既不焦虑也不慌张,因为平时他也不太接电话和回消息,找不到他实属常态;而找不到他的人都会去联络邹延,所以回到酒店,他会接到邹延打来的电话,是意料之中的。   “别玩儿了,赶紧回来,大家都在等你。”邹延说。   “嗯。”   他听完了,正要挂电话,那头突然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盛柯的手指迟疑着,又将屏幕贴回耳边,“你指什么?”   邹延不需要他的答案,自顾自道:“是因为那束花吗?”   那束粉白相间的柔艳鲜花,芬芳四溢,点缀着苍绿叶片,代表着祝福的心愿,却阴差阳错地化为恶毒的诅咒,同时应验在他们三个人身上。   “嗯。”盛柯承认道。   邹延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可真行啊。”   盛柯在接收他人的情绪方面,有些天生的钝感,这已经成为了他性格中的重大缺陷,他尝试着和邹延共情,说:“我不是赢家,他并没有选我。”   邹延笑了,用他当初的风凉话来回馈他,轻飘道:“就算我什么也不做,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原因很简单,他们的小白是个慈软的好人。   邹延不知道谢漪白是因为工作性质所致,还是天性如此,他总是在努力让所有人满意——让公司满意、让粉丝满意,让导演和同事满意,也指望让荧幕前的观众们满意。   讨人喜欢,就是偶像最重要的能力。   要想保全这份能力,就得一直活在世俗设定的条条框框里,谢漪白做演员或许道心不稳,但在私德和品行上没有一丝污点,他害怕跌落,所以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贪心、自私、虚荣,这些劣根每个人都有,误入歧途也是概率问题。   但谢漪白永远不能像盛柯那样抛却一切外界评价,我行我素、只做自己。   邹延深知,就算他退一步成全,谢漪白也不敢牵着盛柯的手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延哥我变心了”。   这是不光彩的,是背信弃义,是狼狈为奸。   他用耐心、宽容,和足够的真金白银,把自己写进了谢漪白不可违背的条例之一。   钱、资源、能力,以及压得人抬不起头的道德资本,他全都有,他凭什么输给盛柯?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盛柯在竞争这种事上,缺乏好胜心和动力,他只是为不能和谢漪白一起度过除夕夜而感到失落和遗憾。   他对邹延说:“你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喜欢这种事还是要顺其自然才好。”   “你没资格跟我谈论他。”邹延挂断了他的电话。   谢漪白吹干头发缩在被窝里玩手机,他划拉着报价,连夜给父母报了夏威夷的高端定制游旅行团;最近琐事太多,亲人也好,暧昧对象也好,在他眼前晃得他心烦意乱,不如打包送走,让爸爸妈妈去海岛度过一个明媚的新年,也不算亏待了他们的养育之恩。   至于他,他自己也没问题,他本来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下单成功,谢漪白心中的石头落地,他放下手机,舒心地沉入梦乡。 第71章 冬天   何荔梅爱好广泛、生活充实,倒也不是非要留在儿子身旁做慈母,谢漪白要请她和老公去旅游,她欣然笑纳了。冬天就要飞去海岛上度假,这新年才能过得惬意,她是很好哄的,有好吃好玩的和漂亮包包,就天天开心。   谢漪白送走父母,按部就班地拍了几天戏,随着方晔的戏份杀青,全剧组送花送蛋糕致谢影帝,而舒霖也顺道公布了春节放假的消息:   从除夕到正月初四,休息五天,该团圆的团圆、该探亲的探亲,初五准时开工,迟到的默认离职。   有了过节的盼头,接下来一周的工作氛围喜气洋洋。   大家都想顺顺利利回家,为避免临时出差池被留下来赶工,每个人上工时都打足了十二分精神,干起活儿来比往常更专注、更有劲。   放假的前一天,阿楚拿着手机跟拍了谢漪白一整天,给他录vlog素材,回头剪辑成片,作为剧播期间的营业物料,还有马上要送给粉丝的新年祝福。   谢漪白很珍视他的粉丝,但他真的不敢离她们太近,他在镜头前尽量只当个耍帅花瓶,不太说话也不怎么闲聊,工作室给他立的人设就是淡人,他只需展示外貌就好。   等到下午收工时,他紧绷了多日的那根弦终于是断了。   谢漪白跟每位工友拥抱、拍肩、握手,一一言谢和告别,说了句很多吉祥话,发出去不少红包。   轮到导演,舒霖往他怀里塞了一束花,深紫色玫瑰,冲他笑道:“谢老师没忘吧?老朋友拜托我送给你的。”   谢漪白现在不怕邢展云了,说起话愈发大胆,问:“那他自己怎么不来?”   “我不知道。”舒霖真就是举手之劳,没想探究他和邢展云又有哪些瓜葛。当然,舒霖知道他,比邹延和盛柯都要早很多,知道他是一位纨绔公子哥儿的初恋,也知道他这白月光是假清高。   谢漪白如今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的名声清誉在舒霖这类知情人眼里,算是彻底完蛋了。   其实在他决定攀附邹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和这个名利场同流合污。   都是在烂泥潭里打滚,还分什么高下?大不了是身上多溅些泥点子。   于是他轻蔑地说:“你朋友没诚意。”   舒霖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朝他身后使了个眼色,“诶谢老师,要不你先回头看看呢?”   谢漪白一转身,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邢展云。   邢展云不单是导演的朋友,也是这部剧的投资方之一,他要来探班,纵然是邹延在场也不会阻拦。   见到关系非常的熟人,谢漪白很难说得上高不高兴,他只是觉得邢展云挺会挑日子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他放假这天来,想必是盯上了他那五天假期。   看看这些人,接二连三、络绎不绝地闯入他的生活,屏蔽不掉,更赶不走,他只能接受和适应。   “以后不要送花了,”谢漪白说,“我不喜欢。”   自从那个诡异又荒诞的夜晚之后,每每看到鲜花,他都会想起被静置在墙角的那一束粉白洋桔梗,或是洋牡丹?搭配着松软艳丽的落新妇;她们伫立在角落里,像一丛被揉乱的丝绸裙摆,滚着羽毛的边,妖艳而放荡。   仿佛千错万错,都是花的错。他真的不想再收到来自任何人的鲜花,除非工作需要。   邢展云很开心从他嘴里听到“以后”两个字,说:“那我下次不送了。”   谢漪白的机票买在今晚,回他自己的家;邢展云要来却没提前告知,想来不是另有安排,只是为了接他。   小刀中午就走了,走之前把他的行李收拾妥当放在车上,所以他卸完妆就可以直奔机场。   谢漪白给工作室也放了假,他的全体员工都得到了丰厚红包,还有小刀按人头置办的年货和春节礼物。   按理说最该休假的是寸步不离跟着他、操持着他大部分事务的阿楚,但阿楚不愿意回家,她跟父母的关系奇差无比,回去了还要被催婚,宁肯留下陪着他,哪怕是免费加班。   谢漪白怎么可能让她免费加班,给她发了奖金,感念她对工作的一腔热忱。   晚上十点半,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谢漪白的私生粉众多,近来少一些了,但节假日大家都在家闲着,他怕遇到热情四射的粉丝组织来接机,造成拥堵有碍观瞻,走的VIP通道。出了机场有邢展云安排的专车来接,这一路通畅,他赶在零点前回了家。   用指纹锁开启家门的那一瞬间,谢漪白才摘下口罩,露出了全脸。   好了,这下是真的下班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要做明星,只要做一个能睡到自然醒的正常人。   他家的阿姨也放假了,小饼干独守空宅寂寞一天,好不容易等到家里有人,迈着小短腿满屋子撒欢儿。邢展云蹲下身,摸着那日益浑圆的狗肚皮,说:“你是不是把它养太胖了?”   谢漪白在喝水的间隙,抽空瞄了一眼狗,是比上次离家时胖了,他说:“那过完年开始让它吃减脂餐吧。”   邢展云问:“要不我帮你养?”   “这是我的狗,为什么要给你养?”   “也是我的狗啊,我买的呢。”   谢漪白作势拿起手机,“那我把钱还你。”   邢展云按下他的手,“你别动不动就给我转钱。”   谢漪白累得发晕,没空周旋了,说:“你要没什么事儿就回你家去吧,过节在家陪陪父母挺好的。”   “父母随时可以陪,但想跟你待在一起,就只有这几天。”邢展云说。   谢漪白不留情面道:“我要是你爸,我就天天抽你。”   可邢展云的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竟然跃跃欲试地望着他,“那你抽吧。”   谢漪白应付不来了,忙搬救兵道:“阿楚!阿楚!我要去洗澡了,你快来帮我送客。”   阿楚在那边整理行李,被他一召唤,赶来他眼前,冷着脸对邢展云说:“改日再来吧少爷,今儿个我们小主要歇着了。”   谢漪白冷不丁地被她编排进话里,气得眼睛快要冒绿光。   但她这话一出,邢展云确实不好意思再赖着不走,说:“行吧,我明天来找你。”   谢漪白:“明天除夕,不见客!”   “那你要一个人冷冰冰地过年吗?”邢展云问。   “我们是两个人。”谢漪白指着阿楚说。   “也只有两个人,那多冷清啊,交给我来安排吧。”邢展云自荐道,他已经极力改掉了爱打压人的语言习惯,不再给谢漪白找不痛快。   “我不要跟你朋友一块儿过节。”谢漪白是真不喜欢邢展云的朋友圈子,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都是家里的幼子幺女,上头有哥哥姐姐顶着,成天不务正业、净瞎折腾。从前看不上他,觉得他是个想捞一笔的小戏子,现在瞧着他火了,都想来套近乎。   “没有别人,真的。”邢展云给他打包票道。   “那好吧。”谢漪白将人送到门口,“你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你下去了。”   门一关上,阿楚轻手轻脚地走到他后面,询问:“谢老师,明天你真要和他……?”   谢漪白累得不能去琢磨她未尽的后半句,说:“最多吃顿饭,我也没心情干别的。”   阿楚:“我是说如果邹总打电话来……”   “他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节日……祝福?”   谢漪白艰难地转动脑筋,意会到了阿楚想表达的,他说:“你不用担心,延哥他最近忙着呢,顾不上我。”   至于邹延在忙什么,他并不知道。   阿楚小心地问:“那柯导呢?”   “不想提他,烦。”谢漪白发完牢骚就去了浴室。   阿楚是他的执行经纪人,事无巨细地统筹着他的工作和生活,什么人在他的事业中占据着什么样的分量,在她心里已有清晰的等级划分。如果他是在谈恋爱,那她管不着;但他显然是把这些纷杂的人情交际当成了应酬,只要是他的工作,那就和她有关。   所以她要提醒他,注意每个人的优先级别,不要乱了顺序。   谢漪白光是想一想,头就快炸了,他往浴缸底部沉,脑袋淹没进水里,霎时间万物失声,世界重归寂静。   年前各行各业都忙,影视行业也不例外。旧年将尽、新年伊始,合作伙伴要走动,新的项目要洽谈,有大大小小的年会和商务晚宴躲不开,谢漪白可以在剧组里不问世事,邹延却不行,他是真的忙,睡觉都要抽时间,连路上也在开会。   总算忙完了,先飞去昆明看望老太爷,他爷爷有姑母姑父陪着,他只是来当吉祥物,扮一扮孝子贤孙。   邹延跟姑姑还算亲近,上午他在屋子里补觉,到了午后日头正盛,就陪着老人家去滇池边散步,看看风景。   这宁静的三天一眨眼就过,等飞机起飞再下落,他又回到了土生土长的皇城根儿。   邹延真正的家反而很少让他感到安宁,以前是因为父母,现在还多了一个盛柯。   他们俩当然还没到反目成仇的地步,但还想互相看得顺眼是很难了;在公司里可以装同事,在家里只能当陌生人。   他爸妈不是瞎子,尤其是他那好管闲事的妈,在他进门后的一个小时,把他叫进了厨房,问他和盛柯是怎么一回事,怎么都不讲话了。   盛柯在书房里陪他爸读一本游记,他们刚碰面甚至没打招呼,在长辈眼里是很反常。   邹延跟他妈合不来的原因就在这里,他和盛柯已经成年很久了,早就不是那两个在院子里追逐疯闹的小孩儿,干架了还要靠家长从中疏导调和。   他们都有脑子,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杵在原地不开口的样子,让他妈误以为找到了他的破绽,终于有理由为他操心,苦口相劝道:“我身体不好,你姑姑又不生,可怜你没有兄弟姐妹,遇到什么事,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我们掏心掏肺地对小柯,无非是想你人生路上有个伴儿,结了婚尚且能离,好朋友才是一辈子的,你们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大家想办法解决,别闷在心里。”   邹延每个字都听清了,但他装作听不见,从备菜的碗碟里拿起一颗剥完壳的栗子,说:“你是不是特别遗憾,他不是你生的?”   栗子咬碎,在嘴里迸溅出干果的香甜,带着韧劲的脆,邹延多拿了几颗,离开厨房,去书房里找他爸,讲述在昆明的三日冬天。 第72章 做饭   常人的精力总是有限,如果一个人沉迷于艺术,或专注于赚钱,那他往往会疏于家庭的经营与维护。而邹延的父亲,是一个靠艺术赚钱的人,耗费在他这儿子身上的心血,就像河里舀起的一瓢水。   但邹延不介怀,这是他的亲生父亲,给他取“延”字为名,期盼他在人生道路上漫漫长行;而他出生至今走过的每一步,都是跟随着父亲的脚印,追寻着父亲的背影。   他爱戴且敬重父亲。   要说父子间的隔阂,应当是起源于他发现父亲其实对他有一些隐含的失望——他爸更喜欢别人家那个做了导演的儿子,这曾令他十分难过伤心。   他爸跟他妈不同,他妈是投石问路,拉着盛柯搭台子唱戏,试图唤起他的危机意识——如果你不听话,妈妈就会变成别人的妈妈。可他爸却是真心看重盛柯,理由也很质朴——“电影是导演的艺术”,只有你做了导演,才能真正掌握这门艺术。   邹若清干了一辈子的电影监制,想把导演梦交给儿子来完成,这并不算强人所难;可惜邹延没去做导演,而是子承父业继续当制片人。   于是盛柯大放异彩的才华,弥补了他这份缺憾,他很自然地把这个在自家长大的孩子当做另一个儿子。   他亲生的儿子和另一个儿子,本该是一对没有血缘的亲兄弟,他们从能力到个性都是那么地互补,拥有彼此是如虎添翼。   但如今的时代日新月异,活在当下的年轻人也瞬息万变,也许他们的世界里,有着这比左膀右臂和伙伴更要紧的东西。   谁知道呢。   邹若清不去想,他把手里那本多年未曾翻动的线装书籍,交到盛柯手里,说:“忘了告诉你,这是二十五年前我跟你爸爸去隆福寺,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当时我想着,这新邻居好啊,他听梨园戏,还爱读书,我和他很有话聊,他儿子也和我儿子同岁,多大的缘分。”   盛柯接过书草草翻了两页,语气平常道:“记不清了,但这本我应该看过。”   他在这个家里长大,没有受过一天寄人篱下的苦,他和邹延一样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柜子里珍藏的影片和书,每一张每一本他们都翻阅过。   他对手中这本书的印象,甚至超过了对他亲生父亲的认知。   “父亲”一词在盛柯的字典里,意味着陌生和无聊,他无心探听或追忆那个不曾履行过为人父职责的男人;他岔开话题,手指摩挲着旧书的目录,谈论起这部描绘西北风貌的文人游记。   比他生父更亲的叔叔应和着他,聊着聊着,话题又偏到马上——叔叔问他想不想再去西北跑马,他打马球厉害,这样不易练就的苦功,可不要因为废寝忘食地工作而荒废了。   盛柯还没说想不想,邹延走了进来,插嘴道:“他哪里是为工作废寝忘食,是爱情事业两手抓,应接不暇呢。”   “哦?”邹若清奇怪道,“是谁让小柯动了凡心?”   邹延在没人的椅子上落座,不冷不热地笑了两声,端起桌上一杯茶,茶水冲淡了嘴里栗子的甜香。   他慢悠悠地说:“姑姑托我给您带话,她那只雕金的填了茄楠木的镯子找不到了,麻烦您给她寻摸一只差不多的,或者别差太多的。”   话头被引回了自家人——真正的自家人身上,邹若清无法置之不理,说:“好端端的手镯,怎么会突然间就找不到了?难道家里有贼?那你让她报警吧。”   他们家是藏着贼的,前些年陆陆续续地丢过些小玩意儿,贵的便宜的、玩的用的,邹延姑姑那只金镯是老物件,不常拿出来戴,要说有谁的手能伸去够得着,就只有和她同床共枕的法定配偶——她当初舍身忘死也要嫁的男人,一个曾经倾家荡产、如今仍旧本性难移的赌徒。   然而他们这种家底,要兜住一个外姓赌徒绰绰有余;所以邹若清不耐烦去理会妹妹的家务事,由她高兴算了,她不要后代,那就把金的银的全留给那个男人败去好了。   邹延听到“家里有贼”,眼神落到了盛柯的脸上,但盛柯在埋着脸重温旧书,不搅和进他们父子的闲谈。   “所谓家贼难防,我也理解了。”邹延讲得很隐晦,只有当事人才能听懂他的潜台词。   盛柯抬起头,直白地往枪口上撞:“那不是你的,我没有偷你任何东西。”   邹若清被两个孩子搞糊涂了,问:“什么东西?”   家中女主人踏进屋里,程琦手头端着一盘糖炒栗子,她是在地方上长大的,家里弟妹多,从小照顾孩子惯了,却唯独管不住她的亲儿子;她只听了半截话,将栗子放到茶桌上,和稀泥道:“邹延,你什么都不缺,小柯喜欢的你就给他呗,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还用上偷字了!”   邹延没有回答父亲的提问,也没有驳斥母亲不明就里的偏心;他从不告状,也不允许把自己的私事摆出来任由父母或旁人来评判,他习惯于亲手解决问题。邹延摸了一颗炒熟的栗子,不紧不慢地剥着壳,他默默地想:不能总是你。   不能我的父母偏爱你、我的梦想偏爱你,连我喜欢的人也更偏爱你。   总是你,总是你。   他的手劲一重,将栗子掰成了两半;剥完一颗接着一颗,黄灿灿的果仁浸着油香,堆在放点心的小碟里。   邹延浅浅地思索着,他和盛柯绝对算知己知彼,假如他决心做些什么,那一定不是浮于表面的无休止争吵或粗暴的肢体冲突,他要断绝后路——手起刀落、连根拔起。   但在那之前,他们还是好兄弟。   邹延把剥好的栗子推到盛柯那边,道:“我妈说的没错,我的就是你的,咱们这交情,你就甭见外了。”   盛柯没有领他的情,反倒说:“你很奇怪。”   邹延发笑道:“被你传染了。”接着转向父母那边,“明天除夕,我陪你们吃顿饭,夜里就不回来了。”   谢漪白对今年的除夕夜没有多余期待,他演艺事业刚有起色的那两年,赚到不少钱,一到过年过节就兴奋,想着要给家里人最好的,设宴备礼、送车送钱;但他爸妈并不是穷奢极欲的人,见他只知挥霍、不懂理财规划,于是为他计深远,主动揽走了他的财政大权。   后来他认识到连他自己也不是一味享受型,他最大的愿景不过是拥有一栋完全按照他心意建造的房子,他带着狗住进去,休息日想躺就躺、想睡就睡,这就足够了。   他不会邀请很多人来做客,也不想经常被拜访,他想要的是一座独属于他的世外桃源。   其实现在的他已经买得起地皮、请得起设计师,有资本筑起一座心仪的建筑了,但他暂时没有时间来做这件事。   等拍完这部戏再说吧,就把“造新家”作为新年愿望好了!   阴历的今年最后一天,谢漪白躺在床上划拉平板,欣赏当世最有名的建筑设计作品,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不错,他全都喜欢,都想要。   可惜房子就像手机,买多了也使不过来,他买在泰国和奥地利的度假别墅就一次没住过。   再熬一熬吧!早晚会享福的!谢漪白将平板放在胸口上,他想休假!想休假啊!   不是这种几天的短假,而是悠闲宽裕的长假。   啊啊啊!   谢漪白在卧室里翻滚着,浑身韧带都得到了拉伸,这时阿楚来敲他的门,说:“小白老师,你朋友来了!”   “哪个朋友?”他停止了动作,竖起耳朵。   “就昨天那个大少爷啊。”   邢展云还真来了啊。   谢漪白的潜意识里总在回避他和邢展云的关系,因为他在这段关系里是占尽便宜的一方,拿着实打实的好处,却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哎,他明明已经没有道德底线可言了,为什么还在为这种问题内耗呢?   谢漪白走出卧室,循着声音找到邢展云和阿楚,这间公寓装修时分区做了两个厨房,一个由玻璃门隔绝油烟的中厨,一个开放式西厨。一堆新鲜食材放在岛台上,邢展云在灶前忙碌地……做饭?   邢展云,做饭!?   “天啊,你是不是被夺舍了?”谢漪白趿着拖鞋走快了些。   别说,邢展云这么个颀瘦俊美的小伙子,摘下戒指和手链,穿上围裙忙前忙后的模样,真是赏心悦目啊。   谢漪白的颜控瘾又犯了,也不内耗了,他还在怀念方晔请他去家里做客时烹饪的那一桌佳肴,看着眼前的邢展云不免有些触景生情。   “你不是不喜欢热闹吗?那咱们就在家过呗。”邢展云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惊讶,也看得清他眼睛里的惊喜,心下十分自满——这回算努力对方向了!   谢漪白的手肘撑在岛台边缘,托腮望着那双灵活切菜的手,“这大过年的,你家里人不管你啊?”   “嗯,不管,我爸带着阿姨和妹妹去毛里求斯了。”邢展云被他盯着,本就不算娴熟的刀工更显生涩。   “你当心别切到手了!”谢漪白善意提醒道,然后担心地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记得你连碗都不会洗……你经常做吗?不是拿我当试验品吧?要是不好吃,我可一口都不会动。”   “你放心,这几个菜我练好久了,”邢展云嘟囔道,“大过年的肯定不会让你饿肚子。”   谢漪白又问:“你爸带你阿姨和妹妹去度假,怎么不带上你?你好歹是他的长子,不应该被孤零零地丢在家里啊?”   邢展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谢漪白演过那么多戏,读懂对手的眼神是基本功。   ——他是为我留下来的,就为了给我做这顿饭。   这一念头跳进他的脑海,仿佛一尾误入海域的淡水鱼,尾巴和鱼鳍搅动起巨大波澜和涟漪。   谢漪白盯着那根胡萝卜被切成均匀的细丝,缓慢地回过神。 第73章 除夕   邢展云做饭的端正态度值得肯定,但手艺也就是初学者水平,要说多好吃是真没有,但是谢漪白也没指望能吃到山珍海味和饕餮盛宴,心意最珍贵,当一顿家常菜已经非常丰盛了。   他们就三个年轻人,也不讲究春节习俗,饿了就开饭。   窗外的天还亮着,冒着热气的饭菜就摆上了桌,谢漪白见阿楚还在玩手机,叫她快洗手过来吃饭。   阿楚听话地去洗了手,却一脸萎靡地坐到餐桌前。   “怎么了?不会还要我给你发压岁钱哄你吧?”谢漪白调侃她。   阿楚跟他的时间不长,但和他无话不谈,无所顾忌地说:“大过年的,你粉丝在超话团建骂我,说我嫂子瘾犯了想上位。”   谢漪白:“啊?”   阿楚想了想找他吐槽的确不妥,又摆摆手道:“算了算了,都是女友粉嘛,见不得你身边有年轻美女也正常,大不了我以后不化妆不穿好看的衣服了。”   谢漪白这类流量型男艺人,都要用单身人设给粉丝提供一些浪漫幻想的空间,工作团队中比较忌讳出现貌美的女性员工;阿楚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美女,但她身材傲人、穿搭品位出众,有几次打扮得时髦,陪他走机场被粉丝拍下来了,便对她耿耿于怀。   艺人工作室遭受粉丝的辱骂是家常便饭,阿楚入职以来饭圈里对她的非议就没间断过,她本不在意,但神通广大的网友不知用什么方法扒出了她的微博小号,今天她一登陆就被发现自己被网暴了,心头晦气得要命。   对此谢漪白也束手无策,他既不能站出来光明正大地袒护阿楚、制止粉丝,也不能顺应粉丝的呼声辞退阿楚——他非常认可她的工作能力。   所以只能开解她:“没事,你想想我挨的骂也不少,你把小号注销了,暂时别上网,风头总会过去的。”   邢展云联网只是为了打游戏,对网络舆论关注很少,听了就道:“为什么要放纵她们胡作非为?起诉她们啊,我看你们明星工作室不是经常给造谣的网友发律师函吗?”   谢漪白放下筷子,好性子地解释:“律师函都是发给黑粉和对家粉丝的,哪有明星起诉自己的粉丝啊?我要那么干,只能说明我活腻了。”   “艺人当然不能寒了粉丝的心,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啦,小白老师,我自己也做过粉丝运营,我知道她们的心理,我就随便一说,你别介意。”阿楚洒脱道,“为工作牺牲点个性也不算什么,过完年我去理个短发,以后上班只穿男装。”   邢展云对穿衣打扮很有心得,赞赏道:“你个子高气质好,穿男装也会好看的。”   谢漪白脑补了一下,说:“我觉得可以,正好赞助商和品牌方寄来的衣服我都穿不完,你还能帮我分担一些。”   阿楚被他们一唱一和的鼓励逗笑了,说:“什么啊!我又不是要变性!等下了班我还是要穿自己的衣服的!我可是辣妹!”   谢漪白举起酒杯道:“好的,感谢你为工作做出的牺牲,我敬你一杯。”   他们仨没到饭点就上桌,不到半小时就吃饱了,只能干坐着玩手机;这样不走流程不按传统习俗地过节,是显得日子空落落的,并且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爱看联欢晚会。   邢展云问:“要不来点酒?”   阿楚正需要酒精消愁,说:“好啊!”   谢漪白也没反对。   于是邢展云去岛台上提起自己带来的购物袋——里面除了采购的食材,还装着少量用于调酒的水果,有西柚、青柠、苹果;和小瓶装的石榴糖浆、不同风味的利口酒。   这叫有备而来。   接下来他们聊天的地方变成吧台,白兰地、龙舌兰和伏特加等基酒谢漪白家里就有,放在酒柜里随意取用。   邢展云的厨艺生疏,调酒技艺却是炉火纯青——在酒吧见多了,自己偶尔也上手,后来熟能生巧,发展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之一。   怎么说,帅哥调酒根本是一门表演形式,邢展云搞的这一出,如果剪辑成短视频放到网上,指不定有多少人想变成他手中的冰块,被他切碎削圆。   阿楚情不自禁感叹道:“还是跟着小白老师才能悦目愉心啊。”   谢漪白轻呷了一口专门为他调制的“解构苹果”——据说最近很火的一款鸡尾酒,他心服口服了,确实好喝。   虽然公寓里没有张灯结彩,连窗花和对联都没有一副,但过年的氛围和往常不一样;良辰美景,饱餐后还有美酒,谢漪白在微醺之中看邢展云都觉得秀外慧中了。   好多年前,他在中介的带领下按响了公寓高层的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留着中发,很有型的男孩子,嘴里叼着棒棒糖,一边腮鼓起,淡淡地扫视他之后,让开身说:“长得好看可以便宜点。”   那时的他很肤浅,为自己的房东兼室友是个阔气的帅哥感到欣喜——好比第一次买彩票,就中了一张小面额的奖金。   尽管不能从根源上解决困境,但足以使未来一段时日心情愉悦。   谢漪白回想起他和邢展云闹得不欢而散的原因,竟然只剩下轻描淡写的唏嘘,仿佛他们之间的千沟万壑都被那六千万填平了。   但是如果一个人只是想和你谈恋爱却失败了,不仅执着你好几年,还为你花钱花心思——看在他如花似玉的脸蛋的份上,你又怎么忍心继续厌恶他呢。   或许世上不乏高洁脱俗的智者,可以抵抗这一切小恩小惠。   可谢漪白自认是个俗人,他俗得很纯粹,只要是动了真感情就能打动他。   他无法像他扮演过的仙君天神那般,把爱慕者献上的真心扔进垃圾桶。   然而他目前收到的真心有一点超载了,一手一颗都捧不过来。   哪怕是真神金仙也未必能消除他的烦恼。   谢漪白喝完第三杯甜酒,嘴里只尝到苦味,他不打算许什么愿望了,新的一年,自求多福吧。   晚上八点,酒足饭饱,他们决定休息会儿,找部电影来看,或者找一款游戏玩一玩。   谢漪白帮着邢展云收拾餐桌和厨房,阿楚拿着他的手机过来,说有人给他打电话。   他跟爸妈约的是国内零点打视频,寻常人这个时间段正该陪家人吃年夜饭,会给他打电话的怕不是善茬。   不是盛柯,就是邹延。   谢漪白接过自己的手机,好吧,是后者。   他接起电话,邹延一改前阵子对他不闻不问的冷落,亲切地问候道:“小白,新年快乐,听说你今年没回去,父母也没在身边?”   谢漪白作为公众人物,他的公开和私人行程一向不是秘密,有心或者有渠道就能打听到他的所有动向。不过邹延明知道他孤家寡人地过年,也没说聊表心意,吃完饭了才来过问他的死活,虚伪!   “嗯,也祝你新年快乐。”他说,“我爸爸妈妈去旅游了,我正好想一个人呆着。”   “那你在家吗?”邹延问。   谢漪白脑内的警铃摇响了,邹延来过他家,随时能上门找他——他想起盛柯说过的“就算谁都不说,邹延也全知道”——不会是暴露了吧?然后邹延跟盛柯吵完还不作数,要来找他算账。   啊……   谢漪白倒是不怕邹延危害他的人身安全,正如银然所言,那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果是邢展云,那他的下场很难说,但邹延是个满脑子精明算计的人,不可能做赔本生意,都在他身上下这么多注了,总要见到收益和回报才能罢休。   至多是让他老实交代、亲口承认他的不堪之处,再从他这儿讨回些精神上与实质性的补偿。   都说了不要连累他了!真是的!   如此喜庆的日子,谢漪白不想做罪人,他推诿道:“我在家,但是今天好困,我待会儿就要睡了。”   “这么早就要睡了吗?”邹延的情绪和语调都很正常,没有按捺和隐忍的趋势,也不像要发火的前兆。   “嗯,拍戏期间都没睡醒,一到放假只想补觉。”谢漪白压着嗓音做出疲倦感。   “那你早些歇息,等你睡醒了再说,”邹延温声道,“晚安小白。”   谢漪白接完电话,急剧跳动的心脏难以安顿下来,在他的胸膛里怦怦乱撞;似乎连这间宽绰敞亮的公寓都装不下他这颗忐忑的心,再待在家里他就要心慌而死了。   “展云!”他紧急地呼叫道。   邢展云刚把碗收拾进洗碗机,应声道:“嗯?”   “咱们出去玩儿吧!你那边不是有很多聚会和好玩儿的去处?你选个人没那么杂的,我想热热闹闹地跨年!”谢漪白的双眼光亮四射,亢奋道。   邢展云没搞懂他怎么一眨眼就转性了,但他提出来的需求,邢展云哪里会拒绝;再说好玩儿的聚会多的是,总有一处容得下大明星寻欢作乐。   “好啊,我马上问问。”邢展云洗干净手,拿起手机。   “我就不去了啊!”阿楚道,“我另外有约,跟小姐妹订了房,要K歌到天亮。”   大家都有自己的解压途径。   夜里九点,谢漪白里面穿着短袖、外面套着冬装,跟邢展云结伴出门了。   说是哪家会所在举办炎炎夏日主题的跨年派对,暖气开得很足,还有恒温泳池,并且是内部邀请制,会员门槛卡得很严,不怕被偷拍。   谢漪白不会下水游泳,但他喜欢亲近水岸,而且这跟他“泡着温泉跨年”的预期想法不谋而合,很合适了! 第74章 完了   电话一挂,邹延将手机搁置一旁,问身边的人:“他说他睡了,你信吗?”   盛柯刚在厨房洗了碗,手上的水迹还没干透,从果盘里捡起一颗橙子;他和邹延的默契早就到了“有些事不用拆穿”的境界——即便拆穿那么一两次,也不影响默契还在。   “我问问。”说着,他也给谢漪白打去一通电话。   他的运气更差点,谢漪白没有接,连他的消息也不回。   “不会有人除夕睡得这么早。”邹延断言道。   “这些天拍戏累坏了吧。”盛柯重新拾起橙子和水果刀,将果子切成瓣。他倒觉得不是没有可能,主要是他认为谢漪白就算在撒谎,是故意不理他们俩,那也情有可原。   他建议道:“就让他好好休息。”   “休息?”邹延嗤笑,“那你真是不了解他。”   盛柯是了解的,谢漪白亲口对他说过,要找一堆玩伴过除夕;本质上他不像邹延那么迫切和焦虑,他一早就说过:强扭的瓜不甜。   如果谢漪白是发自内心地拒绝和不愿意,他不会勉强。   任何性质的交往,都要两厢情愿才是好事。   邹延却是个偏要强求的性格,在所有小事上都贯彻着不服输的精神,跟他打赌道:“你信不信,他现在一定和邢展云在一起,那小兔崽子就是贼心不死。”   那个傻里傻气的富二代。盛柯动摇了,在他看来,谢漪白哪里都好,就是看人眼光有点差,总是被一些虚假、肤浅的表象所蒙蔽,叫人放心不下。   “那你发挥所长,打听下他们在哪儿,或者要去哪儿。”盛柯说,他把切好的橙子瓣装盘,给另一间客厅里的长辈送去。   叔叔阿姨在看电视上的方言小品,屋内洋溢着喜庆的节目音效。他来送果盘,邹若清告诉他今年的联欢晚会换了总导演,要留他坐下一块儿看看。盛柯不想妨碍邹延打电话,便留下看了二十分钟,其实这总导演换不换的,他都不爱看。   他只是在想,要是谢漪白答应跟他们一块儿过年就好了,那不管谢漪白想去哪儿玩他都会奉陪。   这样躲躲藏藏的又不是办法,还要他们大费周章地去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找人、找到能把事情做对的人,是邹延的本职工作,他一向完成得很出色;娱乐行业的脉络四通八达,从幕后的服化灯光道具制景,到台前的模特舞者演员歌手,有演出和音乐的地方,就是邹延的专业范畴,谁跟他玩捉迷藏,无异于自讨苦吃。   果然不多时,邹延就进来说:“走啊,难道你不去?”   盛柯接受了这个提议。他跟邹延并没有达成某种协议或约定,邹延对他的态度缓和只是形势所迫——抑或说出于更深远的计划,他猜不准。   不过这就是默契,不着急,先把人找到再说。   谢漪白讨厌和小圈子里的富二代来往。   他的原生家庭条件很普通,如果不是高二那年误打误撞进了演艺圈,父母供他上音乐学院需要全家一起省吃俭用。所以他很珍惜自己挣到的每一分钱,不会花在没必要的地方,不是他的圈子他不想硬挤。   再说富二代的人脉资源都是家里的,就像邢展云一年花个千把万吃喝玩乐,家里不会管,但六千万的投资项目,他家里人一定会过问,但凡家长不同意,那笔钱就没法从账上划走;不能当家作主的二代,可支配收入还不如他一部戏的片酬多,就只是酒肉朋友、派对搭子,交际半天又能起什么作用?   谢漪白入行早,从小透明到当红流量,他见多识广,众星捧月是他的工作日常,私底下他只想清静无为。   虽然现在这个梦想破灭了,他得同时跟好几个惹不起的对象周旋,但他还是那个只想躲懒的他。   邢展云自从开窍,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和投其所好。知道他不乐意见自己那群朋友,也不想招惹二世祖,便带他来到一场精英荟萃的聚会。   能在这座城市立足的精英,要么有背景和靠山,要么抓住了天赐良机;邢展云个人其实达不到入会标准,只不过他爸最近有意放权给他,所以帮他运作了一番,以便他能踩着天梯登上更高的平台。   他们就顺着这条天梯,踏入了北方冬夜的一隅炎炎夏日。   谢漪白在进去之前脱了外套,连同手机一并交给迎宾的侍应生,他很安心有这个举动——多少同行塌房是因为一段不为人知的视频或录音,他不希望同样的灾祸降临在他身上。   到了内场,他发觉自己还是穿得太厚,室内的穹顶上挂着一轮巨大的太阳——必然是人造的,但它的光芒和热度并不输给真的,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篮球场大小的恒温泳池边,种着一棵棵笔直高耸的棕榈树,地面嵌入的是七彩的鹅卵石和方砖,新布着一些凌乱错落的湿脚印。   一名刚出水的泳装女郎摘掉她饿泳帽,散开一头灿烂的金发,她的臀腿浑圆,胫骨修长,如一只幻化出双腿的人鱼,光赤着脚,款步走向树后的沙滩区;那里有一排躺椅,坐着好几位与她肤色发色不尽相同的美人鱼。   在金黄沙滩的尽头是一块巨大的高清屏幕,投影着触手可及的碧浪蓝天,远处的帆船和小岛在海面上随风波荡。   泳池边的圆形舞台上,一群围着草裙的舞者在跳呼啦舞,伴奏的是一支深色皮肤的乐队。   而泳池的另一端,矗立着一座白色的三层小洋房,向水面延伸的半月形阳台上,装置着跳水台,又一条橄榄色肌肤、满头银发的美人鱼从上方一跃而下,溅起漂亮的水花,潜入清澈的池底。   谢漪白收回惊叹的目光,他真的不敢想这里一晚上得浪费多少电。   他的左右两侧是不同领域的精英在social,人一旦升入特定圈层,哪怕跨行跨业也会有交集,因为金字塔尖就那么点位置,能挤上来占据一席之地的,基本都互相认识。   他们互通有无,交换彼此手中的资源,使社会各方的财富朝自己聚拢,像一头头吃不饱的饕餮,争先恐后地谋求更高更盛的权势。   谢漪白在这里站了五分钟,就意识到他不该来。   尤其是邢展云在他耳边,低声跟他透露着这些人的底细、来路、派系,他只觉得浑身发凉,想赶快离开。   他不是权力动物,不能适应这种场合。   谢漪白让邢展云不要再说了,并指责道:“你说是跨年派对我才来的!这哪里好玩儿了?”   “好玩的节目还没开场。”一个从未听过的悦耳声音中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谢漪白扭过头,看见的是一张他绝对见过、但想不起出处的面孔。   男人,三十岁左右,长相和声音一般地华丽,这里没人穿名贵的正装,都是夏天去海边的装扮,他一身宽松的短款衣裤,单手插在裤兜里,左手端着一杯酒。   眼熟,但不认识,谢漪白在脑内努力地搜索着。   邢展云见他愣着,替他解围道:“贺总,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您。小白老师昨晚上才从剧组离开,现在还没出戏呢。”   谢漪白刚想问你跟他说这些干吗?思路却陡然间受到启发——这人难道是他新剧的投资方之一?在某次饭局上见过?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不管了。他殷切地问候道:“您好啊贺总,新年快乐。”   男人似乎有闲情逸致和他们多聊两句,可还未开口,就被迎上来的旁人打断了。   是个略微谢顶的中年人,喊得很亲热:“哟!贺老弟!”   这正合了谢漪白的意,他记不住对方的身份,再多聊两句就得露馅儿,不如拉上邢展云快撤。   邢展云被他拽去一边,走到不会被当事人听见的位置,继续给他科普小料,说:“他是贺清川啊,你见过他的,那次吃饭邹延也在,邹延没给你介绍他是谁吧?”邢展云的口吻戏谑中带着得意。   “你说这名字我倒是有印象了……”谢漪白回忆起一个小插曲,笃定道,“对!我加过他微信!”   但他微信有上千个好友,经常分不清谁是谁,多数人加上以后也不会再有联系。   邢展云笑道:“他可是很多人都想巴结的新贵,你猜邹延为什么不给你详细介绍他?”   新贵旧贵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谢漪白想,不过嘴上照样问:“为什么?”   邢展云和他面对面站着,凑到他耳旁,用不太引人注目的姿势和音量,对他说:“因为贺清川是私生子,他亲生父亲的肩章上压着金麦穗,关键是,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几年前没了,所以他才被召回国。邹延是怕万一你搭上他,那你这辈子都不用再拍戏了。”   谢漪白有些无语,等心头那口气终于顺了,才为自己申辩道:“你们能不能别那么看低我?我挺喜欢拍戏的,我想演一辈子。”   “我当然相信你了!”邢展云把过去贬低他的那些不当言辞忘到九霄云外,充起绝世大好人,“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不然我怎么会找门路推荐你去面试?”   “别提那次面试了,别提了!”谢漪白出来散心的目的已达到,说,“行了,这眼界我也算开了,没白来,走吧回家。”   邢展云拖着他的手,乞求道:“陪我去吃点东西再走,晚饭吃得太早,我饿了。”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肚子饿了,谢漪白能够体谅,他要不是有上镜需求,他也想吃就吃。   于是,他陪邢展云绕过泳池,走向那座三层高的纯白色现代风格建筑。   房子的一层是餐厅,墙边放置着几只大型水族箱,饲养着鲜鱼活蟹,熟食区的菜是现做,果品饮料无限供应,但没几个客人光顾,只有侍应生托着香槟和空杯子往来。一座裙摆式的双曲流线型楼梯上旋着通向二楼,上面是酒廊,有零星几个人站在玻璃护栏边聊天,摇晃着高脚杯品酒。   邢展云问他要不要吃宵夜,谢漪白说不用了,他今日摄入的热量已达标。然后邢展云去挑选食材,交给厨师烹饪;他走向就餐区,拖开一把空椅子就要坐下。   还没坐得下去,便听楼上有人朝他吹了声口哨。   谢漪白条件反射地向上望去,他以为是不怀好意的搭讪或某种轻佻的信号,然而却对上邹延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双眼。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邹延的旁边还有盛柯那张原本就不爱笑的脸。   谢漪白仿若受到美杜莎的凝视,全身石化,空气凝固了半分钟,他机械地举起手臂,僵硬地摇晃两下,“……嗨。”   邹延对他笑笑,只说了两个字:“上来。”   完了。谢漪白悲哀地想,他要上去认罪了。 第75章 红灯   这段楼梯不长,他却走了很久。   人怎么就能倒霉到他这地步,千方百计想躲人,还被逮个正着——搞不好就是专程来逮他的。这么一想,谢漪白后背发毛了。   他慢吞吞地走上二楼,再见到邹延和盛柯时,恍惚以为换了两个人。不是面目焕然一新,而是回到最初见到他们的时候——联系相当密切的一对搭档、伙伴,谁也看不穿他们在酝酿、谋划着什么,他们一定不会告诉你,只会叫你拭目以待。   “延哥……好巧啊。”他不遮不掩地撒着没有信服力的谎,“我睡不着,就跟朋友出来逛一逛……”   邹延说:“那你们挺会挑地方,这里不好进的。”   再不好进的地方,你都有路子进来,说这些。谢漪白腹诽心谤着,嘴上乖巧伶俐道:“就是没来过才想来看看嘛……不过看也看得差不多啦,要回去了。你们慢慢玩,我就……”   “等会儿,”邹延伸过手来拽他,“你把我们骗得那么辛苦,连句道歉都没有?”   谢漪白的手心立刻汗涔涔,后颈浸出些粘稠的湿意,他没有狡辩的余地,咕哝道:“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他的优点是识时务,被人揪住小辫子了就不会再跑,乖乖伏法等候发落。就像夹着尾巴的猫狗,模样可怜,谁也不忍心再踹他一脚。   邹延很吃他这一套,立刻就开怀大笑了,搂住他的肩揽着他往别处走。   “去、去哪儿啊?”谢漪白被抱着拖着,身体不能自主,慌张地问。他询问的对象是盛柯,他承认他是故意不接那通电话的。   盛柯平日里都穿深色系,今朝不知何故穿了件白衬衫,下摆没有扎进腰里,覆盖着浅色的直筒牛仔裤;因为室温过高,雪白的袖子挽起,瘦长手臂上青筋毕露,腕间戴着一块经得起细看的表盘。像是会在街头偶遇的善良路人,心肠和外貌同等美丽。   但盛柯对他一向谈不上好心,只瞥了他一眼,没有理睬他的提问。   我靠!谢漪白瞬时被激怒,挣脱开邹延的手,“我自己走!”   这下子他是真和罪犯没有两样了,连挽留尊严的方式都别无二致。   可是他何罪之有?他一没谈恋爱二没结婚,跟谁交往不是他的自由吗,凭什么被抓包就要低人一等?   邹延就算了,盛柯哪里来的资格给他脸色看。就算他做了不好的事,盛柯也是污点的源头,是害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怎么还摇身一变成了对他冷眼相待的审判者?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啊?”谢漪白使性子不走了,站在原地讨说法。   “回家,”邹延指指前面,“那边有电梯。”   “我还没跟朋友打招呼呢,我得跟他说一声再走。”谢漪白努力争取着。   “你说邢展云啊?”邹延不屑一顾道,“他又不是白痴,找不到你自然会走的。”   “那、那也不礼貌啊!”他强辩道。   邹延忍了忍,没有对他说重话,只朝他伸出手,“走了。”   谢漪白踟蹰不前,他凝望着邹延的手指,摇摆不定之间,已经递上右手被对方牵住。   ……还是听话点好了。   免得再闹出什么风波大事件,搞得众人都下不来台。   他很确信邹延是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没有污七八糟的怪癖和过激的性格缺陷,大不了是骂他一顿吧,那他就堵上耳朵不听!   可巧,等电梯升到二层时,他们碰到了先前和谢漪白打过照面的贺清川。   这次贺清川身边仍是莺环燕绕,两个穿得很少的白皮肤女孩跟在他身后,细白婀娜的胳膊勾缠着,金发垂落在肩头,她们高声讲着东欧母语,从电梯里带出一阵靡丽香风。   邹延今天心情败坏,对应酬和客套没那么得心应手,只冲人匆匆一点头。   倒是贺清川转过身,热络地问候道:“邹公子这就要走了?”   “是啊,改天见。”邹延进到电梯里,摁了通往出口的按钮。   “恭候。”贺清川立在电梯门外,目送他们下去。   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香水和酒精味,盛柯后知后觉道:“这人眼熟,是不是跟你家姐姐相过亲?”   邹延在母亲家那边有几个远房表姐妹,年纪最大的比他长一岁,是位部队出身的舞蹈家,确实是他名正言顺的姐姐,关系不亲厚罢了。   闻言,邹延冷声哼笑:“我那姐姐是公主身皇后命,想嫁天上的玉帝也嫁得,就凭他一个小妈养的也敢痴心妄想?”   盛柯:“说不定你姐看脸,他长得不错。”   邹延的视线蓦地落到谢漪白这边,“我记得小白也很看脸的,没错吧?”   谢漪白魂快吓没了,他可受不了被人骂得那么难听。   幸好电梯门开了,他头一个溜出去。   离开人造的炎夏季节,室温恢复正常,谢漪白取回外套和手机,他不过一个小时没看微信,消息又爆炸了,大多是新年祝福,有群发的也有私发的,他是回不完了,只能叹气。   他给爸妈分别转了笔零花钱,说自己今晚要早睡,就不跟他们打跨年视频了。   今晚司机跟家里的佣人都放假,邹延自己开车来的,到了停车位,将车钥匙抛给盛柯;然后拉开后排车门,邀请谢漪白先坐进去。   说是回家,谢漪白也不知道到底是回哪个家,他想到在楼上见到的那些漂亮人鱼,他跟她们没差多少,都是摆在特定场合里任人赏玩的一种景观。只不过他更贵,身段也要滑溜一些,没那么好拿捏。   但不好拿捏,终究还是被人拿捏住了。他坐上车,邹延随后进来关上车门,那不轻不重地响声撞击着他的心脏。   盛柯的眼睛透过后视镜,望着他和邹延,问:“去哪儿?”   “小白想去哪儿?”邹延装作很尊重他的意见。   “想回家……”他依旧是说。   邹延对前面的人道:“去我家。”   谢漪白听着车辆发动的声响,他早猜到是这样,他就知道是这样。   他没忍住翻起一肚子的委屈,他的城府有限,讲话也不那么会拐弯儿,鼻子一酸,该说的不该说都往外吐露:“你们不觉得你们很过分吗?一个不想理我了,就假装没我这个人,到除夕才打个电话来假惺惺地过问一句;一个光是说得好听,好像我很重要似的,明知我是孤苦伶仃地过年,却也没来陪我。那我找别人陪我玩儿总行了吧?你们也不让,偏要来给我添堵!我说是各取所需吧,大家睡完了,该干吗就干吗,你们又不答应,都说喜欢我!结果呢?把我当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还要我对你们痴心不改?天底下没这种好事!”   面对他真情实感的控诉,邹延既没恼怒,也没深受触动,反问:“总不能全怪到我头上吧?我是受害者啊。我一没有扇你耳光羞辱你不忠贞,二没有把他揍得半死不活的泄愤,我甚至没有让你们俩难堪。换我早两年的脾气,谁这么对不起我,我都会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我已经算给足你们俩面子了。”   谢漪白漫漶的泪花及时憋了回去,种种不愉快的心情、阴暗的画面,在深夜纠缠他令他无法安睡的梦魇,以及如影随形的恐惧,一并涌进他的脑海里,一时间他怔住了,心头只有被攥住的窒息感。   “你这不还是在羞辱我吗?”他讷讷道,“我早就想告诉你的,但是我害怕……我不敢说……你又体会不到我的难处,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你想要的我已经报答偿还给你了,我才没有亏欠你……”   他快要被这辆宽敞豪华的车子憋坏了,拍了拍车窗说道:“开门!我要下去!”   车辆驶上道路,盛柯在专心驾驶,只沉默地旁听他们俩的对话,此时接收到他的抗议,没有解锁车门,只是调低了车窗玻璃的高度,让内外空气流通,使他维持顺畅地呼吸。   谢漪白周身的血液随着心跳一起剧颤、紊乱,他惶恐地察觉到,他们是一伙的。   不管在任何事情上,这两个人都是一伙的,是牢不可破、无坚不摧的死党。   他急忙拿出手机,划拉着通讯录拨号求救,可邹延的手横过来按在他的手上,顺便摁熄了他的手机屏幕。   “小白,你先听我说。”邹延好言劝慰道,“——违法乱纪的事儿,我们俩是不会干的,现在是法制社会了,没人能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你别紧张,放轻松。”   谢漪白倒也同意,邹延不像那种盲目冲动、短视愚昧的人。   他缓慢地向右看去,那双眼睛冷静自持,没有丝毫的疯狂或失控的倾向。   邹延和他对视着,温和笑道:“这些天我也不是故意冷落你,而是在反思和检讨。或许是我太心急,就像盛柯说的,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把你逼得太紧,所以让你产生抵触心理。”   遇到第一个红灯,除夕之夜这条路上并无行人,但车还是规规矩矩地停在了斑马线前。漫长的七十八秒,盛柯双手离开方向盘,摸到打火机,点燃一支烟。   在缭绕的烟味飘到后座,谢漪白偏头移向车窗,从冰冷的缝隙贯入凛冽的寒风。   寒风令邹延的声音变得温暖,煨着他半边耳朵:“我不知道你喜欢盛柯哪点,但他讨人喜欢的情况,也不算罕见。而且,你值得拥有我们两个。”   这是什么疯话。谢漪白的眼神再次染上惊恐。   他的表情变化逗笑了邹延,对方改口道:“当然,这是玩笑话,我跟他也没有亲密到那份上,我只是说,现在要你二选一,是太难了,不如给你一段充分的时间,你再好好考虑下,期限就到……电影拍摄结束吧?”   红灯跳跃成绿色,新的倒计时开始。   车辆轧过斑马线向左转去,谢漪白从前方一块狭长镜面里窥见自己苍白的脸、闪烁不定的眼眸,他一面庆幸,一面提心吊胆。   紧接着,邹延又说了一句话,呛得他险些断气——   “在这期间,你可不要偏心啊。” 第76章 跟谁   偏心这个词用得太错位、也太暧昧了,仿佛他是这段三角关系的中心,只有他不偏不倚、雨露均沾,才能维持现状的稳定。   可这完全是乱来啊!他有得选吗?   谢漪白真是受够了,只想把邹延推得远远的,自己单独静一静。但他的手一递过去就被邹延挽住,两面温热的手心夹着他的手掌,邹延的声音一贯是和煦的,意图却不光明,说:“你这会儿不情愿,有点晚了吧。我早跟你说过,如果你喜欢盛柯,我就成全你们,可你不答应。”   “用不着你成全!”他抽回手,执拗道,“我没有喜欢他!那本来就是意外!我不想那样的!”   他不承认自己是主观意识上的见异思迁,他曾经用尽全力克服过那股诱惑,也强迫自己掐灭了那阵不明不白的心动;他拼命抵抗了,可事与愿违,这不能怪他。他从头到尾都不是主动的那一方。   “那就是纯看脸?”邹延铁了心要从他嘴里逼问出他的心意,“是这样吗?因为他好看,又送上门了,刚好我又惹你不高兴,所以你就……没忍住?”   “也不全是这样……”谢漪白溃不成军地求饶道,“你别问我了,我不知道。”   这是一笔糊涂账,他算不清,也不想算,他勾着腰躲进邹延怀里,以极不舒服的姿势将头埋入对方的胸膛。   见他逃避现实,邹延也不再逼迫他,手指梳理着他后脑勺的发丝,指尖穿过发根来到他光嫩白皙的后颈,轻轻揉捏他的颈椎,就像给一只打盹儿的猫按摩。   “你看看,”邹延这句话是对着盛柯说的,“小白的心多软啊,他只想息事宁人。”   盛柯当然通过后视镜看清了他们在后座的一举一动,他没有好话可讲,干脆一言不发地抽完那支烟,等冷空气吹散了车内的烟草味,才合上车窗,放了一首宁静的音乐。   谢漪白找不到地缝往下钻,就只好赖在邹延身上熬过这段车程。   他想做的事都没能做成,不论是泡温泉、纵情玩乐,还是独自睡一个饱足的觉,皆不能如愿,这给他的新年开了一个坏头。   回邹延的家,要先跨过冷寂空落的下沉庭院,路过一棵孤零零的高大海棠树,穿过拱券墙下,被那丛瀑布般倾泻的苍绿植物掠过发梢,才能抵达温暖如春天的起居室。   谢漪白被冻的鼻尖发木,邹延给他送来一杯热茶,他喝了半杯,五脏六腑被烫得热烘烘的,终于想起脱下外套。   下一秒,邹延就问了他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你今晚要和谁一间房呢?”   谢漪白的嘴被茶水烫得红彤彤,他反应迅速道:“你家这么多房间,我就不能自己住一间吗?”   “也不是不行,但我担心……”邹延望向盛柯,“他半夜去找你。别怀疑,他干得出来。”   呵呵,这他是真相信,盛柯就是那样不守规矩的人,视公序良俗为无物。   盛柯也脱了外衣,单穿着那件很显姿色的白衬衫,无视他们俩的对话,在一心一意地砸核桃。   谢漪白无法回答,他不想放弃自己单独睡觉的权利。   “拜托,”邹延语气低微地恳请他做出选择,“这里好歹是我家,你们俩要么光明磊落地睡一块儿,要么各自避嫌,就是别在我眼皮子底下偷鸡摸狗。我会很生气的。”   谢漪白被偷鸡摸狗这个形容刺激到了,他从小到大都担得起“品行端正”四个字,怎么会因为一己私欲就做出下三滥的事呢!   他正要开口,盛柯却抢在他前面道:“我今晚一个人睡,你们俩随意。”   说完,将砸开的核桃推到他手边,说:“你多吃点,补脑。”   谢漪白还在咂摸“补脑”是怎么个意思,盛柯已经起身走开了。他偶尔会在这间宅子里过夜,有间特意为他布置过的客房,是他常住的卧室。   ——他对我好冷淡,是不是露出真面目了?   谢漪白呆呆地想:不是说好喜欢我的吗!谁会把自己喜欢的人让出去啊!   ——答案很明显了,盛柯不喜欢他,只是想睡一睡他,睡完了就两眼一闭、事不关己了。随便他跟谁过夜,因为真的无所谓。   他看着桌上的核桃,视线忽然昏花模糊,眼泪啪嗒地掉下。   不喜欢就不喜欢嘛,还讽刺他没有脑子。   邹延第一次守着他哭,却没急着安抚哄他,而是先替他擦掉眼泪,再告诉他:“小白,不要动不动就哭,有泪不轻弹,那你的眼泪是珍珠,如果流得多了,那就不值钱了。”   他分不清邹延是否也在讽刺他,可是他真的想哭,他抱住邹延的手臂,紧紧贴到对方的肩膀上,神奇的是在头颅有所承托的这一刻,他的眼泪统统停歇、倒流了回去,他尝到嘴角一点咸涩的泪水滋味,并不如何美好。   “我错了延哥……只有你最好。”他服帖地依偎着对方。   然而他的认错和撒娇都来得太晚了,给邹延带来的喜悦不足够抵消他的过错。但邹延没有怪罪过他,或者说刻意免去了这一环,只抱住他,宽容地拍拍他的背,一如既往地像在哄自家的小朋友。   他享有的被宽容的特权,延续到了后半夜。   邹延并未试图给他的肉身施加任何惩罚,只从亲吻开始,让他在与北方冬季全然相反的潮润湿热和温存里,步入了新年。   新年的头一个夜晚,他虽然在百般柔情的安抚下不再哭了,可难过的心情没有就此终止。   洗过澡后身体轻盈,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身侧是还算熟悉的人。邹延的巢穴很多,挑选床品和家用香薰并不上心,他也不是认床,只是有闻惯的气味在,会睡得比较舒心。   上次让他感到安稳惬意的,还是另外一种沉郁气息。   他联想到盛柯今晚的作为举止,难受得辗转反侧,经不住又回忆起分别前的那一天,他还盼望过独属于两个人的约会和除夕夜。   与此情此景一对比,怎么不算是他单方面的自作多情、自取其辱。   邹延看他盯着顶灯,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懑,一双手也在被子下交缠拧紧,断定他这番多愁多绪的情思不是为自己而起。便问道:“就这么想他啊?要不……放你过去找他?”   谢漪白气恼地拉起被子盖住头脸,闷闷地否认道:“我没有在想他!”   他整个人躲藏在被子下方,使被窝隆起高耸和下沿的弧度,邹延的手隔着褶皱的布料与松软的芯,摸索他的四肢和首尾,凹陷的最细之处是他的腰,连骨头都带着灵活的韧度,使劲一掐,他就像条蜕皮期的白蛇,扭滚着从被角边缘露出一条雪亮的小腿,脚腕突起的踝骨透红,宛如新生的血肉。   这张床大到够两个成年人嬉戏和打闹,于是邹延捉住他的腿,将深蓝色的被子从他身上剥下来,像揭开一张幕布;他无处可逃时就会往邹延那里躲,这是他在潜移默化中培养出来的认知——邹延的怀抱是安全的、稳妥的。   并且在今天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亲生父母得知他脚踏两条船,也非得训斥指责他不可;但邹延甚至没有对他说一句重话,这胸怀简直比天与地还要宽广。   他的双手相扣环在邹延的颈项上,问对方:“你有多喜欢我?”   邹延照旧搂着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直面他的拷问,故弄玄虚道:“你猜猜?”   “我猜不到,”谢漪白说,“我到底哪里值得你这么喜欢呢?”   邹延揪了揪他的脸皮,答非所问道:“当局者迷。”   “什么意思?”谢漪白怀疑他真是真该补补脑子了。   邹延交流的意愿不强,催促他:“睡觉吧,你不是说拍戏累吗?就放这几天假,不多睡会儿,进组又要熬夜吃苦了。”   他想想也是,什么都不如多睡饱重要,睡眠质量不好也要影响大脑的。   谢漪白如同失衡的不倒翁,直挺挺地栽倒下去,脑袋砸进枕头里,他闭上眼道:“我睡了。”   邹延倒真羡慕他的拿得起和放得下,给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落下晚安吻。   盛柯在零点时接到了家里人打来的电话,但他跟亲人能说的也不多,两个妹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想他,想在年后来找他玩儿,他以筹备新电影为由推脱了她们的美意,然后聊了五分钟就挂了。   他今夜没有浓重的困意,于是去邹延的书房里挑了本书,从随机一页读起,如果能被勾起阅读兴趣,再翻开第一页从头看。   他尽量不去想邹延和谢漪白在干什么,一是影响心情,二是想了也没用。   可是思维并不受控,你越不去想的事,它越在你脑子里活跃不休止。   盛柯把手里的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也没记下哪怕一页的内容。   邹延对他了若指掌,哄睡了谢漪白,料到他定没合眼,倒了两杯助眠的红酒来到房门前。   “没睡就开门。”   他放下书,走去开了门。   邹延分了一杯酒给他,幸灾乐祸地说:“失眠不好受吧?”   盛柯接过酒杯,道:“你有本事别欺负他。”   “我欺负他?”邹延不以为然地挑眉,“不然我把他叫起来,你自个儿去问问?”   盛柯将杯底猩红的酒一饮而尽,杯子物归原主,说:“滚吧。”   邹延好心来慰问,却被当面摔上门,他不气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呷着自己的那杯酒,志得意满地想——   这是真急了。 第77章 出发   谢漪白天不亮就被人推醒,他揉着眼睛想到今天是大年初一,正该他睡懒觉,便发出沉痛不堪的呻吟,翻过身去接着温习旧梦。   邹延没给他赖床的机会,手穿过他的颈下和腰后,将他从温软的被窝里抱起来。   被子滑落,身体腾空,剧烈的失重感使他彻底清醒,他本能地挣扎要下去,邹延却把他抱进浴室,让他双脚落地,薅着他蓬松的头发说:“二十分钟后吃早饭,别磨蹭。”   谢漪白杵在镜子前,站不稳似的晃了晃,他放热水躬着身洗脸,冲着外边呼喊道:“起这么早,要去哪儿?”   没人回应他。   谢漪白满嘴泡沫、叼着牙刷走出洗手间,左右张望,主卧里没人。   他回到里面漱口擦脸,琢磨着怎么找借口跟邹延说“我就不去了”。   大年初一多好的日子,如果在老家,就要跟着爸妈去拜年,或者在家包红包,等着亲戚们上门,热热闹闹地聚会一天;又或者找个地儿躲清静,不出门不见客,窝在房间里打一天游戏,追一天剧,睡得昏天黑地、忘乎所以。   总之都好过在别人家里,束手束脚地吃一顿冷清的早饭。   盛柯也起得很早,这两人就跟不用睡觉一样,从没见过他们犯困。   这顿早餐很简单,牛奶、烤面包、水煮鸡蛋、水果酸奶碗。邹延在做饭的时候吃过了,这会儿又进卧室收拾行李,看情形是要出远门。   谢漪白该问问的,可他对面只坐了一个盛柯,让他毫无张嘴的欲望。   盛柯却若无其事地问他:“你会骑马吗?”   尽管他们的私下关系玩儿完了,但合作关系尚在进展中,谢漪白误以为是工作相关的话题,答道:“肯定会啊。”   他堂堂一位古偶流量生,要是连马都不会骑,那就丢脸丢大发了。   盛柯:“嗯,那就好。”   起得太早,谢漪白没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餐具,他捧着热牛奶,守望院子里蒙蒙亮的天空,庭院内的植物在朔风之中摇曳着幽紫色浓影,通透的落地玻璃像一片水银制成的海,浮现出室内灯光和他轮廓鲜明的脸。   不止有他的脸,还有盛柯的侧影,然后他注意到,盛柯在看他。   谢漪白从餐桌上回望过去,盛柯却错开他的眼神,给煮熟的鸡蛋剥壳。   他没有退让,直到对方再抬起头,彼此的目光相碰,他得逞地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王八蛋。   盛柯挨他的骂也不是一两回了,习以为常地笑笑,把剥得光溜溜的白嫩鸡蛋丢进他的盘子里。   “多吃点,补充营养。”   谢漪白拿叉子叉起鸡蛋,还回去,满脸厌烦道:“谁稀罕?你别再给我弄吃的了。”   邹延整理完毕,出来检查他们的用餐情况,见两个都吃好了,指挥道:“记得把碗洗了。”   谢漪白不是很想动,盛柯也看出来了,积极地揽活儿道:“你坐着就好,我来。”   “本来就该你来,我是客人好不好。”谢漪白心中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   “小白,你去把衣服换了,咱们再过十分钟出发。”邹延换了一整套户外装束,轻质防风的冲锋衣,立领无帽设计,银色拉扣悬坠在喉结下方,身形干练而挺拔。   “我、我有安排了……”谢漪白吞吞吐吐道,“我没睡醒,我要回家补觉,你们去玩儿吧,我难得休息几天,真的不想折腾了……”   邹延笑眼打量他,撕破他营造的假象,说:“你昨天也是这样骗我们的,结果呢?我们是在哪儿找到你的?”   “我那是……”谢漪白装不下去了,坦白从宽道,“我昨天是真想早睡的,可是你一给我打电话,我就慌了,我怕你到家里找我,所以我才出门……”   邹延将保暖手套和防紫外线的面罩扔到桌面上,往他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好整以暇地问:“所以,你是怕我找上门?特地外出躲我?”   “嗯……”谢漪白自知理亏,小幅度地点点头。   “为什么?就因为他吗?”邹延瞟向在水池前洗碗的盛柯。   谢漪白实在不愿再纠结这桩阴差阳错的意外事故,搓了搓自己的脸,想再次诚恳地认错,然而邹延好似能够预知他的思想,截断他的话头,说:“不用道歉,我说了,你喜欢他也情有可原,我不会责怪你。”   他紧紧闭上嘴,这其实很不公平,邹延悉知他的性情,他却对邹延的真实想法没有一丝头绪,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虽然咱们现在是心平气和地坐着聊这件事,但这不是一件可以就此揭过的小事。”邹延的神情并不严肃,可以称得上和善,却让谢漪白愈加觉察到不详之意。   “我这人一向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喜欢谁、要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可是我要你清醒地做选择,而不是稀里糊涂地被他蛊惑了。”   盛柯关掉水龙头,将盘子碗和杯具晾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过来道:“蛊惑他的是你,我可没有。”   你有!你就是蛊惑我了!谢漪白在心中激动地指认。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还不知道邹延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邹延没理会盛柯的插嘴,说出自己的计划:“你说我们对你是玩玩儿,这我是坚决不同意的,我没有对谁这么用心过,盛柯也一样,这点我作证,在你之前他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兴趣。”   谢漪白仿佛被泰山压顶,背上肩负起无形的压力。   “我们俩,一个给了你真心,一个给了你贞操,你总得给我们一个比较公平的竞争机会。”邹延轻松自如地挖苦着在座的三个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年纪小阅历少,嘴馋了就会偷腥,但过日子不止是谈情说爱,找个真正合得来的对象才能长久。   “昨天跟你说过了,期限就到电影拍摄结束为止,这段时间里大家就各显神通、各自保重。”邹延直视着盛柯的脸,“你呢?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盛柯摇了摇头,显然他能适应这套游戏规则。   谢漪白却顾虑重重,说:“那这也不代表,你们干什么,我就得跟你们一起啊……”   邹延笑吟吟道:“本来是不用的,但你昨晚的表现,让我们很难放心。”   他纵然耐得住寂寞,奈何生了一副招蜂引蝶的体质,不看着管着,就会被人勾搭走。   谢漪白:“你们这跟强迫我有什么区别……”   邹延嘴角的笑意泯灭,认真地注视着他道:“等真正强迫你的时候,你就知道区别在哪儿了。”   谢漪白立马不再嘴犟,站起来道:“我去换衣服。”   邹延在他背后说:“你就当作约会好了,不过是三个人。”   ——骑虎难下,这就叫骑虎难下!谢漪白咬了咬牙,他最近学会了好多成语!   正月初一的清晨,驶向机场的高速路浓雾漫漫,谢漪白还没死心,央求道:“你们也让我回家一趟啊,我什么行李和证件都没带。”   今早轮到邹延开车,副驾驶座放着他的背包和外套,“这也值得你操心?我早就联系过阿楚了,正好她一晚上没睡,已经回你家帮你收拾好了,我让她打车去航站楼等我们。”   “你怎么能随便使唤我的经纪人呢?阿楚在休假!我都不知道你去麻烦她了。”谢漪白昨天睡前忘记给手机充电,今早自动关机了,临行前电还没充满,所以他一直没来得及玩儿。   邹延:“你还怪会心疼人的。”   谢漪白只好给阿楚打了一通电话,多谢她的勤快与周全。   “没事儿啊,我白天补觉就行了。不过你昨晚去哪里了?我看大少爷找不到你,蛮着急的。”阿楚也在车上,她明显困了,打了个呵欠。   “我暂时是顾不上他了,你替我跟他道个歉吧。”谢漪白冷着脸道。   “他要是真心喜欢你,绝对能体谅的。”阿楚跟他闲扯道,“我剪头发了,一会儿就给你看看,我姐们儿说可帅了。你不在家这几天,小饼干就交给我照顾吧,我很会陪小狗玩儿的,你就大胆出发,我祝你有所收获啊,小白老师。”   谢漪白脑仁儿疼,嗯嗯两句给她挂断了。   邹延的生活自主性极强,事事都亲力亲为,于是容易让人忽略,他本身处在一个骄奢淫逸、挥金如土的阶层,可以把私人飞机当公交大巴用。   四十多分钟后,他们抵达了商务航站楼,阿楚正和拦下她的地勤人员解释自己的由来。   谢漪白下车,先一步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只是二十寸的登机箱,装不下外穿的冬衣。   阿楚的头发剪到耳后的长度,有打薄和分层,还剃了鬓角,和她的肤色五官一相衬,雌雄莫辨,英姿飒爽。谢漪白倍感惊艳,说:“你真好看。”   “哈哈哈我知道啦,但愿这下没人骂我犯嫂子瘾了。”阿楚和他解释箱子里只有贴身换洗衣物、个人证件和基础的洗漱用品,因为邹延告诉她多余的不用带,都有专人准备齐全。   别的她也不多问,跟他们说了再见,坐上来时的出租车走了。   邹延颇为赏识道:“真能干啊这丫头,还比蒋妮聪明,银然姐是会挑人的。”   谢漪白认命道:“她说带的都是冬天的衣服,你们还不告诉我目的地吗?”   邹延拧了拧他的脸颊,“心急什么?到了不就知道了。”   谢漪白果断把视线转向盛柯,“难道你也不知道?”   “知道,”盛柯说,“但我不告诉你。”   “……”谢漪白深呼吸,自我勉励——如果杀人不犯法,他绝不会让这俩神经病活到明天。 第78章 约会   出门前的那顿早餐只是将就对付两口,登上私人飞机后的这一餐才像度假该吃的正经饭,精致的摆盘、丰盛昂贵的食材,有荤有素的营养配比、鲜甜与咸淡的口味均衡,还有窈窕优雅的空乘小姐在万里高空之上提供的顶级服务。   谢漪白大小算个当红明星,有的品牌办活动也会给他和团队包一架专机,他偶像包袱重,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耍脾气,全程板着脸装高冷。   邹延很少对服务业人员摆架子,他和本次航班的机组成员都熟,和空姐聊了会儿最近的天气,又问起她现在还喜欢高空跳伞吗,和男友感情怎么样订婚没有,俨然是老相识的情分。   盛柯戴着耳机假寐,嫌他们吵,给自己扣上帽子,两条腿在桌下交叠着,头仰枕在座椅靠背上,像一名高深莫测的神秘乘客。   谢漪白一想到下了飞机迎接他的将是天寒地冻的雪原,不禁对这两人恨之入骨。   别人过春节都是往南方跑,奔向温暖地带享受灿烂的阳光;或者去银装素裹的雪国,在温泉和滑雪场体验静谧的冬季。   邹延和盛柯倒好,偏要去那杳无人烟的荒原,亲近寸草不生的大自然。   约会不是该选浪漫的地方吗?   谁来告诉他,连草都见不到一根的冻土浪漫在何处?   邹延看得出他心里不痛快,几次三番想开解他,却没得到他正眼相看的机会。   等飞机停落在机场,人回到地面上,能够脚踏实地了,邹延牵起他的手,和他讲道理:“知道你挣得多,见过世面,什么金山银山、酒池肉林,都不能打动你……”   “谁说的!?”谢漪白不等人讲完就争辩道,“我就喜欢金山银山和酒池肉林!你们俩把我骗到这穷乡僻壤,明摆着就没安好心!还约会呢,谁跑来这种鬼地方约会?你们做事从来不跟我商量,我一点知情权都没有,还不如……”   他本想说“还不如一条狗”,可是谁又会这么骂自己呢?   盛柯一个不识礼教的野人,下了飞机也知道怕冷,套上一件单排扣开襟的大衣,将里面黑色卫衣的帽兜翻出来,整理仪容之际,恐吓他说:“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们就找个深山老林把你埋了。”   谢漪白抬腿就朝他踹过去,但估算错了距离,没踹着。他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担心受怕、如履薄冰,明明逆来顺受了,还要遭此恶意打压,突然触底反弹,甩开邹延的手,指着盛柯的鼻子道:“那你最好是别让我活着回去!不然我就写小作文曝光你!还要买热搜挂在第一位!让你身败名裂!”   盛柯双手揣在衣兜里,浑不在意地耸肩道:“可以,玉石俱焚,不过我要是身败名裂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谢漪白急得团团转,巴不得扑上去咬死他,生啖其血肉狠出一口恶气——然而他身旁的邹延审时度势,见状一把搂过他的肩,将他圈到怀里,拍拍他的背脊,半哄半骗道:“没事没事,小白乖,不跟他急,早晚我得收拾他替你解气。”   “早晚是什么时候啊……”他的一时脑热被迫降了温,拖长声调嚎道。   他的音量很小,只有邹延听得见,他并不指望邹延能替他出头——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他在这两个人身上长了很多见识,什么叫“好到穿同一条裤子”,什么叫“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什么叫“不分彼此、肝胆相照”——多亏了这两个人,否则他终其一生也很难置信世界上有如此深厚的友谊。   “再等等,”邹延摘下一只手套,干燥的手指摸摸他冻红的耳朵,“小不忍则乱大谋。”   一听就是推脱之词,缓兵之计。谢漪白一个字不信,他觉得邹延只是在骗他,毕竟他这么好骗,又这么地无力反抗。   至少有句话邹延说对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为了有朝一日不再受任何一方的掌控、施压、掣肘,他必须要忍——我要你们这些把我当棋子和添头的人,全都变成我的踮脚石!谢漪白在心底暗暗发誓。   他有了自己盘算,面上平静多了,还有余力发挥所长,在邹延下颌角处亲了一下。   这里不如耳垂和嘴角那么声张,但又同等的敏感和暧昧。   他愿意主动贴贴,意味着示好,邹延岂有不消受之理,不过也没有对他做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只是握着他的胳膊,拥他向前走。   盛柯在前方驻足等候着他们,脸上的不耐烦犹如一面招摇的旗帜。   谢漪白这样做不是为了让盛柯吃醋,他已经放弃用正常人思维去衡量此人;他只知道不管盛柯对他的态度如何,都非常看不顺眼他和邹延在一起。   北方的冬天是淡季,但大年初一有旅行计划的家庭不在少数,所以机场的人流量很可观,而都市远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要去更远、更北、更凋零的无人国度。   谢漪白古装剧拍得多,为了外景戏时常舟车劳顿、四处辗转,眼看交通工具从飞机换成商务车,而行程又无法更改,他只当自己在务工,上车就闭眼养神,将昨晚没睡够的觉补回来。   八小时的车程后,他终于抵达了自己口中的“穷乡僻壤”,从车窗向外望去,目之所及是白皑皑的高原雪景;此地处于大兴安岭的南麓,标志性地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樟子松林,附近唯一的烟火气,来自一家牧民经营的马场,专供繁育和调驯蒙古马,也是他们此行的落脚点。   谢漪白的确是见过世面的,他在鹅毛大雪天穿着单薄衣裳拍过文戏,也在烈日当空的沙漠里覆一身铁甲拍过打戏;他并不是弱不禁风和娇生惯养的人,但下了车,低垂的夜幕笼罩着荒野,细碎的雪片在风中乱舞,他仍是没忍住问盛柯:“你别告诉我,我们要在这种天气里骑马。”   昼短夜长的寒冬尚未从这片土地撤离,盛柯亮着手机的电筒功能,协助司机从车尾卸下行李箱,回答他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早说。”   谢漪白还想张口,然而一股夹雪的风灌进脖子,冷得他直哆嗦,他掉头就走,跟上邹延的步伐。   马场的居住条件和酒店没法比拟,大概是接待过不少非富即贵的客人——能玩得起马的主顾自然对环境挑剔,所以几间住宿的屋舍拾掇得还算整洁舒适。   都是单人床,一人一间不拥挤。   比想象中安逸的卧榻缓解了长途旅行的疲劳,谢漪白在床上躺了会儿,一玩手机眼睛就发酸,他也确实懒得回消息;这时司机把他的箱子放在门口,他应答后坐起身,观察起屋子里的陈设。   地板和家具散发着木头的苦涩味道,窗台上摆着松果制作的手工艺品,没有暖气和空调,取暖工具是需要手动添加木柴的真火壁炉,保暖效果还凑合,但要脱掉外套只穿单衣是万万不能的。   他八九个小时没进食,此刻身体松懈下来,饿得饥肠辘辘,便跑去隔壁房间找邹延,问几点开饭。   “饭应该在做了,”邹延整着行李箱和衣柜,抽空看他,“你这精神不错啊,我还以为你会倒头就睡,不想起来吃饭呢。”   “饭还是要吃的,我又不是神仙。”谢漪白不客气地坐到床边,光明正大地对比起自己和邹延的房间。   邹延的屋子比他的那间要丰富,桌上有台灯和加湿器,墙上挂着多幅相框,罗列的相片全是黑白色;他仰着脸细细辨认,发现留影中的人物正是邹延本人——更青葱年少的时期,骑在马背上的、站在樟子松树下的、还有举着摄像机的。   “这就是你的房间吗?”谢漪白醒悟道。   “是啊,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这几间房呢,只能跟本地人住帐篷,那才叫艰苦。”邹延把该归置的归置完了,坐到他旁边,翻看着手机上的未读消息,一心两用地跟他讲解道,“十二年前,我和盛柯想合拍一部短片,来这里待了两个月,遇到了对我们很好的牧民一家,后来我爸的剧组要租用几匹赛马,我就给他看了我拍的那几匹乌珠穆沁,他来实地考察了一阵,就决定收购这周围一半的种马和赛驹,然后建了这座马场,交给原来的马主牧民来打理。”   邹延回完消息,对他一笑道:“你拍戏骑过的那些马,说不定就是从这儿运去的,当然,品质最优良的马匹一般都不外借,是要留着比赛和配种的。”   “我懂了,延哥,”谢漪白说,“你家才是娱乐圈最大的资本。”   邹延也不谦虚了,道:“还好吧,半壁江山而已。”   谢漪白怕自己的仇富心理又要发作了,转移话题:“那你们经常来这里吗?为了挑马?”   “我不常来,盛柯每年要来三五次,看望他的小情人。”邹延说这话时眉梢略微上挑,期待着他的反应。   谢漪白关键时刻是有几分灵光的,没上当,机敏道:“马?”   邹延了然道:“对,那是他一眼相中的初恋,一匹枣红色的母马,脾气很烈,叫小於菟。”   谢漪白恰好知晓这个典故,他从前一部戏的剧本里用到过,於菟是古时候楚国人对“老虎”别称。   给马取名叫老虎,那脾气是真的很烈了。   “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找他,让他带你去马舍瞧瞧。”邹延说,“那真是匹很漂亮的马。”   谢漪白怕这是试探,坚定道:“我肚子饿,只想吃饭。” 第79章 检讨   他想吃饭,邹延就带他去厨房找饭吃。   他们是马场的贵客,牧民们老早就挑选好一头不足两岁的鄂尔多斯细毛羊,当天宰杀烹饪全羊宴,席面上还有奶皮子、咸奶茶和马奶酒。   谢漪白迫不及待要垫一垫肚皮,他分到一盘冷切的羊背肉,蘸现做的韭花酱。类似的饮食他不是初次品尝,一直不太合他的胃口,只吃几块就觉得够了;好在咸奶茶和马奶酒味道尚可,配上酥饼和糕点,也足够他吃饱。   盛柯晚了十几分钟才到,确实是去瞧他的小於菟了。   本地牧民跟盛柯更熟稔,因为他来得勤,又懂马,还这里寄养了一匹心爱的宝驹。   席上没人关心谁是导演谁是明星,热情而平等地招待着他们。   除了两个年轻的蒙古族小伙,其他人的汉话讲得不是很好,口音重,谢漪白默认自己不会再来这地方第二次,所以并不仔细去倾听和辨析,就像在每次的应酬饭局上那样神游天外,偶尔微笑着应和一两句。   邹延看他兴致缺缺,也不强留他坐在一边,叫他要是累了就早点回房间休息。   谢漪白得到允许便找借口离席,由于人生地不熟,又低头看手机,便顺理成章走错了路;等他回过神时,头顶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泡,脚下的地板上遍布着污泥和雪水交杂的鞋印,两旁的屋子都上了锁,门缝里飘出囤积已久的干草混合着动物粪便的难闻气味。   他只好往回走,可没走两步就迎面撞上了盛柯。   谢漪白以为人是尾随他来的,正有意提防,盛柯却对他扬下巴,说:“走,带你去看个好玩儿的。”   他没答应,但对方执意捞起他的手腕子,领着他向后转,沿着那条不干不净的路往深处去。   ——那么地理所应当。   他没反抗,总不至于是真要埋了他。   盛柯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里攥着一根胡萝卜,像没吃饱,放在嘴边咔嚓咬下一截,细嚼慢咽;昏暗的灯光从顶上落下,透过发尖悬在鼻梁上,谢漪白还没细看,那张脸就骤然转过来,缺了口的胡萝卜递到他嘴边——   “你要吗?”盛柯问。   “我又不是兔子!”谢漪白打开那只惹人生厌的手。   盛柯像听不见他说话,又道:“你要的话,我就分你一半。”   “我不要。”   他明确拒绝了,盛柯才放弃和他分享胡萝卜的想法,又咬了一口,把他带到一间马房外。   是小於菟住在里面吗?谢漪白心想,名马豪车本就是一回事,人但凡拥有其一,就会忍不住向外炫耀;邹延爱开车,盛柯爱骑马,而他则是被炫耀的那个对象。   盛柯带他来看自己的宝贝坐骑,难道想听他捧哏吗?呵呵,那他可没有什么好话可说。   谢漪白正酝酿着怎么刻薄两句,盛柯却和他介绍这原来是一座谷仓,现下被改造为怀孕母马的产房,与人的住处相邻是为方便饲养员照看刚生产的母马和幼弱的小马驹。   小於菟当妈妈了?看看,这就是男人,爱她的方式就是骑她,以及让她生孩子。   谢漪白无甚期待地走进去,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里间的温顺大型动物,伴随着“咴咴”的响鼻声,他闻到一股突出的潮湿腥味;盛柯找到开关摁亮灯,一排崭新的马厩齐整地贴着墙壁而建,因为是作产房用,所以平时常空置着,只有当新马驹降生时才会和母亲暂住此处。   盛柯走到一间马厩前,招手让他过去,他们站在栅栏外边往里瞧,一匹黝黑发亮的母马卧在垫草上,它矫健粗壮的蹄足弯曲着,一头通体黢黑的小马以相同的姿势跪卧在旁,倚靠着母亲壮硕的肚腹。   生产完不久的马儿尽管虚弱,仍旧耳聪目明,见到生人来,立马支撑着蹄子站起,鼻孔和嘴唇喷出水汽,在空气中嗅闻着。   “这也是你的马啊?”谢漪白讶异道。他算是知道盛柯的钱花在哪儿了,养马可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不是,我不认识它。”盛柯把吃过的胡萝卜递进栅栏空隙,母马大约是没察觉到危险,闻着味儿凑过来,啃食起他手中的零嘴。   小马驹见母亲这般,也迈开瘦长的新蹄,大胆地靠近铁栏杆,翕动着鼻翼四处细嗅。   它的鬃毛那样柔软浅短,仿佛细绒的秀发。   谢漪白用手肘捅了捅盛柯,“你分我半根。”   盛柯:“问过你,你说不要。”   谢漪白揪着对方的袖子,指着小马道:“你别全喂给大马,它也想吃。”   盛柯把母马啃剩的胡萝卜塞进他手里,“你来喂。”   谢漪白就弯着腰猫在那儿,喂了半天的小马驹。还真别说,是挺好玩儿的。   最后一截胡萝卜被小马嚼咽下去,他的手穿过栅栏,摸了摸它的头,有点扎手,但很难忘。   “你的马在哪儿?”谢漪白问。   “在外面,它脾气不好,明天再带你看。”盛柯说起自己的马,语气明显是愉悦的。   谢漪白说:“你不找个地方把我埋了?”   盛柯拉着他转过面向,将他拽进怀里,“埋这儿。”   谢漪白反手挣脱,把人推开,“你少来!”   “怎么又生气了。”盛柯疑似不理解。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跟你恩断义绝了!”他怒气冲冲地走出马厩。   “因为白天没让你踹那一脚吗?”盛柯在后面跟着他,“你停下,我现在让你随便踹。”   “走开!不想理你!”   “是你先拒绝我的。”   谢漪白迫使自己停住脚步,其实多余的他都忍了,偏偏这一刻忍不了一点——然而他理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跟盛柯逞口舌之能是没有胜算的!   他若是敢说:“那也不是你跟邹延合起伙来欺负我的理由!你们俩一丘之貉,亏我还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我,我真是笨死了!”   盛柯就敢和他理论:“我有骗过你吗?我让你跟我一起过除夕,你拒绝了,你说你谁都不选,那现在不是如你所愿吗?”   要是他再说:“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愿!你们俩一模一样!只会在即将发生矛盾的时候把我让来让去,我才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盛柯必定会拉着他去见邹延,并正气凛然道:“好,那我就带去你终结这段你不想要的关系。走吧,去跟邹延说,以后你和我的事,跟他毫不相干,他不用再插手了,你不需要他,我也不需要他。”   而他会像被鬼缠住了,急迫而惶然地甩开,道:“你有这魄力,为什么早不去说晚不去说?非要在这时候!”   然后盛柯再把责任都推给他:“那不是因为你不想让他知道吗?我不是离了他就不行,是你放不下他。”   接着他又落于下风,只能低声下气:“我又不像你这么没良心,我当然放不下!明明是你造成的……你还要把我一起拖下水。”   这时候盛柯就能逼问他:“那你什么意思?要我退出,成全你跟他?”   假如他点头:“反正他都知道了,也没有怪我,你又不是真心喜欢我,别再来纠缠了。”   盛柯非但不会善罢甘休,还会乘胜追击地问:“我怎么就不是真心喜欢你?”   他听到这种话只能咆哮:“因为你没有真心!对你那么好的朋友你尚且能背叛,何况一个我呢!”   盛柯又要和他诡辩:“你为什么拿自己跟他比呢?我既然能为你背叛他这么好的朋友,不是更说明你对我才是最重要的吗?”   “你的背叛不彻底,就像你的喜欢根本不真心!你要是真喜欢我,昨天晚上你为什么把我推给他!”   “所以你兜兜转转一大圈,是为这个生气?可是昨晚你也可以不跟他睡,是你没有拒绝。我也很生气啊,为什么你不拒绝呢?”   “你还说我,你不就是想让我当坏人吗?”   “那今天我是坏人,你今晚别想再见到邹延了。”   “我不要!我跟你吵这一架,是想告诉你,我们俩没可能!那电影我也不拍了!”   “你确定?你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你跟邹延在一起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拍电影?现在为了跟他在一起,电影你都不拍了?”   “我可以拍别人的!你的就算了!”   “你这叫意气用事,现在没人逼你做选择,你再好好想一想吧。”   ……   不行不行不行,在实际场景运用中,盛柯的口才只会比他脑补的还要强悍,吵起来的话他又会被绕进去。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谢漪白清空脑内的模拟对话,胸腔中一片畅然,说:“我就是不会选你,虽然你长得还行,但是除此之外,你样样不如他。”   盛柯问:“样样是指哪几样?”   “你没有他成熟,不如他温柔,情商很低,还总是攻击我。”   盛柯思索道:“我以为你成天被人奉承讨好着,应该不会再想听那些陈腔滥调了。”   “我就喜欢别人奉承讨好我。”   “好吧……”盛柯自我反省道,“我有时候是会不由自主地攻击你,因为我一看到你跟别人亲近,我就很生气。”   “对我生气?”谢漪白深感莫名,“你为什么不去对着别人生气?”   “不知道,”盛柯如实摇头,“可能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别人吧。”   “被你喜欢真倒霉。”谢漪白说。他这话固然有赌气的成分,他原本不该很在乎谁喜不喜欢他,或者说,他更希望这些人不要非常喜欢他。但是发现盛柯真的没有很喜欢他,他又感到失望和难过;难不成怪胎的喜欢比较珍贵吗?没有这种说法呀。   他是不想再深究盛柯的喜欢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连自己的情感难以厘清,哪里来的本事把这个怪胎琢磨透彻呢?   什么缘故和来由他都不计较了,反正在电影拍摄结束前,他都摆脱不了这两个人。   假设他今日为了赌一时之气,而放弃未来的诸般可能,那才叫前功尽弃、一无所得。   他既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是这么个活法。   在他心思迂回的这片刻,盛柯也欲言又止。   谢漪白瞩目着那张能言善辩的嘴,生怕听到“那对不起了,偏偏那么不凑巧,轮到你倒霉”——这类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可是盛柯想了又想,只对他说:“对不起,我会检讨的。”   “真稀奇啊,你还会检讨了。”邹延的人是跟在声音之后出现的,声调扬得颇高,蕴含着看热闹的兴味。   想必是回房间找他没找见,专程寻他来了。   谢漪白一见邹延,就很庆幸自己当下和盛柯没发生什么出格的行为,他总觉得邹延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宽容和气——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人,一般都有点说法,不可掉以轻心。 第80章 偏心   盛柯是不是真的会检讨,谢漪白不是很清楚,但场面马上就不妙了。   邹延一来要带他走,盛柯虽不同意却没有出言不逊,只是质疑:“说好的不偏心,怎么今天还跟你?”   “小白今天一个人睡。”邹延说。   谢漪白对这事儿有点麻木了,讲真的,跟谁睡没那么要紧,因为邹延对他很好很好,有无限的耐心,只要他不乐意,他们就可以只盖着被子纯聊天。   他很难判断邹延是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他见过别家这样出身的贵胄公子哥,就算不出去花天酒地,身边少说也有些诸如袭人的角色。   但是邹延没有,横竖是没给他见到过。   精力如此旺盛的雄性动物要说唯独在这方面寡淡——说不过去,不太合理;所以要么是没少背着他偷吃,要么是真的高度自律。   谢漪白懒得多想,想多了没用,他对邹延可能还是钦佩、惧怕、感激等情感更多,其余的他没意见。   盛柯抬手腕看着表盘,走近道:“这个点离睡觉太早了,去我房间玩玩吧。”   谢漪白后颈的寒毛竖了起来——他对盛柯要警惕得多,这不怪他,实在是这人太不按常理出牌,像一团无法预测的不稳定因素,你无法将他排除或锁定,只能时刻盯梢小心着。   如果交给他来回答,他直截了当就拒绝了。   但邹延不是他,这种明晃晃的挑衅和冒犯,邹延是一定要接招的,反问:“玩什么?你除了看书看片,还能有别的娱乐?”   “看片多有意思。”盛柯说,“演员和导演不看片那还能干什么?吃喝嫖赌吗?”   邹延听懂了言外之意,轻嘲道:“谁吃喝嫖赌了?你还真有脸说,好像你清清白白从来不去商K没跟人逢场作戏过一样。”   盛柯坦荡道:“嗯,那些场合我从来不去,都是你作陪的。”   “那我是为了谁?”邹延的手倏地举起来,不过没握拳也没挥动手掌,只是竖起食指点了点,指盛柯道,“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   “不是陈述事实吗?”盛柯拂开邹延的手,看向谢漪白,“你看他,说点实话他就开始凶了。”   “你再废话两句试试?”邹延又要上手,这次看起来情绪激烈——谢漪白没有出声制止,他淡淡地说:“你俩再吵咱们就散伙吧。”   在场的人理解能力都不差,立刻鸣金收兵。   两个成年人之间的口角纷争,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吵也是白吵,聒噪。   盛柯:“我没想吵,都是邹延挑起来的。”   邹延:“你他妈欠揍是吧。”   谢漪白充耳不闻地玩起手机,大玩特玩,玩着玩着就回到了房间。   他没管那两个人,邹延每天忙不完的电话和邮件,其中一半和盛柯沾边,就算没有他,他们照样是得吵架的。   谢漪白回的是自己那屋,关上房门,先整理箱子。阿楚给他装的东西都很贴心实用,全是女孩子的心思,怕他受冻,还加塞了一只草莓熊的暖手宝,很袖珍,暖手功能不强,但能当充电宝用。   谢漪白拿着线找到插座,先充上电再用。   他的心静不下来时就会上网看看粉丝给自己的留言——火了有火了的好处,恶评都会被好评淹没,社交账号的评论区全是穷尽想象力的花式吹捧和赞美,就像漫山遍野的鲜花,离得远却悦目怡人。   忽略那些追车跟航班和他住同一家酒店半夜来敲门偷拍他的私生饭,以及精神错乱辱骂他助理和经纪人的极端分子,绝大多数正常粉丝是多么可爱啊。   谢漪白不怎么发朋友圈,也没有私下吐黑泥的小号,日常倾诉欲不强,媚粉营业的方式就是多发照片;近期他忙着拍戏,发的都是进组前的写真存货和片场工作照,好久没发过自拍了。   大过年的,让她们开心下吧。   谢漪白点开手机相机,调成前置摄像头,可是他对着镜头摆弄一番,始终找不到满意的角度。   光线太暗了吧?   这间简陋的小屋里就只有一盏灯。   谢漪白正要放弃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我没锁门。”他说。   推开门进来的人是盛柯,看他趴在床上,手机的前置摄像头还开着,问:“你在拍什么?”   谢漪白一转动脑筋,觉得自己蠢毙了,放着个盛名在外的大导演不用,在这儿瞎鼓捣什么呢?   他把手机递出去,说:“你能拍电影,也会拍照片吧?给我拍得好看点,我要发微博的。”   盛柯接过他的手机,盯了会儿他的脸道:“你微博的照片我都看过,要不这次给你拍点不一样的?”   谢漪白不想动,只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翻过身,说:“行啊,看看你拍的有多不一样。”   他一调转方位,瞧见床头的暖手宝充满电了,便伸手取来,捧在两只掌心里。   盛柯将手机还给他,“你等我一分钟,我去拿相机。”   谢漪白等了两分钟,盛柯带着相机回来,没关门,却把屋里的灯给关了。   他错愕地看向门口,便听见快门按响的咔嚓声。   “你玩儿你的,就当我不在。”免费摄影师说。   有壁炉里的火和走廊漏进来的灯光照着,房间内不完全漆黑,他躺在床上举起手机,冷色的屏幕光打在脸上,刺得眼睛生疼。   不开灯看手机亏损视力,谢漪白不看了,点开手电筒,一束聚拢的亮光从他手中扩散开,匀淡地覆盖了天花板。   快门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他躺够就坐起身,总感觉这里的床不干净,躺过后脖子和后背不知哪里泛痒。   艺人活在公众的眼中,像他这类只要出门就有概率被偷拍的明星,更是早早地养成了每时每刻在线的形象管理,表情和肢体语言都懂得迎合镜头,几乎杜绝了不雅观的丑态,只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自我展示。   他怎么拍都上镜,即便只是侧脸回首、敛目扶床,表现力也十分到位;盛柯对光影的把控一流,又不要求他摆各种pose,很快就出片了。   他们还是没开灯,并肩坐在床边,镀着一身暗沉幽红的光,筛选储存卡里的原片。   谢漪白选了三张,两张全身,一张躺着、一张坐着,还有一张近景特写。   这些照片的构图并不起眼,但光取得极好,壁炉里燃烧的真火变成在他身上跃动的橘红色妖焰,与黑暗交融的白亮手电光被调兑成接近深灰的雾蓝色;他在交错的色彩里仿若一尊静止的石膏像,被肆意涂抹,加深轮廓。   那张怼脸拍的他很喜欢,放大了他五官的优点——秀挺的鼻梁骨和微翘的睫毛,他垂着眼,下巴抵在毛茸茸的玫红小熊头顶,压扁了它的圆耳朵。   照片导出到手机里,谢漪白连滤镜都不想加了,直接把原图po上去。   微博刚发送成功一分钟,他的转评区已经999+,但这次最高赞的评论不是夸奖或新年祝福,而是——   【芝士爱好者[钻粉2]:宝宝你怎么不脱鞋就上床了/可怜】   谢漪白为她们的关注点感到好笑,不过他既然看见了就没有理由不回复。   :感谢提醒,下次改正/微笑   【野莉月困兔[铁粉4]回复@谢漪白:啊啊啊啊没关系的妈妈给你洗!!!!】   新回复太多,他丢开手机不看了,其实也是搞不明白,这群十来岁二十出头的小女孩怎么就那么热衷于给他当妈妈呢。   “怎么样?你粉丝满意吗?”盛柯询问。   “满意。”他说,“谢谢啊,你可以走了。”   盛柯从他身边站起,走向房门,却没出去,而是合上门再回来。   走廊的白光被隔绝外,窗外北风在无边寒夜里奔走呼啸,这间密闭的屋子像仅存的庇护所,壁炉里浸出红艳艳的火光,熏陶着四壁和天地。   盛柯直立在他面前,既像客人又像主人,心底有所估量地说:“你得给点报酬。”   “没谈过这个。”谢漪白赖账道。   他晚饭摄入了不少碳水,两小时过去,被柴火烧出的热度一烘烤,困得睁不开眼,声音也变得懒洋洋:“你别趁火打劫行不行?”   盛柯和他讲理道:“请我拍照很贵的。”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盛柯身体力行地告诉他,自己是真的不爱钱,瞧不上钱;但付出了创意劳动,就绝不免费。   要债的那只手摸过他的脸,探进他耳后的头发里;他犯困,蓄不起足够的力气逃避,往后仰倒躺到床褥上,而盛柯的手紧随其后,撑到他的耳边。   要从他的视野里辨清对方的神色很勉强,他摸到盛柯的袖子,攥紧道:“……我困得不行了。”   “偏心。”盛柯说他,“你昨晚跟邹延怎么不困?”   “我跟他没怎么样啊……聊了会儿天就睡了。”   “那他还真是心疼你。”   谢漪白:“所以你怎么不学习下别人的优点?”   他说的话,盛柯只选择性地听,很任性地俯下头蹭着他的脸颊道:“他肯定亲你了,我也要亲。”   这是事实,他没反驳或反对,亲一下也不碍事。   真要选个人睡觉的话,他觉得盛柯不算很差劲的对象,虽然他自己羞于表达,但他承认他就喜欢这类型……直白强硬却不粗鲁,有股疾风撩野火的劲儿,不过实话说,吻技一般,比邹延差远了。   谢漪白的手机开了振动,电话打来,与床单摩擦出嗡嗡震鸣,他挪开脸呼吸着,空气中浓浓的松木味被他抿进嘴里,仿佛凉苦的沙子。   他的手指正要去寻索,却被人抓牢了——盛柯不让他接,一边扣住他的手,一边托着他的下巴,继续唇舌间有关掠夺与追逐的小游戏。   他回握对方的手时想到,男人的清高大约是伪命题,因为沦为下流也只在转念间。 第81章 平衡   这通电话打第一遍没接,对面又打了第二遍。谢漪白怕是要紧事,将盛柯推开,吁喘着气坐起,昏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备注尤为亮眼高清——妈妈。   何荔梅一天一夜没联系到儿子,心急了,电话一接通就长唤道:“小祖宗啊,你干吗去啦?我问你助理,他说他在老家过年不知道,我又问你经纪人,她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你差点儿吓死我和你爸了。”   说吓死属实是夸张,他一个忙人大明星,宵衣旰食是常有的事,联系不上他不值得大惊小怪,父母操心的是他身边没有助理和经纪人陪着,多半是鬼混去了。   谢漪白调整着呼吸,被吮咬过的嘴唇轻微充血,被火光一照烫烫的,他磕巴地说:“我、我来内蒙骑马了……”   “这大冷天的你跑那么远去骑马?”何荔梅拔高声量道,“你贪玩儿我们没意见,但你好歹回下微信啊,这大过年的你失踪算怎么回事儿。”她的声音又蓦地收低,轻细道,“你坦白吧,是不是跟对象去的?”   盛柯和他离得近,挨挨蹭蹭的,发梢搔弄着他的耳廓,把他听筒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在他前面抢答道:“阿姨好,我是盛柯。”   在何荔梅思忖这名字的时候,他又添了一句:“漪白的对象。”   谢漪白就像被扔进了大染缸里,脸上青红黑蓝紫各色都显现了一遍,他又急又气,只想揪住盛柯打一顿,然而输在经验不足,被对方勾着手臂在床上扭缠到一处。他恨恨地把拳头砸在盛柯的肩头和胸口上,冲着手机道:“他不是!妈你别听他乱说!”   盛柯继续闹他,作势要夺走他的手机,恶作剧得逞似的喊道:“阿姨——漪白不承认我是他男朋友,您给我支支招吧。”   “你不要脸,你不要脸啊!”谢漪白握着手机直往怀里揣,他羞愤到极致,感觉自己那张薄脸皮被人撕下来踩得面目全非。   他这么提防警惕着,盛柯反倒不抢了,只问:“你挂了?”   “没呢。”何荔梅凉丝丝地开腔道,她也尴尬,就像撞破了别人的好事儿,关键这还不是别人,是她亲儿子,她屏住呼吸发出一声轻笑,想装云淡风起,却没能稳住,泄气道:“哎呀这从何说起啊……漪白脾气怪,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你们俩自个儿琢磨去吧,拜拜啊。”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谢漪白想解释却错失良机,欲哭无泪,回头他妈又得逮着他东问西问的了。   盛柯看他苦着脸,问:“你难过什么?你妈妈又不是不认识我。”   “谁让你跟她说这些的!?”谢漪白丢开手机,扑上去将人压在身下,掐着那截可恶的脖子,“让你多嘴!你不是高冷不爱搭理人吗?我要把你掐成哑巴!”   然而不到一分钟房间门被人推开,灯也亮了,炽白的光闪耀着双眼,谢漪白手上的劲儿一松,盛柯便搂住他的腰,掀他下去,和他调换了位置。   他在天旋地转中瞄见门口伫立的人影,邹延面色阴沉道:“你们吵什么吵?我在开会。”   盛柯扭过头,与其对视道:“那我们小声点,尽量不吵到你。”   谢漪白拍着床板呼救:“延哥!你救救我!他要欺负我!”   他说得很严重,仿佛盛柯下一秒就要把他当马骑,所以邹延俯就地伸来一只手,说:“起来。”   盛柯见他真要去够邹延的手,就没再压着他,让开了。   于是他拉着邹延借力起身,下了床,拍拍衣袖找到手机,跟着邹延走了。   可盛柯并不认同在这里结束,邹延的房间谢漪白能去,他也可以去。   邹延的工作电脑放在实木书桌上,正在视频会议中;谢漪白不确定摄像头和麦克风开没开,他不敢随意说话和入镜——明明他和邹延这点儿私情已经人尽皆知,但他还是不想给外人留下更多话柄。   这圈子的每张嘴都不饶人,今天传出去是大年初一他和邹延待在一起,后天听到的指不定就是他死皮赖脸地缠着大制片人连回家过年都不肯了。   盛柯比他放得开,毕竟导演和制片人合得来、关系铁是天经地义的,再说他俩是发小哥们儿,在业内本就是一桩美谈。   “你坐啊,站着不累吗?”盛柯示意他随处落座。   单间不比套房,没位置摆那么多沙发椅子,唯一那把椅子是邹延开会用的,也就剩床上空着,睡觉窄了些,坐人却很宽绰。   谢漪白觉得这安排不怀好意,给电脑里那些人看见,不是更要瞎说了?   “别说话。”邹延叮嘱他们,然后坐回书桌前,身影在屏幕画框里晃动着,一心投入到会议中,“刚讲到哪儿了?你们继续。”   雪天寒夜,偏僻荒原,网速慢到视频卡顿,盛柯擅自闯入画面中,跟会议组的各位说:“抱歉啊,我们这边有客人,我把摄像头关了。”   他的手伸到笔记本的触摸板上,指尖滑动着操控鼠标,说关就关,也没理会邹延在内的任何人的意见。   邹延是默许的,谢漪白见电脑界面上的显示框黑了一块,才安心坐到床边,掏出手机玩自己的,乖巧得像个学生。   正月第一天的假期还要开线上会议,没人是开心的,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大多萎靡不振、充满疲倦。   谢漪白旁听了会儿,原来是一个剧组前期的现场收音出现问题,不是技术上层面的问题,而是录音师没及时检查设备,百分之六十的文件格式损坏了。祸不单行,过几天定好的外景拍摄计划也因为大雪封山,要被迫延期;剧组的各部门还好协调,难在主角中有一位是外籍演员,档期不便更改,只能请制片人出面协调。   谢漪白听着就头大,虽然他是演员,不涉及幕后工作,但拍戏最怕的就是状况频出,因为千百种匪夷所思的事故意外拍不了、要补拍,是最折磨人的。   但是邹延习惯了,只要没闹出人命都是小事,他波澜不惊地分析着利弊,提出补救方案,听取他人的建议,心无旁骛地沉浸在工作中。   盛柯是这个项目的监制,不过他仅仅是挂名,只负责指导后期制作,不插手前期这些琐碎繁杂的事宜,漫不经心地听了十来分钟,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别处。   谢漪白感到身下的床垫一沉,盛柯就坐到他旁边来了。   幸而摄像头关了,没人能看见他们这头在闹哪出,但他依然不敢发出声响,只瞪着盛柯,无声比划道:“你不要乱来。”   盛柯没有想搞破坏的意思,只是看到他就闲不住,想对他动手动脚。   也不是那方面的意味,好似他是一只不多见的大猫,遇上了就要上手摸摸碰碰,握一握他的手掌,捏一捏他的大腿。   谢漪白和人亲密接触的时候不多,全身上下都敏感,最怕挠痒痒和玩笑般的挑弄,手上的力气比拼不过就往床角躲,蹬腿乱踹。   盛柯穿的黑衣服,倒不怕被他踢脏,但打闹就是越闹动静越大,好胜心越强,他们俩在无声无息中就缠作一团;被抛起的枕头落到地上,然后是“砰”地一声闷声。   邹延回过身,正瞧见谢漪白捂着后脑勺,两眼红得流血,瞠着盛柯,恨得要拼命的架势——不小心撞到头了,疼又不敢叫唤。   盛柯忍着笑,扯着谢漪白的胳膊,把人拉拢到怀中拥住,先吹吹又低声哄:“我的错,不疼吧,来,我揉揉。”   “疼死了!不要你碰!”谢漪白抱着脑袋埋进乱糟糟的被子里。   邹延该说的都说完了,合上电脑,散会。他也坐到床边,手掌落到谢漪白的背上,关怀道:“撞到哪儿了?我看看。”   听到是他,谢漪白如同等到救星,呜咽着钻到他这儿来,却不抬头,只哭诉:“你怎么不管我啊……他有病,他就是不想我好过。”   “他就是有病,”邹延和他同仇敌忾道,“咱们别理他,他不正常。”   谢漪白这才昂起头,露出一双浸染着绯红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犹如纸墨精绘的贴画,情愁皆备,自带感伤气质,道:“你忙完了吗?快把他赶出去。”   邹延感慨他变脸如翻书,说:“是你不让我跟他吵架的。”   “就是啊,你不是不准我们吵吗?”盛柯的手臂很长,一伸就越过他的腿,手指覆盖着他的腰,是隔着冬季衣物也能握住的纤薄、轻巧。“而且我们起内讧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张床只够一个人躺,当容纳三个人时,躺着的他就不得已变作一座桥、一条船,承受两双手的拂拭、玩赏。   “是这儿吗?”邹延的指头按摩着他的头皮,听见他嘶气,就绕开了伤处,抚摸他的后背,“要不要冰敷一下?”   “不要……”谢漪白说,他卧着不动弹,出于对邹延的信任。   邹延是由秩序建成的灵魂,不会屈服于混乱的欲望,他们的互动仅限于此,不会有谁尝试去践踏那条心照不宣的界线。   盛柯托着他的左手,相看他的每根手指,按压着他指缝间一块年幼时顽皮留下的瘢痕,问:“你这里的疤怎么弄的?”   谢漪白不回答,也没抽开手。在这短暂的、经由他的身体实现的平衡状态中,他反复思量着世俗人情、道德良知、浮名浮利,几乎把他这辈子能想的全部想了一遍,却没什么也没能明白。 第82章 於菟   夜里下过雪,清晨阳光普照荒原野地,满地雪粉犹如水晶玉屑,反射着灼眼光芒。   日辉从窗户闯入室内,像剔透莹亮的水,漫过窗台和地板,爬上床沿,唤醒了梦中人。   谢漪白昨晚撞到头,昏沉沉地就睡去了,他是自己睡的,被强光照醒,壁炉里的炭火快熄灭了,他裹着被子下床,迷迷瞪瞪地拉上窗帘,然后拾起火钳夹了两根木柴,扔进炉子里,也不管它燃没燃,就倒回了床上。   他想就这么睡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但其实他睡饱睁眼的那一刻,也才中午而已。   谢漪白摸了摸后脑勺,昨晚撞出来的大包已经消退了,他今天睡到自然醒,没有被打搅和撕起来干别的,很幸福了——不知不觉中,他对幸福的要求居然降到这么低了!   睡得久,身体各部的器官还未恢复运作,他胡乱刷了刷手机,没感到饿,只是口渴,便起床穿衣,找热水喝。   马场的客房不是按照旅馆建的,更像是宿舍,盥洗室在走廊上,他用的是自带的洗漱用品——真该夸夸阿楚,连这也想到了,如果是小刀那个懒货只会默认他们住酒店,一应俱全。   中途他遇到来叫他去吃饭的这家小儿子,名叫乌尼的十七岁男孩,鼻子和眼下长了一片可爱的雀斑,见他刚醒,跟他讲有足量的热水,他想洗澡的话是可以的。   谢漪白说那行,你们先吃饭吧,给我留点干粮和奶茶就好,我洗个热水澡再去。   乌尼笑呵呵道,大哥说你吃不惯我们的食物,妈妈给你蒸了米饭,煮了羊肉汤,在锅里热着呢。   谢漪白猜想乌尼所谓的大哥是邹延,盛柯不像有这份心的人。不过随便了,有饭吃就是好事。   他也没问那两人在干什么,不关心,别来找他就谢天谢地了。   下午两点,谢漪白吃上了他的午饭,洗完澡浑身舒畅,他胃口大开,将肉菜米饭一扫而空,还喝了一碗酸奶。   直到三点,邹延和盛柯还没有出现过,他不禁心里打鼓了——别是把他单独扔在这儿了吧?那他是真的要报警了。   好在他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乌尼收走他的空碗筷,告诉他大哥他们在外面试马,等着他换完衣服过去。   还真是来骑马的。   谢漪白回房换上邹延昨天给他的一整套装备,都是按他尺码买的新衣服;打底的贴身速干衣裤,保暖的鹅绒马甲,一件抓绒的加厚外套,还有防风手套和防晒的一体式围脖面罩。   他是细挑的高个儿,穿得轻薄干练便于活动,更显人消瘦昳丽;颀长的脖颈,被那层纯黑软布一裹一遮,只露出额发半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没入覆面,支着尖俏的鼻头。像是漫画里的杀手、刺客一类的人物,很难不惹眼。   乌尼连看了他好几眼,说:“哥哥,我看你眼熟。”   谢漪白道:“你爱追剧吗,我是演员。”   乌尼摇摇头,又说:“我知道大哥是拍电影的,但他们从没带过演员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电影明星。”   “我不是电影明星。”谢漪白笑着说,“你喊的大哥是谁啊?邹延吗?”   乌尼抬手遥遥一指:“是巴日的主人。”   谢漪白后来才知道“巴日”在蒙古语里是“虎”的意思,那匹红马出生时就被取名为巴日,小於菟是盛柯给它意译的汉化名。   他跟着乌尼一深一浅地踩过雪地,来到铺满银白的跑马场上。邹延倚靠着栏杆,脚边是一条毛色青灰的本土猎犬,昂首索求着他手里的肉干;邹延撕下一小块喂狗,边和穿皮袍长靴的猎人闲谈着,见他来了,和他招了招手。   谢漪白被太阳和雪光晃得眯起眼,手掌架在眼皮上,拉下面罩问:“延哥,就你一个人吗?”   邹延望向西面,说:“盛柯在那儿,他给你挑了一匹温顺的白马,正遛着呢,叫他过来,让你试骑一下。”   乌尼冲着那一人两马的方向,吹了声哨子,场子里大半的马匹都受他饲喂驯养,听到哨声扭转马首;盛柯骑在白马背上,缰绳一勒,便转向朝他们驰骋而来,一匹通身赤红的胭脂马伴驾随行,如火如电,飞跃过白茫茫的雪原。   谢漪白的马骑得一般,他不好动,骑术和格斗一样是为了拍戏学的,技术也只够应付拍戏,单手放马都够呛。   他记得盛柯爱打马球,策马水平和常人不在一个段位;两匹马跑近了,果然没有备鞍,谢漪白低头拿手碰了碰鼻尖,他只做过脱蹬练习,无鞍骑乘完全没把握。   马蹄踏雪,溅起纷纷白尘,银白骏马配合着人的驱使减慢速度,漫步来到他们跟前,秀丽的鬃毛上沾着雪粒。   盛柯俯身转体滑落下马,一身装束和他差不多,不过没戴面罩,只是衣领高到遮住了嘴和下巴,拉链坠子晃荡不止,反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它叫雪莉,是纯血马,原本养在爱尔兰,但前年它主人去世,我就把它带到内蒙来定居了。”盛柯将缰绳递给他,“你上去试试,它性格很好,不怕生。”   谢漪白的目光却被边上的小於菟吸住了,它浓艳的皮毛在阳光下如流淌的朱砂,无法言喻的美丽。   他眼睛发直,谁都看得明白,邹延打破他的幻想道:“小白,这你就别想了,小於菟是高敏型烈性马,上次我想骑,它把我颠下来还差点踩死我。”   盛柯为爱马辩解道:“那是你非要强上,把它惹急了。”   邹延:“总之你那马气性大,想跟它打好关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小白过几天还得拍戏,不能挑战这种高难度。”   “那摸摸总可以吧?”谢漪白摘了手套,摸向那匹亮红色的大马。   马通常喜欢人摸它的脖子,而非头颅,小於菟头细颈高,鬃毛华丽,动静自如;可他白生生的手指将要触碰到那优美的细毛时,它偏头躲闪开了——谢漪白适时地收回手,满脸都是遗憾。   连脖子都不给摸的马,绝对是不会轻易让他骑的。   他一蹙眉头,邹延先“啧”了一声,对盛柯不满地说:“你就让他摸摸呗,一匹马而已,能有多金贵。”   盛柯没放开雪莉的缰绳,闲着的左手从小於菟的颌下穿过,手腕上勾来回抚摸它的颊面,看着谢漪白道:“你摸吧。”   这回他再伸手,小於菟就不躲了。谢漪白如愿地用指头和掌心贴着马脖子摸了够本,它是一头无忧无虑的大型动物,皮毛下结实的肌肉颤动着,颀长的四肢踩碎人的骨头就像折断一截细竹。   漂亮的豪车满大街都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好马却只有草原上才有。   谢漪白自己也没察觉的笑容挂上他的眼尾和眉梢,他一笑,没有人能忍住不看他,那笑仿佛能使冰消雪融,寒枝开出花,有万分的绮丽。   “不让骑也太残忍了……”他说。   盛柯:“你想骑的它话,得我带你。”   “好啊!”他爽快应道。这么烈的马,真让他独自骑,他也怕出事。   邹延本该出言阻止,但看他笑得那么好看,是真钟意这匹马中绝色,就随他去了。   盛柯把雪莉交给乌尼,陪他来到马背旁,攥着小於菟的缰绳,不停地安抚它的情绪,协助他试骑。   光滑的马背像一座红火的山原,没有马镫,上马是要些技巧的;谢漪白学过跳撑上马,臂力支撑,腿一跨也能上去,但马儿必须稳立不动,稍有不慎就会被带摔。   小於菟在主人的抚慰下并未闪避他的触摸,但怎么看也不像会配合他跳上去的样子。   他神色踌躇,盛柯给他出主意道:“你抱着它脖子翻上去。”   “它不会突然跑起来吧?”   “有我在,不会。”   谢漪白又摸摸它,在轻缓的接触中圈住马颈,从它黑亮的眼眸里寻找自己的脸。   邹延见他颇为费劲,走到他背后道:“没事儿小白,上吧,我扶着你。”   他心中有了底气和安全感,双臂抱紧小於菟的脖子,腰腹核心部位发力,腾身翻上马——但理想是理想,现实中想要一次成功还是很吃力的,幸好邹延观察入微,在他重心偏移下滑之际,在他后腰托了一把,将他送上马背。   小於菟被陌生人骑了,立马展现出它的桀骜不驯,鼻孔喷着气,蹄子前后踏步,要不是有主人牵着,估计已经扬起前蹄嘶鸣。   怕它急于奔逃,盛柯即刻上马控制住缰绳。与谢漪白的谨慎生疏相比,他对待这匹烈马要恣意得多,单手一撑跃上坐稳,放松肩膀,身体线条自然垂直,缰绳一紧一松,脚后跟轻踢马肚子,身下的胭脂马如一道红云,倏忽间掠过草场。   今早遛马时,围栏西角的门开了就没关上。谢漪白被这急速的起跑所惊,双手无所依托,腿间颠簸剧烈,身体因惯性往后栽去,肩胛骨撞上盛柯的胸膛,在他惊魂未定的时刻,小於菟飞身跃起,冲出马场奔向无垠的蓝天雪地。   对于骑乘经验丰富的人而言,马背上风驰电掣带来的不是惊恐,而是无上的快乐;谢漪白在学骑马的过程中体验过这种的快乐,所以在适应了速度和风力后,他学会松手和沉肩,将安危交给身后的人负责。   盛柯要直视前方,通过缰绳操控马匹的视线,劲风将眉宇吹得拧紧,口鼻埋入外衣的立领,拉链的金属坠子在他耳边晃荡出极为的轻响。   谢漪白迎着风,脸上如刀割,他拉上覆面盖住这副不敢损伤分毫的皮肉,遥望见那片苍翠的樟子松林,星散在远方的山丘上,赤金色的艳阳将会在那里西沉,原来他们是在追逐日落。 第83章 这天   在他们追上落日前,邹延和雪莉先追上了他们。   没有马鞍减震,对谢漪白来说还是太煎熬了,不适应,坐骨被颠得生疼,他骑到一半就直呼痛,盛柯以为他是哪儿不舒服,勒马停在一棵樟子松下;小於菟急刹后在雪堆里刨着马蹄子,意味不明地呼着气。   “怎么了?”盛柯问。   谢漪白想说却深感难为情,他又不是没骑过马的新手,说自己被磨到大腿根,那也太逊了。   “我们停在这里等等延哥吧。”他另找由头给自己争取休息时间。   盛柯:“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这里没信号,带了手机也打不通电话,只能原地干等。   不过邹延有乌尼陪同,马儿之间也能通过叫声联络,想找到他们不是难事。   松林里的树影泛着光,压着枝头的雪掉下一块,不巧砸到谢漪白头顶,他拿手薅了薅,又形同猫狗似的甩头发,一秒都不想再待在马上了。   他一挪腰,坐骨又被硌到,疼得他倒吸气眼眶发热,一股气恼自厌情绪油然而生——难道他就这么菜吗!?   正当他要赌这口气,盛柯率先下了马,然后向他伸出胳膊,“来,我抱你。”   谢漪白更恼怒了,他平常不这样娇气的,偏在这种关头成了不争气的废物!   他稳在马上不动,盛柯也不能一直举着手,见他不愿接受帮助,便放弃了,说:“那你坐着,我去那边看看。”   “不行!”谢漪白说。换别的马就罢了,他骑着的可是匹不驯顺的母老虎,离了主人指不定怎么发狂。   盛柯瞅着他,“所以你要怎么样?”   “你抱我下去。”   他提出的要求结合他的行为,只能用反复无常、没事找事来形容,但盛柯没过问原因,只是再次举起胳膊,将他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等他站好了,再嘲讽他:“满意了吗?公主。”   谢漪白当即弯下腰抓起一捧雪,朝对方脸上抹去,“你敢阴阳我!我不给你点教训,你们都觉得我好欺负!”   他估算错了彼此的方位,盛柯往后一退,灵巧地躲开他的攻击。   双方距离一拉开,就只能用扔的了,谢漪白蹲下身搓着雪球,放话道:“有本事你就跑得远远,不然看我不打死你。”   盛柯站定道:“那好,我不跑,随你怎么打。”   谢漪白将搓了一半的雪团掷向对方,这次是试探虚实,他砸的是盛柯的胸膛,而人也的确没躲,宛如固定的活靶子,还游刃有余地拍掉衣服上的雪粉。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兴奋地挖着昨夜的新雪,势必要搓出一颗颇具威力的炸弹,把盛柯砸得七荤八素才罢休。   他搓得那么认真细致,还摘掉了雪中的松枝碎屑,将雪球团得又圆又胖,以致于并未听见小於菟发出的长鸣——那是在回应近处马儿的呼唤。   两人三匹马从同一方向纷至沓来,谢漪白浑不在意,满心满眼只有盛柯颈项上的精致头颅,就在他直立起身抛出偌大雪球的同时,盛柯却回头去找寻来人的身影——   邹延驾着雪莉减缓了速度,在松林中漫步趋近,那颗拼尽九牛二虎之力扔出的白雪炸弹,阴差阳错地越过盛柯的肩膀,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升至最高点——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邹延的脸。   粉身碎骨的雪团掉落在雪莉银白的鬃毛上,它优雅地踱着马蹄,停下了。   谢漪白意识到砸错人的时候已经晚了,邹延擦拭着眼睛鼻子上的雪,骂得很不好听。   盛柯没笑,倒是乌尼在一边笑得夸张。   谢漪白是笑不出来,他好委屈,上前道:“不、不是的延哥……我不是想打你的……”   邹延明辨是非,知道错不在他,但也不能便宜了他,说:“我这叫飞来横祸,你们俩最好出个方案补偿我,不然我叫你两个吃不了兜着走。”   “都怪他!是他说站着不动让我打的!结果他躲了!”   “我只是回头,是你自己打歪了。”   谢漪白:“你还不让着我!你罪加一等!”   盛柯:“我到底什么罪?”   “我不跟你胡搅蛮缠!你认错就对了!”   “你打雪仗扔不准,是我的错吗?我抱你是错,不抱你也是错,你在撒娇吗?”   “谁撒娇了!你有病吧!”   邹延喜欢看他俩吵架,小学生互掐,幼稚又没道理,很影响对彼此的印象,容易促成互相鄙夷的局面。   他是真的不认为这两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的人,有本领处理好这样一段复杂深奥的暧昧关系。   所以他有时候不想去较那份真,比如质问谢漪白“你喜欢他哪点”,犯不上,是不是真喜欢很难说,再说喜欢又值几斤几两,并不如长远的利益来得动人。   不过盛柯是个死脑筋,他要是认定了喜欢的对象,就像捡到肉的野狗、野人,不会轻易松嘴的。   邹延旁观了几分钟,衣服和头发上的碎雪清理得干干净净,然后开口叫他们消停:“差不多得了,再吵太阳就要下山了。我们今天来是有任务的,等视频录完了你们再吵。”   谢漪白的行程紧张、身价又高,这一趟不让他白来,多拍几套拿得出手的照片和视频,增加曝光度。   毕竟长剧拍完了还有电影,这期间大家是一个团队,谢漪白是主演更是招牌,他的热度高、知名度广,对未来作品宣传有利无弊。   当然,他们也不是特地为了给谢漪白拍写真才来的,但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玩儿是要玩儿的,活儿也是要干的。   谢漪白当前的艺人形象被古偶美男框得太死,虽然不缺时尚资源,但有些过度消费美貌;邹延和银然讨论过,得给他稍微扶正一点,再英气锋利些,更利于今后拓宽戏路。   演员的人设和外形包装,本轮不到他这制片人来操心,但他是实干派,信奉的准条是亲力亲为,这也是他从父亲身上学到的——想要把事情做成、做对,就得方方面面考虑周全,亲自操持把关,当甩手掌柜是坚决不行的。   谢漪白一听要拍外景,连说这不好那不可以,他的造型师和摄影师都不在,又不是随手发发的自拍,素颜出镜也太不尊重粉丝了。   邹延举目远望,太阳肉眼可见的下落了,天空由蓝过度到紫,不久便会沉入暮色。   他让乌尼把装有摄影器材的行囊给盛柯,再对谢漪白说:“你命中注定的导演就在这里,他怎么拍你,你往后就是什么样子,你放一百个心吧,盛柯就算失手了,也是别人超常发挥的水准,绝对不会把你拍丑。”   谢漪白心里犯嘀咕,真有那么神吗,摄影效果的好坏,取决于光影,这是野外又不是片场,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连反光板和补光灯都没带,就用自然光,能拍得有多好看?   他满腹疑问,但当模特被人拍是他的本分,所以邹延过来帮他整理头发和衣袖,指使他骑上雪莉,他全都照做了。   红到他这地位的艺人,对自己的形象是有话语权的,要是最后成片不能令他满意,他不公开就是。   不过这一天在雪地拍照的艰辛,他事后全记不得了,他回忆中的这一天,除了小於菟那身艳丽火红的皮毛,和马背上放开双手捕风的快意,就只剩下一片幕天席地的灿烂金光。   下沉的太阳如一只坠落的凤凰,拖曳着辉煌的羽翼笼罩了旷远的雪原;他骑在白马上踏风疾驰,穿过稀疏的松林,平整宽阔的雪地像一张没有尽头的绒毯,被残阳余晖染就了玫瑰般的颜色。   那一刹那,人世纷杂,红尘嚣嚣,而他已不在此间。   盛柯的专长不是平面摄影,趁着天没黑给他录了很多段影像,后来这堆视频文件被打包传送给他工作室的摄影师,由摄影师连夜加班,自选片段截修,于是最终放出的那套成片比起硬照写真,更像是电影剧照或海报。   他一向以端庄俊美的男神仙、病娇破碎的美少年这类面目示人,骑马也是衣袂翩翩、身披绫罗绸缎,所以突发奇想换一套户外的硬朗造型,给大众带来了耳目一新的鲜亮感。   邹延送他的这套衣服版型修身,廓形锋锐,极衬他的薄肩窄腰,纯黑的覆面和手套有画龙点睛之妙,现代风格中掺杂了点时髦的架空元素;他为拍古装剧苦练过身姿仪态,骑在马背上气宇轩昂,像穿越时空而来的杀手刀客,孤傲又威风凛凛。   用阿楚的话来说:很绝。   事实上,摄影中最好的光,就是自然光,所有昂贵的打光都是为了模拟某种自然的形态,而他们冒着风雪追逐的落日,在取景时提供了绝无仅有的曼妙光影。   这套照片发布到各大社交媒体后,谢漪白收获了他出道以来最热烈的呼声,从前评论区都叫他宝宝/帅哥/大美人,这回她们全改口叫他老公。   以前也不是没人这么叫,但没这么整齐划一,还有很多比较露骨的玩笑话,他翻评论区看得面红耳赤,一夜间多了数以万计的情人,这怎么好意思呢。   这时候他已从苍茫大草原回到繁华都市,阿楚陪他宅家休整一天,明天一早又要飞横店,回归忙碌劳累的剧组生活。   谢漪白放下手机搓着发烫泛红的脸颊,神思游移地飘到窗外,他好似还没收心,遗失了一半灵魂在那片冰雪骄阳的世界中。   阿楚咬着雪糕,观察着他的脸色,问:“小白老师,你都火好几年了,现在看到粉丝口嗨还会脸红啊?”   “嗯,”他承认道,“我比较内向……经不起撩拨的。”   阿楚咯咯笑道:“是吗?那撩你的人那么多,有没有让你特别难忘的?”   谢漪白:“哪种难忘?尴尬还是恐慌?”   阿楚扑哧大笑:“当然是浪漫的啊。”   浪漫。   他出演过那么多以浪漫爱情为主题的影视剧,也收到过无数热情似火的表白,但是浪漫——   高照的艳阳洒下金灿灿的光辉,劲烈的寒风呼啸而过,身下骏马飞驰,一枚不起眼的金属挂坠在风中摇晃跌荡,在他耳边玲珑地发响。   那并不是他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天,风很大,气温很低,松林里很冷,他被颠簸得骨头疼痛,被吹得脸颊僵木,但那叮铃的轻响就像他从未与人诉说过的秘密,悄然遍布了整个心房。   往后余生,提及“浪漫”这个泛滥而又稀世罕见的字眼,他想到的总是这一天。 第84章 八卦   【谁来聊聊,这新摄影师他从哪里挖来的?】   空城记[楼主]:   [链接]神图镇楼   [图片][图片][图片]   他硬照表现力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春节发的这两套还是很惊天   应该是换摄影师了没错吧。。。   模仿月亮:   换没换摄影师不好说,但这两套图是请别人拍的没错,就是风格不像是时尚圈的……?   绿小菜菜菜:   给明星打工这么辛苦啊?大过年的还不能放假,得加班加点出图。。。。太惨了   说来你谢是真敬业。。。。别人回家过节都是拍烟花拍对联拍年夜饭,他倒好拉着工资微薄的牛马去雪地里拍这些照片媚粉丝,挣那么多最好有给打工人发加班费。。。。。   雪衣白:   楼上是知名谢黑直接拉黑就行别陪聊   茉莉雨molly:   你们没觉得这摄影风格很像一个人吗。。。。。。。但我有点不敢说   渴望与幻想:   我很能get。这新的摄影师比原来那个审美好,其实原来的那个也不差,就是太突出他的脸蛋了,修饰过多显刻意。这批新照能这么出圈,就是因为没强调他的脸,而是注重环境光和场景,弱化人物特质,有在围绕他塑造一种故事感,很有辨识度,不是常规的人像摄影手法。。。。   那种感觉就是,前摄影师拍的是自家男明星,而这两套图拍的是谢漪白本人。。。。   高清黄豆人(上岸版):   啥啊啥啊像谁啊,有什么不敢说的,怕被举着身份证删帖发律师函吗?   茉莉雨molly:   那我可真说了。。。。其实我和诡秘私底下讨论过。。。。就你们不觉得这套小旅馆私房照很像一部电影吗。。。。小巨导在《家宅》里用过类似构图的。。。。   做个对比图给你们看看[图片]   高清黄豆人(上岸版)回复@茉莉雨molly:   就你发的这两张图不能说明什么啊   九尾:   我真他么服了你们流量粉,网剧演员营销捆绑电影导演干吗?????   不宜居星球回复@茉莉雨molly:   ???你疯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两人春节不在家过年跑去雪地里拍照。。。   我知道谢粉做梦都想舔电影饼蒸煮和巨导也有私交但是你这纯粹是造谣。。。疯子意淫的程度。。。。。   九尾回复@不宜居星球:   习惯就好,这家就爱做白日梦。给电影首映捧场位置挨得近都能被传成私下是好友,笑死   见过爱舔的但没见过这么上赶着的。。。。。好歹也是大流量,真丢人   雪衣白:   我奉劝某些导演粉嘴上积点德   雨夜小熊流眼泪:   这两组照片是谁拍的不好说,但我是做影视宣发的,听业内化妆师朋友讲过。。。小谢和电影圈年轻一代的关系是真心不错,经常看到他们出双入对的。。。实锤就是他现在拍的那部民国剧。。。。导演是小巨导常用的副导演,所以两人有私交是真的。。。。还有你们不知道吗。。撑伞哥和小巨导是中学+大学同学来的。。。。。。   这圈子其实不大。。。。认识一个就会认识另一个,so……   九尾:   你组隔三差五就冒出自称业内的爆假料,真和电影圈关系不错还能让他演网剧?撒谎都编不圆说出来真是招笑诶。就他这资质,能演上电影一番男主我倒立洗头   雪衣白回复@九尾:   倒立洗头算什么,有本事直播吃鼠标   December:   不是讨论摄影师吗你们歪楼歪哪儿来了???   ……   阿楚休假的这几天也没闲着,一直在高强度冲浪盯着网络舆论;这不算她分内之事,但她喜欢干这活儿。   说来她最初应聘的岗位是粉丝运营,但银然看她做事踏实、脑子又灵,长相也体面,就安排她做了执行经纪人。   执行经纪人接触到的业务更为核心,比如谢漪白工作室的粉运就不敢笃定老板下一部影视资源是不是电影一番男主,但她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这份工作累是累点,却难不倒她,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而且凭借她的聪慧与才干,早晚能积累下足够的人脉资源展翅高飞。   每每思及前途和光明未来,阿楚就干劲满满,小宇宙疯狂燃烧。   她很知足,谢漪白这样的老板多好,作息规律,没有不良嗜好,脾气也软乎乎的不刁难人。   顶多是情场上混乱点,不过人无完人,不草粉不睡站姐,已经很省心了!   谢漪白也认同自己是个省心的,看先前邹延和邢展云动手那架势,他以为他跟盛柯搅和上就彻底完蛋了,结果好像也……总之比他预想的情况强太多。   他可不想担上祸水的名头,好处没占多少,反而惹一身骚。   幸而邹延更看重眼前的利益,不纠结那些鸡零狗碎的狗血戏码。   细细回想起来,盛柯居然没骗他,邹延是真不在乎这些,或者说,能够容忍。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谢漪白决定不去细想了,他哪儿能想得明白这群含着金汤匙出生还兢兢业业上班的人在想什么……他家要是富甲一方,他生来就是个少爷什么的,他可不进这劳什子娱乐圈。   不过也不好说——他这种普通人,靠着外貌、勤恳和运气的多重加持,才爬到这个万人瞩目的位置,可邹延若是想摆布他,只需动动手指。   站得越高,越能为所欲为。   也许可以从这一角度论证,邹延确实很宠他……不行不行别想了。   谢漪白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儿,赶紧背台词吧。   他捧着台词本游思妄想,阿楚去厨房给他端来一碗雪燕桃胶炖牛奶,其实是她想吃,但第一碗总归要先呈给老板。   谢漪白谢绝道:“你吃你的,不用管我,我不饿。”   阿楚心安理得地享用着亲手烹煮的糖水,守着他读剧本背台词,她喝了两口,突然放下勺子,说:“我都忘了!有件事还是该和你说下。”   谢漪白刚静下心又被她打断,立马放弃了功课,问:“什么事?”   “在机场那天,你不是让我跟邢展云说声抱歉吗。”阿楚帮助他回忆道,“我就给他打了电话,说你是临时有事,不是故意放他鸽子的。”   谢漪白的心不自觉悬起来,“那他冲你发火了吗?他这人就是一言不合就发疯,你别介意,早知道我自己跟他说了。”   “不不不,”阿楚接连摇头道,“他没发火也没发疯,他让我转告你,他不是小心眼的人,而且他是真心的,他愿意等你消气和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原话我忘了,但大概是这意思。”   谢漪白的脑筋快要转不过来了,“他……真这么说的?”   这还是他认识的邢展云吗?不是亲耳听到,他都不敢轻信。   “是啊。”阿楚重新端起碗,又想起趣事,强忍笑意道,“还有件事,你不在的时候,我跟舒导去喝酒来着——”   “你跟他去喝酒!?”谢漪白震惊。   可恶啊舒霖这小子,看着就没个正形儿,花花肠子都打到他经纪人身上来了!   “嗯他在朋友圈摇人,我看到就去了啊,他也不爱回家嘛,这点跟我合得来。”阿楚大气道,“然后就初一那天晚上,你不是在微博发了一组照片吗,我们都刷到了,舒霖说那一看就是柯导给你拍的,你们关系应该很好。他说你就是神通广大,这么难搞的男人你能一次拿下两个,还能让他们和平相处……”   谢漪白的脑袋里像有一壶水烧开了,烫得他险些跳起来。   “你们俩拿我当下酒菜啊!?”   “不不!我们没恶意的,而且都是在夸你。”阿楚忠心耿耿道,“你知道我的小白老师,我对你绝无二心,因为这种情况太罕见了,很难让人不称奇。我都为你鞠躬尽瘁了,你就让我吃口瓜吧我这辈子就爱八卦,这是我干这一行的初衷。再说我只和舒霖讲过,别人也不了解内情,我们俩跟你们那是利益共同体,只是私底下聊聊不会往外说的。”   谢漪白很想骂她两句,却找不到措辞,甚至于在她说完后,他并不感到怒不可遏,阿楚能毫无隐瞒地把这些倾吐给他,就表明她毫不心虚。   说到底他也不是盛柯那种自我到极致的人,能一点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他始终是活在他人眼光里的,他的工作性质也是如此,无时无刻不在维护自己的对外形象和声名。   谢漪白接受了她的坦诚,问:“那你们还说了什么?”   “说了挺多的,但跟你有关的就这些。”阿楚两只手扒拉着他的手臂,讨好他道,“你别生气嘛老板,我永远是你的仆人丫鬟,我跟银然姐签了五年的卖身契,绝不会违反保密协议的,我只是看你总不开心,想缓解下你的精神压力,你又没有天天变着法儿地勾引他们,是他们自己贴上来的,你有什么错?我知道,有时候被人喜欢是种负担,但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啊,只要不违法犯罪,哪有那么多对错。”   “……谢谢你的安慰。”谢漪白说,阿楚无论如何,还是强过小刀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但他怎么着也是她的老板和直属上司,该建立起的威信断不能塌了。   他冷脸道:“要是被我发现你跟舒霖搞上了,我就开除你。”   阿楚大笑道:“天啊小白老师,你没看出来吗?人以群分,舒导也是gay啊!”   “……”好像很有道理,谢漪白想,哪个直男约女孩子喝酒会聊这种话题?   可是——   舒霖竟敢背地里拉着他的心腹经纪人嚼他舌根,他千万不能轻饶了这个八面玲珑的传话筒! 第85章 大牌   大陆人多,万里挑一的天才地才,在影视圈并不稀缺,每年影展上崭露头角的新生代导演,没十个也有八个,但能混出头的却寥寥无几。   舒霖并不认为自己的天赋才华多么拔尖,他只是运气好,履历漂亮,那一年恰好遇见盛柯在电影节做嘉宾和特邀评委,他才有幸被发掘和栽培。   跟他同期的导演系毕业生,混得最好的也不过是拍拍网大,或被明星赏识引荐去拍MV和广告片;只有他凭着非凡的运气,年仅二十四岁就正式接手了第一部长剧,虽然只是网剧,但阵容豪华,视后影帝压阵,知名流量主演,投资预算充足。   不必为资金短缺而发愁,不必为演员的出尔反尔受气,不必因拍摄档期彻夜难眠——这已然是他所能想见到的最风光顺遂的职业生涯开端。   这其中固然有他自身的才能在发挥作用,他头脑活络、勤奋肯干、随叫随到,但归根结底还是他运气好,入职就能跟着名导和精明强干的制片人学习,而不是像蒋妮那样从不相干的杂活儿干起。   所以说娱乐圈人都迷信,光是努力再努力还不够,得求神拜佛、算命起卦,指望鸿运当头,不然大好光阴可经不起蹉跎。   一个萝卜一个坑,他先来了,别人想把他挤兑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邹延答应他,拍完这部剧,下次就让他拍自己的片子。   这就意味着,纵使前方有千难万险,他也会勇往直前。   何况他面临的不是龙潭虎穴,只是一个故意耍大牌的男主角而已。   谢漪白在放假前都还好好的,谦恭温良,敬业爱岗;等过完年回来,脾气却忽然变刁了,说不上跋扈,就是有些针对他,不大配合,要八抬大轿地请和哄。   舒霖很清楚这部剧是怎么来的,以及自己是怎么来的——邹延让他干这档活儿,不为磨练他的功底技艺,只是要他来服侍人。   他有自知之明,对谢漪白客气礼让,相安无事;然而收假开工以来,只有客气不大管用了,要供着捧着、孝敬着。   谢漪白这种行径,是典型的恃宠而骄。   好端端地跟他拿乔,不就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吗。   当然,邹延是一座很雄伟的靠山,靠上去了就是能趾高气昂、心想事成。   谢漪白非要跟他过不去,他只能忍着让着。   舒霖以前就听说过,流量演员不好伺候,与其说他们是演员,不如说是偶像明星,靠脸和粉丝的供养混饭吃,戏演得好不好无所谓,漂亮就行了。   编剧得在边上候着,随时听候差遣,哪句词儿难了、长了、不符合他们预期了,都得改。导演的能力不在于掌控全局,而是要把他们拍得美丽动人;其他的都能凑合和将就,只有人好看是硬性要求。在这个基础之上,CP好磕,剧情燃爽甜,那就更好了。   尽管本剧是一部战火纷飞的主旋律题材,但该有的热点要抓牢,看点也得齐全。   开机前的几次例会,邹延反复跟编剧团队强调了,内娱的主流观众不喜姐弟恋,原剧本如此设定男女主角的年龄差,是为了奠定正剧的基调和气质。   但剧集想做出爆款,一定要网罗偶像剧的受众,这也是请流量明星担任主演的意义所在;粉丝爱怎么磕,暗线就怎么埋,分镜要考究,又不能显山露水,卖得太直白就没人买账了。   观众往往以为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和剧情上的磕点是一种不经意的偶然——其实恰恰相反,影视剧是面面俱到的集体创作,但凡被剪入正片的镜头都不会是废片;不管是粗制滥造的工业糖精,还是经得起嚼咽的细糠,能够被观众看到的情节与画面,都是经过数次开会研讨和修改,由制片方、出品方、艺人方层层敲定后,再交给主创人员执行的内容。   换句话说,如果正片里谢漪白冲着方晔抛媚眼了——别怀疑,这肯定是多方点头后,他这导演才敢拍的。   不过这是开玩笑了,邹延还没这么昏头和急功近利,想出品质剧,很讲究分寸,这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   言归正传,这部剧是为谢漪白量身定制的,视后也好、影帝也罢,都是为了给他做陪衬或托举,不存在跟他抢戏份、乱改台词、争夺话语权等明争暗斗。   本来剧组的氛围是很和谐友爱的,加上秦芊芊有家室,孩子也大了,连恋爱绯闻都不会有,省心省事儿。   谁知谢漪白一夜间转性了,刁难起他这吃苦耐劳的小导演。   事情的起因是,大年初七一过,各行各业复工,新年新气象,各大项目组欣欣向荣,该选角该试镜的全部提上日程。   邹延的人脉四通八达,内娱半壁江山不是说说的;过去他一心专注电影,不碰长剧,如今想掺合一脚,便多的是剧集策划书送到他手边。   谢漪白今后的影视资源会集中在电影上,但他的优势是古装,那这一长板也不能就此放弃。   最近几年的古装剧流行起宋制风物造型,邹延刚好看到一部IP向的古装剧在如火如荼地筹备中,原著是篇颇为著名的女频小说,为虚构朝代背景,剧集改成了北宋哲宗时期,项目评级为S+,全套大厂班底,值得信赖。   邹延两天内读完分集大纲和人物小传,给谢漪白预定了剧中一名三番男配的角色。   不抢二番男主是因为这篇小说里男主比女主年长十岁,谢漪白在形象上不契合,演了也是挨骂坏口碑。   而在精品大剧里做配,远好过在烂剧里演大男主,只要有男配角的人设外形能和谢漪白搭得上边,那毫无疑问要抢占这个先机。   舒霖得知此事是因为邹延通知他,给谢漪白批两天假,放人去大厂试镜。舒霖这头还在合计如何腾挪拍摄计划,谢漪白那头先给邹延回话了——说走不了,舒导不给假。   害得邹延打电话过来气势汹汹给他一顿好骂,问他摆的哪门子当家作主的架子。   “我没有啊!”他有口说不清,费力解释道,“哥你真得信我,我刚还在跟人商量怎么调。你看后天行吗?芊芊姐过两天也要请假,我得趁他们俩档期能对上,赶紧把那四场对峙戏份拍了,我只要两天!我保证后天谢老师就能上飞机。”   “找你办点事儿为什么这么困难呢?”邹延数落他,“我平时教你的你是一句都不放在心上是吧。”   “不是,主要我不想用文替,如果谢老师今天非走不可,那好些同框的戏就只能后期来做了,你也知道抠图效果有多差,真不能缓两天了吗哥。”舒霖苦苦哀求道。只要能让他把迫在眉睫的几场戏拍完,让他跳脱衣舞都行。   “我这儿有电话打进来了,过几分钟再跟你说。”邹延冷酷地挂掉他的电话。   舒霖抓着手机,头痛得紧,他原地徘徊了五分钟,没等到邹延回电话,暗叫大事不好,随机抓住场务问:“谢老师呢?你瞧见他助理没有?”   “瞧见了,我这就去给您叫。”场务懂事地揽活儿道。   阿楚把保温杯里泡好的花茶倒进杯子里,再送到老板手中,一别过头,看到小刀领着舒霖过来了。   初春的艳阳天,风和日丽,谢漪白没在房车里窝着,坐在遮阳篷下喝茶打游戏,知道导演来了也没抬脸。   阿楚把这些天大大小小的磕碰和暗流涌动尽收眼底,她有自己的立场和身份,要尽忠职守,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于是袖手旁观,内心默默给舒霖点蜡。   “谢老师,我求您个事儿。”舒霖开口了,眼神虔诚。   谢漪白把输掉的游戏退了,对上舒霖的目光,说:“导演,对不起啊,我又让你为难了。”   舒霖:“……?”   谢漪白低着眼睑,轻声叹气:“哎我也知道你要左右迁就,很不好办。但延哥是雷厉风行的人,他最讨厌拖延了,我跟他讲了你的难处,说来这都怪我,都是因我而起。”   舒霖被他绕得云里雾里,一时间没听懂话中深意,碍于场面人的惯性,顺着他的语气道:“没,也不怪您啊,都是事发突然,我这边也没个准备,就是想劳烦您跟延总——”   谢漪白立时抢话道:“嗯,我跟他说了。”   “啊、啊?”舒霖问,“您跟他说什么了?”   “说这边走不开啊,我也觉得还是把眼前的戏演好最重要。”谢漪白振振有词道,“试镜也不急在一两天,如果过了这两天就面不成了,就说明那不是我的角色,该我的跑不掉,不该我的争取来了照样会失手。”   “别啊!”舒霖仿若看见了自己的死期,惊恐万状道,“这是难得的好机会您别错过了,延总那边必定会给您安排好的,我只是想求您去说说情,看能不能晚个两天……”   “不用。”谢漪白斩钉截铁地说。   舒霖冷汗直冒,连敬称都忘了,“你已经拒绝了?”   他跟着邹延做事有些年头了,邹延大约,应该,绝对不喜欢这种超出控制的情况发生。   谢漪白端详着他的脸,看他面如菜色,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眼眸灿亮,嘴唇颜色鲜艳,“你怕什么呀?延哥说我不想去就算了,那角色不用试,没人跟我抢。不过得试妆,导演要先看定妆效果,他会把服化组的老师请过来的,就在咱们这儿试啦。”   舒霖先前干的就是选角导演,免试录用常有,但艺人不到场,把造型团队请过去定妆的——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谢漪白搞这么一出,堪称史无前例的耍大牌了!   他还不知道要说什么,谢漪白又故作多虑,眉头微蹙,眼中寒水粼粼,道:“导演,你不会是嫌我难伺候吧?可这是延哥的主意……我觉得也算两全之法?至少咱们这边可以按时完成拍摄任务了。”   见鬼了!恰在此刻舒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邹延,他鞠躬告辞,接着电话快步走了。   阿楚望着舒霖走远的背影,连声“啧啧”道:“可怜啊,他心态都快被你玩崩了。”   “他有什么好可怜的?我也没对他怎么样。”谢漪白漠然处之,“不是说我神通广大吗,那就给他看看我的本领。”   “可也用不着这么高调啊?”小刀说,“你姿态摆得越高,翻车的时候摔得越狠,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有口皆碑,就为这一时的意气用事全败坏了。”   “不,”谢漪白平心静气地说,“就因为我脾气好,他们才打量我好欺负。既然大家都喜欢拜高踩低,不如全来拜我吧。” 第86章 试妆   在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落到邹延手里就是顺理成章。   只要在这一行混的,总有用得着他的一天,所以能卖他个脸面,是许多剧方求而不得的福气;他为人又豪横,不劳烦妆造服化组的老师们报销差旅费,一架包机将所有人安全送达萧山机场,全程商务车队接送,食宿全包,规格还高。   待遇提上去了,出差就像度假,有人鞍前马后,还省略了酒桌应酬,这笔实打实的钱花出去,大家伙儿上班都很卖命。   为让谢漪白能安心试妆,舒霖给他放了半天假,上午拍完戏,中午用饭时人就到了。   谢漪白在自己的房车里啃草,沙拉拌得再好吃也是草,他正啃得生无可恋,邹延就带着一人一箱走上车来。   “吃这个吧,刚空运来的。”邹延叫随行的年轻人拿出保温箱里冷藏的盒子,揭开盖,摆在他面前。   未开壳的活海胆浑身长满尖长黑刺,冒着冰镇保鲜的冷气;负责它的人拆开相应的工具,戴上厚手套,使用剪刀剖开带刺的壳,再换镊子细细地挑出内脏。   谢漪白看了看忙活不停的年轻人,再望向邹延问:“这是谁?”   “新招的助理啊。”邹延说,“这不舒霖没空了吗,也不能光累蒋妮一个人,她还要熬夜写剧本。就找个新的,他叫……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安德。”年轻人说,他在处理完的海胆内部倒入瓶装冰水,冲洗一遍,挤上柠檬汁,放到方便取用的位置。   谢漪白伸手要去拿,安德又给他拆了一支新亮的金属勺子。   他道了句“谢谢”,又对邹延道:“延哥,感觉你找的助理都很多才多艺,什么都会点。”   “什么都会点才顶用,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招他干吗?”邹延说。   “我的助理好像就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谢漪白尝着鲜甜的海胆,连日来啃草的心酸都被治愈了。   邹延半是揶揄,半是严肃道:“那你想换吗?要不要我帮你面试个新的?”   谢漪白不假思索道:“不换,跟我太久了,人还是旧的好。”   “你那助理人呢?”   “我放他跟阿楚吃饭去了。”   “晚上想吃什么?”   在他们说话的时间里,八个海胆开了一半,邹延对助理叫停道:“好了就这些,这玩意儿不能多吃,剩下的你拿去和蒋妮分吧。”   谢漪白说:“四个我也吃不完,延哥你帮我解决两个。”   “我不爱吃,等盛柯来了给他,他什么都吃。”   安德把箱盒和剪子镊子等工具收拾好,悄然离开房车。   谢漪白觉得“什么都吃”这个说法很好笑,问:“那你们俩谁做饭好吃?”   邹延的脑海里闪过盛柯做饭的样子,玩味道:“下次你尝尝他的厨艺,就懂了。”   谢漪白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卖关子的,难道盛柯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厨神吗?比他男神的手艺还好?他懵懂地说:“那我要期待一下了。”   邹延乐开怀了,笑得他不明所以。   他们聊了没几分钟,邹延收到蒋妮发来的消息,说柯导人到了。   谢漪白挖着海胆黄往嘴里送,冷不丁地听到邹延说:“你男朋友来了,我去跟他碰个头。”   反应过来邹延说的是谁,他的脸唰地红透了,像夏天熟烂的番茄,带着被烈日烤灼过的温度。   邹延站起来的同时顺便伸手,摸了又拍他的头,再拧了把他的脸,犹如离家前安抚家里那只焦虑小动物。   邹延走了,小刀才上来,也不知是在门外听到了还是怎么样,有样学样地挖苦他道:“生活幸福美满啊大明星,老公和男朋友轮流来看你。”   谢漪白转羞为恼,手都在抖,“你、你要不别干了,我另外找人。”   “你找谁来他都跟我想得一样,”小刀磊落道,“我只是敢说。”   “出去!我看见你就晦气!”   见他又要作,小刀撇撇嘴,出去了。   剩下的海胆谢漪白是吃不下了,他不是气饱了,就是……难以面对,要说害羞吧,他还有颜面害羞吗?   这就好比他的头上多长了一对犄角,不论美丑,被人看见就会指指点点,招致七嘴八舌的非议。   但他长这对角,还真不全是被强迫的,有自愿的部分,所以不能拿身不由己来为自己免责。   早点脱敏吧还是……那么怕被人嘴,还混什么娱乐圈!   谢漪白苦心孤诣地做完心理建设,盛柯真来了,跨进车内,看他的沙拉和海鲜都只吃了一半,评价道:“你真挑食。”   “谁让你来了?”他翻白眼道。   “你试个妆这么兴师动众,我当然要来凑热闹。”盛柯刚从机场过来,风尘仆仆,但脸依然是光彩夺目的。   “邹延呢?”谢漪白没看到先来的那个。   “忙着。”盛柯常年面无表情,那神态不像来探班,倒像来视察和评估的。   显然他做导演的生涯中,没有经受过与舒霖、蒋妮等人同程度的历练,从未被使唤或搓磨过,才能保留这股盛气凌人的冷峻锐利。   谢漪白把邹延的话记挂在心间,考验道:“反正我挑食,你帮我吃完吧。”   盛柯:“服从性测试?”   “你就说你吃不吃吧。”他翘起尾巴。   盛柯仍旧是那副表情,和他交换条件:“那你喂我。”   “你没有手吗?”   “你的手比较漂亮。”   谢漪白那根看不见的尾巴抖了抖,他一被揭露就跳脚,一被赞美就迷了眼,一言蔽之:不经夸,很好哄。   他拾起那支新勺子,用纸巾擦干净,剜出还没动过海胆黄,喂到盛柯嘴边——就当喂狗了,小饼干也喜欢吃他手上的食物。   盛柯对吃进嘴里的东西很不挑剔,也不大评价味道和口感,新鲜或临期、昂贵或廉价,他都一视同仁,照吃不误。   但咬住勺子的瞬间握住了谢漪白的手,目光流连在他的指尖,“你上次还没告诉我,你这儿的疤怎么弄的?”   谢漪白想抽回手却抽不动,迫不得已作答:“小时候烫的。”   当时他爸在抽烟,他上手去抓,火星子燎到手指,烫了个泡;那是夏天,没法不碰水,伤口发炎溃烂,愈合后就留下疤痕。   盛柯想夺过他的手细看,被他甩开了。   “疤有什么稀奇?”谢漪白又剜了一勺鲜嫩清甜的海胆黄,塞到对方嘴里,“快吃你的!”   “阿楚说让你准备准备,可以去试妆了——”小刀在车下喊着,刚踏上台阶,探头到车内,便目睹他在亲手给盛柯喂吃的——不是非常亲密的关系,怎么会有这种互动。   “靠!”小刀没敢再看,手扶稳门框,后仰着头退出门外,为自己的冒犯忏悔道,“真是打扰了!”   盛柯问:“你的助理一直这么大惊小怪吗?”   谢漪白:“他就是嘴贱!”   又拖沓了十来分钟,小刀留在车里收拾餐桌,他们才动身前去安排妥当的化妆间。   谢漪白被贴身助理刺激得多了,再面对素昧平生的外人,确实是不那么在意他们的眼光了。   横竖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管他们心里怎么样想,爱说什么说什么。   不过当中有很大原因是他把气撒在了舒霖身上,看这小子被训得服服帖帖,他心里别提多舒坦。   况且他有今朝的种种际遇,不正是当初舒霖应承邢展云那人情的结果吗。   不无辜,跟他一起受着吧!   邹延这手笔早无所谓高调低调了,他本来也不是默默无闻的人。   体谅谢漪白起早贪黑,拍戏辛苦,免去他的奔波,就地借用剧组的化妆间,命人特地清空了并重新布置过。   被千里迢迢请来为他试妆的服化妆造团队,统共有十来人,假发头套带了两顶、戏服有五套、鞋履纱帽配饰若干;化妆师两名,设计师和裁缝也在场,还有摄影师及其助手,一干人等围着他忙活了三小时,终于替他解锁了全新的古装造型。   这几身衣裳并非为谢漪白量身裁制,但要上镜的男演员身高体重都有个平均值,尺码不会过度偏移,谢漪白穿上后还算合身。   设计师在旁边和邹延解释着每一套衣裳的设计理念,衣料用色和材质的选择都结合了角色的性格特征,不仅参考了剧集的场景概念设计,还有剧情发展到不同阶段时,人物的心态变化等。   邹延对古装和历史题材鲜有涉猎,但他有审美,分得清高下和好坏,再者影视时装并不等同于汉服,不必管形制和放量,精致美丽才是唯一标准。   这五套衣裳有服绣簪花的节日盛装,也有夏日穿着的素纱禅衣和半臂轻纱紫袍。   宋人尚红,谢漪白得到的角色在政治身份上属于天潢贵胄,于是服饰皆为重色,苏麻离青、浓得发紫的红,最浅的也是一件月白色的莨绸袍子。   总算不是仙侠剧里一身缟素的宽袍大袖,谢漪白被唤起两分新鲜感,积极试穿。   这些颜色把他原本的皮肤衬得亮而冷白,头发全梳上去被发冠固定住,鬓角发丝勾得刀裁般齐整,脸上没有匀太多的粉,眉眼和嘴唇都遵循了他原生的形色。纤长的脖子上贴着一丝不苟的交领汗衫,青色袍子束着金勾玉带,腰下的侧边开衩,露着一条艳丽鲜红的百迭锻裙,这件下裳是反光料子,生血似的红上浮动着暗青色的光,随步摇曳流溢。   盛柯看了半天不置一词,此时言语矜贵地点评一句:“这身。”   他并不说好或不好,看眼神大概是满意的。   邹延和他看法一致,点头道:“嗯,就这身还像那么回事。”   那这关算是过了。设计师暗中揩了揩汗,叫化妆师端来一只匣子,里面躺着数枝仿真芍药花,按照古代名种复刻的样式,宝妆成、金带围、冠群芳、玉盘盂,花姿各异、争妍斗艳。   邹延从中挑出一枝殷红泛紫的,说:“簪这朵。”   直属领导到来,扣住男主角,还占用了化妆间,舒霖怕邹延还有别的吩咐,暂且停下手里的活儿,遣散众人去休息;自己忙里偷闲地和蒋妮吐槽这段日子的遭遇。   “上班哪有不受气的。”蒋妮和他蹲在一块儿抽烟,她长叹道,“好歹你忍完这几个月,就能拍自己的片子了,我还不知道得熬到何年何月。”   “到时候你来给我帮忙呗。”舒霖偷摸着给她指远处的新人,“让他接班就是了,邹哥很赏识你,会放人的。”   “哈哈,”蒋妮干笑道,“希望吧。”   他们俩把周围能骂的人和事挨个审判批评了一遍,轻度缓解了上班带来的精神苦难。   抽到第三支烟,化妆间的门开了,陆陆续续有人出来,蒋妮将没抽完的半支烟递给舒霖,说:“我又要忙了,祝福我吧。”   舒霖接过烟,目送她去了。   远道而来的造型团队完事收工,却不见他们拎着箱子,都是空手出来;蒋妮进去请示邹延,邹延说老师们忙一下午,都不容易,叫她带着去解压放松,今晚休息好,明天再统一返程,这期间花销不必节省,务必用心款待。   蒋妮收到指令,着手操办,一张倦容强颜欢笑,关照每一位苦命的同行。   眼看她又要走,舒霖想跟她再说两句,刚迎上去,却被她的微笑毒哑了。   “叫你进去呢。”蒋妮笑眯眯地说。   舒霖熄灭香烟,在外面风口散了散味儿,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推开门,走进化妆间。   室内的镜子和灯泡多,亮如新世界,暖气开得足,充斥着各类喷雾和妆品的香粉气味。   只有盛柯是站着面朝门口,和他视线交汇,当作打招呼了。   邹延坐在一把椅子上,怀里搂着个人,那人是侧坐在邹延的腿上,穿着一袭明显是戏服的青色长袍,腰肢被玉带勒得纤若一握,褶皱纷乱的鲜红下裙高低参差,披拂在邹延的腿侧、凳脚。   舒霖不敢贸然唐突,只关了门立在便于进出的地方。   谢漪白晓得有人来了,但他装作不知,手里把玩着刚从鬓边摘下的一朵芍药花,说:“我就是不高兴啊,走捷径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盯着我说?还要拉着我的人说,就因为我脾气好吗?”   邹延被他手里那朵花搅乱了视野,听得并不经心,反倒是握在他腰间的手指更有想法,嘴上哄道:“谁又说你了?告诉我名字,拔了他的舌头。”   那只手正要从衣袍的开衩滑进去,拉拽内里的裙摆——谢漪白灵活地起开了,下裳垂落在踝边,他把花扔进邹延怀里,独身往后退,继续道:“你们都只是说得好听。”   他可能是忘记身后有人,又或者是故意的,这一退就撞到盛柯;一只瘦而有劲的手掌捞住他的腰,顺势将他圈进胸膛。   盛柯的鼻尖抵在他的耳边,那里没有碎发干扰,薄薄的耳廓粉白透红,正适合最亲昵地厮磨。   “没关系,告诉我,我说话不好听。” 第87章 公平   说话不好听算哪门子的优点。   谢漪白没理,也没挣脱开,盛柯两只手都环着他,他一垂头就能看到那块星空银河的表盘,莫名地催生了丁点儿韵趣。   盛柯这双手修长的骨上覆着筋和皮肉,那些突出的血管从手腕、手背蔓延到指头,卖弄着主人血液里流淌的力量与生机,分外精巧,又有些恐怖。   谢漪白不自觉地对比起自己的手,他的整只手掌是平滑的,细丽的血管脉络埋藏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他轻轻地戳着盛柯手背上的隆起的筋,说:“哦……那你会拔了他的舌头吗?”   盛柯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思考酷刑的可行性。   舒霖的脑子很够用,他试想过谢漪白针对他的理由,却没想到真就只是因为他和阿楚闲扯瞎掰的那几句话。   至于吗?   好吧,这不重要。   他十来岁时是有几分傲气,自认不是泛泛之辈,但这些年被打磨得够多,体会到这世道光有才华吃不开,要懂察言观色、会钻营、能屈能伸,才有那么些许的可能性爬上高处,大放异彩。   祸从口出,话是他说的,这账赖不掉,那不如认栽。   “咳……”舒霖清了清嗓子,“那个……是我,对不起谢老师……给您认个错,是我口无遮拦。”   “是你?”邹延佯装意想不到,笑道,“我当是谁呢,让你小子少跟那群斗鸡走狗的草包鬼混,你不听,学得一副狗憎人嫌的德性。”   这里的“草包”指向性明确,说的是邢展云为首的那一帮人。   谢漪白听得出来,这让他更不高兴了,邢展云已经改正进步很多了啊!——你们俩抛开我不管的时候,可是邢展云来给我做饭陪我的过除夕的!   他干涉道:“延哥,你别那么说。”   邹延以为他是心软的毛病犯了,道:“行,我不说,那你说说,想怎么罚他?”   “不是要拔舌头吗?”谢漪白避重就轻道。   “你想要个哑巴导演?”邹延又笑,然后看向门口那个怔愣的人,“让他不当导演倒是简单。”   舒霖背后冒出白毛汗,怎么还牵扯到惩罚了呢?   他不就是趁人不在,说了几句俏皮话吗,而且说的也不过分啊,甚至是褒义的,若真是大逆不道的构陷污蔑之词,他也不敢当着阿楚的面说啊。   不是吧不是吧,他忍气吞声跑腿多年换来的出头之日,要是一口气全栽在这坑里,他绝对不会放过所有人。   ——我管你什么天才导演大腕制片人流量明星,真走投无路了就大伙一起死吧。你们这几个毫无节操道德沦丧精虫上脑同流合污的败类,真当老子手里没有你们胡搞乱来的证据吗。   舒霖的脑海中翻江倒海,这一极端激进的念头才将萌芽,又被理智的巨手强压拍灭——他在想什么?凭一己之力跟邹延做对吗?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要是那样做的话,他现在的努力和忍耐就没有丝毫意义了。   在意识到自己俯首认错和奋起反击都不具备任何自主性,只能被动地杵在这里任人处置的那一刻——舒霖的大脑呈现一片苍茫的空白,当然也调动不起手脚和口舌。   只有听觉被无限放大了——他的心脏在以不正常的心率搏动着,怦怦弹跳撞击着胸腔。   察言观色,谢漪白也会。   他能看见舒霖此时此刻很不好受,那种无声无息的惧怕胆寒,他在过去的许多时刻感同身受过。   做导演,是个艰难而远大的梦想吧。   市面上几乎见不到几个年轻导演,可见一个人想在二十来岁的大好年华,成为一名堂堂正正的导演,有多无望。   谢漪白忖度着,舒霖害怕邹延,这很正常,他也害怕。   刚认识时嬉皮笑脸的一个人,实则更多时候是不苟言笑的,拥有雷霆的行动力、不可动摇的意志,以及一颗不展露纤毫破绽的心;不论是从算计还是从远见的角度,都不建议招惹这种捉摸不透的掌权者。   再者他的确没有想过,要因为几句话而毁灭一个可造之材。   所以他说:“不了,你网开一面吧,我不追究了。”   邹延十分尊重他的意愿,朝舒霖招招手道:“过来,谢老师对你这么好,你该跟他说什么?”   谢漪白潦草地了结这一段荒唐插曲,打住道:“不用了,他都道过歉了,你们俩先出去等我,我有话单独和导演说。”   邹延也不是那么好管闲事,态度表达到位了,就不再强行宣示存在感,随着他起身离开,那朵妖艳异常的紫红色芍药花,从他的腿上滑落到地面上。   盛柯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跟着邹延走出化妆间,路过舒霖的肩旁拍了拍他,道:“吓唬你的,别信。”   门敞开时灌入一阵冷风,吹淡了室内的香粉味,再关上,空气又变得沉郁而浊闷。   化妆师都走了,谢漪白不想再劳烦他人,独自坐到镜子前摆弄起瓶瓶罐罐,打算先搽掉脸上扑的粉,再卸去假发头套。   他对舒霖说:“你把花儿捡过来。”   舒霖调动着肢体,依言照做,走了两步,弯腰曲背拾起那朵仿制的假花,它虽然不芬芳,却比真花更永恒和鲜美。   他走入镜中,将花放在化妆台上。   谢漪白从镜子里瞄了他一眼,问:“仰人鼻息的日子不好过吧?”   舒霖怦怦急跳的心这时才略微降下了速率,他闷声答:“嗯。”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我,”谢漪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这话我就说一次,以后我不会再跟谁解释了;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们要的,不是我费力巴结讨好换来的。”   舒霖低了低头,谢漪白又说:“撇开这点,我的处境不比你好多少。你有你的梦想,我有我的目标,咱们谁也别看不起谁。”   “明白,谢老师,我以后不会……”   “好啦好啦,你还不满二十五岁,大脑前额叶都没发育完全,嘴巴讨厌点情有可原,而且我也把你欺负回本了,你别因此恨上我就行。”   舒霖突兀地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僵硬,诚心诚意道:“不,很感谢,受益匪浅。”   谢漪白的手指在那堆瓶子间摸索、挑选着,他拿起一瓶酒精,撕开新的棉棒,着手卸除头套边缘的胶,嘴里念叨着:“那就祝我们早日飞黄腾达,摆脱这俩为所欲为的王八蛋吧。”   他也许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如同一颗流星撞上舒霖的心脏表面,引燃了死寂的土壤,巨响与爆裂过后,释放出难以估计的能量。   舒霖在震颤之中恍然站定,还想说些什么,正要张嘴之际,又听谢漪白道:“你想报复我的话,可以去告密。”   他闭上了嘴,眼里只剩下那截纤细的后颈,那是只会出现在少年身体上的柔媚线条,倒也和镜中那张脸庞相称;谢漪白的长相按直观印象来论,就是十八九岁、堪堪成年的模样。只是他常有光环加身,气质被埋没进昂贵包装,忽然卸下那层闪耀精美的壳,才让人发觉轻薄灵巧的本质。   “我不会去告密的……”舒霖说,他渐渐找回往常那个轻佻浪荡的自己,加重了不屑的语气道,“我又不是你那经纪人。”   “阿楚没有错啊,她只是对我忠心。”谢漪白两只手忙着弄发网上的胶,回过头,对这个还要相处两个月的小导演笑了笑,“你不许找她吵架,我警告过她了,她以后不会再跟你玩儿了。哦对了,你要是最近见到邢展云,替我跟他说一声,少打游戏,年纪轻轻的,好好搞钱才是硬道理。”   “他又不缺钱。”   “可我不喜欢好吃懒做的人啊。”   舒霖的心又是一动,他像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那样,什么都好奇,总在跃跃欲试、想一探究竟,“谢老师,那我有个问题,问您本人行吗?”   “嗯,问吧。”   “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谢漪白转过去面对镜子,后悔多余给这臭小子好脸,不耐烦道:“这关你什么事?不该你管的少问,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舒霖一走,化妆间内只留他一人,不必分心讲话,他手上的动作快多了,很快便卸完假发头套。   他身上这几层衣裳的穿法很复杂,但脱掉还算容易,由于不懂如何收纳整理,他只好拿衣架挂上,然后换回常服,把自己的头发梳一梳,就可以下班了。   谢漪白来到室外,天色尚早,还能去宽松地吃一顿晚饭,享受下悠闲的夜晚。   可惜邹延和盛柯都没走,跟这两人待在一起,他是没法悠闲的;这也真是奇怪,他和他们当中任意一个单独相处,都不会感觉是在上班。   偏偏三个人凑一块儿,他的心理负担就很大。   应该是怕他们吵架吧……而且他跟盛柯也会吵。   吵吵吵,哪有那么多好吵的。   谢漪白决定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再吵架了。   为了践行这一原则,他在重新见到邹延和盛柯的时候,分别给了他们一个拥抱。   公平嘛,就像学校里分水果蛋糕,你有我也有,就能解决大多数矛盾与争端。   但是这样的决策有一项疏漏——盛柯根本就不是遵守规则的人,见他今天格外热情,在接受他的拥抱后并不放开他,搂着他就像搂一只刚洗过澡、被太阳晒干的玩偶,旁若无人地提出新的要求:“还要亲一下。”   谢漪白局促道:“这怎么行?又不是在家里。”   然而他们离得太近了,又是搂着的姿势,盛柯要亲他简直无需他的同意,一挨过来嘴就碰到他的脸颊,怕他又生气,所以只是轻碰;那深情款款的眼神,是真把他看作一只被洗干净了、放在床头陪伴安睡与美梦的玩偶。   “亲完了,快放开!”他敲打着那双不久前他还欣赏过的手。   能碰他的并不只有盛柯的手,邹延的右手绕过他的下巴,托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扳向一侧,亲了亲他另外的半张脸。   他没注意邹延的表情,但那声音过分得不遑多让:“小白乖,等回去了咱们再讨论接下来的事。” 第88章 口红   对谢漪白来说,接下来的事就是吃饭。   餐厅是邹延的新助理订的一家意大利菜,谢漪白一年前光顾着这家馆子,那时还没换装潢和老板,菜品没特色但不出错,今次再来室内装修大变样,菜单也换了。   邹延一天到晚电话不断,等上菜中途又开了个小会。   谢漪白本想分享阿楚这两天讲的八卦,怕妨碍到他而不敢开口,几次欲言又止过后,分享欲消失得无影无踪。   盛柯像有读心术一般,说:“他就是很忙的,虽然他嘴上说有多喜欢你,但他没法每周陪你约会散步、谈天说地,他的爱很值钱,但他的时间更值钱,你没法两者兼得。”   邹延忙归忙,另一方面家教很严,在家吃饭时不能打电话,会挨骂;等餐前酒和头盘上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接上盛柯的诽谤道:“这不是有你吗?我要是天天都有空陪他吃爆米花看电影,还轮得到你来插足?”   谢漪白又想到那束花了,所以说邹延并不是全无责任,他那天约的对象没错,是邹延自己把房卡给盛柯的。   在邹延心目中,工作和利益的权重高于感情,他永远不是最优先的。   ——没毛病,你不能陪我,那就你好兄弟来陪。   既然你的爱和时间不能兼得,那我的归顺和忠贞也不能兼得。   谢漪白不纠结了,毕竟从逻辑上讲他们三个现在的诡异关系太合情合理了——导演制片人演员,这不天作之合吗,何乐不为。   他展开餐巾放在大腿上,不管他俩说什么,他先开动了,第一口尝了尝刚片的发酵火腿肉,配桃红葡萄酒,很开胃。   盛柯一直都不认同“插足”这个说法,据理力争道:“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俩至今没有结缔过正式关系,既然你们不算情侣,那我也不是插足。”   “好像是哦,”谢漪白说,“我怎么能和一个不把我放在心上的人谈恋爱呢。”   邹延:“不把你放心上?那你能有今天?”   谢漪白哼哼着不是很服气。   盛柯拉拢他说:“你看邹延,又仗势欺人。”   谢漪白点点头,问:“你们俩上学时也同班吗?霸凌过多少人啊?”   “那真没有,我们上学那会儿,班上同学家里都差不多,没有谁好欺负的。”邹延不计前嫌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嗯……”谢漪白转向盛柯,“你又是哪家大少爷?”   盛柯果断摇头:“我不是,我命苦。”   “又骗人。”谢漪白心说你们俩小时候能当邻居,家境又能差到哪里去,还跟我死装。   “他是真命苦。”邹延说到这里,笑了出来,幸灾乐祸道,“他爸妈的故事,比你看过最狗血的电视剧还要离谱,你让他自己讲吧。”   谢漪白来了兴趣,扒拉着盛柯的手臂催促道:“快讲!”   盛柯神色如常道:“就是两个不该在一起的人,结婚有了孩子,狗血都千篇一律,没什么好讲的。”   他不依道:“你详细说说嘛。”   “下次吧,他们俩给我带来了很多创伤,我不是很想提。”   “下次是什么时候?”   盛柯望着他的眼睛,“你说呢,下次是什么时候?”   谢漪白被盯得心一慌,不讲话了。   好像……他也承诺过一个“下次”来着?   装傻吧。   谢漪白知道今晚自己是不能回家的,于是早和阿楚报备过行程,让她明早按时来接应。   他以为这两人又有出其不意的娱乐安排,但邹延工作日的时间被开会和应酬占满了,如果没有酒局那就有堆积如山的剧本等待筛选;而盛柯也攒了几部片子还没看,这是他们的职业属性,大量输入是内容创作必备的基本功。   谢漪白不能挑剔什么,只好跟随他们回酒店,他们都在忙,他就打游戏玩手机呗。   别人都以为他们三个凑一起开房是为干那些不可描述的坏事,那真是小看他们了,聚众办公争取卷死所有人罢了,哪怕舒霖气不过打电话举报,警察来了都得夸他们一句行业标杆。   谢漪白的游戏打得很差劲,所以他通常打个三四把就信心全无,只能躺在沙发上刷社交媒体和短视频。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给他发微信,他回不完,只理睬近期有联系的人。他一关游戏,邢展云就来找他了。   邢展云:刚看你在线,怎么不回我?   :输麻了,不打了   邢展云:上线,我带你   谢漪白撑起上身,张望着后方书桌上伏案阅读的邹延,打印机还在源源不断地吐着纸,每一张都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而盛柯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沙发椅上,戴着头戴式耳机,聚精会神地看着笔记本屏幕,手里握着纸笔,时不时记录些分镜。   他又躺倒下去,打字回复:不打了,累   邢展云: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啊   邢展云:我又学会了几道菜,等你回来了做给你吃   :你好勤快   谢漪白聊到这儿就不知道说什么了,邢展云能学会踏实过日子固然是件好事,但会做饭只能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   他丢开手机,站起来活动颈脖,像巡逻领地的猫科动物,先轻步走向书桌看看邹延在干什么。   “这些我能看吗?”他触碰着桌上一叠装订成册的剧本。   “想看就看,”邹延说,“不过我目前没看到有改编价值的,写的只能说不知所云。”   “你们做艺术片的嘛,大部分艺术就是不知所云的啊。”谢漪白得到允许,翻动起纸页;剧本标题叫《象眼》,确实不知所云。   “嘁。”邹延藐视地哼笑,“有人赏识的才叫艺术,无人问津的就是废纸。我希望这些心高气傲、初出茅庐的编剧和导演们,在追求艺术性之前先搞明白一件事,电影不是自娱自乐的爱好,是面向观众的作品,如果连信息传达都成问题,谁还会在乎你的主旨和内涵?”   “也不能这么说。”盛柯取下耳机,反驳他,“我们第一次看《假面》的时候也没看懂它在讲什么,但这不影响观众感受影片的艺术性。”   “那是影像的艺术性,”邹延纠正道,“不可能人人都是伯格曼,只靠光影就能征服观众。”   “如果过于注重本文的逻辑和剧情的合理性,容易沦为庸俗的故事片,电影始终是光影的艺术,这是它区别于文学小说戏剧等载体的特性。”   “我同意电影不是故事的艺术,但它是讲故事的艺术,所以故事是一切的根基;电影从光影中诞生,却无法逃离文本的桎梏。而且你跟我辩经没意义,我就问你,你的剧本为什么没有写成云里雾里、让人读不懂的样子?”   盛柯说:“那是表达习惯和写作偏好的问题。”   邹延的眼角露出尽在掌握的笑意,将手里的剧本往桌上一扔,“你就承认吧,你也知道怎么写才能更好地节约理解成本。”   说着,邹延的视线落到桌边,“小白你来评评理,他自己靠故事出彩的影片拿了那么多奖,被封为史无前例的小巨导,却在这儿跟我掰扯什么故事性不重要。”   盛柯道:“我没有说故事性不重要,我只是说没那么绝对。”   邹延当他是认输了,顺手牵住近在咫尺的谢漪白,拉到身前,关心道:“小白刚刚在玩什么?”   “打游戏,输了。”谢漪白站了好一会儿,犯懒了,往邹延身上一靠,对方顺势揽住他的腰,让他坐到腿上。   “游戏输了是不是没有奖励啊?”邹延瞧着他的脸问。   “还倒扣分呢。”谢漪白怏怏不乐地说。   “那我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他靠着邹延就很放松,注意力不集中,手指抠弄着对方衣襟上的纽扣,低敛着眼睑道:“没有很想要的……你也不要给我瞎买东西喔,我家放不下的。”   他无意识的示弱温顺不具有分明的谄媚或蛊惑性,更像眨眼间回到了孩童时期,随便挨着某个人,就会产生依赖和迷恋;而且他所求不多,不会令人感到贪婪和索取,反而想给他更多。   每当谢漪白低眼,他的睫毛便成为整张脸最醒目的部位,纤巧浓密、卷翘有致;邹延多看了几眼,那扑闪的玲珑事物就化作蝴蝶,停落在他心上振翅。   盛柯很自然地走到书桌后面,把谢漪白从他身上拉开,说:“别让他抱,我抱你。”   遇到这种堂而皇之的明抢,即便是邹延也一时哑然。   “他抱过的人太多了,脏,我是干净的。”盛柯一边说,一边带谢漪白坐回沙发上,像检查玩偶有没有损伤那样,先捏捏他的肩头,再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   “那他最近有抱过其他人吗?”谢漪白问。   盛柯:“不知道。”   “纯属污蔑!”邹延跟过来力证清白道,“我单身多久了你最清楚,少栽赃陷害!”   “没事的延哥,我……”谢漪白的话没说完,嘴就被人堵住了。   盛柯掌控着他的后脑勺,吻技青涩的,动作是大胆的,精准有效地隔断了他和邹延对话。   邹延正盘算着如何处理这个强盗,酒店套房的门铃响了。   这下不用他出手,谢漪白猛地推开盛柯,避嫌地坐到另一边。   邹延按捺着讨债的火气,先去开了门。   是礼宾部的服务员上来送货品,他们谁点了外卖,看包装不是吃的。   邹延关上门查看袋子上贴的小票,手机号是盛柯的,他报复心作祟,直接打开——里面是一支细管口红。   他心生疑窦,继续拆,那竟然是一支真口红,色号红艳鲜亮,像新娘子结婚涂的。   “你买这干什么?”他走到灯下,质问盛柯。   “我刚才看电影,构思了一个镜头,迫不及待想试一试。”盛柯如实道。   既然是工作相关,邹延便不好借故发作,把口红抛过去,静观他的新把戏;盛柯抬手一接,摘了金管盖子,对谢漪白说:“你别动,我给你涂。”   “我才不要呢!”谢漪白做梦都没想到这是用在他脸上的,倏地站起,往别处躲。   盛柯冲着邹延道:“别让他跑了。”   他们俩打小的情分和默契,不仅在学习工作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每次共谋干点什么,就没有不成的。   这支口红颜色十分血腥艳俗,可若说是涂在谢漪白的嘴唇上,那么邹延觉得——不妨一试。   看到邹延没反对,谢漪白明白自己是跑不掉了。   但他认为这是可以商量的,所以他求着邹延道:“不涂脸上行吗?只是试色手背就够了。”   “嗯好。”邹延先哄他坐下,他乖乖地坐了,被他们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盛柯的手指刚碰上他的下巴,他就回避地往边上闪躲。   所以还是要涂脸上!   谢漪白依照惯性躲去邹延那边,这一举动恰好便于邹延从背后抱住他,紧接着一双手从他肋下穿过,横过他的胸膛。邹延用掌心托住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按在他腮边,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和口吻道:“涂吧。”   他到底是艺人,对于上妆和任人打扮是习以为常的,然而今晚偏不愿意配合,口红抵上他的唇珠,他倔强地拧过脖子,那一抹殷红便划了出去,犹如未干的血凝固在他的皮肤上。   鲜血淋漓般的深红,晶莹半透的的莹白,衬得他眉眼浓丽,眸色潋滟。   盛柯并未停手,指腹沾上软腻的膏体,在他唇上温柔地涂抹着,赞赏道:“……特别好,这个表情。”   邹延拿捏着他的下巴,得以占领先机,在涂完的下一秒就把成果破坏了。   他被迫仰着脸抬高下颌,和身后的人接了一个不情愿的吻。充满了巧克力混合着水蜜桃的味道,很润。 第89章 旧事   他没有继续被欺负是因为邹延的手机又响了。   在亲他和接电话这两件事里,邹延选择了去接电话。   谢漪白重获自由的那一刻,立马跑进卫生间里洗脸。   他用热水加香皂把脸搓得通红,终于洗掉那些油润的红色印迹,他关掉水流睁开眼,眼眶发涩,伸着手摸寻毛巾,却有几张面巾纸送到他的手里。   盛柯守在卫生间的门边,打量着他。   谢漪白拿起纸擦干脸,心里想的是他再也不想理这两个人了。   他知道才能和地位并不依据道德来分配,站得越高的人越坏,但是他受不了这个,他只想平等地沟通,沟通不了就算了。   他捏着湿漉漉的纸团,跟盛柯说:“我要回家了,你们自己玩儿吧。”   邹延那头应该接到了一通蛮重要的电话,说话声音轻浅而平缓。   这头的盛柯没急着开口,只静静地看他。   ——他是肯定要拦我的。   谢漪白预测到了,其实他很期待盛柯这张嘴里又能冒出怎样的歪理邪说。   而对方只是像往常那样握着他的手腕,自顾自地说:“我经常会希望……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不快乐。”   谢漪白真是服了自己——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这就是个神经病。   “所以我不是很会跟人相处……”盛柯陡然间变得笨嘴拙舌,斟酌着用词道,“这是我不好的地方,我有在反省,但不知道怎么改比较好……”   谢漪白发笑道:“你跟我说这些干吗?你想听我的看法吗?其实我觉得你很懂怎么控制别人的情绪,你的自我认知很准确啊,你就是在力图让所有人都不快乐。”   他的外貌和性格都遗传了妈妈,有些话一开头就停不住,他说:“你们所说的命苦,跟我理解的命苦不一样;我看你只是一个被全世界惯坏的神童,别人都必须顺着你依着你——做梦去吧!不可能所有事都按照你们的意愿发展。我不跟你们兜圈子了,我不干了,大不了我散尽家财回老家去,我哪怕卖房子摇奶茶都比在这儿受你们俩的气好!”   “你真是太有骨气了,”盛柯说,“但现在房地产不景气,卖房子很难的。”   “谁跟你扯这个了!?我好手好脚的饿不死!”   “嗯,这我相信。”   “你别拉着我了!”   盛柯依旧拦着他,“不着急,电影拍完再说,到时候你要走我不拦你。”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   “我听懂了,那我求你,我拜托你别走,好不好?”盛柯的态度说软化就软化,丝毫没有原则可言,“我需要你,真的很需要,你要是走了,那电影就拍不成了,你忍心半途而废吗?”   “那你道歉!”   “对不起。”   “不够!”   盛柯妥协道:“我给你讲故事吧,你不是想听我爸妈留下的烂摊子吗,这些事我从没跟别人讲过,只有邹延知道,你就算要走,听完再走也不亏。”   谢漪白:“那你讲呗,不过提前告诉你,我不吃卖惨那一套。”   “你们俩能不能小点儿声?刚是我妈打来的,问我谁和谁在吵架。”邹延接完电话,过来责备他们,看样子还要打第二通。   “不能!”谢漪白呛回去,“那是你妈又不是我妈,我管你啊!”   邹延很少被人怼,乍一看他张牙舞爪的样子,没被激怒,反而感到新鲜,说:“行,你们接着吵,我去卧室。”   盛柯问:“你家有事?”   “高熙甯要订婚了,”邹延说,“我先打电话祝贺她,有事待会儿聊。”   “嗯。”   邹延进卧室关上了门,通话声变得朦胧不清。   谢漪白倚靠着墙,“说吧,我听听你又要怎么鬼话连篇。”   盛柯拉他去客厅,“很长,坐着讲。”   客房的mini bar有取之不尽的饮料和糖果零食,盛柯给他开了一罐冰镇可乐,撕开两袋坚果,像在开茶话会,而不是要向他述说原生家庭的创伤。   就这点举手之劳还想收买我。谢漪白内心轻蔑,但吃的送到嘴边了,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他喝了口可乐,天啊,他有多久没喝过糖分这么高的饮料了,爽到头皮舒张的程度。   “我爸妈是大学同学,自由恋爱结婚,起初也算门当户对。”盛柯讲话期间,手也没闲着,打开一袋开心果倒在桌上,极富耐心地剥壳,将果仁归到空袋子里。   “如果讲得更细些,我妈可能算高攀吧,我爸长得比我好看,家境和个人能力之类的综合素质也不拖后腿,他想往上找娶个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并不难,但我妈很有个性,轰轰烈烈地倒追他一年,连他公派留学去欧洲,我妈都追过去了,然后等我爸毕业回国,他们就结婚了,之后就有了我。”   谢漪白听到“比我好看”这一形容,不能淡定了,问:“有你爸照片吗?给我看看。”   “没有,我没存。”盛柯把剥好的开心果仁拿给他,堵他的嘴。   谢漪白半信半疑地吃着坚果,跳过有图有真相的环节,“然后呢。”   “我出生那一年,我爷爷因为涉嫌经济犯罪入狱,名下财产全被查抄,判多少年我不记得了,反正我还没学会说话,他就死在了监狱里。我爸家道中落后,不甘心只做个部门经理,就辞掉了工作和朋友做生意,公司刚起步的头两年入不敷出,全靠我妈家里补贴和扶持。我妈,她不是那种可以同甘同苦的女人,她跟我爸结婚,看上的是他的基因和家庭背景;基因,她得到了,家庭背景没有了,这样的丈夫,在她眼里贬值了。加上我爸那时的收入不够供养家庭,我妈每个月要回自己家拿钱,所以我爸对她而言,基本没什么用处了。   “但归根结底,是我妈给我改姓这个举动,触痛了我的爸自尊心。我刚出生时随父姓,叫孟柯,后来我妈给我改了,跟她姓盛。”   谢漪白感觉噎着了,“你妈做事挺绝的。”   “是,不过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没遮掩过,我倒是不觉得我爸可怜,这个妻子不也是他自己选的吗?一个胆大妄为、特立独行的女人,你还能指望她遵循传统,做个温良恭俭让的贤内助?”   “那在你小时候,你爸妈是不是天天吵架?”   盛柯:“不,他们从不吵架。我妈提出要给我改姓的时候,我爸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他每个月不管挣多挣少,工资都是上交给我妈的,自己只留点买书钱。他喜欢看书,如果有休息时间,就会去听戏,我印象里他话不多,如果我妈心情不好找挑他的错处,他就听着,不反驳也不生气。”   谢漪白咂舌道:“你爸,好恐怖,快赶上卧薪尝胆了。”   “对,邹延也说我爸是个狠人,这样的人做生意是一定能够起来的。没过几年,他的公司就有了起色,我当时上小学,念的寄宿学校,一周才回家一次,所以我不知道我爸对我妈做了什么,但他肯定是吓到她了,他们甚至没办离婚手续,我妈大概算是逃去英国的,然后就留在那边了。直到现在二十年过去,她都不敢再回来。”   谢漪白瞠目结舌道:“你爸追杀她吗?”   “没有,我真的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他们分手的原因,我也不好奇,不过就是那些事而已。”   “你妈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上你?而且你还姓盛啊,你爸没说给你改回去?”   “我爸但凡把我当亲生儿子,我也不至于被别人的父母养大。”盛柯剥完所有开心果,全塞到他手心里,“我是我妈留下的替罪羊,代她受过。其实成年后我问过她,当年既然决定要走,为什么不带上我,她说——你长得和他太像了,我看见你就会想起他。”   “那你是真的命苦。”谢漪白由衷感慨,同时深感庆幸,尽管他没有出身优越的父母,但他不用吃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苦。   “嗯,说了没骗你吧。好在我爸没有家暴倾向,就算我妈一走了之,他也没把我当出气筒打骂过我,他只是不理我,假装看不见我,忽略我所有需求,好像我是空气。我还住在那个家,却像走错门的孤魂野鬼。我爸是个非常冷血的男人,他事业东山再起后,就没再管过我,但他不希望我死在那间房子里,所以他把他司机的儿子从乡下叫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保证我不饿死。   “那样过了几个月,程阿姨来串门,发现我过着孤儿般的日子,就把我领回家了。她人真的很好,多亏了她和邹叔叔的再造之恩,不然我是没机会遇见你的。”盛柯利落地结尾道,“讲完了,就是这么一个无甚新意的故事。”   谢漪白出于听众的角度评判道:“你爸妈这样的为人,没遭报应吗?”   “没有,我妈在英国找的第二任丈夫很英俊,人相当绅士,虽然又离婚了,但让她拥有了一对非常美丽的双胞胎女儿;我爸的近况我不了解,没打听过。人只要心够狠,不顾别人死活,都不会过得太差的。”   谢漪白将吃剩的果仁放回茶几上,说:“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盛柯似笑非笑道:“那么你消气了吗?我也算是把伤口剖开给你看了,希望你能感觉到过瘾。”   谢漪白捡起那几颗果仁往他头上、身上丢,“你又来了是吧?要我说你就是活该!怎么有你这么讨厌的人,我是你爸妈我也不要你!”   这话说完,谢漪白自己的心也不禁一颤——好像太刻薄了!   盛柯却不为所动,拍掉衣服上果皮屑和渣滓,轻描淡写地说:“是吧,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们聊完,邹延的家庭通话也结束了。   卧室门从里侧打开,邹延神色不定地走出来,手机屏幕亮着,还在给编辑文字讯息。   盛柯不想就自己的童年旧事发散话题,问道:“如何?你姐姐最后挑了个什么样的?”   “挑了一位副国级的独生子。”邹延走到茶几旁,看桌上有一罐没喝完的可乐,谁也没问,拿起就喝了。   他被甜得直皱眉,不过好歹是解了渴,又道:“订婚宴定在两个月后,但下个月就是她二十九岁的生日,我妈让我来办,要风光洋气,毕竟是她结婚前的最后一个生日,再往后就轮不到娘家人给她祝寿了。”   盛柯:“哦,我不用去吧?”   “你当然要去,她又不是不认识你。”邹延的眼睛瞟向谢漪白,“小白也来吧,我那表姐长得跟天仙似的,你不是颜控吗,想必和她很投缘。”   谢漪白听出这是个台阶,等着他下,可是他不甘表现得妄想攀龙附凤,移走目光道:“到时候再说吧,我又不一定能去。”   邹延对盛柯说:“瞧瞧,跟你学坏了,成天跟我拿腔拿调的。” 第90章 纯爱   谢漪白深呼吸调和心态与情绪,但他的确是奉陪不下去了。   也许是剧拍到一半了,他想偷懒摸鱼了,理论上讲邹延是不缺人阿谀奉承献殷勤的,他留下也演不好那个柔顺温良的角色,不如洗洗早点睡。   已经和阿楚定好的时间他不想更改,所以拿出手机悄悄定了新房间,说:“我去楼下拿个房卡,然后我就不过来了,你们忙吧。”   邹延:“什么意思?”   盛柯:“没消气吧。”   “小白,小白,你听我说,我们那是跟你闹着玩儿的,没有恶意!”邹延急忙和他解释。   “不想听!”谢漪白溜得快,趁人追上来之前,踏出房间,把门摔上了。   他快速走过幽静的走廊,进入电梯按下第一层。他回想分析着,得出一个悚然的结论——难不成邹延是认为,没有强迫和他发生性行为就叫没恶意吗?   那可太吓人了。   他无比庆幸自己是经济自由的公众人物,不然早被这些巨口獠牙的贵人生吞活剥了。   要不拍完这部剧就跑路吧,一直跟这两个阴晴不定的男的瞎搅和,等电影拍完他还能剩几层皮啊?   谢漪白到酒店一楼的大堂办理入住,特地要了不同楼层的房间,这样明早也不必碰上。   他今晚很需要独处休养生息,不要见到任何与工作或这个圈子有关的人。   他上楼刷开房间,将门反锁了,邹延和盛柯都给他打来电话,他没接,只发短信告知他们:再拨就拉黑。   然后就清净了。   他躺倒在独属于他的大床上,闭眼冥想了几分钟,心久久不能平静,只好借助手机来消磨时间。   他没再回复邢展云,却不影响对方持续不断地给他发消息,一点开对话框,图文并茂什么都有。   邢展云:我没有昼夜颠倒每天通宵打游戏了,今天我还下楼去喂猫   邢展云:[视频][视频][图片]   邢展云:可爱吧?是只三花,很粘人   邢展云:不知道怎么跑进车库的,就爱睡在我的车顶,算碰瓷吧   邢展云:我在考虑要不要收养它,你觉得呢?   谢漪白放大图片和视频,里面那只瘦弱的三色花纹小猫坐在一辆跑车的引擎盖上,落落大方地伸懒腰、打哈欠。   好可爱,害他想念家里的孽子小饼干了,独居就该养只宠物,不然孤家寡人多寂寞。   他看完回复道:养啊,它都主动找上你了   邢展云秒回: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我怎么可能睡那么早   邢展云:[视频]   邢展云:已经把它抱回家了,它喜欢抓沙发/龇牙   谢漪白拿着手机百思不解,连连称奇,换作二十岁的他可想象不到,有朝一日能够在邢展云——这么个性格缺陷巨大的纨绔富二代身上,看出“岁月静好”“热爱生活”等珍贵品质。   不可思议啊,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吗。   他困惑,于是就是问了——   :你这几个月转变太大,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你是遭遇什么变故或麻烦了吗?你爸对你动家法了?   邢展云:。。。。。。/尴尬/尴尬   邢展云:我就不能有一两个优点吗?我也是会进步的啊!   :喔   邢展云:你的新剧拍得怎么样?我看你同事咖位很大,他们没有因为你是流量就瞧不起你,挤兑对你是个花瓶吧?   好吧,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谢漪白信了这是邢展云本人,而不是被夺舍后的陌生人。   :没有,我男神和芊芊姐都特别好,对我也很好   邢展云:你男神给你签名了吗?   :他已经请我去家里吃过饭了,人家厨艺比你高超/酷   邢展云:/流泪/流泪/流泪   :/偷笑/偷笑/偷笑   邢展云:那邹延呢,他没欺负你吧   :啊还是不提这个吧   邢展云:呵呵,早跟你说了,这种男人就是屑,他就不可能是什么好货色   :我也不是因为他是好货色才答应和他交往的啊   邢展云:你好傻,他精得跟鬼一样,吃人不吐骨头,还能让你占到便宜?你想啥呢   :那也没招,都上了贼船了   邢展云:拍完这部剧好聚好散吧,兴许还能全身而退   :要是不能怎么办?   邢展云:那我带你逃跑吧,我有澳洲护照+美国绿卡,想去哪儿都行   谢漪白对邢展云一本正经的幼稚规划感到好笑,不过并非嘲弄和贬义的好笑,而是一种包含了羡慕和忧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他大约是不能像邢展云这样高枕无忧地体验人生百态,哪天不痛快或腻味了,说走就走。   每个人生命的重量不同,他纵然活得轻浮,但也不能永久地飘在云端,不考虑眼下的现实。   邢展云:你别不信啊,我说真的,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就算违约又怎么样?不就是赔钱,你的钱不够我还有钱,我看这破娱乐圈也没啥好混的,再红也得对着那群人渣卖笑   这话虽不好听,说的却是血淋淋的真相。   不过人渣倒是算不上,只能说不是很像人。   谢漪白打着字,自我激励道:我还能再坚持一下啦,我的钱都是我辛辛苦苦挣的!我舍不得拿去填坑!   邢展云:那叫赎身   :……你别忘了我是怎么掉进这坑里的,你有很大责任!   邢展云:这真是怪我,没提前打听那姓邹的喜欢哪一类型   谢漪白将手机捧在胸口,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他很严肃地思考了可不可以撂挑子不干。   随后一阵沮丧袭上心头,不可以诶,他不想前功尽弃,更不想把他应得的好处名利,让给他憎恶厌弃的人。   凭什么他要为了明哲保身而放弃已有的成绩,祈蓝那样厚颜无耻、心肠歹毒的死人却能稳坐顶流、大红大紫,而且那么多的小人在暗地里等着看他笑话,他怎么能让他们如愿以偿?   做不到,说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好,他就是不要再“身不由己”了。   :不怪你,是福是祸也很难说   邢展云:你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好,我只是怕你被骗了   :只要我不跟他们谈爱,他们就骗不到我什么   谢漪白把消息发过去,才发觉用的代称是“他们”,他好像还是很在乎自己的形象,即便是面对邢展云,也不希望在对方眼中留下一个“轻贱”的印象。   他切出对话框刷了会儿朋友圈,再回到聊天界面,邢展云依然没回复。   可能邢展云也很震惊,他居然从一个腼腆矜持到被摸两下就会应激的情场小白,变成了能够直言不讳地谈论这些混乱苟且之事的……俗物?   谢漪白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洗澡去了。   睡前他再次检查了一遍微信,看有没有经纪人或工作室的重要信息,结果排在最上面的消息是邹延发的。   邹延很实在,给他截图了一场线上拍卖会的展品,多是古董珠宝和名家真迹,问他有没有想要的,不用考虑价格,就当送他的理财产品。   他没细看,随心地引用了其中一张图片,说:要这个吧   邹延及时回复道:好的宝贝   他退出去,查看排在第二位的消息,是他最讨厌的那个发来的——   盛柯:睡不着了,一分开就好想你   盛柯:下次再也不敢了,求你跟我说句话   谢漪白好心地送上一句忠告:请你有病去治   而排第三位的消息来自邢展云,发送于半小时之前,只有单调的三个字:我爱你。   他盯着末尾那一粒细小而饱满、不容忽略的句号,想了很多;事实上,他能够与人谈纯爱的时代,已经终结很久了。   开春气温攀升,衣服减到两件,谢漪白频繁地往返于剧组和商务活动,他脑子被行程塞得满满当当,也就顾及不上那些情啊爱啊的。   搭上邹延这条人脉,有所提升的不止是他的影视资源,就连代言也突破了从前的舒适区,不再局限于彩妆护肤品和奢牌大使——得益于春节在雪天松林里拍摄的那组骑马写真照,让几家户外品牌和汽车厂注意到他;如果能拿下这类产品的代言合约,将有利于他摆脱“古装美男”“流量花瓶”等固化标签。   其实也没有太大悬念,邹延做事有谱,并不是想一出是一出;他那天穿的衣服牌子,以及骑马这项运动,都是计划内的一部分。   品牌签约代言人,一是考察明星的商业数据,二是权衡价值观,做风险评估,三是观察他的长期发展潜力。   他有团队包装、有后台担保,还有氪金力度排在内娱第一梯队的粉丝做基石,只有他自抬身价的余地,没有品牌方压价的份。   眼看进账数额达到一个过去的他不敢奢望的地步,谢漪白的心态平稳多了。   由此可见,钱才是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所以说是赎身钱也没错,只有等他不再为此发愁的那一天,他才能从繁忙纷扰的工作、失序错乱的情感关系、推脱不掉的送往迎来中,赎回自己。   人一旦忙上头了,就会失去对时光流逝的感知力。   邹延赶着回家签收新到的货物,从伦敦和纽约漂洋过海而来,由工人轻拿轻放地搬进庭院,当着他的面开箱清点。   这里面有谢漪白要的一只足金铸成的鹿首来通杯,杯口外沿装饰着缠枝花纹,鹿首做工精细,一对鹿角庄严华美,睫毛须发刻画入微,无论做投资收藏或家居摆件,都不失为一件富贵华丽的珍品。   其他的则是他给马上要举办生日会的表姐预备的贺礼,从生日到订婚再到结婚,甚至将来她孩子出生、满月、足岁的礼物,他一应备齐了。   送礼贵在心意,但他的心意必须是独一无二的孤品。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往后得多和表姐一家来往走动,串通好他那位表姐夫。   这不一定能成,但他须得去做,谋事在人。   盘点完这堆五花八门的贵重礼品,约好时间等人上门鉴定,邹延又观察起给谢漪白的那只纯金杯子,光送这个挺俗的,得想想法子增加点创意。   说起创意这回事,邹延本能地想起盛柯——他记得名字的所有人当中,脑回路最清奇绝尘的一个。   他这辈子栽得最狠的一次,就是相信这个没心肝的东西会恪守“义气”二字。   你不义我就不仁,这叫因果。   人是逃不出轮回的。 第91章 没救   每当剧集的拍摄进程过半,剩下的时间就如同按了两倍速的快进键,不经意间又溜走了四分之一。   一个花明柳媚的周末,谢漪白与某一线户外运动品牌签订了为期一年的代言合同。   他和总经理、财务总监一行人吃过午饭,握手道别后,带着经纪人去了酒店的下午茶厅,坐在能晒到春光的窗边位置,静候某人赴约。   他现阶段能约会的对象屈指可数,盛柯近来忙着修改剧本,和工作室各部门的负责人开会,谈想法、提需求、定标准,没空骚扰他;能占用他宝贵的私人时间,还叫他没有借口不来的,就只有邹延了。   阿楚不想打扰他们,也不能离他太远,另寻了一桌单独就坐;她得知是邹延买单,把菜单上所有贵的都点了一遍,先美美拍一波照片,吃不完的就打包带走,分给同事朋友,肥水不流外人田。   谢漪白要控制糖分摄入,只要了一壶红茶,没精打采地喝着。   他望着窗外,这间下午茶厅设在酒店最顶层,回字型设计确保了采光通透,里侧玻璃墙围立,环绕着中庭的高空花园;日光下万物生辉,春暖花开,绿油油的叶子不染纤尘,掩映着斑斓多姿的花卉。他一看便迷了眼,只觉那花丛中有万千彩蝶翩飞,定睛再看,原来是一片法式刺绣的裙摆,穿金线引缎带,勾着宝珠和亮片,缝制了数只绚烂的立体蝴蝶。   等他还想多看之时,这条奢华裙子的主人已款步走入百花深处。   谢漪白收回目光,四下一环顾,真奇怪,明明是周末,却只有他和阿楚,以及花园里的华衣女士,这三桌客人。   邹延晚了十五分钟才到,身后跟着那个叫安德的年轻助理,安德手里又有一只箱子,不过比装海鲜的保温箱尺寸小得多。   谢漪白眼看着邹延从箱子里拆出礼盒,又从礼盒里捧出一件金灿灿的事物,醍醐灌顶般地想起——这东西他在哪里见过!   安德办完事并未久留,拎着空箱子下去,回到车里等邹延。   邹延瞧着他还未回神,出言提示道:“想不起来了?这是你选的。”   哦,那个线上拍卖的古玩。谢漪白那天压根没点开大图详细看,连这是什么物件儿都不知道,瞅着像一只牛角形状的雕刻工艺品,当然它是金子做的,比真牛角贵多了。   “这是杯子,你要拿回家装酒、装咖啡、装果汁,都行。”邹延只读他的眼神,就料定他对古董文玩毫无兴趣,于是解说得十分随便,仿佛这就是一只家用杯具,不过形制怪了点。   “嗯,谢谢。”谢漪白冷淡地表达了谢意,他对能够花钱买到的东西,早已没有太多欲求,这些玩的用的,邹延不送,他自己也买得起,所以换不来他的情绪波动。   “还在生我的气?”邹延询问道。   “对啊。”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从没掩饰过自己是个记仇的人。   “那我惹你生这么大的气,你这段时间工作,岂不是都很不开心?”   “谁工作会开心啊?”   邹延:“那怎么办?之后我们还是要一起工作的。”   谢漪白:“忍着咯,我又没得选。”   “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   “我也没有指责过你什么吧。”   在一方拒绝沟通的情况下,对话是无法有效推进的,邹延不再试图靠三言两语获得他的原谅,而是另辟蹊径道:“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谢漪白没有伸手承接阳光,可那温暖到融化的柔光,就那样穿透玻璃,贴附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手心里。   他没有明言推拒,于是邹延先站起身,朝他递来手掌,然后牵着他去了花园。   “我想了很久,怎么样能让你忘记那些不愉快,最后我发现,对抗烦恼最好的方法,就是创造新的快乐,覆盖掉它。”邹延挽着他,穿过树林间石材铺就的小径,碧绿如玉的叶子悬挂在他们的头顶,犹如遮荫的帘子。   谢漪白没专心听,他数着、辨识着目之所及的植物,想找寻先前见过的女人,好好欣赏一下她那美丽的长裙。   石径的尽头传来潺潺流水声,他们走出花与树的区域,来到一片是以尺计量的圆形小广场,一座石质雕塑为饰的喷泉矗立在中央;他追逐的那一袭华美彩蝶,就近在眼前,它被穿在一个身材曼妙的女人身上。   这背影化成灰,他也不会认错。   谢漪白纳罕道:“……妈?”   何荔梅闻声回头,提着裙子朝儿子走来,因顾及有外人在场,给了他一个克制的拥抱。   “宝贝!想不想我?”   谢漪白恍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眼眶却先热了,他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自认是爱哭鼻子的妈宝,所以硬生硬气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呀!你也真是的,想家也不说一声,要不是你的朋友来联系我,我还以为你真把爸爸妈妈忘了呢。”何荔梅把他当小孩,哪怕他都长这么高了,依然要曲起食指刮他的鼻梁。   谢漪白借她手指的温度,找回了灵魂落地的实感,他转头看身侧的邹延,欲说还休。   “我记得你跟妈妈很亲近,既然你见到我不开心,那我总得让你见一见你真正想见的人。”邹延说道。送礼,再如何处心积虑地追求价格或创意,都不如熨贴周到,送到对方心坎上来得贵重;所谓雪中送炭,炭只几个钱?但把握对了时机,就是一世难忘的真情。   ——这些谢漪白全都明白、全都了解,他和邹延相识近一年,他清楚对方的作风和手腕;可是他再怎么记恨邹延,也没法不感激这个人把妈妈带到他的面前。   连他自己都差点忘记了,他还有妈妈可以喊,他并不是孤单到只能独自面对一切。   妈妈才是真正的春天。   他很感谢邹延能够关注到这些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情绪缺口,不能否认,在这一刻,他真的感觉到被爱了。   它就像阳光,细密地渗透了他皮肤上的每处毛孔和心灵的每一条缝隙。   很满,满到将要化作眼泪溢出。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先在他的心上狠狠践踏几脚,等它枯萎干瘪,再捡起来吹吹灰,浇灌滋养,看它长回赤红饱满的模样。   好残忍,好过分。   “好了,我还有事要忙,你们聊吧,不好意思阿姨,这次又不能陪您吃饭了。”邹延维持着风度退场。   “那你慢走啊,下次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何荔梅天真灿烂地和他挥挥手,对于未有提及的篇章,她没有察觉分毫。   谢漪白的心疼痛并愉悦,他确信了,以邹延的心机和段位,俘获一个他和他妈,确确实实是手到擒来、降维打击。   他欲哭无泪,想笑又笑不出。何荔梅一扭身,凝视着他的脸,霎时间涌出了泪花,她迷惑不解地问:“我的宝贝,你怎么这么难过啊?”   有道是母子连心,许多话他不讲,当妈的一瞄他的神情,也能窥测出七八分。   但儿子大了,有说不出口的私事,何荔梅也并不勉强;她只能抱抱他,抱抱这个被她带来世界上,又总是想回到她肚子里的小孩。   “宝贝……妈妈的心肝宝贝……”她顾不上精描细画的妆容,和这身容不得失态的华服,啜泣道,“看到你不开心,妈妈也好难过啊。”   谢漪白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顷刻间收敛好心情,把该或不该的哭腔眼泪全憋回去,说:“妈,我没事的,你别担心我,我就是太忙了,心态很紧绷,不过见到你,已经全好了。”   他不是十六七岁了,遇事不该再慌张,小时候妈妈全心全意爱他,呵护他的性取向、给他转学保守秘密,为他遮风挡雨;现在他能够独当一面了,理应成为妈妈的倚仗和依靠。   “那最好了……”何荔梅摸着他的头发和脸,像要把他的模样重新捏造一遍,“走先进去吧,我穿的高跟鞋,脚腕都站痛了。”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就这么抛弃我爸,一个人跑来了?”谢漪白给他伟大的母亲大人点了一桌精致的贵妇下午茶套餐,为她倒上一杯香醇的热可可。   空荡安静的下午茶厅依然无人光顾,迟钝如他也发现了,是邹延早和酒店谈妥,今天下午不接待他们以外的客人。   “他就说你心情不好,茶饭不思的,让我来看看你。”何荔梅也在进行身材管理,不肯轻易碰高热量甜食,只捏着银质小勺搅动红茶。   她的视线早就被桌上那个礼盒吸引,终于是控制不住手,要儿子拿来给她大饱眼福,“你这个制片人朋友,真是不得了诶,这条裙子是他送我的见面礼,高定诶!你妈我这个岁数了,居然还有机会穿上这么漂亮的裙子,你和你爸都没想过送我这样的好东西!他只见过我一次,就能想到我喜欢这些,还能目测出我的身材尺码,这哪儿是人啊?这是人精!”   谢漪白有点冤枉了,他不是没想过送他妈贵点的裙子,但高定礼服是要挑场合穿的,比如女明星走红毯、参加晚宴或上台领奖;他们家又不是什么豪门老钱,要定期举办酒会盛宴,他妈妈买这么贵的裙子,还不是只有穿给自己那群小姐妹看——赤裸裸的炫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何苦去招人恨呢。   不过邹延能想到他妈妈需要这样的礼服,他是很佩服的。   事实也是如此,女人的裙子并不一定要穿给谁看,就像钻石,只要拥有,就能为她带来无上的幸福感——何况是他妈妈,这位始终不放弃公主梦的少女;他妈妈从没提出过这个诉求,大概是知道高定的价位,怕买了要被丈夫说不顾家、不知道为儿子省钱。   谢漪白刚签了一单酬金不菲的代言,面对亲妈怎能吝啬,豪爽道:“买买买,你喜欢的都买,你喜欢哪家高定,改天我们飞巴黎参观他们的工坊。”   何荔梅收到儿子的许诺,正巧笑倩兮,一捧出盒子里那金辉耀眼的来通杯,发出惊叫道:“我的天,这是足金啊?足金!也是他送你的?”   她这年纪的女人,除了包包衣裳首饰,最爱的就是黄金了。   “是啊,”谢漪白说,“他又不缺这几个钱,顺手买的吧。这多半是有年头的古董了,我那儿不方便放,你带回去吧,也别放家里,太招贼了,找家银行租个保险柜存着。”   何荔梅爱抚着黄金杯子上的纹饰,由衷道:“你要是个闺女,我就把你嫁给他了。你说说啊,这教养这家世……这洞察人心的智力,这舍得下血本的魄力,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了。”   谢漪白眼皮又跳了,说:“你不是喜欢帅的吗?见到出手大方的就不颜控了?”   何荔梅已经被金子蒙蔽了双眼,尖声说:“你疯了吗,这还不叫帅?大高个,腿那么长,五官大气皮肤也好,而且你没发现吗,他走路带风!是腰部发力!核心练得得有多好啊!这还不叫帅,那你才真叫不识货!”   谢漪白宣判道:“你见钱眼开,没救了。”   他妈气得直拧他耳朵,“你挑三拣四,这也不好那也不满意,你才没救了!”   “不吵了不吵了……”谢漪白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表示休战,“我明天就要飞回剧组上工了……你多疼疼我吧,亲妈。”   何荔梅放过他的耳朵,做了新美甲的玉指轻扇他的脸,满含爱意道:“真拿你没办法!” 第92章 小狗   谢漪白对妈妈的感情深厚而特殊,别的小男孩一到青春期就叛逆,他却没有过那样的时期;妈妈温柔漂亮,很有智慧,内心强大,他喜欢和妈妈聊天谈心。   第一次暗恋的小男生,得知人家是直男后的伤感失落,这些他全都跟妈妈讲过;和邢展云有苗头的那段日子,他也没隐瞒过自己的心思。   只是后来闹得比较难看,所以不愿启齿了。   现在嘛,那更不好说了,他妈妈不管多么开明奔放,本质上还是一位单偶制的传统女性,怕是不能为他当下棘手的情感困境排忧解难。   何荔梅观测他变幻的微表情,看相般地推论道:“你事业发展很顺利,工作上没有困扰。”   “嗯……”   “那就是感情出现了大问题!”   “额……”   “别额了绝对是谈恋爱的事儿!”何荔梅阅历颇丰地诊断道,她眨巴着种过睫毛的妩媚双眼,“可我记得你过年那几天,在和那个很帅的导演约会啊,那边没下文了?”   “哈哈哈……”谢漪白心口不一地笑着,点头。   “也没事,太帅了又是导演,身边百花齐放的,不好管。”何荔梅正襟危坐地替他分析着,“这个制片人好,能说会道又肯干实事。我给你说啊儿子,找男人就得找有上进心的,只要他乐意操心,你就什么都不用干,把活儿全甩给他,这样才能享福!”   “什么都不用干,那我也得被他管着,他欺负我怎么办?”   “人哪儿有十全十美的,你跟他闹啊,他应该很喜欢你吧?那还不简单?”   谢漪白摇摇头,“闹不动,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你这种处事想法不健康,就算是普通朋友,闹别扭了也要沟通才能解开心结,你什么都不说不表达,别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有些事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也有些事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妈妈不是他,不能为他解困;他深聊的意愿不高,语言含混道:“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我主动去沟通?”   “你可以不主动,但别人主动了,你也不能就那么晾着啊,除非你真的要一刀两断。”   谢漪白:“我倒是想,奈何断不掉。”   何荔梅戳他的太阳穴,说:“你这叫逃避,妈妈可没教过你这个,只有你想解决问题的时候,问题才能被解决。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拖下去,那它就会永远堵在那里,变成一块石头、一根刺,硌着你、扎着你,让你不得安宁。”   “知道了我会努努力的。”他拿出应付老板的口气,“您还有别的指教没有?”   妈妈捏他的鼻子,恨不得把他变回小的时候,能抱在怀里、背在背上,“要多吃饭,太瘦了身体不好!”   “我吃的不少,而且我有营养师的,我很健康。”   “那走吧!陪妈妈逛街去!”何荔梅从手包里掏出气垫粉底,对着镜子拍粉补妆,“我有几条想试的裙子,咱们家那边的柜姐说那是秀款,得等调货,我说那不用了,我亲自来这儿试。”   谢漪白自身物欲变得寡淡,可他赚那么多钱,不就是为了给家人花的吗,横竖是妈妈要的,买!全给她买!   不过……他问:“你就穿这身去逛街啊?”   “我看这家酒店楼下就有服装店,下去我就买身宽松的换上,还有平底鞋。”何荔梅扑完粉又拿出唇泥,先涂再抿。   谢漪白高声唤来坐在另一端的阿楚,幸好下午茶厅被他们包场了,随他喧哗。   阿楚伶伶俐俐地跑来,“有何吩咐呀老板。”   谢漪白把自己的信用卡给她,“你下楼去帮我妈买身衣服吧,要穿着舒服的,还有适合逛街的鞋子,她穿37码。”   “得令!”阿楚接住卡片,风风火火地去了。   何荔梅对她的新发型和穿衣风格产生疑虑,问:“呀!她怎么变弯了?”   “没有,阿楚很直的,她这么打扮是工作需要,太招摇了我粉丝要骂她。”   “喔唷那经纪人这工作也蛮辛苦的……”   谢漪白没说话,他父母虽不是大富大贵的出身,但也算赶上了好时候,吃到了工作包分配、子承父业的时代红利,没品尝过被资本奴役压榨的苦;别说经纪人了,他这做演员的,若不是时来运转有人提携,也得常年体会跑组试镜吃闭门羹的滋味。   所以——邹延纵有千万般不好,却仍有好得无可指摘的地方,譬如让他今后免受被淘汰、被换角、被剥削之苦,凭这三点他也不能与其一刀两断。   留意到他和家人关系亲密,就把妈妈接过来和他相聚——能想得到这一层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断不掉啊。   何荔梅其实不认为儿子和她像,她的心思比谢漪白浅显多了,有贵的美的戴在手上、穿在身上,她就再高兴不过,什么都不想了。   想那么多干吗,男人不就那么回事儿,还值得为他们费脑子?   可惜她这一套婚恋法则是不能言传身教给儿子了。   谢漪白离家早,心气高,还被人越捧越高,他自己都很难说得清,他究竟想要什么。   他和妈妈挥霍一下午的时间与金钱,爽快了;吃过晚饭回到家,有短腿小狗叼着玩具相迎,他抱起那长长的、圆滚滚的身子,揉玩那对厚厚的前脚掌。   小饼干放松地吐着舌头,一和他对视,就抻着脖子来舔他的嘴。   比起猫,谢漪白是更喜欢狗的,狗舌头把他舔得脏兮兮的,他也不是很在意,全蹭到它的小肚皮上。   小饼干多日没得到他的宠幸,一嗅到他的气味就疯狂分泌多巴胺,牙齿轻含住他的衣领咀嚼,发现嚼不烂就吐出来,睁着圆眼珠子咂巴嘴。谢漪白被萌化了,捧着它又是一顿狂亲。   何荔梅对待宠物是上一代的人思想,认定人畜有别,她身价千万的矜贵儿子怎么能被一只狗给糟蹋了,见不惯地驱赶道:“别亲了别亲了!快去洗洗,亏你还是靠脸吃饭的明星,真埋汰!”   谢漪白吸狗也吸饱了,亲了一嘴的毛,遁去主卧的卫生间洗脸。   小饼干缠着他的腿跟上,收拢前肢坐在门前,歪头观察他的举动。   谢漪白擦干脸上的水珠,又把它抱起来走进卧室,连人带狗栽进床里,倒头昏睡。   夜里十一点,有人敲响他的房门,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   “漪白,有你电话。”门外的人说,是他家帮佣阿姨。   他一醒,蜷缩在他枕边的狗也醒了,迈着短腿随他下床,趁他开门时从缝隙里跑了出去。   谢漪白从阿姨手里接下自己的手机,来电已中断了,是邹延打的;他坐在床尾,按了回拨。   “喂,延哥。”   他刚睡醒的声音很懒,发软发粘,邹延一听就乐了,问:“你在睡觉?”   “嗯,下午陪我妈逛街累坏了,回家就睡了会儿。”   “你下来一趟吧,我在你家楼下,本想说你不接的话,我就走了。”   “哦……”他还迷糊着,便没多问缘由,披上件外套就下楼了。   他小跑了一段路出小区,第一眼就认出那辆贵得令行人纷纷侧目的豪车,还有站在车旁的安德。   安德见他走近,为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邹延坐在车里等他,他坐进香水味扑鼻的车内,光照聚拢在车顶,一只装蛋糕的纸盒子送到他手上。   “这是什么?”他不相信邹延会半夜三更地来给他送蛋糕,就算送,这种分量的礼物也用不着亲自来,叫司机跑腿就行了。   邹延:“今晚是我妈那边的亲戚朋友聚会,女孩子们挑的餐厅,新聘的甜点师做巧克力一绝,我看她们定制了一些猫猫狗狗样式的点心,挺可爱的,想起你也有只小狗,就让他照着相片做了一份,你打开看看。”   谢漪白拆着盒子,问:“你怎么会有我家狗的照片?”   “你朋友圈的背景图就是啊。”   “哇……”   他从盒底托起硬纸盘,盘中是一只巴掌大小、黑巧克力打造的腊肠小狗,造型惟妙惟肖、活泼生动,和小饼干别无二致。   “这么可爱,谁舍得吃啊。”   “那就摆着好看吧,你带回家玩儿,别让小狗舔到了。”   谢漪白把小狗巧克力放回原位,合上蛋糕盒,问:“你做这些,是在为你那天的行为道歉吗?”   “其实我这人,很少和谁道歉,因为多数时候,我都不觉得是我做错了。”邹延看着侧面的他,说,“但既然让你不开心了,那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什么叫让我不开心了,说得好像我无理取闹似的。”谢漪白想直接下车的,可猛然间想起妈妈说过的话,于是他定了定神,理论道,“我说了我不想试,是你们非要逼我。我生气的甚至不是试口红,是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我招你们惹你们了?为什么要受这种侮辱?”   “不过是亲一亲你,怎么叫侮辱呢?”邹延说,“但我那天确实心情不好,可能冒犯到你了,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谁知道你们哪天心情好,哪天心情又不好了……你们心情不好我就合该倒霉吗?”   邹延问:“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谢漪白:“我不知道啊。”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盛柯也亲了你,你为什么不觉得他在侮辱你?”   “他没有强迫我啊。”   “但他也没有经过你的允许。”   邹延几句话,又把他绕进去了,他支吾道:“那……情景和状况不同啊……他那时本来就在和我……”   调情、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所以亲一亲,也是水到渠成的。   “我一开始就说过,我要公平;他亲了你,所以我也亲你一下,我只是不喜欢你偏心。”   谢漪白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能怪他吗?他说:“你去跟盛柯讲啊!叫他以后不准未经允许亲我了!”   邹延:“他早就不听我的话了,我跟他讲没用,你和他讲才有用。”   “我?我跟他讲一句,他能有成百上千句在等着我……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你都管不住他,还能指望我能管得住他吗?我只是不想惹到他,他脑子有病,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   他咬牙诉苦之时,邹延握住了他的一只手,问:“所以你也觉得,他很坏吧?”   “坏啊,罪大恶极。”   邹延又问:“那你认同,他应该接受惩罚吗?”   ——这何必来问我?我又不是老天爷,还能让他遭天谴吗?   谢漪白懵懵懂懂地说:“不管怎么样,我会祈祷他受到惩罚的。”   邹延注视着他的耳朵,突然道:“我现在能亲你一下吗?”   “看在这盒巧克力的份上……”他并不说完,含蓄地低下头;这程度的暗示也足够了,一个轻浅啄吻落在他的耳垂上。   谢漪白的耳际发丝掠动,有热度的气息接触到皮肤,他的耳根羞得发红,他犹豫道:“……你这么偷偷亲我,会不会对盛柯不公平呢?”   邹延被他找的借口逗笑了,心安理得道:“我相信在我看不到的时候,他偷亲过你很多次。”   这……又被揭穿了。   他看也不看邹延,紧抿的嘴角带着一丝怯意,抱着他的巧克力小狗,下车回家了。 第93章 聚会   舒霖自从挨了教训,人长进不少,得知他业务繁忙,会提前给他排好档期,不再手忙脚乱,引得大家不快。   谢漪白不是很向往涉足不属于他的圈层,所以邹延邀请他参加自家表姐的生日会,他是很想推掉的。   可邹延又说了,没有亲戚长辈,请的全是同龄熟人,也就他表姐舞团的同事,和她家中的几个小妹妹,妹妹们才上中学,人畜无害。   要说邹延的父亲邹若清,圈内知名制片人,这没什么不能提的;但邹延的母亲家来头也很不算小,如今后代中又出了一位贵女,家世背景就更不能在网上被讨论了。   谢漪白听邹延自己打趣过,他妈比起他小姨算是低嫁,就找了个搞电影的。   不过也是他妈不爱念书,老爱往剧院跑,才认识了当年负责给剧团排戏的他爸。不像他小姨,天生读书的料,考上医学院,婚后也并未回归家庭,几次抗险救灾都奋斗在一线,荣获的奖章和节节高升的职称同丈夫一样辉煌。   邹延的表姐高熙甯,就是他小姨的女儿,和他只差一岁;但邹延在胡同里长大,高熙甯在大院里长大。   他小姨在医院救人,小姨夫的工作涉密,两家人一年到头能走动的机会不多。   后来高熙甯考进军校,毕业又被选入女子特战连,跟外界几乎断了联系。   她的生活和成长轨迹单一,与邹延所处的花花世界有着天壤之别;两人的圈子既不重合,私下也无相交,所以谈情谊很勉强,只有表亲这层薄弱的血缘关系。   前几年高熙甯在部队里受了伤,不得已转文职去文工团,并留在那里成为了一名文艺工作者直到如今。   高熙甯开始把舞蹈作为职业之后,邹延和她来往才频繁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他表姐的生活圈子很窄,单位和家两点一线,稍微走得近的只有同一舞团的女孩们。   那个圈子的女人,大多名花有主、不可探究,要么是不能被直说名字的千金,个个美丽不可方物,常人高攀不上。   此次聚会请她们来相聚,宾客名单很不好定。   群芳争艳的场合,总得有绿叶衬托,再说高熙甯的为人恰似盛柯——不爱说话、懒于社交。   她不喜欢被“闺蜜们”拥簇着当那一株冒尖的富贵花,比起做全场的焦点,她恐怕更愿意坐在角落里发发呆,抠着指甲,听大家聊得其乐融融,笑得花枝乱颤。   既然女主角不想露头,聚会的主场就要全权委托给他来发挥。男人都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女人也喜欢年轻漂亮的男人——前面也说了,这些女人的来历都不简单,所以他不能呼唤来一群有求偶或猎艳意向的男人前来,那误会闹大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能有喧宾夺主的男人们来闹场,又得让公主们满意舒心,不白来一趟。   邹延想到最适合的人选,是娱乐圈里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知道怎么哄女人开心,却也分得清自己几斤几两的男演员。   比如说方晔,和谢漪白不怎么喜欢的祁蓝。   影帝和顶流,咖位一个赛一个大,来捧捧场不算辱没,何况这两位放在外头也是紧俏到够不上的人物,明星最大的附加价值就在于:ta们是万众爱慕且求而不得的人。如此阵容,应该能填满她们的虚荣心。   其他的,就再找些懂音乐和舞蹈的吧;没名没姓的不行,掉价。   高熙甯本身不是很想过这个生日,但娘家人一番盛情,她不好推却;于是随他布置,她不发表意见。   邹延搞定了女主角,又来给谢漪白做思想工作——你讨厌的死对头要来,我很抱歉,所以我邀请了你最爱的男神来补偿你。   谢漪白比前些时候稳重多了,说:“这不是我的生日,谁要来都跟我没关系。”   邹延又道:“我邀请你,和邀请他们的目的是不同的,你不想见我父母,见见我表姐总没问题。”   “没问题啊,大美女谁不爱看?”谢漪白说。他还是蛮期待的,娱乐圈美女如云,邹延却极少夸谁漂亮,能被邹延形容为天仙的女人,那一定是非同寻常的绝色。   而且,祁蓝上次因他撞了南墙,买黑稿让他被全网唾骂,他不也照样挺过来了?   这算是谁闷声吃了哑巴亏呢?   他为什么要躲着一个手下败将走?   不仅不躲,他还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祁蓝面前——我就要趾高气昂地气死你!   他有这样的心态,邹延就不为他担心了。本来一个行业里混,抬头不见低头见;互为竞争关系,有仇有怨是常态,但一辈子不见面那是不可能的。   谢漪白能转变心境,平静地看待对手,是心智成熟的表现,让他深感欣慰。   不过紧接着,谢漪白又问他一个很不成熟的问题:“我能带上小饼干来吗?它喜欢热闹,我很久没陪它玩过了,我看你选的那地方在半山腰,有一片适合打滚的草坪。”   谢漪白不喜交际,他应酬得最多的就是各大平台和投资方的副总高管,那些人至多是在酒桌上灌他几杯红的白的,不会私底下请他吃饭游玩——其实也有,只是他全部拒绝了。   以前的经纪人就数落过他,不懂得钻营,贪图安乐;要是他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被平台相中买股,一路享受皇太子待遇,那还愁不能爆成顶流吗?何至于整天盯着祁蓝心里泛酸。   ——嫌他拉不下脸去谄媚讨好,怪不然混得不如昔日同事。   其实他至今仍旧没学会去巴结那群老板,邹延也没让他去陪过酒,所以他默认——邹延操办的生日会,就只是一个在草坪上开趴体,吃烧烤开香槟,大家合影拍照,最后围绕着寿星切蛋糕唱Happy Birthday to You的常规生日派对。   那带条狗去,应当不影响什么。   他耿直单纯的想法让邹延无话可说,考虑到的确不是商务宴会,不强制要求dresscode,邹延同意道:“你想带就带吧,要记得牵绳。”   谢漪白每次被允许做喜欢的事,就会露出匹配那些事的孩子气的表情,说:“知道啦,我可是很有素质的遛狗人。对了,礼物怎么选?你姐姐喜欢什么呢?”   “你不用管,我早准备好了。”邹延的滴水不漏,总令他在妥帖中感到微末的悸颤。   “那你准备了什么?”他追问。   “一对耳环,她喜欢戴各式各样的耳环。”邹延说。   高熙甯出生在二十九年前的春天,她每次生日的前一天都会遇上下雨,但第二日必然放晴,高照的太阳仿佛是为她而升起。   今年也不例外,万里晴空,天色碧蓝如洗,半山的清晨寒意料峭,她裹上一件软和的披肩,站在草坪上远望。   她的未婚夫从后面那栋白色别墅里走出来,他今天还要上班,不能陪她庆祝;当然她也没有太在乎,侧过头和他吻别。他的司机站在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旁,在他过去时拉开后车门,他坐进去,车门关上。   他也许要明早才会回来。看着车辆驶远,她不是很认真地想。   手机上的消息弹个不停,从昨晚午时起,就有人不断地给她发来生日祝福。   她站在晨露未收的清风里,千篇一律地回复着一条又一条信息。   谢漪白想着要带狗,压根没有精心拾掇自己——邹延的表姐,又不是外人。   他里面穿着白色纯棉短袖,衣服上有个不起眼的刺绣logo,怕山上冷,外搭了一件蓝白竖条纹的长袖衬衫,扣子不扣,就那么敞着;下身一条浅色直筒牛仔裤,配一双崭新的小白鞋。   完全是为陪狗玩耍的穿搭,没有丝毫正式或贵重的修饰。   邹延自己就不爱西装革履,常服更看重面料和舒适度,自然不会挑剔他的随性而为。   但是他观察到了邹延今天新换的香水,和手上多出的那块腕表。   “我是不是穿得太随便了?”下车时,谢漪白忧心忡忡地问。   邹延给了他意料之内的回答:“舒服就行了,我姐姐又不是外人。”   独栋别墅坐落在青山半腰处,犹如嵌在山体上的一块白水晶,被迎头直照的阳光晒着,玻璃反射出镜子般的金属光泽,墙壁是不会融化的雪砌成,白得那样簇新、无瑕;大门前一片青草漫坡而下,衔接着一层挑高的观景平台,依着一棵巨大参天的古樟树而建,树下悬崖边有一方尺许小池,池边种着蒲苇和美人蕉,水面上漂浮着一艘破败的独木舟。   谢漪白望着那房子,买地建屋的梦想死灰复燃,他呢喃道:“好漂亮。”   邹延说:“喜欢可以常来玩儿。”   小饼干四肢一落地,就急冲冲地奔往草坪上做记号,谢漪白被手里的牵引绳一拉拽,被狗带着先一步去了。   他们来得早,其他客人都还没到,谢漪白干脆解开了狗绳,放小饼干自由地撒泼扑腾。   邹延有大堆事要嘱咐和督促,停好车径直去了房子里面。   他在屋外陪狗玩了半小时,小饼干嗅着气味要去池子找水喝,谢漪白连忙抱起狗,带它去屋里要饮用水。   从观景台到别墅,得爬两分钟的坡,他数着步数哼起歌,享受这片刻间的“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一辆从山下驶来的新车停在大门口,在他爬完台阶的那一秒,车上正好下来一个人。   盛柯是打车来的,有点要堵他的意思。   他想绕,没绕得过去,对方站在他进门的必经路径上,问:“不认识我了?”   “我只跟你说一件事,”谢漪白抱着狗,眼睛也只看怀里的狗,“你以后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不能抱我亲我。”   盛柯没有和他作对,说“如果我偏要呢”之类的混账话,只是又问:“那你能抱抱我吗?我两天没睡觉了。”   谢漪白诧异地抬起头,那张窄瘦的脸颊笼着一层晦暗气色,目光锐利依旧,眉眼间盖不住的颓萎倦意像利刃旁丛生的杂芜荒草。   “又不是我让你不睡觉的。”他铁石心肠地说。   盛柯是真困,声音没了往日的冷硬和命令式语气,抓住每一分微小的可能性道:“就不能看在剧本是为你而写的份上吗?”   “我每次都满足你的心愿,但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谢漪白为自己不平道,“你才不是为我!你做的事都是为你自己!”   小饼干察觉到主人的情绪起伏激烈,低呜着,对周遭存在的威胁发出两声震慑的吠叫。   谢漪白抱紧了狗,他怕把盛柯惹急了,对方又编出一大堆诡辩狠话来气他,于是当机立断地从人身侧绕过,匆匆地进了门。 第94章 糖分   他进门,盛柯也要进门,没能甩得掉。一楼的佣人们在里里外外地忙活着,谢漪白正要问人要碗水,楼上有人下来了,高跟鞋落地踏出清脆的响声,邹延在讲话,却没有换来多少回应。   谢漪白自认在审美上眼界不低,他合作过的女演员无一不是水灵娇俏的漂亮女孩,晚宴盛会、颁奖典礼上也见过不少远近闻名的大美女,然而邹延身边的女人还是让他瞳孔震颤了一小下。   美丽不能算她最突出的特质,她固然很美丽,可令人过目不忘的是她很“贵”,字面意思,从长相到气质,都给人一种昂贵的距离感。   谢漪白想象不到多么优渥的生活、多么奢侈的土壤,才能养育或负担得起这样的女人。   她走过来的时候,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出门前没做造型,丢人丢大发了!   学舞蹈的人肢体自带韵律,她的举手投足间透露着并不刻意的优雅,耳垂上坠着两滴比水珠更剔透闪耀的钻石,在黑缎般的直长发里光芒摇曳。   “小白,这是我表姐高熙甯。”邹延向他介绍着自家人。   “高小姐你好,生日快乐。”谢漪白想和她握一下手,可又不敢轻率地伸出自己抱着狗没洗过的手;他身临其境地理解了“自惭形秽”这个词的含义,他好后悔今天没有打扮,不靠衣装,他甚至没胆量和她多说两句话,实在是唐突佳人啊……   “你好,你的小狗真可爱,”高熙甯问,“我能摸摸它吗?”   “可以。”谢漪白立马把亲儿子贡献出去。   小饼干仰头嗅着,一瞧见那只柔美细长的手掌,激动地舔她的手掌心。高熙甯轻轻笑着,极富耐心地逗了它一会儿。   谢漪白很庆幸自己是天生的同性恋,否则他下半辈子做梦都是这一幕了。   当然,有他自惭形秽,也有人毫无自知之明;盛柯打断她的笑容,问:“楼上有空房吗?我想补觉。”   “我找人带你上去。”高熙甯并不过问他的个人情况,唤来一名佣人,领着他上楼。   谢漪白暗叹这野人简直没有一点教养可言,生日祝福没有一句,礼物也不带,还跑来别人家里睡、大、觉!   我行我素、无法无天,谁能治治他!   盛柯上去之后,高熙甯问邹延:“你们吵架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都不关心他了。”   邹延笑道:“我关心他干吗?他也不稀罕啊。”   “前天他给我寄了一幅画,画得很好,小柯待人很用心,只是不善于表达。”   “他不善于表达?你对他到底有什么误解。”邹延不愿多说,道,“我得去外面打几个电话,你帮我照顾下小白。”   他们短短几句对话,在谢漪白心间一石激起千层浪——盛柯还会画画?画得很差吧?不然怎么根本没听说过?如果画得很好,为什么没给他送过画呢?   啊……谢漪白赶紧掐灭心中的妄念,瞎想什么呢!一张破画不值得稀罕!粉丝每年都会给他画很多画的,从手绘到板绘,插画到沙画……无所不有,他不缺盛柯给他送画!   “小白,你要喝饮料吗?”高熙甯问。   “啊不……我是来给找纯净水的,它口渴了。”他举起手中的小狗。   高熙甯扭头吩咐路过的佣人拿水和碗来,她的声音冷冷的,却不显高傲。   邹延和盛柯都不在,谢漪白变得加倍拘谨,小声道谢:“谢谢高小姐。”   “不用见外,你就叫我名字吧,”她嫣然一笑,“我不太喜欢被叫姐姐。”   给小饼干喂过水,高熙甯带着他在房子四周转了转,聚会场所在后花园,穿过屋子走下台阶,便是一方浅蓝色的露天泳池,此处空间开阔,桌椅、甜品台和乐团演奏的舞台都设在这里。   别墅靠山,后花园也依山而建,一块块花圃成阶梯状,沿着山势层层抬高;花圃内种的不是花,而是月桂、紫衫和圣栎,这些树木被修剪成高矮不一的绿篱,多为动物形貌,与大理石雕像相依并生;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穿插在其间,路边开满万紫千红的鲜花。   谢漪白仰望着山上的草木,再次流露出艳羡的目光;他也想在自己的小楼上,拥有许多间一推开窗便是漫山花树的房间。   高熙甯不是很热情的主人,带他粗略看完房子的全貌,便寻了一把椅子坐下,点烟时有问过他要不要。   他坐在她对面,摆手谢绝。他对酒还好,烟是真的不爱好,但也不反感别人抽烟;她抽的烟很细,一看就甜丝丝的。坐了十来分钟,谢漪白发现她是真的安静,看情态神色不像有心事,只是不喜欢说话。   这样很好,真让他找话题,他还不知道聊什么。   随着太阳爬升到山头上,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高熙甯的舞团里没有男同事,只有清一色的女孩子,她们的年纪在二十出头到三十来岁之间,共同特征是个子高、肤白貌美,每个人的肩颈都纤薄如白天鹅,腰背舒展端直,一看便有专业的舞蹈表演功底。   没有人带男朋友或丈夫前来,后花园内只洋溢着千娇百媚的笑声,好似黄鹂鸟在比拼唱腔。   谢漪白近来名气很大,她们大多认识或听说过他,倒也对他表露了直白而张扬的喜爱,却没有要合影或签名之类的行为,只问他拍戏累不累,剧组好玩吗。   他勉为其难地回答着,一来她们不是圈内人,他不能说得太详细真实,二来她们都太漂亮了,全来围着他让他很害羞。   好在方晔随后就到了,这种国民级影帝的知名度是能够具像化的,对于谢漪白,她们只知道他是个很火的明星,但对于方晔,她们能叫得出他的作品和角色名字。   方晔今天的造型很休闲,雾霾蓝的翻领衬衣,外穿一件纯黑色针织衫,上窄下宽的裤腿垂至鞋尖,腰间扎着一指宽的棕色腰带,舒适而有型。   这可给谢漪白羡慕坏了,他不知道他这是第多少次羡慕了——但凡他今早出门前动动脑子,也不至于穿得像个出门取快递的男大学生,来到如此美好文明的场合,与自己的男神相形见绌。   他也好希望将来别人见到他,不再只是夸他素颜有多么好看,而是能够记住他的作品和角色。   方晔在推杯换盏、送往迎来这方面的经验和智慧,足以充当他的导师,很快就把那群精力无限的姑娘们吸引过去。   谢漪白得以去边上喝杯饮料,喘口气。   他暂停营业,一个人坐在那里玩手机的个把小时里,又来了不少以往没见过的生面孔;但他们似乎都认识他,小饼干玩累了,趴在他脚边打瞌睡,他们就借着撸狗的由头,过来和他搭讪两句,以示问候。   人一多,场面热闹起来,年轻的靓丽男女无论情感状况,身上都存在着鲜活的动物性,想要在异性面前表现是天性,欢快的气氛因此流动。   被请到现场的著名管弦乐团,演奏的第一首曲子是维瓦尔第的《四季》之《春》,轻快悠扬的旋律与山间葱绿的春色交融呼应,一派盎然的风雅景象。   方晔的交际告一段落,端着香槟来到他跟前,和他打招呼:“你在想谁?”   谢漪白往嘴里塞了半块闪电泡芙,说:“没有啊,我在自己玩儿呢。”   方晔不跟他猜谜语,直接问:“邹延和柯导呢?”   他不想被误解为心虚,实话道:“一个在忙,一个在睡觉。”   “那没人陪你,你岂不是很无聊。”   “方老师……你就别戏弄我了。”   方晔和他聊起他的狗,“它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叫小饼干,有五六岁了吧。”   “怎么你事业蒸蒸日上,反而没有先前看起来开心了?”   谢漪白一怔,摸着脸反问道:“有这么明显吗?”   方晔的消息很灵通,七零八碎的小道消息传到耳朵里,东拼西凑也能还原出全貌。   三角恋是亘古不衰的经典主题,方晔觉得他不必不好意思,说:“两个人都喜欢你,难道不好吗?”   谢漪白知道这事儿瞒不住,早晚会被人当面问起,他也该释然了,于是道:“一言难尽,没法说。”   “这是你的资本,好好把握。”方晔点到即止,把时间还给他,起身走向人群。   谢漪白无事可做,又吃一块闪电泡芙,老天啊这太好吃了,害得他今日热量严重超标,待会儿吃午饭可得控制食量了。   日上三竿,泳池里的水泛着碎裂的金光,盛柯终于起床了,他寻着人声来到花园,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   他补了觉,气色好转不少,不知去哪儿换了身衣服,谈不上款式,更像早起晨跑时的着装,灰色的无帽卫衣和运动下装;前额头发还湿着,刚洗过脸,皮肤净透细腻,虽然不白,但健康清爽。   在场的人只有谢漪白在神游,便第一眼就望见了他,见他朝自己这方向来了,立马牵着狗走开。   盛柯想追上去,却被近处的佣人手中那盘糖果引走了注意力。   因现场女士居多,而特意制作的彩色小动物糖果。   盛柯拿了一支猫咪和一支小狗的,他猜想谢漪白会喜欢这个。   他的眼里常年没有别人,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可即便如此仍有人不信邪,偏要往上撞。   那是张挺眼熟的面孔,盛柯确信自己见过这人,但他不想花一分一毫的精力去记忆中搜寻那个名字,然而对方很主动地拦下他,道:“柯导您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他不喜结交圈内人,却也不会四处惹麻烦,人家很有礼貌,他没理由甩脸子,便停下道:“嗯,你有事吗?”   纵是大名鼎鼎的邹延,也没少在他这儿碰壁吃灰,何况是一般想套近乎的人。   对方踌躇道:“那您现在方便吗?我……确实是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盛柯在人群中发现了谢漪白的后脑勺,那颗脑袋旁边挤着方晔的侧脸,他们在交头接耳地讲话——怎么又跟方晔缠上了?   事态紧急,他分不出更多时间给旁人,也不管对方想请教什么,抛下一句“不方便,改天吧”,便拨开一层层的人头,靠近正和方晔说笑的谢漪白。   不过他慢了一步,谢漪白先回头瞄见他,即刻抱起那只短腿翘嘴的小黑狗,钻进另一堆人身后,摆明了要躲着他走。   盛柯没再穷追不舍,他剥掉透明糖纸,将紫色的小猫糖果含进嘴里,刚睡醒的头脑发钝,而糖分可以使脑细胞活跃。   ——我是不是真的对他太差劲了?   他那从不把感情纳入思考范围的大脑,罕见地钻研起这一问题。 第95章 狗心   谢漪白很怕盛柯要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一个劲地往前拱,他走着走着,就那么不巧和他最讨厌的人迎头撞上。   祁蓝今天穿得很潮,头发挑染过,牛仔外套上装饰着流苏,脖子上的链条闪得要命。   “你急匆匆地上哪儿去啊?”死对头故意朝他挤眉弄眼道,“我可听说了,小巨导堂堂一个电影导演,都亲手操刀给你拍写真照了,你这面子够大的啊谢老师。诶这你的狗?我没记错的话是你那小白脸前男友送的?你干脆把他名字纹身上得了。”   祁蓝说着手就伸了上来,谢漪白背过身去,护着小饼干不给他摸。   “你别小家子气。”祁蓝又转到他正面,非要和他对话道,“你谢老师马上就要一步登天飞升电影咖了,往后跟我们这些网剧演员那是云泥之别,我承认,我之前是对你怀恨在心,但我一想……那小巨导能是一般人高攀得起的吗?我刚瞧着他那人,不是特别好相处啊,你为了巴结这座靠山,想必也付出了不少,挺辛苦的吧?”   讽刺他卖身求荣、做小伏低!谢漪白气得抓狂,真希望自己养的是大型犬,放狗咬死这个贱人。   “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别来触我霉头。”他没中祁蓝的激将法,处变不惊地说。   “触你霉头?你看你这人,好坏不分,我明明是在羡慕你啊。”祁蓝意味深长道,接着窥探隐私似的,悄声问他,“对了,我还真想采访你一下,你这一路睡过来的男人里,谁最大啊?”   谢漪白这回真给他气笑了,原来人真的可以如此卑劣下流。   他妈妈把他教得太好了,他的家教不允许他和这种人争得面红耳赤,于是他没应声,瞥开眼光,却看到正在走近的盛柯。   盛柯咬着一根白色的细棍——不是烟,是棒棒糖,他比邹延更像这家主人的弟弟,放任自己不修边幅,散漫无拘地穿过人群,目光没有正视前方,而是盯着地上;好似这全场的绮罗满目、环佩叮当,都入不了他的眼。   谢漪白站在原地不动,他倒要看看祁蓝的还有多少诨话没讲。   不过他看得见的人物,祁蓝也看得见,对方瞧他闭嘴不言语,又调笑他:“靠山来了,要装乖了?你在微信上不是挺能骂的吗?”   谢漪白胸闷得慌,仿佛有人把他的心脏偷换成了一颗浮肿腐烂的苹果,它流出的果汁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是不能回嘴,但他的心已经不是他的心了,它是颗无助的、酸涩的苹果,在他体内叫嚣着:救救我,救救我。   盛柯来到他身边,始终没抬起的视线落在他的脚下,说:“你鞋带散了。”   然后这个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傲慢得不可一世的天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膝盖一高一低,埋头帮他系紧有些松散的鞋带。   他们周围不止有高熙甯的客人,也有邹延请来的朋友,大家都怀揣着一颗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玲珑心,这一瞬间无数的注目停滞在他脸上,很多人都忘记了下一句要说什么,周遭静得鸦雀无声,在盛柯重新站直身,谈笑声才回到场内。   “好了,”盛柯揽住他的肩,“走吧,该吃饭了。”   谢漪白一言不发地被带着走远,他垂头看自己的鞋,白净的鞋面上被踩了几枚狗脚印,像灰扑扑的五瓣梅花,他问:“另一边你为什么不给我系?”   盛柯遂再次蹲下,拆开他另一边的鞋带,又给他系上一遍。   这次两边一样紧了,谢漪白胸腔内的烂苹果恢复成正常跳动的心脏,如同焕发新生,使得他心情分外雀跃。   ——为什么要在意祁蓝心里怎么想、嘴上说什么呢?   “他一定是嫉妒我。”谢漪白心有余悸地说,“搞不好他就是在设计害我,如果我刚才和他互呛,万一再动起手来,肯定会被人偷录下来,剪辑成断章取义的视频或音频,再投放到网上,变成板上钉钉的黑料!”末了他不忘夸奖自己:“我没上当,我太聪明了!”   盛柯:“谁?”   “刚刚那个顶流啊!你绝对认识他。”   “没听说过。”   谢漪白把狗放在地上,冲着盛柯摊开手,“你吃的什么?我也要吃。”   盛柯嘴里的糖快化完了,从兜里掏出那支绿色的小狗给他。   “这颜色好丑,绿呼呼的……”谢漪白嫌弃地接过,不忍撕开放进嘴里。   盛柯打量他没有再生气,明白了他比较吃卑躬屈膝这一套。   有点名誉在身的人或多或少都比较在意面子,而他偏生是个例外,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若论价值,不如换谢漪白笑一笑来得实在,他问:“待会儿吃饭,要我喂你吗?”   “那成什么了?我又不是巨婴!”谢漪白没买他的账,不过面上的喜色一直延续到午饭时。   ——他在开心什么呢?是哪个环节值得他开心?系鞋带?这个举动和喂饭的区别在哪儿?为什么有人系鞋带很开心,有人喂饭就不开心?   盛柯决定把这当作一个课题来研究。他也不是完全捉摸不清谢漪白的喜怒,但人是在时刻成长和变化的,他需要与时俱进了。   邹延忙得脚不沾地,到吃饭的点才来陪他们坐了半小时。   谢漪白饭前吃了好些甜点,正餐的饭量很节制,吃不下的肉全腾进空盘子里,放到地上喂给小饼干。   淋了酱料的肉和炖菜要先用清水滤一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比吃饭更享受,整张饭桌就像他的玩具厨房,毕竟只有邹延和盛柯和他坐一桌,影响这两个人的胃口不算缺德。   但他毕竟是个习惯性自我审视的人,边做狗饭,边问他们:“我这样不妨碍你们吃饭吧?”   邹延不留情面地说:“你这一盘,狗吃不完盛柯可以接着吃。”   这太好笑了,谢漪白半信半疑道:“是吗?他真的什么都吃?”   邹延:“他大部分时候的饮食标准,还不如你家狗。”   “我只是不挑食,”盛柯说,“营养均衡比味道重要。”   “那你会做饭吗?”谢漪白问,“听延哥说,你厨艺还不错?”   邹延彻底忍不住了,笑得厉害。   谢漪白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骗了,哼声道:“就知道你们都不安好心,只想捉弄我。”   “我厨艺真的不错。”盛柯邀请道,“你下次放假去我那里,我做给你尝尝。”   谢漪白:“不去,我怕你给我下毒。”   邹延吃好了,拿起手机回了几条消息,对他们宣布道:“今天晚上我再看一遍剧本,改得没问题的话,就给小白送过去,等把合同签完,这个项目就尘埃落定了。”   谢漪白默算了下时间,问:“几月份开机呢?”   “等你拍完这部剧就开机。”邹延怕他索要假期,铁面无私道,“档期没得商量,不单单是你的行程紧张,我们的行程也很紧张,无缝进组,你做好准备。”   “哦。”谢漪白不能叫苦,只好应下。他把一盘处理过的熟肉和蔬菜放在边上,留着喂狗。   “我下午得离开几小时,让盛柯陪你玩儿。”邹延离开座位,叫佣人拿了几只刺绣抱枕过来,叠在椅子上垫高;他抱起小饼干让它坐到抱枕上,再将那盘肉菜摆在它脸前。   小饼干是条知恩图报的好狗,开动前先用湿漉漉的鼻头顶了顶邹延的手心。   谢漪白叹为观止了,别说人心,邹延连狗心都能收买。   邹延摸摸狗头,对它的主人说:“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告诉我。”   谢漪白耳旁凉飕飕的,道:“只要你们俩不使坏,就没人欺负得了我……”   邹延觉得他抱怨的语气很可爱,不过摸完狗不好再摸他,忍痛割爱地拿上手机和车钥匙走了。   圆桌边只剩下两人一狗,盛柯的联想能力丰富,问:“你说的那个顶流,真那么蠢?他认为用那种法子就能对付你了吗?”   “你在高估什么啊?考个表演系又用不着多高的文化分和艺术修养,这圈子里多的是胸无点墨、德行有亏的烂人。”谢漪白又牙尖嘴利起来,“就算才华横溢,也保不齐是王八蛋,除了拍戏,我一点也不想和他们多余打交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如果不是为了拍戏,你也不想跟我和邹延打交道?”盛柯精确地抓住了他骂人的重点。   “想不想的,不也跟你们捆在一根绳上,脱不了身了吗?还不让我吐槽两句过过嘴瘾……”   “想不到我们俩在你心目中的评价这么低。”   “你现在才意识到这点,说明低得不冤。”   “那怎么样可以提高在你这里的评分?”盛柯报以好学不倦的态度提问。   谢漪白把肚皮吃得圆滚滚的小饼干抱到自己腿上,给它擦嘴,说:“你自己想啊,我直接告诉你答案,你还怎么进步?”   盛柯陷入了良久的沉思,眼睑低垂着,有如在破解一道世纪难题。   谢漪白见惯了他思维敏捷、一挥而就的自负样子,鲜少看到他如此深沉、审慎;后颈和手背上冒出一片鸡皮疙瘩——真怕他灵机一动又酝酿出惊天地泣鬼神的邪恶心思。   “我就随口说说……你别当真。”谢漪白浑身发毛,希望他不要再想了,他的脑子出厂程序有大问题,结不出正常果实。   “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盛柯给自己下结论道。   “是啊是啊,你不适合谈情说爱,踏踏实实拍电影就好了。”谢漪白替他巩固着这份认知。   “可是……”盛柯内心矛盾不已,看向他的眼睛,质疑道,“拍这部电影,就是为了跟你谈恋爱。假如要我控制自己不喜欢你,我会枯竭的。”   这是个疯子,别惹他。   谢漪白已然放弃辩论层面的胜负,他摸出盛柯送他的绿色小狗棒棒糖,扒开糖纸,塞进对方嘴里,敷衍道:“没事,吃你的糖吧。” 第96章 下咒   方晔给他发来微信,没有文字,只是一个竖起大拇指的系统自带表情。   意味不明。谢漪白不知道怎么回比较好,但他对方晔有着很厚的粉丝滤镜,做不到置之不理,于是回了两个黄豆嘿哈。   方晔很快又发来一条,是问句:怎么做到的?   :?   方晔:他们都在讨论,你是不是会下咒   娱乐圈崇尚迷信,新人改艺名、新剧开机日期、剧名是否吉利,样样都离不了香火上供,既要请高僧做法事,也要找道士算命起卦,更有甚者会在家中设神龛、养小鬼;谢漪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他熟知这种风气。   所以圈内人所言的“下咒”,绝非夸耀他魅力大,而是带有贬义的揣度,以及多重含义的质疑:就他吗,凭什么?他有何种能耐笼络住那两座别人高攀不起的靠山?   别是使了什么阴招邪术吧。   谢漪白哪里知道盛柯方才为什么要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对他大献殷勤,他又没有要求过。   于是他将问题拿去拷问盛柯:“我是不是给你下咒了?”   “什么意思?”盛柯没明白。   “他们都觉得你对我那么好,很稀奇,好像我配不上,一定是我对你采取了非常规手段。”   “他们少见多怪。”   “那你说,你怎么突然间转性了?”   盛柯觉得这问题无法回答,感情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情之所至,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怎么样。于是他说:“那不如你就告诉他们,是的,你给我和邹延下咒了,锁情咒,我们俩会倾其所有地纠缠你,直到下辈子。”   “那最惨的不是我吗!?”谢漪白代入感极强,已经在害怕真有这种咒术了。   “哪里惨了?让他们都来找你学,学费就收一人一百万好了,你还能收割一波智商税。”盛柯为帮助他敛财出谋划策道。   谢漪白:“就你鬼主意多!”   但他也觉得盛柯的话太有道理了,遂照猫画虎地回复方晔:还是被你们看出来了,这叫锁情咒,每人V我一百万,我开班教学。   方晔:当真?   :包的   谢漪白为这段充满巧思与幽默感的回复沾沾自喜,放下手机,捏着小饼干的一对前脚掌,教它在桌布上印下梅花爪印。   盛柯看他坐得无所事事,站起来碰了碰他的胳膊,“去走走。”   谢漪白同样担忧再待下去,祁蓝又要来找东找西的了——不是千万粉丝托举起来的顶流吗?干吗眼红他这个因为声量不够才要委身换取资源的古偶花瓶。   他牵着狗,跟着盛柯爬上后花园的山丘,中午的阳光很烫,他们在树下找了片阴凉地,谢漪白仗着自己衣着不讲究,惬意地席地而坐;他的小狗绕着树根转来转去,嗅着新鲜的泥土、啃咬青嫩的草尖,自娱自乐。   从高处俯瞰下方的花园和庭院,衣冠齐楚、鬓影衣香的宾客们,在一张张圆桌旁或坐或立,欣赏着管弦乐团的第二轮演奏;音乐声随风飘扬,来到山头拂过他们的面庞,谢漪白神思飘摇,喃喃着问:“延哥每天那么忙,他在忙什么呢?”   盛柯挨着他坐下,说:“邹延啊,他忙着从别人兜里掏钱,忙着规划怎么花钱,忙着让钱生出更多的钱,他的世界是靠燃烧金钱来运转的。”   “可是他已经有几代人都花不完的钱了啊。”谢漪白当然明白没人会嫌钱多的道理,他一年到头疲于奔命也是为了挣钱;可邹延有那样的家世和本领,不该再像他这种一朝翻身变富的平民一样,为了钱而压榨自己的私人时间和生活节奏。   “呵。”盛柯淡淡笑了一下,问,“你想听点真实的吗?”   在如此宁静闲暇的春日午后,谢漪白驱散了心底的浮躁,望着那种满绿植和花卉的屋顶,神情恬然道:“你要说就说。”   盛柯:“他嫉妒我。”   谢漪白头顶接连冒出问号,他严重怀疑自己幻听了——谁嫉妒谁?邹延吗?家族三代的繁华昌盛供养出的矜贵天骄,嫉妒你这个无家可归的神经病?   不过这话也有够刻薄,他只想一想,不真的说出口。   盛柯却不介意他的异样眼光,继续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证明他并不嫉妒我,他不需要和我竞争。譬如我做了导演,那他就做制片人;我们都喜欢你,但既然你更喜欢我,那他就充当话事人的角色。他不和我攀比,可我在道德资本上,却永远输给他。”   谢漪白说:“这不是事实吗?你干吗说的像他对不起你似的。”   “的确是事实,他没有对不起我。”盛柯看着他问,“但是你觉得,邹延傻吗?”   “不傻,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   “是啊,一个聪明人,怎么会一味的付出而不求回报?难道他做的全是对自己无益的事情?他做制片人,自然是因为他擅长且能够胜任这份工作;他可以做得很好,并因此获得比他成为一名导演能获得的更高的威望和成就。”   “这有什么问题?术业有专攻啊,只能说明他入对了行,你们的职业规划清醒而明智。”   “嗯,然而这不代表他不想做导演,也不代表他甘心服务于比他更适合拍电影的我。”   谢漪白拧起眉道:“你说话真欠揍,你就说你是不是因为人家,才能自由自在地拍电影?明明是件于双方有益、合作共赢的好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有不满意,我也没有否认过我是因为他才能有今天,一部电影的成功,绝不是我个人的功劳。”   小饼干从树下跑来他们腿边,摆动着大耳朵甩掉一身的草屑,拖着长长的身体一屁股坐下,盛柯抚摸着它背脊上油滑的皮毛,说:“我只是向你描述我了解的邹延,纯粹是我对他的看法。”   谢漪白一面不认同他的看法,一面又很想往下听,思想挣扎后道:“你接着说。”   “邹延跟我合作,要的不仅仅是事业上的成功,他也想要我对他感恩戴德。就像你说的,没有他,我何来的今日?正是因为他胸怀广阔、宽容大度,能够包容我这个没有人要的孤儿寄居在他家里,分享他父母的爱,享有和他同等的优越条件,我才能在二十岁的年纪,成为一名导演。也正是因为他后来的忍让和奉献,我才能创作出那些受到广泛认可的作品。他是高高在上的施予者,我是通过被他接纳,才能获得这一切的被收容者。他做的所有事,从来不是无偿的,你也是聪明人,应该懂我在说什么。”   谢漪白:“付出和回报本就是相互的,这是良性关系。”   盛柯:“所以我不欠他任何东西。如果我的存在,让他感受到的只有被侵占、被掠夺,他是不会留我在这个位置上的。也许你们从外部看,是他在辅佐我,但事实恰好相反,比成为天才更伟大的事,是造就一名天才;他在对我付出的时候,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回报。”   “你这么说也太薄情寡义了……我还以为你们情同手足,感情深到不分彼此呢。”谢漪白说了两句风凉话,“原来在你看来,二十多年的亲情友情什么都不是,把你养大有什么用,你只觉得别人是对你有所图,才会养育你。”   “是吗?据我所知,大部分父母养育孩子的确是有所图的。顺便说一句,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我生活中唯一的快乐来源,就是家里那台落灰的摄像机,我拿它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我喜欢留影这个说法,世间万物都会留下它们的影子痕迹。我拍电影不是因为我有多少才华,只是因为我干不了其他的事,我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我很感激邹叔叔和程阿姨,没有他们,我无法像今天这般轻松地走在这条路上。”   “叔叔阿姨把你当亲儿子待你好,你却不把他们的儿子当兄弟……你就是心眼儿坏,所以把别人都想得很坏,就像最初你加上我跟我说那些话,又把我删掉,在你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不怀好意的坏人!”   谢漪白深入一想还是很生气,说:“我要把你讲的话全部告诉延哥,让他不要再对你好了,你就是喂不熟,只想着反咬一口。”   “你很善良。”盛柯的话语中并不带有取笑之意,“不过你全告诉邹延,他暂时也不会处置我。至少在你面前,他要证明他很高尚,他不会为了争风吃醋、为了那点边角料的爱,而嫉恨仇视我,他不是那样无能的人;他在道德上永远压我一头,我必须仰视他、亏欠他,因为我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而他却并不责怪我、刁难我。   “他是了不起的、与众不同的,他不光有权有势,他还仁厚重情、有容人之量,这些稀缺品格,是比财富权位更难得的东西。他在向全世界证明,他不光物质宽裕,在精神上也是真正的富人,他所拥有的,必须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只有这种凌驾于所有人——尤其是我之上的优越感,才能平衡他内心的不甘。”   谢漪白:“什么不甘?”   “他不如我适合当导演的不甘,比起他,你更喜欢我的不甘。”   “我没有更喜欢你!”   盛柯不和他辩论,似乎此事毫无争议。   谢漪白又说了一遍:“我没有更喜欢你。”   他们俩各自远眺着风景,视线并未相撞,可谢漪白话一说完,心却不自觉地发慌,类似于小时候对着妈妈撒谎,明知说假话不对,偏偏不想被追究,不愿被拆穿。   “你这个自恋狂,妄想症,自闭症……谁喜欢你,他脑子肯定有问题。”谢漪白的心慌无处排解,揪着地上的杂草出气,他撕扯着脆弱的草叶,一把又一把地丢到小狗背上。   小饼干趴在草皮上合着眼打盹儿,发出细小的咕哝声,任由他装点。   盛柯捉住他的手指,阻止他对自然环境造成破坏,“没有就没有吧,不碍事。”   谢漪白一条手臂横在膝盖上,耳朵枕上去,将脸偏向看不见盛柯的一边。   然而他另一边的手还被对方攥着,大脑意识到这部分器官超出了可视范围,便放大了他的触觉与知觉,尽管他看不到,可他完全能想象得到,盛柯是如何掰开他的手指,将他的指头放到嘴边,吮吻他指侧留下的那块疤痕。   十指连心,仿佛有只尖喙的小鸟在他抖动的心上啄了啄,它立刻就不再慌张了。   他的指尖沾上了青草汁,带着新嫩而苦涩的味道,盛柯的味觉不敏感,却乐于收集与他有关的每一种味道;而关于不在场的第三人的话题,也还在继续:   “邹延喜欢你,他想得到你,但他绝不勉强你,他有一万种方式让你心悦诚服地偿还他、离不开他。所以我当初对你说,你根本不用管邹延怎么想,他是接受不了你见异思迁的,他会想尽办法说服你,只有他才是最好的。   “就像除夕那天,他也在向你证明,他和那些动辄以暴力、言语羞辱相向,把性当作惩戒手段的低等雄性动物不同,就算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依然会无条件地包容你、原谅你,因为他爱你。这份爱甚至超越了自私的本能和占有欲,他在为你、为我,牺牲他自己。   “你们总说我傲慢,但我觉得他才是真正的傲慢。他认为他比谁都高级,还有比这更极致的傲慢吗?”   谢漪白还是没有转过头,声音发闷道:“你跟我说这一大堆,无非是想证明,你比他好。”   “我没有比他好,我只是比他诚实。他能做的很多事情,我做不到,但有一件事是他做不到,而我能做到的,那就是:对你绝无隐瞒。” 第97章 癖好   邹延在晚饭前赶了回来,他处事尽善尽美,忙完还帮忙去高中校门外接了孩子——都是高家的姑娘们,论辈分得管高熙甯叫堂姐,也按长幼喊他一声哥哥。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们齐聚一堂,几张小嘴叭叭不停,邹延纵然精通人情世故,却对青春期少女束手无策,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   下了车,穿校服的妹妹们结伴走向房子,他独自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才缓过劲来。   邹延进屋时,与他同行的还有高熙甯的未婚夫,一位不便透露姓名的男士;为了陪未婚妻许愿吹蜡烛,他今天下班很早。   此时受邀宾客已退场大半,大家都是有眼色的人,不必硬留下来凑这个趣儿。   就连盛柯也以接到工作电话为由,要先行离开。   谢漪白偷抓住他的手,问:“你也要走?那我怎么办?”   留下用晚饭的外宾都与女主人沾亲带故,例如高熙甯的两位女性朋友,她们将成为她婚礼的伴娘;盛柯和邹延的关系那么亲近,又与高熙甯有旧识,他都要走,谢漪白更不敢留。   他天生内向型人格,误闯别人家宴还要强颜欢笑这回事,对他的挑战太大了!   “邹延是把你当作恋爱对象,介绍给他家里人的,你留下跟他们吃饭是名正言顺。”盛柯不解他的焦虑,“你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吃人的老虎。”   “我怕生!”   “下午那么多生人,也没见你怕。”   谢漪白死拽着盛柯的胳膊不放,“不行!你不许走,我害怕。”   倘若盛柯一同留下来,他就有人作伴,处境不至于那般尴尬。   “既然害怕,就跟我一起走。”盛柯给了他另一种选择。   “那是不是……不太好啊?”   “所以你要走还是留?”   确实,这是个二选一的问题,他要么狠心地走,要么不情不愿地留。   “你要是对着邹延张不了口,我可以去替你说。”盛柯好心道。   谢漪白:“我自己去!你那张嘴,根本说不出好话。”   他去找邹延时,高熙甯的未婚夫也在,那是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有几分书卷气,他没多看,只对邹延招招手,然后邹延朝他走来。   “下午玩得开心吗?”   “还行吧,”谢漪白怯生生地说,“延哥,你表姐夫看着怪吓人的……我可以和盛柯一起走吗?”   “吓人?”邹延的眼尾余光不自觉往身后瞄——不可能吧,他这表姐夫也算相貌端正、一表人才了,跟靠脸吃饭的人没法比,可“吓人”从何说起?   谢漪白胡诌道:“我、我小时候……我妈总吓唬我说,如果不听话就要被警察抓走,导致我特别怕有编制的人……你表姐夫的官儿太大了,我害怕。”   邹延听出这是个拙劣的借口,但他脸上的为难和不情愿相当真实,说白了就是怯场、认生,像没长大的孩子。   “你说走就走,会让我很没面子的。”邹延试探着他的底线。   谢漪白想要迅速脱身,便拉着邹延的手腕,扬起下巴在对方侧脸上亲了亲,彰显诚意道:“下次你补偿你,今天就放我一马吧。”   他这样懂事,没有再勉强他的道理。   不过邹延很久没调戏过他了,抓紧时机说:“那再亲一下,就让你走。”   他眼神戏一向是受人称道的,无论含情露怯,抑或是悲悯感伤,都能经由睫毛轻颤、眼波流转来传达;他眉眼盈盈地凝望着邹延,发出隐秘不声张的邀约,而印在嘴唇上的亲吻,则是带有期许的落款。   邹延下午不在场,没能听到关乎他是否善用巫蛊咒术的传言,但让邹延来评判的话,他认为谢漪白多少是懂点什么的,不然无法解释,他这么个吃过见过、百毒不侵的情场老手,为何总被几个眼神搞得目不暇接、心眩神摇。   “那我走啦。”   谢漪白放开他的手,走出去好远,他才从适才那段说勾引又不够露骨、说清白又绝不单纯的眼神里回过味来。   不,这就是勾引。   谢漪白搞定了邹延,盛柯牵着狗在草地上等他。   夕阳西下,晚霞的艳光穿过他的人和他的狗,太阳残余的温度照在他的脸上,他一身轻松地跑上前去,问:“晚上吃什么!”   盛柯不懂他为什么会对吃饭抱有盛大的热情,说:“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那就浅尝下你的厨艺吧!”   “不怕很难吃?”   谢漪白对饭菜有多难吃的认知,就只到学校食堂、剧组盒饭为止,也不排除盛柯只会做黑暗料理的情况,但他觉得如果今天不尝试,他很难再有兴趣和机会,让盛柯做饭给他吃了。   “难吃就你自己吃,我点外卖!”   “不要浪费粮食。”盛柯忽然醒悟了,谢漪白不是有多想吃这顿饭,而是喜欢别人为他下厨的过程。   这大约算一种癖好。   高熙甯派了司机送他们下山,谢漪白先上车,盛柯再抱着小饼干坐进来。   他扪心自问:“有吗?我喜欢看人家给我做饭吗?”   “你自己想一想好了,是不是这样?”盛柯叫他自我反省。   邹延给他做过饭,邢展云给他做过饭,方晔没有追过他,但也给他做过饭;没错诶,只要有人给他做饭,就会拉高对此人的好感度。   “难道……”谢漪白惊恐道,“我最喜欢的类型是厨子吗?”   “不是,”盛柯帮他分析道,“你没有很在乎饭菜本身的味道,无论做出来好吃还是难吃,都不要紧,你喜欢的是这份心意、这一行为。最好不要是真的厨师,也不是真的喜欢做饭,而是为了你特意下厨的,你就很喜欢。”   “是噢……”谢漪白被说得很害臊,“我为什么会这样?好奇怪。”   “这没什么,谁都有自己的癖好,你这也不算奇怪。”   “我的小秘密就被你这么轻飘飘地揭露出来了……”谢漪白感觉到些许不公,盛柯怕是最近通宵改剧本,写人物小传写疯了,对着他一个大活人做精神分析。   他还很配合,他真傻!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盛柯和他交换道,“你离我近点。”   谢漪白左右看后排座椅的空间,“我们俩都坐在一起了,还能怎么近?”   盛柯靠着椅背,轻微侧过头,抬手遮在颊边,只对他说:“我喜欢你身体上的每颗痣和每道疤痕,很性感。”   谢漪白一声不响地把人推开,顾及着前方的司机,只动口型斥骂道:流氓!   坐在盛柯腿上的小饼干被吓了一大跳,水汪汪的小狗眼望着他。   盛柯稳住怀里的狗,笑看他的反应,笑容和语言一般地敞亮,将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不要嫌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这才叫怪癖。”   “你全身上下没有哪点不怪!你是究极怪胎!”谢漪白说。   那只手活动着五指,穿插进他的指缝间,像某种消磨时间的小游戏,动作缓慢缱绻,很像两只手之间的挑逗和痴缠。   他鬼使神差地说:“假如我和你做过同学就好了。”   盛柯:“为什么要和我做同学?”   “因为我上学那会儿是全班公认的怪人,同学们都会在背后议论我。要是我和你一个班,怪人这个头衔肯定是你的,就显得我很正常了。”   “可是我比你大两岁,我们读不了一个班。”   谢漪白:“所以我说的是假如!”   “假如你叫我一声哥哥呢。”盛柯的思维乍然跳跃到别处。   “我为什么要叫你哥哥。”   “你每次对着邹延都是延哥延哥的叫,我和他同岁啊,你从来没那样叫过我。”   “那是你名字很拗口好吧,而且你一点都不成熟,哪里像哥哥了。”   “谁说哥哥一定要成熟了?这是按年龄分的。”   任他怎么说,谢漪白偏不松口,“就不叫。”   “难过。”盛柯陈述完自己的心情,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他们下车前都没再说话,手却一直交握相扣着。   盛柯暂住的公寓,谢漪白来过一次,只记得家具陈设不多,面积大,布局很空,有种随时能拎包走人的洒脱架势。   光看盛柯的生活习惯,很难置信他还有室内薰香的雅好,听说是从他母亲那里承袭而来,谢漪白感叹:“你父母总算还是教了你一两样好的东西。”   香料需要经年累月的携带、浸染,才会残留在人身上形成沉厚的香味。   谢漪白形容不好盛柯的衣物和皮肤上自带的那股味道,有哪些成分他也判断不对,但每回凑近闻到,他都愿意短暂地原谅一会儿这个人的粗野、无礼、放肆。   小饼干自进屋起,就展开积极地嗅闻,谢漪白把牵引绳解开了,放它自由探索。   就算把房子弄脏了也无所谓,盛柯自己会打扫嘛,他是不会有半分内疚和歉意的,哈哈。   “还没有买菜呢,我看看你家周边有哪些超市。”   谢漪白往客厅沙发上一坐,点开手机里的外卖平台,他要买点自己爱吃的。   “不用买,冰箱里有菜,你稍安勿躁,我做饭很快的,十五分钟就好。”盛柯用香皂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新鲜的菜和冷冻肉排,在厨房里娴熟地备菜开火。   “十五分钟?吹牛吧你。”谢漪白浏览着定位附近的餐厅和美食,寻思着要是盛柯做的饭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以下咽,他就吃点好的弥补自己。   但他翻了十来分钟,也没找到能勾起他食欲的菜系和品类。   等再一抬头,盛柯已经关上灶台的火,端着平底锅过来了。   一锅熟了的肉菜冒着腾腾热气,摆在他眼前,菜是鲜绿的、彩椒是缤纷的、肉和鸡蛋是熟透的,但仅此而已,它们只是在火候和翻炒下变熟了,没有搭配、没有佐料、没有烹饪和调味,什么都没有!   这是整蛊吗?还是来真的?谢漪白延迟发作道:“你干吗?玩儿我是吧!?”   盛柯:“我没有玩弄你,我做饭快是真的,难吃也是真的。”   “这不叫做饭!这不叫做饭!”他痛苦地捶着沙发,“重来!重新做!”   做饭是要用心的!是要斟酌和守候的!要磨练刀工,要把握火候,要控制时间,要全身心投入和满怀期待!   ——这锅大杂烩,不能叫做饭!   “要不我带你出去吃吧,我再做一次也不会有差别的。”盛柯就要把那锅菜端回厨房,本来也没指望他愿意吃,不过是为他演示一遍流程和成品罢了。   谢漪白却如同遭受了奇耻大辱,仿佛他这辈子还没有被如此薄待过。他气得要死,发誓绝不能就这样放过盛柯,允许对方变成一个用粗劣简陋的厨艺敷衍他的特例!   他孤伶伶地坐在沙发边缘,默然垂泪道:“哥哥说好了要给我做饭的,居然就端出这种菜来存心糊弄我,明明知道我很喜欢过程,还故意让我失望。”   他并不去观察盛柯的表情,这个混账怎么想不重要,他能不能达到目的才重要。   大概过了三十秒,他听见对方说:“那你说,想吃什么,我现学。” 第98章 生活   谢漪白点了两道菜,法式蔬菜汤和苹果炖猪排。   这间公寓的厨房是开放式,客厅里点的线香烟雾袅袅,芬芳馥郁,他不愿让热辣的油烟味覆盖它,所以在众多菜品中挑了两道比较注重食材源本口味的,做法也不复杂,只要有心就能学会。   盛柯把他找的烹饪教程看了几遍,对照着文案,在超市的线上商城里下单要用到的菜和调料。   那潜心研学的态度,像一名入门虽晚却刻苦的初学者。   谢漪白感到一阵混乱,思及邹延说起盛柯厨艺时的嘲笑,他推测对方今晚的确不是有意敷衍他,而是从始至终都这副做派。   “我不懂,你都愿意下厨了,为什么不能花点心思在做饭上呢?你真的分不出好吃和难吃吗?”   “我分得出,但没那么看重。做一顿精致的好吃的饭菜,所花费的时间精力成本很高,为了解决食欲而占用大量时间,很不划算,我尽量不让自己养成这种习惯。”   “那你请个住家阿姨不就好了,你还是做你自己的事情,花钱来解决其余的生活需求。”谢漪白理所当然地说,“我喜欢吃好吃的,但不爱做饭,那就请人做咯,邹延也是这样啊。就算你小时候有过一段被放养的生活,现在总没必要苛待自己了吧?”   盛柯买完菜,把手机给他,让他再选购些水果或甜点,“我不太能接受私人空间被陌生人闯入,我家基本上不会有外人来,我搬来这儿三年了,也只有你和邹延进来过。别的什么人来,我都让他们在楼下等我。”   谢漪白环视公寓的内部,更加费解了,“你这里空空如也,也没添置多少家当,有什么好防着外人的?”   “家里东西太多,也会让我不适,不管是人还是物,我都不希望被它们侵占,这种空旷是我的舒适区。”   “你的习性完全违背了恒温动物筑巢的原则。”   盛柯稍加思索,道:“我应该是还没找到那个适合筑巢的地方。”   谢漪白已经饿了,添加了一块歌剧院蛋糕,将手机还给他,“你是冷血动物,住树洞里就行。”   “对你没有很冷血吧。”盛柯不多见地为自己辩白道。   “现在才知道对我说好话?可惜太晚了,我对你的坏印象已经没法扭转了。”谢漪白说,“除非你做一顿美味大餐哄我,我才会原谅你一点。”   “你都这样讲了,谁还敢做得难吃。”   “做饭也是需要天赋的,万一你没这份天赋呢。”   盛柯下好单就把手机扔一边了,真诚地对他说:“那我用其他方面的天赋来补,行不行?”   谢漪白被盯着,意会到这个“其他方面”并不是指拍电影,到底是什么呢,好难猜啊。   他装傻道:“不行诶,我的心是跟着胃走的。”   “胃我知道,但你的心在哪儿?”盛柯问。   “就在这儿啊!”他指自己胸膛的左边。   盛柯的手掌跟随他的指头贴上他的心口,谢漪白霎时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清晰了,不过盛柯的目的显然不是抓住他的心,而是往下移,拇指和中指丈量着他的腰身,问:“你的腰这么细,内脏都放在哪里呢?”   “谁许你乱摸了,”他打了下那只手,“不听话就砍掉。”   盛柯没有强人所难,撤回了手,低落道:“你要惩罚我到什么时候啊。”   “你还敢提,那天是不是你让邹延按住我的?你罪加一等!”   “对不起,有时候就是很想欺负你。”   谢漪白拳头又硬了,很想揍他,“道歉啊!你给我道歉!发誓你以后不欺负我了!”   “我道歉,我发誓。”   “你……我不跟你说了!”   谢漪白离开沙发去找狗,他刚瞧见小饼干进书房了。   然而他一站起来,盛柯以为他要走,急忙拽住他的手腕,“我错了,真的错了。”   “你抓得太紧了!放开!”   “不放。”   小饼干听到动静,迈着小碎步跑出房间,观望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谢漪白哪里搞得清盛柯在发哪门子的疯,他挣不开,一抽手腕就被攥得更紧,勒得他血脉不畅,他怕留下淤青回头不好解释,说:“我不走,我就看看狗有没有在你家捣乱。”   “我陪你去。”盛柯死活不肯撒手,只减了些力道,让他没那么难受。   小饼干见他们动起来了,随步紧跟,狗爪子在地板上踩出嗒嗒脚印声。   盛柯从拖着他,变为带他参观自己的家,书房、客房、主卧,浴室,每个房间都如出一辙的整洁空荡;只有书房乱一些,宽绰的桌面上垒着很高的书和纸稿,靠墙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大电影节颁发的奖杯,和一些重要场合的留影。   墙上贴着层层叠叠的素描草稿,大多是场景构图和关键分镜,画得简略粗糙,没有观赏价值,仅做工作用途。   “你真是个很无聊的人。”谢漪白扫视了一圈,问,“你就没别的爱好了吗?”   “不多。”盛柯不介意被他看到这凌乱枯燥的一面,“主要是我喜欢的东西,都不能被安置在城市里。”   谢漪白被这句话点了一下,心有灵犀地说:“我将来也想搬去人少的地方,最好有山有水,推开窗就能听到鸟叫。”   ——鸟叫是没有,但门铃响了。   盛柯这才松开他,去开门取外卖。   谢漪白搬了一把凳子,坐在岛台边看人做饭。   他把那锅冷掉的肉菜奖励给小饼干做晚餐,小狗像吸尘器般将盘子一扫而空。   盛柯好歹做了二十来年的饭,切菜和处理肉类很熟练,照着教程一步步来,倒没出岔子,顺利地让锅中汤菜和收汁的猪排散发出食物应有的鲜香。   谢漪白闻着肉香,饥肠辘辘了,靠聊天来加快时间流速。   “你今天跟往常都不一样,是因为没睡醒吗?”   “你可以期待下明天我睡醒的样子。”   谢漪白听出隐含的另一层意义,“我说过我要留下过夜吗?”   “我也没说你要留下过夜,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明天我去机场送你的话。”盛柯倒打一耙。   “你又给我挖坑!你刚还摸我腰来着,我还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再狡辩我要割你舌头了!”   “你一会儿要砍我的手,一会儿要割我的舌头,真是蛇蝎心肠。”   谢漪白:“我那是说笑的!你不要人身攻击我!”   “你也没少人身攻击我吧。”   谢漪白说不过,气恼地别过脸去。   盛柯关上灶炉的火,锅里的肉排酱汁浓稠得恰如其分,他撒上一撮欧芹碎增香,用刀叉切下一小块,倾身喂给谢漪白,“尝尝看,还差什么味道。”   这道菜里不止有酸甜的苹果,还加入了白兰地增添果香;谢漪白实在饿了,没有和自己的胃作对,将头转回来,吞下那块炖得软而不腻的肉,复合风味刺激着他的味蕾,好吃到想流泪。   他的心还真是跟着他的胃走的,吃了这块肉,他看盛柯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说:“明天中午的饭也交给你来做。”   虽然他经常性地口是心非,嘴比鸭子还硬,但在某些时刻又意外地诚实直率;生气的时候是真的生气,开心的时候也十足地开心。   盛柯对着他笑笑,答应道:“好。”   猪排是甜口,蔬菜汤是咸口,主食是法棍切片,作为深夜晚餐的份量刚刚好,多点的蛋糕没吃上,只好放进冰箱。   谢漪白享用得很满意,本想分工合作,别人做饭,他就洗碗。   但盛柯说算了,不劳烦他,让他去陪狗玩儿。   小饼干在草坪和山坡上疯玩了一天,哪怕回程的一路被人抱着,也离出门前那只香喷喷的干净小狗相去甚远。   谢漪白吃饱了闲的没事干,又下楼遛了一趟狗,来回二十分钟,再进门时,盛柯已经把厨房打扫完了。   他解开小狗的项圈,说:“我准备给它洗个澡。”   得知他有此打算,盛柯没扫他的兴,只说:“我家没有宠物洗护用品,现在买送过来得半小时,你先坐会儿,等到了我帮你一起洗。”   谢漪白终于等到机会报屡次斗嘴失败的仇,道:“不用啦不用啦,就用你的好啦,反正你也很狗。”   然后不等对方反击,抱着狗溜去了浴室。   他只想给小饼干洗一洗四肢和肚皮,所以有什么就用什么,盛柯不放心,给他送来新的毛巾,人和狗共用沐浴露没问题,共用毛巾就问题很大了。   “还有浴巾和睡衣,它待会溅我一身的泡沫,我也要洗洗。”   于是盛柯又给他拿了一条新浴巾和一套没穿过的,可以穿着睡觉的衣服。   “谢谢,你也别闲着,去把客厅扫了,到处都是它的脏脚印。”谢漪白往狗子的背上挤了一泵沐浴乳,指挥着家务事宜。   盛柯:“行,打扫完给你验收。”   谢漪白高挽起袖子,勤恳地搓着狗,愉悦地哼起歌。   他上学时总被班里同学评选为怪人,就是因为他爱干净到有些洁癖的地步,轮到和他一组做值日,大家都会不高兴,因为他眼里揉不得沙子,看到没弄干净的角落,就会出言提醒,让他们重新扫。   当然没有同学买他的账,他又不是班主任,正牌卫生委员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理他这个多管闲事又没有一官半职的。   他也不喜欢这些干活儿偷懒,连基础个人卫生都解决不好的同龄人,久而久之他性格古怪这点就被四处传扬出去了。   他大学期间肯外出接活儿、跑组拍戏,有半数原因是不想住集体宿舍,真怕了和生活习惯不同的人朝夕共处。   后来他赚了很多钱,生活圈层在稳步上升,身边人都用钱来购买清洁服务,再也不必为家务卫生等琐事伤脑筋、闹矛盾。   可是谢漪白始终认为,不管在何种境遇和条件下,都能够妥善打理好一个家的人,才是他的同类。   他妈还为此取笑过他:没想到你都当同性恋了,择偶标准还这么老派,喜欢宜室宜家能过日子的。   那咋了!同性恋就不用过日子吗?   他妈这纯属刻板印象!   小饼干是条短毛犬,洗一洗吹一吹,半个多小时就翻新完成了,谢漪白开门放它出去,它像艘小火箭兴奋地投射去了客厅。   “我要洗澡了,你帮我照看下狗!”他冲着门外喊道。   “知道了。”盛柯隔着走廊回应他。   现代科技发达,小型家用电器每年都在迭代升级,用对了工具,扫除清洁只是个举手之劳的活计,眼看时间充足,盛柯把狗抱到沙发上,将整间公寓都打扫了一遍,以免谢漪白不消停,总惦记着使唤他干活儿。   当谢漪白洗完澡,从雾气氤氲的浴室出来,迎接他的是洁净无尘的地板、齐整有序的桌子,客厅暖黄调的灯光下,沙发铺着柔软的灰色毯子,上面蜷卧着他的小狗,小狗紧挨着一个挺像他男朋友的人。   这画面显得不十分真实,毕竟这房子他才来第二次,只有人和狗是他所熟悉的。   盛柯回复完邮件,看向走到身前的他,本来要对他说什么,却被他忽然俯身送上的亲吻打乱了思路。   谢漪白亲的是脸,因为他想看对方的反应。盛柯倒也没多余的表情,顺势就拉他到怀里,用他期待的方式吻他,直白强硬却不粗鲁,如疾风掠过野火,那股滚烫的劲儿好似能钻进他骨头里。   可连他自己也认为,这不足为奇,不过是生活万千姿态中的一角碎片,把它拼上后,便还原出这段坎坷离奇的情感的本貌。   “我有点喜欢你。”他很克制地说,才将恢复顺畅的呼吸,气喘得略急。   “我早就知道了。”盛柯又再亲亲他的额头,抱他去卧室。 第99章 眼泪   谢漪白的有点喜欢,延伸到具体行为上,就是隐隐兴奋地祈盼着对方对他做点什么。   主卧里的四件套是100支长绒棉,躺上去柔滑细腻,贴近能闻到水洗织物的清淡香气。   他们滚上去,像两只动物在嬉戏打闹那样,进行着撕咬意味的亲密接触,从碰碰鼻尖,发展到揪耳朵、掐后颈。   盛柯看穿他贪玩的这一面,伪装成一头有闲情逸致的野兽,叼住他的耳垂,搭上鼻尖轻嗅他颈间跳动的血管。   他怕痒所以会抵抗,但又会被擒拿住手脚,一边躲避着唇齿的追逐,一边发出低哑的笑声。   在游戏之中他试着接受了这个人的触摸和试探,并在柔情蜜意下逐渐软化为一头小羊羔,温顺地匍匐着,等待引颈受戮。   足量的危险带来恐惧,微量的危险带来刺激,他的脸因为肾上腺素分泌变得红扑扑,只有藏进枕头里才能遮掩那方寸的慌乱和紧张。   盛柯喜欢他那些尖利的小毒牙、爪子、犄角,纵然会被它们刺伤和顶撞,但只要照单全收,就能换回他的羞怯、甜美、丰饶。   小饼干短粗的四肢和过长的躯干,使得它不能跳上床去一探究竟,它从那些细碎短促的叫声中得知了主人并没有遭遇危机,而是在经历一些愉悦而难言的体验,便趴在门口的垫子上安心睡去。   他们睡得还算早,但盛柯的有效睡眠时长很短,天不亮谢漪白就被狗舔醒了。   小饼干被人抱上了床,趴在他旁边的枕头上舔舐着他的脸,他困得想报警,一头钻进被窝,小狗围着被子隆起的小山包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   盛柯每天固定晨练四十分钟,他不爱做有氧,通常是在家里客厅完成几项定时定量的力量训练,锻炼全身肌肉和心肺功能,然后补充水分,去浴室冲澡。   他为了不吵醒谢漪白,没有用主卧的浴室,可是等他洗漱好到外面吹头发,却碰到谢漪白衣衫不整地游荡过客厅,在厨房里拿杯子接水喝。   他大约是困得快晕了,连拖鞋都懒得找,裤腿有些长,遮过了光裸的足背,宽松的短袖里甩着两条白皙匀称的手膀子。   谢漪白平常的健身课程也排得很满,奈何他不是能长得强壮大块的体质,只有一层轻薄紧致的肌肉;他的胳膊线条很秀丽,垂在圆润的肩头下,带着一股奇怪的妖媚劲儿。   于是盛柯走到他身边,趁他端着杯子,弓着背俯下头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   咬得不重,但谢漪白被狠狠震惊了,脱口而出:“你有病啊……”   怕他美而不自知,盛柯告诉他:“你的胳膊很漂亮。”   一般夸人肩颈美、腰臀美、背美、腿美……甚至手脚美,都很常见,可夸人胳膊长得美,多少是沾点偏门小众的审美。谢漪白喝完了水,把空杯子还给盛柯,给人颁布新任务:“既然你睡醒了,就去帮我遛狗吧,吃早饭不用叫我,我要睡到中午。”   “那你继续睡。”盛柯摸摸他的头发,又在他脸上亲了亲。   谢漪白满心满眼都是床和枕头,光着脚又荡回了卧室,倒头睡起回笼觉。   盛柯跟进去换了一身外穿的衣裳,为他关上房门,回浴室将头发草草擦到半干,给小饼干套上牵引绳,出门了。   他没遛过狗,但遛过不少马,腊肠是猎犬,和马一样需要运动量,所以他领着小饼干出小区,去了最近一座允许宠物进入的公园,在那里陪它玩了一个小时。   他对训狗知识了解不多,不过他话少干脆,小饼干乐意听他的指令,捡来一根树枝衔着到处跑,被他一训话就吐掉了。   期间还遇到几个多狗家庭的家长,问他是不是住这附近,想加他微信,说改天约他遛狗。   他说这不是他的狗,牵着小饼干走了。   这一来一回,时间也将近九点,他去咖啡店买了一杯热拿铁和可颂做早餐,顺带给小饼干要了一份宠物奶油,和它一块吃完,牵着它往家走。   这时邹延给他打来电话,问他在家吗,给他送文件过来,商讨剧本定稿。   “出门了,还有十分钟到家。”他说。   邹延:“我在路上了,差不多也是十分钟到,你在楼下等着我。”   狗是不太好藏的,虽然他也没想藏,在小区正门等来邹延的车,邹延独自从车上下来,瞧他领着一条小黑狗,这狗是谁的不言而喻,一下乐了,说:“小白还没醒吧?你大清早出门,就为了帮他遛狗?”   “你吃饭了吗?”他问。   “感谢关心,吃过了。”邹延逗了逗小饼干,和他一块儿走进小区。   邹延的涵养到位,说是来谈公事的,就绝口不提私事,半点儿不问他和谢漪白昨天的情形。   其实也不用问,还能是什么情形?睡了,或者没睡,有差别吗?   盛柯开门进屋,给狗解开了绳子,纵容它去客厅撒欢儿。   邹延更不见外,进门就说:“你给我弄杯咖啡,昨晚三点睡的,犯困。”然后径直去书房等他。   小饼干在外边玩得很过瘾,到了家还意犹未尽。   谢漪白不常在家,陪伴它的总是五十来岁的住家阿姨,阿姨做饭好吃,却没有体力陪它玩耍;难得这两天有精力充沛的年轻人遛它,它很喜欢,盛柯走一步它就跟一步。   盛柯觉得它这是饿了,在表达对食物的索求。于是把咖啡送进书房给邹延,说:“你再等我会儿,我给狗弄点吃的。”   邹延坐在他的书桌前,问:“你电脑密码多少来着?我要用。”   盛柯报上密码,做狗饭去了。   邹延在电脑上登陆自己的账户,查验前天的两笔汇款是否到账,他退出关掉界面时甚至没有清除浏览器记录,他在大大小小的公私事务上从不提防盛柯,就像盛柯也不会提防他乱翻自己的电脑。   小到吃穿住行,大到账户密码,就连事业成就和创作果实,乃至于父母亲人,每一样他们都能共享,偏偏爱人不行,但他们又恰好如此不幸地喜欢上同一个人。   这份不幸放在人世间生老病死的诸般庸常中,似乎是那么地微不足道,可它就像掉进眼睛里的玻璃渣,不致残却扎得人生疼,流的血不多,却再也没有比这更骇人的伤口。   邹延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主卧里拉上了遮光窗帘,室内光线暗暧而朦胧。   谢漪白睡得很沉,但在别人家里总归要觉醒些许危机意识,他隐约听到有人开门进了卧室,动作轻悄至极,也不知是什么惊扰了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天花板还是昏黑一片,也没人叫他起床,于是眼一闭,再次入睡。   他做了一段怪诞荒谬的梦,梦中有人坐在床边看他,那人的轮廓修长,比墙的颜色深,比窗帘的颜色浅,他并不感到惊悚是因为直觉告诉他,这是他可以放心信任的人。   那人的手伸进被子下面,碰到他的身体,他顺从地搂住那截手腕,呓语道:“你遛狗回来了吗?”   对方没有回答他,改换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脸颊,和他耳际的头发。   那是一只很温暖的手掌,他依赖地蹭了蹭,眼皮像坠着千斤重石,怎么也睁不开。   盛柯煮了一盘丰盛的肉菜喂狗,小饼干长声汪呜感激他,耷拉着两片大耳朵,埋头猛吃。   他擦干了手,到书房找邹延,那个本来应该坐在桌边等着跟他谈工作的人,却没了影子,桌上的那杯咖啡没有被动过,人也不可能是当着他的面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所以——   “邹延,开门。”盛柯站在主卧外,敲着房门。   他拧动着门把手,不出所料,从里面反锁了。   “邹延,开门!”他的声音和动作同时变得急躁、不安。   谢漪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了,他听到盛柯在叫邹延——有没有搞错啊?邹延来了吗?   他一坐起身,发现床沿竟还坐着个人,险些吓得魂飞天外!   他背后是床头,退无可退,右手向外摸索,也没能找到壁灯开关;所幸屋里的光暗是暗了些,却还能依稀辨识出那人的相貌身型。   谢漪白的心瞬间下沉到无底深渊去,他吱唔地喊道:“延、延哥……你怎么……进来也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很熟,就没忍心。”邹延的音量压得极低,低到听不出悲喜哀怒。   “我、我马上起床……你先出去吧……我换个衣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不明白这算不算做错了事,他也理不清自己有没有偏心、或待谁不公,他刚从睡梦中醒来,脑袋里像团乱麻,他只庆幸房间里没有开灯,光不会照见他那一脸的凌乱惧色。   他害怕邹延吗?   当然是怕的,哪怕在昏暗中,他的手脚和心脏也在止不住地颤抖。   可是他,喜欢邹延吗?   如果不喜欢,那要怎么解释他在这一刻的眩晕、发蒙,和近乎咬碎牙的无地自容。   错乱混杂的情绪在他体内纠缠绞紧,拉扯得他全身发疼,他将它们囫囵地吞咽下去,再想开口,却发觉自己失声了。   他发出一声尖细的、无意义的嘶哑音节。   邹延向前倾了些身,耐心地聆听他想要说的话。   然而他没有什么想说,也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   “邹延,你再不开门,我就踹了。”盛柯门外不满地威胁道,“你有什么就冲我来,别碰他!”   谢漪白想对外面的人说“我没事”,但又很怕自己下一秒就有事了。   他们所预想的那种很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邹延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脸凑到他的耳边,好像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在最后一刻放弃了表达。   谢漪白心头的战栗由内往外扩散,他颤巍巍地举起发麻的指尖,确认着脸颊上那滴湿润冰凉——这不是他的眼泪。   他看着邹延从床边起开,走向了房门,他还留意到,邹延在拧开门锁之前,低着头,偷偷将湿透的眼角,蹭擦在了手背上。   他喜欢我。   谢漪白咀嚼着这四个字,仿佛石破天惊,他真的喜欢我。 第100章 明珠   房门打开,邹延顶着通红的双眼,和门外之人对视两秒,旋即错开目光去了书房。   谢漪白的视线接着落到盛柯身上,对方进屋先拉开窗帘,再来查看他的状况。他被炫亮的白昼晃得避开了脸,盛柯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在他的脸、脖子、胸口翻找有无被第三者侵犯伤害过的痕迹,下手力道急切得近乎粗暴。   “我什么事都没有。”谢漪白配合了几分钟就不耐烦了,扒掉那双很不温柔的手,“就那么点时间也不够干什么,你别疑神疑鬼了。”   “我是怕他冲你撒气。”盛柯说。   “只有你才会拿我撒气!”谢漪白隔着被子踹人一脚,“出去出去!”   他毫不怀疑,如果邹延咬了他一口,盛柯绝对要在同样的位置再补上的一口,或两口,把那个痕迹覆盖掉。   盛柯莫名其妙地被他驱赶,虽然不悦,但见他的安然无恙不是假装,便把房间留给他独处。   谢漪白握起拳头砸了下被子,他昨天也是被盛柯的舌灿莲花给骗了——邹延哪有那么坏?   上次强吻他,他明确说过不喜欢之后,邹延非常诚恳地给他道歉了,又送礼物又让妈妈来陪他;方才也没有把自身情绪发泄或转嫁给他,连重话都没说一句……哪里再去找这样长记性又懂得情绪管理的人?   就算盛柯再编造一万个理由,他也不能再做这种有失公允的事了!   说好了电影拍完再做决定,他怎么能提前忍不住呢?   昏头了,他要奋斗事业,不可以恋爱脑啊!   但谢漪白依然为那几滴眼泪而于心不安,再见到邹延时心情很忐忑。   他昨天那身衣服带狗弄脏了,今天穿的还是从盛柯衣柜里拿的长袖,这让他更加抬不起头。   不知道邹延能不能看在他只是色令智昏的份上,原谅他一次呢。   在这个行业里打拼,免不了精打细算每一笔人情债,欠了就要还,世情如此。可是他已经算不清和邹延之间的这笔账了,若说是等价交换,他拿走的太多,付出的太少了;若说是为情……那说不通啊!   倘若有一天邹延找他讨回去,他该怎么办啊。   打住!   提前焦虑很不划算,权当他是杞人忧天吧。   邹延泛红的眼眶更像是熬夜批阅剧本所致,喝完一杯咖啡后好多了,他只字不提今早撞见的这一出,只和他们俩谈公事;剧本暂定目前这一版,女主角的人选敲定了,就找和谢漪白有过合作的安霏。   安霏是当红的一线电影花,观众缘极好,形象也贴合故事角色,可美艳风情、可清纯邻家;其次是她有冲奖的劲头,会演得更卖力,还能把片酬谈到最低,性价比高。   去年由她主演、谢漪白客串的那部都市爱情片,大概率会赶在今年的年底前上映,如果票房和口碑反响不错,她和谢漪白的二搭也将成为新电影的宣传噱头之一。   “我不是很喜欢她。”盛柯搓着手指上的墨迹,他刚拿的签字笔漏墨了,“她的演技太粗糙,只会直给,和我八字不合。”   “你喜不喜欢是次要的,我要确保的是市场喜欢;八字不合就去改个八字,别拿这些当借口。”邹延说。   “就不能重新选个新面孔吗?她那张脸过度曝光了,观众看到她只会想到她从前的角色,我理想中的小枝,应该是那种……未曾相识,惊鸿一瞥的女孩。”   “那就让化妆师给她做一个有新鲜感的造型,我也拜托你多用点心,把大众熟悉的女演员拍出惊鸿一瞥的效果,才配得上你小巨导的名头。”   盛柯把坏掉的笔扔进垃圾桶,“我还是那句话,演不好就换人,谁也别惯着。”   谢漪白弱弱地插嘴道:“那我要是演不好怎么办……”   “所以给你布置了作业。”邹延把定稿的剧本推给他,每一页都用荧光笔勾划过,贴上了不同颜色的便利贴,贴纸上写满密密匝匝的批注。   “这是我的示范,你自己再做一份,不要照抄我的,把剧本读通、读透,假如有不理解的地方,及时联系我和导演。下个月前,交一份人物小传给我,我要看你对角色的解读和思考,要求不少于三万字。”   “三万字!?”谢漪白骇然道,“我还要拍戏呢……你们让不让我睡觉了。”   “拍文艺片很苦,没有心气的演员是坚持不下来的。”邹延一旦进入工作模式,堪称六亲不认,望着他的双眼,诘问道,“所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考虑好了再回答,你要演吗?”   “我当然要演。”谢漪白将剧本紧紧护进怀里,他还没有那么不识好歹,但扭头又求助盛柯,“三万字的人物小传怎么写?我只写过几千字的。”   盛柯:“剧本只截取了角色的某一段人生,除了你能读到的部分,还有很多内容是我没有写出来的,你要靠自己的理解和想象力,把那些省略的、不会被拍出来的戏份补全。只有这么做,人物才能在你的脑子里活过来,和你建立起属于你们的联系。”   “那我试试,要是写得不好,不会也要改到让你们满意为止吧。”   “你先写完再说。”   “喔……”谢漪白被从天而降的巨量作业砸晕了头,三万字都快赶上毕业论文了。   看来他这个靠演古偶炒cp爆红的小流量,离真正的演员还差得很远呐!   邹延观察他的神情,问:“怎么?发现并不是搭上了好导演就能躺赢飞升,失望了?”   “不许这么说我!”谢漪白燃烧起斗志道,“我工作很努力的!这点小事难不倒我,你们少瞧不起人。”   他斗志昂扬、野心勃勃的样子像长了两只羊角要顶人,盛柯摸摸他饱满的额头,保证道:“我们会对得起你的努力的。”   谢漪白:“这还差不多……”   邹延把正事交代完,一刻也不逗留,说:“我先把合同送去给银然过目,咱们回头再聚。”   “延哥,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有事要跟银然姐说。”   盛柯拽住他手腕,“你什么意思?午饭不吃了?”   “我去跟银然姐吃也是一样的……”他挣开那只手,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挽留。   盛柯讲话也是从不留情面的,指责他:“你这是用完就丢,翻脸不认人是吧。”   “我、我本来就有事啊……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面对他的矢口否认,盛柯没有多加纠缠,又问:“那狗怎么办?你也不要了?”   “我要!我会叫小刀来接它的。”谢漪白警告道,“你敢虐待我的狗,你就死定了!”   盛柯藐视他道:“我再怎么人品败坏,也不至于虐待猫狗。”   “你还知道你人品败坏呢?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认为自己有错。”邹延没时间和他争执,只这一句绝不多说,转脸问谢漪白,“你确定跟我走?不留下和他吃午饭?”   “嗯!我跟你走!”   谢漪白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发现他之所以活得痛苦,全是因为胸口那颗心不能掰成两瓣。   那不如装作没有心,邹延可以隐忍,盛柯可以冷血,他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困境,适用于他们三个当中的每一个。   他已经努力一碗水端平了,还不能和平共处的话,那就互相伤害吧!   谢漪白告别自己的小狗,跟着邹延乘电梯下楼,他在编辑消息发给小刀的时候,收到了盛柯发来的冰箱照片。   盛柯:[图片]   盛柯:你点的蛋糕还没吃   :隔夜了,你不吃就扔掉   盛柯:我生气了   :/吐舌头   谢漪白切出聊天框,压下那阵想拉黑的冲动。   什么啊!害他流了那么多眼泪,受了那么多委屈,以为暧昧几天、睡几觉,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他可是超记仇的!   谢漪白歹毒地想,既然你真喜欢我,我就要残忍地报复你了!   盛柯坚持不懈地给他发着消息:你昨天说有点喜欢我,好像是骗我的   :哈哈,你才知道啊   盛柯:真的很难过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盛柯:你别笑了   :我就笑,略略略略   盛柯:你让我好痛苦   :恭喜呀,你终于也有和我感同身受的一天   然后盛柯就没有再回他了。   谢漪白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出电梯时笑容还明显地挂在嘴角上。   邹延和他并肩向外走去,问:“跟谁聊天,笑得这么快乐?”   “楼上那个咯。”他也学会放弃很多无谓的挣扎了,“他看我跟你走,很不高兴呢。”   邹延语气微妙道:“他不高兴,你就很高兴吗?”   “是呀,谁让他以前那么欺负我。”   “所以,我成了你报复他的工具人?”   “延哥,你这么说是不对的。”谢漪白挽住邹延的胳膊,冲着对方眨眼道,“难道你不希望我跟你走吗?”   邹延苦笑:“我可没他那福分。”   “那还不是怪你昨天太忙了?是你让他陪我的!”   “我让他陪你玩,没让你跟他回家睡觉。”   “这很不公平啊!我从不计较你那些精彩风流的过往,你却在意我跟谁睡觉,我除了你,不也就和你的好兄弟睡过吗,你们俩亲的跟一家人似的,这点小事儿就别见外了!”   “你跟他混久了,还真是学得满嘴歪理。”   “歪吗?”谢漪白问,“我怎么觉得都是大实话,我又不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恐怕也不是最后一个,你却要求我只有你,我牺牲太大了!”   邹延很清楚像这样的一段对话,不会再发生在其他场景中了。   但凡换个人敢跟他玩这套,敢这么得了买便宜还卖乖,敢就忠贞的问题和他讨价还价,他早一巴掌扇过去了——不对,假设是别的什么人,敢踩在他头上、在他眼皮子底下勾搭他那个所谓的好兄弟,那势必会被他碎尸万段。   为什么谢漪白是那个例外?   邹延从上到下地重新审视了一次,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   初次见面那天,这个像白纸一样的小白,他的小白,在与他相识一年后容貌未曾有变化,仍是那样无辜的一张脸,那样莹亮的眸子和鲜红的嘴唇。   这是他从泥沙中捧起的明珠一颗。   即使因为看管不当,被玷污染上微瑕,但他就是舍不得打碎它。   无碍,璞玉浑金有了污迹裂痕,尚且能打磨成器,何况是一颗擦一擦就能再度闪耀的明珠。   只要是他的宝贝,都会重新回到他的口袋。   “咱们认识有一年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邹延问。   呃……在这节骨眼上送他礼物,真的假的?   谢漪白生怕这是阴谋陷阱,掉进去就死无葬身之地,于是马虎地回答:“那我要当顶流,比祁蓝还要顶的那种。”   邹延掐了掐他的脸蛋,笑道:“满足你。” 第101章 刻苦   后来谢漪白的粉丝普遍认为,他的声势体量比肩祁蓝,是始于和盛柯官宣合作的那一天。   其实不然,营销是一份周期性企划,埋线和前摇早在那一天之前就开始了。   是四月底,祁蓝的新剧《淬火》开播,现代悬疑刑侦题材,开局就是改编自真实案件的连环杀人案,经典老带新设定,退役刑警与愣头青新人联手破案,尺度爆点俱全,加上男主自带顶级流量,才让平台有底气在冷档抬出这部制作精良的大剧。   祁蓝播剧的待遇,本该是霸榜热搜一整晚,然而剧集首播的当日,却被挂着谢漪白大名的空降词条压下了热一。   盛柯的作品在大众市场并不具备震耳欲聋的声量,他是被电影节和影评人推举起来的新一代导演,艺术片天才;艺术与通俗本就相隔着一道门槛,足以把所有看热闹的观众隔绝在外。   他的受众主要集中在资深影迷和文艺青年的圈层,只有影视剧圈的粉丝才会格外关注他这号人物,他的履历具有传奇性,能演上他的电影,意味着奖项与作品厚度,或者换个言简意赅的词:逼格。   但是对于更多的只有春节才会走进电影院,看片只看贺岁片的吃瓜路人而言,这可能就是个很有才华的帅哥,甚至才华的权重远不如擦边秀一秀腹肌。   所以邹延和银然制定的营销方案里,电影从不是炒作重心。   路人真的关心一部还没开拍的电影吗?   不,路人只爱吃瓜,谁又偷税漏税违法塌房了,谁又恋爱劈腿找小三了。   想要流量就得抓人眼球,贡献点大家乐意看的。   卖腐这条路已经被祁蓝堵死了,再怎么卖都卖不过祁蓝和他那双男主剧的队友。   谢漪白要想收割流量,就得搞个惊天大新闻,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比如出道以来从没有被狗仔抓到过恋爱实锤的流量小生,竟与如日中天的电影女星深夜进出同一栋公寓。   安霏为人耿直爽快,能收到盛柯的片约,算是圆了她好几年来的一桩心愿,还是可遇不可求的女主角,邹延这回帮了她的大忙,怎么谢都不为过。横竖是为新电影造势,和男主角炒作一番恋情又何妨?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蓄意为之,祁蓝的新剧《淬火》在晚上七时整点首播,而七点十一分,谢漪白和安霏的恋爱绯闻横空出世,夺走了热搜前三的位置。   这则八卦是由业内著名狗仔爆料,视频的镜头摇晃、画质高糊,打满了水印,却恰好把谢漪白和安霏的脸拍得一清二楚。   再有营销号联动,在各大论坛开扒他们的私服穿搭曾在某年某月某机场出现过,连行程日期都对标得一目了然。   安霏是靠电影票房奠定下咖位的女明星,她的国民度是由真金白银堆砌出来的,因着出名早、实绩扎实、事业心强等标签,使得她的观众缘极佳,素来有“一姐”之称,被无数粉丝奉为独立自强的精神偶像,她的私生活和恋情暴露在大众视野中,必然广受热议。   谢漪白在大众层面的知名度不如安霏,但他在过去一年里可谓是腥风血雨、声名狼藉,两个讨论度极高、又身份悬殊极大的人被曝出谈恋爱,当即就在互联网上炸开了锅。   在娱乐圈的鄙视链中,电影演员的咖位总是大于电视剧演员,而电视剧又吊打网剧,网剧里最末流的就是古偶;所以一位事业红火的电影花,和一介古偶流量生谈恋爱——这个流量生甚至比她还小五岁!那还得了?根本就是下嫁扶贫!是脑子进水自毁前程!   谢漪白的粉丝也不甘示弱——什么叫扶贫?你家姐姐很了不起吗?众所周知电影票房是题材和导演扛的,你家姐姐不过是资源咖,演技那么精湛怎么不见她拿影后呢?狂什么啊?比一比代言呢,比一比杂志销量呢,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吗你们就叫叫叫,废物少来沾边!   两家粉丝都不同意这桩姻缘,纷纷忙着澄清遮掩和对骂,对家粉丝们忙着冷嘲热讽火上浇油;满世界都是披皮黑和反串,唱衰的、造谣的、表演脱粉的、控赞控场的,牛鬼蛇神全部下场狂欢,一晚上盘活了好几个半死不活的八卦小组。   有关祁蓝新剧的话题和讨论帖,就这样被刷下去淹没了在茫茫网海之中。   彼时谢漪白还在剧组上工拍夜戏,《烽火城西》就要收尾杀青了,他没空管网友的嘴巴,全是阿楚给他转播的实况。   一听说祁蓝的新剧首播日走势不佳,谢漪白立马慷慨解囊,出资给对方云包场了几千个座位,希望观众大老爷们看在免费领会员的份上,支持下他这死对头的扑街剧,别扑得太难看。   但事与愿违,比起祁蓝的刑侦剧,大家更关心他谢漪白到底有没有和安霏谈恋爱。   这场恋爱风波延续到深夜,待舆论发酵后的数据已过峰值,凌晨两点左右,谢漪白和安霏的工作室才先后做出了申明。   谢漪白工作室发了一张助理视角拍摄的照片,是自家艺人在熬夜开会,主体是谢漪白的侧脸,像是助理随手拍下的vlog素材,偌大的会议桌上摆着项目书和纸质合同(已打码),桌边还坐着其他同事,均未拍到正脸,只有脖子以下的上半身。   通过艺人的衣着可以判断和狗仔爆料的视频拍摄于同一天,这张照片很巧妙地没有安霏入镜,却拍到了一双搁在桌面上的手,男人的手,手指瘦长骨节修直,闲闲地转着一支圆珠笔,手背上的筋络与血管彰显着他的年轻,而手腕上的那块表又标明了他的身份。   这张照片的配文只有五个字:单身,在上班。   安霏那头的通稿则写得很官方,用严肃的口吻谴责了给女艺人造黄谣的恶劣行径,将依法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网络并非法外之地绝不姑息云云。   俗话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双方工作室在凌晨节点发文辟谣,本就没有指望路人能刷到,仅仅是发给自家粉丝看的。   对流量型艺人而言,粉丝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当矛头一致对外时,饭圈内部往往会爆发出不可小觑的凝聚力,在没有得到确切的官方消息或正主亲口答复之前,她们不会相信任何的瓜主或狗仔爆料。   ——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谁还没有犯糊涂的时候?万一姐姐/哥哥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过两月新鲜感过了就分手了呢?   做粉丝的得为ta们铺好路,先把相方贬低得一无是处,免得日后被吸血。   再者两位艺人以往的花边绯闻极少,至多是宣传期与同事营业,连撒糖都很公式化;像今天这样被曝出煞有介事的恋情实锤,是出道以来的头一次,粉丝本就不大相信,守到大半夜等来官方澄清,终于能挺直腰杆四处奔走维权,该举报的举报,该安利的安利,争取不让谣言扩大化。   一场跌宕起伏的舆论风云过后,谢漪白的粉丝不仅没有脱坑回踩的,反而像打鸡血似的愈发群情激愤。   转移大众注意力的最有效手段是制造一个新的热点,他工作室发的那张照片因此成为绝佳的切入点——上班,上的什么班?接了新戏,是剧还是电影?   安霏是内娱唯一的纯血电影花,她又没有出事,怎么可能被贬下凡演长剧?   既然谢漪白是和安霏上同一个班,那百分之百是电影了!   再联想他去年和电影圈人士往来的那些蛛丝马迹,答案已呼之欲出。   当然,最铁的证据还是照片里的那双手。   那是一双很有辨识度的手。   首先放眼整个华语电影圈,三十岁以下的导演比大熊猫还要稀缺;其次,年轻、长得帅、手捧多座三金奖杯,还曾扬名海外且被学院派力挺的导演,有史以来也只出过那么一个;只要关注华语电影,就不可能没有听说过盛柯的名字。   而只要听说过盛柯的名字,多半就不会忘记他那张窄瘦、冷峻的帅脸。   盛柯二十出头走戛纳红毯的那套生图非常出名,被誉为影坛新星现世,年少有为,光耀万丈,那时他已经戴着母亲送的那块腕表了。   由于他不太在公众视野里露脸,连视频采访也很少,便导致外界对他的身世多有揣测,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他生于名流世家,否则也不能得到邹若清的鼎力扶持与栽培,是出于低调才不愿抛头露面。   但他每次上镜都戴着那块表,所以通过腕表的款式、手型、年龄,几乎就能锁定照片里的是他本人。   这下恋不恋情的,粉圈内已无人关心了。   毕竟都是千年狐狸,还跟谁玩聊斋?   此举一出,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什么狗仔爆料不过是幌子罢了!这场炒作的真正目的是宣传他们的新电影!   谢漪白!那个只演过古偶连像样的正剧都拿不出一部的流量花瓶!他要和一姐安霏!去演小巨导的电影啦!那个拍什么都能横扫一堆大奖,还拿到过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的小巨导!   如此惊天大饼!竟然掉在了区区一个谢漪白的头上!   一夜间,内娱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女演员粉丝,都被活生生气出了红眼病。   去年他参加那场路演被偷拍后,很多人都知道了他在试水电影圈,和小巨导有私交,但后续没什么动静,大家便以为他能争取个镶边配角就算他命好,谁承想他是憋了个大招,一次性放出来气死所有人!   这段时间,谢漪白的粉丝群体中很流行一句话,叫做:“你永远不知道上蹿下跳黑谢漪白的,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糊逼粉丝”;意思是说他因资源提升,树敌众多,即便是和他没有交集的十八线小糊咖,见了他也要踩上两脚。   “生粉公敌”诚不欺也,明明去年还只是玩梗,今年却已变成现实。   所幸唯粉的特性是越虐越死忠,谢漪白的粉丝都巴不得他明天就封影帝,哪怕与全世界为敌,她们也发誓要追随他到底。   不过世界纷纷扰扰,cp粉永远岁月静好。   阿楚也是精力狂人,她每天除了上班,还要匀出一个多小时的空闲,上网冲浪,看看大家伙儿怎么磕的。   一起上班就不能tla了吗?开完会再去开房也很正常吧?(274)   按照蟹粉的说法,100至今是处男?(864)   小巨导有颜粉吗?进来唠唠(322)   我要磕药我要磕药我要磕药咯咯哒咯咯哒(112)   两位私底下很熟的亚子。。。。。。多图慎入(963)   莪们巨导的这双手,,能活活把100抠晕(531)   人脉,我的业内朋友告诉我。。。。。。(1873)   ……   “阿楚!”老板叫她了。   “——到!”她猛一回神,心虚地按灭了手机屏幕。   “我的笔没墨了,你给我找支新的。”谢漪白坐在台灯下,脸被冷光照得苍白。   阿楚从自己随身的托特包里翻出一捆全新足墨的签字笔,各颜色拿了一支,走到桌前递给他。   谢漪白抽走其中一支黑色的,伏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出工整清隽的字迹。   这是他为新电影撰写的人物小传,他写了半月有余,每天从剧组回来就只做这一件事,吃完饭到睡觉前都在写,笔迹从起初的生疏潦草,慢慢练回了方正美观的楷体。   他每晚的时间都用来为下部戏做准备,次日早起一小时,温习当天要拍摄的戏份和台词。   他并不是只想着走捷径的,阿楚静默地想,她老板,其实是个相当刻苦的人。 第102章 雪恨   流量时代,粉丝在哪里,钱就在哪里,粉丝的消费能力可以量化为艺人商业价值,而这份价值又能引来资本下注,艺人靠着资源增加曝光度,反向收割粉丝,从而带来的巨大的经济效益。   但粉丝基本盘就那么大,你吸粉了,别人就要掉粉;就像影视圈的蛋糕,你切走一块,剩下的人就不够分,所以流量之争向来激烈而残酷。   内娱饭圈慕强,除却养成系爱豆,影视圈尤其热衷于买股斗鸡,打架除了血洗广场和无休止的骂战,还要拉表格比拼正主实绩;拍电影的比拼票房和奖项,拍剧的比拼收视率和网络播放量。   从番位戏份撕到广告时长和周边销量,微博热搜数量和短视频平台的tag热度等等,但凡肉眼可见的数据,都要被拉出来一较高下。   谢漪白是靠着古偶爆了两个角色,而走上的流量这条道路,那两年短剧尚未冒头,长剧市场还一片欣欣向荣,他那几部剧的数据很漂亮,很多路人未必记得他的本名,却都对他抱有角色滤镜。   正因如此,他才得以招揽一批数量可观的事业粉——花瓶怎么了?在镜头前,美貌就是最顶级的天赋!演技青涩尚且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如今看他闷声不响干大事,竟跳过男频大IP和正剧,直接向电影转型,这一步跨得大胆而生猛,粉丝也是又惊又喜,欣赏他的进取之心并为他感到自豪之余,也担心他会流失掉一部分因古偶而粉上他的观众。   不过这都是小事,古偶观众看的是什么?无非是虐恋情深和甜甜蜜蜜,喜欢看人谈恋爱,就一定喜欢磕cp。   这还不简单?不和女演员炒cp,可以和男导演炒cp啊,磕的就是这雾里看花、拨云见日,喂到嘴边的工业糖精,哪有拿着放大镜在真真假假的线索里抠糖吃来得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阿楚当全职站姐和代拍时,积累了不少职业粉丝的人脉,网上许多看起来很像活人的领磕大粉,本就是收钱办事;她作为掌管谢漪白一切行程的执行经纪人,又兼职物料拍摄和剪辑,手头早就攒下了上千张不为人知的照片视频,稍微漏几张出去就足够想象力丰富的粉丝们杜撰出上百万字的故事。   有粉丝推波助澜,又有工作室的里应外合,谢漪白和他即将合作的某位神秘男导演,在短时间内火速捆绑上了,并一跃成为他最热门的cp;点进超话,全是沉浸在绝美爱情里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上头cp粉。   虽然知道这是银然的授意——营销和炒作rps,她是行家里手,祁蓝就是这么被推起来的;但谢漪白还是有点崩溃,如果他和盛柯没什么倒还好说,可是……!!!   这不等于帮他出柜吗???好尴尬……   “安啦小白老师,都是工作,”阿楚宽他的心,“没有人会当真的,你就算亲口承认你在和柯导谈恋爱,大伙儿也只会觉得你想红想疯了,卖这么大不怕下不来台吗。”   “我没有和他谈恋爱。”   “对嘛!你们俩清清白白的,就更不怕被人说啦。”   谢漪白一脸木然道:“你压根不懂我的苦恼。”   阿楚:“高处不胜寒,顶流是这样的啦顶流。”   谢漪白这边资源与营销两面开花,一时风头无两,眼红他的人自然不在少数;一个上升期男艺人,对他负面影响最大的消息还是婚恋,所以同一时期,有关他和安霏的绯闻假料层出不穷。   去年他客串了安霏主演的那部都市爱情片《世界上总有人会爱你》,尽管只是戏份不多的男二,但总有和女主角同框的镜头,基于这部片子的取景十分生活化,于是一些从片场流传出去的剧照和路透图,被有心之人恶意剪裁和加工处理后,居然变成他和安霏早已同居隐婚的佐证。   阴谋论是这么说的:安霏什么咖位?当代商业片票房一姐,她有必要和谢漪白平番吗?真要挑男主角也挑不到他一个古偶咖头上,你不会真相信电影圈要捧谢漪白吧?分明是当上姐夫入赘了,吃着姐姐多年打拼来的资源红利,靠着老婆平步青云,内娱第一赘婿。   更有甚者说他们俩连孩子都搞出来了,还有凭空捏造的产检报告和医疗记录。   这场谣言漩涡来势汹汹,造成的影响极其恶劣,扩散之迅速一看便是专业团队操刀,连夜删帖发律师函都赶不上对家下黑水的速度。   谢漪白看着工作室取证的帖子内容,身上的鸡皮疙瘩翻腾得止不住。他感到很抱歉,这种毫不掩饰的泼脏水和恶意传谣,对女演员的名誉损害太惨重,光是精神损失他都赔不起。   可是赔不起也得拿出要赔偿的态度,毕竟他们马上就要二度合作了。   杀青在即,谢漪白腾不出档期去向安霏当面道歉,只得先给她打电话聊表歉意,约她改天见面详聊。   “谢老师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没事的,我还在泰国度假呢。”安霏的心态松弛得超乎他的预料,她飒爽地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他们梦寐以求的资源,被咱俩轻轻松松得手了,肯定见不得我们一帆风顺啊。正常得很,电影好本子就这么抢手,更恶性的竞争手段我也见识过,我还巴不得有娱记把话筒递我嘴边呢,怼回去就好了,没法怼就先忍着,风水轮流转,有他们哭天抢地的时候。”   安霏心态好是一回事,谢漪白却不能得寸进尺,他又说:“但你本来不用经历这些的……”   “不是的谢老师,就算没有这部电影,没有你,也不缺人想整我,他们做梦都想把我拖下水,你肯定也懂这种感觉,这不是让他们逮到机会了吗?真没事儿,清者自清,我哪儿来的孩子?既然是谣言,迟早会不攻自破的,你别担心我了,好好拍戏吧,等你忙完咱们约饭。”安霏反过来激励他道。   谢漪白惭愧不已,连说了好几句对不起和谢谢,祝她度过美好的假期,才挂断电话。   ——太厉害了!不愧是能稳坐一姐地位的女人,他也要学习安霏这种云淡风轻的豁达精神!   谢漪白手机还没离手,又接到银然打来的电话,也是跟他讨论这件事,让他近期少参加线下活动,避一避风头;还敦敦教诲他,顶流不易当,身处风口浪尖,要少说话多做事,以及他马上有新剧要上了,千万不能出差池。   他现阶段的待播剧存货,只有去年这会儿杀青的那部古装剧,是IP改编的仙侠题材,原著小说名字很长,剧集已更名为《月华吟》;确实早听剧方说后期已经做完了,目前就等着下证。   “最近就要播吗?”谢漪白问了个傻乎乎的问题。   “是啊,现在全网都是你的名字刷屏,泼天的流量啊,剧方也想蹭个热乎的,现在不播,等你糊了再播吗?”银然没好气道,“你跟着邹延的时间也不短了,怎么没学到他那猴精劲儿?”   他盼着我越傻越好呢……谢漪白没敢说话。不过他动脑一想,也没错,就算他真的结婚有孩子了,也不算劣迹艺人啊,他一不是法制咖,二没婚内出轨家暴亏妻,不至于引发大规模抵制殃及待播剧。   “你和安霏那些个莫须有的黑料,我跟她的经纪人,还有律师团队都联络过了,这两天会解决的,你不要憋不住自己开麦,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在任何地方公开发言,懂没懂?”银然发了句牢骚,“不要学祁蓝,翅膀硬了就想自己拿主意,你们那脑子,只能出点儿昏招给我添乱。”   “姐你别骂我了,我跟祁蓝不一样。”谢漪白挣表现道,“我只喜欢拍戏而已,别的我不过问。”   “你最好是!”银然挂了他的电话。   很显然,这是迁怒。   看在银然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称职经纪人的份上,谢漪白忍了,把这次挨训的小仇记在了祁蓝的账上。   银然是他的主经纪人,更是祁蓝的老板,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帮扶着他,脚踩祁蓝的新剧争风头。   但说来也巧,祁蓝心性浮躁、急功近利,这两年进军电影圈不顺,瞧着谢漪白有这番造化本就心生不平,又因他在邹延那头吃了闷亏,对他怀恨在心已久,反复横跳动他不得,只好把气出在银然头上——指责她偏心,只想着和邹延利益置换,丝毫不管他死活,忘记当年如何承诺他的了吗。   银然问心无愧,祁蓝是她一手缔造的顶流,她对他付出了多少心血有目共睹;谢漪白不过是接的顺水人情,她就算偏心,也只偏过他祁蓝,何来的不管死活一说。   然而祁蓝自恃有根基,已无需吊死在她这棵树上,若谈不妥,一拍两散便是。   于是新仇旧恨相加,两人大吵一架,劳燕分飞,一度闹到要打官司的地步。   银然能舍弃台前的光鲜深耕于幕后,有的是铁血心肠和手段,祁蓝要自立门户,她不强留;她能捧出一个顶流,就还能捧出第二个、第三个,内娱不缺新人,改朝换代不过弹指一挥间。   祁蓝空出的缺位,正好由谢漪白顶上。   所以这场新旧顶流的交接,实乃天时地利人和。   如此关键时期,谢漪白听话地没有轻举妄动,他缩在剧组安安稳稳地把戏拍完,不理会外界的风雨琳琅。   五月上旬,《烽火城西》的傅锦书一角正式杀青,四个月的拍摄周期到此圆满结束;谢漪白在剧组收到了写有祝福语的鲜花和翻糖蛋糕,粉丝也为他精心筹备了应援活动,他和同事工友们拍完集体合照,舒霖把他叫去一边,将邢展云拜托的礼物转交给他。   “年前放假,你不是说不喜欢花儿吗,他就给你买了别的。”舒霖怕他误会,为自己开脱道,“我可没有打开看过,你自己拆吧。”   “谢谢啦。”谢漪白收下那只用织物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礼物盒,却没有主动去拆;他从入行至今真的收到过太多礼物,多到他对于拆礼物这件事,再也提不起期待和欢喜。   他和安霏闹出的那档子隐婚堕胎丑闻,在团队出面发函告黑,肃清不实谣言后,网上总算清净了几天。   但流量白热化过后,明显有一帮疯魔的追星主力军盯上了他,他的私生粉一直不少,如今属于说劝退了一拨又来一拨,好在阿楚应付粉圈乱象很有一套,没有让偷窥狂真正进入到他的私生活。   追私的粉丝一般都财力雄厚,不差钱不上班,成天就追着明星满世界地飞,纵使谢漪白每一程航班都走机场的VIP通道,上了飞机仍是会在头等舱“偶遇”那几个眼熟的小姑娘。   她们都是家里的宝贝女儿,衣食无忧爱打扮,总漂染着浅色头发,化着考究的妆容,有一些会给他塞礼物和信——礼物他坚决不收,信件的话看情况,如果有阿楚跟着是不许他收的。   今天他杀青回家,航班信息早被黄牛卖了,一进机舱果然看见后排的几个位置都被戴口罩的熟面孔买断了。   应对私生粉只能不给好脸,她们尝不到甜头——也不会放弃,但至少不会加倍疯狂。   谢漪白坐下后,阿楚说要去趟卫生间,他点头让她去了。   见他经纪人一走,有两个染粉毛的女孩子连忙围到他的座椅旁,举着手机在拍,跟他说话道:“漪白你要回家啊?”   他就算故意装凶,对女孩子也凶不到哪里去,特别是看她们身材纤细小巧,还总扛着沉重的相机镜头,其实也挺辛苦的——不不不,不行,阿楚说了绝不能对私生粉营业,会惯得她们上瘾。   他冷冰冰地“嗯”了一声。   “等你回家了,会去见盛柯导演吗?”其中一个女孩问。   谢漪白像被雷劈了,晴天霹雳不过如此。他本该黑沉着一张脸,摆出嗔怒和艴然的神色,令她们知难而退;但她们的提问确实不带恶意,连声音都是温软的,不像是为了冒犯他来骑脸,只是出于求知、探寻。   他无言以对地笑了一下,然后就不再给予她们任何语言或眼神的交集互动。   阿楚从卫生间出来,那两女孩立刻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假装无事发生。   “把口罩戴上,”阿楚拆开一只新的给他,“不要让她们拍到想要的照片。”   谢漪白心里咯噔坠响,原来他刚才没有戴口罩啊……   身为一个坐拥庞大粉丝群体的公众人物,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发布到网络上,供网友们无止境地发散揣摩、分析探讨,艺人靠让渡隐私和对自我的注解权,来博取无数陌生人的关注与喜爱,而这汹涌滔天的爱恨里,本就包含着海量的曲解和误读。   谢漪白在飞机上失误的那一笑,被晃动的镜头永恒地记录下来,如赛博蝴蝶振翅,当晚就在他触及不到的网络世界里,掀起了一场猛烈的飓风。   当阿楚把帖子找给他看的时候,他才知道他那个笑容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想念豹豹的猫猫就是最漂亮的】   纯[楼主]:   [链接]点击就看我cp正主发糖名场面!!一定要开声音!一定要开声音!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被问到老公就含羞带笑的大美人啊啊啊啊啊。。。。这就是内娱海伦吗。。。倾国倾城/流口水/流口水   鹿年年:   Daddy和Mummy你们要好好在一起啊呜呜呜我不活了/泪眼/泪眼   椰蓉白鼬:   他这是素颜吧????天啊。。荆钗布裙难掩国色。。。。美成啥样了   Typhoon:   跟机不对抵制私生我先说。。。。。但还是好感谢我能看到这个视频。。。。笑得太美好了宝宝好甜/大哭/大哭   一拳要你狗命:   太要命了卧槽,他们俩是不是早就谈上了?我觉得没睡过是不会笑得这么娇羞的   kuriri:   完全是娇妻来的。。。/惊恐/惊恐,一听到亲亲老公的名字就由内而外地含苞待放了   ……   翻完前面几楼,谢漪白就不敢往下看了,他像丢烫手山芋似的把手机还给阿楚,整个人红温、应激、坐立难安,只恨不能把脑子揪出来拧干,他要是不识字就好了!   ——你们在啊啊啊什么啊,该啊啊啊的是我吧!   谢漪白抱着头在家里走来走去,如热锅上的蚂蚁,命不久矣、垂死挣扎。   他回到卧室拿起自己的手机,赤红着脸颊,愤怒地输入了几十遍“我恨你”,发送给元凶巨恶。   盛柯:你恨我什么?   :这你不需要知道/微笑   :你只要明白,我恨死你了/微笑/微笑   盛柯:那出来吃饭?我让你报仇雪恨 第103章 兔子   谢漪白谁也不想见,撂下消息不管,滚到床上闷头大睡。   阿楚是正确的、明智的、聪慧的,他往后坚决不能理睬粉丝的无理取闹了,他那个笑是无语!不是娇羞!不是啊!   他昨天很晚才下飞机,回家就歇着了,到今天都没出过门,上午邹延打来电话关怀慰问他,还问他晚上有空没,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他说的是看情况,如果没睡醒就算了。   现在盛柯也约他吃饭,不知道是和邹延串通一气还是想单独跟他见面;不见不见,统统不见!   谢漪白在床上酝酿着睡意,瞌睡虫刚爬上眉毛,他迷糊着给邹延发了条微信,说晚饭就不吃了,然后也不管对方是否回复,手机调成静音,抱住枕头睡去。   等他再醒过来,天色黑暗,窗外万家灯火通明,阿楚和小刀在他家客厅里核对他明后日的行程,茶几上摆着两杯奶茶和一盘水果。   谢漪白趿着拖鞋满屋子走,先把狗喂了,再去翻奶茶的外卖保温袋,居然就那两杯,没有给他点!他拷问道:“你们怎么不问我喝不喝呢?”   他杀青了,身心解放了,他可以喝两口奶茶的!   “你不是在睡觉吗?我们怎么敢吵醒你?”小刀斜睨着他,嘬着吸管嚼着小料,“你要喝自己点啊,奶茶店又没关门。”   阿楚忙停下手里的活儿,把自己那杯送给他,“你喝我的吧小白老师,我这个还没打开,不额外加糖的,你可以喝。”   谢漪白乐滋滋地笑纳了,转手给阿楚发了大红包,并对小刀耀武扬威道:“你!没有!”   小刀冲他翻了个大白眼,说:“切,我就懒得惯你这毛病。”   阿楚收下他发的红包,又给自己点了一杯,还请好闺蜜喝了一杯,这班算是给她上明白了。   谢漪白捧着奶茶坐在沙发上,边撸狗边听他们汇报明后两天的日程表,长叹:“我怎么每天都在工作……”   他的待播剧《月华吟》的官方,是非常懂蹭热度的,在他和安霏发通稿澄清的当天,就和平台谈妥了档期,预备五月中旬抬上来。   据他了解,剧方原先想争取暑假档,但热门档期的竞争太强劲,不是想要就能得到;既然他当下的话题度首屈一指,索性就趁热打铁,蹭这一波。   次日,剧集的官博账号就在各大平台发布了新预告和物料,再次把热搜词条给他续上了——权当给他冲喜,除秽布新。   眼看首播在即,每天预热不断,这些天网上都在吐槽他是病毒式营销,数据组全在买股压他这部新剧会血扑。   古偶的选角逻辑是先定女主,再挑男主;谢漪白那两部口碑不错的代表作,都离不开搭档女演员是流量小花的加成。   这部《月华吟》在前期选角时,女主原定人选是跟他合作过的前同事,他也是看在熟人搭戏、省时省力的份上,才爽快接下了片约。   谁知那位女演员半路撂挑子,在开机前夕毁约不演了,剧方只好临时找了一名刚签约的新人顶上;这位新人是平台力捧的新血液,模样漂亮、个性开朗、好脾气好说话,跟她合作很愉快。   但弊端就是,她是荧幕初亮相,没有一星半点的知名度,所以前期宣传只能靠谢漪白单打独斗。   考虑到凭他一己之力带飞一部剧不现实,剧方才极力地想抓住每一波曝光,各种热搜商剪软广、正炒反炒齐上阵,引得吃瓜观众心理逆反,与他对家粉丝统一口径唱衰。   但这种预期也不无道理,他目前还没有挑大梁自己扛过播放量,在女主角默默无闻不带量的情况下,靠他单扛无异于一场豪赌;无论这剧播得好与坏,都跟他脱不了干系,正所谓“下场无路人”,喜欢在网上带节奏的,肯定都是希望他大扑特扑、摔得粉身碎骨的黑粉。   现在一些长剧的剧宣也会效仿电影,举办下线路演,主演亲临现场与观众互动答疑,等同于小型的明星见面会;到场粉丝的反馈和图频po到互联网上,被大数据推流给潜在受众用户,宣传目的就达到了。   只不过寻常的路演,演员都是以自身形象面对观众,穿得大方得体即可,只有少数官方才会办得比较隆重,让演员扮成剧中角色,以人物的面貌与观众相见。   而《月华吟》的路演活动,便要求男女主演回归角色的装扮露脸,并且是在另一座城市举办,谢漪白得前一天飞过去,第二天凌晨起床上妆,上午和女演员拍撒糖物料,下午登台对粉丝营业,等路演散场,还有几家媒体的后台采访。   谁来体谅下他才刚结束了为期四个月的拍摄……不,没人会体谅的!你赚这么多活该你忙!   加油加油,赚钱赚钱,只有钱才能赎回自由和时间。   谢漪白在心中为自己打气,累得想死的时候,看一看银行账户的余额就又有奔头了。   阿楚把他后天可能会被提问的答案提纲打印出来,按顺序整理成册,交给他熟读并背诵。   实在没办法,那部剧都杀青一年了,再让他纯靠回忆来陈述角色心理、人物动机、创作逻辑,那是很伤脑筋的。   阿楚的能力出众也体现在此类细节上,她竟然问小刀要了他去前年围读剧本时,写下的几篇笔记。   谢漪白没有系统地学习过表演,他是在工作实践中磨练出的演技和习惯——每演绎一个新的角色,有原著就去阅读原著,写读后感做功课;剧本围读会上,积极地提问和发表意见,和导演编剧沟通。   但过去没有人监督他手写三万字的人物小传,他都是零零散散地自己做,写完了记在心里,拍戏期间能够用上,就算功德圆满。   亏得小刀做事踏实,没把他的手稿乱丢,阿楚的观察力又细致入微,才能在这恓恓惶惶的一年后,为他找全这些重要资料。   谢漪白拿起那沓象征着他爱岗敬业的纸,捧着奶茶,回床上卒读,却被阿楚叫住:“小白老师,那个谁送的礼物,你还没拆,别弄丢了。”   那是昨天舒霖给他的,邢展云送他的杀青礼物。   谢漪白把礼物盒一并抱回卧室,关上门拆开之前他猜了猜,觉得以邢展云的性情,大约还是送他奢侈品,锦上添花嘛。   他三两下撕完包装纸,揭开盒盖,里面却不是闪闪亮亮的昂贵事物,而是一只绒布缝制的白色兔子,看久了又有点像耷拉着耳朵的狗,这是邢展云自己做的。   为什么谢漪白能笃信这是对方手工制作的呢?因为说真的,有点丑,达不到商品的质量。   里面还有张彩铅画的设计图,可见邢展云是先想象出了有这么一只小动物,再买材料把它缝制出来的。   画上标了个箭头,指着小动物的脸,写着:小白。   一个吃喝玩乐都忙不过来的成年男性,还能空出宝贵时间钻研小女儿家的心思;谢漪白捏着那只丑兔子,嫌弃当中又平添了几分感慨。   他还在跑组演小配角的那段日子,在机场遇到粉丝,会和她们聊聊天,也总是从她们那里收到很多这样粗糙却用心、不值钱却又无价的礼物。   那段日子他还住在邢展云的房子里,每次他把粉丝送的毛茸娃娃、塑料小手工、手写信和素描画带回去,邢展云都会笑他,坐趟飞机还顺便去捡破烂儿了。   当时的邢家小少爷,教科书级别的纨绔富二代,哪里瞧得见什么真心不真心;有钱人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有价格的,不值钱就是不值钱。   谢漪白反驳他:“这不是破烂,她们喜欢我才愿意花时间给我做这些。”   “是喜欢你啊,想你收下,想你看到,想被你记住,用自己那分文不值的时间,换来你的感动和铭记,以小搏大,赚翻了好吧。”   邢展云说这段话时,那高傲轻蔑的眼神,他至今不能忘记。   是邢展云自己忘了吗?居然也学起这套从前看不起的“以小搏大”,来换取他的感动和铭记。   谢漪白很久不收粉丝的礼物了,奢侈的廉价的、商品和手工艺品,全都不收,因为他已经既不缺钱,也不缺爱了。   可是“不缺”不意味着轻视和贬低,他应该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用价格来衡量心意的人。   这只兔子说丑好像也没有很丑,也罢,它好歹是被人心怀着爱意创造的,可以在他家拥有一处安身之所。   谢漪白把兔子放回盒子里,手机拍下一张照片,配着兔子头的emoji发了条朋友圈。   然而第一个刷到,给他点赞并私聊的人,是盛柯。   盛柯:你不出来跟我吃饭,就是为了在家里欣赏这个丑东西吗?   :。。。哪里很丑了,这是别人给我做的,还可以吧我觉得   盛柯:很丑   :你给我滚   盛柯:我给你做个更漂亮的   :你送的我不收!   一碰这个破手机就一肚子气,谢漪白决定今晚先断网,潜心为后面两天的工作做准备。   《月华吟》的男主角有个蛮中二的名字,叫梵雪净,一听便是一位高冷男神仙。   与他拍过的其他仙侠剧男主相比,梵雪净的卖点和特色是有一头美丽的银白色长发,他在剧中戴的那顶头套制作十分精美,柔顺的银白发丝垂直腰间,如初雪、如光缎;两鬓还有似柳枝般巧致的银箍,发冠上镶嵌着翠蓝宝石。人物的整体造型不像仙,更像佛,低眉敛目,貌似观音。   隔天的早晨,谢漪白在酒店房间里枯坐数小时,完成这套妆造之际,没见过他如此扮相的阿楚,倒吸着凉气说道:“小白老师,我觉得你这部剧,会爆的。”   开始工作就不能喝奶茶了,只能喝冰美式消肿抑制食欲,他没吃饱饭,满脸无欲无求道:“是吗,借你吉言了。”   当代人学习工作生存压力大,大家打开手机平板电视,都是为了取悦自己,看点帅的美的,以及更帅的、更美的。   美人谁不爱看?消费美色才是大势所趋。   阿楚补课时也看过这部剧的本子,或许因为是原定女主角架子摆得大,为顺应她的需求,剧本经过多次重写和修改,所有情节走向和人设高光,都是大起大落、大开大合,只要成片别太敷衍劣质,她想不出它不好看的理由。   谢漪白咬过吸管,化妆师又给他补了点唇色,然后他水也不敢再喝了,对着镜子发呆——没睡醒没吃饱,脑子转不动啊。   “小白老师,你自拍两张,粉丝会很喜欢你这套造型的。”阿楚提醒他。   哦对,怎么把这茬儿忘了。   谢漪白举起手机,对着镜子草率地拍了几张,交给阿楚检查;加不加滤镜,p不p一下,都是她说了算。   “完美,你存着改天发九宫格吧。”阿楚把手机还他,忙着自个儿手里的事。   谢漪白也不知为何今天的大脑频频短路,他分明记得阿楚的叮嘱,可是拿着手机,脑内却自动添加了一项发照片的任务;他先点开的微信,顺手把照片发进了朋友圈,过去五分钟才想起发错了,马上删掉,但点赞和评论数量已多到数不过来了。   不过也幸好是朋友圈而已。   他切到聊天界面划拉着,最新弹出的红点是邹延发的消息。   邹延:宝贝,我们下午来找你   :你们挺闲啊,不工作吗   邹延:工作没有你重要   谢漪白对甜言蜜语的抗性满级,无动于衷地打字道:今天没吃饱,要吃好吃的   邹延:没问题,想吃龙肉都能给你现杀   :那我要吃人肉呢   邹延:谁的肉?我割了喂你   啧,男人。谢漪白不回了,他又捧起苦涩的咖啡,何以解忧,唯有下班。 第104章 爆红   《月华吟》的女主角扮演者叫俞楠辛,一年多前从电影学院选拔出来的新苗子,音乐剧专业的才女,能唱会跳还精通好几种乐器,她接这部戏的时候才刚上大三,脸嫩得像水豆腐,一双妩媚可人的杏眼,演戏很灵,个性又古灵精怪,是位无可挑剔的好同事。   临近开机的前半个月,制片方和原定女主演谈崩了,她才被公司指派来救场,谢漪白和她素不相识,结果他们俩拍的第一场对手戏就是吻戏。   那有什么办法,再尴尬也得硬着头皮上,谢漪白想着自己年长,经验又比她丰富,得做好表率,给人家女孩子的荧幕初吻留下个好印象,可惜他的身体素质不争气,那天摄影机架着、众人围观着,近在咫尺的亲吻对象是陌生的,他是紧张的,嘴唇还没碰上他就脸红了。   俞楠辛初来乍到,经验不足,瞧着他涨红的耳根子,扑哧笑出来,于是第一场戏喜提NG。   不过这一笑破冰,使得两人的距离快速拉近,每天在片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戏中碰撞出的氛围火花极其耀眼,谢漪白在监视器前看感情戏片段回放时,觉得还挺有趣的,但愿观众们也喜欢。   他和俞楠辛一年未见,上来就要扮演情侣,其实很生硬,但俞楠辛5G网速成天冲浪,和他碰面的头一句话就是:“恭喜啊谢老师,新婚快乐。”   不管她是在戏谑他和安霏的隐婚绯闻,还是在调侃他和某人的cp,谢漪白都绷不住了,想掐死她又无处下手,只能拜托道:“饶了我吧,求求你。”   俞楠辛嬉笑着和他分享自己收藏的热门短视频舞蹈,说:“待会儿你跟我拍这个,我就饶了你。”   谢漪白看得嘴角直抽,说:“我不会跳舞……”   “我教你呀,这个舞热度很高的,你越不会跳,粉丝越想看你跳,跳不好也没关系,剧里仙风道骨的高岭之花,剧外却笨手笨脚的,多反差萌啊,你听我的准没错。”俞楠辛兴致勃勃地给他循环着舞曲。   哈哈真是受不了啊,上班哪有不疯的。   谢漪白咬紧牙关,点头道:“行。”   举办路演的电影院位于市中心商圈的核心地带,离他们入住的酒店不远,谢漪白和俞楠辛拍了一上午的宣传物料,中午好不容易吃上一顿饱饭,还是少油少糖的减脂餐,吃得清淡下午才不会晕碳犯困。   观众是正午十二点入场,在影院内观看剧集的前两集,下午一点半放映完毕,主要演员登台,依次自我介绍,与粉丝进行映后交流,全程由主持人来控制活动流程,整场时长在30分钟左右。   初夏时节的气温,穿短袖正好,谢漪白那身戏服是垂至脚后跟的雪白长袍,锦缎叠着轻纱,广袖翩然,美则美矣,穿着却是种折磨;里里外外三四层,下裙里本来还有一条裤子,他怕热就给去掉了。   阿楚帮他整理了下肩头的银发,那一缕细柔亮滑的冰凉,映照着他欺霜赛雪的脸颊,活脱脱的梦中人、画中仙。   影院内冷气开得充足,不至于动辄流汗浮粉,谢漪白听着主持人念完开场白,在欢呼和掌声中走上台去;台下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人群中爆发出高亢的尖叫和呼喊,响彻影院的穹顶,观众们高举的手机和前排媒体的镜头齐齐对准他,快门声此起彼伏。   谢漪白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麦克风把他轻浅的声音传遍放映厅,紧接着又被如浪潮般的狂热呼声淹没;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第一排中间就有人喊他的名字到声嘶力竭、喉咙沙哑。   他不是第一次参加线下活动,也不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粉丝,但这次却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清晰、更切身地感受到——他是真的爆红了。   流量和人气是狂风巨浪,他是被卷起抛掷高空,伸手即可触摸云端的那一叶扁舟。   下午五点,最后一家媒体的双人采访结束了,谢漪白和俞楠辛同时如释重负,他们俩今天笑得太多,脸和嘴都快僵了。   “下班了要不要约个饭啊,谢老师?”俞楠辛活泼地邀请他道,“晚上再唱个K什么的!”   “谢谢,不过我还有别的事,你们玩吧。”他礼貌拒绝。就算他没有别的事,也只想回酒店卸完妆,泡个热水澡,一觉睡到自然醒。   而且最要命的是,他竟然不饿了,只要累过头,食欲就会被抑制,光想睡觉。   俞楠辛和他说了拜拜,跟经纪人走了。谢漪白翻着手机通讯录,想给邹延告假,可电话一接通,邹延却先问:“小白你忙完了?舒霖接到你了吗?”   “啊?还……”他的“没”字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见到门外走进来一个人,不是舒霖又是谁。   “刚见到人。”他改口道。   “好,晚上我订了一家餐厅,是杭帮菜,应该合你口味,快来吧。”邹延和他讲话,还应和着边上的人,听起来很忙。   “我不饿了。”他瞄着舒霖,指了指桌上的纯净水。   舒霖便拿起一瓶水,拧开盖送到他手边。   “不饿也要吃点儿啊,不吃饭哪儿行,你先过来,等你到了,你说吃什么咱们就去吃什么。”   谢漪白挂断通话,灌了自己三分之一瓶水,喘着气问舒霖:“我不会得穿成这样过去吧?”   舒霖陪笑脸道:“谢老师,时间真来不及了,邹哥那边有客人呢,晚上回来再卸吧。”   “……净想让我出丑!”他愤懑地站起来——手还不忘提起委地的裙摆。   既是舒霖来接他,阿楚就不必跟去了,谢漪白孤独地坐上那辆专程来接他的车子,自暴自弃地打起游戏,待会儿谁都不许逼迫他再营业,今天超长待机,没有电量了!   他的游戏才玩到一半,车辆就驶入了停车场,他疑惑道:“这么快就到了?”   “邹哥说怕你嫌累,特意挑了离你酒店近的位置谈事情,等吃完饭送你回去也方便。”舒霖将车停稳,先下去再来给他开车门,“请吧,谢老师。”   “怕我累还要叫我来。”谢漪白先把手机递给对方,再搂着他碍手碍脚的衣裳下车,“这是剧组的衣服,不是我的,弄坏了你们赔。”   “嗐,不就一件衣服吗,就是弄坏十件、一百件,又有什么不能赔的。”舒霖接着他的手机,继续帮他打游戏,可手指划拉没几下,就满脸歉意道,“不好意思啊谢老师,你这个我不会玩儿……输了。”   谢漪白气急败坏地夺回手机,训斥道:“你有什么用啊!?你不是跟邢展云走得近吗?他就游戏打得好这一个优点,你也没学到!害我白白错信了你!”   这话骂得很不好听,但他今天这副打扮,比游戏里的角色立绘还要精致唯美,一生气更显姿容艳丽;又因那头及腰的银白长发,总令人联想到霜雪、白绸、丝缎等柔美轻薄的事物,垂在肩颈上,旖旎万分,所以怒火再盛,也毫无狰狞或威慑之意。   舒霖随他怎么骂,只从一而终地笑道:“我哪能跟他似的,成天打游戏切磋技艺啊,谢老师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谢漪白倒没听出这是真心实意的道歉,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瞪了对方两眼,退出游戏不玩儿了,谁知舒霖对他笑得更欢了。   他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妆花了吗?还是蹭脏了?你笑什么?”   舒霖摇摇头,还是笑道:“没有,可漂亮了,走吧,在楼上。”   进了电梯,谢漪白对着轿厢的镜面围壁检查仪容,确认舒霖没骗他,稍稍放下了心。   真离谱,邹延约人谈事情,竟是约在酒店套房里,谈什么事需要这么私密的空间?   说到底,邹延为什么能随时随地工作呢?说好来请他吃饭,却仍然要夹带公事,讨厌死了!   来到房门外,舒霖刷卡开门,请他先进,他尚未踏进房间,就听到会客室里传来的谈话声,没听清他们在聊什么,但语调诙谐,并不像在谈正事。   谢漪白穿过玄关,这间套房大致有两百多平米,客厅做了分区,两张宽桌,两套沙发,一边是影音区,一边是会客区;邹延和盛柯陪着一位客人,在会客区玩牌,他略扫一眼,是德州扑克。   邹延的助理安德在边上负责洗牌和发牌,看那手法,快赶上专业荷官了,天呐现在当助理的门槛都这么高了吗。   今天日子不错,高熙甯的订婚宴也在今天,邹延和盛柯赶着上午去给她送了贺礼,没吃午饭就走了,也因为着急忙慌,所以没回家换衣服,穿着正装就飞过来了,发型还维持着清晨悉心打理过的式样,周正得一丝不苟。   他们鲜少穿得这般正式,谢漪白乍一看还有点不认识。   衣服曲线能够决定一个人的外貌气质,邹延平常的衣着以柔和舒适的款式为主,整个人看着无忧无虑、松弛惬意;盛柯更慵懒任性一点,主打一个乱穿,反正脸撑得起时尚的完成度。   反观今日,两人都穿着轮廓合身、肩线挺括的深色西装,修身的剪裁凸显着窄腰,非常地人模狗样。   谢漪白暗忖,什么叫衣冠禽兽,真是让他见识到了。   幸而大家都穿得厚,所以室温调得很低,他甚至感到一丝清凉。   “小白来啦,来,快坐。”邹延拍拍身边的空位。   三张沙发,谢漪白绕到邹延的旁边,才看清那第三个人是谁——是位熟人呢,他统共见过贺清川两面,但一句话都没说过,此刻也不便先开口。   他一走近,邹延就探出手来牵住他,拉他坐下,“今天辛苦了吧?”   明知故问,他没回话。   “诶你这表情,谁惹你不高兴了?”   谢漪白不理,反问:“你们赌什么呢?”   桌上没见到筹码,他们多半不是赌钱,只是在图好玩儿。   邹延为他讲解道:“这不是贺总在吗,他说我要是赢了,以后我经手的每个电影项目,他都跟投。”   “那你要是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呗。”   “没意思,”谢漪白起身,指对面的影音区道,“我去那边坐。”   邹延没有阻拦他,他一走,盛柯把手里的牌一扔,说:“我也觉得没意思。”然后跟着他坐到另一边空沙发上。   谢漪白一坐一立,再次落座,背上的银发滑过肩头,如水帘薄纱那样散开,匀匀地铺在衣袖上。   他抬手拢住那一握银丝雪发,拂到肩后头,手腕还没落下,便被人攥住了。   盛柯攥着他的右腕,再一手握住他的腰,就将他半抱半托地拽进怀里,让他坐到自己腿上,他那身沉甸甸的衣裳像一捧雪,而多层白雪下包裹的是冰玉琢成的他;盛柯的双手扣在他的腰间,确保他不能逃走,鼻尖抵在他的颊边,只细嗅而不触碰他,像是害怕一旦碰到,他就融化或者破碎了。   “今天好漂亮……”盛柯终究没忍住,亲了亲他,用不会惊动枝头细雪的声音,悄悄道,“我做的小人儿是配不上你了。”   说完,扣在他腰间的手有所松动,紧接着一个比巴掌长短小玩意儿就塞进了他的指间。   那是一只粗布缝制的迷你人偶,填充着很硬实的棉花,毛线做的头发,串珠做的眼睛,圆脸上还扑了两团腮红,长长的手脚,穿着白色T恤,蓝色条纹外套,牛仔裤和小白鞋。不能说有多么像他,但能让人一眼认出是他。   “你做的?”谢漪白不敢信,连问两遍,“你做的?”   “嗯,是不是比你那丑兔子好看?”   “你……你还会做这呢?”   “我答应了你的。”盛柯说,“我学东西很快,看过一遍就会,有手就行。”   呵呵,何止啊。谢漪白不以为然地想,你哄人骗人糊弄人,一套又一套,不知上哪儿修炼来的,全使我身上了。   “我不要。”他把布偶小人儿放到桌上。   “那下次我给你做个更好的。”盛柯并没有因他的冷漠而受挫,反而提出了更不可理喻的要求,“我们去卧室吧。”   这人精神不正常,谢漪白也不是头一天知道了,但一个人不是在发疯,就是在发情,真是蛮可怕的,跟他共处就像活在恐怖片里。   “不去。”好在他进步了,能够冷静地拒绝这名疯子了。   “那我要亲你了。”盛柯的手从他背后攀上他的耳侧,轻易地扭转过他的头,吻上他。   说来很奇妙,放在两个月前,他还接受不了在这种场合下被人搂着亲,可是现在——确切地说是今天,不一样了。   他会越来越好的。 第105章 宠幸   谢漪白入这一行的起因,便是有导演追着他喂饭,十六岁那年他站在人群的最角落里,依然被相中选上,所以他本身是难以被埋没的人。   只要他出场,旁人一般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何况他今天穿得那样显眼招摇,做的事也并不低调,在场的人控制不住目光,瞥向他所在的位置,也是不能避免的。   那是一头秀美靓丽至极的银发,贴背而垂落,茂盛的发梢轻晃着,十分俏皮可爱。   也不知他在跟人说着什么,才会那样悠然地摇头晃脑。   谢漪白只允许盛柯亲他那一下,然后勾着对方的脖子套话道:“你实话告诉我,你们把那个贺总叫来干吗?”   “是他主动要见邹延的。”盛柯的眼睛盯牢了他张合的嘴唇,心不在焉地说,“谈投资吧,拍电影就是烧钱,金主多多益善。”   “那你怎么不留在那边陪着金主?”他竖起一根食指,在那两只眼前划圈,看对方的眼珠子会不会跟着他的指尖转动。   盛柯张嘴来衔咬他的指头,却扑了空,只得回答:“我陪了啊,但我顶多陪他吃顿饭,互吹互捧和献殷勤那些事,我完全不在行。”   “你这叫偷懒,要是没有邹延帮着你,我看你电影怎么拍。”   “他们也不全是冲着邹延来的,这个贺总好像很中意你。”   谢漪白:“你又瞎说!”   盛柯:“我哪有?你没注意他看你的眼神吗?”   “不可能!不是你说的,他和高小姐相过亲吗?他都打算结婚了!”   “结婚又怎么了?在这个圈子里,为了爱结婚的人能有几个?”   “那也不会每个人都像你们俩一样龌龊……”谢漪白只想撇清关系,他很安分守己的,不要什么都来栽赃嫁祸给他!   “你不信?那你回头啊,看他有没有在看你。”盛柯撺掇着他。   “我不!”   “你害怕了。”   “我没有。”   盛柯将他搂紧,又凑上来要亲他,他后仰躲开,却给一只手托住了后脑勺,那冰凉丝滑的长发纷纷缠绕进对方的指缝间。   他这身衣裳繁复隆重,拖曳在地,只有一抹三寸宽的腰带收束出一段窄细削薄的腰;他以一个不太稳固的姿势坐在另一个人的腿上,需要对方的手臂匡扶,那条西装窄袖的手颀瘦精干,腕间戴着一块还不错的表。   他的银色发丝掠过表盘,辉映着寸许间的星河深空;一只肤色略深的手遍布青筋,握在他的腰上,手指长度恰好能够遮盖他的髋骨。   楚腰纤细掌中轻,他的腰身和后颈都被人捏在掌心里,连挣动的幅度看上去都很轻。   说强吻也不像,他的手臂还挂在对方的肩膀上,但确实不停地往后躲着,兴许并不太适应那些可想而知的啃咬和侵夺。   邹延打了个响指,唤回客人的眼神,说:“让贺总见笑了,他们俩感情很好。”   贺清川淡笑道:“理解。”   “如果导演对自己故事的主角有欲望,那他总能拍出一些动人心魄的画面。”   “但导演并不会对自己每个故事的主角都有欲望吧?”   “那当然了。”邹延看向牌桌,安德发出最后一张公共牌,梅花8。现在完整的公共牌是红桃K、红桃Q、梅花J、红桃9,梅花8,他露出今晚最和煦的笑容,道:“全下。”   贺清川的嘴角在一息间僵直,不过转瞬即逝,说:“我跟,亮牌。”   邹延等对面先翻出黑桃K和黑桃Q,再缓缓翻开自己手中的红桃A、梅花10。   贺清川由衷一笑,拇指揉按眉心,眉宇间的疲惫有所舒缓,“原来你从翻牌就在追同花,看来转牌圈我就该加大注码逼你弃牌的。”   “哎呀,失之交臂,”邹延赢得彻底,放松地靠着沙发椅背,“最诱人的往往最危险,下次抓紧机会。”   “你咬我!咬出血了!”谢漪白那边突然冒出恨恨的谴责,又将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只见他愤然地站起来,一手提着长袍衣摆,一手捂着嘴,匆匆地躲来这边,确切地说是躲到邹延身旁,告状道:“延哥你看,他咬我!咬破了!”   “我看看。”邹延托起他的下巴尖,打量他红肿的唇瓣,一条细微的破裂伤口渗着血丝。   “真出血了,他是故意的。”谢漪白强调道。   他说得不全对,盛柯应该是没有故意咬他的,只是他在闪躲之时,牙齿间磕碰造成的挤压——但是不管,对方全责。   如果不是盛柯的手非要往他裙子底下钻,他也不会怕成那样!   这人没救了,真的,你说他龌龊,他就龌龊给你看!白瞎了一张玉树临风的人皮!   “他真不小心,别跟他玩儿了。”邹延口头上安慰着他。   “嗯!”谢漪白又问,“那你呢,你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邹延给他指了指对面,“快跟贺总说声谢谢吧,咱们能遇到出手这么大方的老板,也不容易。”   他好整以暇地看了看贺清川,怎么说,挺帅的吧,五官深邃,带点混血的苍白,还是青年企业家,听邢展云介绍过,是贵人养在国外的私生子,看这派头和作风,财大气粗的样子;不过这种男人不像会给他做饭的,所以他不能用挑对象的眼光去评判人家。   “谢谢贺总。”   “不客气,谢老师。”贺清川利落告辞,谦逊道,“那我就不叨扰了。”   “那谁,你送贺总下去。”邹延支使着安德。   安德听从差遣,熟练地应对着分内之事:“您这边请。”   舒霖举手道:“我也去哈哈,我顺道买包烟。”   贺清川正要出门,却蓦地回头,跨步走向另一边沙发,说道:“柯导有空吗?能否借一步说话?”   盛柯点了头,起身时系上西装纽扣,跟着他们出去了。   谢漪白看房间内的人瞬间少了一大半,就剩他和邹延,浑身松懈下来,“你们叫我来也没什么事嘛。”   邹延看他道:“想你,算不算一件事?”   “我可不信你们俩是专门为我来的。”   “不信?我今晚可没有别的事了。”   “哦,那我要回酒店了。”他说。   邹延皱了皱眉,很无奈地把他瞧着,然后展开双臂,索求着他的网开一面。   谢漪白抿着抽痛的嘴角,依入那个怀抱里,“你要是不这么忙就好了……”   这可靠又坚实的胸膛,还体贴和煦,可惜没有十全十美,最需要的时候总是不在;他不是不能等,但一直要他等,他觉得很煎熬。   “我也等了你很久啊。”邹延不想碰乱他的头发,于是轻抚着他的背。   “疼,”他仰着脸说,“他把我当玩具咬来咬去。”   “那你还那么喜欢他。”   “你们怎么都这么说?”谢漪白拿出咄咄逼人的劲头,“我说过很多遍我不喜欢他了!”   其实喜不喜欢,他自己心里也没数了;有时候是很喜欢的,心悸到不敢直视和面对,一提起就被触怒,只想躲得远远的,然后不小心看一眼,便很欣喜。   有时候是真的不喜欢,好像再靠近一步,就要被吞掉了,一见到就心生畏惧。   邹延退让道:“好好好,那就不喜欢了。”   “延哥,我喜欢你。”他试着说出这句话,丝毫没有感到违心和忸怩。   为什么不喜欢邹延呢?   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像邹延这样对他好吗?好到允许他眼里有别人。   邹延等他的这一句表白,的确是等了很久,但人未必懂得自己的心,你的心也未必是我的心;邹延还是倾向于认为,他并不懂什么叫喜欢,搞不好他们三个人都不懂。   他们都只是凭着直觉,在做这些稀里糊涂的事。   “我也喜欢你。”邹延替他理顺耳畔而肩头的长发,“你偏心了那么多次,今天是不是该宠幸我一回了?”   谢漪白被这样轻浮的用词逗笑,他的要求也没有很苛刻吧,他就是喜欢能逗他笑的人。   不过邹延难得表露一次在这方面的诉求,他不禁又揣摩起那个问题——如果邹延和盛柯是两个极端,互为正反面;盛柯是演都不演,那对应的邹延,不就是一忍再忍?   真有这么能忍的人的吗?设身处地想,他自己是做不到的。   他得做个小测试来印证这点。   谢漪白先将人推开了,他牵起身下层叠的衣衫裙摆,先右边单膝跪上沙发边缘,左边跨过邹延的腿,放下洁白无瑕的衣裙,在对方的膝上坐稳,再圈住那颗被他一举一动所牵动的头颅,说:“其实盛柯没咬我,他只是……摸我来着。”   邹延在解析潜台词和咬钩这一块儿,出类拔萃,难逢敌手。   “是吗?他摸你哪儿了?”这句话是问句,可行动却与之相反,手已经从善如流地掀开了那一层又一层、从初绽到盛放的素罗锦缎,轻纱簌簌作响,褶皱如波纹荡漾开来。   蓬盈的裙裾下,光滑得像蒸过的脂膏,摸不出那是轻盈的绸子,还是柔软的皮肤,或许两者皆有。   谢漪白的手指被冷气吹得发凉,他摸索着邹延的下颌线,沿着那清晰的骨骼,来到唇边,轻如点水地按压着;邹延小心翼翼地含住他的指头,粗糙的舌尖带着滚热的温度。   他趁机掐住这条巧言令色的舌头,说:“你只能用这里哦。”   盛柯跟着贺清川走出房间,原以为是几句话的事,站着就说完了,对方却想约他吃顿便饭详谈,他说没空,他们便就近去了酒店的行政酒廊,坐下聊了半小时。   也没要紧事,不过是贺清川名下公司正在扩张商业版图,先要打造品牌声势,计划在数字媒介平台投放一支视频广告,想问问他有无意愿执导。   “我没兴趣,”盛柯直截了当地回绝道,“你不如找舒霖,这活儿他能接。”   “但我记得盛柯导演您是拍过广告片的,如果是预算的原因,我们还能再谈谈。”   “跟钱没关系,我就是拍过,不喜欢,所以不想再拍了。”   贺清川给了他一张名片,“还是希望您再考虑考虑,如果您改变主意了,请联系我。”   “行。”盛柯接过名片,问,“你说完了吗?我得走了。”   贺清川不介意他的怠慢和轻率,说:“请便。”   “再见。”他说走就走。   等电梯的时候,盛柯把那张名片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回到酒店顶层,刷卡进入套房,谢漪白还穿着那身美丽却累赘的神仙衣裳,宽大的袖子堆叠在手肘处,在客厅里玩飞镖——在抽屉里找到的,因为玩得尽兴,脸颊和双唇绯红,见他回来也不闻不问。   盛柯观察到一个细节,那精绣细缀的衣裙下是一双干净的赤足,轻捷无声地踩在地毯上,徘徊不前,后退瞄准。   这不太对劲,明明在他出去之前,还是好好穿着鞋的。   他环视着沙发,邹延的外套落在那里。   “邹延人呢?”   “不知道!”   他才将话落,邹延就从卫生间里出来了,衬衣长袖解开扣子挽起,前额头发是湿的,下巴上滴着水珠,刚洗过脸。   “回来了?”邹延神色如常地问候他。   半个小时可以干哪些事情?   盛柯不问,他上前把谢漪白打横抱起。   “你干吗!?”那是银发雪衣的仙子才能有的容色,莹白透红,艳光四射。   猜对了。   盛柯抱着这只故事里走出来的精魅,狡猾又不够聪慧的狐仙、猫妖——随便什么吧,往卧室走去。   他说:“我要严刑拷打你。” 第106章 试试   谢漪白一挣扎,反被人换了手扛在肩上,银发和衣袖如细藤帘幔般下垂摇曳——岂有此理!?   他感到被藐视了,扭动得更激烈,但这个姿势从未有过,手脚都不着力,腰腹还被对方的锁骨肩峰顶着,痛感分明;他终于琢磨出如何使劲的时候,盛柯已经把他放到了床上。   动作没有很粗暴,可剧烈的晃动和眩晕,仍像被狠狠摔下来的。   他这身繁琐的衣裳如同锁链,在翻身和撑坐的过程中反复拉扯着他,他生气地解开腰带,先脱掉那宽大长袍才好为自己讨回公道。   盛柯和他有相同的感觉,身上的衣服实在碍手碍脚,正装从布料到剪裁,处处约束着肢体举止,于是也将外套脱下扔去一边,松解着衬衫胸前的扣子。   “你给我等着!”谢漪白不服气道,“我要跟你决斗!”   看他宽衣解带分外艰难——这衣裳本也要人帮着穿脱,盛柯单腿压上床边,欺身接近他道:“我来帮你。”   “不要你帮!”谢漪白威吓道,“你敢动我,我就扇你!”   “你弄错了,这个锁扣是反的,我来吧。”   盛柯的手一伸到他的视野范围内,他就条件反射地向那张脸扇去,可惜盛柯的反应速度很快,抽手一挡,他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对方的手背上。   那是非常响亮的“啪嗒”一声,贯彻房间内外,连走廊里的邹延也被引来,问:“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谢漪白反咬一口告状道:“他!他打我!还扒我衣服!延哥你快帮帮我。”   盛柯想不到他还有这招,扬着手背上的红印子,实诚地揭露道:“我才是挨打的。”   邹延幸灾乐祸地说:“打得好啊小白,多打他几下。”   谢漪白有人撑腰壮胆,不装了,冲人说:“你再动手,我还打你!”   “是吗?”盛柯略带挑衅地审视着他,却没再动手;和他僵持了片刻,将脸送到他触手可及之处,头侧过去,露出骨相优越、皮囊完美的半边脸,任他处置道,“那你打吧。”   邹延这热闹看得笑出声,催促他:“快打呀小白,只有你揍他,他才不记仇。”   谢漪白盯着那张鼻梁挺拔、线条流畅的侧脸,那睫毛长得浓密傲人,半掩着冷冽的黑眸,突然就没那么可恨了。   出奇制胜的险招,对他就是这么有效。   我真是个可悲的颜控……谢漪白这会儿更为自己气恼,他挥动手腕,在盛柯的脸上重重地摸了一下。   “谢谢宝贝。”对方托着他那只手,吻了吻,也不知是感谢他这假惺惺的一巴掌,还是迷恋他真性情的心软温柔。   “烦死了……”他蜷缩进乱糟糟的衣裳堆里,想将脸埋起来。   盛柯把他连同凌乱的衣衫、发丝一并拥住,和他深陷在蓬松柔软的被子里,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问:“说说你和邹延趁我不在,都干了什么?”   “你管不着。”他执拗地别开脸。   “那我要亲手检查了。”   “你敢!”   他切换防御姿态,横眉怒目,但效果不佳,盛柯只动动手指在他腰间一挠,他就惊慌失措,在不可抗力的痒意袭击下破功了。   “你、你别弄我……”   他是真怕痒,疼倒好说,能捱着,可是一点点痒就能把他的力气抽干。   “嗯,那你快说。”盛柯替他拂开脸颊边的乱发,那银色在灯光照射下的质地近似绸缎,柔滑细腻,穿过指间叫人流连忘返。   “就是……”谢漪白话到嘴边,还是难以启齿,欲盖弥彰道,“没什么!我们衣服都没脱……能做什么?”   盛柯的目光投向一旁的邹延,后者朝他摊开手,昭示清白。   “不脱衣服能做的事情可多了。”他不愿说,盛柯也不再逼问,只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在他身旁侧卧下来,犹如一艘包围他的小船。手指穿插在他的发丝间梳理着,顺着发尾滑向他的腰和腿。   谢漪白身上的几层衣裳半脱半穿,松垮的腰带与衣襟彼此纠结着,他懒得管了,手臂上挂着的轻纱广袖像张布袋,他心一横,将脸塞进去,掩耳盗铃。   他下身的裙衫在行走间随步而皱,绰约多姿,在躺卧时融化成一朵软塌塌的花,每一片衣摆都是打蔫的花瓣,萎落地盖在他沉寂的躯体上。   被一双不怀好意的手挑开瓣叶,露出细颤的肌肤,他动了动,脸藏得更深了。   有人把他从柔软的被子里扶起来,让他藏进自己怀中,嗅到这是邹延的味道,他从袖笼里探出指尖,攀附着对方的脖子。   “宝贝害羞了。”他听见邹延说。   他的小腿和脚趾在了无遮拦的灯下勾蜷着,蜷收住的是所剩无几的羞耻心,他全身每一处都同样地窄细、匀瘦,唯有大腿和圆润的趾头算得上肉意玲珑。   “宝贝只有在特定时候,才会坦率和开诚。”盛柯挠挠他的脚掌心。   那带着惊颤和瑟瑟发抖的痒,如一条毒蛇钻入他的心底,谢漪白闷哼着,想踹开腿边的人,可是下一瞬间就被握住了足踝,他的脚腕细得伶仃,只用拇指和中指就能扣紧。   “我知道你们做了什么,”盛柯明晃晃地揭示道,指腹摩挲着那点滴凸起的踝骨,“公平一点,我只要公平。”   他总是相依相偎的双腿,如花开并蒂的玉树,从膝头分开,笔直修长的胫骨贴着对方衬衫上的衣褶;他的心在异样的情状下,牵动起发麻的四肢。   因为他不得不抬起的脸,使得他暴露在柔光下的嘴唇娇红欲滴,邹延捧起他的下巴,亲吻那条细小的裂口。   根据投资规模和预算,大型古装剧中为重要角色定制的戏服,一件造价在几万到十几万不等;因制作精良、工艺特殊而被设计师或演员本人收藏,是种还算常见的归宿。   但谢漪白是容忍不了把这身衣裳送去外面清洗的,所以它的结局是用袋子装上,丢到垃圾桶里。   当天晚上,以及之后的三天,他都没有回去过。   肯定也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让他们终日虚度光阴,鼓捣那些不可名状的事情,只是偶尔;多数的清醒时刻,大家都在推进自己的工作。   邹延读完他为新电影写下的人物小传,没有对他的理解和诠释做出反馈或异议,默然地把那叠厚厚的稿纸交给盛柯传阅。   谢漪白像等候考试分数放榜,心有戚戚,腿朝上、头朝下地躺在沙发上,养护自己的颈椎,百无聊赖地念叨着:“我好紧张啊。”   盛柯读着他写的东西,视线徐缓下移,问:“紧张什么?”   “今晚剧就要播了,如果播得不好,我又要被骂遍祖宗十八代。”他抱怨道,“你说这公平吗?一部剧好不好看,又不取决于演员,要说是我演砸了,骂我就骂我了。可剧情节奏不好,画面不好,这些是编剧导演的锅,干吗都要甩到我头上。”   “别悲观啊,万一播得很好呢?那最沾光、加成最大的也是你。”邹延鼓励他道,“你这剧,开招商会前我去看了前几集,剪得还行,放宽心吧,拍都拍完了,就算成绩不好,也不影响你今后的戏路。”   谢漪白:“怎么宽心?这部戏我演得很认真的,虽然你们不当回事,但这是我的心血啊,没人能不关注自己的作品成绩吧?”   “所谓爆剧和大爆电影,都是不能量产的,如果认真、用心就能做出大赚特赚、一炮而红的作品,那市面上不就全是爆款了吗?”邹延说,“火不火是看命的,运气成分更大,对于非人为因素,我们能做的只有宽心。”   谢漪白挺身放下腿,在沙发上坐好,摸到自己的手机,哐哐地设置着勿扰模式,“我不行了,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今晚我不上网了,谁也别来通知我。”   “一部剧就把你吓成这样,那电影上映了你怎么办?播放量还能推锅给平台,有粉丝挽尊,票房可是没法造假的。”   “电影票房跟我没关系,网上都说了,票房和口碑都是导演扛的,如果电影难看,大家只会骂导演。”   “是,就让他们都来骂我吧。”盛柯颇有觉悟道。   谢漪白没吱声,其实电影开没开拍,网络上针对盛柯的骂名已经很不少了,多是指责他这个巨导名不副实,居然放弃曲高和寡的艺术殿堂逼格,自降身价和流量艺人合作;作为多年影迷对他新片的选角大失所望,盛柯完了404也完了,如此种种唱衰。   干吗啦,流量就这么低人一等吗。   怪不然那么多电视剧演员闯荡电影圈,都会碰壁吃亏、败兴而归。而他所肩负的流量,既是光环和成就,也是原罪和枷锁,动辄得咎,百口莫辩。   但不试试,怎会知道自己的终点和极限在哪里?   他只能演古偶吗?还是也能演一演电影呢?非得演过才知道!   触底反弹,谢漪白的心态又好起来了。   “我要问心无愧!”他说。   盛柯受他的情绪感染,眼光从纸上飘开,落至他的脸上,沉声思索道:“你要不要去染下头发?”   热血当头,为了角色,别说让他染头发,剃头发都行!谢漪白积极地问:“那染什么颜色好呢?”   盛柯望天想象着,说:“银灰色,带点紫吧。”   “那么浅的颜色,得漂多少次?太伤发质了,我不同意。”邹延阻断了他们的异想天开,“做顶头套就行了,想要什么色都有。”   “也是噢,还是延哥最心疼我!”抛开工作不谈,他很爱惜自己的身体发肤,耳洞都没打过。   “那去穿个耳洞。”盛柯又说,“我觉得入戏,要先从外貌的改变开始。”   多个耳洞而已,外貌能发生多大改变?谢漪白推脱道:“我怕疼,戴耳夹好了。”   盛柯哄他:“不怕,我陪你。” 第107章 命运   【李涛,《月华吟》是不是近年仙侠剧天花板?演技特效剧情无一短板!】   发光锦鲤小仙君[楼主]:   昨晚首播一口气炫完六集,到现在还心潮澎湃!梵仙君那个战损坠落的名场面,眼神里的破碎感和坚毅并存直接把我捶死在坑底。。。。特效不是五毛钱根本是IMAX影院级别啊!剧情节奏快得像坐火箭,逻辑还能自圆其说!这剧不爆天理难容!都给我去看啊啊啊啊啊!   云上皎月永不落:   楼主说到我心坎里!第六集末尾那三分钟的无台词高光片段。。。。全靠微表情传递内心风暴。。。大为震撼,百帝的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诗诗:   被热搜#月华吟特效#骗进去,结果真香了。   开场三界大战的场面调度很有电影感,据说找了《苍穹之烬》的视效团队?   女主林星遥的“明河觉醒”段落,灵气特效细腻到头发丝都在发光,审美很在线。   不过比起男主我还是更关注女主,这个新人女演员长得好漂亮,虽然是空降资源咖但真是美到我了   嗑学家只吃糖不吃苦:   这剧质感是还不错,观望中   不过y1s1,站内热度首日2w8算爆开了,看之后两天的走势吧   发光锦鲤小仙君[楼主]:   补充下客观数据:《月华吟》酷云首播峰值破1.8%,创平台今年首日记录;豆瓣还没开分;哆嗦音阅读量一夜增20亿,标准的现象级爆剧的走势   云中白鹤思归客:   原著党,小说我N刷,对剧很满意。前六集埋了至少五个大伏笔,改编得很更精炼。   导演运镜尤其值得夸,很多对称构图和古典意象。   月色撩人:   重点夸下选角和妆造的用心!男主美到我心坎上了。。。。   谁都敢说,百帝真颜神   反矫情办事处主任:   同原著党,本来想点进去挑刺的……毕竟在我这里没人能演梵雪净,不评价男女主角,只说剧情居然没找到硬伤。   连最容易拖后腿的配角线都立住了,特别是那个嘴硬心软的师兄,喜剧节奏把握得挺好。   只要后期不注水,年度爆款预定了。   无根之水:   好久没进我组了,谁来给我科普下为啥男主花名是百?他以前不叫这个吧。。。。   回魂引回复@无根之水:   漪白=一白=百=100   百帝是她们家自封的,我组没认过   雪衣白:   我帮楼主从产业角度补充:《月华吟》的成功再次验证“顶级流量+扎实制作+精准营销”的爆款公式。   平台S+级投资花在刀刃上,服化道音乐和镜头语言全套审美质感在线,希望后续保持水准,带动行业卷质量而非片酬。   口w口:   首页被这部剧的路演刷屏了三天,该说不说男主生图确实能打。。。。电影院那种死亡打光下都还美得一骑绝尘的。。。昨晚没忍住去看了……现在同事问我为什么黑眼圈这么重。。。求保持双更到完结   咪的天:   国产剧颓了大半年,我组都快凉了,终于来了一部有爆相的古偶,数据er都出来活动了   但粉丝也别高兴太早,2w8虽然是爆开走势,但高位横盘的剧也不是没有   还是等站内热度过3w再吹仙侠剧天花板吧   浮璃回复@咪的天:   站内热度过3w也吹不了天花板,除非史冠拿满,各项数据破纪录   我组小爆的标准是热播期集均过8000,大爆标准是集均破亿+爆人爆角色爆梗爆OST+百指猫眼灯塔抖薯等全平台数据无短板+周边销量不拖后腿   盐渍月亮:   集均破亿。。。。。你们知道上部集均破亿的剧是啥吗?   别捧杀了/冷汗   薯饼推广大使:   影视寒冬,长剧还想双云破亿很难了,但仙侠剧基本盘大,看好集均落点在6500+   没有人比我更懂已读乱回:   xybnb就完了   伟大无须多言   ……   只论实绩,谢漪白究竟算不算扛剧生?(1325)   月华吟首日2w8吓晕了(376)   仙侠剧经久不衰的原因是什么?(279)   拌匀,月华吟破2w8的官方海报,美工什么水平?(102)   高开爆走?爆开高走?爆开低走?买定离手!(468)   我压月华吟最终集均不超过2000!(953)   我组不是许愿池,粉丝自炒和黑子唱衰都麻烦克制点!(111)   ……   阿楚巡逻完各论坛小组和娱乐八卦集散地,心情一派轻松。   剧播得好就会有自来水安利,有网友自发地贡献热度,艺人团队在公关舆论领域就能省下一大笔钱。   不过该花的地方也得花,《月华吟》男女主的感情线很有爆点,前期炒cp和营销的费用必不可少;剧播到后期女方的公司可能会动点手脚,把cp粉吸纳为自家唯粉,即老生常谈的“提纯”,所以也要未雨绸缪,巩固粉圈内部的根基,收买大粉让她们起好带头作用。   阿楚知道老板喜欢听夸夸,在网上搜罗了好一些高质量的剧情分析和演技鉴赏帖,整理完发给谢漪白看,但愿他能减少焦虑,不要总被黑粉的言论带偏。谢漪白对她千恩万谢,毕竟他自己绝没有勇气去搜索外界对他的评价,阿楚能为他考虑到这份上,真是对他太体贴了。   新剧播得出人意料地好,口碑播放量双丰收,谢漪白悬着的心终于能收回肚子里——这下不用被全网嘲了!以后再也没人敢骂他是二番挂件,纯靠吸血女主演蹭出来的流量了!   事实上,他不仅没有挨骂,反而被夸麻了,剧方平台方每天都在发数据捷报,广告商每集都在加广加时长,数据是不停再创新高的,话题度是一涨再涨的;一连串的喜讯道贺纷至沓来,令他目不暇接、蒙头转向。   诚然,这其中不乏他的主经纪人和公司在出力,但邹延也说了,大红看命,他命里的鸿运当头,可算是降临了!   新剧播出如果碰上空窗期,谢漪白大概要受邀参加很多线下活动,和女主演互动营业携手饭撒,cp卖得飞起。   但他近两年播剧都撞上新项目开机,不是被关在剧组就是即将进组。   《月华吟》的路演他只参加了那一场,像是扫楼、杂志内页拍摄、综艺录制等通告皆与他无缘,因为《脱胎换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也就是一个他了。   谢漪白再次来到404工作室,在前台负责接待他的仍是那个叫蒋妮的女孩子,今时今日,他已经无法共情一年前那个战战兢兢的自己了,当然他也无需再试镜或接受审核了。   虽然他尽力去相信,是因为今非昔比,他比一年前更火了,有一番实绩的热门新剧在手,身居顶流的他比从前更有底气了——但是理智告诉他,恐怕还是因为他和这里的一把手、二把手都建立了实质性亲密关系的缘故。   人与人之间的位置和心态发生转变,往往是从亲密关系开始的。   就像此次蒋妮迎他进门,并没有带他去会客室和茶厅,而是将他送到了盛柯的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告知里面的人:“导演,漪白老师到啦。”   从她变更的称呼,和其他人悄然投来的注视里,谢漪白能感知得到,他这一年来的风流韵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知情人士都心照不宣,谁也不会主动问。   不问不代表不会私下里讨论,比如他适才就有听到,两个特效师躲在工位的电脑后面,附耳低言着:“谢老师今天穿的鞋子也有鞋带……要不……”   盛柯的办公室跟家里装修风格没多大区别,简洁明了、空旷,仿佛再多添一两件家具,就会压榨他的想象力似的。   谢漪白在黑色沙发上落座,捧起蒋妮端给他的冰茶,盛柯从桌子抽屉里拿出几只药盒,来到他的身边。   “这是什么?”他望着那些包装盒上的说明——大事不好了,是一次性的耳洞打洞器。   “你给我打呀!?”谢漪白喝下去的冰茶都不冰了,满心惶恐道,“还是去医院吧……你要是给我打歪了……”   盛柯不管他怎么说,先伸过手来捏捏他的左边耳廓,顺到他耳垂上揉了揉,道:“不行,你的耳朵薄薄的、粉粉的,太可爱了,只有我能伤害它。”   “……你就是心理变态。”谢漪白虚弱地谴责道。   盛柯眼见着他的耳朵在蹂躏下变得深红,笑道:“你别怕,我手很稳的,先定位再穿,就不会打歪了。我拿自己练过手,很简单的,你看,也不痛。”   说着,对方将右脸偏向他,露出耳垂上新添的一粒纯银耳钉;别说,还真……性感。   如果去医院挂号再打,要耽误更多行程,为了节约时间不如就……   谢漪白妥协道:“行吧……”   当盛柯用浸泡过酒精的棉签擦拭他的耳垂时,他才意识到这件事几乎和那个一样亲密,他的耳朵被涂抹得凉飕飕的,笔尖在耳垂正中点上黑色的一点;他刚要去注意贴上来的穿耳器,盛柯的脸也凑近过来,他本能地更在意对方的亲吻,于是分心的一刹那间,针尖穿过薄薄的耳肉——像夏天迈过草丛,被小草叶子划了一下,那样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痛。   轻浅的吻伴伴随短瞬的疼痛一起结束,盛柯给他戴好耳钉的扣,再涂了点药水,说:“好了,是不是没骗你?真的不痛。”   谢漪白有所感召地说:“我明白了,你这是以权谋私,你让我打耳洞是因为你想亲手给我穿!”   “可邓杉这个角色就是有耳洞的,我让化妆师准备了很多副耳环,待会儿你试戴下。”   “真搞不懂你这些怪癖……”   “你再想想,应该很好懂。”   耳环,耳环。   真要回忆,他也不是不能懂。   那晚庆功宴,他被灌了不少酒,喝多了不清醒,提早离席,是风雨飘摇的长夜,他上错车,在陌生却温暖的后座睡去,他遗落了一只他毫不在意,但对方拾起并替他保管、后又交还给他的耳环。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命运的毒针,在那晚就蜇了他的耳朵,只是他睡着了,全无察觉。   “这是为你写的角色,因为你戴过耳环,他才会有耳洞。”盛柯打开一只扁平的首饰盒,宝蓝色丝绒上镶嵌着样式繁多的耳坠。   “在我的故事里,你不需要去迎合或扮演某个形象,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他是为了你,才诞生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十九层的高楼,窗外是碧空如洗的晴天,若是楼层低矮近树,这季节该能听见蝉鸣了。   可是谢漪白发烫的左耳,聆听到的是一片渺茫淅沥的雨声,自天边来,往心里去。   从来只有人夸奖他:你是为某某角色而生,是天选XX。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故事、这人物,皆是因你而来。   是风雨飘摇的长夜,命运轻轻地蜇了他一下,并馈赠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吻。 第108章 行情   谢漪白逡视着那些亮晶晶的耳饰,被刺穿的耳垂渐渐地隐隐作痛起来。   他今天是来试妆不假,但他主要想试的是,《脱胎换骨》的男主角邓杉前期的烧伤特效妆,那个才是造型的重头戏。他对外一直是以美貌为卖点,难得有机会尝试舒适区之外的造型,很是期待。   “我想先去化妆,那个要坐好几个小时呢。”他把首饰盒关上了,他从不缺漂亮的耳坠子戴,对这类事物兴致缺缺。   盛柯迟滞了片刻,神色冷肃地对他说:“我不想吓到你,但我工作的时候,脾气是说一不二的,如果演员反驳我,我会很不高兴,除非他说得有道理。”   “我说的没有道理吗?”谢漪白问,他不晓得对方这又是哪根筋不对劲了,强硬道,“我也先说好,你要是又变回原来的脾气,我可不配合你。”   “那没办法了。”盛柯说,“我只能勉强自己接受,你说的都有道理。”   谢漪白正想说“你又耍我?”,随即意会到这是在变着法儿讲好话给他听,就这点心思还七拐八绕的,他觉得很滑稽,想起了前几天没下得去手扇的那巴掌,便对人勾勾手指道:“你过来。”   盛柯以为他有话要说,依言离他近了点。   他抬手拍拍那张脸,像力道优柔的耳光,不重,却的确有声响。   “奥斯卡影帝都没你装!”   谢漪白说完,才看见蒋妮刚一条腿跨进来——她拿文件夹掩住脸,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无声无息地退出去了。   呃。   他连忙给盛柯搓搓脸,“对不起对不起,给你们员工看见了……”   这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盛柯是无所谓的,一来他在下属心目中本就不是好人形象,二来他真不在乎他人眼光。但谢漪白能张嘴向他道歉可不容易,于是他漫天要价道:“我以后是没法在他们面前立威了,你该怎么补偿我?”   无耻之徒!谢漪白立马收回泛滥的同情心,说:“延哥呢?我怎么没看见他,我去找找吧。”   一起立,他手机先响了,好巧不巧的,来电显示是邢展云。   盛柯冷不丁地刺他一句:“你行情真不赖。”   谢漪白本来不打算接的,但听对方这口气,他还就接定了。   “喂。”他走到窗边接通电话,回头一看,盛柯就坐在沙发上,眉心紧皱地把他瞧着。   邢展云打这通电话给他,是因为发微信他总不回,顾及到他工作忙,又不好那么没眼色地约他见面;电话里先和他寒暄了几句,恭喜他新剧热播、人气剧增什么的,然后才讲到重点,得知他新电影要开机了,问他投资规模如何,资金紧张与否,要不要帮他筹措些经费。   这问题谢漪白不敢贸然回答,导演都说了,拍电影是烧钱,金主多多益善。所以他暂且把电话挂了,先问问盛柯,再给邢展云回话。   听他们聊的是正事,盛柯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也不说缺或不缺,反问他:“你这朋友手头很阔吗?我记得他是二代?他愿意投,我们当然不拒绝,但是你得跟他说清楚,电影和电视剧不同,没有平台买断和兜底,如果亏了,那就是血本无归。尤其做我们这种电影,没有人是冲着赚钱来的;如果花的是家里的钱,还是让他先考虑回报率吧。”   404工作室只出品独立电影,独立电影的本意是不受投资方和市场左右,只为表达导演个人理念和美学风格的作品,轻商业性、重作者性;票房表现并不重要,创作艺术片的目的并非是经济收益,而是为了丰富电影的类型和主题,使这一载体的艺术价值,不完全被商业所蚕食。   虽然有邹延的把关,他们经手的每部片子都不至于亏损,多少能保本,运气好还能赚点,但这是依据预算来的——独立电影的预算大多不高,都是小格局低成本;加上有专项基金扶持,众筹渠道等,资金赎回压力本就不大。   如果纯靠投资人砸钱拍片,那实力再强的金主,兜里的钱也经不起亏,偶尔亏个一两部,那是为品位和爱好买单,每次都大亏特亏,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投资人选择一部独立电影,更多是看在情怀或人脉的份上,拨点小款,权当扔水里听个响儿,横竖数目不多,亏了不肉疼。   邹延手头最赚钱的项目,始终是楼上镜界影业出品的主流商业片;如果不是背靠这棵大树好乘凉,没有谁能头铁到经营一家独立电影工作室。   盛柯的言外之意,谢漪白听明白了,就是说,邢展云要是还能再拿出一个六千万,那敢情好——只要他敢投,盛柯就敢效仿克利姆特,用黄金作画。   但风险得邢展云自己扛,最好提前有个心理预期,可能会赔得精光。   《脱胎换骨》这个剧本,不论是修改前,还是定稿后,都不是大众审美取向的电影;所以投资越高,回本压力越大,对待它只能以小搏大,不能豪掷千金。   每年院线都会出现几例惨不忍睹的扑街血案——那些成本上亿、甚至是好几亿的电影,若是上映后票房遇冷,能直接把一家公司亏到倒闭,亏到导演直播卖惨、深夜破防发疯,主演被电影圈退货,灰溜溜地滚回去拍电视剧。   邢展云作为富二代的钱再好骗,也不是这么个骗法。谢漪白整理好言辞,给邢展云回了电话——谢谢你!但是不用啦,钱的事就让该操心的人操心去吧!   盛柯看他劝退了上赶着送钱的金主,冲他阴阳怪气道:“你倒是挺会替他打算的,那钱是他父母给的又不是他自己赚的,他花起来不心疼,你干吗不让他花呢?”   谢漪白走回沙发前,手指戳着对方的心窝子,恨不能捅出个洞来,“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究竟有多黑!”   盛柯拽住他的手,将他拉到怀里,“再抱抱吧,你上妆要那么久,我几个小时都不能抱你了。”   谢漪白像掉进了巨型食人花的嘴里,两手乱刨着求生,“你放开!小心再被人看见了!”   这时蒋妮又来了,她长了记性没有先迈腿,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文件夹挡在脸前,说:“导演,化妆老师等很久了。”   谢漪白终得以脱身,奔向门口对她说:“咱们走,快带我过去。”   电影画面追求的是真实还原,以及夸张的视觉冲击力,毁容妆效不会像古偶剧里,贴一层薄膜似的假皮,涂上材料弄出些疤痕纹理就算完事;电影里扮丑,是要求达到畸形可怖的效果。   他的整个左半边脸都贴上了假体,与真皮肤粘合得天衣无缝,将面部重度烧伤后,皮肉组织融化、缩紧、凹凸不平的质感,做得极为逼真写实。   完妆时,谢漪白已经在椅子上坐麻了,一看镜子,把自己丑得吓一大跳。   “这是一部恐怖片吧!”他忍不住说,“我要是变成这样子,粉丝肯定不会再喜欢我了。”   他上妆的几小时里,盛柯全程坐在边上监工,听到他的怨言,安慰道:“又不是让你全片都保持这个造型,后面会变漂亮的,有丑陋的对比,美丽才能带来震撼,和丑小鸭变天鹅一个道理。说来邹延还提议上映时把片名改为《丑小鸭》,一语双关,你觉得如何?”   谢漪白:“我觉得不要吧,《丑小鸭》听着是美好童话,你写的东西太黑暗了,要是有无知家长望文生义,买票带孩子进场,发现居然是个整容男做鸭的三教九流故事,还涉及犯罪现场,百分之百写信给有关部门举报,那岂不是多事。”   “我也这么想,还是用《脱胎换骨》好,名字就筛选了一部分观众,这故事本身也不是拍给小孩子看的。”   理论上讲,盛柯拥有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怎么拍就怎么拍的自由。   不过受限于审查制度,邹延会在题材、尺度和价值观等层面,为每个导演设下标准和界限;毕竟再好的故事,拍成片子上映不了,那就毫无意义。   谢漪白初读盛柯写的剧本,觉得这个故事的底色是绝望和虚无;虽然盛柯迫于邹延的施压,改掉了后半部分情节,没有让邓杉旁观着女主角小枝与他人幸福,最终在心灰意冷的现实中走向毁灭,但实际上定稿的版本,比第一版结局还要糟糕一点。   ——两位男女主角的人物弧线和心性,发生了巨大的扭转。   邓杉在收获美貌后大肆挥霍青春肉[]体,就像穷人乍富,会变成不知节制的暴发户;原版中他仍然深爱着小枝,只是她身边总有医生爱人相伴,他无法插足,后期向她亮明身份,也不过是瞧不上她后来找的男人,认为整容后的自己更加配得上她。   而修改后变成了:邓杉利用外表和金钱优势,将小枝从医生男友那里抢了过来,从良上岸,和她结婚领证,两人过上了恩爱幸福的新生活。但好景不长,全脸整容的弊端和后遗症逐渐显现,美貌的保质期一到头,邓杉的人格便走向崩坏,他开始频繁去往医院修复,活在变丑就会被遗弃的焦虑中,惶惶不可终日。   在美容医院倒闭、非法行医的院长被逮捕的那一天,邓杉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他回到家里,与小枝爆发了一场争吵;小枝早已被他近日来的诡秘行踪和癫狂的精神状态,折磨得身心俱疲,这次冲突耗尽了她最后的耐心,她不甘忍受地向他提出离婚。   这一刻邓杉最害怕的事,总算来临了,他果然还是被她抛弃了。   于是他不再犹豫,将小枝拖进厨房,残忍地杀害了她。行凶时他的嘴里念念有词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你喜欢的不过是这张虚假的美男面孔。”   从前他相貌丑陋,但心灵依然憧憬着真善美;如今他拥有罕见的美丽容貌,却彻底堕落成人面兽心的恶魔。   这样一改,两个角色的形象不仅有横向的延展性,表演空间上也拓宽了纵深;夫妻离心、吵架、谋杀等情节,极其考验演员的情绪调动和银幕表现力,如果发挥得当,绝对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谢漪白已然能够预见到,这不会是一个广受好评的故事;但大众不喜欢、看不懂的电影,意味着一些电影节的评审团会对它感兴趣。   这也是他最想要的:奖项。   演员的立足之本,永远是经典角色和作品,票房和奖项是佐证、是肯定,是可以被列举的成就;虽说票房高的电影未必是好电影,得奖影片也未必享有名气,可这些都是实绩,有总比没有好。   奖项不光他是想要,连比他更出名的电影女星安霏也想要。   他们脚下的名利场把所有人都喂成了不知饱足的饕餮,有了钱还想要名,有了名又想要权,欲望之后是更大的欲望,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然而正是形形色色的欲望和执念,构成了这个华彩斑斓的世界。   谢漪白照着镜子,望向镜中那张伤痕累累、丑陋畸形的脸庞,其实他很庆幸这只是化妆,是扮相,如果他真长这样,那生活对他未免太残酷了。   他数落着身后导演:“你对男主角真的很刻薄,为什么不能写点他变美之后,名利双收走向人生巅峰的喜剧,明明大家都爱看减肥逆袭、积极向上的励志故事。”   “我说过,我希望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不快乐。”盛柯对着镜子里的他苦闷一笑,“这不是开玩笑的,而且我看不懂喜剧,越看越觉得费解,不知道哪里好笑。”   “那你真可怜。”谢漪白思维一跳跃,转过身去面对面地问,“妆化完了,你怎么不抱抱我了?你不会也只喜欢我漂亮的样子吧?”   盛柯像先前那样,两条胳膊仿佛冒险电影里的食人柳,如枝条般紧密地裹缚住他,直视着他的双眼道:“喜欢到想咬死你。”   被对方含情脉脉的眼神凝视着、惊悚骇人的话语熏陶着,谢漪白的心绪又乱了,语言枯竭地说:“有病。”   盛柯又说:“喜欢到,想下辈子变成狗给你看门,变成猪上桌给你吃。”   顶着这张脸恐怖的假脸,听着如此诡异的情话,谢漪白的后背不自禁地渗出寒意,耳根子却热得发燥,他捂住脸羞惭道:“你坏死了,天天拿我寻开心。” 第109章 偶然   谢漪白在上个剧组忙忙碌碌拍戏的日子里,另外两人并没有闲着,邹延不必说,自然是忙着搞钱做预算,刚从这场饭局上下来,又要去赶下一场酒局,喝酒的时候还挂着视频会议。   盛柯每天的行程也排得满满当当,没日没夜地泡在公司,加班加点开会,一边要督促美术部门把一整册分镜头剧本落实成设计方案,交给制景组施工;一边要和摄影指导深入沟通视觉风格,等他们去实地勘景,做技术测试。   原本副导演和摄影师是舒霖,他一手栽培的人,审美和想法都和他很契合,能帮他分担不少工作,但舒霖被邹延借去拍网剧了,他只能凑合着用别人。和选角导演确认了主要演员的人选,还得把他们请来逐个试妆;整部电影从概念到落地,方案到技术,服化道到灯光,特效到配乐,样样都要得到他的首肯,才能往下推进。   所以他们三个,或两个——真正凑在一起的时间,也就那么几次。   谢漪白的新剧热播到第三天,平台站内热度就破了3万,这是相当亮眼的好成绩,随着短剧的风靡,每年能达到这一数据的长剧会越来越少,截止到今年上半年,也就《月华吟》一部,爆款实至名归。   他虽然推掉了一切线下商务活动和通告,专心迎接新电影开机,但剧方庆功宴不能不去,去了庆功宴,红毯盛典也得走一走。于是接连数日,他白天做造型换装、拍照出片,晚上觥筹交错,灯红酒绿,享着正经男明星的排场,在灯影下流转,忙得不可开交。   三方各忙各的,再见面时已是新片开机之后。   《脱胎换骨》的拍摄周期为两个月,取景地集中在南方一座海滨城市。夏天去海边,紫外线毒辣,谢漪白自觉这两个月过完,他得黑上一圈,眼看有两个美妆品牌的护肤品代言即将到期,他嘱咐商务团队这俩合约不续了,考虑下其他品类。   现代人的生活被学习通勤工作家务等琐碎填满,各项污染指标把都市渲染成灰蒙蒙的工厂,大自然馈赠的蓝天、草地、阳光,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为了要用钱和闲暇来置换的奢侈品。   那么在日照充足、山海与共的绝美风光下,故事里纸醉金迷的那一段情节方能成立。   电影的第一个取景地位于海岸线半山的独栋豪宅,某位富豪的私产,他带着全家移民澳洲后,房子就此空置下来,不过这座宅邸是著名建筑师的得意之作,荒废未免可惜,所以房主请了专人长期维护打理,屋内陈设、泳池花园,一切如新;此次愿意租借给剧组拍戏,纯粹是看在邹延父亲的面子上。   他人产业,比不了自己搭建的实景,不能将室内装潢随意拆除重组,但这房子建得确实美轮美奂,空间和采光都能匹配导演的需求,布局和大件家具也无需变动;摄影指导来实地勘测过打光方案,盛柯最后还是坚持要以环境自然光为主光。   也就是说,有的分镜和景别,只有在晴天的下午才能进行拍摄。   这间宅子主要用于拍摄谢漪白的个人戏份,其次是两个戏份不多的配角,外加一群台词极少的群演。   这一段讲述的是男主角靠着美色拿到上流社会的入场券,从他的恩客——一对豪门夫妇的家中苏醒,独自在陌生豪宅中闲逛,紧接着新派对开场,一群年轻人涌入,将他带去下一轮的狂欢中。   他进组的第一场戏是,一觉醒来,身处奢华深宅的富丽客厅中,他躺的是沙发——暗示着他是客居的外来者;他的脸从抱枕里抬起,嘴角抹着花乱的口红印——暗示着昨夜的春情与疯狂。   这整场戏是没有台词的,只通过他的神情动作和场景来交代信息,依靠运镜来展开叙事。   盛柯跟摄影指导强调了两点:1、画面一定要干净,2、人物一定要纯情。   最好是像道雷格林,无论他如何堕落沉沦,只要你不走上阁楼揭开他的画像,他永远青春、纯洁、美丽。   电影从光里诞生,有光才有这一切,而他们的运气不差,开拍第一天便是明媚艳阳天,一楼客厅的阳光灿烂如流金,落地窗外的蓝色泳池蓄满了水,波光粼粼,如一池碎星荡漾。   谢漪白先趴到沙发上,等灯光师调试轮廓光,盛柯守在监视器后面,抱着双臂看了看,去找化妆师要了一只耳环,让他换上。   如果是私下里,他会跟盛柯说耳洞没恢复好,早上摘下耳钉擦药时有点流血,能不能别戴了。   但这是工作场合,戴首饰和抹口红一样是为了上镜效果,这点伤和疼都忍不了,当什么职业演员。   谢漪白接过那只银晃晃的耳坠子,换到左耳上,他没叫化妆师帮忙,只索要了一面小镜子,自己慢慢地取下带血耳钉,银针和创口轻微粘连了,疼;但把新耳环穿过血肉模糊的小孔,更疼。他大约不是耐痛的体质,戴完两眼发热,耳垂红透了。   盛柯摸摸他头上的银灰色短发,假的,但发丝柔软卷翘,挑染着薄雾似的紫色,很艳丽。   “辛苦了。”   他将头埋回抱枕上,入戏中,不想说话。   影像中呈现得较为隐晦,但剧本上写得很清楚,男主角是跟那对夫妻都睡了,不拍出来是因为这并不是一部色情片,可是从人物逻辑上梳理,这部分行为造成的心理影响,也属于他应该表演的内容。   跟两个人睡是种什么体验。   呵呵,还真是艺术来源于生活了。   除了天生的浪荡淫材,普通人想到这种事,还是会羞赧害臊的,他就是很典型的普通人;不过又不是让他脱光拍床戏,演一演事后反应而已,收敛着表达,意会而不能言传——这用得着演?他只要在脑海里回顾一遍,不是浑然天成吗。   等他构思好一系列的动作细节,灯光摄影,加上他这个演员已全体就位,场记打板,action。   刚才还嘈杂的片场,顷刻间声色寂灭,没有一个人再发出半点声音,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配合着导演的调度。   满室阳光,亚麻色的沙发上塌软着一团银灰染紫的头发,他慢悠悠地转醒,仰起头,一张尖俏白皙的脸冲着镜头,迷蒙惺忪的睡眼在下一秒恢复清明,他察觉到环境的陌生与异常,沉没的记忆翻上心头,在短暂的混乱疲倦后,那张脸上只剩下麻木,他本能地抿了抿嘴唇,褪色的殷红在嘴角洇开,那是一抹残存的痕迹,他抬起手背胡乱地揩了揩。   他的手臂放下的那一刻,左耳垂上,耳环金属嵌入的根部,涌出一滴血珠,沿着闪亮的铂金链条淌下去。   不止一个人注意到了他的耳洞在出血,但导演没叫停,谁也不敢动,而谢漪白自己并不知道;他起身、落地,被乱扔的鞋子绊了一跤,没摔,蹒跚地走出取景框。   盛柯这才叫了卡。   他完全不是会提供情绪价值的导演,就算拍得再满意,也十分吝啬于表扬和赞许,仍是一脸严肃地重新回放着刚才那一条,沉眸思忖;旁人只能从他的脸色窥知一二,副导演拿不准他的意思,审慎地询问道:“柯导,要不再来一条?”   谢漪白那头,化妆师来帮他擦拭血迹,涂抹酒精,他才发现自己耳朵流血了;他用止血棉按住耳垂,来到导演这边,拍盛柯肩膀道:“怎么样?要重来吗?”   盛柯又回放一遍给他看,说:“我觉得很好,你认为呢?”   谢漪白指着屏幕道:“可是我流血了诶。”   “我很心疼你,但是,在实际拍摄中就是要拥抱现场的偶然性,在我的构思里是没有这滴血的,是天意让它出现了,那就保留吧。”   “你这不是很得意吗?还说心疼我。”   在场众人当中只有他这位男主角敢于和导演斗嘴,大家只默默听着。   谢漪白又说:“不过一个整容出院,重获新生的男模,他靠出卖色相吃饭才要打耳洞,这算他第一次陪客人过夜?那这滴血包含的暗喻还蛮多的……偶然与想象,嗯……可以留着!”   “你真有悟性。”盛柯欣慰地笑道,旋即又把脸板上了,对摄影指导说,“这条过了,换机位吧。”   拍电影是慢工出细活,精益求精,一个镜头磨好几天也是有的;换机位拍摄时,谢漪白的走位出了点小状况,这里NG几次耽搁了些功夫,但还是赶在日落前拍完了客厅里的这场戏。   外边天还大亮着,盛柯却不准备继续了,因为太阳的高度变化,他要的光已经没有了,所以今日到此为止,明天再来。   他是不太给好脸的导演,和他一起工作神经容易紧绷,但凡犯了错,就别想逃过挨骂;凭他那张嘴,被他嘲讽几句,心理防线不够坚固的人,都要背过身去哭鼻子。然而他决策果断、执行高效,所以跟他的组,通常不会被压榨体力和休息时间,每个岗位都能在规定时间内收工下班。   哪怕没人恭维他的人品和个性,可是一提起拍电影这回事,不会有人质疑他的专业性和才干;愿意把独立电影作为终身事业为之奋斗的人,内心多少有点儿艺术追求和理想,也就不可能不崇拜天才。   谢漪白对此是嗤之以鼻的,他觉得天才并不是胡作非为的资本;还是怪这个大环境,怪人的慕强天性。   说到底谁也不无辜——是你们这群软骨头把他惯成了一个张狂乖僻的混蛋!   大家都下班,谢漪白也想下班,但他还没走,邹延就来了。   邹延上午有急事,拖延到中午才起飞,赶过来正好是晚饭时间。   他不像来上班的,更像来度假的,竟然还带了家里的厨师。   ——他租下的是这栋豪宅半个月的使用权,占地千平以上,共有五层高的别墅,只用来拍戏岂不是太浪费了?市中心的酒店再高档,私密性和安全性也不可能比得过这里。   不过邹延深谙语言的艺术,揽着谢漪白的肩往里走,说:“我家这师傅做海鲜的手艺,那真是没得说,我把人带来,就是为了让你品尝看看。这不是拍戏辛苦吗,你是我们的男主角啊,不得好好犒劳你?”   “可是我……”谢漪白一时没寻觅到适当的借口。   “别可是了。”邹延道,“这后山一带的风景与无伦比,还有惊喜,吃了饭带你去看。” 第110章 彩蛋   听邹延说,拍戏期间这栋漂亮大房子随便住,谢漪白便上三楼选了一间卧房,关上门卸妆洗澡。   不回酒店也好,免去了从住处到片场的往返车程,能多睡会儿。   他就是又懒又贪玩,怎么样啦!   但是他前脚给阿楚发了消息,后脚他妈的电话就催命似的响起。   ——纵然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他妈妈依然像管教高中生一般,随时向他的助理和经纪人打探他的行程作息。不是每天都问,但只要打听出他单独跑出去,身边没带人,他妈妈就会担心他搞七搞八去了。   没办法,娱乐圈是大染缸,诱惑和危险同样多;妈妈怕他压力大生病,怕他掉进陷阱对非法药物成瘾,也怕他玩心大了,嗜赌成命。   精神疾病和恶习他其实都没有,他只是常常在私情上纠缠不清……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谢漪白将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卸妆,听着视频电话里的妈妈唠叨。   “你要是谈恋爱了,得跟家里说,知道你跟谁出去,我才安心啊。”何荔梅旁敲侧击道,“你赶紧交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从小到大没几个亲近朋友,又不爱拉帮结派混圈子,想来想去也只有恋爱关系能让他夜不归宿。   “我也不是很清楚,”谢漪白说,“但我知道别人谈恋爱是每天连麦打视频,互相报备说早晚安,有空就要见面腻歪,没空也要打字腻歪,这些我都没有啊,我只是偶尔约会一下。平常大家互不过问,自己忙自己的。”   “那你们确定关系没有?还是只是dating?”   何荔梅一辈子没吃过苦,她是家里独生女,自幼长得美,婚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婚后是老公的心肝宝贝,生个儿子又不婚不育;别的小姐妹日子再丰顺,也得操心孩子的婚嫁之事,辅助孙辈的成长和教育。   唯有她,活着最大的烦恼就是不知该怎么花掉儿子给的巨额零花钱。   她不用当婆婆忍受儿媳,不用做丈母娘伺候女婿外孙,每天不是逛街买包,就是打牌做脸,还有时间就全用来冲浪刷短视频了。论起互联网上的新奇玩意儿和潮流,她比好些年轻人还懂行。   “千万要做安全措施啊,如果是不熟悉的人,你最好吃点阻断药。”何荔梅衷心劝诫道。   她也不想做惹人厌烦的老母亲,所以不刨根问底他的约会对象是谁,只提醒他注意身体健康。   谢漪白听到“阻断药”三个字,瞳孔地震了,妈妈博闻广识,他佩服不已。他模仿她的口气道:“你少上点网吧,别总刷那些污七八糟的。”   “儿大不由娘。”何荔梅伤感道,“妈妈还是希望你找个稳定的男朋友,把日子过好。”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谢漪白沾着水的手指戳向屏幕,“我要洗脸了……挂了。”   洗澡时他不禁胡思乱想,同时发自内心地认可了妈妈的说法。   事关生命安危,得留个心眼儿,真不能乱来。   于是到了饭桌上,一桌子的珍馐美味当前,谢漪白将手伸向了左右两旁,说:“你们俩把体检报告给我看看。”   邹延:“什么东西?”   盛柯脑筋转得快,反应过来,说:“我没病,让邹延拿给你看看吧。”   “我他妈的……”邹延抓起筷子就往对面的人脸上扇去,可惜桌子够宽,盛柯躲开了。   “干什么啊?”谢漪白板正地说,“都给我坐好!我很严肃的!”   邹延悻然地放下筷子,扭头道:“你别听他瞎说啊小白,我身体好着呢。体检报告手机上确实没有,改天重新做了给你看。”   盛柯:“我就不需要了吧,我为数不多的性经验都是跟你。”   谢漪白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拾起勺子掂着重量,目光来回地端量着他们两个,看气色面貌体魄,都还很健硕,身上也没什么毛病。   行,暂且不追究了。   “那吃饭吧,”他换上笑脸,手里的勺子指向盘中红亮鲜美的虾蟹,“我要吃这个。”   邹延抢先将手伸进盘子里,说:“我给你剥。”   这种狗腿子的活儿抢着干就没意思了,盛柯另辟蹊径道:“我陪你吃。”   邹延没好气道:“你要吃自己动手,我这儿可没你的份。”   谢漪白吃了几只人家剥好的鲜虾蟹腿,感到索然无味,便谢绝了邹延的好意,自个儿动起手来;他捧着生蚝吸溜了两口肥美的贝肉——这感觉才对了!   至于邹延家里厨师的手艺,中肯地评价是很高超,不过海鲜吃的是食材自身的品质,调味的好坏他并不看重;而且再好吃也不能多吃,他这次饰演的角色不仅貌美,还要在大银幕上还原那种美。   上镜胖二十斤呐!吃饭什么的,意思意思得了。   谢漪白最近一年挨饿成习惯,饭量变小了,吃到七分饱就停了筷子。   窗外的天色尚早,夏日昼长夜短,接近七点太阳还没西沉,他先下桌去了室外的泳池边,眺望着海滩透气放风。   建在半山的房子视野总是格外好,花草繁盛,红绿相间;越过茵茵萋萋的植被,便是一片浅黄的广袤沙滩,以及一望无际的汪洋。   海浪拍打礁石,水面上漂浮着雪白泡沫,落日像一枚融化的蛋黄,火红的流心在海面徜徉。   他神思游荡着,漫漫地勾勒描绘着他理想中的房屋,他也想要同时拥有山与海,甚至还想要日月同辉。   想得正入迷,邹延的呼唤岔开了他的思路:“小白!”   他回过头,他们俩都在等他,邹延指着与海洋相望的山顶,说:“走啊,山上玩儿去。”   可能他是内向型人格吧,比起溺在人群中花天酒地,他宁肯饭后去散散步,呼吸新鲜空气。   于是邹延一叫他,他立马跟了上去。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因走的人少,路边杂草丛生,有他手背高;山上多是灌木,枝节横生,粗枝阔叶,结着不知名的野果。   夕阳照耀下,海风吹拂着衣袖,草尖簌簌地歪倒,脚下石板层层铺设的台阶上留有深浅不一的足迹,说明来往的人虽少,却不算罕至。   盛柯对探路很有心得,走在最前面,也便于把手伸到后边来,牵住中间的人。   谢漪白给他牵着,声音压过风声,问:“你们以前来过吗?”   盛柯:“来勘景的时候,我跟摄影师上来过。”   最后方的邹延说:“签合同那天,我和房主通电话,他说他留了个小彩蛋,只要我们顺着后山这条路往上走,就能看见了。”   谢漪白摇晃着盛柯的手臂,“所以是什么彩蛋,好看吗?”   “还可以,上去你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他掐了掐对方的手心,以示惩罚。   盛柯不怕疼,随他怎么掐,只牵着他不松手。   他们沿山路走了二十来分钟,从悬崖边步入茂密树林,在夜幕降临前,找到了密林深处的那座木屋,不知何处引来的溪流自门前潺潺淌过,与屋檐下的一盏孤灯相映,照出上翘的飞檐与斗拱。   这座古色古香的建筑既像庙,又像屋,它漆黑而静谧地坐落在这山林中,像一只四四方方的香炉,散发出幽美馥郁的古木芬芳。   盛柯踏过溪上的小拱桥,说:“可惜我没钥匙。”   邹延挤开他,走向屋门,“你没有,我有啊。”   门扉在拉长的“吱呀”一声里敞开,谢漪白朝里面望着,问:“这里是干吗的?”   “是那栋别墅的男主人,给他妻子建的书房。”邹延领着他们跨进门内,这是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住屋为防潮防湿是架高而建,四角屋檐宛若飞举,檐下门廊的木地板擦得光亮洁净,显然这几天刚有人来清扫过。   邹延站在进门处寻索开关,点亮室内的灯;谢漪白观察着糊纸的推拉木门和四面的隔扇,还有地面平铺的灯芯草叠席,他脱掉鞋子再走进去,尽情地观赏着。   这里不止有一套完整的起居室,还有厨房、卫生间、室外汤池。矮桌团垫、茶具屏风,在暖色灯光中透出十足的古朴风韵,素雅之至。   拉开南面的糊纸杉板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精美工整的茶庭,外墙为竹篱合围,庭内设有山石绿松,地上敷着白沙与不规则的踏石;几盏石笼灯照明,青苔盆栽边是一只水瓮,墙篱支出的竹管流出一泓清水,叮叮咚咚地滴入瓮中,泛音不绝。   谢漪白蜷腿坐在叠席上,发出兴叹:“好幸福啊,这要是我的房子就好了。”   “我问过了,这里的和下面那一整栋,房主都不肯卖,说要留给他家孩子。”邹延也叹道,“这不暴殄天物吗?他们又不回来住,平时都空着,也不知道便宜谁了。”   盛柯说:“我也不理解,为什么要修这么多的房子,有得住不就好了吗。”   邹延:“你这么没情调不如住山洞去,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野人更适合你。”   谢漪白半天没等到盛柯的回击,以为这人哑巴了,转眼看去,却正碰上对方的视线。   他警告道:“你别盯着我,我是不可能跟你去住山洞的。”   “那是,”邹延笑着,牵过他的手,“小白只住大房子,一见到美观的建筑就走不动路。”   他受这方寸间的宁静清幽打动,后仰躺倒在叠席上,看着房屋的横梁,说:“那谁还不喜欢大房子了?除非是原始人。”   “为什么要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盛柯仍旧不解。   “跟你说不着,”邹延不厌其烦道,“你快闭嘴吧,只会煞风景。”   盛柯掏出手机看了看,说:“我去外面接个电话。”   煞风景的人一走,四周更加安静了。   闭上眼细细聆听,还有山下传来的海浪声,柔和咸腥的海风驱散了夏季的暑气,清凉的空气里蕴藏着木头的生气、香味。   谢漪白侧身卧着,脸颊枕在反折的手臂上,干滑的草席很舒服,他想就地熟睡过去。   他卸了妆洗过澡,头发变回乌黑细润的色泽,在夜色下皮肤柔白可亲,他的鼻尖挺翘、嘴唇像刚采摘的山莓,与这屋这景相得益彰,清闲幽静,精巧得不可思议。   邹延随他轻悄地躺下,凝望着他挪不开眼,手指刚要落到他的耳边,拂开他的发丝,察看他新穿的耳洞,却在他睁开的那一刻,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延哥……”谢漪白眨着眼睛,他当然看见那只收回的手了,他说,“你可以摸摸我。”   得到应允,那几根温和的手指先触碰他的鼻梁,再描摹他的眉眼,然后穿插进他的耳发,抚弄他的下颌与耳垂,邹延问:“打耳洞痛不痛?”   “打的时候不痛,伤口愈合不了有点痛。”谢漪白贴着那只手掌蹭了蹭,惬意地合上眼,鼓励道,“你再多摸摸,我要睡着了。”   他迷糊着,声音很软,听着像有回旋余地,所以邹延试探道:“非睡不可吗?”   听着对方的呼吸由清浅变得粗重,谢漪白全都明白,他冷漠地翻身背对着人,咕哝道:“你还没给我看体检报告呢。”   这可不能算充分的拒绝理由,毕竟邹延若是哪里不对劲,他也不能安然无恙到今天。   他这话更像欲迎还拒,是种情趣,反正邹延是这样领会的。   搭在他肩上的手掌摸索过他的胳膊,顺沿着细丽的线条来到后腰,那一掌宽的柔韧、纤薄,令人很难克制住一把握住的欲望。   邹延游移的那一秒,谢漪白反手压上他的手腕,洁白的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说了也不听,好坏。”   连手都递上来了,好像没有不捏的道理,邹延揉捏着那只万千观众想一碰而不得的手,将他拽回平躺的姿势,俯下肩头将他覆盖在身下。   见他的脸蛋和左耳那一粒钻光,在自己投射的阴影下褪去色彩,仿佛藏在匣子里的美玉,只供私人瞻仰赏玩——邹延的心情,犹如在夜里偶遇一箱无人看管的珠宝。   想要全部抢回来,据为己有。   “我发现了,”邹延拿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你就喜欢坏的。” 第111章 今夜   茶庭里的水琴窟奏出叮铃咚隆的乐声,盛柯接完电话,循着声迹回到室内,撞见的却是他不太乐意看到的情景。   邹延坐在檐廊下,怀里搂着他喜欢的人,亲得很忘我。   ——时长把握得恰好,亲一会儿会停下来,留给另一方适当的喘息时间,交换下眼神,含笑低语,然后再继续。   盛柯认为,谢漪白在这方面总是很坦诚,如果没有躲开或跑掉,就表示其实很喜欢这件事;嘴上逞强和犟,是因为人都会口是心非。   揭穿人们不愿承认的真相,是他比较擅长一门技能。   关于谢漪白为什么割舍不掉对邹延的亏欠、歉意、懊悔,大概是源于其在道德层面对自身有着不低的要求,以及不太想摧毁自己在邹延心目中的形象。   这些他都可以理解,也是他觉得很可爱的部分。   但是谢漪白享受和邹延亲昵,是他不想容忍的一种情况。   凭什么。   按理说谢漪白是不喜欢邹延的,但凡喜欢也不会拖拖拉拉那么久才以身相许。   怎么又喜欢上了呢。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并坐下,早已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纳入细微观察。   恐怕还是经验和技巧的原因,和邹延接吻的时候,谢漪白的眼睛是笑盈盈的,好像很开心。   邹延的手指不会一直扣着人的后脑勺或颈子,而是在耳后、下颌角、锁骨来回勾划、抚摸,看起来是泛痒的、酥麻的,应该会带来某些高于唇齿交缠的刺激。   学习,学海无涯。   不过今天先学到这里吧。   倒不是贪多嚼不烂,是他无法忍受只作为旁观者待在一边。   他拿过谢漪白搭在邹延肩上的手,又是指头上有块小疤的那只手,他捏着那里,仿佛在释放彼此烂熟于心的小暗号。   谢漪白的睫毛微颤,眼睛斜瞄向他,下巴还被别人托在手心里,嘴唇也还被侵占着,只睨他了一眼,就将目光连同手指一起残忍地收了回去,重新投入到与他人缠绵无尽的亲吻里。   痛。   这和用鱼钩穿刺他的心,给他放血有什么区别?   流的血固然不多,可倒刺扎进肉里拉扯、撕裂的痛感十分惊心。   他很难过,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家里,那间房子里时常没有人,显得又空又大,他蹲在沙发上看很多的电影,等父母回家——妈妈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但爸爸还是会出现,那串钥匙开门的声音清脆而冰冷,爸爸就像活在电影里的人一样,不管他怎么喊、怎么叫,始终不理会他。   究竟是他被困在现实里,还是爸爸被锁进了电视机里,他不明白,那层无形无影的屏障实在是恐怖到极致,原来和共享基因的直系血亲共处一室,也能形同陌路;没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人永远孤独,从此他只能靠幻想活着,只为银幕里那些触不可及的虚幻人物而活。   这么多年来,唯有谢漪白曾走入他的幻想,又从他的幻想中走了出来——这是他可以拥抱、亲吻、进入的角色,是他的想象力与现实生活的全部。   然而相似的悲剧又发生了,他也不理他了。   很绝望,甚至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   他看着他,希冀于眼神的诉说:求你看看我。   心灵上召唤没有办法验证,谢漪白也并不是因为响应了他的心声,或读懂了他眼中的渴求,才重新给予他注视。   只是疑惑他今天怎么如此安静老实。   但这一注视,就有了惊天动地的新发现——   谢漪白从没在此人脸上见过这般真切难过的表情,堪比枯木生花、顽石开窍,神奇又很罕见,所以他下意识地推开了身前的邹延。   首先人类是视觉动物,即便他不认识盛柯,他们只是恰逢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一个长相身材气质都不差的男人坐在旁边,用好似被遗弃了的乞怜眼神将你望着,你是无论如何也会多看他两眼的。   况且他们已经熟识,有过节有经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谢漪白觉得自己过问两句也合乎情理,他嗫嚅道:“你怎么要哭的样子……”   邹延想把他的脸掰回去,说:“别理他,他最会装了。”   常言道,你要是心疼一个男人,你这辈子就算完了。   谢漪白并不为谁心疼,但以往都是他们把他弄得惨兮兮的,忽然间反转了,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为他伤心欲绝,这让他感觉很好,似乎他也能操纵、控制些什么。   他要进一步行使这种权力。   于是他离开邹延的怀抱,往前挪了挪,对盛柯招招手道:“那你过来吧。”   对方没有朝他靠拢,而是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过去。   他骨架偏小,长得也白白净净,上镜是高瘦清隽款,放到现实中和一般的成年男性对比,他的身材明显要纤细一大圈,他们是人,他像精灵,被搂抱着、搓揉着,透着一股无处可逃的柔弱。   诚然他也不是真的想逃,只想争取一点空间,不要把他当人偶似的随意捏扁搓圆,他是会挣扎会叫唤的。   可是这种程度的反抗更像闹着玩儿,他喊得又小声,不是拒绝而是配合。   轻度的暴力有些压制和征服的意味,将他按在叠席上的那双手,既能让他痛,也能让他痒,他被挠得又哭又笑,终于受不了地求饶:“哥哥……不要欺负我了哥哥……”   盛柯心想他的身体恐怕是一把琴,不然何以能够在轻拢慢捻下,发出那么多美妙的声音。   “那你快亲我。”盛柯停下手,生硬地命令他。   “我为什么要亲你……”谢漪白拖沓着声调,黏糊地说,“你都没有抱我。”   “你要我怎么抱你?”   “抱怀里,坐腿上。”   这其实跟刚才和邹延接吻的姿势一样,他喜欢这样贴贴抱抱,盛柯照他的意愿搂着他,短暂地安分着,又问:“然后呢?”   “然后……”谢漪白的指尖刮蹭着对方的上唇,这片薄薄的唇瓣有着饱满的唇珠,下面还藏有锋利的牙齿,之前总是咬得他很疼。今天规矩得改一改了,他说:“我只亲你的脸。”   “别的地方也亲吧。”   “不要。”   听到这话,盛柯那颗叫人总想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的脑袋,痛苦地埋入了他的颈窝,极有存在感的高挺鼻尖在他的皮肤上蹭来蹭去,攫取着他的气味和温度。   “宝贝,让我亲亲你……”那嗓音听起来干渴难耐,包含着不可小觑的急切与贪婪。   他轻飘地否决道:“不让。”   对方在极度不舍中扬起脸,洇润着湿意的双眸灼灼地凝睇着他,眼角被血丝浸透,眼眶红得可怕,些许神经质的痴迷和着魔混杂其中。   被这双眼睛直勾勾地锁定着,谢漪白后背发凉,心在胆寒中冷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缓缓的柔软。   他无需做什么,只要点点头,就能抚慰和满足这样一个焦躁痛苦的灵魂。   “真拿你没办法……”他呓语着,把一只手放了上去,覆盖住那高耸的鼻梁和仿佛会长出獠牙的嘴,当他的指肚掠过盛柯的眉峰与眼窝时,被一小丛睫毛拂过——他在家也是这么摸小饼干的,他的小狗也会像这样子,鼻尖顶着他的指缝,舔吻他的掌心。   邹延缄默地看了他们许久,想开口却无话可说。   这不正常,怪瘆人的。   但没有谁能够保持理性地从这个场景中撤出,就算他没有欲望,他也总有好奇心,何况他两者皆有,所以他一定要看到最后。   邹延第一次对“勾魂摄魄”这个词有清晰具体的认知,便是在这个夜晚,海边的悬崖之上,古朴清幽的禅居木屋里,他的朋友,他那个目下无尘、孤高桀骜的朋友,估计早把脾气和自尊忘到九霄云外,神魂尽失,只剩下一具化为野兽的躯壳。   他的朋友和那只妖魅非比寻常地亲密,宛如穷途末路的饿狼在撕咬啃食一枚白生生的月亮;那月光凝结成的晶莹皮肤,白得晃眼睛,细长的手腕在叠席上翻旋,支撑起上身,五指抠着草席的边缝罅隙,尖尖地、泛着薄红,朝他爬了过来。   “延哥……”那唤他名字的声音很破碎,咬牙吞下哭腔,才说出完整的句子,“你救救我……拜托……”   这个谢漪白和他心目中的小白不像同一个人。   他愈发确信眼前的小白被妖精上身了。   好在他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根本不畏惧世间的千妖百媚,他会代表正道把小白的身体夺回来。   谢漪白的肩背削薄清瘦,近似少年还未长成时的形貌,尤其是细窄的腰,简直触目难忘。   邹延迫不及待地扑上前去,按住了这只自投罗网的小精怪。   这一晚沦入潮湿与混乱。   后来他们对夏夜海边的记忆,就只有潮湿与混乱。   谢漪白凌晨三点醒了,屋内深蓝幽暗,湿闷的空气里浮泛着海腥味,树影倒映在糊纸门上,摆荡婆娑,海风卷过叶子,发出沙沙碎响。   他睡前泡过澡,身上还算干爽,但四肢酸痛的感觉很不好受,山间的夜晚虽清凉,床却太挤了,他越躺越热,便抱着枕头从床尾溜下去,来到外间的地板上就寝。   客厅里通往茶庭的门开着没关,夜风徐徐地灌进来,转瞬间缓解了他心头的燥热。   不幸的是,光秃秃的叠席太硬,翻身硌得骨头疼,他睡不着,困得两眼发酸,只能哼哼唧唧地独自失眠。   盛柯睡眠浅,被他的动静吵醒,摸黑下床,开了灯,在客厅里找到他;看出他的不适,一言未发地来到他身边,陪他躺在空旷平整的地上。   谢漪白嗅着那股香料的味儿,滚进对方的怀里,呻吟道:“我胳膊、腰,还有大腿,都好酸,你帮我按按。”   盛柯碰着他的小臂,哑声问:“哪个位置?”   “全部!”他说,“都怪你们俩……我明天还要开工呢。”   “我也是啊。”盛柯轻柔地帮他按摩着手膀子。   “你跟我有可比性吗!?”   “对不起,下次多体谅你。”   “你还想有下次?不可能!”谢漪白斩钉截铁道,“这就是最后一次!”   “好吧。”盛柯望了望门外的月色,“天亮前也许会下雨,如果白天不出太阳,就停工一天。”   “真的?”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光不好就没得拍,我不喜欢完全依赖于后期的视觉效果。”   放假这个饵太诱人了,谢漪白激动地圈住对方的脖子,“你真好,真的!”   盛柯说:“我不喜欢别人夸我好。”   “为什么?”他高涨的情绪降下来。   “因为导演的职责是交出一部好电影,我能坚守我的岗位,其他人却未必,如果演员或别的谁,不能按照我的要求完成拍摄任务,我会对他们非常严厉。我希望我是不好相处的,不然谁都想来跟我商量这个、商量那个,我不允许,这我这里全都没得商量。”   “你这叫偏执!”谢漪白说,“你得改改,你总这么一意孤行、专横跋扈,人缘会越来越差的。而且团队合作就是要集思广益、集采众长,不能就你一个人说了算!”   盛柯按完他的左手,接着按他的右手,“在这个遍地势利眼的行业里,多数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这人缘不要也罢。”   “你就不怕自己有一天摔个大跟斗,都没人肯来扶你一把?”   “到了那天再说吧。”   谢漪白正想怼一句“你别狂妄”,又听对方接了下一句道:“都是命。”   盛柯哂笑:“他们把我捧上来,也盼着我跌下去,天才这种名号,听听得了,我不是为了那堆不能吃不能用、卖掉也值不了几个钱的奖杯拍电影的。”   在谢漪白听来,这话纯属凡尔赛,可恨极了!他竖起大拇指明嘲暗讽:“你牛,你清高!”   他两个大半夜的不睡觉,开着灯聊工作,邹延也不得不被闹醒,薅着头发走出卧室,睁不开眼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谢漪白:“在说明天的天气,要是下雨的话,我就能放假了!”   邹延:“你才开工第一天,就想着放假了?”   “怪谁呢?”他问。   “怪我,怪我。”邹延坐到他的左边,给他捏肩捶背,“宝贝明天想吃什么?”   “没饿,想不到。”   “那慢慢想。”   谢漪白被他们俩轮番伺候着酸胀的胳膊腿儿,过了半小时好多了,遂把他俩赶开,往枕头上一躺,说:“就这么着吧,我要继续睡觉了。”   他非要在外面睡,他们当然拿上枕头被子陪他。   身下垫一层褥子,躺着舒服多了,邹延走去关上门,然后回来。   这下他左右两边都有人,他想起孩提时代跟班上的小朋友们一块儿去露营,也是三四个人挤一顶帐篷,睡前还有人讲鬼故事,把大家吓得惊叫着抱成团。   害怕,可是很有安全感,只要待在帐篷里,神鬼妖魔都不能入侵。   好比现在,外界风风雨雨,但只要不离开此时此地,那他就安稳无忧,不会有人来谴责他用情不专,唾弃他东食西宿。   在这间小房子里不存在争端与冲突,那些所有的罪名都不成立。   他的左边是星星,右边是月亮,他拥有的是一整个纵情恣意的夜晚,以及片刻的宁静。   这是快乐。   谢漪白闭上眼在心里许愿,他祈祷明天下雨,祈祷拍摄顺利,祈祷夏日无尽长,也祈祷今夜永远不要过去。 第112章 雨停   黎明前的一场雨持续下了两小时,清晨吸入的第一口空气带着海风的咸和泥土的腥,茶庭里的苔藓和盆栽绿得刺眼,踏石上积着一洼洼水迹,净澈如镜,倒映着天和云。   他们俩起的太早了,而且醒了也不是躺着玩手机,先换衣洗漱再沏茶、做咖啡,敞着门,坐在滴水的屋檐下,低头处理着昨天遗留的工作消息。   电话语音交替着,强行开启了新的一天,谢漪白想再多睡会儿也不能遂愿,揉着眼坐起身,迷迷瞪瞪地醒神。   “小白喝茶吗?”邹延暂搁下手机,给他倒了一杯热腾腾的新茶。   他将浴袍的腰带重新系了系,懒得站起来,挪动膝盖爬过门框,一头倒在邹延的腿上,又眯了两分钟,才坐起身,端起茶杯饮尽。   这下彻底醒了,他支着下巴忧愁道:“雨停了。”   盛柯:“是的,等会儿会出太阳,下午要照常开工。”   “活阎王……”谢漪白丧气地说,但事实又本该如此,天气明媚光线好,自然要抓紧时间上工。他只是舍不得结束,就像露营的第二天要收帐篷离开,他总会跟妈妈打滚赖着不走,要再多玩一会儿。   妈妈会把他从地上捧起来,给他拍拍灰,娇惯道:“那就再玩一会儿,你这个小讨厌鬼。”   世界上只有妈妈会无条件地惯着他,其他人都不肯。也不是不肯,而是时机不凑巧,这是工作期间,因私废公不能长久。   他突然理解,为什么很多人都说不要跟自己的领导和同事搞在一起,因为真的会迷失定位;比如此刻面对盛柯,他知道作为演员应当服从导演的安排,可是他们有私情,他就不甘心和一般演员同等待遇了。   “就不能放假一天吗……”他问,“我想玩儿,我从上个剧组出来,都还没正经玩过一天呢。”   盛柯:“不是不能,但放假一天,杀青就得延后一天,你现在偷懒,预支的是之后的假期。”   “好吧。”这个理由确实能说服他,比起中途的短假,他宁愿多受累,早点杀青回家。   盛柯怕他还不顺心,又说:“谁让你是男主角呢,缺了你,我们没法开机,所以我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谢漪白:“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能演就演,不能演就换人。”   “那我承认,这部电影没了你就不行。”   ——不错,有长进!   终于知道捡他想听的说了!谢漪白洋洋自得,开开心心地跑回卧房换衣服了。   他的下半身比例优秀,小腿比大腿长,脚后跟的两条跟腱纤长秀气,与突出的踝骨和匀称的小腿衔接出天然美丽的线条。跑动的时候像一头小鹿般敏捷,又像小鸟般轻盈。   可惜卧室的房门一拉上,就不看到了。   邹延没头没脑地说:“我真的很热爱我的职业。”   “我也是。”盛柯有同感道。   美貌是一种无须自证的天赋,顶级美貌能够撬动的财富与资源是难以量化的。在遇见他们俩之前,谢漪白除了工作,就是在家里待着休息,要么陪陪家人、玩玩狗,不约会也不社交,非必要不应酬。   他长了那样一张脸,从不缺人排着队给他送花送钱,他见多了,麻木了,根本也不为所动了。   因为不稀罕,所以连门也懒得出,不如在家里躲清静。   想讨他欢心,比徒手摘星星还难。   这么一个心无杂念的对象,想打动他,非伯乐不能成也。   演员的伯乐只能是制片人和导演,光有钱还不行,你得有品、有脑力和行动力的付出;把人哄高兴了,他才愿意给你个笑脸。   假如他们俩只是这圈子里随处可见的创一代、富二代,追求时只懂得挥金如土,谢漪白恐怕不会多看他们一眼;所以,怎能不热爱这份职业。   不过这话没必要明说了,人都是要面子的。   谢漪白换完衣服,去卫生间里鼓捣了半天的头发,然后出来通知他们:“我要趁着上午没事,去海边遛弯儿捡贝壳!你们忙着吧,吃中午饭再见!”   “你一个人去?”邹延问。   “那你们又不陪我去……”他也借坡下驴,撒个娇。   邹延很吃他这套,识趣地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道:“你都说了,怎么可能不陪你。”   谢漪白看向另一个,怪声怪气地说:“那我们的大导演呢,脾气大架子更大还敬业得不得了的盛柯导演应该是不会去了吧。”   “我没这么说过,”盛柯也把手机收起来,“走吧。”   山下的那片海滩是私人领地,一上午只有他们三个人在闲逛;起床喝了茶和咖啡,感觉不到饿,谢漪白的精神异常亢奋,一说起话就没完了。   从前和这两人在一起,总是他俩在聊他们的事,他闭嘴听着,今天可算轮到他讲自己的事了,他从小时候爸妈吵架、几次搬家转学,聊到高中第一次拍戏、大学第一天开学,还有入行以来难忘的经历,全都讲了一遍。   到最后,他说:“哎,我的人生很无聊吧,你们肯定觉得没意思。”   “不,很有意思,”盛柯若有所思道,“但是好像没听你提过,你在圈内圈外的朋友;我是说没有暧昧过的,纯友谊。”   “我没有朋友啊,小时候因为搬家转学,和玩得好的小伙伴都断了联系;上了中学跟同学们也合不来,我抽屉里每天塞满情书,还有外班的女孩堵着我表白,可是我没答应过,久而久之他们都觉得我有问题。我也说了,我确实喜欢男生,谁知道他们把我的性取向捅到家长那里去,幸好妈妈很爱我……那以后我就不在学校里交朋友了。成年后把邢展云当朋友,一开始觉得祁蓝也很好玩儿,但他们一个想睡我,一个想害我,这世道……真没几个好人。”   谢漪白盘点着自己平淡无奇的人际关系,说:“现在,只有你们俩比较像我的朋友吧,但也跟纯友谊相去甚远了……其实我都不跟人讲这些的。”   邹延:“所以我们俩做了这么多,在你心里的地位,只是朋友?”   他没有捡贝壳,只蹲下身,淘着沙石里形状圆润、色彩鲜艳的石头,手指在湿泞里抠挖着,自我说服道:“朋友也很好嘛……恋人是一时的,朋友是一辈子的,那我们这样的……本来也没法归类和定义啊。顶多叫开放式关系吧,还不如朋友好听呢。”   “懂了,没有名分也没有重量。”邹延问盛柯道,“采访一下,你有什么感想?”   “灰心。”盛柯更详细地形容道,“好像不管怎么做,我都是可有可无的、不重要的。”   “我已经很努力地接受你们了啊,还要我怎么样啊真是……”谢漪白没来由得烦躁,“哪个国家的法律都不支持三个人结缔为正式关系,这就是闹着玩儿!你们俩真的莫名其妙,居然跟我提名分,那你是妻他是妾吧!神经病!”   “就算是妻和妾,你也得决定谁是妻,谁是妾;如果分配不好,就会永无宁日。”怕他还有下句,盛柯又说,“假如没有正室,只有妾,那么每个妾都会争着想被扶正。举案齐眉尚且不是每对夫妻都能做到,你还要坚持一妻一妾的话,这个一家之主很不好当的。”   谢漪白直起腰,就着手上的沙土抹到盛柯的鼻梁和额头上,只恨不能塞对方嘴里,“我就打个比方而已!谁要娶妻纳妾了?我说了咱们只是朋友!下次也不可能再跟你俩胡闹了!”   盛柯不紧不慢地揩拭着脸,“朋友也是一个道理,你把我们俩看作朋友,但你又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那我们还是会抢着想做你唯一的、正式的男朋友。”   谢漪白理屈词穷,脑回路拐弯道:“那……你是想让我再去找个男朋友吗?”   盛柯:“我是说,你应该从我们两个当中,挑一个做你的男朋友。”   “我不要,你们俩都不合适。”   “那怎么才叫合适?你讲一讲你的要求。”   “谈恋爱又不是做生意,看感觉的好不好?”   “我们俩是哪里让你感觉不对了呢?”   谢漪白被问得无路可退,又往邹延那头躲,说:“延哥你管管他,不是约好了拍完电影再说的吗,怎么刚开机就给我上压力了。”   邹延适才没插一句话,这时不温不火道:“你要是提前选得出来也行,不一定非要等到电影拍摄结束的。”   “你也这样,你们都这样!”   谢漪白在裤缝上胡乱地擦着手,“我要回去了,接下来两个月咱们就当纯同事吧,自从认识你们俩,我就没过过一天的安生日子。”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两个死活不消停,把这个所谓的“选择权”推给他有什么用?他选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就肯放手退出吗?必不可能!到时候又藕断丝连、掰扯不清,何苦呢。   他不要再想下去了,他要把这堆糟心事全推出脑袋,都来逼他,那他偏不表态。   喜欢斗就自个儿斗去!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他人!   海面上风平浪静,太阳在云层后时隐时现,天边的红霞预示着今日的好天气。   谢漪白抛下他们单独走了,邹延担心他生闷气,快步追上去。   盛柯留在原地反省,自己是不是问得太复杂了,还是谢漪白想得太复杂了?其实这个问题不是很简单吗,就类似1+1=2,只要回答更喜欢谁就好了。   不过以谢漪白的脾气,有大半概率会说:我谁也不喜欢!   直到高熙甯生日的那一天,他都很肯定,谢漪白并不喜欢邹延,只是因为心软,因为许多不便宣之于口的心理负担,无法直白地说出绝情的话、当面做出背离的事。   但是如今看来,不完全是这样——多少还是喜欢的,是动过心的,是在乎且无法轻易割舍的。   这是他刚认清的真相,很残酷,却无可辩驳。命运的荒谬不只限于让他和邹延喜欢上同一个人,甚至还让对方同时喜欢上了他们。   怎么样能让谢漪白更喜欢他一点呢。   坐以待毙是行不通的,他想要的是以后。他从小时候起就没有妈妈和爸爸,也没有家,他几乎没有实质性地拥有过一件,只属于他的东西;父母是别人的父母,家是别人的家,电影更不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作品。   在人世间的万事万物中,似乎唯有爱人是独一无二的、排他的,他愿意尝尽所有悲苦的努力,去够一够这个渺茫微小的可能性。   故事里都那么讲:爱是奇迹。   他猜邹延的想法和他相差无几,毕竟他们都厌倦这种与彼此共享一切的人生了。 第113章 想你   出于工作效率和职业素养的考虑,谢漪白下定决心时不跟导演和制片人勾三搭四了。   怪麻烦的,一面要来撩拨他,一面要他扪心自问该选谁;那不如大家各自静一静,先看清自己的心意。   他的神经时粗时细,有时马虎大意,偶尔又心细到过敏。   但有一点,他决定好的事基本不后悔。   说不理那就不理了,任凭那两人怎么想方设法引诱他,或在片场暗送秋波,他都装聋作哑;一闲下来只心无旁骛地打游戏,埋头钻进手机里,谁来示好都不作数。   邹延心窍多,懂他的想法,见他铁了心不睬人,干脆给他时间冷静,每天照常问候他不改,只等他想通。   他是演员,跟导演零交流不现实,好在他们身处剧组,盛柯手里一堆活儿攒着,即便跟他促膝长谈,也是聊戏居多,感情问题他想回避,谁都拿他无可奈何。   要说是去年,他还忌讳着脸面、名声、节操等等;而今他是真不在乎这些莫须有的体面了,爱谁谁,少来烦他。   阿楚耳聪目明,将他的做法看在眼里,她疑心是那两人做了错事惹到他,要么伤害到他,所以他摆脸色冷暴力,可细看之下又不像。   这天收工后,她陪坐车他回酒店,憋不住了,大胆问道:“小白老师,你要晾他们多久啊?”   “什么叫我要晾他们多久?”谢漪白视死如归地摁着技能键,乱发乱放,“我的小命儿在他们俩手里攥着,我敢忤逆他们吗?我这不过是给自己争取最后的自由。”   “最后的自由?”阿楚对他们之间的口头约定并不知情。   “阿楚你聪明,你说,从你的视角看,我应该跟谁谈恋爱收益最高?”   “谈恋爱……不讲究收益吧。”阿楚说,“普通人找对象要考虑条件,是因为自身抗风险能力差,想找个能在事业上提携自己,或生活上扶持自己的人,但小白老师你经济自由、事业红火,要是打算正经谈恋爱,应该选一个你喜欢的。”   “我妈也这么说过,但是我都喜欢啊,延哥那么精明能干,不仅事业上提携我,生活上也能顾全我,唯一的缺点是他太忙了,不能常常陪我。柯导……他虽然脾气差、讲话刻薄、胡搅蛮缠,但是……拍这部戏的体验感也是我有史以来的最佳。我选不出来,你帮我斟酌吧。”   阿楚揣摩着他的心境,有所感悟道:“小白老师,暧昧时期可以两个都钓着,谈恋爱的话只能选一个哦,我不是你,不能帮你做决定。”   “所以你看,这就是很难选嘛,不是我庸人自扰,是实在强人所难。”谢漪白奋勇杀敌,拿下一局;可是看到结算界面的排名,他并没有多么欢喜。游戏对于他,属于赢一场没多高兴,输一场却肝肠寸断,不算最适合他的爱好。   同理,谈恋爱对于他,欢乐是有限的,烦恼却是无穷的;要是能一直暧昧,不谈恋爱就好了。   等等,这好像是传说中的渣男思想?   “阿楚,你觉得,我算渣吗?”他问。   阿楚没有因为他是直属老板就谄媚说谎,客观地说:“渣不渣的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说的这两个人,渣起来肯定比你有危害性,就算渣了他们又怎么样呢,指不定他们也渣过别人,你只是替天行道,这叫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谢漪白笑得游戏都不想打了,愈发欣赏阿楚,真是妙人妙语。   “那我会不会也有遭报应的一天?”他又问,并且很期待她的应答。   阿楚:“小白老师,没有人会咒自己的。”   她说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谢漪白不再胡思乱想了;他望向车窗外,夕阳晕染了整条海岸线,今夜是他一个人的夜晚,他可以回酒店泡个澡,玩手机玩到昏迷,或者直接昏迷的第二天早上。   然而习惯了情感上的繁忙充实,乍然回到独身状态,竟有两分落寞油然而生。   可是掉头去找那两个人,他又不是很愿意;是他先冷战的,虽然理由很荒唐,但他不要这么快就前嫌尽弃、重归于好,显得他多离不开他俩似的。   他太了解邹延和盛柯的为人了,一丘之貉,给点好脸就得寸进尺;要沉得住气,谁能稳如泰山,谁就有话语权。   在期限来临前的日子里,他的首要任务是给自己找点别的乐子,过好每一天。   这十来天里他都靠打游戏混时间,游戏在线时长在好友列表里名列前茅。   电影取景地从海岸半山的别墅换到了市区的一所中学,盛夏到来,孩子们放暑假回家,正好空出场地供剧组拍摄校园戏份。   谢漪白上次扮演高中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是如假包换的高中生,本色出演,大放异彩。   但现如今,他的同龄人不少连孩子都有了,他天天打游戏不说,还要装嫩演中学生,多不好意思啊。   他总希望自己能成熟一点,成为家人的依靠,为他们挡风遮雨,于是很介意装嫩这回事,之所以要转型,拍正剧、拍电影,也是因为偶像剧的男主角,永远是十八岁少年到二十八岁的青年才俊,随着年龄增长,可选择范围会越来越小。   别人他管不着,但他要是十年后还在演高冷仙君和腹黑王爷,他真的会看不起自己。   在电影筹备的前期,他还问过邹延,少年时代的邓杉也要他来扮演吗,要不要选个和他相貌相似的小演员。   邹延说十六岁又不是六岁,没必要换人。   他不死心,又去问了盛柯,盛柯说正是因为看了他刚出道拍的那部剧校园剧,才会在这部电影里设置相同的场景。   你的长相清新稚嫩,气质也纯净,演学生没有违和感。盛柯是这么告诉他的。   是夸奖不假,可他听在耳朵里总觉得是贬义,如果有机会,他更希望像方晔那样,演一演代课老师或孩子的舅舅叔叔之类的。   不过好饼能够被称为好饼,是有原因的。他这次要扮演的学生,不是暗恋班花的纯情少年和被班花暗恋的学霸校草,而是一个面部毁容还坚持上学,内在自卑自厌、外表强装积极阳光的多面人物;制片人和导演把这个角色留给他,是期望他有所突破和蜕变,他再推脱,那就叫不知好歹了。   本片的取景以租用为主,制景省下的那部分开支,全花在选人和服化道上。   但凡出镜的群演哪怕是背景板,也净是选角导演精挑细选的面孔;这是邹延的意思,既然是一部以容貌为主题、美色为卖点的剥削电影,那必然要把长板发挥到极致。   视觉重心的男主角有多艳丽,那散落在他周围的配角就要有多娇俏;美是整体性的,只有百花缭乱迷人眼,观众才能目不转睛地看完一部长达两小时的影片。   网剧中流行的大男主/大女主的思维不适用于电影,观看一部连续剧,观众随时可以选择暂停,低头玩会儿手机、回条消息,哪怕洗个碗再接着看,甚至只挑自己喜欢的角色片段看,也不妨碍观感。   但电影并非如此,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倘若不能把控好每分每秒,紧攥住观众的注意力,让他们沉浸其中,那就等同于失败。   同样的故事,电视剧的侧重点是剧本节奏,电影的成败关键则在视听。   优秀的电影导演能够把一个简单的剧本拍得很高级,有智慧的电影制片人能够通过选角,拔高故事的可看性。   谢漪白很介意“装嫩”,那全部找成年演员来扮演他的同学,每一张脸都要青春且鲜明,只要观众意识到“漂亮的脸后面是一张更漂亮的脸”,那他们自然会牢牢盯着大银幕不眨眼。   于是在拍校园戏的那几天,谢漪白发现群演里许多都是电影学院大二、大三的学生,或者小有名气的颜值赛道网红。   这些本身就被院校导师、大众眼光筛选过一遍的脸蛋,穿着统一的校服,挤在同一个镜头里,不施粉黛而花团锦簇,好看极了。   邹延能找到这么些人远道而来跑龙套,是基于他和电影学院一些教授的私交,没出社会的学生是最好诓骗的,只要将来想做演员,履历表就和外形一般重要,横竖这群小孩儿也放假了,来跟组体验下职场环境,管吃管住,发点小钱,再给他们盖个实习证明,多得是人挤破头抢着来。   再者盛柯是出了名的爱启用新人,谁不想在他跟前露露脸,万一呢。   所以这些天谢漪白发觉,这对制片人与导演的黄金搭档,行情也是极其地抢手。   无论男女,似乎都怀着某种野望,在片场各显神通地卖弄挣表现——非贬义,年轻人,有志气有野心是好样的。   不过看到一群白衬衫、百褶裙的少男少女,央求着老师带他们去找导演要签名,谢漪白没忍住翻了翻白眼。   一个导演的签名能比他这个顶流的签名更值钱吗!?没品的东西!   也罢,他还巴不得来个新的替罪羊,把他从这段没指望的混乱关系中解救出去。要是邹延和盛柯随便哪一个移情别恋就好了,那他面临的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即便他们俩都移情别恋,对他也不是件坏事;剧拍完了,电影在拍了,他想要的都到手了,该报答的也报答了。   这两人对他那点儿另有所图,更像是吃饱了撑的。   ……不想了不想了,下班!   谢漪白卸妆戴上口罩,在经纪人和助理的陪同下回酒店,早有粉丝在停车场内蹲守,见到他现身一拥而上,送信送花、嘘寒问暖;他全程不出声不回应,乘电梯上楼回了房间,把手机放去床头充电,再进浴室泡澡解乏。   等他再回到凉爽的卧室内,手机电充满了,阿楚给他做了蔬菜汁和水煮虾拌西兰花当晚饭,他没饿,趴在床上开了两把游戏,消磨到傍晚六点,邢展云还没上线,他发微信催促。   :你人呢?我等你很久了   :再不上线我拉别人了   邢展云:对不起,今天开会晚了/可怜,我刚下班,到家就上线   :行,那我等你   邢展云怕他言而无信,说好了等却心急先拉别人陪玩——之前也不是没有过,所以立刻给他弹来语音电话,要在回家途中跟他聊天,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他的时间不被旁人占用。   谢漪白接了,他们近来半月每晚连麦打游戏,语音聊天已成日常。   “你真的在上班吗?”谢漪白奚落道,“我怎么不信你会乖乖上班呢。”   若说邢展云是去老爸公司挂个闲职,每个月到岗三五天打卡,只等月底领薪水,他当然相信;但邢展云向他展现的工作状态是每天都很忙,朝九晚五回家还要加班,每周开例会,听报告看报表,俨然一副商务精英的日程作息。   邢展云,上班,商务精英。   谢漪白光是把这几个词联系起来想,都会忍俊不禁,太好笑了哈哈哈。   “我真的在上班。”邢展云对他说,然后向司机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他自从三个月前正式入职,就搬回了父母家接受监督,公司章程上遇到不懂的,老爸也能为他指点迷津。   相应的,他车库里那些时髦拉风的超跑尽数被打入冷宫,每日早晚由家里司机接送上下班。   今天难得回一趟自个儿的房子,还是为了找钥匙。   “哦好吧。”谢漪白对他究竟在哪家公司上什么班,也不多过问,问多了搞得像很关心他一样。   “对了,我下周要去出差,离你那边……车程两小时吧。”邢展云惴惴不安地说,“你拍戏要是不忙,我来请你吃顿饭?”   “好啊,你周几来?”谢漪白打趣道,“你是真出差假出差啊?不会是专程为了见我,编的借口吧。”   “是真出差,你怎么总不信我呢。”邢展云小心翼翼又委屈巴巴地说,“我周日晚上的飞机,周一到,应该周一晚上去找你。”   “你周末要加班吗?”谢漪白喝了一口蔬菜汁,呵呵,真难喝。   “不加啊。”   “那你为什么不买周五晚上的机票呢?周末来找我,我们可以多玩两天。”谢漪白畅想着和游戏搭子在空调房里大杀四方的闲暇业余生活。   邢展云来了,他们就能点外卖了,平时阿楚不让他吃垃圾食品,他能趁着客人在,蹭上两口炸鸡和碳酸饮料。   “可以吗?”邢展云讷讷地问。   “嗯,我待会儿把酒店定位发给你,你定好房再买机票,周末咱们就能见面了。”谢漪白掰手指数道,“天啊,一转眼都半年没见过你了,这算不算网友奔现啊?”   “没见过面的才叫网友,见过的就不算了。”邢展云道。   他祈盼的从不是初次见面的悸动。   ——我会怀着失而复得的庆幸、破镜重圆的感激,去找你。   这是他不敢说的,他只敢说:“其实,我好想你。” 第114章 长大   谢漪白对所有宣之于口的思念与倾慕司空见惯,他拍摄的广告投放在城市最繁华的中心地带,商场的里外为他亮起彩灯巨幕,他的名字和脸庞,遍布地铁公交车站和大街小巷;毫不自恋地说,这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想他。   不过在早几年,在他还没有声名鹊起、广为人知的那几年,他一个人去外地拍戏,随行的助理也只是公司分配的临时助理,身边没有知冷知热的人,那时邢展云给他发微信说想他,他真的会为此暖心熨贴一整天。   从前他的人生是冬天,一根火柴带来的温度也弥足珍贵;现在他的人生是夏天,四面八方涌漫着源源不断的热意,他已经不能再从中挽住来自邢展云的那一股——似乎是与众不同的,夹杂着名为回忆与青涩的滋味,但来不及细品,就被夏夜的风吹散了。   “嗯,那你快来吧。”他熟练地收下这份心意,回馈道,“我等你。”   说到夏天,他其实没有很喜欢夏天,成为艺人后,他的皮肤就失去了与阳光、紫外线亲密接触的自由,一出门就要涂上厚厚的防晒霜,要打伞遮阳,墨镜面罩冰袖一件不能少;穿多了就闷热不适,犹如被套进了麻袋里,浑身不透气。   在校园内拍摄的最后一天,他坐在阴凉处的躺椅上,喝完预防中暑的藿香正气水,含了一颗薄荷味硬糖化解残留的苦辛味,脖子上挂的小电风扇朝颈窝输送着习习凉风。   树上的蝉,鸣叫声高亢如潮水,拉长了午后光阴。在这尖锐的嘶鸣和密不透风的炎夏里,仍然有大票人顶着烈日排练走位,只为在正片中留下那一闪而过的远景镜头。   谢漪白望着人群的中心,那里有一张写满了不耐烦、晒得泛红的脸;盛柯甚至没戴帽子,就敢于暴露在太阳下开展工作。   这没什么,导演不靠脸吃饭,其次是他本来也不算白。   但是如果对方的皮肤再黑两个度……   谢漪白回敛着目光,视线垂到自己的手上,眼前浮现出那只青筋毕现的手,五根修长的指头抚摸过他的脚背,环扣住他足踝的光景。   ——我中暑了。   谢漪白捂住额头,呼唤经纪人:“阿楚,阿楚……救命!快给我冰水!”   他凭着这杯冰水,冻结住脑海中的遐思绮念,本本分分地拍完了今日的戏份;导演一说过,他便归心似箭,一分钟不肯多留。   趁着盛柯和现场的执行制片安排下一场戏的时候,谢漪白带上自己人开溜,待对方打来电话找他之际,他早已坐进保姆车里。   “你跑什么?”盛柯问,“我让你走了吗?”   这脾气不是冲他,而是冲着全体演员,但他听着心有不快,十分不买账道:“你凶什么凶啊?我下午冰的喝多了,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病。”   对方的语气缓和道:“严重吗?哪家医院?”   “还没到呢,我也不知道。”谢漪白说完就想挂电话,又怕他们小题大做、惹出事端,补充道,“不严重,开点药就行了,我今天想早点回去休息……刚才的戏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非常好。”盛柯收起上班积攒的情绪,换上温和的口吻道,“你的台词功底比我想象中要强,节奏上还能精进一些,只是想跟你说,角色后期的声线需要调整,具体的……今天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聊。”   “哦,还有吗?”   “没有了,身体不舒服要记得按时吃药,别再喝冰的。”   谢漪白心虚地挂了电话,不是他不领情,是他压根没病,他跑路是因为他心里有鬼,今天周五,邢展云要来找他。   得叫阿楚和小刀把嘴守严实了,别给他卖了。   邢展云买的航班是七点起飞,十点降落,出机场进市区,来找他怎么着也要十一二点。   这时间选得好,他还能先回酒店躺平,假装病痛难忍,蒙混过去;如果邢展云来得早,被人撞上,那他就有口说不清了。   夜深人静,大家都在睡觉或享受夜生活,就没人来操心他这点小动作了。   谢漪白回到酒店洗完澡,邢展云还在机场候机,他进卫生间敷脸护肤,那头跟他打着语音电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   扯来扯去,又扯到邢展云的工作上。   在谢漪白的认知里,邢展云这样的标准富二代,自幼念书全靠砸钱,书也念得一般,又没有自力更生和联姻接班的继承人意识,如果要经商创业,大约是和圈内的三俩好友,攒个局投点钱,办一家MCN公司孵化网红,要么做旅游业,开酒店或设计师民宿。   这些产业的盈亏都在他们家庭的可承受范围内,权当给无聊的生活找点事情做。   真正需要吃苦耐劳的,从零开始创办一家企业,和要求专业知识背景的高层管理工作,这些过惯了养尊处优日子的二代们,大概率是啃不下来的。   不过这也说不准,古语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谢漪白自身便是靠机遇和气运,实现阶级跨越的例子,他的无数同行,也都是站在风口被吹上天的猪。   只要有心有力,再有时运加持,邢展云当然也能够洗心革面、一鸣惊人。   由于他三番五次的怀疑质问,邢展云最终把就职公司的全称发给他。   谢漪白复制到浏览器里一搜索,没想到还真是家像模像样的大公司。点进这家公司的官网主页,他终于了然了——游戏公司啊,那简直不要太适合邢展云。   “我妈生前有个很好的姐妹,我叫她肖阿姨,她年轻时深耕于出版业,前些年转行做游戏了。我去年想了挺多的,事业和婚姻一样要慎重抉择,我玩过那么多游戏,学以致用才不枉这些年投入的时间成本。而且我喜欢游戏,这应该是我能够做好的事。”   “很棒啊!”谢漪白也感到一阵欢欣鼓舞,“我还以为你又拿着你爸给的钱乱投资呢,这样多好,你做的是你喜欢且擅长的事,我真为你高兴!不过游戏公司居然能按时上下班?你们这福利待遇算行业内首屈一指了吧。”   “因为我不在研发部门,是财务岗,”邢展云苦笑道,“加班的时候也不少的。”   谢漪白:“啊?谁会找你去管钱啊?你花钱那么没有章法……”   “见面再详说吧,我得登机了。”邢展云又对他低诉道,“真想你,还好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见到了。”   谢漪白挠挠头道:“你不要随便对我发嗲,我很渣的。”   邢展云走向商务舱登机口,拿着证件和登机牌遮掩口型道:“那你渣我吧,我求之不得。”   谢漪白立刻给他电话挂了。   这一个二个三个的,没完了是吧!   等待是一个雀跃地迎接期待的过程。   谢漪白在床上翻来滚去地玩手机,满心欢喜,他要等邢展云来了,点上一堆重油重盐的食物,小小地放纵一下,吃几串烧烤。   为了装得像身体难受的样子,期间邹延和盛柯给他发微信,他都没有回,他们问他好点没有,要不要出去吃饭——有病吧,谁生病了会想出门啊。   十点过他收到邢展云下飞机的消息,十一点左右,对方说自己在酒店楼下了。   :那你看看酒店外面,还有那种戴口罩和帽子的女孩子吗?   邢展云:我刚下车有看到几个,你这些粉丝为了见你一面,也真辛苦啊   :我也很辛苦啊!每天都要谨防被她们跟踪偷拍!   邢展云:报警没用吗?   :没用!   邢展云:我拿到房卡了,先回房间放行李,然后上来找你   谢漪白又在房间里等了十来分钟,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他欢快地跳下床去,开门见到了阔别半年的老熟人。   邢展云剪了头发,理着清爽干练的短发,双耳的钉环银扣全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排小小的孔洞;上身一件正装内搭的白衬衫,合体的剪裁勾勒着颀长的身条,怕热,袖子挽起。   下身是来不及换的黑色西装裤和皮鞋,腿长得夸张。   真是刚下班就赶去机场,匆忙地直奔他而来。   要说一丁点也不感动、不兴奋,那就不是他了。   “你变帅了!”谢漪白评价道,然后热切地送上一个拥抱,“好久不见!”   他洗过澡,穿着轻软薄透的夏季居家衣裤,从头发到脖子和手臂,都散发着宜人的香气,偎进人怀抱仿佛一块生香的暖玉,清晰的骨骼是玉的棱角,柔润的皮肤是玉的质地。   邢展云在梦中也鲜有这般梦幻的场景,迟钝了数秒才回抱住他,手臂在他的腰间收紧,脸恰好蹭着他毛茸茸的发梢,这一幕真实细致得不可思议,梦是精确不到这个程度的。   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事呢。   邢展云发现他耳垂上新穿的耳洞,正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就被他挣脱开了。   “等你等得饿死我了!”谢漪白摸摸肚子,把人从门口拽进屋内,“快坐,你晚饭在飞机上吃的吗?没有吃饱吧?我们点外卖怎么样?”   纵然是在相当长一段时日里过着颓废生活的邢展云,一日三餐也是请阿姨带着食材上门现做;外卖不好吃、不卫生、不健康,他是不会让谢漪白受这种委屈的。   “你饿了,我们就出门吃宵夜,别点外卖。”邢展云说。   谢漪白看了眼时间,又坐下了,说:“也可以,那等过了十二点再出门吧,不然我怕她们还没走。你先坐,我去换身衣服。”   邢展云一见他要进卧室,身体反应先于大脑意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吞吞吐吐道:“能不能、就是……那个……”   谢漪白回想起当年当日,那个常把混账话挂在嘴边、以贫嘴贱舌为荣的邢展云,再对比眼下这个连句整话都说不明白的邢展云——大笑道:“哈哈哈,你忘记怎么说话了吗?”   被他这一笑,邢展云捉住他的那只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连眼神也同他错开。   一年前的谢漪白或许看不透彻,但此时的他已然能通过这些暧昧不明的表相,看出内在实质;是迸溅的情感,是勃发的欲望,还是若即若离的真心。   其实对他来说,并没有很大区别。   邢展云的手垂落之前,被他轻巧地捞住了,他抓着对方的手指晃了晃,道:“你也太心急了,等回来再说。”   都是成年人,这话里话外的暗示和明示也差不多,邢展云豁然领悟,涨红脸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谢漪白有限的亲密关系体验里,一个男的,或两个男的,大老远飞过来找他,不企图和他发生点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何况当初他搬出邢展云的房子,不就是因为这事儿没谈拢吗。   当时他年纪小,把自我意志看得很重,谁也不能强迫他;可如今看来,他的意志并不是如何地坚贞不屈。   他欣然接受了邢展云奔他而来的热情,自当还以不负此约的韵趣。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对他们都是这样。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漪白问。   “我只是想见见你。”邢展云的情绪比他更为激动,“你别把我想成别人!我和他们不一样!”   “嗯……”谢漪白沉吟良久,“好吧,那听你的。”   也许邢展云比较矜持,不希望表现得那么如饥似渴,正如邹延一开始也是正人君子的做派。   无所谓吧。   他回卧室换了身外出能穿的夏装,凌晨出门的好处是不用做防晒措施,穿得凉爽便利即可。   谢漪白再次来到客厅,只见邢展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垂首默泪。   他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   对方哭得真情实感,肩膀小幅度地瑟缩抖动不止,好似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邢展云胡乱地抹去眼泪,起身朝他走来,带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在他面前站定,郑重而恳切地望着他,说:“这个戏,我们不演了,好不好?”   什么,这都什么跟什么。   谢漪白不能理解,纳罕地睁大了眼。   邢展云极力让声音维持着平缓与连贯,坚定地对他说:“我喜欢你,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喜欢你,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勉强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是,我还不够优秀,我配不上你,但我会努力的。漪白,你不要这么看轻自己,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可贵、最难得的无价之宝,我……”   “是我对不起你,全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有介绍你去试镜就好了……”邢展云压下啜泣声,捧住他的双手道,“就到此为止,行不行?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赚钱的,我一定能养得起你,我想你快快乐乐的,就像以前一样……”   “展云,”谢漪白叫住眼前的人,他抽出一只手,贴附在对方的手背上,柔声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都已经长大了啊。” 第115章 烟花   长大意味着心智与身体的成熟,会被赋予高于未成年的权利和自由。   可谢漪白在跟邢展云商量着怎么避人耳目溜出酒店且不被人发现的时刻,觉得自己离十七岁也并不遥远。   半夜想出去玩儿,还是要偷偷摸摸、瞒天过海。   照例是邢展云先下楼,视察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私生粉蹲守偷拍,再通知他下去。   大夏天的午夜凌晨,戴帽子口罩墨镜,比不戴更引人注目,谢漪白心一横,什么也不管了,一身短袖牛仔裤,轻装出门。   他这几天演高中生,神色情态有故意模拟稚气未脱的成分,穿得素净简约,只拿个手机,乍一看不像男明星,或者说像也没人敢认,顶流怎会这般平易近人。   邢展云仍是那身高级白领刚下班的打扮,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替他拉开车门,让他先上;司机只当他们是外地来的游客,用蹩脚普通话给他们推荐了两家本地人常光顾的大排档,比网红店性价比高,这个点儿去吃宵夜正好,海鲜配啤酒,保管他们不枉此行。   谢漪白看这位司机大哥信誓旦旦,讲话也颇为风趣,说那行,那就去你推荐的那里。   司机透过后视镜不停地瞄着他们,问出了在心中掂量已久的问题:“小伙子,你们有对象吗?我二姐家的女儿今年刚考上公务员,估摸着和你们差个一两岁,哎呀现在的小姑娘找对象挑得很啊,不要工作稳定的对她死心塌地的,就要高的帅的,我们做家长的愁得头发都要掉光啦。”   谢漪白面无表情地回绝道:“我们俩都有对象。”   司机大为惋惜道:“哎,我就说吧,哪有那么多帅的,长得帅的在学校里就被抢走了,能单身到二十多岁?你说说现在的小姑娘,都是看那偶像剧看的,成天做梦,非要细皮嫩肉的小年轻才叫帅,真是不晓得她们要找什么样的。”   谢漪白不吭声了,毕竟那些误人子弟的偶像剧就是他演的。   邢展云道:“这很正常,谁都喜欢好看的,看缘分吧。”   司机有人搭腔,喜不自胜地唠嗑了一路,把他们送到一家生意兴隆的大排档附近。   下车后谢漪白的耳根子清净了,端量身边的邢展云,说:“你真的变了很多诶,如果是以前的你,肯定不会跟司机聊天的。”   邢展云年幼丧母,父亲不理家事,继母纵容他的乖僻任性,把他养成一个流里流气的纨绔二世祖,眼高于顶,又有张很够用的脸蛋,差不多是被一帮狗腿子舔废了。   一句话总结邢展云人生前二十五年的价值观:自我以下,全员蝼蚁。   他们一走近门店就受到老板的殷勤招待,邢展云为他着想,选了门市外边角的位置,不然店里的白炽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容貌就太过招眼了。   邢展云从老板手里接过菜单,递给他,说:“上班了嘛,又不是在自家公司,要好好做人的。”改头换面的邢展云谦逊道,“我爸本来都不打算管我了,压根对我没报希望,看我是真心实意想改邪归正,才提点我几句;他说他是白手起家的,生活给他的经验教训就是,千万别小瞧任何人。”   谢漪白扫视着油腻腻的菜单,点了生蚝和少量全素菜烤串,他只想尝个味儿,真敞开吃是不敢的。他点完将菜单还给邢展云,说:“真羡慕你们有个好爸爸。”   邢展云在飞机上吃过饭,不饿,只为陪他,于是让老板看着上两个招牌菜,再要两扎鲜啤酒。听他这么说,问:“我记得你爸爸人也不坏吧?对你妈妈言听计从的。”   “言听计从是真的,但我爸没太大本事,从小看他赚钱,总觉得他特别辛苦。”谢漪白惆怅地说,“我妈妈超级漂亮,你知道的,人也傻白甜,男人都喜欢她这样的。我出生以后追她的男人也没断过,我八九岁的时候,还在小区门口看见过我妈单位的领导给她送手链,虽然我妈没收。”   “我从小就害怕我妈会不要我,我怕她跟着外面那些油嘴滑舌,或者更有钱的男人跑,然后去给别的小孩当妈妈。你们这些家境好的,应该不能和我感同身受,你们的爸爸都有权有势,可以保护好妈妈和你们,我爸爸却做不到;我们家是靠着我妈妈有一颗强大不动摇的心,才坚守下来的。所以成年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要比我爸更有出息,只有这样,妈妈和我才是安全的。”   啤酒和生蚝先上桌,烧烤的辛辣鲜香从露天碳烤炉飘过来。   邢展云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比我成熟,原来你从小就想得这么多了。”   “穷人孩子早当家,就是这个道理啊。”谢漪白小心地端起满到溢出的酒杯,一口冰镇啤酒下肚,爽透天灵盖。   不过说句公道话,他的原生家庭的确不富裕,但要说穷,那也是不尊重事实了;他从小到大没受过穷,也正因如此,他才有眼光意识到妈妈的美丽,超过了一个小康之家能够负担得起的。   这份贯穿他童年和青春期的焦虑,促成了他如今急功近利的性格。   尽管算不得“创伤”,但他始终对邢展云这种出身的同龄人有几分微妙的羡慕忌妒恨,如果他二十出头那几年,也像邢展云一样浑浑噩噩、混吃等死,那等待他的只有虚度青春、心气被耗光后的惨淡收场。   而邢展云呢,不管多久回心转意,只要表现出一心向好,家里就能给他铺出一条坦荡光明的康庄大道。   羡慕。   谢漪白回溯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谨小慎微,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提心吊胆,真的很羡慕啊!他明明已经挣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钱了,却仍旧不能自如地挥洒人生。   邢展云瞧他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愁闷与困惑,认为他是拍戏受苦了,等烤串上来,将盘子摆到他那边,说:“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快吃吧,你不是没吃晚饭吗。”   谢漪白的新剧《月华吟》刚完播一个多月,还在长尾期;他终究是低估了大爆角色梵雪净的含金量,此时是凌晨一点过,他坐在路边大排档,啃着烤串,一串都还没吃完,旁边的顾客已经坐不住了,握着手机走过来,屏息凝神地问:“你好,请问……你是谢漪白吗?演梵仙君的那个?”   出门在外被粉丝或观众认出来,是他成为流量后的家常便饭,他坦然自若道:“是啊,你好。”   对方激动得手抖,口齿不清道:“天啊我都不敢相信,刚看了半天才确定是你,你真人比电视上还要帅一百倍!就、就是……你演得非常好《月华吟》我都看第三遍了!能、能给我签个名吗,还有合影,可以跟你合影吗!”   “谢谢,”他微笑道,“但是不能签名和合影,我经纪人不在,不好意思啦。这家烧烤味道挺好的,你们随便点,我买单。”   邢展云被那几声起伏的尖叫震得耳膜疼,四周的几桌客人也闻声侧目,探究地盯着他们这一桌。   那两个女孩子到底脸皮薄,也不是资深的追星专业户,表达完喜爱便回了座位,举着手机对着他们又拍又录,交谈个没完。   其他人好奇不已,不便贸然上前,只好跟她们俩打听,两人热情洋溢地科普着这是谁谁谁、演过什么。   一听是知名演员,又长得着实惊为天人,大家都图新鲜举起手机拍起来。   邢展云一见这阵仗,问还在淡定啃烤串的谢漪白:“被拍到是不是不太好,咱们要走吗?”   “嗯,打包吧。”谢漪白抓紧时间多吃了两串,“现在社交媒体推送太精准了,要是让我粉丝刷到,又要过来逮人了,被她们截住就坏了。”   邢展云招手叫来老板结账,谢漪白拦下他,坚持自己付钱;他给的很多,够买全场顾客的单,外加给每桌多添两个菜、一打酒,老板对他感恩戴恩、再三致谢,他摆摆手,跟那两位热心观众口头告别,让她们慢慢吃。   老板扭头和客人们宣扬了他的豪爽大气,于是他们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后方传来的欢呼声和吉祥话,一些不认识他的路人也祝他大红大紫、长命百岁。   邢展云由衷感叹:“不线下亲身感受一次,都没实感,你已经火成这样了。”   “还好吧,撞上了而已。”这不是盲目谦虚,他的爆火是圈层限定,离真正家喻户晓的巨星,还差得很远。   “怪我思虑不周,早知道就听你的,在酒店点外卖了。”邢展云拎着塑料袋打包的宵夜,自责道,“害得你饭也没吃好。”   “出门走走很放松啊。”谢漪白听见了一条街外传来的海浪声,“咱们去海边吧,这会儿一定人少了。”   途中路过一家商店,邢展云进去买打火机,看货架上有手持烟花,顺便来了一盒,送给他玩儿。   凌晨的十字路口没了喧嚣人群,只有红绿灯在跳动,他们穿过马路,来到黑沉沉的海滩上,夜晚的大海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吐出海浪做的舌尖舔舐着沙滩,发出舒缓的呼吸声。   大约是暑假的缘故,凌晨的海边依然有稀少的人烟,不睡觉的年轻人支着手机架和灯光,彻夜直播;还有失眠的小情侣共披着一条薄毯,坐在沙子上聊天。   谢漪白找了个左右不沾的空地,就那么坐下了,他翻找着打包袋里能吃的宵夜,重油重盐的吃了烧心,他拿出那盒没动过的肥美大生蚝,挤上柠檬汁,一口一个,满嘴鲜甜,剩下的就不去动了。   邢展云看他吃好了,拆开烟花,点燃两根交给他,问:“要不要帮你拍照?”   谢漪白盯着那呲呲作响的掌心烟火,说:“不拍了,自从拍照变成工作,我就没那么爱拍照了。”   他们俩静静地吹着海风,身后是灯火零星的城市,偶尔一两辆轰鸣的摩托车飞驰而过,划破凌晨寂灭的夜色。   他很少见地什么也没想,大脑放空,思绪游离,让时间不着痕迹地溜过去。   夜风悄然地穿针引线,缝合着他心头的缺口和裂痕,直到他手里的烟花燃至尽头。   “嗨,你好。”一道温软的女声突兀地闯入。   谢漪白抬眼看去,是一个,不,是两个相貌极为肖似的金发女孩,很典型的混血长相,白人的轮廓,东方人的眉眼;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连衣裙,连脖子上的项链也是同款不同色。   开口跟他讲话的女孩中文口音很重,所以他排除了这是他粉丝的可能性,陡然紧绷的神经倏地松弛下来。   “这个,”她指指他手里的烟花,问,“是在哪里买的?”   “在后面那条街。”谢漪白友善地给她们指明方位,但看她们的表情,不像找得到路的样子。   他跟邢展云要来了剩下的那些,送给她们道:“商店应该关门了,买不到了,你们拿去吧。”   这对美丽的混血双胞胎姐妹,面面相觑着,然后负责沟通的那个接过他的慷慨馈赠,笑眼弯弯道:“谢谢你!”   “不客气。”   反正也是发呆,谢漪白望着她们走向沙滩的另一端,姐妹俩个子挺高的,不止一米七,少女特有的单薄柔美身段,金色的长直发尽显婀娜。   站在远处等待她们的,是两个高大挺拔的成年男人,他们刚散步到这里,停在路灯下点了两支烟,在一本正经地聊天;谢漪白只用一秒钟,就通过衣着和身形辨认出那是谁和谁。   他悚然一惊,暗叫不妙,不由分说地拉起邢展云道:“走,快快快,撤!”   邢展云没有搞清楚状况,只能仓促地收捡起他吃剩的宵夜和袋子,扔进最近的垃圾桶,跟随着他慌不择路地撤离。   谢漪白不敢往那个方向多看,闷头往前走着,等回到他们来时的那条长街,两旁俱是密集建筑物和通明的店面,他才从惊魂一瞥中捡回了自己的心跳。   “好险……”他说,“这外面是不能待了,咱们赶紧打车回酒店!”   邢展云也回过味来,知道他最忌惮的人是谁,但依旧是很不服气道:“你那么怕他们干吗?大马路上到处都有监控,他们还敢动手不成?”   谢漪白没功夫指责对方头脑简单了,只恨铁不成钢道:“邹延什么人你不知道啊!你去年吃他的亏还没吃够是吧?”   “我不怕吃亏。”邢展云说,“我只怕他们为难你,你又要遭罪。”   谢漪白伸手拦着出租车,“我就是怕遭罪,才跑这么快,这两人也真是,半夜三更不睡觉,出来闲逛什么。”   “约会啊。”邢展云点破他疑惑,“不是带着伴儿吗?那对双胞胎也不知道成年没有,你们这圈子太乱了,全是禽兽不如的败类,一般人真趟不了这浑水。”   谢漪白隐约觉得这说法哪里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他也没有头绪;毕竟他也没有考据过,他们是否和他一样天生就只喜欢同性,可男可女的取向在这圈子里的确很常见。   再者,禽兽不如的败类这一形容,他是很认可的。   所以想不通就不去想了,管他们俩去死啊!   等了三五分钟,终于来了一辆空车,谢漪白坐进车里,脑子还乱哄哄的,心中有无数声音在吵架;他魂不守舍,别人和他说话,他也置之不理。   邢展云和司机报上酒店名字,握住他的一只手,将他的魂锁进躯壳里,“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怎么可能!”谢漪白反驳道,“我才不在意呢!”   他只是想到半年前的除夕夜,相似的情形和境遇,他抛下邢展云跟那两个人走了,真是没骨头没气性的做法!丢人!   今晚,明天,以后,他不会再那样了。   从今天起,他爱和谁过夜就和谁过夜,少来管他! 第116章 轻重   回酒店进了电梯,邢展云摁下他住的楼层,怕他误会,特地申明道:“我先送你回房间。”   谢漪白眨了眨眼,默然地望着身边这个人。   邢展云解释得更卖力了,“我看网上说私生粉很疯魔的,还会来敲房门,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这么不解风情的吗?谢漪白转回头,心中疑窦丛生。   呃,邢展云该不会还是……?   这说不过去啊。   他也不想浪费时间猜谜语,直接问:“你忍心让我一个人睡?”   邢展云在脑内拆解着他这句话背后的动机和缘由,认定这是他给出的信任测试,意志坚定道:“我真没有那想法,你别试探我了,能见到你,和单独相处几小时,我已经很满足了。”   “……”谢漪白沉默了数秒,等电梯到达楼层,门开后他没有往外走,而是再次看向对方,说,“你是真的不行吗?”   激将法对邹延和盛柯兴许行不通,但对邢展云百试百灵;他的语气生冷,比平时端着一点,眼尾闪烁的光里夹带着一丝轻蔑,像只淬毒的小钩子,直直地嵌进人的心间肉里,连魂儿都能被勾得散乱不成形。   邢展云勉强把三魂七魄捏回原样,可是和他与生俱来就不安定的荷尔蒙多巴胺等激素一比,神智、理性这些后天养成的品格是何其微不足道;谢漪白也没对他说什么过分的话,更没有露骨的言辞挑逗或肢体接触,只是平静、冰冷的问了他一句,他却有些不能招架,愣在那里任由一簇邪火从下腹烧至心头。   谢漪白轻轻地叹出一口气,问:“你住几楼啊。”   “二十一……”他机械地回答。   谢漪白刷了自己的房卡,摁下第21层的按钮,说:“去你的房间吧。”   邢展云:“去我房间……干什么?”   谢漪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笑眯眯道:“彻夜长谈,聊人生聊诗歌聊理想呀。”   下行的电梯转瞬间便停在了,两扇门开启,谢漪白先走去,再回眸把他瞧着——那大概不是一双眼睛,而是一条锁链,至于是索命还是锁心,邢展云暂时无暇思考,他几乎不记得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再回神时,房门已经关上了。   谢漪白站在门后,背抵着墙壁,拉着他的一只手,不要他再往里走,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全说尽了。   眉目含情、秋水撩人,约莫如此了。   他们哪有什么人生理想、诗歌星空可聊,邢展云慎重地靠近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颊,他努力控制着呼吸,只怕喘气声再大一些,这场美梦就烟消云散了。   谢漪白真不明白这人在磨蹭什么,平时不是挺急色暴躁的吗,他说:“你再拖延时间,我就要回去了。”   他一提要走,邢展云的绮梦破碎、原形毕露,恢复成昔日那个急躁直白的幼稚模样,按住他的肩膀,焦灼不安地吻着他,喃喃道:“我不要你走……你不准离开我……”   如果让谢漪白来点评邢展云的吻技,那真是谈不上丝毫技巧,全是感情和动物直觉,把他当块肉骨头,啃得如痴如醉。   他怕被咬破嘴唇,明天无法上镜,阻拦着对方的脑袋,小声道:“笨蛋……”   邢展云如梦初醒,双眸遽然澄清,急忙撒开手后退两步,给他留出安全距离,垂下眼睑道:“对、对不起……”   真是笨蛋啊。谢漪白想怪罪他,却找不到由头,似乎这也不是他的错。   这是错误吗?也不尽然吧。   “你闭上眼睛。”谢漪白命令道。   邢展云面带疑色地瞅了瞅他,听话地闭上了眼。   他在这方面的经验不能说丰富,但还是比纯纯的笨蛋强得多;每一场戏都不白演,每一次觉也不白睡,他最懂得学以致用了。   可他烂熟于心的技巧还未来得及施展,一滴滚烫的眼泪滑过他的唇角,中断了他后续的所有动作。   谢漪白万分迷惑道:“你又哭什么?”   邢展云没有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泪水,用力地抱住他,抱住他,仿佛要将他永远留在这一刻,又好似要将他带回从前。   心爱的人用着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花招取悦自己,换作是你也不会开心的吧。   你对失去的追悔莫及,对错过的抱憾终身,然而你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世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依谢漪白看,男人的心思也挺难捉摸的。   于是他学会了不论心,只看结果,他说:“你再装疯卖傻的,我真走了,以后也不再见你了。”   邢展云还没有愚蠢到让他再溜走第二次,使劲浑身解数缠住他,亲吻他的鬓角和耳际,“不要走,宝贝……你真好,你最好了……”   之后的两个小时,谢漪白找不到恰当词汇来描述,毫无体验感可言。   他总听盛柯自诩很有天赋,只当对方是自我吹嘘,见识了邢展云的活儿有多烂多差,他心服口服了,真不是所有人第一次都能那么开窍的。   邢展云的榆木脑袋,人又笨,劲儿又大,硬件再好也无济于事;哭死他了,像被人揍了一顿,只落下一身青紫淤痕。   这就是他过去洁身自好、绝不乱搞的原因,光看脸来决定睡或不睡,就跟开盲盒似的,根本预测不了上限和下限在哪里。   邹延教过他事后的情调也很重要,可是对待一个不能带来欢愉的伴侣,他是提不起兴趣撒娇撒痴的;他跑进浴室躲了半小时,洗完澡出来,穿上衣服就要走。   邢展云知道他第二天下午还要拍戏,也不好意思要他留下,提出送他回房。   “不不不!”谢漪白退避三舍道,“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邢展云把他送到门口,像一条患有分离焦虑的大型犬,和他贴贴蹭蹭又缠了半天,在极度不舍中送他离开。   谢漪白回房时已是凌晨四点,他半点困意也无,脱了衣服对着镜子查看自己后腰和腿根的现状——天呐,这要是给人发现,还以为他被虐待或者怎么样了。   处男下手没轻没重的啊啊啊。   不行了,他好倒霉,就是说人还是要爱惜自己,不能轻率地睡来睡去的。   他换上睡袍,躺到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累累的,刚想着关灯睡觉,却听见敲门声。   这个点应该不是偷窥捣乱的私生粉,阿楚起床了?还是邢展云?难道他先前不小心把私人物品遗落在对方房间里了?   谢漪白不做多想地走到门前,只拉开一条小缝,看见门外那张脸的瞬间,他魂儿都吓飞了;可惜手上慢了一秒,盛柯早有先见之明,手肘和脚下同时卡住门缝,强制地闯入他的房间。   虽然行径粗暴无礼,但对方嘴角噙着的笑容堪称温文尔雅。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个人笑起来比不笑还令他毛骨悚然。   而这远不是最毛骨悚然的——盛柯进来后,手仍扶着门边,紧随其后进来的是邹延。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啊。   谢漪白朝后连退数步,“你们起得真早……”   “我们还没睡。”盛柯说,“你都没回来,我们怎么睡得着呢?”   两道直射而来的目光在他光裸的小腿之间逡巡着,他暗自抱怨着睡袍不够长,被看出端倪就尴尬了。   “我进去换件衣服。”   他话一说完,盛柯挽住他的手腕子,“不着急,先坐下聊聊。”   他半推半就地被牵到沙发边落座,最宽最长的那张沙发,足够他们一左一右地坐在他两边。   “凌晨一点左右,好像在海边看见你了。”盛柯并没有兴师问罪,腔调轻快活泛道,“你的好朋友来了,怎么不介绍给我们认识?”   谢漪白不张嘴,他汲取了很多次教训,随口顶撞他们或意气用事地对呛,他是讨不着好的,他一个人怎么说得过他们两个,先静观其变为好。   “小白总是瞒着我们干坏事,我都快习惯了,真的。”邹延懒散不经地说,看着他膝盖上的那块趴跪太久留下的印迹,“哟,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说着,邹延的手掌放在他的膝头,充满警示和胁迫意味地捏了捏他的大腿,“宝贝,怎么样能改一改你这个喜欢偷吃的坏习惯呢?”   谢漪白一被碰就慌了神,他没有否认他和邢展云的事,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他狡辩,他只拂开邹延的手臂,说:“我也看见你们了啊,是你们先背着我找乐子的!”   “什么乐子?”盛柯思维敏捷,旋即领会道,“如果你指的是皎皎和盈盈,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和我是同一个妈生的,是我的同母异父的妹妹。”   “妹妹又怎么样?”谢漪白设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他不打算那么善解人意,“你亲妹妹来了,你也没有把她们介绍给我认识啊。”   “是你说你身体不舒服,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们以为你睡得很早。”   “借口!你们明知我不舒服,没说来看望我,反而带着妹妹在外边闲逛。”谢漪白决心硬气到底了,“在海边看见我了,也不来跟我打招呼,你们没资格找我讨说法。”   邹延隔着他,责骂盛柯道:“瞧见没?这强词夺理的诡辩思路,全是跟你学的,你负全责。”   “你跑得太快了,我们追不上你。”盛柯没搭理邹延,继续对他以理服人,“让你误会了,我们跟你说声抱歉,但你是不是也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谢漪白抬出早有准备的台词,说:“这是我的身体,我有权任意处置和使用它,这是我的自由。你们俩不高兴吗?我也没有拦着你们去放纵吧,你们尽情报复我好了。”   盛柯很是受伤道:“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们?”   邹延语重心长道:“小白,你这话就过火了,我们俩对你可是绝无二心。”   “那你们俩还跑来跟我唱双簧……”他思来想去,摆烂道,“我不会认错的,我没错,我又没有和你们交往,谁也管不着我,我也不会管别人的闲事。”   “不对吧,”盛柯替他梳理回忆道,“半年前差不多的情形,你承诺的是,你再也不敢了。”   那是当时迫于你们俩的淫威啊!谢漪白敢怒不敢言,嘴硬不认输。   他拒绝沟通,盛柯突然换了话题道:“我最近上网,发现很多人说我是你老公,你就这么对待你老公吗?”   众多羞于启齿的记忆涌上心头,谢漪白憋红了耳根子,说:“那、那是她们乱说的,开玩笑罢了!我没认过!你别瞎代入了!”   “那天以后,我一直在反思,是不是我们俩哪里做得不够,不足以让你做出一个果断的、心甘情愿的选择。”盛柯抚摸着他的手背,“但今天我明白了,你谁都不会选,因为你就是喜欢遛着我们,你想把所有的爱慕者攥在手心里,捉弄我们,直到我们心力交瘁。”   谢漪白还未辩驳,盛柯接着说:“没关系,我喜欢你,很喜欢,无怨无悔的喜欢,所以你怎么对待我,我都接受,我是自愿的。”   “可是宝贝,你也别忘了我说的,纠葛的对象越多,你要耗费的心力就越多,不是谁都能处理好这种复杂关系的。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就不逼你做选择了,但你确定你能喂饱我们每个人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谢漪白作势要推开他,站了起来,“别挡路,我要回卧室了。”   邹延手快地捞住那截细窄的腰,将人揽回来抱在腿上,“别走啊宝贝,听不懂,我给你翻译嘛。”   谢漪白挣扎扭动着,“别闹我,下午还要拍戏呢。”   “哦对,我深刻反省了,你对我们的不满,也有那天没给你放假的原因。”盛柯识时务道,“今天就给你补上,这一整天你都是自由的,没人会来打搅我们了。”   “谁要跟你们……”谢漪白无论怎么扒拉推拒,都绕不开邹延的手臂,退而求其次地示弱道,“改天吧,求你们了,我一晚上没睡觉,身上好疼的。”   邹延把他按进沙发里,侧身钳住他的两只手腕,“哪里疼?我来给你检查,别怕宝贝,我很温柔的。” 第117章 声音   一夜未眠的还有邢展云,他生来衣食无忧,长相身材无短板,本该是桃花不断、风流成性的命数,奈何造化弄人,他情窍未开,感情路坎坷不顺,跌跌撞撞多年才与初恋有了这一夜,得偿所愿、回味无穷,睡不着也情有可原。   抛开感情基础不谈,灯下看美人,蚀骨销魂。谢漪白连指甲盖都比一般人生得精致,更不必说那腰那腿,那薄薄的肩和背,白得毫无瑕疵,望之垂涎三尺,亲之心神俱醉。   仅仅是回想,他的五脏六腑就焦急如焚,只想把人找出来,拴在身边放在眼前,日日相见再不离分。   然而谢漪白即使在默默无闻的新人时期,也不是见钱眼开的类型,否则他早就为此败光家底了。   现在更是只能想想,那个姓邹的家大业大、人还那么能干,不也捆不住小白的心吗?   那么,究竟怎么样能够得到谢漪白的心?   邢展云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失眠到天亮。   感情上的难题,不是自个儿琢磨就能得出结论的,要去经历、去感受,他打算先从每一桩小事做起。   如果当年谢漪白一气之下搬走并把他拉黑后,他就知难而退了,他们何来的今日?   事在人为,他的努力是没有白费的。   上午十点,邢展云推测谢漪白应该醒了,发消息关怀道:宝宝起床了吗?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等了有半小时,谢漪白并没有回复他。   到底是顶流明星,又要拍戏,起床后的保养护肤就得个把小时了,没空回微信也正常。   邢展云放宽心,去酒店的健身房锻炼了四十分钟,再到顶楼餐厅吃了顿早午餐。   这期间他事无巨细地报备打卡,又是拍照又是录视频,谢漪白都没有理会过他。   这么忙的吗?   邢展云对当红演员的日程表没有很具体的概念,只能说服自己谢漪白就是这么忙;其次是谢漪白本身就不爱在网上聊天,他平时分享的日常内容和问长问短,十条里对方只回一两条。   他想过要不要上去敲门,再三思虑还是作罢了;谢漪白只要醒了,身旁就有助理经纪人和造型师围着打转,他去了只能添乱。   小白的事业心比他强,打扰对方工作是很减分的。   邢展云回了自己的房间,不知何故心神不宁,便借着点下午茶的由头,给阿楚发了消息。   去年谢漪白新换的这个执行经纪人,特机灵会来事儿,帮着收过几次他买给谢漪白的礼物,所以他留了她的联系方式。   :哈喽,你们出发去剧组了吗?给我个地址,待会儿给你们点冰咖啡和蛋糕   阿楚:谢谢少爷,不过今天剧组放高温假诶,老板也给我们放假了,你直接约他吧^_^   邢展云摸着下巴,跟她确认道:真的放假了?漪白今天不拍戏吗?   阿楚向来手机不离手,看到消息就秒回:对呀,早上才通知的   邢展云没想太多,酷暑炎炎,难得放假一天,谢漪白必定在补觉,毕竟他们昨天也折腾得挺晚的。   既然放假了,那他们下午岂不是又能见面了?   邢展云兴高采烈地在平台上搜索着本地吃喝玩乐的攻略,有感兴趣的就转发给谢漪白,积极地规划着出行方案,先去哪里玩儿,再去哪里吃;论起旅游享乐,他是专家里的权威,一定把他的宝贝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谢漪白连续八个小时没拿起过手机了,他醒了睡,睡了又被人弄醒。   不否认,邹延是挺温柔的,但盛柯和这两个字就没关系了。   天没亮那会儿,扒开他的睡袍,看见他胸口和腿根都有牙印,盛柯生了很大的气,质问他有没有身为职业演员的素养,如果第二天的戏份要求半裸或露肤,他这些不检点的痕迹要怎么遮?靠化妆师还是后期特效?   谢漪白认为这叫借题发挥,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他不中计,以牙还牙道,你这大导演那么厉害,你肯定能想到办法的呀。   见他嘴硬不服软,盛柯说那好办,我再咬一遍,给你覆盖上,到了片场别人问起,我就说是我咬的。   谢漪白被膈应坏了,说你一点也不心疼我,只想着怎么整我,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渣男。   盛柯说找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来评理,我都不可能比你渣。   谢漪白不以为然道,我这么渣,你还不是爱得要死。   盛柯罕见地说不出话来,然后笑了笑道,看来你不困啊,那我得治治你这张嘴了。   自从谢漪白学会犟嘴,邹延就很乐于旁观他们俩吵架,每每吵起来总是没完没了,着实热闹。   他拨打酒店的内线点了一瓶红酒,等酒送来,倒上三杯,等这两人吵到口干舌燥了,喝现成的解渴。   而酒精是个好东西,它能让口头上解决不了的纷争,移交给身体来解决。   要邹延说,姓邢那小子就是彻头彻尾的草包,上床都上不明白,小白那么漂亮的一身皮肉,给糟蹋成这鬼样子,他看了也生气。   但他极少被情绪所左右,所以他把做坏人的权力让渡给盛柯,单独去浴室里抽了一支烟。   待他回来时,谢漪白比先前乖顺多了,嘴里含着东西,不能再牙尖嘴利。   导演的职能中包括:让一切事态按照自己的心愿发展。   所以实事求是地说,盛柯调教演员很有心得,该严厉就严厉,欺负狠了也会抱着哄哄,温声细语地说些好话。   谢漪白蜷缩在被子里,藏头掩耳,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架势。   比较奇葩的是,盛柯趁机把公事给办了,哄到谢漪白重新开口,听他嗓子发哑,便认真地给他调整了声线。   “你形容得太抽象了……”谢漪白被折腾得喉咙难受,却仍未放弃贫嘴,“我听不懂,什么叫曲意逢迎的声音。”   “你的想象力呢?”盛柯问,“假如不是我爱你爱得要死,是你爱我爱得要死。”   “呵呵,”谢漪白冷笑两声,“你可真会做梦。”   盛柯不受他挑衅,专注地说:“但是你要让我感觉到,我的梦想成真了,哪怕你是演的。”   谢漪白咳嗽着,尝试发出这个神经病导演要求的声音,刚试了两句就打退堂鼓道:“不行我嗓子倒了,你让我睡会儿。”   “那你睡,”盛柯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一会儿我叫你。”   谢漪白抱着枕头睡过去,却没料到这俩家伙是真没人性,两个小时后便叫醒他,说大中午了,吃点东西再睡。   他哪有胃口吃东西,邹延给他喂到嘴边,他也坚持拒食,最后勉强喝了点汤,让血糖回升过来。   顶流也是人,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他的手机还剩不到百分之十的电,消息横幅在反复刷新。   刚面纹解了锁,还没点进微信界面,邹延就抽走了他的手机,帮他充上电,并说:“我刚才就看你的微信一直在弹消息,不会是你的新男友吧?我瞧瞧你们都聊些什么。”   对于普通人而言,查手机是对信任度的试探,但谢漪白是无所谓的,因为他真不喜欢线上打字聊天,工作上的事能语音就语音,跟家里人能打视频就打视频,阿楚和小刀都有他手机的解锁密码,偶尔还帮他回一些紧要消息,让邹延翻一翻聊天记录,并不算触犯他的底线。   爱翻就翻吧,邹延要是看见什么皱眉头的事,他是不负责哄的——我又没请你看。   于是邢展云发来的那一大串消息,全映入了邹延的眼底。   啧,很粘乎啊。   邢展云这死小子就是被家里娇惯狠了,没吃过苦头也不长记性,讨打。   邹延倒是不准备再次算计这个愚蠢的富二代,他的时间和精力是很值钱很宝贵的,花在这么一个价值有限的人身上,不太划算。   不过稍微玩弄一番,是可以的。   他点开邢展云的头像,掏出自己的手机,搜索对方的微信号添加为好友。   倘若是陌生人发来的验证消息,邢展云不会通过,可那个账号特意备注了“邹延”,摆明是找茬儿宣战来了。   男人怎么能怂呢?邢展云当即就通过了这条好友申请,并点进朋友圈参观了一圈——的确是邹延本人无误。   他作为暂时性略占上风的一方,怎么可能主动理睬邹延呢。   他倒想看看邹延在打什么算盘,难不成是又盯上他家里那几个钱了?笑死。   谢漪白醒了,盛柯不肯放过他,非要让他尝试用另一种声音讲话。   他是音乐学院毕业,歌喉优美,唱功到位,音域也不窄;曾经还给游戏角色配过音,调换下声线是轻而易举的;但谁在这种情景下愿意配合?   盛柯这一天天的就跟犯病似的。   “我不会……”他推委道,“你的意思我理解不了。”   “那我们来模仿一下。”盛柯拽他下了床。邹延坐在桌边没动,他被推到桌子另一边的那把空椅子上。   美貌是天成,旁人若是睡眠不足、精神不济,多半会面部浮肿,眼圈发青;但谢漪白睡了两小时就被薅起来,竟然只是比平常憔悴一些、苍白几分,眼眸乌黑发亮,嘴唇也仍是那样红润,愈发显瘦、显荏弱。   他懒洋洋地缩在椅子里,蜷折着双腿,拢了拢胸前松垮的睡袍衣襟,好似全然不在意盛柯要排什么淫戏。   盛柯单臂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俯视着他道:“听着,现在你是将要被抛弃的一方,你要装可怜扮脆弱,用一种渴求的、可爱的声音来打动我,让我留下你。把我看作随便哪个人都行,我要你演,刻意、做作都无所谓,懂了吗?”   “不是很懂……”谢漪白说,但这段要求很详细,他的嗓音已经不自觉地脱离了往日扮演清冷仙君养成的清亮与端然;变得低哑绵软,带着气弱的沙哑,他问,“我不是身价很高的头牌吗?怎么还会被抛弃……”   盛柯斟酌思量着,目光凝固在他的脸上,“继续。”   声台形表,排戏不能只动嘴,肢体动作也要跟上。   谢漪白从神情看并不入戏,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指,接近盛柯撑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指尖从对方的手背勾划到手腕,在表带上盘桓游走,抚摩着材质和纹路,偶尔不留神地滑出去,蹭一蹭那晒黑了两个度的皮肤。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啊……”他仍旧很纳闷地说,“那你怎么样肯留下我?非要我叫你老公吗?”   邹延旁听到这里,不得不换了下坐姿,他半边骨头酥了,心里闹腾得紧。   与此同时,他瞄见盛柯的另一只手钻进了那件睡袍底下,手指头的拱动让衣褶隆起不平整的弧度。   他悄然地将手机放在两把椅子中间的圆桌上,屏幕亮着,停留在空白的对话框内;当谢漪白酝酿出下一句台词的时候,他按住了说话键。   邹延:[语音]9’’   邹延:[语音]16’’   邹延:[语音]22’’   邢展云盯着新好友接连发来的三条消息,心中非但没有偷腥败露、被正主找上门的紧张,反而全是扭曲的成就感和快意。   以他的阅历和智识,他能想到的就是:这个趾高气扬、刚愎自用的王八羔子终于品尝到了吃瘪的苦楚,此刻想必很挫败、很屈辱,急缺发泄途径——可他和谢漪白是情投意合、两厢情愿,所以邹延拿他无可奈何,再怎么愤怒,也不过是无能狂怒发语音骂他。   搞笑,他从七岁起就是联网游戏玩家,什么对喷阵仗他没见过,想靠这招吓唬他?   邢展云满脸不屑地点开了邹延发来的语音。   那是谢漪白的声音,虽然腔调和音色跟平常不太一样,但他很确定这绝对是谢漪白的声音;要说有哪里不一样,大概是……很媚?   听得他骨头缝里泛痒,仿佛有许多泡沫在身体内部膨胀、破灭。   谢漪白说了什么来着?邢展云意识不清地又听了第二遍:   “跟其他人……那都是逢场作戏啊,我心里只有老公的,老公不要生我的气了……”   他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随后僵硬发青,脑袋里嗡鸣不止,但是他的本能又迫使他点开下一条:   “老公……轻点、啊呀……”   邢展云猛地按了锁屏键,让所有令他面红耳赤、心如擂鼓的声音终结在这一秒。   他当然是又急又气,想马上找到谢漪白问个清楚,可他是那么地难过,难过到想当即大哭一场;他拼了命把眼泪憋回去,倒吸着气,拿起手机回到微信聊天框,受虐般地听下去。   放完最后一条,那些声音犹如梦魇萦绕在他的脑海里,痛彻心扉之余他察觉到了令他更加绝望的现象——   他好像,真的无法充分地掌控自己的心情,以及生理反应。 第118章 做梦   谢漪白在晚上得知了邹延发给邢展云的语音,虽然他不理解邹延为什么独独针对邢展云,但事出有因,他没有对此做任何解释。   首先他不能承认那是他,容易落下把柄,日后还有可能成为有心之人拿捏他的证据;其次,他觉得邢展云应该对他和邹延的关系一清二楚,没什么好解释的。   至于邢展云伤不伤心、难不难过,他实在无暇顾及;他的胸腔内空空如也,走不了心。   不过盛柯说得很对,他的精力恐怕不支持他长期和这么多人保持着不确定性关系,除非大家都很懂事,都能令他省心。   哈哈,他也挺会做梦的。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谢漪白悟出一个真理,为什么那么多的同行不公开恋情:一是怕粉丝的幻想破灭、脱坑回踩,影响到事业前景;二是真的没有余力承担起一段无需多虑的恋爱。   他划拉着邢展云在那几个小时里给他发的消息,如果是正常处对象,这得每条都回吧,不然就是不称职,提供不了情绪价值。   而且不常见面的恋人,也的确只能靠线上的联络来维系感情的浓度。   可是他真的做不到,哪有那么多话可讲嘛,每天戴着完美偶像的面具营业已经很累了,对着最亲密的人还要事事有求必应,那不是很像上班吗,他宁愿不要这种稳定和唯一。   或许这也是他没有朋友的原因,他认为人只要在互相需要的时候能联系上就好了,然而多数的友谊,平日里不走动就慢慢淡了。   像他这种职业和工作属性,一年365天,其中至少有300天都和经纪人助理相依相随;如果他有新鲜事或快乐想要分享,抑或是烦恼和悲伤想要找人开导解惑,必然优先选择身边的阿楚和小刀。   他们是他的“心腹”,和他是利益共同体,可以极大程度地杜绝背叛、离心、疏远等隐患,他和他们早就相处成了比朋友更贴心、比恋人更亲近的依存共生关系。   一言蔽之,他的私人世界很小,塞不下更多人了。   他也可以共情为什么一些名望地位居于顶端的男艺人,宁可放弃外面的花花世界,和自己的助理或经纪人结婚;他要是个直男,他也会追求阿楚跟她结婚的,真找不到比她更有助力、更懂为他分忧的另一半了。   他主演了那么多纯美无邪的浪漫爱情故事,自身却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陶冶和感染。   指望找个人安安稳稳地共度余生,不吵架不闹矛盾,每天睁眼闭眼就是爱,有情饮水饱;那不如相信他明年就拿够三金满贯,手握票房三百亿笑傲内娱。   横竖都是做梦,不如梦个大的。   被盛柯从凌晨折腾到夜里,他终于摸索并掌握了对方想要的那种“曲意逢迎”的声线与腔调。   他暗自诋毁盛柯的审美畸形,他原本的声音明明很好听的,不论是观众还是导演,大众还是业内,都夸他天生一副好嗓子,声音条件得天独厚;他也是仗着这点,才从不用配音,坚持原声出演古偶,在一众靠配音抬高演技的小鲜肉里鹤立鸡群。   结果盛柯非要让他改成那种纵欲过度、矫揉造作的声音,听着特别下贱,他自我感觉。   但扮演一个全脸整容、卖艺卖身的男模,下贱点也没什么不对。   他累着了,躺在邹延的腿上,想合眼睡一觉,又找不到困意。   这声音是真有些别致的魅力,能吸引他们过来轮流让他喊出一些很不文雅的称呼、用词;他就当磨练演技,配合着他们干了许多不便言明的事情。   邹延看得出他闷闷不乐,摸着他的头发道:“你那部新剧播完,数据是很好看,收益也不小,但你在观众心目中的形象更加固化了,所以你需要一个机会来颠覆他们对你的印象。这个剧本和这个角色,都属于是剑走偏锋,与其打安全牌,不上不下,不如做得极致一点,让所有人对你刮目相看。”   谢漪白不听他巧舌如簧,揭穿道:“你们这叫剥削……就是让我出卖色相吸引观众进场。”   邹延承认道:“你说的没错,消费美色是文娱产业的大势所趋,大家每天被学业和工作生活的重担压的抬不起头,想看美人有什么错?我说过,只有让观众心甘情愿地买票走进电影院,那些所谓的艺术、思想、深度,才有意义;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愿意为了你这张脸而买单,你应该感到自豪才是。”   “还全世界呢,又给我画饼!”谢漪白说,“先祈祷不要扑街吧,要是上映头两天就票房倒挂,那真是丢脸丢进地心了。”   “一上映就倒挂?那你真是看不起我。”邹延拉扯着他的半边耳朵,“这部电影能拿多少票房我不敢保证,但回本是妥妥的,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你也别惦记票房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观众爱不爱看,上映前谁也说不准,我能跟你承诺的是,只要这片子顺利进院线,提名就稳了。”   “真的吗?”谢漪白依旧谈不上开心。听到邹延如此笃信地跟他允诺,会给予他规则之外的便利,他却又跟自己较起了劲———做一个纯粹的资源咖、关系户,好像也没有那么快乐。   如果荣誉和奖章是唾手可得的,是内定给他的,那他付出的心血和汗水还有何价值?   如果这些星星,是只要他开口,别人就会摘给他的,那他踮起脚的意义是什么?   他要的并不只是这样啊。   “我不要你帮我公关。”他说,“如果我真的能演好,我一定可以靠自己的实力入围;要是我演得没那么好,那不管是提名还是奖杯,给我了我也不会心安的。我只是需要一个自我证明的机会,要是这部电影失败了,被我搞砸了,那说明我的能力还没有达到这个层次,我会继续加油的。”   他的语气那么果决,心志那么坚韧,使得邹延也不好跟他描述那个至高无上的艺术殿堂是怎么一回事。   奖项也和票房一般,时也命也。   电影节要分大年小年,如果同期入围的作品质量俱佳,竞争激烈,这时即便你实力具备了,交出了无比满意的人生角色,但遇上更为强势的对手,也只能与奖项失之交臂。   反之如果同一届入选的影片都不起眼,你演的也马马虎虎,却撞大运碰到比你更菜的对手,那不管你认为自己配不配,奖项都会落在你头上。   谢漪白的想法太单纯,以为这真是一个靠实力排资论辈的圈子。   其实评奖是最讲究外力作用的环节,公关、营销、造势,缺一不可;有人脉坐在评委席上帮你撕奖,力排众议说服其他评委投票给你——这些都比抽象的“实力”更为重要。   演得好与坏,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评委的审美标准是无法统一的,所以才要抓住每一个契机对他们施加影响,争取让他们做出利于己方的判断。   这不是规则之外的捷径,而是规则本身。   邹延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也不说,他更加确信了自己没有看走眼;他的小白是天真的、孩子气的,小朋友都是这样子,有电梯不坐,硬要爬楼梯证明自己可以。   傻傻的,偶尔故意使坏,惹人恼怒不快,但总体是无害的,至多责备一句顽皮。   “那咱们就靠作品和实力来说话。”邹延顺着他说,“我是因为相信你有这份潜力,才做这么多的。”   谢漪白在他的大腿上挪动着后脑勺,仰脸望着他道:“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邹延禁不住笑道:“也是因为你好看。”   谢漪白听了这话,像害羞似的藏进他的怀里,嘀咕着:“我喜欢你,我真喜欢你。”   盛柯在客厅里开完线上会议,和剧组各部门交代明日的拍摄计划,修改了两版分镜,再回到卧室,瞧见他俩在你侬我侬,说道:“以后我开会,你们俩必须坐我旁边。”   这人一向跋扈,把自己当宇宙中心;谢漪白左耳进右耳出,装作没听见。   邹延更不想接这茬儿,只说:“这都七八点了,去接上你妹妹,找家馆子把饭吃了,让小白今晚早点休息。”   “嗯嗯。”谢漪白疯狂点头。   他白天断断续续地睡了几觉,但都没睡醒。   盛柯在性情品格上有不小的缺陷,罔顾大节,又总爱在某些小节上较真儿,不过他思维跳脱得可怕,道:“也行,正好明天你要跟她们搭戏。”   “啊?跟谁?”谢漪白跟不上他的节奏了,瞪眼道,“你妹妹要出镜吗?跟我搭?你没提前告知我啊。”   “我是打算昨晚告诉你的,但是你去跟别人幽会了。”盛柯讲这些吃味的话,表情仍像死人般刻板,“现在你知道了,也不算晚。”   “你有病吧?你妹妹成年了吗?你让她们接触这些乌烟瘴气的……”谢漪白抗议道,他没记错的话,明天的取景地是夜店,要拍的是几场酒池肉林、声色犬马的欢场戏。   “这是邹延的主意,我只负责征求她们的意见。”盛柯说,“她们相当乐意,没有你这么扭捏。”   谢漪白回看身侧的邹延,一脸迷惑与求知。   邹延回答:“开机前我们面试了很多人,已经尽量挑那些俏丽鲜活、青春洋溢的面孔了,但还是差点儿什么;我想来想去,他的两个妹妹倒是合适,漂亮的孪生姐妹,放在任意一部电影里都是非常吸睛的存在。你知道有多少片子是因为找不到一对养眼的双胞胎,才让演员一人分饰两角的吗?”   谢漪白不信道:“是因为一个人的片酬比两个人便宜吧?”   邹延一愣,又笑了,“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谢漪白昨晚见过那一对双生姐妹花,她们看起来是真正的少女,含苞待放、未经人事。   他是要面子的,问:“那你妹妹,不知道我跟你们的事吧?”   盛柯:“我跟她们说过,你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喜欢的人,不过昨晚你跟别的男人一起看海放烟花,她们也都看见了。你可以想想待会儿怎么跟她们解释。”   “我为什么要解释!?”谢漪白当即就炸了,“我堂堂正正的open relationship,她们是吃白人饭长大的混血儿,肯定能理解我的!”   “是啊。”盛柯面不改色地说,“所以我真不知道你在紧张什么。”   谢漪白抄起手边的枕头砸过去,“我恨你!”   他每天的情绪就这么在心如槁木和爱恨交加之间自如切换,如过山车和跳楼机,丰沛而激荡,无论如何,这倒确实是他的戏剧天赋所在了。 第119章 下梁   盛柯的母亲应当很擅长筛选优质基因,从她的三个子女来看,她挑选的丈夫都是人中龙凤,至少是金玉其外;所以她生下的孩子在相貌上无可挑剔,尤其是这对双胞胎姐妹,美丽灵动,一颦一笑都招人疼爱。   姐姐Chloe,小名叫皎皎,妹妹Jade,小名叫盈盈。   别说银幕前的观众朋友们喜欢,连谢漪白见了都很喜欢,给两个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做哥哥,可想而知有多幸福啊。   他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出女儿,一和他吵架就爱念叨当初把他打掉生个女儿就好了,搞得他也很内疚;不过他后来转念一想——你生不出女儿是你和你老公的问题,怎么怪到我身上来了?   但不管怎么说,何荔梅想要女儿是真的,谢漪白想要兄弟姐妹也是真的。   他从小形单影只,不能跟妈妈分享的秘密,只能全部烂在肚子里。而且他注定不会有后代,没有手足至亲,等父母离世的那一天,就当真是孤家寡人、举目无亲了。   盛柯这种要情商没情商、要感情没感情,对着许久未见的妹妹,仍然板着那张不冷不热的脸,对谁都敷衍淡薄的冷血之人——他的妹妹们也是无条件地崇拜着他,非常珍视并信任这个哥哥。   这就是血缘的力量。   谢漪白心里酸酸的,他又羡慕了。   按理说他什么也不缺,但他就是经常羡慕别人,哎这就叫贪心吧!   皎皎和盈盈是华裔,自幼生长于英格兰,没有在内地长期生活过,两人的中文水平很勉强,只能说听得懂,但张嘴说的话往往词不达意,要夹杂着英文单词来表达。   和她们吃完一顿饭,闹出不少语言类笑话。   谢漪白也弄明白为什么盛柯叫他别紧张了,这俩小妮子年纪不大,见识却很广,她们在瑞士念寄宿制高中,是一所老钱云集的贵族学校,同学们父母的大名,各个如雷贯耳;学费贵得离谱,孩子却一个比一个叛逆,比如她俩就因为在女生宿舍楼道里贩卖提神烟草,而闻名于全校。   两姐妹在吃饭期间,手里夹着细长的香烟,吞吐着烟雾,笑嘻嘻地跟邹延开玩笑,问东问西,什么都敢听、都敢讲,任谁看了也想象不到她们还只是高中生。   谢漪白再次感慨邹延的眼光毒辣,这对姐妹花真像从他们电影里走出来的角色。   世间的花朵千姿百态,总有那么几种是浓艳剧毒的。   谢漪白在心底给盛柯这一家人定了性:从老到小,从男到女,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承认他比较保守,如果是他每年花上一大笔钱,把妹妹送去顶尖学府接受精英教育,他绝对不允许她们这么早熟——不仅抽烟!还和比自己大那么多的男人谈笑风生!还交过好几任校外男友!   不像话!实在是不像话!   吃过饭回酒店,盛柯怕他半夜再去私会邢展云,亲自送他回房间,并以明天拍摄任务繁重为由,叮嘱阿楚随时汇报他的动向,不许他今晚有任何的闪失与意外。   谢漪白把人叫进屋,关上门来声讨道:“你管我管得这么严,怎么不去管管你妹妹?”   “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盛柯反问,“还是说你对她俩有看法?”   谢漪白自认为他是出于好心的,想想盛柯那个亲妈,生下来养了七八年的儿子都能说丢就丢,养女儿估计也是放任自流。于是他委婉地说:“我觉得你这个做哥哥的,该多关心关心她们,青少年本来就容易误入歧途。”   盛柯:“怎么定义歧途?”   “就是……”谢漪白抓耳挠腮地替换着词汇,“上当受骗,被坏人欺骗和伤害,损害身心健康,耽误学业……”   “身心受伤可以治疗,耽误学业可以重考,这些发生在青春期的折损,与人一生中要经历的磨难与考验相比,不算什么的。她们目前很健康,开朗自信又快乐,谢谢你的关心。”   “可你是哥哥,你有责任教导和保护她们啊。”   “我是哥哥又不是父亲,她们每年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付的,还要我怎么样?”   谢漪白强忍着没有给他一拳,愠怒道:“你也配有妹妹?我都没有妹妹!你凭什么有两个这么漂亮的妹妹!气死我了!”   “其实有句心里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盛柯朝他走近一步。   谢漪白眼中怒火倏忽熄灭,眸子闪烁着带有余温的光亮,警觉地直视着对方,“什么话?”   “是悄悄话,”盛柯贴近他的耳边,平静无波地说,“比起她们俩,我更想当你的哥哥。”   好哇,又玩这招!   谢漪白把人推远,不依不饶道:“你不要转移话题!我们在吵架呢,调情无效!况且我妈生不出你这种坏蛋!”   盛柯趔趄着站定,漫然地注视他道:“那我问你,我拿着房卡,去给你送花的那天,你不也觉得天塌了、完蛋了、余生无望了,但事实如何呢?”   见他不语,盛柯又说:“其实根本不会怎么样,对吧?人生的容错率高得超乎想象,不会因为某些变数和坎坷,就一败涂地、暗无天日。人这种动物,怎么样都能活,我对我妹妹唯一的期许,就是希望她们尽兴地度过每一天。不上学不工作也可以,不恋爱不结婚也可以,哥哥可以养着她们;我这个哥哥存在的意义,就是在她们需要的时候,出面帮她们解决问题。小孩子是不服管的,你管得越多,她们越烦你,等将来真出了事,就会瞒着不肯告诉你。”   谢漪白说不出违心之言了,他低着眼,长睫毛掩住眸光,眨动时泄出星星点点的水意,语气羡慕道:“那我也想要这样的哥哥……”   “是你的哥哥啊。”盛柯揉捏他的耳垂,爱抚着自己亲手刺穿的伤口,“这不是为了你的梦想很努力地拍片吗,你愿不愿意多配合哥哥一点?”   谢漪白的心肝在某一瞬间融化成一滩水,这种软塌塌的、无枝可依的柔软,令他抓狂,他说:“我总有一天要把你这张嘴缝起来!”   他这无疑是变相撒娇,就像小猫被顺毛顺多了,会反咬主人的手。   盛柯洞悉着他的内在,也不介意被他抓挠几下,抱住他亲了亲,“晚安宝贝。”   这天晚上谢漪白早早地睡了,翌日早起上妆,他又戴上那顶银发挑染的头套,到片场试了好几只耳环,导演说都不够好,化妆师便当场动手改造,在蜿蜒的银蛇耳钉上嵌入了一颗碧绿的宝石。   一条绿眸银鳞的长蛇,妖娆地盘旋在他的左耳上,与银亮的发丝相映成趣,盛柯紧盯他的脸看了又看,这才点了头。   接下来三天的取景地是本地一家高端定位的小众酒吧,老板是大型深海鱼类爱好者,尽管不能在酒吧的嘈杂环境里饲养鲨鱼,但他找到一位艺术家定制了海洋主题的室内设计,以弥补这份缺憾。   舞池上方的天花板选用深蓝色哑光涂料,悬吊式的波浪纹亚克力板,错落地粘贴着镜面碎片;一条条中空薄壁的树脂仿真鲨鱼,如灯笼般高高挂着,墙角两台水纹灯从侧方投射出流光溢彩的水波,将屋顶打造成一片会呼吸的深海梦境。   动态的光和水,模拟着大海深处的景象,鲨鱼群宛若在海中游弋摆尾,栩栩如生。人置身其中,如同潜入海底向上仰望,震撼得无以复加。   只付场地租金就能享用到现成的好景观,又省下一大笔开销;如果从头制景,或者交给后期特效,想达到同等的视觉效果,预算必定高于租赁费用。   邹延的作用就体现在这里,该省则省、该花则花;场景部分节省下来的经费,都花在了请一堆俊男美女做群演的人员开支上。   舞池上要有专业的脱衣舞表演者,店内的男模女模都得是惊鸿一面的姿色。   从电影思维来讲,故事的男女主角要具备一出场即知是主角的氛围与气场;本片女主是安霏,男主是谢漪白,配角不能够在视觉上夺走他们的光彩。   然而美是一种平衡。   在这一场景中,安霏是缺席的,谢漪白虽是叙事重心,但他不能独美,就像一束手捧花,总归是要争奇斗艳,献给观众时才有惊喜绚烂之感。   所以女模这边头牌的选角十分考究,她必须足够漂亮,和谢漪白珠联璧合,可是她又不能抢了安霏的风头;如果找一位大美女来客串,她要么让妆,要么不给她有记忆点的戏份。   盛柯不愿意这么做,本身这女主角选得就不合他心意,他不肯做更多的让步。   邹延只好转动脑筋,一拍大腿道:让你那对双胞胎妹妹来得了。   只有长得一模一样的混血美人胚子,能在风采不输于男主角的同时,不冒犯女主角的光环。   像这类纯粹从视觉美学出发的戏份,很有可能是导演的临时起意,反正谢漪白拿到的剧本里是没有这一段的。他到了现场画好妆,盛柯才跟他讲待会儿要怎么演。   他们要呈现的画面并不复杂,是夜场里常见的一种互动游戏,男模叼着棒棒糖的棍儿,把另一头的糖果喂给女顾客,要扶着她的后脑勺,托着她的脸,营造接吻的情调和暧昧氛围。   为了让镜头语言更有层次,盛柯对这一幕进行了改动和加工。   在电影中,当人物处于被观看的视角时,通常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观众通过镜头在凝视他,另一种是故事中的另一个角色在凝视他。   盛柯选择了后一种,先从那位女顾客的视角看见他——他在跟其他的女人进行喂糖果的互动;然后她动心了,她花钱点了他,这时观众跟随着她的脚步,与她一起靠近他。   于是谢漪白本该给女顾客喂糖果的戏,变成了给皎皎和盈盈喂糖果。   设定上他们是同事,是这家夜店的招牌,在台上表演是分内之事。   既然不会跳舞,那就表演挑逗,好比宠物展上那些关在笼子里的猫猫狗狗,相互舔舐毛发,彼此依偎取暖,总能吸引路人驻足观赏,发出惊叹。   谢漪白不想深思,但皎皎和盈盈交往过的男朋友,恐怕比他还多;她们听着做导演的亲哥讲述这些成人戏码,脸色分毫不改,没有露怯和腼腆,全是坦然自若。   孪生姐妹,连撩头发和抿嘴唇的小动作都很一致,她们正处于精力旺盛的躁动青春期,不知道什么叫生涩和害怕,看向谢漪白的眼神里只有期待和热情。   盛柯讲完戏,没有着急开拍,让他先坐过去,和妹妹们培养下作为夜店同事的感觉,不要再那么友善礼貌,要熟络起来,聊点生活上的事。   谢漪白的生活早被工作霸占和摧毁了,他真没有生活上的事可聊,只能主动提问她们的校园生活和对未来的规划,想念哪所大学,想选什么专业。   姐妹俩交换了目光,心有灵犀,姐姐用一口正宗的英式英语回答他:“我们想做导演,应该会去电影学院。”   谢漪白问她们为什么不想做演员。   “如果我们在学习电影的过程中爱上了演戏,那我们也会做演员。”姐姐说。   而妹妹就不那么着调了,朝他嬉笑着,用烫嘴的中文缓慢地说:“我要做导演,因为我想跟你这样的演员谈恋爱。”   ……上梁不正下梁歪。   谢漪白在内心狂叫:谁来管管孩子啊! 第120章 规则   酒吧的灯光将明未暗,迷离而朦胧,天花板是一片流动的深海,四壁在幽蓝、暗紫与绯红间变幻。   谢漪白顶着一头碎雪般的浅银色中发,耳垂上盘踞着晶亮的瘦蛇,他的手掌伸进那柔软的金发里,拇指摩挲着少女消瘦白皙的脸颊,下巴凑近她。   剧照师用相机记录了这一瞬间,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他眼尾流露的柔光,和灯光渲染出的微醺与暧昧。   他咬着棒棒糖,全神贯注地将糖果喂给对方,少女的嘴唇丰满莹润,犹如甜甜的花瓣;他不知不觉中神思游离,想起了前天晚上亲邢展云的场景。监视器后的导演喊了卡,冷漠的声音从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走神了,重来。”   谢漪白脱离戏中人的状态,仿佛回到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点名的时刻,态度良好地认错道:“抱歉,我的问题。”   盛柯私下里还会拣点好听的说,到了片场是活脱脱的青面獠牙阎罗王,一点情面也不给他留,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教训他:“我不管你刚才脑子里想到了谁,把他摘出去,这么简单的戏都不能一条过,你在挑战我的耐性吗?别再犯低级错误,小心我骂人。”   啊啊啊,好想冲出去跟他吵架。谢漪白忍了又忍,调整心情——上班就是忍气吞声,在哪儿上班都一样,不能冲动不能冲动!   不过这也太恐怖了,盛柯是有读心术吗?怎么看出他想到的是某个人?   等他准备好,全体就位重来了一遍,这次他没掉链子,相安无事地过了,换机位拍下一条。   兴许是盛柯太凶的缘故,激起了谢漪白的逆反心理,一到休息时间,他就躲去角落的椅子上,拿着手机瞧瞧昨天到今天,邢展云都给他发了什么。   邹延那几条语音是比较有冲击力的,邢展云消停了十多个小时,没再给他分享日常;过了一晚上大约是调理好了,今晨又给他发早上好,并跟他描述出差途中的逸事,什么买到难喝的咖啡,吃到了超绝美味的海鲜烩饭。   邢展云这恋爱谈得比肩高中生,不,真正的高中生都比他成熟。   不过邢展云真找他聊些成熟的话题,他也是不会回的。   谢漪白往下翻着,一边感慨这人的话可真不少,表达欲充沛就该去当网红;一边又犯起老毛病——心软。   还是回一条吧。   谢漪白发了个卖萌的表情包过去。   邢展云:!!!!   邢展云:/可怜/可怜,宝宝你终于理我了/大哭   :这两天太忙啦   邢展云:忙着陪老公吗   谢漪白一哽,在默认表情里选择了擦汗黄豆。   邢展云:/委屈/委屈,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也想做你老公   :/尴尬/尴尬   邢展云:求求你好不好/大哭,我给你跪下了,老婆   :别乱叫   邢展云:老婆我爱你/亲亲/亲亲   谢漪白赶紧把手机放一边了,什么人啊这是,幼稚!   这一天的戏拍到晚上八点,一收工,谢漪白就收到邹延给他发来的饭店定位,叫他不用卸妆直接过去,有老板要追加投资,指名要见他这个男主角——故事中的男主角,扮上的,妆发齐全的。   哪儿又冒出来一个钱多得花不完的老板?还提这等离谱作怪的要求。   谢漪白立马让化妆师不用忙了,下班吧,他自己会卸;动手打字问邹延:谁啊?   邹延:你见过几次的贺总,年轻帅气多金的那个   谢漪白还对上次在酒店见面时,盛柯那番轻薄言语耿耿于怀,迁怒道:帅又不能当饭吃,他会付我出场费吗?   邹延:他不付我付,快来吧宝贝   :就我来呀?导演不用来吗   邹延:他不来   邹延:人家上次低声下气地邀请他去拍广告,他一点面子不给,谁还乐意跟他吃饭?   :哦   谢漪白拍这部电影的片酬不是按照他的市价来的,合同里写的是分成,他能拿多少要看上映后的票房;其实他没打算靠这部片子赚钱,图钱的话那还是拍古偶来钱最快,不仅轻松,导演还都把他当祖宗供着。   真是为了赚钱,谁来这儿受鸟气啊?   拍戏要捱导演骂,下班要去应酬金主——喜欢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但自己选的路,咬着牙也要走到底。   不就是带妆吃顿饭吗,多喝几杯把那个贺总灌醉得了。   早晚他可以向盛柯看齐,讨厌谁就当面甩脸子,再也不用在酒桌上讨好卖乖!   他怀着这种简单粗暴的想法,走进了饭店包间,服务员替他拉开一扇通往金色房间的门;偌大的圆桌旁只坐了相邻的两个人,邹延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总是做得滴水不漏,和贺清川畅聊着南方沿海地区的风土人情,从方言饮食聊到民俗文化。   他们这种场面上的人,谈吐和文化素养都像研学过,适当地附庸风雅,令人如沐春风,也是酒桌文化里谢漪白不那么反感的一部分。   他一进去,邹延就朝他招招手,让他坐自己旁边的位置,并给他介绍了贺清川的来意:“贺总听说你在这边拍戏,专程来看一看。”   上次见面,谢漪白是齐腰的银直发,这次变成烫染过的中发,活像神仙落入凡尘,被烟火熏陶,庸俗媚态化了;邹延和贺清川都是商务人士的打扮,这一对比,更显得他像模子哥了!   什么意思啊?叫他来当下酒菜?   所以他坐下后不见有多少悦色,冷眼看着桌上的菜,拆台道:“就三个人,还点这么多菜,你们真不嫌浪费啊。”   邹延笑道:“吃不完打包,坚决不浪费。”   “谁要吃剩菜?”谢漪白不下这台阶,先看邹延,再看贺清川,“你吃吗?还是你吃?不会是要给我吃吧?”   他这一来就耍性子,邹延也不知拿他如何是好,一味安抚道:“怎么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如果人多,谢漪白顾及脸面不敢胡来,可眼下邹延不是外人,这个神神秘秘的贺总也指不定揣着什么坏主意,他铁了心不装乖,就这么闷声不说话,看谁撬得开他的嘴。   邹延的情商就像出生时被菩萨佛祖开过光,是天授,那种无所不至的体察和熨贴,很少有人顶得住。   看他耍定这脾气了,并不给他使眼色或暗示,只顺着他,说:“没关系,累了不想说话,咱们就不说了,想吃哪个菜,你指就是了,我帮你夹。”   话题一转移到吃上面,谢漪白心态平和多了,指指这个,再指指那个;邹延轮着夹菜,堆进他的碗碟里,然后将筷子还给他,说:“这些够了,你先尝尝哪个菜好吃。”   这桌丰盛昂贵的酒席,到了他的盘子里,如同超市的新品试吃,林林总总地一大碗,他没怎么挑剔,全吃光了;几样菜垒叠着味道有些混淆,所以他没品尝出哪一道更合胃口。   他吃得津津有味,邹延就接着陪客人聊天,聊娱乐圈的八卦,也聊他们正在拍的电影;聊产业、聊前景,也聊风险和回报率。   谢漪白在一旁设想着,倘若他是投资人,早拍板把钱掏给邹延了,这贺总有够油盐不进的。   但换个角度想,他这种耳根子软,容易被游说的人,就不适合做生意搞投资,别人编一顿天花乱坠的谎话诓他,就能把他的钱骗走;还好他有自知之明,没动过自立门户的心思,以他的头脑,实在很难完成从明星到资本的转型。   只有踏踏实实拍戏挣钱才是正道!   谢漪白放下筷子,喝了半杯果汁,拿餐巾擦了擦嘴,吃饱了就快乐多了。搞不好他方才脾气大是因为被饿的!   人只要吃饱喝足,幸福感就会大幅提升,他由此想到——为什么那么多艺人名利双收,却仍要冒险追求刺激,因为大家常年食素咽草饿肚子,每天一觉睡醒,都感觉这辈子活到头了!   他的容色稍霁,贺清川也终于开口和他说话了,“见过谢老师好几次,每回都是两手空空,这次略备了一份薄礼,还望惠存。”   说着将一只匣子递过桌面,送到他手中。   谢漪白在现实中不常遇到这样言辞含蓄的婉约之人,简直客套得让他陌生;贺清川的长相里分明带着少许异国血统,又听说一直被养在国外,怎么一张嘴是这画风?   这个世界上他弄不明白的事太多,多这一两桩他也不深究了。   他打开礼盒,里头装着一本巴掌大的书册,他翻开那只不起眼的小册子,里面带有三张活页,各封存着一枚老旧的邮票;票上的图案字样依稀还能辨认,五爪蟠龙纹,印着“大清邮政局”的字样,还有繁体字的“一分银、三分银、五分银”。   “这是……龙票?”邹延将信将疑地瞅着那卡册的内页,目光中闪过惊奇,不失玩味道,“贺总这见面礼送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谢漪白对文玩古董的知识储备为零,他不爱好这些,也并未拓宽过这一领域的眼界,邹延的关键词提示对他不起作用;这再惊人,对他来说也只是几枚没有实用价值的纪念品而已。   贺清川这种出身,断然不会送他破烂赝品,大概是具有一些收藏价值?   他看不出名堂,又不能当面回绝,于是对贺清川说:“谢谢贺总。”   贺清川只笑着对他点头致意。   邹延说:“小白,这三张,你留着能当传家宝了。”   这话让谢漪白立即察觉出不对劲,他正要拒收,但话未出口,贺清川有新的来电,起身向他们致歉,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正主一走,谢漪白马上追问道:“延哥你说的什么意思?这我能收吗?”   “收呗,这是他付你的出场费啊,凭什么不要?你堂堂顶流,还能免费陪他吃饭不成?”邹延借走他的礼物,对着光细细地相看,喟叹道,“好家伙,一整套龙票,我都亲眼没见过这么齐全的。这个小娘养的,真是个败家玩意儿。”   “你小声点!别被人家听到了!”谢漪白压低声量说,“这到底是什么,很稀有很值钱吗?”   “当然了。”邹延喜欢却并不贪恋,看完便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告诫他,“这你可得保管好,一是这三张邮票越放越值钱,二是我对他的为人不了解,如果他日后来问你要,你要能拿得出来还给他,否则你麻烦就大了。”   谢漪白瞠目道:“是麻烦?那我不要了!”   “那你是存心要打他的脸了?学盛柯那样,往后不跟他碰面和来往?”邹延问。   “我本来就不认识他,谁见面礼送这种的……他目的不纯!”他说。   “纯不纯的,重要吗?”邹延望着他眼睛。   谢漪白在这一刻感觉到,邹延其实是很介意的;尽管他找不到证据,他在邹延的眼神中、话语里、情绪上找不到蛛丝马迹,可他确实发现了,邹延从来、一直、始终,都很介意。   然而他早已失去了回答重要与否的资格,他回避地说:“我最怕麻烦了,这贺总……我跟他都没见过几次,他干吗盯着我不放呢。”   邹延:“他很好奇吧,为什么所有人都乐意围着你转。”   “我也好奇这点呢……你们为什么都要来围着我转。”   “宝贝,”邹延温声软语地解答着他的疑惑,“只要你是一颗太阳,自然会吸引来月亮和小行星围着你转的,这就是宇宙运行的规则。”   谢漪白颜面无存了,他若是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份美誉,那也太厚颜无耻了。   他真是……服了这两个男的!整天只动动嘴,就能把他哄得云里雾里的! 第121章 许愿   谢漪白糊里糊涂地收了礼,只好多给金主敬几杯酒,他酒量还行,但红的白的混着喝就扛不住了。   邹延见他喝得上脸,便打电话叫来助理送他回酒店;他喝多了也会神智不清,把一只水晶玻璃白酒杯揣走了,攥在手心里,从冰冰凉凉变得温吞亲肤。   就那十来分钟的车程,他竟睡着了,再醒来时车门是敞开的,安德轻拍他的肩道:“谢老师,该下车了。”   他困难地睁开眼,酒意未散,脑仁里好似压着一块尖锐的石头,钝痛。   他还攥着那只剔透晶莹的酒器,安德扶下他下车,替他带上礼盒,将人和物一并交给在停车场等候的阿楚和小刀。   哦不,那不是小刀,是……   谢漪白靠近相认,他虽然头很疼,但身心轻盈,像站在漂浮在泡泡上,一垫脚就把人搂住了,说:“哈哈,差点认错了。”   盛柯把他半拖半抱着运进电梯,拧着眉头道:“邹延让你喝这么多的?”   “不是!”他抑扬顿挫地喊道,“是我自己要喝的!我今天收到了看起来很没用但貌似很值钱的礼物!”   酒后吐真言,他把今晚酒桌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个贺总讲话文绉绉的,我觉得他比我适合演古偶……我就只会讲大白话,还有唱歌……”他真唱了起来,起了个调子很高的头。   盛柯捂住他的嘴,禁止他在深夜喧哗,等回房间再松手放开他。   阿楚把他带回来的礼盒放好,探头探脑地听候差遣。   盛柯说:“你回去吧,这儿有我。”   “好,醒酒汤我煮好了,就热在厨房灶台上,那就麻烦巨导啦!”她对工作极富责任心,离开前又补了一句,“我和小刀就住隔壁,您有事儿随时叫我。”   谢漪白自己摔进了沙发里,酒杯从他的掌心脱出,一声轻响坠地,在地毯上骨碌碌地滚动着,滚到了盛柯的脚下。   盛柯捡起杯子搁到茶几上,去厨房给他盛了一碗热汤。阿楚选用的食材简单干净,海带和洋葱熬制的高汤,汤里煮着豆芽和辣椒,只放酱油调味。   谢漪白衔住递来嘴边的勺子,嗅着辛辣的香味儿喝了两口,霎时间被呛醒了;他辣得嗓子眼儿疼,但味蕾意外地迷恋这滋味,于是就着盛柯的手喝下了小半碗。   这汤提神醒脑的效果卓越非凡,他遽然间头脑清明、情绪振奋,立马就能去参加数学考试。   盛柯守着他醒过来,说:“下次别喝这么多了,第二天头疼会影响工作状态。”   “我喝得也不多吧。”谢漪白醒了就粘人,勾着盛柯的胳膊和颈项,歪着头蹭了又蹭,“帮我卸个妆嘛……我不想动弹了。你真是太会躲懒了,这种局你也能赖掉,亏得邹延能够忍受你……”   “他不是忍受我,是纵容我,如果我能彻底共享他的人脉和资源,对他来说是一种威胁。”   “你看你,又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说的是事实。就拿你和你公司老板的关系来举例好了,如果你能自己成立公司、招募员工、管理团队,你还需要他吗?”盛柯在他脑袋下方垫上抱枕,让他躺好,然后去洗手间拿来了卸妆用具和梳子,坐回他旁边,先拿棉签蘸酒精给他卸头套。   拍电影还有导演亲手帮忙卸妆,他这待遇绝对是娱乐圈头一份了。   他说:“我懂你的意思,但你确实不喜欢社交和应酬啊,所以你需要制片人;就像我不喜欢开公司,所以我需要老板。延哥帮你分担了那么多你不擅长的事务,你一点也不懂得感恩,我不能理解。”   盛柯的手指在他的脸颊边动作着,沉沉的声音堕入他的心底:“我们都相处这么久了,你还是觉得我狂妄又愚蠢吗?”   “狂妄是真的,愚蠢不见得。”谢漪白的耳垂被银蛇坠了一整天,伤口扯得生疼,他自己解着耳后的金属扣,品味着对方的话外之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是说你这种生人勿进的性格,有延哥刻意给你养成的原因。不过我感觉还是互相成就更多吧,他真逼你去陪酒,你会去吗?你又不是我……谁能说服得了你啊。”   “是他希望我不要去的。艺术电影也是商品,需要包装和营销,他需要一位天才导演作为招牌。我露面越少,越能保持他想要的格调,只有这个头衔保值,投资人才会源源不断地给钱。你认为投资人懂电影吗?比如你今晚见的那位贺总,他喜欢看电影吗?他平时会走进电影院吗?他半道杀出来追加投资,难道真是为了助力我们拍出一部更好的电影吗?”   盛柯一手托住他的后颈,一手摘下那顶银发,再握着梳子将他紧压一整天的头发梳开,他发质秀密而乌黑,如果留长大概会柔顺又亮丽。   “我不否认邹延做的一切,他是很优秀的制片人,各方面都是。他成就了我,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感恩的,他并没有给我不依附他的选择权。”   “太深奥了不想听,我头疼。”谢漪白在抱枕上翻来覆去,“你脑子里天天净琢磨这些阴暗的事情……你的心脏不会爆炸吗?不过……延哥居然鼓励我收下那个贺总的礼物,他有时候的确怪怪的,我看不透他。”   “他不让你收,你就不收了吗?”   “呃……如果他不希望的话,我肯定不会收的。”   “那他不希望你跟那个富二代交往,你还不是偷偷溜去约会了。”   “是你们惹我在先的……”   盛柯层层深入地盘问道:“所以你那么做不是出于喜欢他,只是因为我们惹到你了?”   “……”谢漪白也困扰,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邢展云吗?多多少少是有一点点的吧……不过他很确定的是,假如他未卜先知到邢展云的活儿有多么烂,他是不会同意对方来找他的。   他的犹豫不决就是答案。   盛柯绕开话题:“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和妹妹很难见上一面,她们几个月前就惦记着让我带她们去玩儿,但我那时忙,没同意。现在她们放暑假,准备玩够了再回欧洲。等电影杀青,我应该会匀出一周的时间,陪她们出去走走,你要跟我一起吗?”   说到玩儿,谢漪白又缓过来了,“去哪儿玩?我跟你一起带你两个妹妹出去玩儿?那被狗仔拍到放网上,还不知道得造谣成什么样子呢。”   届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大型网暴。   “那就去狗仔拍不到的地方。”盛柯从罐子里挖出足量的卸妆膏,捂在手心里软化,再涂抹到他的脸上,手劲轻柔舒缓,服务体验感拉满了。   “可以再去骑马吗?”谢漪白问,“春节去只有雪,天寒地冻的,时间也短,我光顾着睡觉了。”   他说着,耳畔便回响起一阵清脆而玲珑的环扣摇荡声,还有马蹄踏过松林,溅起纷纷扬扬的雪。   盛柯:“嗯,我本来也是要去看马的。”   这简短一句话就拉开了秋游的序幕,使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勾勒起秋日的草原,湛蓝的天,绿茵茵的地,一匹火红的骏马驰骋而来,犹如一团化形的火焰。   “那就说好啦!”他越想越期待,“好开心啊,我再被关在剧组,都要憋疯了。”   他这一笑,情绪忽然跌落至谷底,“嗯……就是因为压力很大,才想找乐子解压。和你们俩,不说有多放松,至少是习惯了……”   他的回忆跳跃至不久前那个潮热湿闷的夜晚,海边悬崖上的木屋,干爽的叠席上躺着水淋淋的他;扣住他手腕和脚踝的,是两双千差万别的手,但都一样的强悍和精瘦。   骨头和肌肉酸痛的触感似乎又回来了,还有次日早晨沙滩上苦涩的海风。   他沮丧地说:“结果好端端的,又逼我做选择,我也不是因为有的选,才和你们这样不清不楚的啊。”   盛柯拧干面巾纸,擦掉他面颊上融化的膏油,他带妆与素颜只有气色的差异,卸完底妆的皮肤素白,眼周更为清透。   带着湿意手指掰住他的下巴,引导他的视线上移。谢漪白终止了闪现的记忆,不再被那四季嬗变带来的情绪所侵蚀;他聚焦于近前,看见的是一双低垂的、冷冽的眼睛。   盛柯说:“可是我应该无法停止追问:我和邹延,你更喜欢谁?”   又来了。谢漪白抵触地说:“我不想聊这个。”   “避而不谈,所以还是会选邹延?”   他把食指竖到盛柯的脸前,摇了摇道:“错了!我选事业!”   这就是他的答案,唯一的答案。   对方没有和他分辨,指头来到他的耳际,搓揉着他的耳廓和头发,“不管你选谁,我都没有异议。”   “那你为什么总问这个?”   “因为我是人啊,人嘛,总是不死心的,我有点轻微的强迫症,你见谅。”   谢漪白被摸得泛痒,抓住耳朵边的那只手;不管他认不认,他是喜欢这只手的,它精巧又奇妙,带给他那么多的疼痛和欢愉,还能创造出他心向往之的梦境。   今晚摄入的酒精,没能被那一碗解救汤代谢掉。他把盛柯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对着看不见的月亮许愿:“都说导演是造梦的人,那我闭上眼,你让我做一场梦,等我醒过来,就已经是秋天了。”   世界迅速地沉入黑暗,他听见那个轻浅而渺远的声音说:“谁又能说,我们现在不是在梦里?”   也不知在这个梦里,秋日何时来。 第122章 八卦   把每一天当成做梦,时间就会像关不上的水龙头,哗啦啦地流走。   贺清川送的三枚邮票,谢漪白后来带回家塞进了保险柜,他并不爱好古玩,没想过找人鉴定或估价,更没有显摆炫耀的对象,所以只能暗箱封存,万一哪天贺清川来找他要回去呢,他又没跟人怎么样,不好白白侵占别人的财物。   说来真是奇怪,这贺总看起来知书达理、文质彬彬,送礼之前不先打听打听他的兴趣喜好吗?   给他送条狗送只猫,都比送这种华而不实的古董藏品好吧?   可见也是个神人。   谢漪白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找他处对象是免谈的,再有钱有势也不行,他档期满了。   今年的春天和一半的夏天他都在剧组里度过,夜店的戏和部分零碎的外景拍完,就来到了他和安霏的男女主感情线。   娱乐圈阶级分明,即便他有制片人和导演力捧,在正式拍摄的时间安排上,仍是牺牲他的优先级来迁就安霏的档期。   这个名利场纵然遍地潜规则,但明面上的规则永远是谁咖位大,谁就有话语权。   想在这圈子里长久地经营下去,光有后台和背景没用,终久要自己争气能出头;否则德不配位,早晚翻车。   资源只是一张入场券,大把资源砸下去仍糊得无声无息的强捧之耻,比比皆是。   他如今已经被架上去了,若不拿出点真材实料,等待他的极有可能是红黑俱灭的下场。   ——古偶演砸了,还有一堆嘲帖和恶评,会有UP主和黑水军带节奏盘点你的尬演名场面;可文艺片演砸了,那连骂你的都不会有,因为压根没人看,等同于这几个月白干!   谢漪白一想到这里就寝食难安,每晚上做梦都在钻研第二天要怎么演。   盛柯把他的焦虑看在眼里,体谅他是第一次演这类型的片子,有诸多不适应;每天留出个把小时,单独给他补课,帮助他重温人物小传,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给他梳理故事脉络,讲解角色的心理变化,并配合他走戏、调整台词。   谢漪白尽管感谢导演的倾力辅导,心情却并未因此好起来。   在偶像剧里,他的表演能力是平均水平以上,还有原声台词这一优势;但是到了电影里,哪个电影大咖不是现场收音?他那点水平真是不够看的。   他要是驾驭这个角色得心应手,也用不着导演每天开小灶了吧。   盛柯连方晔那种层次的影帝都看不上眼,自身也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人,指不定在心里怎么诋毁他蠢笨愚钝呢。   所以谢漪白在一天天的补课中,焦虑程度不减反增,脸愈发地削尖了,瘦得近乎脱相。   一拍完邓衫与小枝初遇的重头戏,他当晚就发了低烧;过去四天里只磨那一条,NG太多次,他心态和身体都崩了。   盛柯再不近人情,也给他放了一天假,让他在酒店里吃药休息。   第二天干完了剧组的活儿,还提着一袋海鲜来探望他,知道他喜欢看暧昧对象亲手做饭,于是要给他煲粥。   谢漪白在卧室里闻到厨房飘来的香味,没敢说他一觉睡醒就退烧了,比起海鲜粥更想吃点辣的。   他下了床,走出去监工,来到厨房看见锅里的粥咕噜咕噜冒着泡,砧板上的切菜声轻快伶俐。   盛柯来得匆促,但先回房冲过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才拎着菜过来;头发尖还湿着,一走近身上全是香味,很悉心地没有把工作中繁重劳累的气息带过来。   谢漪白站到灶台边,见对方在拌凉菜,酱料里有青椒和芥末——这可真是久旱逢甘霖啊!   他心中长舒一口气,期待着这顿饭,并总算鼓足勇气问道:“那个,我是不是你合作过的最差的演员啊?”   盛柯没抬眼,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对我有很多特殊照顾啊……以往的演员肯定没有让你这么加班恶补过吧。”他无精打采地说。   盛柯停下手头的活儿,瞥了他一眼,又继续下刀把蔬菜切丝,将笑未笑道:“你是这么理解的吗?我每天陪你做功课,是因为你成绩太差了?”   “难道不是吗?”谢漪白挠头道,“我经常感觉你都要发火了,只是碍于情面才放我一马。”   盛柯:“好吧,我情绪不够稳定,我跟你道歉,但是你应该搞错了。”   他盯着对方的双手,先将备好的菜装盘,再把调好的酱汁倒进去,挤入半颗柠檬汁,戴上手套抓拌均匀;他看得目不转睛,直到盛柯又说:“我是因为你孺子可教,有天赋和潜能,才肯为你花这么多心思的,你不要妄自菲薄。”   “你能不能说真话?”他追问道,“你不会是哄我的吧?”   “我干吗要说假话呢?”   “因为你知道说真话我会生气。”   盛柯察觉到这是他焦虑发作的症状,说:“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不怕你生气,而且我一直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你难道连这点也怀疑?”   “好吧,还算有说服力……”谢漪白又道,“那你快说一说,我的天赋和潜能体现在哪里?你要是说得不对,我就不相信。”   他这种拷问似的刨根问底,让盛柯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首先体现在长相上,这是最重要的,每个导演的毕生所求都是一张能够承载故事的面孔。其次是,你的神采和灵韵很稀缺;世上不缺美人,但多数美人一站到镜头前,都像一块没通窍的木头;他们害怕做表情、害怕展现情绪,或许是那样就不够美了?我也不清楚。总之我很讨厌蠢钝木讷的演员,跟他们的沟通成本太高了,与其浪费时间磨合,不如换下一个。”   谢漪白抓住关键词道:“那我不蠢钝吗?”   “你怎么会对自己有这样的认知?”盛柯匪夷所思道,“你的感受力很细腻丰富,动静自如,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神采飞扬。”   提及第一次见面,谢漪白不得不翻旧账了,问:“如果我有那么好,第一次试镜你为什么拒绝我?”   “我当时不就说了原因吗?你的外貌太出众了,超过了那部电影对配角的需求。”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们只是看上了我的外表?”   他非要钻牛角尖,盛柯只得耐着性子解释:“外表是一层因素,也是决定性因素,但它不是全部。我和邹延两个,谁都没有那么肤浅到那份上,演员不是模特,不能只看脸挑人。我陪你读剧本、走戏,是希望极尽所能地帮助你适应和成长。如果你要走电影这条路,以后还会遇到很多晦涩深奥的文本,都需要你去分析、去和导演探讨。   “不过你说的对,我很少这么对待其他演员,因为他们要么是成熟的电影演员,无需我指教。要么是缺乏表演经验的新人,我选择他们正是为了他们那些未经雕琢的地方。只有你是不同的,你会演戏,但你还不太了解大银幕和小屏幕的区别。我做的都是我身为导演的分内之事,不是因为我们私下里的关系,只是因为你是我的男主角。”   这一番长篇大论,可算抚慰到了他的心灵;原来不是因为他资质差,只是因为他跟别人不同。   谢漪白咂嘴回味,感觉没太够,说:“你再夸我几句,别说我不爱听的。”   盛柯知道他这是好了,便换了轻佻的口吻道:“你不止长得好看,性格可爱,还很开放,虽然经常生气,但也容易哄好。我觉得这天底下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你这是骗我了吧?”谢漪白气哼哼道,“我那么多黑粉,个个对我恨之入骨,我要是哪天挂了她们都要放鞭炮庆祝。我不是钞票,怎么可能人人都喜欢。”   “那是因为他们都没有真正地认识你。”盛柯拿起筷子递给他,邀请他品尝配粥的小菜。“你平时做人有点封闭,很像……河蚌,得找对方法撬开,才知道里面有珍珠。”   “你才河蚌呢!”他接住筷子,夹起生脆的凉菜尝了一口,酸辣清爽,令人胃口大开。   他的焦虑和怒气都在顷刻间消散了——不过是一盘凉菜而已!   可是喜欢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它是及时的、瞬间的、巧合的,没有征兆,无需等待。   因为在这个恰好的时间,出现的恰好是这个人,所以就是他了。   “烦人……”谢漪白心口不一地说,“上班要对着你,下班也要对着你,放假还要对着你……阴魂不散、死缠烂打,说的就是你。”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烦人,我应该没有办法这么全面地渗透你的生活。”   “是入侵!”   “都一样。”   “不一样!”他较真道,“渗透是相互的,入侵是强行的。”   盛柯:“那我也要说,是你给了机会,我们才能入侵的。”   “不跟你咬文嚼字了,我要去跟霏霏打视频,她上午在微信上说,她有八卦要告诉我。”   谢漪白自知打嘴仗没有胜算,溜回卧室玩手机。   霏霏就是安霏,他和每个搭档过的女演员都处得还行,至少表面关系不错;她们都了解他的性取向,不怕聊多了因戏生情,遇到安霏这样心直口快的,总能收获一箩筐的八卦奇闻。   今天他告病休假,安霏在剧组拍摄她的个人戏份,不到中午那会儿给他发消息,说有爆炸性新闻,晚上再和他聊。   谢漪白翘首以盼了一天,这个点给安霏发去一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表情,她秒弹了视频通话过来。   安霏收工回酒店,也是先卸妆沐浴再护肤,此时进展到手持美容仪的那一步,在浴室的明亮灯光下,她整张脸嫩得像刚剥开的水煮蛋,开口头一句就勾起了他的兴趣:“这瓜我保准你想听,你知道祁蓝现在跑去跟谁混了吗?”   谢漪白竖起耳朵,问:“谁啊!”   他何尝不是个乐于分享的人,上餐桌喝粥的时候,向盛柯转述了他刚听来的新鲜大瓜。   祁蓝前些日子和银然闹分家并非一时气恼,而是早有预谋,和银然撕破脸的第二个月,解约合同一到手,就转投了某位大资本家的麾下。   有一点盛柯说得没错,谢漪白平时活得很封闭,饭局酒局能推就推,没工作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也不乱交朋友;所以圈内许多人尽皆知的大佬和巨头,他只略有耳闻,不曾见过本尊。   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他能记得住,但人对不上号。   祁蓝找的新东家,似乎是这几年才入驻娱乐圈的新资本,总的来说能在这一行做大做强的,背后都有靠山和真神压阵。祁蓝不愿被他压一头,于是另谋出路,这不稀奇;奇的是这新东家给他安排了一桩婚事,要他尽快迎娶自己的女儿,不举行婚礼,但会公布婚讯。   这倒让谢漪白闻所未闻了,祁蓝是怎么想的呢?放着风光无限的顶流男明星不做,去给人当上门女婿?   要是谈恋爱都还好说,最多是掉点粉脱层皮。结婚啊——真情实感追了好几年的偶像突然间闪婚了!换谁能忍得了?   到那时消息一出,何止是塌房和地震,简直是天崩地裂、永世不得翻身啊!   谢漪白一面窃喜,往后祁蓝就和他不在一条赛道上了;一面又忐忑,祁蓝这一跃成为实至名归的内娱第一赘婿,将来不会以权谋私倚仗岳家的势力给他使绊子吧?   盛柯听完,简短评价了两个字:“蠢货。”   “对吧!在这关头跑去结婚,蠢出天际了。”谢漪白搅动着碗里的粥,顿时觉得祁蓝闹出笑话,比那盘凉菜更下饭。   “那个女儿是假的,没有血缘关系。”盛柯表情冷淡,却语出惊人地给他爆了个更猛的料,“你这个死对头,他蠢就蠢在,得到一切都太过顺遂;顶级的流量和名气就像一张天降彩票,无缘无故地砸在了他的头顶上,他应该从来没搞懂自己是怎么火的,他只觉得这是他应得的,这种中头奖的好事一定会降临在他身上。”   “什么意思啊?我没听懂!”谢漪白催促道,“你说得直白点!”   “我不清楚那些牌桌上的事情,改天让邹延给你讲吧,他比较懂里面的门道。”盛柯望着他,眼神中带着诚挚而慎重的忠告,“其实你只要牢记一句话就好了,假如有一个机会,能让你一步登天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那它绝对是一个包装精美的陷阱。” 第123章 蛋糕   谢漪白最终没有真的跑去问邹延,原因是邹延有事飞走后就没再回来,只能通过线上会议联系到人。   再者他对谁都是三分钟热度,祁蓝的瓜再好吃,浅尝一口作为枯燥剧组生活的调剂,也就足够了。真让他热络急切地四处打听祁蓝那桩婚事的来龙去脉,给别人知道了,还以为他多关注祁蓝似的。   老话讲,认真你就输了。   对待龌龊小人这句话是适用的,何必在乎那种烂人是死是活、是好是坏?   想到祁蓝最后一次跟他讲话的样子,他就反胃想吐,滚滚滚,滚出他的世界,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才好。   他的当务之急是专注自身,把戏演好,潜心学习,每天进步一点点,才不枉他耗费那么多的心力和时间,与那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饿鬼周旋。   人一旦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一份事业中,就会忘记时间的流速。   他在夏天仅剩的一个月里,做了两场美丽得纯粹、丑陋到极致的梦;中途几经崩溃,也曾彻夜难眠。   他决心转型前,每个人都告诉他拍文艺片很苦,他天真地认为是体力上的坚固,实则不然,是心苦,终日都在为设计和演绎角色的爱恨得失,煎熬、绞痛。   在感受与表达的漫长过程中,他逐渐理解了导演所说的,小屏幕与大银幕的区别。   电影院的幕布比手机和电脑屏幕大上百倍千倍不止,在这样高清的巨幅画面中,演员脸上哪怕是最微末、渺小的情绪波动,也会被无限放大。   电视剧和电影,还有话剧,对演员来说是三种全然不同的表演体系。   剧集靠节奏赢得观众的注意力,演员的情绪调动要大开大合、收放自如,何时笑、何时哭,泪珠滚落的时间要与剧情衔接得分秒不差。而电影讲究深入浅出,情绪不单单借助表情与台词来呈现,也融于演员的肢体语言;它需要表演者沉下去,让观众透过表象,体验那一息一瞬的静水流深。   谢漪白适应了全新表演形式后,终于慢慢跟上了导演的思维,不再为盛柯的频繁纠错和指导而内耗。演得不对,那就调整修正,只要他肯付出,总能得到一个令众人都满意的结果。   这是有史以来最难熬的夏末,比高温炎暑更酷烈的是他那颗犹如岩浆一样翻滚沸腾的心。   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在失眠和厌食的交替摧折中,他赶在盛夏的尾巴拍完了最后一场戏,在八月底迎来了他的杀青日。   《脱胎换骨》这部电影,新晋顶流一番,中流砥柱电影花做配,导演是知名天才,制片人是业内大腕;但剧组班底却出乎意料地精简,每个岗位都不可或缺、每个到场人员都不冗余;不像大制作剧集那样,浩浩荡荡一大班人马,有的只是一群热情洋溢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好处是生机勃勃、志气高涨,经过两个多月的相处,谢漪白能正确叫出他们中大多数人的名字。   杀青这天,他拜托阿楚准备了饮料和甜品,还有一大堆写有名字的礼物,答谢大家多日以来的共同努力。   大伙平日里都在为了梦想节衣缩食、吃苦受累,小成本电影拍得多,流量明星见得少。   难得遇到他这般大方的男主角,拆完礼物都争先恐后地跟他合影。   谢漪白把该送的礼送出去,该拍的照全部拍完,才发现导演站在一旁看他好久了。   “你干吗?”他下意识地问。   都认识一年多了,他还是不习惯盛柯动不动就用一种剥皮拆骨的目光凝视他;并不凶恶,反而冷静过头,像柳叶刀、针尖等锋利金属器物。   “你没必要这样奖励他们的。”盛柯指的是他慷慨解囊,犒赏全剧组人员。   “你管得着吗?”谢漪白骄傲地扬起下巴,“我是顶流!我有钱,我乐意!”   他今年流量大幅跃升,握有爆剧实绩在手,加之祁蓝那一系列诡异操作,让他白捡了漏,谈下好几个新代言合同;收入较之去年有翻倍的趋势,那可是相当大一笔财富。   心情好当一当散财童子,压根不值一提。   盛柯当然管不着他怎么花钱,也不和他多辩,只紧紧地抱住他,像是临别前难舍的依恋。   谢漪白等着对方问“那你怎么奖励我?”,然而盛柯一张嘴,说的是:“怎么办,之后就不能每天见到你了。”   他不认为这算是困境,道:“等你忙完,我们就又能见了呀,不是还要一块儿带你妹妹去旅游吗?”   耳边那个声音失落道:“等不及了,不想你走,也想跟着你走。”   他们俩腻歪着,粘乎话还没说上几句,便被人打断了。   阿楚端着一个八寸的奶油蛋糕走进来,面上堆满笑容:“小白老师,杀青快乐!这是你定制的蛋糕!”   谢漪白疑惑道:“我没订过蛋糕啊。”   阿楚不解释,把蛋糕放桌上,刀叉餐具摆好,让他们慢用,然后知情识趣地退出去了。   谢漪白不明不白地看了眼桌上的蛋糕,不会是邢展云送的吧?当着盛柯的面,他总不能表现得激动喜悦,事实上他没有很想吃,说:“这哪儿买的便宜货,丑死了。”   盛柯笑了一声,“不好意思了,是我做的。”   啊……真尴尬。   谢漪白立即变脸道:“那我们快切开尝一尝吧!”   他其实真没期待过对方能做到这一步,要说盛柯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干,打磨厨艺,给他做个蛋糕吃吃,也说得过去。   可是都忙成这样了,每天拍片开会、统筹剧组的大小事务,还匀出时间找教程学习,熬夜给他做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冰淇淋奶油蛋糕……感觉怪傻的,不像聪明人干的事。   他获得一块切得完美规整的蛋糕,挖下一勺放进嘴里,蛋糕胚香甜松软,奶油丝滑醇厚;明明很甜,他的心里却苦苦的。没有必要嘛,这才叫没有必要啊。   盛柯看他麻木地吞咽着,无半分笑意,问:“真这么难吃?”   “好吃是好吃……但做起来太麻烦了,你以后别做了,直接买就行。”他压抑着心头翻涌的苦涩,一时间五味杂陈。   “好,那下次我看哪家蛋糕店的口味比较合你的心意。”盛柯瞧他吃得慢,疑心他没说真话,于是伸出手指从他碟子里的蛋糕上剜走一块奶油,尝了尝味儿。   “还行啊,我没吃出来和外面卖的有什么差别,你觉得哪部分口感不够好?”   “我跟你说不清楚。”谢漪白很快把切下的一角蛋糕吃光了,他的胸口胀胀的,不像吃撑了,更像是整颗心脏在肿胀膨大,大到了胸腔塞不下的地步。   好难受,他放下餐具,紧蹙着眉头。   盛柯给他递来一瓶纯净水,让他喝口水顺一顺,关心道:“是不是过敏了?我放的馅儿里有覆盆子和开心果,要去医院吗?”   “我没事……”他喝水压惊,只想从这排异反应般的古怪感受中逃离,问,“最近一个月都没见到延哥,今天我杀青他也不来祝贺我,他在忙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他了吗?”   “也不是很想。”一谈论起旁人,那股不适感就消失不见了,他把没喝完的瓶装水拧上盖,放到蛋糕旁,“我只是在想,延哥会不会厌倦了?他应该是很不喜欢看我勾三搭四的,但他又拿我没办法,可能他也腻了吧。”   盛柯假设道:“那要是邹延的心思不在你身上了,你会难过吗?”   谢漪白摇摇头,“不难过啊,有什么好难过的?那种为我花过很多钱和心血、陪我一路成长的真爱粉,尚且有脱粉回踩的例子,要是每个人的离开,我都要去伤心,那我岂不是一年到头都在以泪洗面?”   “一点怨气也没有?”   “怨气还是有的,他要是哪天又来找我,我才不会给他好脸。”   “可是。”盛柯寻索着他的视线,和他对望道,“我每天为你当牛做马、寸步不离,你好像也没有给我好脸。”   那眼神称得上单纯,这么一个诡计多端的精神病,凭什么“单纯”呢?   谢漪白品味到那股钝涩的苦味再次重现了,却夹杂着几许花果的甘美,若有似无的清甜从心间漫游至鼻尖,他仿佛已经来到了金灿灿的秋天。   他避而不谈,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牙齿皓洁的笑脸,说:“诶,我发现我存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演戏不是体验派,就我看很多人都说,他们演完一个角色,好几个月都走不出来,但我从来没有过,我每次一杀青就出戏了。我原以为这次会不同,毕竟这是我揣摩得最多、演得最艰辛的一个角色,但我今天听你喊卡的那一下,我浑身一轻,立马就解放了,他并没有在我身上停留得更久。”   他的导演予以肯定道:“这就说明,你真的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有天赋的演员。”   谢漪白克制着内心的欣喜若狂,问:“为什么?”   “别人我是不知道,但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体验派,是很落后、很蠢笨的一种表演方式。表演,就是要你演;演技,就是要你炫技。体验角色,甚至成为角色本身,然后真情流露,这也算演技吗?这只是代入感太强吧。”盛柯淡淡地嘲讽道,“难道必须体验过身患绝症的无望,才能饰演绝症患者?表演也是一门创作,比起无限接近于真实的体验,它更考验你的想象力和理解能力。   “为什么让你写几万字的人物小传,不是为了让你代入这个角色的处境,与他感同身受;而是希望你能还原出你眼中的他,只要你能全方位地看见他、相信他,那你就能扮演他。就像我创造这个故事、这些角色,不是因为我体验过他们的人生,只是因为,我看见了。”   谢漪白豁然开朗,心中一片敞亮。   此刻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震颤,心房泛起涟漪般的悸动,他的确相信,无论他有多少的恐慌或气馁,有多么地担心受怕和不自信,只要盛柯在他身旁,就会像一面光可鉴人的明镜,将他照得熠熠生辉。   ——我并不糟糕,我的事业和生活,绝不会轻而易举地完蛋。   一刹那间,他所有的自我怀疑和焦虑不安,都与对方眼底那个耀眼的自己,相抵消溃散了。   他笑得明朗而笃定,又说:“那我还要问你一个狂妄的问题。”   盛柯:“你问。”   “我是你合作过的最优秀的演员吗?”谢漪白问出口之时,脑内早已有了答案——不管对方如何回答,这都是他此生遇见过的,最好最好的导演。   盛柯看着他,似乎想要用双眼替代镜头,将他的笑容永久地记录保存下来,“从这一刻起,是了。” 第124章 家人   男主角的戏份已杀青,但离电影拍摄完成还差一截,安霏和其他人有几场戏要补拍,剧组积压的琐碎工作也等着收尾,导演必须坚守阵地留到最后。   于是他们把秋日之约定在十天后,谢漪白收工的次日直飞回老家,他要躲进爸妈的怀抱当几天乖乖儿,把自己治愈好了再接着奋斗。   何荔梅和丈夫不是那种掌控欲爆棚的家长,夫妻俩从不插手儿子的事业,也不干预他的私生活,成天闲在家里享清福;得知家里的大功臣顶梁柱放假了,要回来歇一阵子,两口子把家宅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给院子里种的花施肥浇水,买菜杀鱼,再亲自开着车去机场迎接宝贝儿子。   谢漪白是自个儿回的,阿楚和小刀都被他放归了,他的行程信息属于全透明化,《月华吟》的爆火还在红利期,本地聚集起一群刚入坑的新粉,蹲守在机场想一睹他的真容。   阿楚虽说不在他身边,但仍在手机上替他操持着一切,由于没申请VIP通道,只好将他的机票临时改签,改早了一班,所以他下飞机时现场的人不多,只有个别提早到来的粉丝蹲到了他。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推着行李箱,穿得也毫不起眼,但人高白瘦,身条柳长顺溜,走在人群中很好认;堵截他的粉丝人数不多,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统一高举的手机,仍然引起了万众瞩目。   不明真相的路人听见粉丝呼喊他的真名,一遍遍确认道“是梵雪净吗?是那个白头发的梵仙君吗”——得知他就是今年那部集均破八千万的大热仙侠剧男主角,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都纷纷举起手机对他录起来。   谢漪白走过这么多次机场,早练就了大步流星开溜的绝技,他谁也不理,一句话不说,走出航站楼,在约定好的出口外见到了自家父母。   何荔梅几个月没见他,眼含泪花,顾及着人多拥挤,才没来拥抱他;他爸还算有脑子,开了辆商务车,接过他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这拨粉丝还算懂事,见他是家里人来接,都没再靠近;站在几步之外跟他招手挥别,让他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他上车前说了句拜拜,他妈嘴甜,协助他营业,代他谢谢她们,让她们回去路上小心。   车驶离机场,开向归家的方向,谢漪白摘下口罩和帽子,仰天叹道:“我的天呐,我要热晕了。”   他爸调低了车内冷气温度,给他祛暑送凉,他妈给他递来一个保鲜盒,里面是鲜切的水果。   “来宝贝儿,吃点妈妈亲手切的果盘。”   “你又做新美甲了啊,”谢漪白打开盒子,吃了两块冰镇西瓜,“挺好看的。”   “还是儿子懂我。”何荔梅得意洋洋道,“你爸天天说我:指甲这么长,怎么打麻将啊?想留着挠人啊还是?”   “爸你以后你不准说我妈了。”他装模作样地为妈妈做主。   他爸说:“嗬,你妈那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还贴那么老长,今天切个水果差点儿把指头给剁了,你还护着她。”   谢漪白问:“那你就在旁边看着?你怎么不帮她切?”   何荔梅有儿子撑腰壮胆,有恃无恐道:“就是就是,你光会动嘴皮子,你怎么不帮我切呢?”   “那不是你说你要亲手给儿子准备水果吗?”他爸从年轻时起就不苟言笑,人到中年也没变得和蔼心宽,此刻被老婆儿子站在同一阵线上针对,十分不愉快,对他挑挑拣拣道,“漪白,你岁数也不小了,该成家了,别再这么粘妈妈。现在的姑娘都很忌讳妈宝男的,你再这样下去,甭管你挣多少钱,都娶不到心仪的女孩子。”   谢漪白嘴角的笑意泯灭,回家的喜悦登时没了,他继续往嘴里塞着凤梨,若有所思。   好哇,只要活够久,都能听见亲爹骂自己儿子是妈宝男的。   他深吸气压下怒气值,他爸辛辛苦苦养他一场,没功劳也有苦劳,但他的爸爸也和多数家庭的父亲一样,总爱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对他实行严厉的打压式教育。   这叫什么?这叫倒反天罡!   他累死累活地打拼事业,是为了让家人不再受经济条件拖累,摆脱那些因贫穷而诞生的庸常烦恼,从此过上没有后顾之忧的理想生活。   结果他爸还拿这套低级说词来教育他!他要是忍下这口气,他那么多班岂不是白上了!   “爸,”他耐人寻味地说,“你儿子是gay。”   他爸或许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何荔梅倒是听得明明白白,回过头,惊愕地瞧着他。   谢漪白把一盒水果都消灭了,盖上空盒子放到一边,眼里没有惧怕和难为情,只有不顾死活的无畏,“我说,我是同性恋,天生的,十几岁起就只喜欢男孩子,这你不知道吧?今天告诉你了,以后别再提结婚的事了,我不结婚。”   原本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变得静默无声,车内回荡着手机导航的指令声。   谢漪白不给他爸消化的时间,又说:“而且我还有男朋友,长得蛮高蛮帅的,你要是不反对的话,我下次带他回家吃饭。要是我们关系稳定,你以后就有两个儿子了,开心吗?”   又是短暂的沉寂。   何荔梅咽了咽唾沫,她尽量不去瞄驾驶座上丈夫的神情,只扭脖子瞅着后排的儿子,意外道:“什么?你谈恋爱啦?和哪个呀?”   “回家给你看照片。”谢漪白重新挂上笑脸,和妈妈聊起拍戏期间的趣味糗事,不再理会沉默的父亲。   他爸听着他和妻子你一言我一语,恍然大悟这对母子早就沆瀣一气,只把他这个当爹的蒙在鼓里!   然而车辆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他纵然怒不可遏也不能踩下刹车,抛妻弃子而去;于是隐忍不发,黑着脸一心一意地给老婆儿子当司机。   谢漪白记得很清楚,那之后的三天,他爸都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冷战就冷战呗,只是爸爸而已,又不是老板和金主。   所谓骨肉至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爸又不是盛柯他爸,没法对妻儿冷血残酷到底。   再说他这儿子还不够争气吗?要名有名、要利有利,赚了钱就拿回家,让父母躺平享受,要什么买什么——他回馈他们一世的荣华富贵,难道连性取向也不能自己把握?   他爸要是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个直男怎会生出同性恋儿子,谢漪白也不介意花钱给他爸请个心理咨询师,调理下认知。   何荔梅对儿子的壮举大加赞赏,私下里抱着他多次夸赞:“我的宝贝最勇敢了,妈妈永远为你骄傲!”   谢漪白每次收获妈妈的精神支持,都感觉他上辈子一定是行善积德了,这辈子才有幸托生进妈妈肚子里。   虽然他和妈妈时不时也要拌上两句嘴,闹一闹别扭;但人无完人,拥有这样的妈妈,他已经非常幸运了。   知足常乐,他不会让妈妈独自扛下来自父亲的压力,妈妈帮他隐瞒秘密这么多年,如今他站稳了脚跟,正处在事业巅峰期,就算是亲爹的雷霆之怒他也不怕。   何荔梅看他近来变化颇大,脾气比从前强硬了,试探地问:“那要是你爸死活接受不了,离家出走,怎么办?”   “那就让他走啊。”谢漪白说,“我承认,我爸早些年挣钱养家很辛苦,从没亏待过咱们俩,但性取向是天生的,我又不是为了报复他才变成这样的,他早该接受现实了。而且我不懂,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难道不是你们两家的后辈里,最有出息的小孩吗?他儿子都这么长脸了,他还想怎么样?”   何荔梅捧住他的脸,欣赏又疼爱道:“不愧是妈妈的好宝贝,你能想得这么通透,妈妈真是太高兴了。不过你放心吧,你爸那头有我呢,他就是走又能走哪儿去?最多出去野钓几天,晒得跟黑炭似的,然后又灰溜溜地滚回来。”   她拿捏丈夫是十拿九稳,如今儿子大了有主意,父子俩难免出现分歧,她得负责从中调和,不让矛盾扩大化。   一家人把日子过得平平顺顺,比大富大贵更重要。   谢漪白和妈妈唠完家常,微信上有人找,见他拿起手机,何荔梅便把时间留给他;无论他是打游戏、和男朋友聊天,还是刷短视频冲浪,只要是在休息,就都好都好。   他嘴里的男朋友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升格为他的男友了。   盛柯在酒店房间里,开着工作电脑,给他拨的FaceTime,问的头一句话竟然是:“邹延最近联系过你吗?”   谢漪白含着一小块冰块,他的假期还没休完,工作行程已规划至半个月后,要拍摄杂志封面和代言广告,戒糖是必须的,水果饮料都不能碰,只能嚼点冰块解嘴馋。   他说:“联系过,问我近期有什么安排,我说我要跟你去骑马,他说行。”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   盛柯:“挺反常的。”   “你为什么整天关心他反不反常?”谢漪白趴在床上,托着腮道,“你应该关心我啊!”   盛柯被他逗笑了,道:“那你今天在家干什么了?跟你父亲的关系缓和了吗?”   “我跟他也没有吵架啊,只是不说话罢了,我爸跟你们的爸爸不一样,我其实不相信他会跟我翻脸。”谢漪白翻身平躺着,自言自语道,“我妈是独生女,但我爸有兄弟,我那几个大伯小叔可势利了,我小时候成绩一般,不像堂哥堂姐都是尖子生,年年拿三好学生奖状。他们每次聚会都要虚情假意地关心我的学习,其实就是拉踩我!明里暗里吹捧自家的孩子。我妈就说虽然我念书不在行,但是唱歌很好听,她会给我请老师,送我去上音乐学院。   “你知道我那大伯说什么吗?他们说「那将来不会看见漪白在路边卖唱吧」,把我妈的脸都气绿了!我那会儿年纪小,听得不太懂,只隐约能感觉到不是好话。幸亏我爸后来工作调动,我们一家从县城搬到了省城,不然我妈早跟他们吵翻天了。”   盛柯擅长一心两用,眼睛飞快地阅读着邮件,耳朵倾听着他的家长里短,抓住重点提问道:“这跟你爸不会和你翻脸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我爸上有哥下有弟,在家里总被忽略,他不受宠,就总对家里人有种卑微的讨好心态,我大伯和小叔瞧不起他,他还总往上贴,我妈就觉得我爸很可怜……哎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就说我进娱乐圈后,眼看我出名了,赚得也不少,我的伯伯叔叔又开始跟我们家来往走动了。我妈是很不想搭理他们的,耐不住我爸想和兄弟们相互扶持,硬要我托人给我堂哥堂姐找工作。”   盛柯把手头的杂活儿处理完了,端着一杯咖啡,静静地听他述说,“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没听你提过。”   谢漪白:“前几年的事了,我堂哥结婚时的那套婚房,还是我刚挣到钱的时候,给我爸妈买的呢,他结婚我也送了一辆车的;我堂姐去美国读博,我爸也跟我借了一笔钱资助她。他们全家人都沾了我光,他敢跟我撕破脸吗?”   “所以你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一家之主。”盛柯冲着镜头朝他举杯,“能干又善良,还不计前嫌,你爸祖坟冒青烟了。”   “因为哥哥姐姐人不坏啊,小时候经常给我买零食吃,不过我跟他们也不联系了。”谢漪白叭叭地说完,口干舌燥,又从保温杯里抠出一块冰,当糖含着,“我跟你说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聒噪?”   “不会。”盛柯晚上还要熬夜,不停地灌着咖啡,“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你这些看似寻常的经历,对我来说是很新奇宝贵的。”   谢漪白怕嘴里的冰块掉出来,捂嘴笑道:“你好会说话哦……”   他一笑,对方也笑,说:“双胞胎刚问我,是不是该订机票了,你从哪个机场出发比较方便?我带着她们俩去找你。”   “你买首都出发的吧,我过两天要回去看小饼干,到时候和你们碰头。”谢漪白思念道,“我的小狗,我可怜的小狗……都几个月没见过我了。”   “我也几天没有见到你了。”盛柯目光幽幽地说,“你怎么不可怜我?”   “你跟一条狗争什么宠啊……”他放低声音,嗫嚅道,“不是再过几天就能见到了吗?”   “煎熬。”盛柯说,“我从没这么痛恨过我的工作,为什么我们不能天天都见面呢。”   ——危险发言!不能为了谈恋爱荒废主业啊!   谢漪白当机立断道:“不说了,你快去干活儿吧!”   “你亲我一下,不然真干不动了。”   他犹豫再三,并拢两指贴了贴嘴唇,然后将指腹按在镜头上,“亲亲你。”   换做往常的他,根本想不到自己还会隔着网线做这种肉麻的事!   “宝贝儿!我跟你爸要出门吃宵夜,你来吗?”房门外传来他妈的声音。   谢漪白慌得手指乱点,来不及管盛柯的反应,直接把视频通话挂断了。   他随口应道:“来了!我换件衣服!”   这顿宵夜是何荔梅为了促成丈夫与儿子的和解,而特意安排的。   她连续多日给老公做心理建设,当然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儿子早就翅膀硬了,他不会听你的,你趁早识相点,给他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不然他今后再也不回家了,有你偷偷抹眼泪的时候。   老公的态度上没有丝毫松动,但肯和她出门吃宵夜,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谢漪白能够领会到妈妈的好意,可他没有理由为了性取向跟父亲道歉,他绝不助长这种偏见和歧视的风气;所以一路上他也不说话,只玩低头玩手机。   要冷战就战到底呗,横竖他都稳得住。   何荔梅听说有一家小龙虾馆味道不错,是她小姐妹倾情推荐的;自从儿子做了大明星,一家人很久没有坦坦荡荡地在平价馆子里吃过饭了。   不过担心暴露谢漪白的行踪,她提前跟老板定了包间。   一家三口坐上桌,她要了一壶开水清洗餐具,说:“好久没吃过小龙虾了,儿子愿意帮妈妈剥虾吗?”   老公见她翘着尖细的指甲,手指快和筷子一般长了,娇气得像皇宫里的妃子,实在看不过眼,接过活儿,粗声粗气道:“给我,我来!”   谢漪白整颗心扑在手机上,打不完的字,发不完的语音,眉飞色舞、笑容不断。   他抽空回答妈妈:“我又不吃,让你老公帮你剥吧。”   何荔梅对老公说:“你瞧见没,这是真谈恋爱了。”   谢漪白永生不会忘记这天晚上,他爸朝他伸来一只手,眉头扭拧着,脸色比吞了死老鼠还难看,语气中带着绝望的死气和认命的妥协道:“给我看看,我另一个儿子长什么样。” 第125章 暴雨   得知他的恋爱对象是一位导演,还是斩获过不少权威奖项的电影导演,他爸突然间对他的性取向释怀了。   “那以后就能在电影院里看到你了。”他爸了然地点点头,把手机还给他,对他男朋友的外貌不予置评。   毕竟还是有点太难评了,夸帅吧有点像鼓励儿子找男人;说一般吧也不真心,干脆不发表意见。   谢漪白倒是不认为他爸懂电影,他爸就是那种只看贺岁片和主旋律的大盘观众;一直盼望着他能够演点动作片,像上世纪那些真正的男子汉打星,靠拳脚功夫赢得票房与名望。   他当然不会傻到和他爸理论“你可醒醒吧,武打片早就过时了,现在的观众不爱硬汉了”。他接过手机,嘀咕道:“我拍的电影你未必想看就是了。”   “必须得看啊!等你拍的电影上映了,我和你妈拉上你的叔叔伯伯婶婶们一块儿去看。”   他爸沉浸在他即将成为电影明星的美梦中。   过去他也是个名气不小的男演员,但他演的仙侠古偶霸总甜宠,俘获不了他家男性长辈的眼球,尤其他爸对他那些仙气飘飘的美男造型很不满意;说他没有男人的狂气霸气,比女主角还扶风弱柳,不成体统。   ——这回他总算是演上电影了!那可是电影啊,要花钱买票去电影院里看的!和电视上播什么看什么的下饭泡沫剧有本质区别——他爸理所当然地觉得这回要扬眉吐气了。   该怎么打破他爸一厢情愿的幻想呢?他拍的那部电影,也不适合阖家欢乐地观影啊。   谢漪白在麻辣小龙虾的辛辣油香味中,疲惫地玩着手机。   何荔梅给他剥了两只,让他尝个味儿,劝说:“吃吧儿子,就这么点儿肉,不会长胖的。”   他吃了两只小龙虾尾,香得想流泪。   可惜他已被这份工作逼成了清淡饮食的养生专业户,再好吃也不能多吃。   上班有上班的苦楚,回家有回家的烦恼,只有小饼干香香臭臭的狗肚皮才是他的归宿!   谢漪白原计划是在父母家待七天,但实际上躺到第五天,他就想打道回府了。   想了就动身,他上午订了机票,中午把行李收拾好,吃完午饭就和父母辞行了。   何荔梅和丈夫都知晓他职业的特殊性,没强留他多住几天;夫妻俩麻利地洗碗擦桌,拿上车钥匙,将他送至机场航站楼,抱着他说了些关怀的话语,目送他进了VIP安检通道。   傍晚,谢漪白在千里之外的小区楼下草坪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腊肠犬。   小饼干兴冲冲地扑进他的怀里,他请的住家阿姨跟在后头捡起小狗落下的玩具,向他报上今天晚饭的菜名。   他抱着亲爱的小狗走向公寓大楼,这下他是真的回家了!   哈哈哈还是一个人住爽啊。   在自己的房子里,没有爸妈的唠叨和作息监督,谢漪白两眼一闭就是睡,睡醒了吃饭,吃完了躺在沙发上看看电影、打打游戏,头晕了又睡过去。   就这么昼夜不分地酣睡了两天两夜,他终于找到放假的实感,在不用说话不用动脑的全方位休息中,他的体能和精力条都得到充分修复,重回满血状态。   来到无所事事的第八天,谢漪白头两天睡太饱,今天需要消耗些体力,他去健身房里泡了三小时,主要是做腰腿和髋部的拉伸、固定的力量训练,以及一些平衡与协调性的练习。   下午又找了一家马术俱乐部,为之后几天草原上的行程热身。   心中有期待,做什么都很起劲;他拍下他在俱乐部里挑选的那匹大黑马,把遛马和骑行的感受编辑成文字,发送到聊天框,等待着另一头的人会做出怎样的回复。   似乎盛柯不回复他也没关系,因为他知道他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不过话也不能说太早。   直到晚上八点,盛柯依然没回他微信,谢漪白开始不爽了,如坐针毡。   他承认他对待自己与别人是双重标准,他不回微信,表示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别人不回他微信,约等于死了。   他怒而打字道:你还活着吗   又等了一个小时,他从马术俱乐部回到家,吃上了阿姨做的荷香甲鱼、酿茄子、清炒笋片,盛柯还没回复他。   好,这是真死了。谢漪白沉住气扒饭,坚决不让坏心情破坏食欲。   可是手机横幅弹出消息提示时,他还是第一时间拿了起来,一点进去终于是那个看不出所以然的头像了。   盛柯:抱歉,看见晚了   盛柯:来个你家地址,精确到楼层门牌号,给你送赔罪礼   到底是和邹延一起混的,要说不懂为人处事,那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既然你认错态度这么诚恳,我就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吐舌   谢漪白把详细地址发过去,静候着盛柯会给他送个什么样的赔罪礼。   他将碗筷一放,阿姨给他端上一壶刚泡的热茶,配一小袋坚果,让他待会儿打游戏吃,又说:“漪白啊,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下暴雨,我先出门把狗遛了,碗你就放那儿别动啊,等我回来再刷。”   “不用,就两个碗,我自己洗,您安心出门吧。”谢漪白说。   他闲得百无聊赖的时候,就爱做点家务。   阿姨听了他的话,给小饼干套上牵引绳,带着雨伞和一人一狗的雨衣,出门了。   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挤上泡沫洗洁精,不慌不忙地洗净碗筷,还拿抹布将岛台擦拭了一遍,家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着可真舒心啊。   像他这种独居动物,就是要有完全独立的私人空间,才会感到由衷的幸福。   谢漪白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端着茶壶和小零食走去书房,一进门,窗外却下起大雨,劈劈啪啪的雨珠砸在玻璃上,淌作蜿蜒的水痕,让落地窗蒙上一层茫茫白雾。   没想到暴雨来得这样快,希望阿姨和小饼干没有被淋到。   他坐到沙发里,倒上一杯温暖馥郁的红茶,撕开坚果封口,从容不迫地享受起幽然的雨夜。   这套茶具是他常年有商务合作的品牌方赠送的贺礼,说是给他定制的特殊工艺,杯子内壁彩绘着和外壁呼应的花鸟园景,当茶水注入其中,花枝随水波摇曳,啼叫的杜鹃鸟尾上覆羽与斑纹分毫毕现,惟妙惟肖,犹如一幅真实画面在水中的倒影;握在手中赏完,趣味横生。   谢漪白看杯子看得入迷,家里的门铃突兀地响了。   他家是指纹锁,兴许是阿姨遛完狗还去取了快递?要么就是盛柯送的赔罪礼到了!   他搁下茶杯,兴高采烈地跑去客厅开门。   谢漪白设想了一万种可能,偏偏没想到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被淋得全身湿透的大活人。   “你家楼下门禁挺严的,非要登记才放我进来。”盛柯淋湿的头发用手指梳过,露出前额,发尾结成绺,漆黑得滴出水珠;眼眸也异常地黑亮,像寒夜里的星星,比星星更加难得,因为繁星平等地从数万光年外照耀着这颗星球上的每一条生命,而这双眼睛却掠过成千上万的人,独独凝视他。   如果谢漪白没记错的话,他当时是失声叫了出来,就像小时候在枕边发现妈妈精心准备的圣诞礼物,以为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那样,惊喜而感动地喊叫,不可置信的同时祈祷着时间永恒地停留在这一秒。   他顾不上城市的雨水早被污染得肮脏,湿淋淋的衣裳贴着皮肤并不舒适,他连他最在意的干净也不在意了,搂住对方的脖子,呜呜咽咽地说:“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告诉我……”   “确实是没来得及。”盛柯回抱住他,手掌是冷的,声音却仍旧滚烫,“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雨,飞机不一定能成功降落,但我还是想赌一把,幸好赶在下雨前落地了。”   他绝对是哭了,真情流露,收也收不住。   盛柯说得对,真情流露和表演是两码事,假如此刻有镜头在对着他,他是一句台词也想不起来的。   好想变成一朵胸花、一只耳坠,挂在对方的胸口处、耳垂上,被抚摸和呵护,被安放和珍藏;这样的想法令他羞愧难当,怔忡不宁,他钻到人怀里,让眼泪融进浸湿的、带着雨腥味的衣服。   然后他抬起头,止住抽噎,说:“下次不准了……”   “为什么,你不想早点见到我吗?”   谢漪白把人拉近屋里,关上门,也不介意地板是否会被弄脏,他牵起盛柯的手,领着人进了主卧的浴室,拿出干毛巾给对方擦头发,嘟囔道:“现在的空难事故那么多,要是你坐的飞机坠毁了,我的损失可就惨重了。”   盛柯攥住他的手,道:“别擦了,我能用你的浴室洗个澡吗?”   “你这问得还怪见外的……不让你洗,我带你进来干吗?”他丢了手,将人往里一推,“快洗吧!我给你找睡衣。”   他们俩的身高只悬殊几厘米,但体型有差距,可能差一两个码吧。   谢漪白去衣帽间的柜子里筛选着他不同季节的睡衣,他的衣裳多得一天换一套都穿不完,各大品牌和赞助商每个季度都在送新款,好看的他会留下,总有一身是盛柯能穿的。   挑完衣服,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这件也沾湿了,于是脱掉换了身干的,先把给盛柯的衣服拿回卧室放在床上,再把换下来的拿去洗衣房。   他这一趟耽搁与来回,不过十来分钟,等再走进房间里,浴室的门当着他的面打开了,湿热的水雾里一面模糊不清的镜子,照出晃动的人影。   他怕盛柯要用什么找不到,走到门前去指明方位,但一过去看见对方裸着上半身,袒露着胸膛,半张脸被毛巾罩住了,胳膊在上下耸动着擦干湿发——谢漪白又把台词给忘了,他的脑海被想要霸占这具身体的私欲填满了。   这是天赋啊……这骨量这肌肉,哪里是健身锻炼能得到的,别说赘肉,甚至连脂肪都看不到,像刻刀一寸寸雕凿出来的,每根筋都很……   他不一定需要这份天赋,但他恨自己得不到。   ——我要把它变成我的奴隶!   谢漪白不怀好意地走过去,两条手臂圈住那截窄瘦的、有劲的,耐力惊人的腰,他的手指犹如水下盛开的白嫩花芽,爬过背脊、攀越肩胛骨,不着力地将人锁在原地。   “哥哥身上好暖和啊……”他把脸埋进湿发与毛巾的尖锐和柔软里,“我刚换了衣服,冷死了……”   这是九月份,即便雷电交加、暴雨如注,也冷不到哪儿去,何况他是在开着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的公寓里,说冷只是谎言和骗局。   盛柯没有上他的当,说:“那要不你也洗一洗?”   谢漪白气得想跺脚,然而施展不开,恨恨地推远对方,扭身就走道:“你可不要后悔!”   他这一走,自然是没能走掉的。还没跨出门就被身后的人拽了回去,浴室的门被砰地摔上,那门上凝结着水珠和白雾,生冷坚硬,他的上衣被撩高,露出光滑的腰和背,抵上门后如同挨到一块冰,凉得他手脚抽缩,拼命地缠紧了前方那具赤热的身体。   “抱得这么紧,看来是真冷了。”盛柯用日渐娴熟的吻技亲他的耳朵。   他张嘴咬他,咬肩膀、咬脖子,把至今为止这个人施加给他的全部还回去,通过疼痛和流血的形式。   可是他的牙齿和舌头不如他想象中的那么听使唤,当衔咬之物不再是皮肤和肉,而换成和他同样薄软的唇瓣与舌尖,他的报复心霎时被浇灭,变为一滩缠绵的、涓涓细流的春水。   谢漪白的精神世界里幻化出一只小狗,追着他汪汪吠叫,气势汹汹地诘问他为何放弃原则,允许外人侵犯他的边界;他第一次这么怕狗,跑着跑着,就跌进了那颗盛满无边海水,一如浩瀚宇宙般深邃的心脏里。 第126章 机场   昨日白天,两个人都过得相当充实,没少耗费精力和操劳,到了晚上虽有小别胜新婚的热情加持,但熬到半夜还是双双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比较夸张的是今天睡醒后,阿姨知道他有朋友来家里做客,大清早就炖了鸽子汤,做了面点和小菜,他们早起吃了一顿扎实营养的早饭,闲来无事回到卧室睡回笼觉,然后就再也没下过床。   在被窝里,盛柯摸着他光溜溜的背脊和尾椎骨,问他怎么没有尾巴了,明明第一次是有的,非说他被调包过,让他把有尾巴的那个小白还回来。   谢漪白想踹对方又踹不动,只好嘴上不饶人道:“还敢提第一次!你真不要脸,那条尾巴又不是给你的,是被你偷的!”   “我偷到了就是我的了。”盛柯握着他的腰犹如捧着一只细颈的玉瓶,将他搂在怀里摇来晃去,低三下四地求他把尾巴变出来。   谢漪白被晃得头晕,再加上温存软语哄着,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自己买吧……”   后面外卖送到的时候,他非常后悔开了这个口,因为那袋子塞得很满,绝对不止一条尾巴!   他裹着被子坐在床边,看着盛柯拆开一个又一个包装盒,问:“这是你去门口取的?没有被阿姨看见吧?”   “她带狗出门散步了,不在家。”盛柯说,手里正拆到一个兔毛和皮革缝制的毛茸茸项圈,还缀着一枚金铃铛,“这个好可爱,适合你。”   “谁允许你买这些多余的了!”谢漪白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真的很可爱,你看。”盛柯拿着项圈走过来,给他展示做工和内外圈的材质,铃铛在房间里晃得叮铃乱响,“试一试嘛,宝贝。”   那小铃铛还是猫爪形状的,确实可爱……好像试一试也无妨。他没再强硬拒绝,于是黑色的滚着雪白兔毛的皮项圈就那样套到了他脖子上,箍着细长的颈项、贴着莹白的肌肤,朝上看是尖尖的下巴和薄红嘴唇,朝下看是精致的锁骨和颈窝,比卖家秀性感多了。   那双手给他戴上项圈,沿着他的后颈伸进他的头发里,他为了电影中的妆造需要,从进组前就没有剪过头发了,如今黑发过耳,修得比较碎,被手指一撩变得很蓬松;软软的、微翘的发尾将他的眼型衬得柔和,眼眸被卧蚕半包,水光闪亮,像极了猫科动物的杏眼。   “把头发留长吧,”盛柯的指尖在他发梢间穿梭着,爱不释手道,“你不是还有一部宋制的古装剧是束发戴冠的造型吗,用真发的效果会比头套好。”   这是导演的职业病又犯了,还在为他没有染真发而耿耿于怀。谢漪白打开那只手道:“再说吧。”   他能够从对方的眼神中感觉到,这项圈恐怕是极其适配他了;盛柯每次对他难以抵抗之时,都会露出很瘆人的表情。   说得阴森点,很像活见鬼,但那也是一种非常具象化的迷恋,恐怖片里的杀人狂一见到心仪的受害者,都会表露出相似的病态。   他们毕竟没有活在恐怖片里,所以他完全不害怕。   谢漪白掀开身上的被子,一条小腿压上去,他的腿骨纤长,肌理紧致,细伶伶的脚踝摇动着,他仰起脸问:“尾巴呢?不要了?”   那条尾巴同样是兔毛的,或者说就是一团蒲公英似的圆球状兔尾巴,戴上的过程稍显复杂,塞完他已经不想动了,软着腰趴倒在床中央,一会儿这不舒服、一会儿那不舒服,哼个没完。   盛柯抱起他,给他这里揉揉、那里拍拍。   很快他的目光就迷离了,搂着人要亲要摸,脑袋直往枕头下面和被子里钻,双颊烧得发烫。   他们运用各式玩具做了一下午的游戏。   天黑以后,谢漪白累瘫在浴缸里,他靠在对方肩头呢喃道:“明天我不要早起了……你改签下机票吧……”   “我们那班飞机不算早,中午十一点起飞,再晚的话,就要通宵坐长途车了。”   “那好吧……希望不要被拍到。”   “在机场难免的。”   其实想规避代拍和私生粉无所不在的镜头有的是办法,请保镖、走VIP通道,甚至是包机,都能一定程度保障艺人的私密空间。   但银然和他交代过,走流量路线收割的粉丝要精心维护,既不能刻意营业,也不能藏着掖着,顺其自然方为上策。   他若能一步跨进电影圈,今后就不会再接炒作荧幕cp的偶像剧了,把当前角色带来的人气转换成他本人的粉丝,才利于接下来的戏路转型;他能自带量维持住电影的话题度,也利好影片上映后的票房表现。   不就是让渡私生活给观众审判吗?他就当上了一档真人秀好了。   反正他早豁出去了,不差这一回两回的。   皎皎和盈盈尽管有一半东方血统,但她们的成长环境和接受的教育,差不多是纯正欧洲人,身材长相都早熟,面容光亮、笑容自信,乐于自我展示。不过相较于同龄的白人女孩,姐妹俩在受亚洲文化熏陶这方面拥有天然优势。   第二天他在机场见到这对孪生姐妹,她们都穿得很少,辣妹度假风,露肚脐的小吊带,低腰百褶裙,防水台很厚的芭比粉高跟鞋,又是齐腰的金发,Rimowa行李箱上贴着五彩斑斓的卡通贴纸,不像高中生,更像南韩女团成员。   对比之下谢漪白的私服穿搭可以说极致朴素,他是按照旅行团的规格来的,T恤牛仔裤和鸭舌帽,为的是避人耳目,然而没有卵用,现在的相机,不,就连手机的外接镜头都高清得令人发指,把他帽檐下的脸庞拍得清晰可见,无可辩驳。   盛柯虽然不喜欢被人拍,但并不忌讳和躲避镜头,反正他又不上网,根本无所谓网友怎么说。   于是这一天,他们在机场被“路人偶遇”后传到网上的照片,引起了沸沸扬扬的热议,许多讨论帖散布的阴谋论非常之精彩,谢漪白没有亲自看,只听阿楚的转述被网友们的脑回路所震荡。   【热帖联动+深度开八,顶流和名导及其双胞胎妹妹机场同行事件,是重磅八卦还是高级营销?】   Aloha[楼主]:   隔壁地瓜上的“神级偶遇”帖已经炸了,本着“有瓜必八,八则求深”的原则,来跟组员们冷静拆解一下某顶流工作室的营销手法。   已知事实梳理:   人物:顶流男星(有庞大女友粉)+知名导演(有神秘双胞胎妹妹)+妹妹x2(素人,首次公开侧面曝光)。   地点:首都国际机场出发层。   关键行为:四人同行,顶流帮妹妹推行李箱并互动,导演与妹妹有兄妹对话证实关系。   传播链:素人偶遇→地瓜引爆→微博搬运(目前热搜预备位)→本组讨论。   深度疑点与阴谋论分析(纯属瞎猜,不代表本组立场):   1.“完美巧合”的偶遇?   顶流+名导这个组合,出行会毫无防备地被路人轻松拍到清晰互动???上次有帖子扒过内娱顶流男明星的年收入情况,想了解的可以自行搜索关键词。   每年九位数入账的顶豪连一架私人飞机都买不起?机场本就是最容易产生“明星机场时尚”、“明星机场行为”这类话题的地方。   有没有可能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软曝光”?目的是为后续动作铺路,两人合作的电影才刚杀青不久,“被偷拍”是最自然的预热方式。   2.人设博弈与风险转移   对顶流而言:与有作品的实力派导演深度绑定,是提咖、转型、摆脱“流量”标签的经典操作。   携带“妹妹”出场,巧妙地将“男男CP”或“捆绑炒作”的猜测,转化为更安全、更易被接受的“家庭友情”叙事,甚至可能提前试探粉丝对“恋爱”传闻的接受度(对象是导演妹妹,身份特殊)   对导演而言:天才导演也需要维持公众热度和话题,这位每次有新作品上映都会买通稿营销颜值(已实锤)。   用私密的家庭关系比如双胞胎妹妹作为媒介,比直接宣传新作品更高明。将亲妹妹推向台前,可能是在为妹妹未来可能的艺术道路(不一定是演戏)或自己的新电影造势。   并且说不定过几天就会有综艺资源找上门了   对双胞胎妹妹而言:这是从“幕后素人”到“半公众人物”的关键一步。此次曝光过滤掉了直接攻击,收获了大量颜值和气质好评,堪称“零负面出道预演”。   题外话,如果俩妹妹打算内娱出道,这长相和这背景,起点太高了,我组怜爱的糊糊花们又要多两位强势竞争对手   3.紧跟热点,精准拿捏吃瓜路的心理   这个事件集合了顶流、才子、神秘女性、家庭伦理所有爆点,踩中了粉路黑三方群体的猎奇、窥私和寻求社交谈资的心理。   无论真相如何,它已经成功制造了话题,吸引了全民注意力,要说背后没有工作室和专业团队操刀我是不信。   雁柱:   楼主有点东西。   补充一个细节:导演所在的404工作室,不久前注册了一个新的影视文化公司,法人代表姓陈(导演本人姓盛)。   而他的双胞胎妹妹,据极少数老粉回忆,疑似随母姓,就姓陈。细思恐极。   地下灯塔:   纯路人。   从肢体语言分析:100的身体朝向妹妹之一多于巨导,且脚的方向也指向妹妹,这是一种潜意识的关注。   有爆料说妹妹还在念高中吧?这也太。。。。。。他胆子很大啊我只能说   Voluntary_exile:   烦死了,明星也是人,和朋友家人出门旅游怎么了?   现在什么事都要被解读成阴谋论??   楼上的百黑跑得很快嘛,还装纯路人呢,早拉黑你了,给未成年人造黄谣的你蒸煮糊到撕都撕不起来哦   奇行种观察员:   只有我期待后续吗?   坐等:1.三方团队出声明(大概率是否认恋爱,称“好友聚会”);2.一周内出现新电影立项消息;3.妹妹开通社交媒体账号。   剧本已经写好了,就看他们按不按这个演了,手动狗头   煎蛋不放葱回复@雁柱:   ????真老粉告诉你,盛就是他母亲的姓氏。。。。。。   @管理员前几层给未成年素人造黄谣的不管管吗?   邮寄月亮:   只有我的关注点是100的身高吗……他真有180cm?额好像跟那俩女高差不多啊   地瓜上提了一嘴他有点矮就喜提帖主拉黑,还被他fens追着辱骂了几百条   求fens别捂嘴,我只想理性讨论   路过人间的风回复@邮寄月亮:   你不是一个人,我也想说,现在男明星的身高也要过7-5了吗   百帝这么看真不高。。。。跟巨导站一块比人家矮半个头。。。显得好娇小   雪衣白回复@邮寄月亮:   理性回答你,双胞胎妹妹有ig,她们简介上写了姐姐净身高171、妹妹172   机场照两个人都穿着恨天高,身高超过1m8很正常   雪衣白回复@路过人间的风:   有没有可能是巨导太高了呢???线下见过他真人的都说他起码187打底,比180高半个头不是很正常。。。。。   雾港蓝调:   点进来之前没想到这楼这么好笑。。。。。。   们100但凡是个女的,大家早就怀疑他和导演悄悄领证了,带着俩小姑子跟老公度蜜月呢   生而为男实在抱歉,,,都卖成这样了还被粉粉黑黑揪着身高不放 第127章 月光   九月中旬的草原尚未褪去盛夏的浓绿,草浪铺展到与天空相接处,风拂过时,犹如一匹巨大而厚重的丝绒毯在缓缓起伏。   谢漪白骑着那匹叫雪莉的银白骏马,漫步在绿丝绒的褶皱上,这次身下有马鞍,他骑得很自在,单手勒着缰绳,一边晃悠着马鞭。高远的蓝天上悬浮着静止的云团,空气清冽,带着草籽的香和干爽的泥土味。   他想起昨天在宴席上听牧民演唱过的蒙古长调,他不懂歌词,只记得调子,此刻的微风荡尽深绿,他驾着马朝云里走去,不由自主地哼唱起记忆中的旋律。   忽然间,一声由远及近的高亢尖叫和一串笑语打乱他的惬意,几个月不见长高了一大截的少年乌尼骑着黑马越过他身旁,他高举着一只新编的花环,圆脸上绽露的笑容像一弯洁白月牙。   紧随其后的是两名策马扬鞭的金发少女,皎皎和盈盈的头上也戴着鲜花草藤编织的花环;两姐妹的父亲曾试图把她们培养成两名淑女,从幼时起就教导她们骑射与乐器,虽然教育最终以失败告终,但每年还是会送两个女儿一人一套定做的骑马装。   “哥哥在后面!”她们俩的普通话讲得不好,但哥哥两个字喊得字正腔圆。   谢漪白一眨眼,这三个小孩就从他眼前飞走了。   他乘着马不急不慢地溜达,几分钟后他听到渐近的马蹄声,像一盘撒落的银珠子,细碎急促,他扭头回看,小於菟载着主人疾驰奔来,美丽的火红马匹在缰绳的收放之下放缓步调,蹄子陷进青草,留下一溜的湿润印迹。   盛柯和他并辔而行,隔空给他递上一只手编的花环。   谢漪白把鞭子放在马背上,伸长手臂接过,他抚弄着藤环上的黄蕊紫瓣小花,说:“哄小孩的也拿给我。”   “要是不给你,你又要问你怎么没有。”对面把他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他笑了笑,把花环挂在手臂上,像超大号手镯,心中有些小小的喜悦和得意。   草原与丘陵衔接的地方生长着一片温柔而恢弘的金色桦树林,灰白的树干上挂满了金黄树叶。   他们下了马,给各自的马儿喂了些清水,留它们在树林外面吃草,步行进林中,满地的枯枝干叶散发着清苦气味。   乌尼号召双胞胎姐妹一起捡干树枝做生火用的柴薪,这仨小孩儿还处在对露营和野炊充满了向往与憧憬的年纪,干起活儿来手速飞快。   他们爱捡,就让他们多捡点。   谢漪白甩着空空的两只手,深入林子里寻觅过夜的营地。   他在飞机上有意无意地说起过,小时候很喜欢集体户外活动,长大后拍古装剧外景,去过很多风景秀美的地区,却再也没有野外风餐露宿的经历了。   盛柯说既然你喜欢,那就带你重温一次好了。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趟远行。   说是露营,但他们并没有带帐篷,秋天夜里霜露重,不习惯野外活动的人是睡不好整觉的,而且有被野兽夜袭的风险,不如围着火堆休息,赶在日出前回程,回了马场想睡多久睡多久。   这样的行程安排很难说周全,甚至有些冒险,但在场有两个精力无限、为了玩儿不怕苦累的青春期少女,一个草原上的原住民的小伙,一个常年吊威亚熬大夜的男演员,一个很少睡觉的导演,论生存能力比普通旅客强了不止一点,所以大家毫无悬念地同意了这一决策。   乌尼的行囊里装着上午刚切的鲜羊肉、土豆胡萝卜和苹果,还有各色调料和一口铁锅,以及一瓶红酒。   谢漪白是五个人里对食物最挑剔的那个,他不喜欢没有美感的烹饪过程,也不喜欢吃半生不熟的肉,于是自带了干粮和饮用水解决吃饭问题。   天色暗下来,篝火燃起,双胞胎拿着没信号的手机录制她们的暑假vlog特别篇,乌尼负责帮她们稳住支架和补光灯。   谢漪白啃着面包,看盛柯做饭;铁锅沸水下羊肉,所有配菜辅料切一切放进去,倒入红酒,盖上锅盖炖煮。   他两三口啃完了面包,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坚决不吃这种黑暗料理。   可是骑马属于剧烈运动,饿得快。   等那锅红酒炖羊排出锅,谢漪白已经又饿了。   双胞胎吃白人饭长大的,对哥哥的厨艺接受度良好,乌尼也吃得赞不绝口;看他们吃得兴起,谢漪白都快疑心是不是自己矫情做怪了。   他盯着盛柯没吭声,对方读懂他的眼神,拿新碗给他舀了一勺肉和汤,让他也尝尝。   嗯……怎么说呢,其实不难吃?   谢漪白吃完又把碗递过去。   “不要了?”   他不说话。   盛柯会意,再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黑下来。   燃烧的篝火成为桦树林和辽远草原上唯一的光源。   电子设备搜索不到信号不能联网,对当代人来说等同于被剥夺了九成的娱乐节目。   不过谢漪白早盘算好了,他是专门挑好时候来给小孩们分享鬼故事的,娱乐圈迷信,不少剧组都经历过“闹鬼事件”,当然百分之九十九是假的,但吓唬小孩嘛,要的只是这千载难逢的惊悚氛围。   荒山野岭,孤鬼横行,一簇孤火,五人围坐。   恐怖效果拉满了!嘻嘻。   然而他忽略了重要前提——这仨小孩,一个是蒙古族,两个是英国人,汉语水平都一般般,听懂他的笑话都费劲,更别说鬼故事了。   所以当谢漪白讲完那个“用数据线上吊的化妆师鬼魂,回到剧组酒店敲同事房门”的横店恐怖故事,并没有得到他预料中的反响。   双胞胎问数据线指的是手机的充电线吗,乌尼问那么短也能勒死人吗。   他比划着跟她们解释,解释完了他也累了。   “就结束了吗?”双胞胎用英语小声讨论着,显然她们很多词汇没听懂。   乌尼更狠,直说:“你的故事很没意思。”   谢漪白心梗得一口气提不上来,这时他旁边的人低声一笑——他悲愤交加地转头看向盛柯,对方果然在为他这出弄巧成拙轻笑着。   “——你!”他气得憋屈,瞪大的双眼在火光映照下如一潭荡漾的赤水。   盛柯笑得没完,说:“对不起,但真的有点好笑。”   谢漪白没有发火,因为他也觉得自己很好笑,怎么会想着给母语不是中文的小孩讲中式鬼故事呢。   傻啊,真傻!活该被人笑话!   盛柯适可而止,不笑了,把他搂过来,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说:“你也讲累了,换他们娱乐你。”   语言和文化背景会让人与人之间产生隔阂,但音乐无国界。   双胞胎跟着父亲学骑马时,也各自习得一门乐器;姐姐是小提琴,妹妹是长笛。   如今多年过去,皎皎不太碰她的琴了,盈盈却无论走到何处,都会带上她的横笛,包括在今夜。   少女那两片柔美的薄唇,一挨上笛管,秀长手指按压着音孔,便吹奏出了轻灵深幽的曲调,它洪亮而甘醇,如一缕清润的风穿过黑苍苍的树林,带着寒露的水汽,飘向渺远的北方。   德彪西的《月光》,如此应景浑然。   篝火里燃烧的柴薪发出爆裂脆响,谢漪白身下垫着隔温防寒的毯子,他躺在信任的人怀里,听着清冷而缱绻的乐声,四周草木低垂,万籁俱寂。   他滴酒未沾,却感到大醉酩酊,嗅着那股熟悉的、衣服与皮肤相混的熏香味,他在温暖的火光里浅浅地入睡。   是夜,凌晨寒峭的夜。   谢漪白被人轻轻拍醒了,他躺在火堆旁睡了几小时,体温倒还好,可脖子是真有些疼;他揉着颈子坐起来,看见乌尼也睡醒了,正打着哈欠,往火里添柴。   叫醒他的人是盛柯,他刚想问你不睡觉吗,对方却向他做了噤声的手势。   他昏沉沉地与困意作斗争,瞧着盛柯和乌尼打手语暗号,大意是让乌尼守在营地,照看好那两个在睡袋里酣眠的妹妹。   然后就轮到他了,盛柯牵起他的手,让他跟上,不知要带他去哪里。   离开了火源,被凉风一吹,谢漪白打着寒噤清醒了,他拢着外套,跟随对方走出桦树林,一仰头惊呆了,天边挂着一轮硕大的月亮,光辉柔亮,如圭如玉,美极了。   他愣愣地望着月亮,由着人牵他来到树林边、骏马旁,他在迷迷糊糊之中被扶上了马,是小於菟,然后盛柯也骑上马背,带着他驰骋向月光指引的方向。   谢漪白在风里雨里骑过马,在雪天烈日下骑过马,却唯独没有在月色下飞驰的经历。   无须执掌缰绳,他的目光便集中在天上与地下,天上有银碗似的圆月,地上有潮水似的牧草,齐膝高的草浪淹没了坚实的土壤,也淹没了他们所在的方位。   哗哗的浪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根草尖都挑着一点月光,蓼蓼摇曳,流动的银点像一片星海。   他们坠下马滚进了草地里,被茂盛的草浪托住,倒下的一刹那间仿佛夜空倾倒,星月化作一袭瀑布,轰然泼洒在草甸之上。   谢漪白不敢置信地喘着气,草尖的光点近在咫尺,有些就悬在他的睫毛上方,伴随着他的呼吸明灭。   上个冬天他在这里坠入一片荒雪,这个秋天,他重蹈覆辙,又坠入一片银色草海。   盛柯拂开那些发光的草,手臂撑在他的耳旁,覆在他身上。   那张脸被月影遮盖,但耳垂上奇异地镀上了一星银光。   “在我很小的时候,经常对着月亮许愿。”寂静无人的荒野里,盛柯和他分享着秘密,“但我知道,我许的愿望都不会成真,因为我的确没有什么能和它交换的……直到刚才骑在马上,我看着它,终于又对它许下了新愿望。”   “什么愿望?”谢漪白问。   “我现在拥有的比小时候要多一些了,所以我向它许愿:不要让我失去你。我可以和它交换,我有的无论是什么,它都可以拿走,只要别让我失去你。”   那声音好似月光,无声无息地淌进他心底。   他好像明白了,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描摹着对方的鼻梁、额头,还有——他坠入的并非春夏秋冬,亦不是白雪荒草,而是这双不管何时何地,都深深凝望他的眼睛。 第128章 交情   他无数次期盼过,时间能停留在那些美好的片刻,可是电影会杀青,戏剧会谢幕,连假期也会像电视剧一样收尾完结。   告别草原的那一天,谢漪白还不算很难过,北国再遥远,也不过一张机票、一段车程,只要他想骑马了,随时能来看小於菟和雪莉。   但和盛柯一分开,哪怕他们身处同一座城市,也没那么容易见面了。   他们都要工作,工作真是太坏了。   九月底双胞胎该开学了,母亲叫盛柯早些送她们上飞机,不然这姐妹俩越玩儿越不肯回去。   这对双胞胎纵使叛逆,但本性只是初长成的小女孩,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好奇、跃跃欲试;谢漪白和她们相处了七天,刚习惯她们的口音和闹腾的个性,就要分别,有点舍不得,他听说洋人高中毕业都有舞会,于是送了姐妹俩一人一条小裙子。   姐姐和妹妹都很喜欢,临别前和他拥抱、贴面礼,用不纯熟的中文把他从头到脚夸了一遍,邀请他下个冬天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她们的单板玩得很好,可以教他。   “真的啊?”谢漪白当真了,他不是想让两个小女孩教他单板,他只是想起还没有带妈妈去过冬季的阿尔卑斯山呢。   “别听她们说大话了,”盛柯怕他是真想学,道,“你喜欢滑雪我可以教你。”   对着一母所生的亲妹妹,盛柯的话也不多,他们送两姐妹进了安检口,再回到停车场。   车上,盛柯给母亲打了电话,交代妹妹们的航班信息。   谢漪白只见过盛柯给这个传说中的亲妈打电话,连视频通话都没有过,显然不是一对亲近的母子。   不过世界上又有几对母子,能像他和妈妈那样交心呢。   他在双胞胎的ig上看过两姐妹和母亲的合影,从照片看,只是一个融入了欧洲社会的中产阶级女人,想象不到居然能那么冷血地对待亲生儿子。   当然了,薄情不分男女,父母也不是天然爱小孩的。   他的爸爸妈妈虽然是普通人,没有过人的本事和资源,但还是尽可能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了。   ——这已经很幸运了!他不该再怨天尤人,给自己徒增烦恼。   这样想一想,工作也没那么坏,把他那些拍不完的广告、读不完的剧本、录不完的物料,全部换算成酬劳佣金,再添加为银行账户的余额——很好,又有干劲了。   盛柯即将面临的工作不比他轻松,影片拍摄结束,便进入后期制作阶段;身为掌控欲极强的导演,接下来的一个月都要驻守在剪辑室里,一帧一帧地浏览素材,和剪辑师一起推敲叙事逻辑,构建电影的视觉风格。   当有了一个较为完整的粗剪版本,迎接导演的是更为忙碌的两头兼顾,一边要指导特效团队处理镜头和画面,另一边要带着源文件去找作曲家与音乐指导开会。   每场戏都要经过会议中的反复讨论,配乐必须精确到从哪一秒开始,到哪一秒结束。   等特效镜头预览和音乐创作初步完成,导演先试看试听,并进行反馈,然后又是开会,把预览效果、音乐小样返回给特效师和作曲家修改,两头都大致确认好,又来到影片的下一轮剪辑环节。   一部片子如此来回地在录音棚与剪辑室里辗转、修剪、替换,而剪辑版本每变更一次,就意味着配乐和特效要返工一次。   配合精剪版本做出的音频素材,会交还给声音后期团队进行混音,而最后的最后,才是用于交付成片的“最终渲染”。   这其中的每一个步骤都离不开导演的亲自把关,所以一部电影从拍摄完成到“导演剪辑版”,往往需要经历数月之久。   谢漪白听着这些流程就头大了,将心比心,他再粘人也不会去妨碍别人工作的,于是他只对盛柯说:“之后忙起来,你要记得好好吃饭和睡觉啊,有空的话……我再去找你玩儿。”   “等片子剪好了,邀请你第一个看。”盛柯开车送他回家,提及工作显得兴味盎然道,“顺利的话,四个月就做完了,争取明年春天上映吧。”   谢漪白听着,心凉了一大截,“我们不会要明年春天才能再见了吧……”   “你舍不得我吗?”   是很舍不得。   但谢漪白心想,他再也不吃口头上的亏了,道:“那么久见不到……我怕是会把你忘了。”   “不要忘记我。”盛柯握方向盘的手分出一只,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我会死不瞑目的。”   谢漪白触电似的抽开手臂,把那条胳膊推回去,“仔细开车吧你!我还年轻,不想死在高速公路上!”   他的预感正确无误,这一分开,之后的两个月他们都没再见上面。   也不是说一点空闲时间都匀不出来,而是他有空的时候,对方走不开,对方有空的时候,他在外地。   别说见面了,发消息也不能即时回。   他发过去的内容,盛柯总在半夜三更回复他,他第二天早上看见,对面又已经睡了。   每回都这样,次数一多,心情也就淡了。   而且他这份工作一忙起来,精神不错乱就很好了;他也不是高精力人群,连日跑通告赶行程,到了酒店就只想睡觉,对于谈情说爱实在分身乏术。   这两个月里,他最害怕的就是失眠,因为一旦睡不着,就会疯狂地想为什么没人来陪他哄他,想多了还生闷气;但真让他去找那些有空的对象排解寂寞,他也做不到。   一是嫌麻烦,若是漏了马脚被揭穿,又要被迫卷进凌乱的纠葛之中;二是其他人好像都差点意思,要么笨笨的,要么太精明了。   所以他在不能相见的日子里,并没有把盛柯忘掉,反而一点点累积着再次见面的期望值,何况下次见到对方的时候,他就能观看由自己主演的电影了!   网剧由于集数太多,就算邀请演员内部试看,也不会放映全集,至多是精彩片段剪辑和2小时左右的浓缩版,只涵盖故事主线、重要情节转折点和他个人的高光段落。   导致许多剧集播出后,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骂,等发现是导演和剪辑的问题时,木已成舟、百口莫辩。   虽然电影最终上映的版本也不由他一个演员说了算,但有机会在作品完成前观看全片,总归能对自己的表现有个整体全面的判断。   盛柯这个人怎么样,因采访对象不同可能会各执一词,但其作为导演的才华世间少有,这点毋庸置疑。   抛开情情爱爱,谢漪白也万分期待着对方镜头下的自己。   他在时尚圈和商务活动中奔忙劳顿了两个月,中途受品牌方邀约,去米兰参加了一趟时装周,这种资源是何荔梅的最爱,她是一定要跟着去的。   那几天工作之余,谢漪白带着妈妈飞巴黎,逛遍了各大牌子的工坊总店,把秀款限量款一扫而空,还买了成套的高级珠宝。   但这些大牌究竟何年何月,才会主动邀请他妈妈成为高定客户,他真的不知道。   他代言的是意大利品牌,在法国使不上劲儿。   好在妈妈有了新裙子和新鞋穿,还有漂亮首饰随便戴,比当上了迪士尼公主还开心,也不去惦记那些浮华的上流社会规则了。   眼见着立冬,谢漪白又进组了。   就是邹延给他内定了男二号的那部,宋制风物造型的古装剧,暂定名《锦绣岁时记》;他扮演女主角的青梅竹马,一个天潢贵胄人家的小公子,外表风流倜傥,实则温柔腹黑,很典型的一款深情男配。   男配嘛,后期总是要因为对女主爱而不得,黑化变成大反派的。   这部剧的总编剧很有名,改编剧本从不失手,原著大IP+大厂班底,按照正剧品质来打造,选角也十成用心,这规格放在剧圈,已然是绝世好饼。   今年初剧集还在筹备期,他免试拿下男二号一角,还把妆造团队请去试妆一事,圈内早传开了,谁都晓得他背后是什么人。   不过有关他、邹延、盛柯三个人的关系,倒是众说纷纭。   他们身边的知情人都守口如瓶,离得远的、只听了只言片语的,不免发挥想象力,七嘴八舌地编造起来;大家普遍认为是他这个古偶咖先勾引的电影制片人,继而踩着制片人上位,利用不为人知的手段,钓到了不问世事的天才导演。   由于他本人从未澄清和否认过这些事,所以此类传言基本为被判定为事实了。   面对公众,他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花瓶顶流;面对圈内人,他是心机高明、段位一等一的男狐狸精。   总而言之,他是靠男人上位的资源咖没错。   既然是资源咖,就代表他破坏了竞争的公平性,加剧了业内风气的恶化。   所以来到这个新剧组,他的待遇并没有很好——如此顶级制作的大剧,能进来分一杯羹的人,谁没有后台?   他是顶流,男女主角也不是无名小辈,拼资历拼人脉,歧视链一环扣一环,他刚站上来根基不稳,高升途径又为人不齿,少不了被人蛐蛐。   在这个圈子里,的确没人愿意得罪邹延,但总有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譬如那位话语权很大的金牌编剧就看他不太顺眼,他对剧情提出的疑议和意见,都被原封不动地打回来。   这天他又跟导演反映,男二的某段对白稍微有点拗口,结果导演和跟组编剧都没有理睬他,只顾着替男主角调整念台词的情绪。   谢漪白有点郁闷了,他知道娱乐圈是这样一缸浑水,他在还没走红的新人时期,每每进新剧,都会被人明里暗里地挤兑和欺负。   他很熟悉这一套,也自有应对手法。   但或许是他在那两个人为他搭建起的舒适区里安逸了太久,如今回到风雨如晦的外界,居然感到一丝不适应。   哎。   ——不!不要唉声叹气!振作起来!   谢漪白给自己加油打气,他可是志存高远,立誓要向方晔看齐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大不了跟他们来硬的,真当他这顶流是混吃等死等着天上掉下来的?   他捧着剧本,筹划着下午的那几场戏要怎么办,副导演突然跑来找到他,说有他的朋友来探班。   谢漪白没有接到任何的今天有客人要来探班的消息,那多半不是工作安排了,只能是私人交情。   跟他私交甚密,还能动不动就跑来剧组探班,并且使唤副导演跑腿的人——除了邹延,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默默数了数,他和邹延快一个季度没见过了,真久啊。   他从不去打探邹延的消息,但他有阿楚这个小机灵鬼儿。   阿楚的前途和野心都系于他一人之身,自当对他知无不言;她说她前阵子和邹延的助理安德聊过,邹延这几个月是真的在忙正事,绝对不是风流快活去了。   阿楚跟他说这话,并不是担心他拈酸吃醋,而是希望他在下次见到邹延之时,不要耍脾气摆脸色,那毕竟是提携追捧他的人,没有感情总有交情。   谢漪白是听劝的,况且他那时跟盛柯说,往后不会再给邹延好脸,只是俏皮话而已,他哪有那么硬的骨气,对他的大靠山颐指气使呢。   他今天还没收工,身上穿的戏服恰好是试妆当日选的那身,苏麻离青的袍子,束着金钩玉带,下身艳红的百迭裙随步而皱,波荡着绸缎丝光。   四个月不见,邹延的外表并无变化,对他的态度依旧温和,看见他的第一眼便笑了,就像他们昨天才见过。   谢漪白没有走得更近,他想不好该说点什么。   邹延等了良晌,没等到他张嘴,问:“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延哥……”他不知所措地走过去,“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呢。” 第129章 长发   邹延常把笑容挂在嘴边,端详他道:“就算我再也不出现,你也不会过问我一句吧?”   “才不是。”谢漪白为自己辩解着,“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上次你也是啊,不告而别,什么也不说,谁知道你干吗去了?”   他这身装束,又一副微嗔薄怒的模样,宛如玉人瓷偶被细笔勾描了眉眼,无瑕的脸蛋被施以浓墨重彩,光用美丽来形容已经不太足够;邹延情不自禁地将他圈入怀抱,抚摸着他的鬓发道:“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去干吗了?你这是……真发?”   “嗯,柯导说他还是建议演员用真发,不过我的头发长得慢,所以这是接过的。”谢漪白讲解着发髻的由来,“但我的发际线是真的,你随便摸。”   邹延摸了几下,忽然抽掉他头上束发的金针,那满头浓密的长发随着发冠掉落,披散下来,先是蜷曲着,然后在他的肩上铺开。   “诶……”他整个人呆愣住,眼中浮现出惊慌,跟邹延争夺那根金针,“你做什么呀?我下午还要拍戏呢。”   邹延变魔术似的,手腕翻旋着,给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手心手背,那东西竟在他眼前不见了。   谢漪白看得眼花缭乱,惊慌被欣喜所取代,他摸索着邹延的衣袖、上衣襟口,没能找到,只好扒拉着对方的手臂道:“你待会儿得还给我。”   邹延:“可以,但你拿什么跟我换?”   这又是个坏心眼儿的。   不过他也习惯了,搞不好他就是喜欢坏一点的,他踮起脚在人脸上亲了亲,算是交换了。   谢漪白其实一直不觉得自己矮,但现在身高逼近一米九的人是真多,每次同框都把他衬得很不出众,他记恨这些大高个子很久了。   “只亲脸?”邹延光明磊落地索取着,装样子纠结道,“我这儿最近有个新本子,所有中青代男演员都会感兴趣,你要是只亲亲我,那肯定不能给你。”   ——还想敲诈他!   “不给我,那你要给谁啊?”谢漪白眨着眼问。   邹延以往只见过他留短发,或者古装剧男主的常规造型,不是星光熠熠,就是端庄持重;像这样长至披肩、鬓发散乱,还是头一回见,显得他素白的脸颊愈发瘦消,一双美目却仍是光彩夺人,有些绮丽藏幽的意思。   被他这么盯着一问,邹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萌生了一些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延哥……你这几个月,到底干吗去了?”谢漪白不与其对视,只看向对方的耳廓、颈根、衣领。邹延的脖子挺长的,在他的质问下,喉结攒动着,嘴上却听不见出声。   他上手碰了碰,就像摸树干上突起的节,带着皮肤的纹理。然后他的身体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这是间临时布置的会客室,用于接待媒体采访和娱记探班,还没有用过,只有几把椅子,一张矮桌,一张陈旧的沙发。   谢漪白眼看邹延要抱他到沙发上,他抗拒道:“不要……这里脏兮兮的。”   “那你坐我身上。”邹延放他下来,拉他过去,然后把他搂在腿上,鼻尖埋进他的发丝里,磨蹭着他的耳朵尖,急不可耐的声音带着温热吐息洒在他的耳后,“宝贝,把裙子撩起来。”   “不行!”他吓得快跳起来,然而腰被人紧扣着,跑也跑不掉。   这条艳色百迭裙宽大,他裙䙓下挣动的双腿又纤细,似乎不具备抗争的力量,只是让深红的缎裙荡起涟漪。   他听着邹延的语气,以及一些切身的感知,得知这事儿刻不容缓,但不行就是不行!   谢漪白右边完好的耳垂被咬着,又痒又痛,他楚楚可怜地说:“延哥你别这样,这个剧组的人本来就看我不爽了……等下传出去,他们又得排挤我……”   邹延动作一顿,嘴唇换成手指,捏着他的右耳道:“谁排挤你了?展开说说。”   “也、也不是吧……”他觉得总是告状也不好,这件事他自己可以处理的,便改口道,“可能是我想多了,大家面子上都还是过得去的,是我比较敏感……”   邹延一听他这含糊其辞的口气,就晓得他在遮掩真相,“我还不知道你?不把你逼到迫不得已,你是不会说实话的。你要是不肯讲,我就自个儿去问了。”   “真的没关系!只要你别在这里那什么我……就好了。”谢漪白扭过头,亲吻对方的下唇算作补偿,“先这样子,你就委屈一下吧。”   邹延掰住他的下巴,不许他动,把四个月没见面的日子全算上,亲回了本,才松开他。   亲完谢漪白舌头都麻了,人也晕乎乎的,大约是供氧不足吧,他在邹延怀里趴了会儿,说了几句好听的,邹延把那根金针掏出来还给他,但死活不告诉他适才究竟是藏在哪里的。   “那我先去开工了,”他对邹延说,“剧本你给我留着,我晚上看。”   “去吧,晚上见。”   谢漪白长期剪短发,盘发这种考验灵巧性和熟练度的手艺,他是学不会的,于是他散着头发跑进做化妆间用的拖车,呼唤小刀快把化妆师找来,重新梳头补妆。   这段小插曲耽搁了个把小时,等他妆扮好赶回片场时,众人都在等他,导演和女主角倒没说什么,只是那位金牌编剧下午也来了,隔着老远就冲他讪笑着,含沙射影道:“哎唷,谢老师还重新梳妆打扮过了啊,不知道这是去招待的哪门子贵客?”   这群搞文字创作的,嘴巴一个赛一个的毒,尖酸刻薄又阴阳怪气。   谢漪白只嫌自己脑筋转得慢,一时间居然想不到好的措辞来回击。   口角是非,若不能利落有效地呛回去,那不如不理了,但他会记住这个仇的,日后再报!   然而他的隐忍不发,并没有换来风平浪静,他们似乎把他的宽容看作亏心——当面嘲讽你,你都没反应,说明你值得被这么对待。   下午的第一场戏,是他和女主的情场对峙,都是文戏,以对白居多,他要质问女主为何背信弃义、违背二人儿时的诺言,并对她深情告白。   这情节是否合理,暂且先不论了,就说原句台词“卿犹记否?昔年废园,你我埋下青蚨剑穗,此心亦当如北斗悬天,不徙不移”——这简直连语句通顺都做不到,谈何抒情与叙事?谁现实中这么讲话?   要说是大编剧沽名钓誉,写台词的真实水平就这样,他还心理平衡点,可他看别的角色台词都很正常,只有他拿到的台本是通篇矫情晦涩的对白,实在令他生气。   最绝的是他几次三番找导演和编剧沟通,所有人都对他的诉求置之不理。   这很明显是一场有预谋的职场霸凌。   所以正式开拍的时候,谢漪白没有念台本上的句子,他根据自己对剧情和人物关系的理解,把角色的台词重写了一遍。   他傻是傻了点,但不是弱智,真按照他们写的来演,等这剧播了,头一个被狙的就是他。   然而,有预谋就是说,所有人都算计好了要针对你。   导演喊了action,谢漪白在镜头下说完第一句台词,本该轮到女主角接戏,女演员却头一歪,转向摄影机道:“何导,他说的词儿和本子上不一样,我没法接。”   “卡!”导演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吊着嗓门喊道,“谢老师,您要是忘词儿了直说,别擅自改台词啊。”   这话当众一宣扬,无异于往他脸上扇耳光。   谢漪白杵在原地,眼圈霎时红了,他就这体质,欢笑眼泪、羞赧惭愧等,统统形于色,再如何淡定自持,也仅仅是哑然,不争辩。   旁边的大编剧也跟着一唱一和:“先暂停十分钟,让咱们谢老师背会儿台词吧,有空见朋友,没空背词儿,呵呵。现在的流量生花啊,业务能力是不行的,台词是背不熟现编的,要问他们有什么能耐当演员,大概是比较会炒cp吧。”   “哎年轻人嘛,走捷径走惯了,没几个肯下苦功夫了。”导演叹惋道,“那就休息十分钟,谢老师您多努努力,我们都等着您呐。”   ——要不把台本扣他们脸上,再给他们一人一个大耳刮子,然后辞演走人吧。谢漪白保持冷静,抽离地想;他在一瞬间顿悟到人的成熟是源于对自己的冷漠,他不会再被这种程度的恶意攻击到了。   因为他有的是退路和解决办法,他的世界比过去宽阔远大了,他不再感到被挤压、被碾碎。   于是他心平气和地来到一旁,从小刀的手里夺过台本,朝导演和编剧走去。   身着古装时,他会自动切换仪态风姿,步履从容、行止有度,如修竹临风,款款走到那两人跟前。   “这个剧本,写得很烂,”他说,“如果你们不改,我就不演了。”   编剧和导演相视一笑——他这才意识到,他们的目的正是这个:要他望风而逃。   谢漪白对此番遭遇有些头绪了,他这个男二号的位置,想必还有人盯着,只要他受不了委屈自行退出,就有人能顺势补位。   邹延的背景再强大,始终是扎根于电影圈,虽然手长到能伸来剧圈替他运作,可这部剧毕竟不是邹延做主的项目。邹延或许有能耐给这部剧换个导演、换位编剧,甚至是换掉男主角和女主角,但邹延不可能为了替他出头,把导演编剧和男女主全换掉,那剧方和平台都不能同意。   所以他们联起手来,强迫他知难而退。   这可不能让他们遂意了。   谢漪白又道:“改几句台词很难吗?对于钟老师您这样首屈一指的大编剧来说,应该不至于吧。我坐在这儿等您改,您什么时候改好,我就什么时候就位。”   何姓导演和钟姓编剧,都未曾想到他是个心理素质极好的硬茬儿——传闻里不是这么讲的,传闻里,以及那些认识他的前同事们都说,他脾气蛮好,活泼且真性情,有脸皮薄和心软的一面,比较好拿捏。   谢漪白站在那里,小刀赶来替他拖过一把折叠椅,让他坐下,给他送上水和手机,并为他撑开一把遮阳伞。   只要他乐意,他能在这里坐到下班。   该编剧姓钟名泓,成名早,脾气轻狂,见他这般不识抬举,火气直冲道:“一个谁都能上的下贱玩意儿,你跟谁耍大牌呢?”   说罢,将他递来的台本往他脸上一扔,“我还偏不惯你这破毛病!”   谢漪白没料到对方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粗,这可是剧组啊!   他坐在椅子上,来不及闪躲,想着一沓剧本并无杀伤力,也用不着闪躲,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剧本投射下的阴影悬在他的面部上方,最终未能落下。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只手把那剧本接了过去,邹延居然没走。   谢漪白听到站在他身后的人,很轻地“啧”了一声;邹延翻动着被荧光笔标记满的台词页,说:“写得这么烂,怎么好意思放出来让人演的?就这种废纸,有必要拍成连续剧吗?”   邹延的语调还是那样地慢条斯理,但手头动作就没那么温柔了,他将剧本轻蔑而用力地,狠狠砸向它的作者!把编剧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打得飞了出去,摔碎在地。   “现在什么玩意儿都配上电视了?依我看,这剧就不用拍了。”邹延伸出两只手,搭在椅背的骨架上,给椅子里的人揉按着肩颈,那话是却对着导演说的,“你认为呢?是没必要拍了吧?”   导演见状惊出一背冷汗,正要陪笑脸,但邹延笑得比他更为灿烂,如宣布好消息一般,声音洪亮到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我说的,这部剧不用拍了,全体解散吧,恭喜诸位,从今天起——你们失业了!”   “邹、邹总……这话开不得玩笑啊。”导演话都说不利索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剧本您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改,这就改。”   “不用改了。”邹延不留余地道,“不管你们怎么改、怎么拍,我保证,拍出来了也过不了审,侥幸过了审,也不可能上的。我没开玩笑,叫他们都收拾收拾回家吧。”   别说导演了,连谢漪白也听得心惊胆战,他刚要回头,邹延正好俯下身,双手按在他的肩头,在他耳畔柔声道:“走吧小白,这帮人配不上你。网剧就是池浅王八多,咱们以后不碰了。” 第130章 柿子   邹延的行动力是快刀斩乱麻,当天就把他带离片场,送他回住处收拾行李。   谢漪白将话在齿间磨了又磨,坐上车的那一刻才吐露道:“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不走还留着做什么?这群缺乏职业素养三流货色,犯得着跟他们浪费时间?”邹延握住他的手,安他的心道:“你都不用管,交给我来就好。”   开拍后主演跑路,这顿官司他是吃定了,倘若协调不好,还会被买一堆通稿痛批,他相信邹延能为他妥帖善后,平息这场祸事,但他头皮和指尖还是麻麻的,仿佛在做梦。   “那不还是叫他们如愿了吗?我退出,这个男二号就能换他们想要的人来演了。”   “演什么?我不都说了吗,这剧拍不成了。”邹延拍着他的手背道,“我是言出必行的。”   谢漪白的脑子转不过弯了,问:“可是你……你不是管制片的吗?你怎么能插手审查和下证呢。”   他相信邹延手握着四通八达的人脉关系,但光靠人脉恐怕办不到这种事,敢放出这种话并“言出必行”的人,倚仗的是实权。   他这一问,邹延又笑了,转头望着他,抬手捏捏他的脸颊,“小白,你真是太可爱了。”   谢漪白拉住那只手,追问道:“延哥你不要笑我了,我真的不懂,你就告诉我吧。”   一部剧大制作古装剧,投资动辄三五个亿,这背后涉及的产业链从上至下,牵扯着无数人的饭碗和前途,还有真金白银的钞票,若非不可抗力,怎么能说不拍就不拍了呢?   他央求的腔调软又粘,听着令人心醉。   邹延用最简短的话语解答了他的困惑:“高希甯的丈夫你还记得吧?我那表姐夫,他最近高升了,丢了一堆脏活儿累活儿给我办,我帮了他大忙,他不得犒劳我?”   谢漪白回忆着,说:“有点印象……噢!那他升到什么位置了?管得挺多嘛!”   邹延起初是被他的纯真打动,见他的心性至今未变,依旧像当初那般单纯,点到即止地说:“他原先在文旅部,现在升迁去了……嗯,要不你上网搜一下吧,全是查得到的。”   “那我查查。”谢漪白掏出手机,让邹延在搜索框里输入名字。   搜索结果一目了然——行,这下是执掌他们这一行的生杀大权了。   这些处于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家族,仍在以联姻的形式将手中的权力编织成一张密不可分的网,共享资源与财势地位。   邹延不必细讲,他也明白过去那几个月对方都在忙什么了。   “可是……”谢漪白低声自语,“这样也要得罪不少人吧?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再也不演剧了,而且这部剧的男二号我还蛮喜欢的……”   他不是杀伐决断的人,或者说其实有点优柔寡断;又或者,因为他是从配角成长起来的演员,他明白这个行业不止有大明星和大导演,也有许多不起眼的小角色和幕后人员,无论工作性质,大家都坚守在岗位上发光发热,才带来了那么多百花齐放的作品。   怎么可以只为了他一个人,就砍掉一整部剧呢?   这个角色于他,只是可有可无的男二号,他不缺这点片酬,也不差也点名气,但还有很多人靠着这部剧吃饭,在这份事业里寄托着热爱和理想。   邹延一句话就斩断这一切,是不是太残酷了?   “我觉得不太好。”他抱住邹延的胳膊,求情道,“要不算了吧延哥,你别把事情做绝了,我不想被更多人恨上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要恨也该恨那几个不长眼的啊。”邹延被他紧贴着,轻言细语地哄着他,“还是说,你就想演这个男二号?”   “我想演!我真的想演!”谢漪白为表强烈意愿,举起手道,“这个角色我能演好的,你成全我一次吧。”   邹延看着他,好似窥知到了他的心意,“我们小白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以德报怨。”   他心虚地低下头,“我是软柿子嘛。”   软柿子是要被人捏的,邹延捏了捏他的大腿,说:“宝贝,你运气向来不错,但别真以为全天下都是好人。如果他们这么对待你,你还跟他们和和气气的,那他们不仅不会感恩你的大度,还会变本加厉地骑在你头上耀武扬威。”   “我知道啊。”谢漪白怕痒,被隔着衣料捏了下,全身都绷紧了,他抽缩着腿根,往邹延身边挤着,整个人都贴上去,做出完全离不开的依顺之态,“可是延哥你这么厉害,一定还有别的法子能整治他们替我出这口恶气……我们就不能求个两全其美的结果吗?”   他这张嘴甜起来,也是非常要命的。   邹延觉得他像只受刺激的幼小动物,见人就粘,戳弄一下还会粘得更紧;于是从他的腿,捏到他的手腕和小臂,最后掐着他的下巴,摇晃他的脑瓜子,“光会差遣我啊?有什么奖励没有?”   谢漪白的腮帮子被掐扁了,脸颊的肉努在嘴边,发音含混道:“你不就是喜欢这条裙子吗……我可以穿着和你……那个。”   邹延在这方面通达谙练,定力尚可,口头承诺和言语上的引诱,理论上是不能动摇他心神的,但是一想起直到去年,小白都还只是个小白,就算主动也透着生涩稚嫩,今年却转变巨大,连这种话也敢明目张胆地说出口了——令他心如油煎,又奇痒难耐,埋入肉里的那根刺,终于钻动扭拧起来。   “看来我不在这段日子里,盛柯把你调教得不错啊。”他松了手,换成嘴吻上去。   谢漪白推脱着,手臂挡开他,“不是现在!回去再说!”   然而邹延的劲儿很大,远不是推两下就能推开的。   谢漪白暗叫着:是不是疯啦?这还在车上呢!   幸而突兀响起的手机振动声解救了他。   邹延是工作狂,吻可以不接,电话不能不接。   谢漪白趁着对方坐回去,匆促地整理起衣袍和裙摆,他瞄着前排的驾驶座,后视镜里映出一双专注开车的眼睛。邹延这助理选得好,不该他关注的事,目光都不会斜一下。   邹延拿起手机却不接,只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拖延时间。   谢漪白好奇道:“这是谁?”   “还能是谁?你这部剧出品方的老总。”邹延等手机响了一会儿,即将挂断之前再接通。   谢漪白安静下来,听邹延如何与剧方沟通。   这剧说到底也只是一部古偶,制作再精良,也不是为了实现艺术抱负和美学意图,出品方做剧是为了赚钱,导演和编剧不过是打工的,话语权再大也大越不过上头的老板。   邹延在剧组放出的那番狠话,彻底把导演吓得六神无主,只能汇报给上级领导。   这圈子里多数的人和谢漪白一样,只知道邹延是子承父业,主要监制电影,擅长和各行各业打交道;但更多的,即便是刻意去打听,也未必能得到可靠线报。   这是个鱼龙混杂的浑水池子,如果分不清是龙是鱼,那最好都别去碰。   总有人不懂这个道理,一步踏错,便招致灭顶之灾。   只做产出的导演和编剧,和负责项目开发的出品方总策划,两者的信息来源渠道天差地别,也正是这种信息差,决定了高层与中低层的视野不同。   底下的人只关心剧组里那一亩三分地,上头出资的老板却不得不时刻关注着结构的变动与风向。   “多谢聂总的好意,但是我们已经快登机了。”邹延散漫不经地扯着谎,他注意到谢漪白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于是将手指头穿进他的指缝中,捏揉着他的手掌,继续装腔作势道,“那没空,得一周之后了。”   “您客气了,嗯,等我下飞机再联系吧。”   看邹延挂掉电话,谢漪白问:“他们在电话里说什么啦?”   “说好话呗,不就甩锅那套话术,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绝不是他们的授意,暗示我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怎么感觉好话歹话都给他们说去了?”   “是啊,所以先不理了,晾他们个三五天,等他们认清其中利害,自然会求着你回去的。”邹延问,“怎么样?这么处置能让你消气吗?”   “到时候看看他们道歉的诚意再说吧!”谢漪白又问,“那这三五天里,我们做什么呢?也不知道我们那部电影的后期制作,进展哪个阶段了……”   邹延无情地剥夺了他的幻想,嘲讽的笑意中带着几许阴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见他。送你两个字,没门儿。”   谢漪白哀嚎着蜷缩进真皮座椅里,“怎么这样,我就是很想见他,你凭什么不让我见……我想他,我超级想他。”   他宛如一个要不到糖就捣乱的小朋友,从前这招对邹延总是管用,但今天却失效了。   邹延冷淡地由着他撒娇撒痴,等他闹够了,情绪恢复稳定了,才说:“你是真不介意我吃醋啊,不要再妄想了,这几天不会让你见他的。”   “为什么呀……”他已经重新坐正,低落地垂着头,指尖勾画着邹延手背上的血管和筋络,“你就不能不吃醋吗?”   “我也很想问你一句,为什么?”邹延捧住他的手指道,“小白,为什么你对每个人都很善良,偏偏对我残忍?”   谢漪白脑袋里恍若有一根针,在寂灭无光的黑暗中咣当坠落,微小而清晰的响声,回荡在他整个世界里。   话题陡然来到他的思维盲区,他一时怔然,无法作答。   “我对你好,包容你谅解你,是你忽略我、无视我的理由吗?”邹延告诉他,“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比任何人都更爱你,没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就算你的时间、你的身体,必须切割成很多块分给不同的人,我也应该是得到最多的那个。”   他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听着邹延如此质问他,他的确感到很难过。   头变得沉沉的,呼吸也变得滞涩困难,他好像没有立场和邹延吵架,因为邹延说得并没有错,上哪里找去找一个比邹延更能包容他谅解他的人呢?   就算他的心另有所属,也不是他把矛头和伤害对准邹延的理由。   而且面对邹延,他好像可以卸下带刺的甲胄,做一颗软绵绵的柿子;如果邹延捏他两下就能出气,那也不是不行。   谢漪白弱声弱气道:“对不起延哥……是我不好,这几天我只跟你在一起,我不会想其他人了。”   邹延没有因他这份许诺而露出快意,反而更加困顿惶惑了,“小白,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究竟哪里比我好?” 第131章 睡裙   加班必备:烟和咖啡。   但烟抽多了身上总是飘着一股灰败的烟草味,会盖住习以为常的薰香,所以盛柯把烟换成了薄荷糖,正好中和咖啡的酸苦味。   不过人他低估了身体的耐受力,三倍浓度的咖啡喝得够多,也尝不出苦了,只剩下薄荷糖的甜,甜得腻人,口腔里仿佛长出一层糖霜似的苔藓,最终还是要靠抽烟来舒缓疲倦。   他和剪辑指导讨论一段转场,磨了三天仍未说服彼此,更准确地说是他没能说服自己,当下的抉择就是无可替代的最优解。   应该还有更好的思路,或是在今晚,或是在明天,或是在下一秒,或是在一年后。   奇思妙想是不是钻研出来的,而是突然降临的,是神谕和扶乩。   实在想不出,就先搁置在一边,跳到下一段。会有的,总会有的。   “休息一会儿吧,柯导。”剪辑师说,“我得去打个电话,我老婆的预产期快到了。”   盛柯审视着对方,不近人情的、带有责难意味地问:“过些天,你不会还要请假去陪产吧?”   “那,我可以请假吗?”剪辑师怯弱地笑了笑,讨好地问。   他没说话,直视着那张笑脸,直至那笑意消失。他就像一块冰冻了几万年的铁石,即便冰化了也是凉的,冒出森森寒气,把周围所有人都冷得瑟瑟发抖。   “当我没问……”对方垂头丧气地拿起手机出去了。   没几分钟,舒霖走进来,给他端来一杯热牛奶,殷切地说情道:“柯导,咱们给通融一下吧,人老婆这辈子可能就生这一次孩子,哪怕半天呢?”   “他老婆生孩子,跟你也有关系?”他总能单靠一句话就断绝与人交流的可能性。   “没、没关系。”舒霖摇着头,不敢再开腔了,乖觉地退出去,给他关上门。   有个新生儿即将来到这世界上,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有多少人是自愿选择出生的?这群自私自利的男男女女,一拍脑门儿就搞出个孩子,还敢把伟大和牺牲挂在嘴边。   现在为孩子牺牲工作,将来为工作牺牲孩子,无论作为个体还是家庭成员,都失败到极点。   假如一早就计划好了要成为一名称职的父亲,就不会选择这样一份昼夜兼程的工作;既然踏上了理想这条路,又为何被世俗绊住脚步?   他厌恨这诸般庸常,绝大部分人,包括他身边的这些人,哪怕一秒钟都没有践行过他们口中所谓的热爱。   他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烟,嘴唇刚咬住,手机横幅弹出新消息。   他放下打火机,拿起了手机。   自从去年以来,邹延就不太给他私发微信了,公事都在工作群里交流,私事有要紧的就打电话,没有的话就不联系。   他们是当过很多年的挚友,情同手足,但事实证明再好的朋友都做不到“不分你我”,边界一旦踏破,再无修复的可能。   追溯起来是他有错在先,然而他没有道过歉,因为不管他认不认错,祸已酿成。   再说他也不是没受到惩罚——他喜欢的人,永远不会只属于他。   还有比这更酷烈的刑罚吗?   但邹延仍在以各种方式向他索赔,要他为这份错误买单。   盛柯上滑着屏幕,翻阅着邹延发来的一连串图频。   他一开始没有点开略缩图,那些照片乍一看像是来自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网站;图中是个穿得很少的女人,估计是睡衣模特之类的,背景在酒店,有宽大空阔的床和沙发,每张图都没有露脸。   为什么他的初判断是女人呢,因为头发留得长,过了肩,身上的淡粉色真丝睡袍是性感的女款,里面的吊带裙缝着蕾丝刺绣的边。   不过再看第二眼就不太对劲了。   男人和女人的骨架差异很鲜明,肩胛的宽度、膝盖骨的大小,还有手掌的形状、胸前的弧度等,都表明了……这是个穿女人裙子的男人。   当然是身材单薄、手脚纤长,腰臀比能以假乱真的那种。   他和谢漪白两个月没见过了,小白的头发长得没这么快吧。   但为了拍戏做造型方便,特意去接长过,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谢漪白这几天确实进组了——不好好演戏,跑去酒店和邹延拍这个?   盛柯把手机放下,拾起打火机,手指拢住火苗点燃了烟,尼古丁入肺,渗进血液抵达大脑发挥着镇定效用,他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点开邹延一分钟前发来的那段20秒视频。   原图发送的画质,还算清晰。   录的是脱外袍的过程,那件半透的藕粉色长袍质地轻软,柔滑地从肩头褪下,露出一条漂亮的细巧的胳膊;就凭这一节骨肉,他也能认出这是谢漪白本人。   尼古丁不是很顶用了,他的心脏在抽紧,血液在倒流。   以至于要稍微后仰着头,把手机屏幕拿远一些,他疲惫不堪的神经系统才能承受住如此剧烈的感官冲击。   “我又没有胸……单穿裙子不好看。”虽然视频中的人整个头部在画面之外,但话语声一字不漏地被收录进来。   他确定这是谢漪白的声音,小白平时跟他们说话,惯常带着一股别扭劲儿,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地逢迎,在视频里的声线压得细而低,媚态毕露。   “还是有一点的。”邹延握着手机,将镜头蓦地推近,手指出镜捻起那层薄如蝉翼的蕾丝,要拍锁骨之下的景致。   “你别乱拍!”几根尖尖的手指捂住了胸口的布料,另一只手把镜头推远了。   画面断在这里,20秒结束了。   盛柯把没抽完的半支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他退回聊天框,邹延又发了新的过来。   每段视频都确保没有露一丁点脸,只拍了颈和肩,还有俯视角度的大腿;一条极细的肩带勒着雪白的肌肤,底下的裙摆犹如一层剪裁熨平过的花瓣,色泽柔媚均匀,依从地贴着腿肉。   “穿得这么漂亮,不对你男朋友说点什么?”邹延问。   谢漪白:“呃这能说什么……他又不在。”   “那你想他吗?”   “想啊,可是想也见不到。”   视频只有短短几秒,却唤醒了他体内沉寂的欲望,巨大的震动掀起海啸一般的情潮,难以言述的痛苦吞没了他。   盛柯手指颤动地打着字,给邹延发过去。   :他是自愿的吗?你不要给他穿这种俗不可耐的衣服   约莫过了半小时,邹延才发来一条视频回复他。   视频中谢漪白的情状与半小时前已是判若云泥,柔韧的肢体和凌乱的睡裙粘连着,滚进蓬松的被褥里,小腿曲起再伸直,简直不知要怎么放才好。   “不想了……我不想他了!你拿出来吧……”   盛柯按下锁屏键,把手机翻成背面朝上,死死按在桌面上,似乎只要屏幕一亮,里面的妖魔鬼怪就会破窗而逃。   他揉着太阳穴和眉心,那股锐利的疼痛贯穿着他的脑仁和心脏,咖啡、香烟、薄荷糖……都不能减轻分毫。   他埋下头搓着脸,眼眶发热,相伴而来的是耳鸣和坐立难安的焦虑。   接下来的几小时他有点失忆,隐约记得他把走进剪辑室的人全轰了出去,并给邹延打电话问,你们在哪里。   邹延回答他四个字:不告诉你。   舒霖记得很清楚,那天因为导演的情绪骤然失常,好几个部门提前下班了。   剪辑师喜出望外,以为是他那杯牛奶的功劳,说改天一定拖家带口请他吃饭。   其实舒霖也摸不着头脑,因为他送去的那杯牛奶,盛柯连碰都没碰。   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部电影的拍摄,但前期筹备和后期制作阶段,他都没少跑腿干活儿。况且盛柯对他有知遇之恩,其他工友同事走就走了,他却要留下关照着这位本身精神就不大健康的掌舵人。   盛柯习惯独处,舒霖并不去打扰,用得着自然会叫他的。   个中缘由他不想问,知道得多对他又没好处。   但世上的事偏就这么凑巧。   假如他没有留下来,他就不会去盛柯的办公室里,打开电脑找上一周的汇报材料;假如不是为了找那份材料,他也不会发现那台电脑没关机,并且PC端微信还登录着。   舒霖可以发一万遍毒誓,他真是眼拙手误,才不小心点开了盛柯的微信界面,又不慎点进了和邹延的对话框里,看到了那些同步的照片和视频。   但他承认,他是故意点了下载按钮,故意把设备调成静音,坐在办公桌后,处变不惊地看完了全部。   在之后的一两年里,他辗转难眠的每一夜,都是在为这一天的妄动与窥视付出代价。   谢漪白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他看见那一抹柔亮的粉色,忽然生气。他思想较为简单,想着邹延过往的温柔体贴,怎么昨天变得那么坏了?   他疑心全是这条破裙子的错,于是将那件皱巴巴的、被撕碎的睡裙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事后他又觉得自己怪傻的,怎么会头脑一热答应这些古里古怪的要求呢。   下次不行了,男人全是狗,如果你给他为所欲为的自由,他是真的会为所欲为的!   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做人还是要有底线,他虽然底线比别人低一些,但……但也必须得有!   邹延针对邢展云也就罢了,邢展云本来也欠收拾。可是盛柯都那么忙了,还要为他和邹延的事分心……很影响工作状态啊!万一把电影搞砸了怎么办!   他似乎助纣为虐了。   谢漪白坐在床边天人交战之际,邹延进来了,穿着齐整体面,问他想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他选了先洗澡。   其实他睡之前已经好好洗过一遍,多洗这一遍纯粹是为了清醒,免得吃过饭犯懒,被人哄一哄,又拖回床上这样那样。   人的精力条长短不一,他可匹配不上他们那种强度的用脑和体力消耗。   等他洗完出去,餐桌上摆着一套早午餐,配有起泡酒和软饮,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枝铃兰花,邹延把准备好的剧本放在桌上,要他边吃边看。   谢漪白食不知味地吃着饭,没有去碰剧本,他说:“延哥,以后你不要这样了。”   邹延洞若观火,察觉出他的真意,道:“不过是气一气他,你就这么心疼?他惹我生气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疼一疼我?”   “我这不是在补偿你了吗?”他也有点生气了,“你要不听我的话,我们就算了吧。”   “不能算了。”邹延牵起他搁在桌上的手,略含歉意道,“好宝贝,这次是我不对,下次不会了。” 第132章 剧本2   横店夏天热,冬天冷。   邹延没有陪他在那里受苦,而是带他回南方,住进面朝大海的房子,每天早晨被海浪和阳光叫醒。   谢漪白理解的休假是什么都不用做,躺着挥霍时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跟邹延待一块儿,衣食住行有管家,日杂事务有助理,什么都不必操心,却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无边泳池像一块光亮无垢的方形镜子,照出蓝天白云的万里晴空,阳光从伞檐洒下,犹如一条轻薄丝带搭盖在他的脚踝上。   小桌上的托盘里有一杯气泡咕噜的冰镇饮料,吃剩的冰淇淋在玻璃碗里融化成乳状,像一团液化的云朵。   邹延给的剧本,他看了三分之二。   长时间盯着白纸黑字,视觉疲劳,纸张逐渐变成雾蓝色,文字汇聚成的故事像一束烟花,绽放后坠落的星火砸在他的大脑皮层上,谢漪白闭上眼睛,仍能想象出那些画面。   按照电影类型来划分,这算是一部警匪动作片,剧本名为《照破青山》,成熟的商业片框架,人物黑白分明、剧情对仗工整。   二三十年前的警匪片,讲帮派斗争、江湖血性,后来随着刑侦手段发展,讲缉毒破案,千里追凶。   现如今,传统的帮派、卧底、毒品交易等元素日渐没落,当下的警匪片多与高科技犯罪结合,动作片也不再拘泥于赤手空拳地肉搏;电影工业化带来了技术革新,为让刷新观众在影院的视听体验,商业片中的动作戏、武器和火拼规模全面升级,特效大场面甚至演变为军事行动。   《照破青山》的编剧更是与时俱进,将影片背景设定在东南亚,讲述一位年轻警察潜入电诈集团,被迫卷进当地几大家族的内部疑案,九死一生,最终逃出生天的惊悚故事。   本片的编剧和导演叫薛凡,是近几年业内重点扶植的一位新人,专攻院线类型片,涵盖悬疑惊悚到历史战争,观众爱看的题材都是他的拿手好戏,虽然还没拿过主流奖项的最佳导演,但他的作品极其卖座,累计票房已过八十亿。   所以邹延说这个剧本所有中青代男演员都想要,绝不是夸大其词。   谢漪白闭眼歇了会儿,再读完余下的三分之一。   故事里有两位主要男性角色,男一号江飞白是主线的核心人物,其真实身份为警察,在电影开头隐姓埋名,伪装成一位旅拍摄影师,凭着帅气过人的脸蛋和一张巧嘴,勾引了神秘富家女韩宜乔。   二人相恋后,江飞白陪韩宜乔穿越国境线,来到了B国北部特区——素有“青山佛国”之称的空川。原来韩宜乔的身世不凡,其父母竟是空川赫赫有名的琥马集团掌权人,而江飞白也因此卷入了一场诡谲凶险的边境风云。   韩家并非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但韩宜乔父辈们的名号在空川却是无人不知,家族企业琥马集团盘踞空川多年,明面上垄断了当地的珠宝、酒店、旅游业,暗地里还掌控着电信诈骗、贩卖人口、赌博等非法产业。   韩家父母热情地迎接小女儿回家,对一表人材的江飞白赞不绝口,韩家几兄弟还为江飞白设下接风宴,欢迎他的加入这个大家庭。   江飞白由此目睹了一名被拐骗而来的程序员,因反抗不成而遭欺辱围殴,被推下泳池淹死;在程序员即将溺亡之际,江飞白挺身而出,跳入水池救下对方。   看在他是小妹未婚夫的份上,韩家兄弟决定送他这个顺水人情,答应将受伤的程序员送回祖国。   但很快,残酷现实接二连三上演,江飞白的伪装也被韩家人识破,他的真实身份受到怀疑,命悬一线。   在一次精心策划的潜逃中,江飞白被韩家的武装守卫抓到,移交给韩父的心腹手下李应卓。江飞白在韩家晚宴上见过李应卓几次,他解救落水程序员的那晚,李应卓也在场。   江飞白以为李应卓会将他带回韩家,然而李应卓却带他去了仓库,江飞白在那里见到了他当初救下的那名程序员,人已被折磨致死,连尸体也饱受摧残。   李应卓说,我知道你是谁,你要是想逃,这就是你的下场。   江飞白不知此人路数,缄口不言。   李应卓又说,我不管你是来干吗的,那跟我没关系,只要你协助我办成一件事,我就让你活着回去。   江飞白决定虚与委蛇、顺藤摸瓜,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李应卓说:凭你别无选择,要么你帮我,要么我把你交给韩家人,他们对付叛徒向来不会手软。   江飞白说:或许你才是叛徒,我也可以向他们揭发你。   李应卓笑道:我在他们家快十五年了,而你才来了三个月。换作是你,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和一个想逃婚的新郎,你会相信谁?   江飞白为了活着离开,并把收集到的情报信息带回去,不得已答应了李应卓的条件,他回到韩宜乔身边,继续扮演她千依百顺的男友,他对韩家兄弟唯命是从,打消了他们的猜忌和顾虑,暗中则为李应卓传递消息。   变故发生在江飞白与韩宜乔婚礼的那一日,他固然不是因为爱她,才揭开她的头纱,但他早已下定决心,事成之后要带她离开这个落后偏僻的群山之地。   李应卓为这一天筹谋很多年了,他的曾祖父在上个世纪来到这片没有季节嬗变、永远炎热如盛夏的土地,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建设这座群山环绕的荒土,让它开遍鲜花、种满茶叶。   他出生的那一年,曾祖父被推举为空川的军政领袖,后来他亲眼见证着曾祖父被几名部下联手背叛,仓皇出逃、客死他乡。   李应卓的父母在那场失败的斗争中战亡,他是回来复仇的。   不过他有个秘密,他向B国同盟军争取将行动定在韩宜乔婚礼的这天,是想看一眼她穿婚纱的模样。   2023年,10月,B国同盟军逮捕了韩家一众不法分子。   2023年,10月30日,一干要犯人等被移交给内地警方。   2024年,6月,江飞白休假,他带着一束花来到公墓。   韩宜乔说过,未来想和他一起在海边经营一家餐厅,外墙要种着美丽的热带植物,让人仿佛置身于青山丛林,远处是蔚蓝大海和白金色沙滩。   她穿上洁白婚纱,裙摆被鲜血染红的那天,又说,我早就知道你在骗我。   江飞白放下鲜花,望了望远处的海岸,他踏步在墓园浓荫和繁花丛中,阳光刺眼,他恍惚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没入树后,等再定睛看去,当然一个人也没有。   “看完了吗?你更喜欢哪个角色?”邹延来到他身边,坐在另一把空椅子上。   谢漪白把剧本放到桌上,端起冰块化尽的饮料,捏着吸管在里面胡乱戳着,怅然道:“更喜欢李应卓,我能演吗?”   “这是男配啊,角色有亮点,但戏份不多。”邹延试着说服他,“你们演员不都爱撕番位吗,演男主角,票房实绩才是你的。而且江飞白这名字,是我看完初稿后建议薛凡改的,如果你不想演,男主角就不叫这个了。”   “嗯……”谢漪白问,“那李应卓谁来演?”   “还没定,”邹延道,“肯定是先定了男主再定男配,这个项目是跟对岸合作的,女主角选了一位港籍新人,不出意外的话,片子会选送金像奖。虽然港影不行了,但有奖能拿咱们也就别空手而归。”   谢漪白:“八字没一撇呢,你又提前给我画大饼。”   “你要不吃这个饼,我真给别人了。”邹延认真地说,“我可是顶着压力抢过来,先紧着你挑的,你给我句准话儿。”   薛凡这种擅长赚钱又会写故事的商业片导演,出品的剧本也是业内香饽饽;中青代男演员的竞争何其激烈,名成利就的熟男还没老,鲜肉又在一茬茬上新,你有后台我有资历,撕起资源来谁都不会手软。   谢漪白有自知之明,如果不是邹延出手,这本子绝对轮不到他。所以他很珍惜,将剧本捧在心口道:“我要我要,你不许给别人。”   “那就定男主了。”邹延做主道,然后再次跟他确认,“你可要想好,定了就不能临时变卦了。”   “不变了!哪怕最后男配定了祁蓝,我也会咬牙演下去!”谢漪白意志坚决道。   死对头的名字脱口而出,他延迟反应地问:“对了延哥,我一直想问你来着,祁蓝那事儿你了解内幕吗?”   邹延的脸色一变,神情严肃得有些古板,告诫他道:“小白,往后他的事儿你别掺合,不要再问,听都不要去听,惹祸上身不值当的。”   “……噢。”谢漪白还不死心,“有这么严重吗?我听说,他这门婚事很不赖啊……是高攀了贵人。”   “既然是贵人,还能什么阿猫阿狗都攀得上?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风光。”   邹延不再多余给他透露半分,看手机道:“那俩不长眼的蠢东西来了,你要跟我一块儿去见见吗?”   说的是他那部古装剧的导演和编剧。   没办法,偌大的剧组还留在影视城里干熬着,上头有出品人和投资方施压,下头有一张张嘴等着喂饭。   如果头铁,换个男二号接着拍,到时候钱花光了剧拍完了,却压着不给过审或不让播,这后果谁也担待不起。   没有人呕心沥血熬夜上工是为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   而且剧组尚未解散,即便停工不开机,场地器材租金和人工费也要照付,钱就像关不上的水龙头似的,哗啦啦地流走了。   起先挤兑他的何姓导演和编剧钟泓,能专程赶过来腆着脸登门,向他负荆请罪,也实在是因为不能再等了,预算经不起燃烧。   谢漪白从泳池边光着脚回到屋子里,他的鞋子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好在地板是早上佣人跪着擦洗过的,比很多人的脸还要干净;他被邹延牵着,坐到会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新饮品和小吃,但到访的两位客人并不敢落座,只恭恭敬敬地站在进门的一方。   “我要那盘葡萄。”他收着腿蜷坐在沙发上,指使邹延端水果给他。   那是一盘青碧如玉的葡萄,粒粒圆润水灵,大小均匀,如同仿真道具。   谢漪白揪下一颗丢到嘴里,味道也就那样吧,中看不中吃。   世界上的诸多事物都是如此,得不到时心心念念地想要,可真握在手中、吃进嘴里了,却只剩一句感慨:不过如此。   他抿着葡萄,走神地听着那两人跟他道歉。   “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对谢老师多有得罪和冒犯,这是我们的一点点诚意,还望您——”   “送礼就不必了。”邹延截断道,“要是真有诚意,剧本应该改好了吧?”   “这是自然的。”编剧扶了扶眼镜,送上修改后的台词本,“对不住啊谢老师,时间仓促还没改完,这是前面几场戏,还请您过目,如果您觉得满意,点个头,后面的戏我们都按着这路数来改,戏份方面您要是嫌少……我们还能再加!重写都行!”   谢漪白的手没空,邹延替他接过,并翻了两页粗略一扫,道:“加戏就更不必了,男二号就男二号,别搞注水乱加戏那一套。如果拍砸了观众不买账,那不就白演了?你们但凡多把心思放在做剧上,也不至于今天在这里点头哈腰。”   “是是是,邹总教训的是,我们俩都知道错了。”导演拽着编剧再三道歉,“都怪我们俩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才走上弯路,感谢邹总的指正,我们必当改邪归正,唯您马首是瞻。”   这两人的岁数比邹延大那么多,在这里惺惺作态、满嘴跑火车,肉眼效果比情景剧还好笑。   谢漪白听着听着,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他这一笑,那两人后背更发凉了,却不知是哪句说错,只得屏住呼吸不再发言。   邹延看到他端着一盘葡萄笑得开心,明眸善睐,唇红齿白,不免心猿意马,问道:“要不让他俩给你表演个节目?”   “不用啦,”谢漪白缓慢地收起笑容,平和地说,“你让他们走吧,我不生气了。”   邹延将人打发走,赔罪礼也让他们一并带回去,只留下改过的台词本。   等人走掉了,邹延再问他:“真不生气了?你别是抹不开面子才牵强迎合的,我这还没让他们怎么着呢。”   谢漪白把吃了一半的葡萄还给邹延,“我想了想,大概率是投资方那边有想捧的人,又不好出面惹恼你,才指使他们这么对付我的。”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导演和编剧都是拿钱办事,纵有话语权也犯不着跟他较劲,只有资方想捧人才会盯上他的位置。   而邹延的对策也十分毒辣——赶人,可以,我就让你的人演了也是白演。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投资人豪掷千金,也难敌裁决生死的实权派。   “大家都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嘛,把他们逼急了,也不利于日后合作,同一个剧组里天天见面的,还得当同事呢。”他说。   “你这叫心软得无可救药,”邹延点了点他的脑门儿,“你啊。”   “我还想过了,他们之所以敢这么对待我,是因为我的实力不足以服众。”他燃起斗志道,“如果我是方晔那样的影帝大咖,谁会不服气我资源好呢?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很势利,他们只在乎表面上的东西,光有你托举我是不行的,我得让他们明白,我得到这一切是因为我配得上。”   邹延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揉了揉,“乖,有梦想是好事。”   然而谢漪白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在这天给旁人留下的印象形同梦魇,他的半长头发和明眸皓齿,他蜷坐的姿势和白净的手脚,还有那一盘如有剧毒的青葡萄。   没人体恤他的善良,他们在背后偷偷编排他,说他是真的会下咒,或者下蛊;还给他起了个诨号,说他是内娱男妲己,见到最好躲着走,不然小命难保。   假如他知道了,估计又要气上一会儿——这叫诽谤!纯属诽谤! 第133章 想通   当谢漪白再次回到《锦绣岁时记》的剧组,他的待遇获得了大幅提升,确切说是被优待了。   不说全部人都把他当活菩萨供着,但事事以他为先,样样迁就着他的时间;他指着东边,没人敢看西边。   没人再找他麻烦,都知道他后台硬,惹不起;有些个墙头草上赶着巴结他,鞍前马后、奴颜婢膝,那戏瘾瞅着比他这个演员还大。   剧刚开机,就无故停工了一周,开头不顺,引起了出品方对玄学运势的焦虑,总负责人设宴款待主创,要他们重归于好之余,还请来大师算命;大师说这个“记”字不好,和“忌”同音,易犯忌讳,不如改成《锦绣岁时歌》,“歌”有颂扬之意,更亨通吉利。   于是剧组同步更换名称,后续剧集在平台正式播出,也沿用了这一剧名。   古装剧是谢漪白的舒适区,他的声台形表都是在古装剧里练就的,重写过的台词让角色塑造回归了整部剧应有的层次和水准,他每天照常发挥,与同事们磨合着,随着工时的增长,表演也慢慢渐入佳境。   邹延觉得他心慈手软,怕他再被人算计,多陪他待了几天,考察他周围的环境,见这帮人都老老实实地守着规矩,没有谁再兴风作浪,又多交代了他几句,要他受委屈不开心一定要说,然后才走了。   走的那天还摸着他的头,告诉他要踏实演戏、乖乖做人,偷跑出去玩儿要打报告,不准结交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   谢漪白认为邹延真是多虑了,他连玩伴都没几个,上哪儿去交朋友;不过邹延说话暗示性强,经常言语敲打他。   或许指的是邢展云?呃……   其实邹延走了,他还真挺舍不得的。   现在他声名狼藉了,直面自己的心意不再感到难堪,名声这种东西,除了他自己,从没人真正地在乎过。他确实两个都喜欢,两个都想要啊。   邹延很像他小时候梦寐以求的那种家长,会为小孩挺身而出,有权有势还能平事儿,不常在家,不是忙着开会和应酬,就是在出差和进修;不会天天相见、两看生厌,但你需要他的时候,他就来了。   谢漪白抠着脸,这样一说,他对邹延的感情还挺好归类总结的,从小缺少父亲的关爱长大了就会……   不不不,也不尽然吧——别自我剖析了!精神分析只会害了自己的!   他继续研读着剧本,该勾的勾,该批注的批注,边揣摩边补全人物小传。   即便是男二号也要全心投入地对待,戏份不多不要紧,他有办法演出个人特色。   有一点邹延说得没错,圈子里的演员喜欢撕番,而且有一套诡异的换算等式。   有句话叫做:一日被压,终身被压。说的就是番位。   比如他在锦绣岁时歌里给人做三番男配,那下部剧他还想演一番就难了,因为被他压番,就等于被锦绣岁时歌的男女主压番;所以内地娱乐圈的怪相之一就是大家都不愿意演配角,没有人甘心被压番。   如果出演配角,为了番位好听,也会加上一堆前缀,什么特邀主演、特别主演、友情出演、惊喜出演等等。   官博发布资讯@人的先后顺序也很有讲究,按姓名首字母、按姓氏笔画数、按年龄大小、按百家姓……无所不有,但凡排错了就会把艺人的团队到粉圈全得罪一遍。   谢漪白对这些是很无所谓的,他也不懂其他同行为何在意这类旁枝末节,然而入乡随俗,容不得他为所欲为;邹延让他演什么,他就演什么吧,他还没有到自己能做主的阶段。   演配角有个好处,戏份有限,不必全天留守剧组,他的档期很昂贵,剧组只买断到十二月中旬;十一月里他拍完了所有棚内取景的戏,十二月初转场拍外景,顺顺利利、圆满杀青。   上班是最不能意气用事的,刚进组时对他怀有敌意的同事们,在停拍风波和后来的共事中,都待他一团和气、亲亲热热。   尤其是那位大编剧钟泓,在他杀青之日给他写了一封手写信,搭配微博小作文,把他里里外外、从头至脚狠夸了一通,言辞恳切有如肺腑之言。   世道艰险,想乘风破浪就得学会当一只变色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谢漪白能体谅。   这群文字工作者,骂人有多尖刻难听,夸人就有多天花乱坠,他虽然不能置信,但谁还不爱听好话了?   于是爽快应承,算是成全了对方长袖善舞的名声。   他每一次杀青,邢展云都会给他送礼物,日子比邹延记得还准,心意值得表扬,但是——以前是花束,后面是手作工艺品,都是他不需要的东西。   第一次是手缝丑兔子,第二次是毛毡小熊,这次他提前打电话告诉邢展云:“你别送了,我家里放不下。”   邢展云说:“可是我都做一半了。”   谢漪白烦躁道:“你是去上班的还是去玩儿的?你每天就在办公室里做这些吗?”   邢展云:“我都是下班回家的做啊……”   他在邹延那里受到耳濡目染,训话道:“你要是把多余的心思放在做游戏上,说不定都把我的名字写进彩蛋了!”   邢展云没有反驳他,只吐槽道:“送贵的你不稀罕,送便宜的你也不要……追你太难了,你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坎。”   “我还有不用追的时候呢!”谢漪白不再废话了,“邢展云你听着,别再做你那小手工了,送来我也全扔掉!好好工作!”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不再给邢展云纠缠的余地。   邢展云有没有听劝他不知道,但这次杀青,的确没有礼物再送来。   谢漪白离开剧组的第一件事给邹延打电话报备,他发现把邹延当成监护人的话,他的情感纠纷便迎刃而解了。   他仿佛一夜间开窍,回看自己的感情经历,一切都变得合理、自洽起来。   他并不是脚踏两条船啊,他只是有时在陆地,有时在船上,有时又在水里。   处境不同,风景各异,反复横跳是很正常的。   邹延知道他今天杀青,但能接到他主动打来的电话还挺难得的,便放下手头的审计报表,多跟他聊了几句。   “你这几天在公司吗?”谢漪白问,“还是在别的地方忙?之前柯导答应我,等电影做好了要请我第一个看,如果你也在,我们就一起看吧,不过你应该已经看过粗剪版了吧?”   他这段话说得七拐八绕,稍不留神就会忽略他的真实意图。   可邹延太善于读心了,品出他的潜台词,没急着揭穿他,只翻弄着手中的纸页,弄出一些沙沙的碎响,陪他周旋道:“不,我还没看过。盛柯很讨厌别人乱动他的东西,比如给他添点什么、减点什么,他都会生气。我看粗剪版是一定会提意见的,我们俩在素材的选择和拼接上分歧很大,他不喜欢我插手,所以每次都等母带做出来了,再给我看。”   谢漪白:“哦……那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看啊,这都几个月了,母带应该做得差不多了?”   “那万一他不让我一起看,你怎么办?”邹延给他出难题道。   “你是制片人啊,早晚都是要看的,他怎么会不让?”谢漪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人牵着鼻子走,“要是他实在不愿意……我会努力说服他的!”   邹延:“所以你承认,你主要是想见他,对吧?叫上我是顺带的。”   “我想见他有什么不对吗,我都三个多月没见过他了……”谢漪白的脑子突然变得灵光,说,“我也没有瞒着你,我是先给你打电话的,他都不知道我今天杀青了。我这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吗,你怎么怪起我来了。”   “征求我的同意?”邹延反问,“那我要是不同意,你还不见他了?”   “……”谢漪白想了半天,冒出一句话,“你真小气。”   “我对你还小气?那谁对你大方?”   “绝对还有很多人愿意对我大方的,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你还说你在征求我的意见,你这分明是吃定我了。”   邹延说着,手指头敲击着那一沓报表的纸面,办公室的门前人影晃动,他投去目光,安德走进来,微声知会他:“人都到齐了。”   他点了点头,安德退出去。   电话另一头的谢漪白语气着急道:“你让我做那么过分的事,我都同意了,我只是想看一眼自己演的电影,你都不让……你耍赖!”   “好了好了,争不过你。”邹延看时间也来不及了,不再计较这多一次少一次的,“我同意了,你去找他吧。我这些天都不在,祝你们俩如胶似漆、情意绵绵。”   谢漪白本想问“那你这几天要去忙什么”,可话未出口,邹延却先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一想到这不是他的恋爱对象,而是他的监护人,心胸顿然开阔了。忙点好,要不然一天到晚对他管东管西的。   不过拿到邹延的许可,谢漪白感觉底气足了不少,这次他去找盛柯不算偷情了!哈哈哈!   他带着这份纯然的快乐和轻松,启程飞上云霄,回家的当晚亢奋得差点睡不着觉,陪狗玩到凌晨两三点,不过第二天见到盛柯的那一刻,这所有的喜悦就都烟消云散了。   三个月的分别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盛柯比夏天白了些,脸型在瘦窄的基础上还小了一圈,显得面相更加冰冷支离,那眼神不管冲着谁,都如同瞧一地的玻璃渣。   谢漪白把重逢的兴高采烈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着怀疑和担忧,难道是……出事了吗?   盛柯照常把他领进办公室,让他坐,桌上摆着刚沏的茶水。   他坐下等了三两分钟,期间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盛柯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盒药,撕开铝塑板,各两粒药丸倒进手心,一脸麻木地吞下,然后回到桌前,端起一杯茶饮尽。   谢漪白感觉自己于情于理都得过问一句,便问:“你……感冒了?”   “没有,只是抗焦虑的常用药。”盛柯坐到他旁边,像是准备了很久,才能平心静气对他说,“你为什么答应邹延拍那些照片和视频?”   谢漪白没想到这一见面,等待他的不是拥抱与亲吻,而是审讯和拷问,道:“因为他说是发给你的,我就答应了呀,你有必要小题大做吗?我昨天才杀青,今天就赶来见你,你一个笑脸都不给我,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来了。”   “你怎么保证他只发给我,而不发给别人?你没有忘记你是演员,是被千万双眼睛盯着的公众人物吧?”   “又没有拍到脸,谁能鉴定出那是我?邹延要是想弄死我,动动手指头就行了,还用得着这几张照片?你吃醋就吃醋,不要一副为了我好、操心我事业的样子,你们俩谁也没有比谁高贵!”   盛柯少见地没有和他争论,又道:“下次不要做这种傻事了。”   谢漪白登时委屈得要命,红了眼眶,自暴自弃说:“对!就你们俩聪明,我最傻了!你教训完了吗?你要是没别的话说,我要回家了!”   不知是他这副表情让人动容,还是药效发作了,盛柯的眼中忽然泛起些许温度,如湖面上飘来的水雾,轻柔而氤氲。   “对不起……我好久没见到你,把先前学会的都忘了。”盛柯前后态度判若两人,温顺地向他道歉,“最近觉睡得少,脑子不太清醒,你原谅我吧。”   “这也能忘?你是野人吗!”谢漪白心头有如一把火在烧,又焦又痛。   “嗯。”盛柯没有丝毫羞愧地承认了,“对不起宝贝,我可以抱抱你吗?”   “不可以!”他失控地喊叫道。   若不是殴打精神病不道德,他绝对要揍死这个人!   但野人是不受文明社会的道德礼节约束的,他明确拒绝后,盛柯还是强行抱住他,声音飘忽在他耳旁说:“对……我吃醋了,你下次不要那么配合他了,他未必想弄死你,却是真的想弄死我,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又不能去打扰你,我每一秒都在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你。如果你再不出现,我是真的要死了。就算我死了是件好事,你也让我实现下临终遗愿,让我抱一抱你,好不好?”   话说到这份上,谢漪白被烧焦的心化作一滩红色岩浆,滚烫地流入他四肢百骸。   他下不去手把盛柯推开,可是神啊,这条船漏水!他早晚也会被拖着下地狱的! 第134章 审片   舒霖下午两点来到公司,听到大家都在聊早上那位长发美女——人美心善,来就来吧,还请大家喝咖啡吃小蛋糕。   他看了看茶水间里取之不尽的饮品甜点,游荡到前台问蒋妮:“谁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是选角导演,不管有人来试镜还是预约面谈,都绕不过他去;若说是私人社交,邹延不在,盛柯又没有圈内好友,怎会平白无故跑来一位热心肠美女?   蒋妮一心一意地盯着电脑,咬下一截蛋白棒,噎着了就灌一口咖啡,道:“他们说的是留长发的谢老师,美女只是便于八卦的代称,听说谢老师不喜欢被人背后议论。”   谜团解开了。   舒霖左看右看,确认周边没有旁人,又问:“我刚看柯导办公室里没人,他们去哪儿了?”   “审片室吧。”蒋妮目不斜视道,哐哐敲着键盘拉表格,“你要去当电灯泡吗?”   什么叫电灯泡?   舒霖很不满这样的措辞,那三个人有这般造化,不全靠他当初卖邢展云的人情吗?再怎么说他也是一大功臣吧?没有他,谢漪白不会有今日的际遇,盛柯这棵铁树不会开花,邹延也享不到如此艳福。   所以他没搭蒋妮的话,回自己桌上拿了本子和笔,光明正大地走向公司最西角的隔音门。   一般规模较大的制片单位或顶级导演的工作室,会有能力设立一间小型审片室,高档投影设备和环绕声音响的价格不菲,配上设计和软装,造价通常要上百万。   以他们公司的投入产出回报率,能毫无负担地享有这种配置,全仰仗楼上业界大佬们的抬爱。   404诞生的起源,是一群行业先驱者们决定为逝去的情怀上供,这世界上总该有一些不受资本操纵,容许导演自由挥洒的电影。既然是上供,那就都给最好的,做你想做的。   盛柯把自个儿当宇宙中心,最根本原因就是受了太多溺爱,一个人若是要什么有什么,就会目空一切,唯我独尊。   舒霖发自内心地认可盛柯的才华,但问题来了——混这一行能混出名头的,谁还没点儿才华傍身?很多时候,运气就是比实力重要。   他没敲门,敲了里面也听不见,他推门进去,审片室里只有两个人,幽暗的封闭空间被光影照亮,冷灰银光打在人的脸上身上,谢漪白凝神静坐在沙发里,望着投影屏幕,压根没在意外人的闯入。   盛柯坐在旁边,比起影片的内容,更为关注唯一观众的反应。   审片室相当于一间私人影院,但作为公用设施,座位不止一排,舒霖带着他装模作样的纸笔,坐到第二排最角落的位置上;他来得晚,电影快结束了,但这部片子他早在剪辑室里看过百八十遍,对情节倒背如流,于是托着下巴假意看屏幕,眼睛余光却克制不住地瞟向前排。   谢漪白的头发也没多长,恰好过肩,修得很有层次,发尾参差卷翘地贴顺着脖子根,耳垂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细银环,侧脸眼鼻嘴下巴镀着光,比雕像鲜活,比真人精巧。敛声屏息地看完了最后的二十分钟,他别过脸,眼眸含星,问:“这是母带吗?和最后在电影院里公映的版本一样?”   “不是,这只是定剪版本,画面不会再做改动了,但还没进混音棚和调色棚。”盛柯解释道,“这里的设备达不到影院级的标准,不能进行更精细的调整,后面会换到更专业的放映厅试看,找调色师和混合录音师加工,能达到我预期95%左右的效果,才会开始终混。”   “你要全部做好了才会让延哥看吗?相当于他只负责质检?”   “他很忙的。”   “但他昨天不是还在吗?你都没说请他留下,今天跟我们一起看。”   “他昨天不在,我一个多月没见过他了。”盛柯为了求证,忽然回头,“你说呢?你上次见邹延是什么时候?”   屏幕上滚动着临时测试和占位用的演职员表,舒霖可以理直气壮地收回目光,但和上司四目相撞,他心底仍闪过一瞬的做贼心虚,面上毫无异状道:“上个月吧,邹哥挺长时间没来过了,开会都是在线上。”   “是吗?”谢漪白也扭过头,把他瞧着,“那延哥平时都在哪里忙呢?”   舒霖的心跳得巨快,哪怕光线晦暗、阴影朦胧,那张脸依然透出淡淡的光辉、姣好的轮廓……原来那具穿着裙子的美好身体上,就是长着这样一张为光影而生的脸蛋;不可思议的漂亮,犹如月夜蓬蒿,迷途中偶遇的那种美丽妖怪。   他人不太好了,思维停滞了一秒,声音僵直地说:“我不知道……”   谢漪白转了回去,好像看累了,脑袋一歪倒,落在盛柯的肩膀上,说了两句悄悄话。   以舒霖的座位远近,很难听清具体的对话,但听得出是粘乎软和的语调。   “留你在这里睡一会儿?”盛柯问。   “你陪我嘛……”谢漪白抱住他,又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嘟哝了几句。   “那你过来,我抱你。”   “嗯!”   舒霖理性地告诉自己:该走了。   但是这股理性使唤不动他的双腿——凭什么?这是在办公场合!该注意影响的另有其人吧!   他坐得稳如泰山,愈发把那两人盯牢了,他得代表全体员工监督一把手的品行作风。   一张沙发椅坐不下两个成年人,谢漪白看样子也不想睡觉,他的膝盖跪在盛柯腿侧,两只手搭在对方肩颈上,居高临下地问:“你今天几点下班?”   他把外套脱在了办公室里,审片室有暖气烘着,他只单穿一件松垮的烟灰色针织衫,这衣裳领口开得很大,颈子到锁骨都露了出来,羊绒织就的绞花图案,摸上去轻薄绵软;盛柯搂着他的腰,像抱着一头孱弱的小羊羔,皮毛下是白得发亮的、腻腻的脂膏。   由于掀开他的衣摆极其轻易,盛柯的手自下往上地滑了进去,手指在衣料下涌动着,握住那段细薄的腰身;他的腰紧致纤长,末梢下端隆起的臀线却丰饶柔美,让舒霖又想起那条真丝绸面的粉色睡裙,邹延的品味俗气了点,但是在特定场景中,高雅确实不如俗艳。   这谢老师着实不简单,初次见面看模样清清纯纯的,什么都不懂一样,结果只靠一顿饭就把制片人拿下了,多吃几顿饭还把导演一块儿搞到手了。   连邢展云那个榆木脑袋也是痴心不改,跟中邪似的,还真玄乎。   “我应该要很晚了,你要等我吗?”盛柯的双手搂得很紧,轻轻摇晃着怀里的人。   舒霖越看越焦躁,仿佛胸腔里被放入了一万只猫,数之不尽的利爪在心墙上抓挠着,堪称油煎火燎、五内俱焚。   他今晚怕是又要失眠了。   “很晚是多晚?”谢漪白捧起盛柯的脑袋,他要好好地瞧一瞧、查看一番,这个人是哪里生病了。   为什么一颗有毛病的脑子,还能够坚持工作,完成一部让人意犹未尽的电影呢?这太神奇了。   “十点左右吧,你还没跟我讲,你的观后感。”盛柯怀抱着温香软玉,仍然不忘导演使命。   舒霖轻哧了一声,假正经,你他妈不行能不能滚下去。   “我还没想好,反正你给我看的也是半成品,等正式上映了我还会再看很多遍的,到时候再跟你讲。”谢漪白说。   他不是敷衍,而是对于这部片子,他暂时没有什么想说的,参与创作它的这段经历,给他带来的情感和体验过于丰富,他的感官已过载,言语尽失;就像摘果子,摘到满满一筐好果子,得到的不只有果实,还有丰收的欢喜。   他只觉得好开心,开心到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别的。   任何一个导演听到“还会再看很多遍”这种话,都很难不笑,这是来自观众最好的肯定和嘉奖。   谢漪白不是那些卖弄才学、口若悬河的影评人,盛柯没有期待他能讲出长篇大论的溢美之词,听到他这么说,已然感到快意满足,连日来的通宵达旦和紧绷焦虑,全在此时此刻一扫而光。   室内光线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谢漪白的指尖摸到了他牵动的嘴角,想着他微笑的样子,也正要笑,却陡然想起边上还有个人——   “诶,你怎么还不出去啊?”   谢漪白这个高度和角度,正好对上舒霖的脸,又问:“而且你是进来干吗的?你那本子上写了什么,拿给我看看!”   舒霖被抓了现行,结巴道:“呃我是来找柯导说、说……昨天……算了我不打搅你们了!”   做惯了跟班的,都懂得见机行事,舒霖见情况不妙,拔腿就跑,跑到门口还不忘对他们说:“这间没监控,你们随意!”   谢漪白听出揶揄的意味,又不好叫人留下给他骂,便对盛柯说:“你看看你教出来的人!跟你一样没规矩!就爱偷听偷看……他一会儿肯定要去跟别人嚼舌根!”   “我没教过他这些,”盛柯拍拍他的背,哄他道,“没事,要是被我逮到了,我骂他。”   “用不着你,我自己去骂!”谢漪白动如脱兔,说干便干,这就要去把人追回来。   盛柯拽住他,“你怎么还有心情管别人?我晚点又要开会,你多陪陪我不行吗?”   谢漪白只是激动那一下,被拽住也就打消念头了,他堂堂一个男主角,追着副导演跑算怎么回事儿?   他举目张望着,见这小黑屋里的确没有摄像头,便扑回盛柯怀里,埋头蹭了两下。   他偶尔也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 第135章 红毯   谢漪白算着日子,竟又到了一年的年底,往年的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剧组拍戏,就是穿梭于各种庆典晚会中,做一个安静文雅、识大体的花瓶。   今年本该差不多,但他正处于路线转型和事业上升的关键时期,团队帮他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商务活动,减少了他在时尚圈的活跃度,把线下曝光的重心转移到演艺盛事上。   他去年客串的那部由安霏主演的都市爱情片,档期定在跨年夜,距离上映还有十多天。   但这部电影在半年前就拿到了龙标,并报名参加了金鸡百花电影节的跨年档新片展映,所以主创人员都将受邀出席本年度的影展。   谢漪白只扮演了一个可忽略不计的镶边男配,他去不去的其实无人关心,但电影圈也是一个见风使舵的戏班子,他现阶段的电影作品不够看,可他手里的存货万众瞩目啊。于是官方早早地给他发来一封邀请函,邀他盛装出席展映日和第五天的明星红毯仪式。   他的很多行程是几个月前定下的,这类排期日程都是阿楚在管理,他脑子不记事,等到日期将近,去品牌总部试穿和修改服装之时,他才被告知这次的电影节盛柯和邹延也在。   这是理所当然的,盛柯至今是最年轻的最佳导演奖获得者,要么作为提名和获奖者亮相,要么坐在评选委员会的成员席上,是常客中的常客,他要是不去反而比较奇怪。   其次是,邹延的父亲邹若清,恰好担任了本届的评委会主席,所以邹延往年可能不会出面,但今年怎么也要去给亲爹捧个人场。   谢漪白拍着额头感叹道:“这么重要的事,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他们也没有告诉你吗?”阿楚帮他挑选着首饰部呈上的高级珠宝,有一只铃兰花胸针很衬他这身衣裳。   “是啊,他们怎么不告诉我呢?”谢漪白等不及道,“我得打个电话问问。”   阿楚把手机递给他,叮咛道:“不要发脾气哦。”   “怎么你说得我脾气很差似的?”谢漪白翻着手机通讯录,“你不要跟小刀学得成天怼我,要是惹我生气,我就把你们俩打包出售了。”   阿楚但笑不语,给他别上那枚花形胸针。   谢漪白先拨通了邹延的号码,“喂,延哥你在干吗?下周你去厦门吗?”   “去啊,”邹延在那头悠闲道,“怎么?你们俩不去吗?撇下我约会,就这么开心?”   “哪有?我跟他只待了一天……这几天都在各忙各的。”谢漪白澄清道,“只是想说既然大家还要见面,你们俩就不要冷战了。”   邹延:“他跟你说的,我在跟他冷战?”   “没有啊,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是我感觉到的。”   “他都无所谓,你干吗要操心?”   谢漪白被问得哑口无言,“关心你们还成我的不是了……那当我没说过吧,你们俩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宝贝,关心是要用实际行动的,你光口头说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想我们和好?”邹延的商人本色显露无遗。   “你少勒索我!我再也不管你们俩的事了!”谢漪白吓得把电话挂了。   他现在直觉很敏锐,也是相处久了,对这两人的个性趣味都有所掌握了。   上次他答应穿那个衣服陪邹延录视频,全赖对方那张巧舌如簧的嘴;而且他穿上后,邹延一直说些“宝贝太棒了”“好性感”之类的话夸他,说下次要给他买更多的漂亮裙子,把他哄得找不着北……幸好他意志坚定地拒绝了。   但他无条件信任邹延能谈下任何一桩生意,威逼利诱和循序渐进玩得太溜了,动不动就给他下套。   连较好沟通的邹延都是这态度,谢漪白也放弃再打给盛柯了。   果然人要想日子过得舒坦,就不能多管闲事,这两人的关系僵不僵、冷不冷,和他也不大相关吧?   怪他咸吃萝卜淡操心,呵呵。   他们三方合作的新电影还没做完,所以今年不算是带着作品参展。   谢漪白本能地认为,他走红毯并不会跟他们俩一起走,在他印象中,电影节红毯都是男女搭配进场,他就算搭不上安霏,主办方也会给他安排一位同年龄段的女明星作伴才对。   今年他和那两个人,不过是场面上碰个面的点头之交,座位多半也不会并排坐。   由于事前联络不畅,谢漪白也没再跟他们做什么约定或商量,毕竟各自都是大忙人,有自己的团队和工作伙伴,去哪里做什么,无需他人干涉。   十二月的厦门平均温度在十五摄氏度左右,幸好晴日居多,仪式在明媚的午后举行,海滨的梦想大道铺设着过百米长的猩红地毯。   第一批剧组车队抵达,被引导至媒体拍摄区前,演员下车并停留拍照,这时轻缓的海风猛然凛冽,将女星们的礼服裙摆吹得如海浪般翻涌。   这一队车辆驶离,随即为后车腾出位置,星光万丈的电影人们接连被送入主场,车队如流水线般高效地运作着。   为方便管制和调度,接送明星与来宾的豪车都由固定品牌商赞助,官方车队并不停在公众可见的主干道旁排队,而是集结在指定等候区。   谢漪白不知道自己排在第几个,这也没法问,只能坐在车里等。   他玩了会儿手机,发现手机也没那么好玩,便无聊地看向车窗外。   这还不如把他和别人安排在同一辆车呢,他又不嫌挤,那好歹有人说说话,就把他独自仍在这儿,多无聊啊。   但他或许是有一些心想事成的buff在身上,正念着无趣孤独,车窗就被人敲响了。   司机不是他的人,也是官方安排的,不等他应声就降下后座的车窗,海风拂上玻璃后的他的脸,他眨了眨眼,带着几丝错愕。   盛柯站在车外,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款式简约,却勾勒出修长身形,领口未系领带,和他同一天刺穿的耳垂上嵌着一枚闪亮耳钉,俯看着他,拉动车门把手道:“我跟你一起。”   谢漪白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自觉地往里侧挪去,他一让位,司机判断他们相熟,自然解锁上门让对方坐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坐哪辆车的?”他熟悉的那种香味弥散在车室内,压下了震惊带来的不安全感。   “只要我想知道,总会有人查清楚告诉我的。”盛柯牵住他,垂下眼盯着他的手指,问,“你提前那么多天给邹延打电话,却没有问过我一句,什么意思?默认我不会来,你好跟他浓情蜜意?”   “你瞎说!”谢漪白受不了这种程度的误解,“我是不想你们俩碰了面还形同陌路,才打电话给延哥的……我以为他会比你好说话一点。”   “他那么斤斤计较的人,怎么可能好说话呢?”盛柯纠正他在认知上的谬误,“他只是装给你看的,他比谁都睚眦必报。我今天见过他了,他挺好的,我也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哦……”他说,“那算我自作多情了。”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边车窗也被敲响了。   ……谢漪白没敢扭头,不是吧老天爷,真就这么凑巧?   是的,真就这么巧。   邹延也不请自来,一条手臂搭在车顶,等玻璃降到窗槛下,俯下头瞧着他们说:“你们俩明晃晃地上一辆车,是打量我发现不了这些龌龊勾当?”   都明晃晃了,怎么还能叫龌龊呢?谢漪白为自己叫屈,他什么也没干啊!   邹延当然也要上这辆车,后座坐满三个人,原本宽绰的车型忽然变局促。   还是车不够好,谢漪白想着,库里南和幻影坐起来就不挤。   盛柯牵着他的右手,邹延握住他的左手,他们的手温度不一样,那份殊异极其鲜明,令他难以忽略。   谢漪白觉得他人还是完整的,意识上却被一分为二了,这下他跟谁说话都不对,看哪一边都不行;他不能够像一杆天秤那样,把持住这二人之间的平衡,他更像一座桥,让他们来来往往,他们在他身体和心灵上留下许多烙印。   他低着头,庆幸这一刻谁也没有摔落下去,可这短暂的宁静不是平衡,而是混沌。   他一点也猜不透这两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是无所遁形的、透明的那个,他们都把他看得明明白白。   “待会儿下车……不能牵着我了。”他没有带人称,小声地说。   “那今天晚上呢?”邹延问他,“你不会想抛下我们,一个人睡吧?”   他不作声,大约是默许了。   红毯和镁光灯、镜头和欢呼声,是他们都很适应的一种场景。   傍晚夕阳西斜,海水和天幕堕为沉沉的蓝色,海风徐徐吹过人群,带起一片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车辆停稳,迎宾人员的白手套拉开车门,盛柯先下的车,他踏出车门的下一秒,全场掀起的嘶声呐喊有如滚水沸腾的锅炉,震得人耳膜发疼。   “巨导!看这边!”   “天啊——帅得离谱!!!”   “这是导演?你告诉我这是导演!?”   “盛导出道吧!我做你的粉头!”   即便是见惯了掌声与欢呼的谢漪白,也没想料到红毯外场得观众会这么热情,他紧跟着从车内探身而出,迎接他的尖叫声仿若积蓄已久,顷刻爆发,密集而热烈,简直是撼天动地的效果。   他有代言合同在身,公开活动登场和出镜,所有穿搭配饰都由品牌方一手包办,几个月前他的团队替他抉择的服饰还不是这一套,近期他的发型改变较大,于是更换了当下这身纯白的西服套装。   他的肤色冷白,撑得起缎面丝质的雪白衬衫,解开了前两颗扣子,银色项链坠着一枚尖细海螺,璀璨亮光在锁骨和胸膛上滚动着,外衣驳头上别着一束贵金属制成的铃兰花,与胸针配套的是叶子形耳坠,在乌黑的长发间熠熠摇曳。   鉴于这场盛会的性质,造型师没有让他完全披发,而是将半长的黑发烫出卷度,再沿着鬓发编出几绺辫子,那些或长或短、或卷或翘的发梢,以端丽而不失俏皮的弧度,衬托起一张容光照人的脸蛋。   久候一下午的粉丝群体终于等到他出场,怎能不亢奋激情,不管不顾地乱叫一通,什么词儿都敢往外蹦。   “漪白快看看妈妈!”   “谢漪白你全世界第一漂亮!”   “我老公最帅了啊啊啊啊!”   “啊啊签个名吧老婆!”   “这是我妈妈!!!”   “——老公!我说是我老公!”   “你的老公——我的娇妻!!”   “宝宝啊啊妈妈爱你!”   谢漪白嘴角直抽搐,他强忍着,时刻不忘自己的营业人设:高冷淡人。   只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转向观众轻轻地挥手。   为了站在第一排近距离与偶像面对面,粉丝们总是能爆发出惊人的决心和毅力,谢漪白的粉丝凌晨就跑来占位排队,为的就是能够被他看见,为此她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等邹延从车里下来,谢漪白甚至听到前排观众有人冲着他喊:“老公你的老公好多啊!”   “这个老公身材好好!”   “一家三口吗这是!?”   他还隐约还听到有人吵架,幸而他们不能过久地停留,在乌泱泱人群的注目和欢呼下,走完那百米长的红毯,在尽头遇到主持人,停下来接受采访,盛柯接过话筒,回答了几个无足轻重的问题,然后他们一同走入今晚举办颁奖典礼的海峡大剧院。   【理性讨论,今晚那三位,演技最好的时刻是不是在红毯上?】   专治矫情怪[楼主]:   各位今晚的首页都被那三位刷屏了吧?懂的都懂,导演、制片人、顶流。   电影还没上,CP倒是先炒了三对,团队是真的懂营销的   本娱乐圈显微镜带着八倍镜刚舔完回放,只想说一句:各位,收一收神通吧,戏过了。   咱们来逐帧拆解一下这场红毯走秀:   首先说下车顺序,心机初现。   莪们巨导第一个下来,站在车边凹那个“遗世独立”的冷脸造型,等了足足两秒。   怎么,是怕走太快镜头抓拍不到你的绝美侧颜?   已知巨导平时活动都是脚底生风直接进场,生怕被人拍到正脸,今天特意放慢脚步等队友,是突然转性懂得团队精神了?我看是懂得怎么蹭镜头了吧   然后是我们的绝世大美人100,千呼万唤始出来呢,虽然今年电影作品为0,但是压轴出场。就问你组的糊咖丝们羡慕不?   白雪公主,乌黑的长发、鲜红的嘴唇,很好,精准狙击粉丝xp。   这位更是重量级,下车那一眼,先精准定位巨导的背影,嘴角那抹“三分眷恋三分苦涩四分漫不经心”的笑,建议直接纳入北影教材,名字就叫《如何用一秒眼神完成一场颅内高潮的想象》   最后一位,制片人撑伞哥。   惹,这么贵的高定西装撑坏了我都心疼,知道您身材管理好,但也不用每个动作都像在拍男刊硬照,挥手时那个肱二头肌线条真不是刻意展示吗?我隔着屏幕都替您累。   一下车就自动切换成“保镖”模式,牢牢占据百帝外侧的位置,爹味保护欲快溢出屏幕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巨星和他的霸道金主文学现场   采访区这段也值得细品,语言的艺术,不如说是语言的艺术加工厂   主持人问巨导为什么选100演新片,巨导:“他适合。”简练到让人怀疑台词是按字收费。   但因为这哥一直立神必人设,这句废话竟然能被嗑药鸡解读成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高,实在是高,巨导用实践证明了,讲故事的艺术在于留白,他一个字顶cp粉一万字。   100接话:“能够被导演选择是我的荣幸,拍摄过程中他教了我很多。”   声音又轻又软,眼神往巨导那边飘。   教什么?教演戏还是教做人啊?麻烦说清楚点,这里不是无人区。   最绝的是制片人了,主持人问新电影拍摄期间有没有发生过趣事,他突然插一句“柯导还给谢老师煮了粥”。   大哥,您这语气怎么跟正宫爆料小三秘辛一样?看似调侃,实则盖章。   立马把剧组普通的同事关怀(如果真有的话)升华到了“私下煲粥”的亲密程度。   制片人的身份就是好使,爆的料自带三分真七分遐想,直接给cp粉递了铁饭碗,生怕电影上映了没人买票进场   观众与粉丝:最完美的工具人   镜头扫过的台下,一个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尖叫得像是亲眼目睹了婚礼现场。   直播弹幕更是一片“嗑死了”、“是真的”、“我怎么觉得气氛怪怪的”,就怕别人不知道ta们性压抑   总结:   这三位,一个冷脸钓系,一个霸道护法,一个端水大师,合力在红毯上上演了一出“我们关系很复杂但就不告诉你们”的悬疑剧。   每一个眼神交错,每一次肢体接触,甚至每一句语焉不详的话,都精准地踩在了流量和话题的基点上/玫瑰/玫瑰   电影《脱胎换骨》是吧?我看不用看正片了,今晚红毯就是最好的预告片,片名可以改成《影帝的诞生:红毯篇》。   百帝的演技,在作品里可能还需要导演调教,但在制造话题和撩动粉丝心弦上,已然是奥斯卡级别/心/心   最后一句送给狂欢的cp粉:别急着捡垃圾,你捡到的每一颗糖,可能都是团队精心撒下的工业糖精。   他们三位的默契,大概只体现在“如何一起红”这件事上。   专治矫情怪[楼主]:   哦对了,等一个“你就是嫉妒”的粉丝反驳。   江湖骗子打假办(已上岸:   楼主好勇!说的好爽!记得关私信!   禁止熬夜:   早就想说了。。。。巨导以前走红毯是谁都不爱,今天突然变团队黏合剂。。。事出反常必有妖。。。联合炒作无疑了   水泥地里抠糖吃:   笑死,到底是谁炒作啊?我看是那两个硬贴上来炒作吧??一个糊b导演和一个爱动手动脚的眼瞎制片人,谁家稀罕送你们好了/鬼脸,没有百帝谁关注他们的电影?   专治矫情怪[楼主]回复@水泥地里抠糖吃:   糊b导演?天才导演人设不是你们蟹粉狂吹“伯乐”艹火的吗?变脸真快。。。。还是说你是披皮黑?另外,说撑伞哥眼瞎的去看看他的投资实绩,你正主舔到这样的“眼瞎”资源怕是半夜笑醒   听诊器坏了:   小声说。。。。他们电影后期制作超支了,急需话题和热度拉高预售……楼主话虽难听,但方向没错。。。。。   泪腺失控:   坐等电影上映后三方粉丝互撕哈哈哈哈。。。。现在嗑得越欢,将来反噬越狠。。。楼主这帖先收藏了,届时回来还愿。。。。。 第136章 年末   走进内场,谢漪白心情有些促狭,他入行多年,还是不能成熟地模仿社会名流,与年长者和上位者把酒言欢。   一面对那种高深莫测的大佬前辈和大导演,他就浑身不自在,似乎在这些人眼里,他这样的流量型艺人,只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虽然这也没错,但被物化的感觉是很糟糕的,而且跟位高权重的人打交道,就避免不了被叫去陪酒,他没有那种心思,不如彻底回避这一套面子工程。   久而久之,他的畏怯心理也愈加严重。   谢漪白暗暗祈祷着他的座位在后排,如果能让他和同辈演员坐一块儿就好了。   然而有言道:怕什么来什么。   排资论辈地算,他的座位确实该在中后排,但邹延是不会把他一个人丢进角落的。   邹延今晚来的目的是给父亲长脸,自然要伴驾左右;同时又舍不下他,于是给他安排了第三排中间的位置,陪坐在他身侧。   除此之外邹延还耍了点小心机,把盛柯扔去第二排,反正他爸喜欢这个捡来的儿子。   谢漪白又吓到了,问:“你不去第二排陪着你爸爸?你坐我旁边干吗!”   邹若清身为本届的评选委员会主席,必然是稳坐首排正中央,便于上台发言和颁奖;自他两旁向外延展的座位,属于市领导与电影家协会主席等要员,以及为电影事业做出过卓越贡献,并在业界享有盛誉的特邀嘉宾。   第二排的位置则是留给实绩在手的大导演、著名表演艺术家,或邹延和盛柯这种直系后辈。   邹延不去前面靠着亲爹,反倒在这儿陪着他一个电影实绩挂0的流量小生,很古怪!很显眼啊!   “我爸我还不了解?比起我这个亲儿子,他更喜欢外人。”邹延云淡风轻地回答。   他瞧着前排空余的座位,这两个位置居于他父亲的座位之后,右边是盛柯的,左边那个位置原本属于他,但他换给方晔了——方晔年轻有为,酷爱钻营,那他就送个顺水人情,第一排坐的不是这个官就是那个长的,让方晔一次性钻个够。   方晔自从在盛柯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这两人就有点谁也瞧不上谁的架势。   一招膈应俩情敌,怎么不算一箭双雕?可喜可贺。   盛柯的服从性虽差,可在这种正式场合,当着于他有教养之恩的邹叔叔的面,也不好逆反妄为。尽管和他们分隔两排,却也只是回头就能看见听见的距离,于是忍下这口气落座了。   “怎么可能?”谢漪白说,“延哥你这是气话,父母最爱的一定是自己的小孩,我爸经常也挑剔我这里不好那里不行,但他不会爱别人家儿子超过爱我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下次跟我回家感受一下,你就明白了。”邹延罕见地向他卖惨,“我把他当亲兄弟,什么都跟他平分共享,我父母偏心他也就罢了,他还成天想着撬我墙角,就像我跟他有仇一样,换做是你,你什么感想?”   “我想象不出来……”谢漪白诚实道,“首先我就不能接受有人跟我平分父母,爸爸妈妈都是我一个人的。”   他不敢说的是,既然你能够接受有个人和你分享父母的爱,那你为什么不能接受他和你分享同一个恋人呢。   只看事实,邹延似乎也切真地容忍了这一切的发生。   所以谢漪白没有把邹延的抱怨当真,因为人都是会抱怨的,如今不是流行着一种说法,越抱怨的人,包容性越强。   真正的切割和脱离,都是在无声中进行的。   邹延还想跟他说话,可是他的眼睛忽然亮了,灼然地望着前排走近的人。   谢漪白很高兴,双手在前方的座椅靠背上拍打着,向粉丝那般伸出手去,“方晔!男神!”   方晔和他握了握手,道:“把后面两个字去了,听着像嘲讽。”然后看向自己的座位,和邻座的盛柯,又说:“荣幸至极啊,柯导。”   盛柯就像听不出这是句嘲讽,朝后看邹延道:“你感谢他吧。”   邹延坦然一笑:“何足挂齿。”   谢漪白跟方晔握过手,欣喜还残留在指尖,又被告知一个重磅喜讯,并且是方晔亲口说的:“明年我们又要合作了,请多指教啊,漪白老师。”   “啊?”他费解地睁大了眼。   邹延不情不愿地说:“《照破青山》的李应卓定了你男神,开心吧?”   谢漪白大喜过望,悄声问:“真的吗?”   方晔给他做配,这等幸事还有第二次!?   “真的。”方晔也没瞒着他,坦率地说,“其实我想演江飞白,奈何被捷足先登了。”然后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邹延。   谢漪白不敢露出喜色了,横竖他都是受益方,再嘚瑟就讨打了,追星追到他这份上,屡次让偶像做绿叶陪衬自己,无敌了。   他收敛着情绪坐回去,要是开心过头了也容易乐极生悲,还有两个不消停的在旁边虎视眈眈呢。   他维持着面庞上的冷淡,心中的喜悦却分毫不减。   一想到新电影是和方晔一起拍,谢漪白巴不得明天就开机。   他对谁的滤镜一旦戴上就很难摘除;他的崇拜源自于他喜爱这份憧憬、向望的情感,有方晔这个可视化的榜样,就好比前路的茫茫迷雾中出现了一座路标,高大醒目、顶天立地,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   这就是偶像的力量,使得人心有所依存和寄托,不再仿徨。   谢漪白盯着方晔的后脑勺,还有丁点失落;他时不时就会不经意地说出心里话,声如蚊蚋道:“我也想男神坐我旁边……”   邹延:“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他把真话咽了回去。   很快他旁边的座位来人了,是安霏和一位女导演。   还好是熟人啊,谢漪白略感庆幸,他是最怕和生人尬聊的。   领导们的入场通常放在最后,排场也最大,前几排都得起身问候,以表敬重与尊崇。   谢漪白不是初次见到邹延的父亲,但离得这么近是头一回,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充当透明人,毕竟在座各位谁不比他咖位大资历深?他一个根基尚浅的网剧咖何德何能受到注目?   当爹的对儿子的私生活约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知道得多,恐怕更不想给他眼神吧。   可是他有些低估这位父亲对后辈们的关心和宽容,邹若清特地看了他几眼,笑道:“你是小白吧?最近总听人提起你,后生可畏啊。”   哈哈,啥意思?   谢漪白没琢磨明白,已经跟随众人重新坐下了。   “你爸爸什么意思啊?”他问邹延。   “没什么意思,跟你客气客气。”邹延安抚他道,“我爸年轻时挺激进先锋的一个人,上了年纪也没变成那种封建老古董,我家不要求我传宗接代,家长也没闲到管我的私事,你别怕。”   得知不是出于恶意,谢漪白悬着的心收回肚子里。   他不大可能跟邹延回家吃饭的,尤其是盛柯也在那个家里,多怪诞荒谬啊。   他把注意力投放到舞台上,冗长的开场仪式里还包含了舞蹈节目表演,不怎么好看,主持人倒是口条一流、稿子也念得快,把节奏迅速拉进到悬念迭起的颁奖环节,然而这些奖项也不是一口气颁完,中间还串联着歌手独唱、青年演员合唱等节目。   今晚的颁奖典礼与闭幕式是台网同步直播,谢漪白看得犯困,却不敢表露出丝毫的疲态,更不敢东张西望,就怕导播的镜头切到他。   邹延看他心不在焉,问他明年想不想上台唱歌,说他比台上那些人唱得好听多了。   “唱歌我不去……”谢漪白果断地说,“我更想上台领奖。”   “那明年我争取进评委会,帮你拉拉票?”   “不要你暗箱操作,我要名正言顺的。”   邹延又问他:“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名正言顺?”   谢漪白没有回应,那分秒时间里,舞台上的歌声正唱道:   “他们说时间是风,握不住却推着你走,   他们说指间露水,等不到下一个年岁,   看台下的灯火,一盏盏后退。   你数过草木几回枯荣?”   音符争先恐后地淌进他的耳朵,挤走了酝酿中的思绪和语言。   他忘却了身处之地,出神地回顾着这弹指一挥间的两年。   假如那一天,他没有理会邢展云发给他的短信,今天也就没机会坐在这里了。   这世间缘分,难说得很啊。   歌曲演唱结束,四周掌声响成一片,谢漪白也附和着氛围鼓起掌,他延迟答复邹延道:“我并不后悔,也谢谢你,延哥。”   他这句话意味不明,邹延没有追问,他也没有再多说下一句。   这天晚上的获奖名单传到互联网上,引发了极大争议,影迷粉丝们为影帝和最佳故事片得主吵了三天三夜,一同被推至风口浪尖的还有谢漪白走红毯相关的话题,这背后必然是少不了团队的营销策略和资本的推波助澜。   安霏的都市爱情片上映在即,喜闻乐见他这男配角的热度飙升;他主演的新电影档期规划在明年春天,也需要噱头预热;还有他刚接的新剧本,项目尚在筹备中,此时让片方看到他自带的声量,利于前期拉投资和招商。   既然推他登顶是一件利好各方、彼此受益的事,那大家不如劲儿往一处使,合作共赢。   值得玩味的是,很多不了解内情的圈内人士,看他大张旗鼓地炒作与导演、制片人的暧昧关系,一度分不清他们三个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真有过不可告人的畸恋秘闻?还是为了电影放下身段的捆绑营销,又或者一开始是剧本,后来假戏真做?   彼时谢漪白躺在床上,邹延教他抽烟,他说了很多遍他会抽,只是不喜欢,但邹延非要他试一口,他尝出里面有奶油爆珠,入喉甜丝丝的味儿,像吞了一枚烟雾做的奶糖。   接着盛柯凑上来,嘴对嘴地喂了他一颗凉悠悠的薄荷糖,问他哪个更甜。   他说两种都不健康,他都不喜欢。   然后他们就教他做了一些他会喜欢的事。   12月31日跨年夜,《世界上总有人会爱你》上映,首日票房破两亿,与电影同期爆火还有由他演唱的同名主题曲。   这是完全出乎谢漪白意料的,因为客观地讲那就是一首平淡小情歌。   或许是简单的歌词和轻盈的旋律,戳中了当代年轻人不堪重负的心,这首歌一夜间占据了几大音乐平台的歌单榜首,并成为短视频剪辑的常用配乐。   尽管不是多么高大上的成就,却让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他除却演员的职业,还是一位科班出身的专业歌手。   谢漪白把他的工作看作捕鱼,向时间长河里抛出一张渔网,等待适当的时机收回来,它有可能一无所获,也有可能满载而归。   这个过程中充满了变化、风险和机遇,它要你抉择、要你冒险,要你永无止境地守望。   但他的确在按捺与蛰伏中做成了一些事情。   这一年的春节在阳历一月的末尾,除夕夜大雪纷飞,万家灯火通明。   谢漪白回到老家陪伴父母,过了一个年味十足的节日。   和父母聚少离多应当不算是一件很坏的事,今年爸爸妈妈都对他更加温柔和顺,心疼他有背不完的台词,接不完的工作,还得匀出时间应付他那粘人的导演男朋友。   其实真相是,每次他接到邹延或盛柯打来的视频和语音,都会躲进没人的房间里接听。   他们俩一个上午联系他,一个下午联系他,晚上还要交替着找他说话;这在他父母看来,就是他谈的对象有分离焦虑症,成天离不开他一步。   不过谢漪白清楚实际情况绝非如此,他们今年没有一起过年,恰恰是因为那两人都太热爱工作了,邹延好歹还回了家,盛柯连除夕当晚都泡在工作室加班。   一部电影,竟需要导演这般殚精竭虑地坚守,倾其所有地制作,才得以诞生吗?   他不理解,所以他问了。   盛柯说:“倒也不是每部都这么艰难,只是这是为你而拍的第一部电影,苦心孤诣在所难免。不然你觉得我做得不好,以后就不肯当我的男主角了。”   谢漪白心里酸酸胀胀,嘴上却严防死守道:“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疼你,这都是你应该做的,你要是猝死了,我也是不会愧疚的。”   “那我还挺幸福的,”盛柯没想过要让他愧疚,坦言道,“如果人可以自由地选择死亡方式,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结局,为我所爱而死。”   “呸呸呸!大过年的你说什么鬼话!晦气死了!”谢漪白把人骂了一顿,挂断视频以示惩戒。   他严肃地思考着,下次得看看盛柯平常都吃哪些药了,这人真病得不轻。   之后和邹延的视频通话就要温馨适宜得多,邹延在父母家中,檀木书桌上亮着台灯,雕花窗棂上贴着大红色的剪纸窗花,他刚陪父亲练完字,搁下毛笔,对着新写的对联吹干墨迹。   “延哥许了什么新年愿望?”谢漪白对字画古玩全都一窍不通,即便邹延给他展示墨宝,他也只会无脑夸。   邹延没有立刻透露给他,反问:“假如告诉你,你会帮我实现吗?”   谢漪白:“你说说看嘛!”   他看见视频里的邹延提起笔,换了一张新纸,书下一行字,却迟迟不肯告诉他,纸上写了什么。   零点一过,新春到来,谢漪白的手机里充斥着浩如烟海的贺岁问安消息,他跳过众多的红色气泡,点开邹延给他发来的图片。   洒金红纸上,笔墨书写着几个骨力峻拔的黑字:愿得一人心。 第137章 驯服   过完年开了春,天气还未回暖,寒枝上冒出青绿的嫩芽,寸草不生的土壤上覆盖着新雪。   何荔梅和老公商量着去非洲来一趟深度游,亚欧大陆他们都玩腻了,欧洲的小镇风光和国际大都市的繁华都千篇一律,夫妻俩决定去热带大草原上看动物迁徙,拍点狮子斑马、猎豹狒狒,深入原生态的动物世界,亲近大自然的美好与残酷。   谢漪白从不反对父母挥霍享乐,他努力挣钱就是为了这个,他爸妈文化程度不算很高,智商和认知却相当在线,不乱交友、不乱投资,也不想着融入富豪圈子,手头只捏一点小生意,不为盈亏揪心,又不至于无事可做。   他从事明星这种高危不稳定职业,今朝名利盛极一时,明日就可能被脱粉回踩,或为千奇百怪的原因而塌房倒台、解约赔款,所以必须请专人构建完整的财务防御体系,做好风险隔离和资产保值。   谢漪白自个儿手里从不攥太多现金,据他所知大部分同行的经济损失,都是由于轻信于人、盲目投资造成的;特别是现在钱不好赚了,你是块肥肉就会被盯上。   他的演艺片酬和广告收入都走公司账面,交完税和成本抵扣后,再分配给信托或进入他的个人账户。   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不能随意支用,信托有经理规划和管理,他个人账户的钱累计到一定数额,也会通通上缴给母亲大人。   这样就最大程度地防止了他被人做局下套,骗走辛苦打拼赚来的血汗钱。   如今经济不景气,歹人遍地、骗子横行。   父母有复杂的旅游计划,他不放心交给外面的旅行社代办,就给私人银行打了通电话,让经理去服务他爸妈。   告别爸爸妈妈回京开工,谢漪白收获了两个好消息,一个是《烽火城西》公映许可证下来了,定档三月,邹延说这部剧在平台的内部试映会上反响很好,出品方表示对他有信心,想赌一把他的扛剧能力,所以填了三月这个冷档。   谢漪白对这群老奸巨猾的老头子也是没辙,谁都想要寒暑假的黄金档,他们不过是看他把事业重心转向了电影,今后他的长剧作品少了,跟网播平台的利益关联也就不那么紧密了,他们不拦着他飞升,但也不得不牺牲他的待遇,转头栽培被买股的新人,扶持自家的太子太女。   所谓人走茶凉便是如此了,他这一条腿还没迈进电影圈,长剧圈已经迫不及待要把他踹出局了。   内娱每个月都在上新,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若是不能激流勇进,大有可能被拍死在沙滩上。   所幸这点小事不能打击到他,因为第二个好消息是《脱胎换骨》的母带做好了,邹延和几位投资人试看了完整版,观感和评价都还不错,尺度也安全,不必大幅度删减或修改台词,可以直接送审。   盛柯对电影有一种恋物癖似的执着和痴迷,在剪辑上体现得尤为严重,别说删减一分钟,多剪三秒都是在要他的命。   邹延深知他病根和逆鳞,向来不在后期剪辑上发表任何意见,不管他剪成什么样子,都会极力帮他争取早日通过行政审查,到了影片发行阶段,也往往是邹延拿着公映版本去找院线谈档期、撕排片。   出品方试看结束,成片送交给电影局审查,即日起盛柯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但又轮到邹延接过担子继续忙活。   独立电影本就笼络不了大盘观众的心,只能抓牢原有的固定受众;但是本片的导演和男主角皆享有兴隆声望,目前对电影怀有期待的观众基数已扩大到被投资人认为可以搏一搏的程度,于是追加了一笔可观的营销经费。   钱到位了人也能轻松点,邹延把电影的宣发策略,委托给楼上镜界影业的发行部门接手,自己腾出时间兼顾家里的人情往来。   他近半年来和表姐夫走动频繁,一是为电影事业保驾护航,二是高希甯年前怀孕了,怕头三个月胎相不稳便没公开,过完年产检报告显示一切正常,喜讯才就此传开。   他母亲程琦知晓自己后半生没福分做祖母,便把对子孙后代的爱意都寄托到外甥女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她勤往高家跑,每顿家宴还总要把邹延叫上,强迫他感受小家庭的幸福和温暖。   在程琦的记忆里,儿子并不是一出生就是同性恋,而是学了电影以后赶时髦,性取向渐渐歪了,所以能掰回去也未可知。   这种毫不掩饰的控制意图令邹延感到万分烦躁,他不喜欢小孩,也不想成为父亲,他妈似乎一点也意识不到;又或许意识到了,但她不在乎,她只想要一个她理想中的儿子。   血缘带来的烦恼就在这里,他再不喜欢她,她依然是他的母亲,如果无法断绝母子关系,那就只有忍耐了。   这天家宴结束,女人们欢聚在屋内,清点提前预备的新生儿用品,从穿的用的到戴的玩的,其乐融融,像在幻想着打扮一个即将送货上门的洋娃娃。   邹延陪他的表姐夫站在室外的廊檐下抽烟,天气乍暖还寒,外露的手指夹着香烟,被冻得发红。   他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反常的要求,这件事本身是合理的,只是被他提出来显得很反常,一般会这么做的,只有那些草率行事、不堪大用的人,而他完全是这两个词的反面,所以表姐夫问他:“为什么?”   邹延思忖着原因,目光游移地掠过院子里的树,和枝头的鸟,最后回到指间的香烟上,他的决心与意志不可动摇,清晰说道:“断舍离。”   很多人在一段神经紧绷的高强度工作后,骤然松懈下来,都会大病一场。   谢漪白就有过顶着低烧上工,杀青当晚就被送去医院输液的经历。   他从舒霖口中听说,盛柯在电影的后期制作期间,一直靠着药物维持神志清醒和精力集中,交接完工作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不禁担惊受怕起来。   可他连日来行程繁重,通告多得应接不暇,人在外地,实在是力不从心,只好先给邹延打电话,委婉地问邹延能不能去看一眼,要是电影上映前夕导演人没了,那多遗憾啊。   “那就神作了。”邹延说。   “不行!我担心他!”谢漪白没心情开玩笑了,“你就不担心他吗?我不信。”   邹延正色直言道:“我确实不担心,我觉得你也不用管他,他的焦虑症是小时候被他爸精神虐待导致的,老毛病了,他多半是在家里补觉,治这种病的药都会让人嗜睡。让他踏踏实实睡一周,醒了就恢复正常了。”   “如果只是睡觉,那总有睡醒的时候啊,他不得吃饭吗?又不是冬眠,可是他都三天没回我微信了,舒霖说去他家敲门也没反应,只有你进得去他的房子吧?”谢漪白尽量把这归为一桩公事,“你是制片人啊,关心导演的下落也是你的职责之一,算我求求你了……延哥,我也容易焦虑,我一焦虑就频频犯错,我犯错了就会挨骂,你忍心我挨骂吗?”   他都把戏做足了,邹延赏脸买账道:“知道了,我今晚就去,你专心工作,天塌下也有我顶着,我是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就死了的。”   谢漪白挂了电话,在惶惶不安中等到晚上,邹延给他打来视频,让他看盛柯住所的现状,公寓里的每一间屋子都干净整洁、空空荡荡,有轻微的居住痕迹,但不像有人在家。   “那他人去哪儿了!?”谢漪白更加惶恐。   “都跟你说了不用管他,他又不是什么脆弱易碎的青少年,三十岁的野人,往哪里跑都不稀奇。”邹延执行完他交代的任务,交差道,“调查完毕,不在家。依我看,等他连上网了会主动找你的,宝贝乖,别焦虑,人死不了。”   邹延的说法并不能哄好他。   那一晚上谢漪白都没有睡好,他的脑细胞活跃异常,脑补了无数种电影情节,他很怕盛柯是偷跑去哪个荒无人烟之地沉湖或跳崖了。电影里不都那么演吗,很多天才从小便是问题儿童,侥幸长大了也是短命鬼,留下一些光辉灿烂的作品后便英年早逝了。   他越想越怕、心乱如麻,而他明天还要工作,人找不到,他睡也睡不着,急得他流了两滴眼泪,一边祈祷着对方没事就好,一边又恨这个人叫他操心,不如死了。   第二天早上,谢漪白敲着钝痛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手机一看,居然真让邹延说中了,盛柯似乎刚连上了网,给他发来自己在内蒙草原上跑马的视频,马背上路途颠簸,抖动的镜头录下一片回春大地的盛景,小於菟赤红的鬃毛迎风招摇,如燃烧的火焰,如沸腾的鲜血。   谢漪白火冒三丈,拨了电话过去,冲着人破口大骂。   他忙得昏天暗地,对方却在逍遥洒脱,他的担忧不仅是多余的,还很像一厢情愿的小丑。   盛柯等他的气撒完了,再跟他解释缘由,诚恳认错:起飞前没跟他报备行程,此乃一错;飞机降落后发现手机坏了,没有即时找地方修,而是换乘长途汽车直奔草原,此乃二错;等网购的新手机送达前,没有借别人的手机给他打电话报平安,此乃三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盛柯连说了三遍对不起,向他保证道,“下次不会再犯了,请你原谅我。”   “我看你好像很高兴呢,”谢漪白指出对方诚意不足,“你在笑!你居然还敢笑!”   “嗯,我很高兴,”盛柯笑意明显道,“感觉到了你很怕失去我。”   这人无药可医。   谢漪白打算挂电话了,可他的手指还没点到红色按键,视频里的盛柯又说:“我一直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并不会有人真正地关心我,我也不需要被人关心。但看见你这么担心我的安危,我才明白,原来我很想要被你在意。”   “你想要被我在意,但是你有空不来找我,反倒跑去骑马,你可真了不起啊!我还以为你生病了要死了,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压力很大、很难熬……”谢漪白忍着鼻尖的酸楚没有落泪,痛斥道,“你跟你那匹马过一辈子去吧!”   然后他按下了挂断键,捂着眼睛去卫生间洗脸。   心疼男人不如心疼路边一条狗!   以后再心疼男人,他就扇自己两耳光!   不过,把男人比做狗的话,盛柯属于比较聪明机敏的那一类,悟性高、执行力强;被他挂完电话的当天就抛下心爱的小红马,回马场收拾行李,带着坏掉的和新买的两部手机,汽车转飞机、飞机转高铁,披星戴月来到他工作的城市,千方百计地找到他本人,当面向他道歉。   谢漪白面对面地听见了那三句对不起,再细细地端看着对方身上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疲惫,心头的气终于消了大半。   他让开身,将盛柯迎进房间,却不允许发生一切肢体接触,包括拥抱和亲吻在内——这可是惩罚局啊,他再也不会那样心软了。   谢漪白抬下巴指了指浴室道:“我有洁癖。”   他扮演了多年的高冷神仙,脸一板、眼神一冷,宛若一座冰山那般高不可攀。   盛柯这次是诚心跟他认错,不再有冒犯他的举动,去浴室洗了澡,头发吹得半干,确保没有水珠滴落到他脚下,再重新来到他跟前。   谢漪白观察着那具完美的身体,呕心沥血的工作和鞍马劳顿的奔波,都没有损害它半分卖相,仍旧如最初一样紧凑结实、精悍消瘦。可住在这具躯壳里的灵魂却有了很大的变化,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正凝视着他的这双眼睛,不能说是多愁善感的,但敛起了锋芒,有情亦有神。   它渴望他。   于是他把一只手搭上去,搭在对方的后颈上,来回摸索,指尖流连在肩颈的肌理和突出的锁骨上,犹如在抚摸一件质感很好的家具。最后他的手指停留在那薄薄一抿的嘴唇上,假装要挑出点瑕疵,以便于压价,他说:“你要是天生哑巴,或者舌头被割掉,我会更喜欢你的。”   “可是我的舌头也很好用。”盛柯张开嘴,含住唇边的他的食指,如同亲吻一块美玉,既怕它在柔润中融化,又怕它在粗暴中碎裂。   谢漪白望着那双低垂的,虔诚到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他有些不敢相信,他驯服他了。 第138章 散场1   干艺人经纪这一行,最怕的无非是老板谈恋爱,一面要谨防着外出约会被狗仔私生抓包,一面要提心吊胆嫂子突然发疯,把聊天记录和视频图文公之于众。   走梦幻男友赛道的流量男明星,单身人设一旦崩塌,必会伤其根基,即便砸重金解决了公关危机,也会在舆论风评上留下洗不去的污点。   但阿楚观察谢漪白谈的这几个对象,谁也不像是分手了会去微博上发小作文的人。   再加上内地娱记有不曝光抑郁症和同性恋的潜规则,综合来看,她老板因为乱谈恋爱陷入丑闻风波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她是一个勤勤恳恳的牛马打工人,心系工作,只盼着早日攒够本金和人脉资源,自立门户发家致富;只要谢漪白谈的对象给他带来的收益大于麻烦,她绝不反对,也不会犯大忌对老板说嘴。   平心而论,有恋爱对象抽空来陪着谢漪白上班,她的工作量能减轻不少。   她这老板什么都好,就是爱耍点小性子,上班要人哄;每次邹延或者盛柯一来,她就不用再掏心掏肝地哄人了,多好。   谢漪白的手机会设定闹铃,但他累过头时候,总要经纪人或助理来敲卧室房门才肯起来。   现在盛柯来了倒好,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五点半起床,先锻炼再洗澡,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雾和荷尔蒙气息来到床边,不把他弄醒不罢休。   他后知后觉——邹延说得太对了,太有先见之明了!哪里轮得到他来担心盛柯呢?这人就算脑子有病,也是个高功能精神病患者,精力和体能都吊打健全人。   “早饭想吃什么?”对方趴在他枕头边问。   “你去问小刀吧……”谢漪白困得想死,睁不开眼道,“我只能按营养师给的食谱吃饭……”   他的工作早餐一般来说都是蔬菜牛油果榨汁加奇亚籽一类的难以果腹的食物,因为怕他吃太好了在拍摄中途犯困;倒不如在剧组由于待机时间长,兴许还能吃饱些。   “你只能吃草了,小白兔。”盛柯摸摸他的头发,他如今的头发不用接就很长了,浓密乌黑,如墨迹淌开在枕头和床褥上。   然后再握住他的胳膊,惊奇道:“你好软,骨头好细。”   没有人在这种骚扰下还能继续睡得着,谢漪白被迫苏醒,翻过身去,手脚并用地勾住对方,“你负全责!”   盛柯抱紧他,手掌拢着他赤裸的腰背,说:“喜欢你缠着我。”   早上这点儿时间也不够干什么,只能给他提供一些身体和情绪上的安慰,哄得他心甘情愿地开启这苦累的一天。   不得不说,每天被一个长得很帅、身材很好的对象叫醒,心情是要比被助理叫醒愉悦很多。   视觉和生理刺激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身份认同——这么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导演、居然每天守在床前伺候他起床。   他当上顶流就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   谢漪白开春这段日子过得好,邹延也知道;他当然没有傻到去给邹延显摆,但邹延就是知道。   邹延还对此点评过一句:这白眼儿狼总算是被你收拾了。   谢漪白把这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盛柯听。   盛柯只是对他的态度巨变,但对旁人依旧是那副爱谁谁的调性,听完邹延的评价,没有丝毫的反应。   “你不生气吗?”谢漪白问,“还是说你也承认你是白眼儿狼。”   盛柯剥了一颗早熟的荔枝喂给他,道:“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的快活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直至邹延打来一通电话,把盛柯叫回去,说是来活儿了。   想也知道,一个大导演长时间陪着他上班、给他当贤内助不现实。   快乐是短暂的,空虚是长远的,谢漪白顺应着事态发展,没有强留,也不说那些肉麻话,从容地与对方道别。   这又没什么,他们还会再相见的。   “是好消息。”盛柯将他鬓边的发丝梳到耳后,捏着他的面颊,提拉他的嘴角,“我们那部电影的公映许可证下来了,所以下次见面,应该是在首映礼上。”   谢漪白瞬间笑逐颜开道:“真的!?这么快!”   “答应了你的,要在春天上映。”盛柯戳着他颊边的笑涡,“我按时完成了,他也该信守约定。”   “太厉害了!”他乐不可支,所以用词也不考究起来,抱着盛柯的脸亲了亲,叫道,“我爱你们!”   “我爱你”是很甜蜜的一句话,然而末尾多加一个“们”字,立刻变得悲伤起来。   要纠正他吗?盛柯想了想,没有扫他的兴,因为让他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只说:“很快你就能再见到我们了。”   这一席话,让谢漪白怀着期待、心绪不宁地度过了余下半个月。   在片子做好之前,他已经看过一遍了,但那不是在电影院,仅仅是在审片室。   他无法想象那些绚丽多彩的画面、迷幻清扬的音乐,还有人物的狂喜与绝望,换到放映厅的大银幕上,会带给观众何等程度的震撼,或多么奇妙的观感。   这是一部为他而生的作品,是独独写给他的故事,他不会忘记每一次沉浸其中的体验,不管是纸面上的,还是影像中的;他独享过,也和作者探讨过,他是它的缔造者,但同时也被它塑造着。   ……太复杂了。   他至今无法详尽地描述这部电影对于他的意义,和它带给他的感受。   对于他来说,这是从小荧幕到大银幕的跨度,是他真切走过的两年时光,是他第一次喜欢什么人,也是他第一次被人用一种淋漓尽致的方式爱着。   他即将与许许多多的人分享它,他会直面来自不同群体的评价,倾听他们的观后感,他可能会遭受抨击,也可能会收到赞美,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后悔。   很紧张,哪怕屏蔽票房失利、口碑崩坏等得失层面的成败,他仍然感到无比紧张。   后来他才明白,这种心情叫做珍重。   电影首映礼是宣发策略中的一环,核心目的在于获得第一波曝光,和最即时的口碑反馈;来自权威媒体和影评人的评价,是观众购票前最重要的参考指标。   只有首映式上先引爆[]口碑,并加以宣传,在社交平台上带起热度,后续开启的预售才能有的放矢。   倘若影片的预售票房涨势喜人,也能成为与院线谈判排片率的筹码。   盛柯过去拍摄的长片,多是在国际A类电影节首映,回到大陆院线正式上映之前,只会开设行业内部的媒体专场,受邀观影的多为业内的知名导演、编剧、演员、资深影评人和媒体记者。   他这种风格的导演走群众路线注定吃亏,所以更侧重于专业口碑的建立。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现下他的大众知名度大幅提升,男主角又是红极一时的顶流明星,首映礼也得因地制宜,改换成明星见面会的形式,招募一批幸运粉丝进场,尽快把口碑与话题度拉高,为预售和公映造势。   但凡进入院线市场的电影,都摆脱不了其商品的属性,虽说他拍电影不是为了票房,可这世间又有哪一位导演不想要票房?   邹延找他商讨的主要就是首映礼和点映路演的事宜,晓得他什么脾气,提前给他定规矩:面对业内摆一张死人脸就罢了,对着粉丝和观影团路人绝不准黑脸、更不许怼人,不要去反驳观众,要友善亲和,被调侃了也要诙谐应对。   盛柯说:“我最多能做到不吭声,但你让我对所有观点照单全收,迎合别人的期待去回应,那是不可能的,我当不了偶像。你要实在觉得我不适合与观众交流,干脆你替我发言得了。”   邹延笑道:“不是,你真以为台下观众是冲着你那才华来的?人家都是来看男主角的,顺带再看看你。我的意思是叫你管好你这张嘴,别让小白难堪。”   “懂了。”   “别忘了这片子的卖点是什么,宣传期的所有工作你都得配合,微博那边喜欢艺人开直播,可以置换热搜位,小白的团队还在协商,他愿意去的话你也别掉链子,我不希望看到你个人的原因导致的对这部电影的差评。”   “嗯,你说完了吗?”   “暂时就这些。”   “那我也有个要求,”盛柯道,“首映礼之前,加一场媒体试映。”   邹延:“为什么?”   “小白只在审片室里看过定剪,没有在电影院看过成片。首映礼上那么多粉丝,不可能让他坐上观众席一起看吧?路演每天要跑好几场,到了正式上映他只会更忙,下映前都未必有机会走进电影院。我希望能先给他一场安静的、沉浸式的观影体验。”   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也无不合理之处,但邹延却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饶有深意地望着他。   这片刻的沉默如同季节的变换,在潜移默化与悄无声息之中,的确有什么不一样了。   盛柯转换眼光,重新看待起他这位朋友;邹延露出了一个称得上古怪的笑容,点头道:“行,那就下周怎么样?邀请名单是你来拟,还是我让舒霖去办?”   “那我能在首映礼之前先看一遍了?”谢漪白收到他发来电影院定位,开心地给他回了电话,“太好了!你们想得真周到!”   哪怕山遥水远,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盛柯也能凭借着声音里的情绪和记忆力,在脑海中还原出那张笑意盎然的脸颊,白生生的,五官清晰灵澈,嘴边有个小小的梨涡。   那是一张可爱的、价值连城的脸,那样的笑容更是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那后天见。”他也不自觉微笑道。   电影院的最佳观影位是影厅的七八排正中间,但当天谢漪白赶到之际,那几个好位置已经被人先挑走了。   由于是临时添加的试映场次,受邀观众名单拟得很随意,业内大佬、投资人、院线经理、影评人、媒体……还有与邹延熟识的导演、编剧、演员全都来了。   这种全是圈内人的试映会,影院请了安保维护秩序,不会放名单以外的人进来,不必担心被偷拍和盗摄;所以座位也随便坐,并没有为主创团队预留席位。   即便是熟人场次,映后的交流环节也必不可少,盛柯领着他去前几排落座,方便在影片放映结束后上台接受提问。   谢漪白坐在久违的巨幕大厅里,叹喟道:“我都好久没有进过电影院了,更别说坐下好好看一场电影——还是看自己演的电影!伟大!”   他的语气层层递进、感情充沛,引得盛柯忍俊不禁,抬手要摸他的脑门儿。   “诶——延哥!霏霏!”他躲开不让摸,朝不远处的邹延和安霏招手,“我们在这儿!”   等人到齐了,谢漪白看着自己的左右两侧,女主角、制片人、他、导演,完美!   此刻他已经不紧张了,只剩对电影成片的瞩目和满心憧憬。   灯光落下的一瞬,巨大的银幕亮起,绿底的金红飞龙映入眼帘,紧接着才进入正片,当字幕冉冉浮现,音乐随着画面显现而响起时,他还在展望着接下来两个小时的观影。   然而按照精确的时间计算,这一天加上映后交流环节,他一共只在放映厅里待了四十分钟。   谢漪白是在影片放映了十分钟左右,察觉到异样的。   尽管他只在几个月前看过一次定剪版本,但他对盛柯钟情的剪辑手法记忆犹新,剪辑主导的是整部影片的叙事逻辑和节奏,公映的这版和他看过的……差别也太大了。   难道盛柯在后期又大刀阔斧地二次剪辑过?不是说定剪就是画面锁定不会再做更改的版本吗?   而且配乐也换了。   他不懂剪辑,但他懂音乐,这一版的作曲和编曲都是全新的,是他从没有听过的。音乐指导会跟随剪辑的变更重新谱曲吗?   谢漪白满腹狐疑,扭头看向右边的盛柯。   那一刻盛柯并没有看银幕,而是起身离开了。   困惑和怀疑如变幻莫测的风云,在他心头沉浮飘摇,然后化作一道惊雷劈开他的头皮,骨肉豁开一条裂口,冰冷彻骨的寒雨浇盖下来,转瞬间淹没他的胸腔,他的心宛若一颗被蛀空的红蜡,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汪洋上。   右边的座位一空,他带着满怀的悲凉,望向左边的邹延。   邹延漫不经心地与他对上视线,面庞轮廓和眼底流溢着银幕上照来的冷光,对他笑了笑道:“这个版本也很好,我保证。”   换过了。谢漪白震骇的目光回到银幕上,邹延的手掌越过座椅扶手,挽住他的手指。   这不是我要的。他别过脸看着盛柯离去的方向,他丢开邹延的手,站起来跟了出去。 第139章 散场2   电影院都不止一个出口,为特殊场次规划的进出通道有鲜明标识,谢漪白沿着指示牌往前走,终于在电梯间外找到了盛柯。   发亮的下行按钮和跃动的楼层数,让他惶惶不安的心再度一惊,他问:“你要去哪里?”   “你也出来了,”盛柯没有看他,只盯着上升的数字,沉声说,“那你跟我一起走,这部电影不能上映。”   “走?那么多人都在,你让我跟你走?”谢漪白的心脏快爆炸了,颤声道,“你不该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吗?”   “已经很清楚了,除了他没有人做得到。”盛柯说,“这个东西不能顶着我的署名上映,先叫停,然后再从长计议。”   他焦灼道:“所以你就要一走了之?你今天走了,里面的人会怎么想?明天的通稿该怎么发?小道消息会怎么传?你把我置于何地呢?我有几层皮经得起你们俩这样折腾?”   面对他的质问,盛柯一言不发,电梯抵达这一层,门开了,他心间溢满的冰冷如山洪倾泻,从眼眶化作滚烫的泪水滴落,他哆嗦着嘴唇,嗫嚅道:“……求你了。”   可他的声音似乎没能如愿传达进对方心底,盛柯的神情与初次见面时别无二致,冷漠而孤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然而盛柯也没有径直走入电梯,只是站在那里,伸手按住下行的按钮,问道:“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谢漪白后退了两步,他们好像隔得太远了,光是丈量彼此间相离的距离,已令他恐慌不已。   这时,他空茫迷离的世界里闯进了一串脚步声,恍惚中很远,转眼间便近在耳畔。   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邹延站在他的身后,说:“没事的小白,让他走,这个地球没了谁都照样转。”   盛柯的手指垂下,电梯门关闭了,数字静止不动,停靠在这一楼层。   见人不着急走,邹延又道:“其实我觉得很公平,这天底下有那么多人,你非要抢走我最喜欢的;我跟你说过的话,你从来不当回事,既然你不能体谅我,那我也只能让你品尝一下,心爱之物被他人染指的痛苦。   “不过你放心,我很珍惜你这个天才的名号,不会砸你的招牌。这部电影我请了最顶级的,连你也称赞过的剪辑指导和视效团队,配乐和作曲来自比利时的实验爵士音乐家。各方面效果都不比你那一版差,我相信观众朋友们会喜欢的。”   谢漪白越听越感到心惊肉跳,邹延那段无故消失、不联络他们的日子里,就是在做这些事情吗?   他转过脸,邹延感知到他的视线,冲他安抚性地一笑,继续对盛柯说:“有些错误,换做以前的你,是绝不会犯的。我很感谢小白,如果不是他说想骑马,你就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带他去了内蒙,我应该不能那么顺利地拷贝完所有原片素材和音频文件。业精于勤荒于嬉,人一旦分心,必然会犯错。你知道,我素来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   这段话里的每个字都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谢漪白心上,他没有再流眼泪,脑袋里一片空白。   所以是他的错吗,如果不是他的存在让盛柯分心,让邹延有机可乘,今日诸事就不会发生了吗?   他呆立在原地,仿佛身系牵丝,一举一动都受人操控。   盛柯回过身来,先看了一眼邹延,再注视着他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他嫉妒我。”   谢漪白不太能够解析其中语义,但他感觉到邹延放在他肩头的手抖了抖。   “你说什么?”邹延志得意满的赢家腔调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是说,你都拿到我的所有原素材了,为什么还要把后期制作全包给外界团队,而不自己参与这些工作呢?”盛柯平静地陈述道,“明明我们都是导演专业出身,为什么你总是在逃避拍电影这件事?   “还要我说得更直白点吗?因为你嫉妒我,你害怕输给我,你从来都不肯正视自己能力的不足,你不敢面对作品诞生后他人的评价,因为你太害怕听到任何一个人说:你不如我。所以即便拍摄素材到了你手里,你也无法鼓起勇气亲自操刀。邹延,你就是这么胆小。”   谢漪白的肩上一轻,被人推到旁边——他扶着墙站稳,眼睁睁地目睹邹延挥动拳头砸到盛柯脸上,他麻木的知觉逐渐回归原位,神魂在躯壳里剧颤着。   盛柯被打得偏过头去,脚下晃了晃,随即稳稳站定。   先崩溃的却是动手的一方,邹延揪着他的衣领,目眦欲裂道:“老子他妈忍你很久了!你是有多恨我?嗯?从小到大——我有的你都有,你没有的我给你!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报复我?谁不知道他是我先看上的?是我的人!你呢?你做了什么?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让我在所有人眼里活成了一个笑话!   “说话!你不是很能说吗!?”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走廊上站的工作人员听见了,犹犹豫豫地派人来察看情况。那人仓促跑来,是邹延的助理安德,看到墙边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再看一旁的谢漪白,问:“要叫救护车吗?”   邹延率先回了头,瞠着通红的双目,怒吼道:“滚!谁都不许放进来!”   “是。”安德低下眼退了出去,替他们关上安全通道厚重的双扇门。   盛柯被那一拳头砸中左脸,嘴角破损,沾了点血,除此以外面容上无半点颜色,似是连疼痛也无所感知,不管如何被逼问,始终缄口不言。   这可恨的淡然、彻底的漠视,引燃了邹延更狂暴的怒火,猛力将他掼倒在地,拳头如暴风骤雨般击打在他的腹部、肩膀和胸口,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盛柯微微蜷缩着,却全程没有格挡或闪躲,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他的沉默如同一堵吸音的厚墙,吞噬着邹延的狂躁与力量,狼狈的脸庞上目光垂落,无论音容都没有丝毫回响。   邹延喘着粗气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早上认真定型过的头发,发丝掉下几绺贴在脸上。   谢漪白看准时机上前分开他们,他拽起邹延的胳膊,把人拖至一边,接着扶起地上的盛柯。   盛柯在搀扶下站了起来,他的胸腹承受过重击,五脏六腑都被一股剧痛攥紧,肩膀佝偻着,抬起手臂擦去嘴角的血丝,定了定神,喘着气道:“你的火发完了吗?以牙还牙,这样够你消气了吗?”   邹延缓过劲来,周身躁动的暴力因子还在活跃着,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听好,咱俩的事儿到这步可不算完,从今往后你拍的所有片子,终剪权都归我!现在,你去把脸洗干净,待会儿电影放完了,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你要是敢跑,将来有你参与的项目,但凡能备案成功,都算我输!”   “我不去,那不是我的电影。”盛柯利落地说,“你的行为恰好解答了你刚才的疑问,我没有恨过你,我也从没打算报复你。是你恨毒了我,是你一直在想方设法报复我。”   “哈哈,没错,大恩如大仇嘛,当年我求我爸妈留下你,因为我想要你这个兄弟,我希望把我家变成你家,结果却养出你这么个仇人来。”邹延讪笑着摇头道,“你说的都对,要是重来一次,我就该留你在你那个亲爹身边,看他怎么活活弄死你这孽种。”   “你们别吵了……我不想听了……”谢漪白组织不好语言,他并不想劝架,他只是头很痛,剧烈的、无休止的痛,再多听他们互相攻击一句,他的神经和血管就要破体爆裂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不明白啊,他们不是好朋友吗?不是情同手足吗?为什么会因为区区一个他,闹到这步田地呢?   “是我不好……”他絮语自责道,“没有我就好了。”   他一出声,盛柯有如幡然醒悟,扯着他的手腕搂他进怀里,托住他的后脑勺,亲吻他的额头道:“对不起宝贝,吓到你了,是我不好……我们不要待在这里了,他已经疯了。”   谢漪白嗅到那股腥锈的鲜血味,和盛柯身上原有的熏香一混合,变得甜腻而浓郁,他扬起头,含泪的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流转着,他问:“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的出现,才让你们变成这样的吗?”   “不是你的错,小白。”邹延走了两步,挽住他的手臂,将他从盛柯的怀里拉了出来,笃定地告诉他,“都是这个混账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现在好了,他要走了,让他走吧,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轨了。”   正轨,什么是正轨呢?是一心一意地和邹延在一起吗?   就像当初如果邹延没有把那张房卡给错人,没有让盛柯来给他送花,没有发生后来的这些事——那样的生活,是他想要的正轨吗?   “宝贝,”盛柯仍然牵着他的另一只手,唤回他的注意力,“你不是喜欢我的吗?你要跟我走才对。”   ——跟盛柯走,丢下还在放映厅里的观众,跟着盛柯走吗?这一走,首映礼也不会有了,他所期待的,万千粉丝所期待的,全部都会落空。   倘若盛柯把导演剪辑版送去重审,邹延必定横加阻拦,这一来一去,要一年还是两年?有多少电影为着诸多不可抗力的因素,积压多年而无法上映?   他不知道这两人掰手腕会造成何种程度的影响和后果,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沦为牺牲品。   “你是导演,你可以认为,未经你手剪辑的正片不是你的电影,但我是演员,不管这部电影剪成什么样子,它都是我的作品。”谢漪白挣脱开那只手,“我不能跟你走,你知道演员是等不起的,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是偶像,我能把握住的只有这几年。”   话音才落,他看到盛柯的眼神变了,那双暴力与仇恨、疼痛与愤怒都与之无能为力的眼睛里,有深重的痛苦在上浮,如嶙峋石峰冒出寒潭,在水面荡开涟漪;从眼中流露的悲哀,迅速扩散了整张脸。   那张窄瘦的脸庞上,带着伤口的嘴角牵动着,问他:“你是说,你也不要我了吗?”   谢漪白哑然着,他那颗空空的、红蜡般漂浮的心,仿佛被利剑贯穿,将他牢牢地定在那里;原来他的心并不像他以为那么空,它依然是沉甸甸的血肉之躯,会因为受伤而血流如注,会因为流血而剧痛。   没有答案即是答案。盛柯绽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最后一次拥抱住他,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从出生到现在,最喜欢的事只有两件,一件是电影,一件是你,你是我的宝贝,但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宝贝,所以我只剩下电影了。对不起……我并不能一无所有地活着。”   盛柯的手指缠绕进他的头发,凑近他耳边道:“对着月亮许愿是不会灵验的,我爱你,我祝愿你得到你想拥有的一切。”   身前的人离开了他,如同乌云退散,一道亮白清光洒在他脸面上,电梯门再次打开了。   盛柯走进去,他站在炽亮的光下,就像一棵爬满虫子的高树,明明还那么挺拔、秀颀,却被绝望啃噬得快要死掉了。   谢漪白眼看着电梯门即将合上,强烈的不甘支使着他靠近,可邹延死死地钳着他的胳膊,不容许他踏前半步,直至那束光被挤压成一线,最终消失,他对着关上的门嚎啕大哭。   邹延抱紧他,按着他的头让他埋入自己的胸膛,也藏住了他的悲戚哀嚎的哭声。   “哭吧小白,眼泪流完了就好了。”邹延温柔地拍着他的背,“你的人生还长,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这一天,影片放映完毕,观众即将散场,谢漪白才在邹延的陪同下,带着整理好的仪容,回到放映厅内。   他是职业演员,情绪丰富、神经敏感也属正常,在场没有人对他的红眼眶和哭腔存疑;毕竟是业内人士专场,在座的哪位不是见多识广,再千奇百怪的幕后故事也听过,只见他温声软语、我见犹怜,暗自惊叹,有这才貌,难怪让心高气傲的制片人和导演为之倾倒,资源名望手捧献上。   至于缺席的导演,多数人并不在意。   盛柯特立独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真是与邹延闹得不愉快,一对死党搭档要分家,那倒还有点看头。   台上是戏,台下也是戏。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名利场里,亘古不变的便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试映会结束后,谢漪白独自在偌大的影厅里坐了很久,他望着那块空白的巨型银幕,想起那一晚草原月夜,明月高悬在天边,尖草上挑着月光,他躺在清风绿浪里,也许那是他真正想要的结局。   可他的人生不是一场电影,不能定格在某一分、某一秒,只要日月还在轮转,光阴仍在流逝,他都要向着那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第140章 春日   电影《脱胎换骨》的首映礼如期举办,谢漪白担忧的舆论压力和版权纠纷都没有发生;盛柯并没有借由导演的身份与权力去阻挠电影上映,也不曾通过公众渠道或私人关系为自己申诉维权,使得一切皆如预期中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电影首映礼导演不出席,这几乎是史无前例的——没道理,没有一个导演会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除非这不是他的电影。   可是偏偏盛柯没有对此做出解释或申明,整个人就如同人间蒸发般销声匿迹,为这件事蒙上一层悬而未决、疑窦丛生的迷雾。   邹延对此早有预料,准备了万全的应对之策,为避免胡编乱造的阴谋论主导舆论风向,带衰电影声势,发了一篇通稿把这起事件遮掩过去。   大意是说,盛柯导演由于工作原因无缘出席首映礼,其他主创人员均会到场与大家见面,还请观众朋友们不要胡乱猜测,多多关注电影本身云云。   当然,通稿只是官方给出的一套说辞,捂不住网友的嘴,也挡不住大家的八卦之心。   但猜测终究只是无凭无据地想象,最终结论只会以官方说法为准;只要盛柯不露脸、不把这事儿捅到明面上,过段时间新鲜感淡化,也就没人再追究了。   谢漪白忧心忡忡,邹延的再三安慰并不能化解他心头的忧患,因为他发现他忌惮的根本不是盛柯会来捣乱、使他身陷险境,他相信盛柯不会那么做的,虽然他没有得到过对方的承诺或誓言,但他就是相信。   这个人纵然劣迹斑斑,可是从心性上来讲,的确和善于计谋的邹延相去甚远;说孤高桀骜也好,清奇怪异也罢,总之就是那么一个无法同心同德,也不会同流合污的人。   真正令他忧思难忘的是,在关于这件事和这两个人的抉择上,他于心有愧。   他不是出于爱意和真心选择邹延的,也不是因为厌弃和憎恶舍弃盛柯的。他有时静下来独处,会非常痛恨过去的自己,恨那时的犹豫不决和拖泥带水,恨他怎会迟钝愚笨至此。   自从走上这条路,他的人生处境就与从前不同了,他站在更汹涌湍急的洪流中,也会遇到更多更复杂的岔路口,假如他不能果决地做出选择,那自然会有旁人来替他取舍。   是他没有守好这颗心,所以无论多么艰难沉痛的心情,都是他应得的。   ——不过都会过去的吧,他也不是什么情深意重的人。   尽管心事重重,但面对粉丝时,谢漪白笑得从不勉强,营业是他的强项,事前准备也充分,整场见面会都没掉链子。   才将看完电影,银幕上的美人便走到台前,打破第四面墙与观众相见,那种惊艳与震动,完全不是普通线下活动可以比拟的。   他近几个月的长发造型深受粉丝好评,影片放映结束,他走入影厅的那一刻,观众席上爆发出的掌声与尖叫颇有震天撼地之势。   其实谢漪白从头到尾都没有完整地看过公映版本的正片,对于这部电影质量好坏的感知,全是来自现场观众的反馈。   影评人都说好、粉丝也说好,但究竟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等正式上映就知道了。   盛柯隐身不再与这部片子沾上瓜葛之后,他对内容和成果都有些看淡了。   要是扑了,没关系,还有下一部商业片;要是卖座,那也很好,或许能赚到一点钱,运气好的话还能入围主流奖项,给他的演员履历镀一层金。   怎么都好,他没有意见了。   见他没有沉溺在分手的伤痛中一蹶不振,还是从容地站在台上,游刃有余地带给粉丝欢笑与惊喜,一如既往地光芒万丈、人见人爱——邹延甚感欣慰,这股买对了。   娱乐圈不缺美丽面孔,但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劣等货,只有选中了好苗子,栽花种树才能结果。   邹延一直很不满,外界把这场天才导演和顶流明星的合作传为“伯乐相马”的美谈,张冠李戴,真正的伯乐是他。   小白柔软的心像花蕊,娇嫩,缺少磨砺;但根茎笔直不曲,扎根深而稳,是天生的好苗子。   是他先于盛柯发掘了这点,谁也别想抢占他的功劳。   对于盛柯,他也认同谢漪白的看法,这不是个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人,这是个行事诡谲多变的野人,不要想着去操控他、提防他,赶走他、放逐他即可。   邹延多次观察过盛柯看谢漪白的眼神,情窍初开、情真意切,那是真喜欢,真舍不得。   较劲儿这回事,谁先心软泄气,谁就输得血本无归。   这一局他赢得很风光,电影、名声、人,全都归他了。   谢漪白的粉丝是内娱饭圈出了名的富姐多、能氪,每次给他应援排场都很强大,有组织有分工,做数据也是一把好手,而且人数是压倒性地多。   在祁蓝与银然解约,暂停所有演艺事业与公开活动,又有婚讯传出后,弃坑爬墙的粉丝有一大部分转投他名下。   女性观众是文娱市场的绝对统治者,女粉的消费能力非同凡响,人头数量一多,带来的直接效益便是电影预售票房破亿,社交媒体热度拉满。   《脱胎换骨》是上映前十一天极限定档,首映礼当天话题度就爆了,预售第三天票房破1亿,第八天突破2亿,最终落点2.3亿。   是开年来第一部预售票房过亿的华语电影,而它甚至不是一部大制作商业片,仅仅是一部题材冷僻的小众电影。   这当中,既有谢漪白跃升顶流艺人后的市场号召力表现,也有试映会和首映礼上资深影评人与观众清一色好评带来的口碑效应,还有片外他和导演、制片人的离奇三角关系,也吸引着路人前去电影院一探究竟。   但这份傲人成绩,绝非他躺在家里坐等天上掉金叶子等来的,而是实打实地付出辛劳汗水、牺牲睡眠时间换来的回报。   直到影片全国公映的前一天,谢漪白都在高强度跑路演,连续多日辗转不同城市,白天线下见面会、晚间线上直播,他凭借一己之力将话题上升为社会热点事件,让这部电影热度的提前出圈,才带动了预售票房的疯涨。   这仿佛是他人生中最灿烂的一个春天,他的身后绿树成荫,前途繁花似锦。   按理说,不该有任何遗憾。   可是,每当他静静地,独坐在房间里时,都会被一种巨大的缺憾所笼罩,它们侵占着他,把他变成一具被世俗欲望摆布的人偶,一旦离开那个追名逐利的舞台,他就失去了所有活力。   只剩下脑海里的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追问他: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   邹延看得出他最近状态不佳,电影宣发力度大,他出力最多,累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光是体力与精神劳累,恐怕不能使他变成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邹延知道他在想谁,但这归根结底要怪盛柯,为什么不肯配合呢?   首映礼和路演,本该是导演和演员的主场,他不是一个吝啬狭隘的人,他给过盛柯机会,是盛柯不领情,有这等名成利就的好事,盛柯都不珍惜,他能有什么办法?   说到底还是爱这种轻飘飘的、形似错觉的东西,太靠不住了。   他想问盛柯,如果你那么爱他,你为什么做不到为他放下自尊和你所执着的信念?   也想问谢漪白,如果你也那么爱他,你为什么做不到抛下一切跟他走?   看吧,这所谓的爱,在更重要的事物面前,根本轻如鸿毛、分文不值。   小白还太年轻,还没有明白人类之所以在诗歌、文学、电影里大肆颂扬爱情,只是因为爱情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一个不存在的虚妄概念,何必执着于它呢。   邹延心里这么想,却很清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他并不希望看到谢漪白不开心;他想了很多法子哄人,但如今的小白已经不像两年前那么好哄了,连猜心游戏和补偿的机会也不给他。   在为电影宣传而全国奔波的这些天,谢漪白该说该笑绝不含糊,没有对他摆过脸色、闹过脾气,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只会叫他离开,说自己想一个人待会儿。   这种时候,邹延承认他还挺痛恨盛柯的,王八蛋,该死的小偷,人都走了,却还不肯把小白的魂儿还回来。   但是他又乐观地相信,只要他让小白感受到归属感,小白的魂儿早晚会找到路飘回来的。   之前谢漪白总嫌他太忙了,所以电影上映后他推掉了很多工作——也把谢漪白的部分档期和行程延后,给彼此规划出一段充裕的、契合的假期,只用于相处和陪伴,并适应那种没有多余第三人的生活。   然而谢漪白拒绝了,说电影热映期没办法静下来休息,今天为票房劳神,明日为口碑焦心,倒不如忙一点,把空闲时间全部填满,反而没那么焦虑。   说起工作,那邹延可太在行了,为了照看好他,避免他忙坏了身体,连以往那些很少叫他露面的饭局和俱乐部活动,也都带着他去。   主打一个全方位陪伴,无论他想累着还是闲着,邹延都奉陪到底。   春日阳光如流金一般洒遍草地,湛然的蓝天底下是一望无际的绿野,高尔夫球场的视野开阔,骄阳似火照耀下,还有凉风习习。   谢漪白对这项运动有偏见,他事业刚起步那几年,投资方总召唤他去陪酒,虽然他经纪公司老板郝骏那两口子待他还算厚道,会帮他推掉很多不必要的应酬,奈何总有些拒不掉的,他非得去不可。   那些四五十岁、爱抽雪茄的金主老总,就最喜欢打高尔夫球。   是因为这项运动高雅绅士吗?他没觉得,他只看到一群体力衰退、纵欲过度的老男人吐着烟圈讲大话,美其名曰谈生意。   不过上流社会的精英富豪们流行这般交际往来,谢漪白如今也只能入乡随俗,顶着紫外线陪他们站在太阳下,为了那一枚小小白球的运动轨迹,挥动球杆极目远眺。   好消息是今天局上没有老男人,年纪最大的也就是院线经理了,还有几个继承家业不久的二代,和邹延年龄相仿,他们都不抽雪茄,只讲点不好玩的冷笑话。   无论他们讲什么话逗乐,谢漪白都不肯笑,他是陪邹延来混时间的,没有给他出场费还想让他陪笑,做春秋大梦去吧。   见他对打球兴致缺缺,邹延也不强留他了,使唤舒霖陪他下去休息。   这家俱乐部的设施齐全,从运动健身场馆到餐饮休闲区,娱乐社交游戏室到商务活动包厢,一应俱全;还有三个风景优美的露台,适合小酌和发呆。   谢漪白坐到人最少的角落里,摘下鸭舌帽,把头发散开再重新拢住扎起来,确保发尾不会扫到脖子根。   他的头发造型需求多样化,常在修剪调整,层次分明,额前和两侧鬓边都有浅碎的发丝,无法完全束拢,手指勾了半天依然会自然垂落,颊边有了黑发映衬,更显得他面白如玉,唇色桃红,气色好到犹如上了妆。   舒霖去旁边儿童餐吧买了两支冰淇淋,一个给他,一个给自己。   谢漪白没有要,问道:“你是不是全都知道?”   舒霖伸着胳膊,维持着递冰淇淋给他的姿势,嘴里忙着吞咽刚含入的奶霜,“啊?知道什么?”   他不言语,只抱着双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   “哦……你说邹哥单独找人做了一版后期的事?”舒霖摇头道,“我不知道,不是,谢老师你别这么看我,我真不知道!我只是个跑腿打杂的,还总跟着柯导干活儿,有这么要紧的事儿,邹哥他也不能给我知道啊。”   谢漪白:“你如果不是邹延的人,他今天为什么带你来?”   “因为我手脚麻利、吃苦耐劳还会看人脸色啊……”舒霖表情凝重,举着冰淇淋道,“我发誓,我没有干过一件对不起柯导的事,我要是提前知道邹哥有这动作,我就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给他通风报信儿啊,可是我真的跟你们一样也被蒙在鼓里。”   邹延也确实犯不着节外生枝,把隐秘计划透露给舒霖。   谢漪白暂且信了,又问道:“既然你是跟着盛柯做事,怎么邹延一喊你,你又跑得这么快?”   “我求您了谢老师……”舒霖在椅子前坐下,欲哭无泪道,“我只是个仰人鼻息过活的牛马打工人,我不站队只站岗,您别为难我了,我连棋子都不是啊我……”   “狗腿子。”谢漪白冷冷地说。   舒霖把没动过的那支冰淇淋送到他手边,满脸堆笑道:“您大人有大量……”   谢漪白收下这份贿赂,咬了一口半融化的雪山尖,牛奶味儿,甜甜的。   他抿着唇瓣上的奶油,说:“我还是不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算旁听过一点儿内幕。”舒霖环顾左右,确认没有耳目,朝他凑近,小声道,“有次邹哥和贺总见面,也带着我,当时我听他们聊了一嘴后期制作的费用超支,要追加一笔预算,我还愣了一下,寻思这部电影做后期的资金很宽裕啊,哪里超标了?但就只这一句,然后他们就岔开话题聊别的了,所以我以为他们说的是其他项目,现在想一想……其实就是你们这部了,同时做两版后期,那可不得超支?”   “哪个贺总?”谢漪白问。   “还能有哪个?长得像混血男模的那个!”舒霖补充道,“我想吧……是不是那次柯导拒了他的广告片邀约,所以他怀恨在心了,宁可冒着做赔本买卖的风险,也要陪邹哥搞这一出……”   “小肚鸡肠!”谢漪白气得一拍桌,“一个比一个坏!”   “赞同!”舒霖和他同仇敌忾,说完就发现手里冰淇淋快化了,于是两三口咬完吞了。   谢漪白入神地思索着,突然听到舒霖提醒他,“谢老师,你的手……”   他一低眸,只见融化的奶霜流淌到他的手背上。   若是平时,有助理和经纪人在身边,早就有人来给他递纸擦手了,现下没有,他也不讲究了,先就着脏手把冰淇淋吃完,再去卫生间洗一洗。   舒霖刚找到纸巾要拿给他,一转眼便看到他正细致地舔着蛋筒边沿的奶霜,唇齿间露着红嫩舌尖;舒霖手一僵,纸巾飘落到桌面上。   谢漪白伸过空闲的左手,把干净的纸捡走了,瞪眼道:“连张纸都拿不稳,还手脚麻利呢。”   这下子舒霖不止手抖,连心肝也狠狠抖了抖。   哎,这谢老师能当上顶流是有点说法的,骂人都这么好听。 第141章 吓人   【影片信息】   标题:脱胎换骨   又名:Be Reborn   导演:盛柯   编剧:盛柯   主演:谢漪白/安霏/厉皓/张裴智/那雪/付玮琳/克洛伊·格里森/洁德·格里森   类型:剧情/惊悚   片长:119分钟   地区:中国大陆   语言:汉语普通话   IMDb:tt363XXXX4   评分:7.8(682821人评分)   【剧情简介】   因童年一场火灾而毁容的孤儿邓杉(谢漪白饰)辍学后,来到陌生城市的餐馆打工,自力更生过着悲惨的底层生活,却意外爱上了住在楼上的女人小枝(安霏饰),小枝的男朋友(张裴智饰)帅气多金,令邓杉自卑痛苦不已。一次机缘巧合下,邓杉走入了一家整容医院,在接受了非法行医的院长张亚伦(厉皓饰)的一场实验手术后,邓杉重获新生拥有了俊美脸庞,此后他改头换面化名小树,成为一名红遍夜场的头牌男模。   然而脱胎换骨的邓杉,似乎并没有找回原属于他的美好人生……   【热门短评(按有用数排序)】   小C:★★★☆☆   天才导演携手顶流小生的最新力作,几乎全片都是近景特写,男色盛宴,霓虹电音当作鼓点,音乐用得很嗨很粗糙,脏、乱、紧张,年纪大了不太喜欢。买的午夜场居然满座,周围全是尖叫小姑娘。小巨导的优势是弹性极佳,高雅和低俗都信手拈来,男主角的表演有亮点,成也配乐败也配乐。   深夜散步的猫:★★★★★   故事、表演、视听语言、情感冲击都无懈可击,后劲太大,在电影院哭到不能自已。谢漪白的表演封神了,最后一个长镜头必将载入影史。   OBSESSION:★☆☆☆☆   冲着导演去看的,年度最令人失望之作,除了营销一无是处。内娱这些流量鲜肉带起的畸形审美简直令人作呕,别拍电影了去拍porn吧   春野迟:★★★★☆   (8.1/10)很简单的剧本,但完成度极高,盛柯的活儿太好了,摄影和配乐玩出花,视觉奇观无与伦比,选角真是美颜盛世……就冲着画面也值得无脑冲,大银幕上看太养眼,我流一地哈喇子。不足之处是剧情转折略显草率,爽完了也就完了,不过爽就完事了   玻璃芦苇:★★★☆☆   一部拍给粉丝和颜控的电影。概念和设定都缺乏新意,叙事节奏也有些问题,配乐喧宾夺主,真的很吵,像导演被夺舍后拍的,跟他以前的作品判若两人。看点是男主角的颜,银发造型登场那一幕,全影院都是倒吸气的声音,前期的写实烧伤妆和后期还原美貌的美丑对比震撼人心,买票不亏   芋泥波波与你不薄:★★★★★   人导演也没想着往高大上和大雅之堂整啊,就一心一意拍男主的漂亮脸蛋,风格节奏极具特色,全程让人心跳加速,非常炸裂。杂乱的布光+手持摄影+几处很稳的变焦航拍剪到一起观感特别好,炫技之作。我们年轻女观众就喜欢这种新鲜刺激的凌厉感,瑕不掩瑜,剧本漏洞忽略不计了,三刷预定。(多加一星是因为它恶心到了热评上崆峒顺直男和老保土直女,嘻嘻)   樱花标本:★★☆☆☆   4.3一个毁容丑男变帅之后内心依然丑陋无比的故事,如此肤浅无聊,充斥着剥削和情欲,看完真是厌男了,好脏,为什么这种片子也能过审。不敢相信是出自名导之手……这算是伤仲永吗?我愿称之为天才走下神坛之作。盛柯要不你赔我点钱吧   华丽挚爱:★★★★★   好过瘾,太劲儿了,荒诞幽默和讽刺的分寸拿捏得非常到位,容貌焦虑早该蔓延到男人身上了。打低分的用户是不知道什么叫作者电影吗?这调度这摄影这分镜设计,很遗憾你们分不出什么叫好看难看。以前不觉得谢漪白有演技这种东西,但他扮演的小树真是浑然天成,喜欢。戏外cp也很好磕,导演真的不出面讲一两期幕后特辑吗   (展开更多短评)   ……   这个春天喜讯连连,《脱胎换骨》上映二十天票房过12亿,近70万人评分,打出7.8分的中上成绩。   古偶流量生初涉电影圈,首部一番电影票房超十亿,还不是吸血IP的圈钱烂片,而是扛住了黑水军刷低分和路人严苛眼光,坚[]挺在7.8分的原创电影——这完全是神乎其神的耀眼实绩。   网剧播放量可以注水,热搜可以花钱买,数据可以后台造假,但票房是一张张电影票累计起来的真金白银,是一部电影真实质量的最直观体现。   一千万活粉同时买票进场,也才3亿票房,两千万活粉是6亿,谢漪白的微博粉丝量一共就三千万,全员出动走进电影院,也就9个亿。   而他的微博粉丝显然不可能全是活粉,粉他的人也不可能全都愿意花钱去看电影。   12亿这个数字只能证明一点:这部电影是真的好看,观众们也是真的为他谢漪白的表演买单。   这部电影的成功不单单是谢漪白的个人实绩,更是让院线、发行方、制片方等赚得盆满钵满。   电影票房三倍回本,缴纳完营业税和专项资金,院线影院拿走58%,发行方拿走5%,剩下的三分之一才归制片方所有。   4个亿的分账,扣除了拍摄与制作成本,也是将本金翻倍的纯利润,足以让投资人笑得合不拢嘴,而谢漪白签署的分红合同也让他拿到一笔远比片酬优厚的收入。   两大流媒体平台争抢着电影的线上播放版权时,和谢漪白常年合作的那一家,还趁势把他的新剧《烽火城西》空降了,眼下他形势大好、吸金无数,自然得沾沾他喜气和流量。   当观众们从电影院回到家,感到意犹未尽的时候,一瞧电视端在播他的新剧,必定会点进去尝尝咸淡。   他踏入电影圈的第一轮合作可谓是皆大欢喜,收获颇丰、硕果累累,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除了导演本人。   但导演消失了,盛柯既没有在背后搞小动作添乱,也没有在电影获得空前绝后的热度和反响后,出面分一杯羹。   他就像没有拍过这部片子一样,隐匿在鲜花掌声和众多争议之下。   这让邹延感到些许不自在,在他的认知当中,盛柯也没有这么好欺负,但让他主动去关心和慰问对方的近况,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不想拿着胜绩去耀武扬威,也不想嘘寒问暖地装好人,他不认为他有哪里对不起盛柯,如果有,那也只是一种偿还。   人都是要吃点苦、受点罪,才可能会意识到你在这世上永远孤身一人。   什么挚友、兄弟、搭档,都靠不住。   反正片子赚钱了,导演该拿的份他一分都不会少给,至于署名,他又不是做了一部低分烂片去破坏盛柯的名节;7.8分不算高,但也绝不低,这故事题材就不讨好,娱乐性远大于严肃意义,7分是很中肯的分值。   说得现实点,以盛柯固执己见的观念——宁可牺牲故事性去成全美学风格,倘若真上映的是另一版,这片子绝对卖不到12亿。   他做错了吗?也许吧。   但换做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了。   比起这位逝去的知己好友,邹延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谢漪白身上,都说红气养人,此话不假,小白成为顶流以来,长相没变,气质却大有改善,更贵了。   演员自身的质感会因其作品而变化,同样的面孔,拍古偶和拍电影,带来的观感没有一点可比性。这也是他坚持要让谢漪白拍电影的原因,那是一张注定要留在光影中永垂不朽的美丽脸庞。   谢漪白看似也接受了这一结果,自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盛柯,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也不像以前那样怯场爱躲懒了,有商务宴请会尽量到场,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笑,但他往那儿一坐就够了,愿意赏脸喝一杯,对旁人而言已是莫大荣幸。   邹延希望这样的生活能够长久地延续下去,他会竭尽所能地把谢漪白捧到高处,然后守在最近的位置上,咬死所有试图盗窃宝物的贼人。   这样的生活算好吗?谢漪白也分不清,但他知道自己有点不甘心。   金钱和荣耀并没有填补上他的缺憾,可是他还想要什么呢?他也不明白。   他和邹延一同出入华堂广厦,周旋于衣香鬓影之间,与社会名流传杯弄盏,不是因为他享受聚光灯下的生活,只是他不能停下,一旦回到静谧的私人空间,他又会被庞大而无形的缺憾所占据。   他变得不能独自入睡,要么吞安眠药,要么有人守在他枕边。   这个枕边人是不是邹延,好像也并不重要。   不过现在也轮不到他来挑了,邹延把他看得很严,敬给他的酒邹延会挡下,送给他的礼物邹延会先检查,他得到的一切都要先经过邹延的手。   谢漪白偶尔会找回一些过去的感觉,那时他像只受惊的兔子,害怕邹延会把他捉进笼子里,他是那么谨小慎微地缩在邹延腿边,企图扮柔弱装乖巧来逃避圈禁。后来邹延纵容他跑跑跳跳,甚至允许他钻进别人的怀抱,他的胆子才日渐变大了。   他忘记了邹延其实一直在忍、一直在盘算,他以为真的有那样慷慨大方,能够无底线容忍和接纳他的人。   原来不光他会演,邹延也会演;演到今天,他们双方的利益深度捆绑,他再也不能任性地甩手不干、说走就走。   他的直觉从未出错过,这真是一个好会算计的人。   所以那些宽广的胸怀和百般容忍,全都是演的吗?怎么能演得那么好,那么真切?   假如这些全是演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邹延为他种了满园花果,那是他赖以生存的宝贵资源,为了开花结果,他只能留下。他对这片富饶与丰沛感激不尽,也为那些扶植和栽培而感动。   可一想起邹延的所作所为,他还是感到深深地不安。   谢漪白多日来怀揣的疑惑与恐慌,在今晚化作一股强烈的冲动,它们支配着他走去书房,寻求一个解脱。   最近他都住在邹延那套用于堆砌艺术品收藏的公寓里,这房子是错层设计,他走上台阶的声响致使书桌前的人抬起头。   “又睡不着吗?我把这儿收拾下就去陪你。”邹延把没看完的剧本放下,从桌后站起来整理着桌面。   “我只是有些事情想问你,”谢漪白伫立着,踟蹰地问,“我想了很多天……我实在不懂,你是怎么做到一边笑着陪我们工作,一边跟别人谋划如何毁掉他的心血的呢?如果你那么恨他,为什么你一点也不告诉我?”   邹延停下手头的动作,朝他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道:“回床上睡觉吧,你总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当然会睡不着。”   “你告诉我吧,你跟他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你们一定也有互相欣赏,觉得对方很重要的时刻;你知道他工作时有多竭尽全力,也知道电影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你是怎么做到完全不顾念旧情,抹杀他两年来的努力,把他最重视的心血付之一炬的呢?”   “小白,”邹延沉静地望着他,“我知道你舍不得他,这两年他的确为你做了很多,但我为你做的只比他多,不比他少;我没有抹除他导演的署名和头衔,他随时可以回来做这个名利双收的导演,是他自己不接受,他不要,我拿他也没有办法。”   “这是你逼的,是你逼走他的呀……”谢漪白的嘴唇和眼眶抖动着,“要是有一天我犯了错,你也会这么对待我吗?你也会毫不留情地毁掉我最在意的东西吗?”   “你会犯什么错呢?”邹延问,“你经不住诱惑,我可以原谅,你想尝鲜,我也理解,毕竟这些事对你来说是初次体验,你会好奇、会贪恋,但我不是都让你尽情体验了吗?事实上,体验感也就那样,男人都一个样,对不对?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你没有回答我……”谢漪白说,“所以你会的,对吗?你怎么对待他,就可以怎么对待我。”   “我永远,永远,不会那么对你。”邹延耐心地向他许诺道。   “可是我不相信,你明明对我这么好,但我还是好害怕你……”   邹延从他的眼底看见了恐惧,那双乌润美丽的眼眸颤栗着,写满了畏怯和不信任。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害怕我呢?”邹延分出一只手,抚摸他的脸颊。   谢漪白轻微地别开脸,躲过触摸,细声道:“要不……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邹延的手停滞在他腮边,接着缓慢地放下,重新攥紧他的手腕,“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谢漪白鼓起勇气道:“我说,不如先分开吧……”   “小白,我和他同一天认识你,我比他先喜欢上你,我喜欢得比他深、比他久,只是因为我失约了那一次,你就再也不给我机会了吗?我把他当朋友,当亲兄弟,是他先践踏的这份情谊,是他先对不起我,我难道不能还给他吗?”邹延极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不夹缠情绪道,“现在好不容易他走了,你的事业也步入了正轨,你却要和我分开,你想去找他吗?你是不是想去找他?”   “我没有要去找他……”谢漪白承受不起这许多的拷问,只由衷道,“这些天和你在一起,经常让我感到痛苦,所以我想……先分开,会不会好一些……”   “我让你感到痛苦?”邹延蹙起眉头,容色微变,握着他双腕的手青筋暴起,声音似是咬碎了牙生挤出来的,“你是说,我不遗余力地为你做了这么多,换来的结果就是,我让你感到痛苦吗?”   “我、我不知道……”谢漪白的脑子全乱了,只知道手腕被捏得很疼,抽又抽不开,“延哥,你先松手吧,当我没说过……”   邹延的确松了手,可下一秒双手就捧住他的头,掌心感受着他跳动的颈动脉,拇指摁在他白皙柔软的脸上。   谢漪白被迫与其对视,邹延的两只眼睛充血后红得骇人,冲着他似笑非笑道:“宝贝你听好,只有这件事,绝无可能,下次不要再提了,不然……”   好吓人。   谢漪白的心脏狂跳着,尽管邹延没有把最后一句说完,但他已经听出来了,邹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他的焦虑与惶恐并不是多余的。 第142章 教育   谢漪白从没有跟人提过分手,他也不知道提这种要求会带来何种后果。   他在感情问题上着实不算灵活聪敏,只凭直觉走很容易就把自己带进坑里,比如这次就是,他虽然提完分手就及时撤回了,但邹延仍然认定他有二心——毕竟他有勾三搭四的前科,所以立马打电话推掉了第二天原定的应酬和酒会,今晚就要在家里好好教育他。   主要是口头教育,给他灌输——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像我一样对你这么好了。   然后又问他心里到底怎么想,就那么忘不掉盛柯吗?——真那么爱,一早就问过你,要不要成全你们俩,你为什么说不要?   再来还跟他保证——宝贝,我今生今世决不会做一件对不起你或伤害到你的事。   这一套下来,字字句句言辞恳切,直接把谢漪白说蒙了,他那转不过弯容易卡壳的脑筋,有这么被邹延的话绕晕,不敢反驳了。   好像也没错,邹延或许心机深沉、行事阴险,但这些招数从没有用来对付过他,只要他乖乖听话,不再三心二意,应该也能安慰顺遂地度过上升期。   可他拼尽全力爬得更高是为了什么?一定不是为了当谁手心里的小鸟雀,或谁腿边的小猫小狗吧?   谢漪白脑袋里呈现出泾渭分明的两条思路,一条是勒令他放弃思考,别想了,再想也无济于事,安分守己才是正道。   另一条则是鞭策他不要沉迷于眼前的安乐,不要被巧言令色所蒙蔽,多长几个心眼儿,可以假装笨蛋,但不能当一个真正的笨蛋!   在众多纷扰凌乱的思路里,谢漪白只抓住一点:假装笨蛋。   嗯,这他擅长。   要不先这么着吧……每天意志消沉,靠透支精力来自我麻痹也不是个事儿。   他会自由的。   在那之前,他所要做的是守好这颗心;这颗会痛苦和不甘,懂得居安思危的,只属于他的心。   一进入表演范畴,谢漪白又寻回了些主观能动性,他坐在邹延跟前,低下头驯顺道:“我是一时犯糊涂才那么说的,我都认错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说我了。”   他牵着邹延的手,晃了晃,仰起脸道:“我就是意志力薄弱,摇摆不定的那种人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他的工作性质是全方位无死角地接受镜头和公众目光的审视,他很清楚自己做什么样的表情,能带来什么样的反应;有了这种“自知之明”,还要对一颦一笑控制得细致入微,让旁观者察觉不出一丝的刻意与假装,才能够达到观众赞美的那种“浑然天成”。   邹延只看到他抬起的双眼,睫毛在灯光下颤巍巍,犹如气息奄奄的墨蝶,秋波盈盈的眼眸荡漾着幽光,悬直的高鼻下是两片嫣红嘴唇。   不管他说的话有多令人恼火,这张脸却实在是可怜可爱。   邹延的一腔意气,顿时消散了大半,手指摩挲着他的唇瓣、牙齿边缘,还有舌尖,泄气道:“每次说你两句,你就这样装可怜。”   “我没有装……”谢漪白狡辩着,捧住那只手,将半张脸贴进对方的掌心,贴上那炙热温度和纹路,“你要是不相信我……我就只能咬你了。”   他啃了下邹延的手掌下缘,留下半圈浅浅的牙印。   这两年不便细说的私生活让他狠涨了一些见识与经验,男人嘛,多半是经不起撩拨的。   邹延被他咬了一口,痛倒也不痛,但心是真的痒痒,顺手捂住他的嘴,想给他点教训;然而谢漪白没理解这个举动,只睁大眼望着他,又舔了舔他的手心。   “你真是……”   谢漪白正等着听下半句,邹延已经放过他的嘴,把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说:“明天没工作,哪儿也不用去,今天晚点睡也可以。”   他既不点头,也没摇头,默许对方带他回了卧室。   以前邹延对他很克制,是怕他不习惯、不喜欢,后来大概属于凑个趣儿,不能光看着他跟别人好;现在终于没有别人了,他又对此乐在其中,也就不用再瞻前顾后、束手束脚了。   谢漪白的头发铺开洒在枕头上,有些盘卷着,有些柔顺地散开,质感似丝绸锦缎,黑得发亮,给整张脸平添了几分美艳;他裹着松垮的衣裳,皮肤洁净雪白,手脚松弛舒张着,早已没了当初的局促和怯意。   这是我一个人的了。   邹延看着他,每一根神经都兴奋到颤栗,手指抚过他的额头和脸蛋,如同为明珠拭去尘埃,狂热的目光一寸寸地挪过他的肌肤。   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谢漪白在不少人眼中感受过类似的痴迷,他其实有些费解,这些人喜欢他什么呢?   脸吗?身体吗?   他把手递到邹延眼前,对方托起他薄薄的手掌,亲吻他的手指和掌心,像是要把那层柔软白皙的皮肤吮破、含化,然后剥开他金相玉质的皮囊,拆掉里面的艳骨——把他生吞了才甘心。   谢漪白只觉得邹延一定很饿,不然怎么会露出这副要吃人的表情。   他只要躺下什么都不做,让人亲一亲、摸一摸,和他们抱一抱,就能喂饱这些饥饿贪婪的灵魂了,他不拒绝是因为他心软,他主动是因为他乐善好施。   也不知道他和他们,到底哪个更可怜。   邹延确实想钻进他这具艳质丛生的身体里,把他的血肉搅碎破坏掉,听他发出咿咿唔唔的哀叫。   然而想法只是想法,徒生的施虐欲是大脑受到侵略的表现,邹延把这些邪恶暴烈的念头压下去,真正落实到他身上的依旧是极富耐心的吻。   谢漪白喜欢被亲耳朵,痒痒的,很像做游戏。   他歪头躲着,展开手臂合身搂抱住上方的人,手指隔着衣裳在邹延背上轻挠。   邹延一把捞起他,拖他坐进怀里,手指绾住他的长发,咬着他的耳垂和下巴,非要他无处可躲。   次日上午,是谢漪白两个月以来第一次睡懒觉。   但睡着睡着,就听到枕边的人在打电话。   邹延是被一通突然来电吵醒的,他原本不想接,但来电显示是他亲爹,这还是要接的。   “小柯回过家了,你也回家一趟。”邹若清在电话里说,“今天中午你妈做饭,带小白一块儿来吧,你妈还没见他。”   他爸的语气稀松平常,却没有问他今天有工作安排与否,也没问小白有没有空,就是单纯的通知,没得商量。   这几年他回家的次数有限,都是挑假期或者重要日子,父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勒索他敬孝。   其实他爸开头就把来意表明了——盛柯回去过了,估计也把他干的那些事儿,全捅到他爹妈那儿去了。   怎么,在他这里吃了亏,就要找家长告状?   不过他的父母亲也真干得出为别人家儿子撑腰做主的事,哈哈,他们这一家人,有意思。   邹延应下了这顿家宴,挂了电话一看时间,然后视线转到谢漪白那头,他扑上去把睡梦中的人摇醒,“宝贝,该起床了。”   谢漪白虽然朦朦胧胧地听见了通话声,意识却还未转醒,这下一被摇晃,不情愿地往被窝里缩着,“你不要吵我……”   “不行,先别睡了,赶紧起来,跟我回家一趟,下午回来再让你补觉。”邹延掀开被子,先下了床。   谢漪白崩溃地坐起来,宛如即将魂飞魄散的幽灵,“为什么我要跟你回家啊。”   “我爸妈想见见你,”邹延套上上衣,系着扣子回到床边,“你就别推辞了,早晚是要见的。”   “我不是见过你爸了吗……而且你父母这个时候要见我,不会是知道我把你们俩兄弟拆散了,要找我算账吧?”谢漪白没睡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不去,我又不是你家儿媳妇,没有见公婆的义务。”   “瞧你说的,我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就是很常见的家庭,”邹延扣完扣子,捏了捏他的脸肉,“你放一万个心,我父母虽说对我没好气儿,但对外人亲热着呢,不会刻薄刁难你的。”   这说的倒也是,倘若邹延的父母是那种爱管闲事儿,喜欢插手儿子感情生活的封建家长,那他早该经历那种“给你xx万离开我两个儿子”的经典桥段了。   假如有意干涉,再不济也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但他的生活事业至今没有遭遇任何的阻力和暗算,足以见得邹延的父母根本懒得理他们这档子事儿。   算了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不如省点力气多吃几口饭。   谢漪白内心有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今天跟着邹延回家,不会遇见盛柯吧?   可是看邹延的神态,如果盛柯也在场,他不会这般轻松自如。   中午十一点,谢漪白跟着邹延坐上车,他现下也吸取同行的经验教训,给手机屏幕贴上了防窥膜,免得被代拍和站姐拍到聊天界面。   这么做的好处是,即便他坐在邹延身侧,邹延也看不清他在跟谁聊微信。   他没有想红杏出墙和明知故犯,真的没有,他只是有不得不惦念的人和事。   谢漪白搜索出盛柯的头像,点进对话框,他们上次互发消息还是在试映会那一日。   他的心情其实是麻木的,打字时也没觉得不对劲。   :今天你在邹延父母家吗?   发完这句话,他就盖住了手机,间隔三五分钟,看车窗外的风景换过一茬,他再重新解锁屏幕,聊天界面里已经有了新回复。   盛柯:不在   到这里就可以了,他已获取到想知道的信息,对话可以结束了。   然而谢漪白感觉自己的手指不听使唤了,他惴惴小心地继续打字。   :你最近还好吗?   发送之后,他又熄灭了手机屏幕,等到心跳和情绪都保持在稳定水准,再点开那条新消息提示。   盛柯:不好   谢漪白盯着那简单至寥落的两个字,对方没有再输入,他也没有再回复。   仿佛一切都暂停了,文字、语言、时间与情感,全都在停滞在这一刻,他们的往昔不可追忆,来日不复存在。   什么都没有了。   邹延率先注意到他的异样,只见他呆呆地凝望着熄屏的手机,眼中漫漶着失落与悲伤。   “出什么事了?”邹延问。   “上网刷到差评了。”他一眨眼,一颗盈透的泪珠从睫毛根部滚落。   谢漪白揩拭着眼泪,大哭道:“骂得好难听啊,干吗要那么骂我!不好看就别看嘛!我再也不上网了!”   他哭闹着把手机扔开。   邹延并未起疑,把他搂到怀里哄着,“好了宝贝,不哭不哭,你干吗要点进差评呢,凡事要往好处想,只要他花钱买票去电影看了,咱们就赚到了,终究是好评更多,别跟自己过不去,乖。”   他好难过,谁都不懂他究竟有多难过。   谢漪白埋在邹延的肩窝上,咬着牙想,属于他的自由,他一定要得到。 第143章 回去   邹延在自家父母为人和家庭氛围这方面,果真没有欺骗他。   车辆一驶入气派的大门,停在一座绿意盎然的小院,谢漪白还没下车,就见到了站在屋外等候他们的夫妇二人。   邹若清比妻子程琦年长十岁,两鬓的斑白也更为茂盛,没有了聚光灯与隆重场合的加持,看上去就是一位精神矍铄、体态健朗的老人,高大身量把身旁的妻子衬得小鸟依人。   程琦与丈夫相逢于九十年代,那时她正值青春年华,性子火辣,嗓门儿高亮,铁了心要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在婚姻家庭中度过了三十余年的漫漫时光后,她从少女蜕变为妇人,眼角爬满了细纹,身材也略微发福,但火爆脾气依旧未改;她因说了句什么,没得到回应,而抛白眼瞪向一旁的丈夫。   谢漪白心里咯噔一声,邹延的母亲看着蛮凶的;他记得邹延也亲口承认过和妈妈关系一般。   他无意间放慢了步调,而邹延觉察到他的退缩,挽住他的手,牵着他走到父母跟前。   “爸,妈,这是小白。”说着拉了拉他的手,回头为他引荐他,“小白,这是我爸,你见过的,这是我妈。”   “邹伯父您好……”谢漪白尽量放低声音减弱自己的存在感,邹若清还好,毕竟是他见过不止一次,目光一挪到程琦脸上,他紧张得都不会说话了,“夫人您好……我姓谢叫漪白,您叫我小白就好。”   “早就听说过了,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程琦笑吟吟地打量着他,“好孩子,叫叔叔阿姨就好了,别那么见外。你那新剧我看了,你把锦书演得真好,太招人稀罕了。”   大约考虑到他是个男孩子,也不好跟真像婆婆见儿媳似的亲热,只拍了拍他的手背,“别站在说话了,跟阿姨进屋吧,这邹延真是,也没事先告诉家里,你爱吃什么,有没有忌口,你能吃辣吧?今天我下厨煲汤,买了海鲜,还请了做川菜的师傅上门,你叔叔就爱吃辣口的……”   “我都行,谢谢阿姨。”谢漪白笑得甜甜的,跟着她进去了。   在这种事上他也不好太依赖邹延,就当陪客户吧,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程琦把他引至客厅,让他随意落座,热络地邀他品尝桌上摆得琳琅满目的茶点,然后又一拍大腿道:“诶哟你瞧我!忘了你是演员,得控制糖分摄入,这些都太甜了,你不能吃,来尝尝这边的几盒,都是早上才送来的,新鲜出炉,香着呢。”   谢漪白礼貌地尝了一块造型精致的酥饼,带着一股花香味,他把这块吃完就不再动了,安静地倾听程琦跟他聊天。   他乖乖巧巧的,没有那些公子哥的纨绔习性,又不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孩那样眼神乱飘,谈笑间动静皆雅,怎么看都令人舒心。   家世清白,模样没得挑,性情也讨喜。程琦无不遗憾地想,这要是个闺女,邹延不娶,她也是要收来当干女儿的。   程琦跟他唠了会儿家常,也没太打听他的私事,然后等厨师烧的热菜出锅,佣人摆好碗筷,就领着他上桌吃饭了。   邹延方才没进屋,跟着他父亲去宅子后院的池塘喂了半天的鱼,此刻父子俩从后门走入饭厅,在桌边落座,一家三口加个他,相安无事地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饭。   午后阳光正浓,给后院的山水花树漆了一层釉彩,花卉草树绿得妖艳,池塘仿若一块碧油油的翡翠,水下成群的锦鲤摆尾游弋,五光十色,金银眩目。   谢漪白蹲在水岸边,手指刨着脚下的石块,有薄的扁的,就拿给邹延,让邹延扔进池子里打水漂。   绿水中倒映着对岸忙碌的人影,程琦在指挥佣人搬桌抬椅,把茶室挪到室外来,雅石与插花也得照搬不误,桌椅沉重、茶具易碎,都得轻拿轻放,所以进程格外缓慢。   “我妈就是爱瞎忙活,”邹延说着,走到他边上来,“我没糊弄你吧?我家就是寻常人家,父母也是普通人,没有那些高门大户的规矩。”   谢漪白不想去纠正邹延什么叫“寻常”和“普通”,但规矩不多他是认同的,从这个家的女主人——邹延母亲的生活习惯来看,她并没有刻意追求逆龄饮食和疗法,脸上医美痕迹不多,家中打理的井井有条,却仍维持着鲜活的烟火气,并不是那种住在仙宫里的王母娘娘,眼里揉不得沙子。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和邹延并不会结婚,邹延的父母为人如何,跟他关系不大。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谢漪白问,“你答应了我,让我下午补觉的。”   “我爸妈不会无缘无故地叫我回来,估计憋了一肚子话等着训我呢,得等他们先开口了。”邹延自嘲地笑笑,“你困了吗,要不去我房间睡会儿?”   “你房间在哪儿?”谢漪白被太阳一照,困得睁不开眼了,脑袋歪在膝头。   中午那顿山珍海味的大餐真给他吃晕碳了。   “在二楼,我带你去。”   邹延牵着他,带他走上小桥,路过摆设着山水的茶桌,跟父母说了声,就要领他上楼。   “邹延,记得下来。”邹若清说。   “知道了。”邹延回了话,再转过头,见他脸红红的,掐了掐他的脸。   谢漪白连忙跑着上了楼梯,邹延说自己的卧室在走廊尽头,他便径直走向那一间,推开门,房间的朝向和采光很好,是带卫浴和衣帽间的套房,看得出很久没人住了,东西没太摆出来,但收拾得整洁干净,是午睡的好去处。   “这里什么都有,或者你看一看缺不缺什么,我去帮你找。”邹延给他提供着贵客应当享受的周到服务。   “不用,我就睡个午觉,你下去吧,你爸还等着跟你谈心呢。”谢漪白追加了一个请求,“不过他们要是说我坏话、挑我错处了,你可得告诉我。”   邹延点了点头,“你要是睡不着,这屋的柜子里有我小时候买的书和图册,影集和玩具之类的,你随便翻、随便看,就当解闷儿。”   谢漪白听得不耐烦了,把他推出房间,道:“好的好的,你快走吧。”   房门一关上,邹延下楼了,谢漪白逡视着这间屋子,虽说是邹延自己的房间,但照片合影之类的,绝对不止有邹延一个人的吧?反正都得到主人允许了,不翻白不翻?   他大脑中本该优先补觉的指令,被名为好奇心的欲望所扰乱,人顿时就不困了。   这一边邹延回到楼下,父母都坐在茶桌边等他。   他走过去坐下,如同开会一般,先提问道:“您二老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你交往的对象,我和你妈看过了,是个挺单纯的孩子,你要和他谈恋爱,我们没意见。”邹若清说,“今天叫你回来,是想问一问你,和小柯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回来过了吗?”邹延调整坐姿,后仰着靠上椅背,“他什么都没跟你们说?”   “他说了,我和你妈都很痛心,”邹若清和程琦对视一眼,含蓄了半日的眼中透露出痛惜与扼腕之情,“所以才想听一听,你是怎么想的?你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情分也不过如此了,何至于闹到这地步?”   “只是我单方面把他当亲兄弟,他可没在意过我的感受。”邹延不知他的双亲是否了解实情,不客气道,“他但凡念你们对他的养育之恩,念我对他的好,都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我只是叫他明白,忘恩负义是有代价的。我也没打算对他赶尽杀绝,他只要亲口跟我道个歉,承认他错了,以后绝不再犯,我还是可以放他一条生路的。”   “你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他的父亲震怒道,“你这是对待兄弟该有的态度吗?说破了天去,也不过是件小事,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为什么你们总是帮着他说话,难不成他才是你们俩亲生的?”邹延面带愠色地诘问道,“小事?这算小事,还有什么叫大事!?你们告诉我,什么叫大事!”   “邹延,等再过一二十年,你回看今日的自己,只会觉得幼稚可笑。”邹若清无意与他争出胜负,降低了声量,“做人,要拿得起,放得下。你喜欢的人,真的喜欢你吗?如果他喜欢你,却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而你又接受不了,或许你该换个人喜欢;如果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你应该学会放下。”   “说得真轻巧啊,”邹延气极反笑道,“那你前妻跟别的男人跑了,怎么不见你去找那人做兄弟,你是放不下吗?”   话音才落,一个巴掌掴到他脸上,他的父亲站了起来,手抡过桌面,打翻了茶盏,指着他的脸,居高临下地怒视着他,“你的心里已经没有你的亲人了。”   邹延早就料想到有这一巴掌,不过真扇到脸上,还是有够疼的,他将偏过的头摆正,好脾气地笑笑:“您是爹,打我就打我了,我没话说。”   “干吗呀这是!”程琦拽着丈夫的胳膊,让人坐回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   她急忙去厨房要来冰袋,走到邹延身侧,给他敷在充红的半边脸上,“这是我儿子!我生的!是我的血我的肉!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动他!”   邹若清没有置喙妻子的抗议,望着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疏远的亲生儿子,道:“这下如你所愿了,小柯是回来跟我们道别的,他说他要走了,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他无以为报,还望我们保重。他说,既然你觉得他抢了你父母,抢了你的爱人,抢了你做导演的机会,那他把这全部都还给你,希望你能好好地珍惜你拥有的一切。   “你不希望我和你妈插手你的私生活,我们不管你,你爱怎么样,你想跟谁共度余生,那都是你的自由。但是邹延,我就想问一问你,你凭什么乱剪别人的片子,你以为你是谁,谁给你的权力?”   邹延从母亲手里接过冰袋,按在麻木的左脸上,冷漠道:“凭我是制片人,凭我做出来的片子不比他的质量差,还比他能挣钱。”   “钱?你觉得谁又缺你挣的那几个钱呢?你还记得什么叫独立电影吗?你知道培养一个导演有多难吗?你还不明白你做了什么?他走了,他不拍电影了。你以为你毁掉的只是他吗?你也践踏了你自己。”他的父亲闭上眼,似是力竭,顿了顿,重新睁眼,对他失望至极道,“是我错看你了,好了,就到这里,你回去吧。”   邹延把冰袋扔到桌上,脸上沾着水汽,他倾身向前,直视着自己的直系血亲,问:“不管我怎么做,在你们眼里我就是永远不如他,对吗?”   “人间荣与利,摆落如泥尘*1。这一点上,你的确赶不上他。”邹若清摇摇头,长叹道,“回去吧,邹延,去做你喜欢的事,如果钱能让你获得成就感,让你快乐,那你就去赚足够多的钱。我不阻拦你,也不过问你,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回吧。”   邹延站起身,分别望了他的父母一眼,转身离开。   外面的阳光滚热,他走进屋内,阴凉如纱幕笼罩在头顶,他全身血液仿佛都汇聚到了左边身体,尤其是左脸,烫得惊心。   谢漪白不知何时下来了,站在楼梯口,手腕搭在金属扶手上,默默地看着他。   他垂下头,快步走出了家门。   谢漪白正要跟上,却被赶来的程琦拉住了手臂,她眼泪婆娑道:“好孩子,你帮阿姨个忙,多安慰安慰他,好不好?别让他想不开,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他爸说的是气话,一家人始终都是一家人的。”   “我会的,阿姨。”谢漪白答应她,他想走,却又迈不动双腿,再三思虑后还是问出口道,“阿姨,你们说盛柯要走了,他是要去哪里?不拍电影了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那个意思,小柯他想四处走一走,具体是去哪里……”程琦抱歉地笑了笑,泪光闪烁道,“他没说。那个孩子没定性,又固执,我们劝不住。我这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们,好像都跟父母没缘分……也真是命了。”   她哭得好伤心,谢漪白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声音发颤道:“对不起阿姨,其实都怪我……”   早知有今日,当初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卷入这场混沌的感情漩涡,他都干了什么啊?他活生生地拆散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他居然害得所有人为他流泪?何其深重的罪孽,他如何承担得起。   “乖,不怪你,我亲手养大的孩子,脾气秉性我清楚。”程琦把他往外送了送,“他们小时候也不是没抢过东西,骂过几次之后,总算学会了你让着我、我让着你,假如谁也不肯让,必定是要打架的。”   程琦将他送到门口,跟他告别道:“没事儿,日子还长着呢,没有迈不过坎儿,你快去吧,他在等你。”   谢漪白坐进车里,久久未从新得知的消息里缓过神来,直到听见一阵细微的啜泣声。   他转头看去,哭的人是邹延。   “我是不是很可悲?”邹延问他。   他已失魂落魄,并不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似乎还能做点什么,于是他张开手臂,接纳对方投进他的怀抱。   邹延环住他的腰,搂紧他,哭泣着乞求道:“我爱你,我什么都给你,不要离开我。”   -   *1:出自唐代白居易的《效陶潜体诗十六首》 第144章 旧物   这一年的四月小雨纷纷,谢漪白除开工作,并不怎么出门。   他是今年上半年娱乐圈的第一话题人物,线下有他的电影在热映,线上有他的新剧在热播,《烽火城西》的网络播放量和站内热度,甚至超越了去年的爆剧《月华吟》;主旋律题材的观众大盘远多于仙侠剧,这部剧集的破圈,使得认识他的观众不再局限于年轻女性,而是涵盖各圈层的男女老少。   《烽火城西》在剧本上,节奏明快、伏笔反转多、人物反差强烈,每一集都扣人心弦。   角色塑造上,傅锦书从封建社会的落魄世家公子,转变成为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的新时代青年,紧扣剧情和红色主题。   表演上,他调动的情感真挚而热忱,技巧娴熟且精准,将角色完成得十分出彩,在一左一右的影帝、视后对比之下,丝毫不显逊色。   所以这部剧没有不火的理由,而傅锦书这一角色的大获成功,也彻底让他从古偶生赛道杀出重围,踏入正剧生和演技派的行列。   手握爆剧的流量生有很多,电影票房与口碑双丰收的男演员也不少,但同时有两部一番爆剧傍身,并在电影圈试水没有翻船的顶流男演员,似乎就只有谢漪白一个。   圈外人都在热议他的事业宛如平地起高楼,从流水线古偶咖飞升至影视两栖的大明星,傍上神通广大的金主就是不一样。   圈内人则在讨论,他竟能在短短两年内,叫那对导演和制片人的最佳搭档一拍两散,使这俩亲如兄弟的合伙人分道扬镳,莫不是传闻中的祸水?   说好的花瓶呢,打碎了陶瓷胚子一看,居然是只害人不浅的狐狸精,怪瘆人的。   不过这些好事之徒们背过身去,才敢私下里流传散布的蜚语恶言,没有为他的工作生活带来任何不便或弊端,反而令他贯穿上下地名声大噪,变成了一位随时随地都会被议论的人物。   谢漪白没有出面反驳或为自己辩解过,这种事都是越描越黑的,从前的他会暗自生闷气,现在他觉得也没什么好生气的;都干这一行了,想红又想不招人恨,那是不现实的。   他的来时路是坚不可摧的基石,撑得起他站在风口浪尖接受指指点点。   邹延帮了他这么多,哪怕是偿还人情,他也该兢兢业业地扮演好恋人的角色。   比如不要再过问盛柯的一切相关了,做出了选择就不能回头,他有今日的处境也抛不开他自身的原因;这也不想伤害,那也不想拒绝,导致的结果就是两边都受害,他自己也不好过。   喜欢是一种很正常的感情,但看不见摸不着,还能继续喜欢吗?总之他不行。   所以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谢漪白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春雨细细绵绵,他走进书房和卧室,开始清理那些与回忆纠缠的物品,不管是哪个暧昧对象送的,他都不打算留着,反正也没什么用。   他清点出了邢展云送给他的一箩筐玩意儿,有身上戴的、包上挂的、家里摆的,有奢侈品牌的周年限定款,也有毫无用途的旅行纪念品,还有两只手缝的玩偶。以及一部分平日里收到的私人赠礼,统共装了几大箱子,他打电话叫阿楚待会儿来拿走,随她怎么处理。   看得见的物质都好拿起或放下,最难缠的是那些精神上的不可捉摸之物。   盛柯就没送过他太多东西,只是给予了他许多不同寻常的经历;礼物可以丢掉,经历却随着感受刻入了他的生命,无法磨灭和涂改。这让他烦恼、郁闷,于是找出那个以他为原型缝制的人偶,扔进了任意一个箱子。   他喜欢清洗、整理、收纳的过程,偶尔做一次很解压,他太久没在家里鼓捣这些,一活动便停不下来,顺道把保险箱和抽屉柜子里的纸质合同、文书文件全整理了一遍,该绞碎的绞碎,该上锁的上锁。   这一折腾让他发现了贺清川送的那套邮票,虽然这是邹延叫他收下的,小小三枚却价值不菲,不能归为普通的赠予礼物;他没兴趣帮别人保管收藏品,改天找个机会还了吧。   还有很多他记不清来处,留下也没用处的,他统统塞进了空箱子和购物袋,等阿楚来了打包带走。   轮到书桌抽屉,在最后一格的底部,谢漪白还意外找到了一本剧本;不是他接受过或考虑过的任何一部影视剧的剧本,他灵光乍现,回想起原来是阿楚刚入职不久时,从银然那里拿来给他的。   她说感觉很有趣,让他有空看一看,但他放着放着就忘了。   阿楚为他工作也不过两年,他却有点想不起她到来之前,生活是何种情形了。   谢漪白收拾了半天,心中的愁闷有所减缓,适当地歇一歇也可以。   他捧着剧本走到窗前,倚着沙发凳脚席地而坐,长毛绒的地毯是软的,像躺在某种动物的皮毛上。他翻开这本没署名的剧本读了两页,陡然意识到这故事他曾读过,大纲脉络和台词风格都很熟悉。   ——这根本就是更早版本的《脱胎换骨》,尽管角色名和一些设定做过变更,可他就是能剥除所有的细枝末节,认出这是后来那个故事的雏形和初稿。   他前前后后地把那个故事研读过几十遍,写了三万字的人物小传,除了编剧和导演,最了解文本的人就是他了。   谢漪白扶着额头,有一刹那间的脱力。   这真是叫他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他不知道盛柯当初为何要这么做,匿名寄一本剧本到他的公司,如果是希望他读到,那直接当面给他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要七弯八绕地做这种多余的事?   随后一只通体瓷白的独角兽,顶着银亮尖角跃入他的脑海里,他那次上错车,不小心弄掉的耳坠子,盛柯也是七弯八绕地才肯还给他。   ——这个人是这样的,你搞不清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但他闯入你的脑子却轻而易举。   谢漪白把脸埋进摊开的剧本里,眼鼻口和心都被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浸染了。   他再次抬起头,手指抹去纸页上的水迹,眼泪洇开了几行字,他没细看,只合上剧本捂在胸口上。   这个故事最初的原貌和它成片后的导演剪辑版一样,永远不会再问世了,将不再有人知道它真正的模样。   谢漪白决定把这当成一个秘密,他收起剧本,从箱子里翻出那只人偶,一并锁进了保险箱。   很快阿楚就来了,得知是来替他断舍离旧物,她还叫上小刀搭把手;谢漪白目送他们把箱子搬进电梯,同时接到了邹延打来的电话,邹延告诉他今晚有应酬,就不回来陪他吃饭了。   他们近来的日子过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晚上回同一个住处,无所谓是谁家,早上从同一个家出门,尽量遵照同居情侣的生活模式。   但由于工作性质,终归还是聚少离多,建立不起世俗意义上的“不必多虑的关系”。   谢漪白对邹延倒是不多虑,只是他感觉到邹延对他的顾虑很多;他有今天这番举动,就是因为邹延昨天来他家里,听说小饼干吃饭的碗是邢展云送的,立刻就带着狗出门,去旗舰店挑了全新的碗和项圈。   大概是不太喜欢他在家里留着其他人送的东西,哪怕是宠物用品。   他领悟到了这层意思,也并不介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减少这段关系中的隐患。   刺激的、背德的、新奇的,他全都体验过了,余生只追求安稳融洽的亲密关系,未尝不可。   阿楚和小刀带走了几大箱子的陈杂旧物,谢漪白也不管他们或扔或变卖,总之苦劳归他们,收益也归他们。   他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好久,都没有找到贺清川的号码,只能点开微信搜索名字,点开人头像,约定时间把邮票奉还。   这么贵重的物件,请人代劳归还他不放心,只有亲自去一趟。   贺清川过了半小时回复他,问他今晚如何,改天的话自己未必有空。   谢漪白冷笑了一声,本想就此作罢,然而这毕竟是他们的投资人,有钱有权,习惯被奉承也难免。   今晚邹延又不回来,他出门吃顿饭是合情合理的,所以他答复对方:可以。   约好了时间和定位,谢漪白把手机放下充电,回卧室洗澡换衣服。   他如今的势头红火,说是一飞冲天也不为过,出入公共场合被认出来是必然的,丢什么都不能丢了面子。   这日下了一整天的雨,傍晚的天色阴沉得像积郁着一层青雾,餐厅的小花园像被水洗过,植物湿漉漉的叶蔓与花瓣,在雨幕中泛起漾漾的水光。   谢漪白隔着窗户看雨,这地方是贺清川订的,清静、私密性极佳、名流如云,旁桌客人有认出他的,也不会上前打扰。   贺清川是从花园一边进来的,身侧有人为他撑起一把漆黑的雨伞,他穿着精纺斜纹面料裁制而成的正装,外套肩部挺括,下摆垂感很好,勾勒着极其出挑的身材体型,穿过花丛绿叶之间,犹如一头优美矫健的花豹。   谢漪白心如止水地看着他进门,没有起身相迎,也省去了握手问候等礼节,开门见山道:“你的邮票,还给你,以后不要再送东西给我了。”   贺清川在他对面落座,柔和一笑道:“谢老师好不客气,不知我是哪里得罪了你?”   “得罪谈不上,只是我的脾气已经没有两年前那么好了,所以不想跟你兜圈子。”谢漪白招手唤来侍应生,“点菜吧,等你等得都饿了。”   趁着他垂眼看菜单,贺清川又道:“请容我解释一下,我出资支持邹延重做一版后期,是出于对这部电影全方位价值的考量,正片送审前,我也看过导演剪辑版,但我认为制片人的版本更好地兼顾了故事的艺术性和商业性。我做出的抉择,仅因为我是一名投资人,而非是我对盛柯导演有何偏见。”   谢漪白全程未曾抬头,跟侍应生点完了菜,再悠缓地将目光落至对方脸上,“没什么区别,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我也不关心了。我今天来只是为了物归原主,你检查下邮票吧,看看有没有被调包或造假。”   他把话说得太直白,不给人一丝转圜的机会,贺清川没有看桌上装着邮票的礼盒,只看他道:“谢老师当真一点机会都不给?”   “什么机会?”谢漪白惑然道,“我对你没有想法,你别来害我了。”   “那换个问题吧,”贺清川隔桌望着他,眼神含笑,“你认定邹延了吗?”   谢漪白静静忖度着,有些怀疑道:“你是在诱惑我吗?”   “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个单独与你见面的机会,当然要全力以赴了。不如这么讲,我可以帮你实现很多心愿,不管是困难的,还是容易的。”贺清川加了一句,“只要你想。”   谢漪白托腮打量着这个大放厥词的男人,散漫不经道:“比如呢?你能帮我实现什么?”   “比如,离开邹延,”贺清川用词严谨道,“如果你想的话。”   “离开他,再跳进你这个火坑?”谢漪白摇了摇头,“贺先生,就算我不聪明,也请你不要把我当白痴。”   “火坑?我不曾强迫过你,也没有施展阴谋诡计插足你们的关系,只是友好地、善意地自荐而已。”贺清川娓娓道来,“也请谢老师信任我的人品,我是最讲究你情我愿的了。最无望的生活,就是没有选择的生活,所以你不必着急拒绝我,我知道他不是你属意的人。况且再美的风景也是会看腻的,说不定有一天,你也想过到我这边来,看一看不一样的风景。”   谢漪白不善于应对这种周全完善的话术,另辟蹊径道:“你不是打算结婚吗?”   “我没有打算结婚,我从头到尾都是单身;倘若你指的是高小姐,那只是家里人的安排,一见面我就跟她摊牌了,正好她也没看上我。”   谢漪白反思着,这些大张旗鼓向他示爱的对象里,只有邢展云是个嘴笨的,另外这几个搞创作的、经商的,论口才是一个比一个优秀。   做生意的人,就是要嘴甜心黑手狠,他通过近期的一系列事件,已经看清了这类人的本色,最好是别招惹也别激怒。   但这个贺清川,堂而皇之地找他说这些话,还是令人火大。   谢漪白很不赏脸道:“高小姐很有眼光啊,我也没看上你,你上别家问问吧。”   若是一般人,此时脸上已挂不住了。   然而贺清川作为一个熬死了嫡长兄的私生子,一个早就加了他微信,却能坚守两年不跟他说一句话的人,对他的尖刻牙毒的一面,仅仅一笑了之,并很有涵养地说道:“我的价值观是传统朴素的,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第145章 告别   晚上九点,谢漪白回到自己的公寓,邹延比他先一步到家,坐在沙发上撸狗。   小饼干是条不认生的好狗,谁摸它都兴奋得流口水,被人一牵就跟着走。   谢漪白把狗当孩子养,不常在家照顾它,心里也内疚,只能多买玩具补偿它,花钱送它去狗学校跟其他狗一起玩耍。   一听到主人归来,小饼干跳下沙发冲去玄关迎接,绕着谢漪白的小腿转了几个圈儿,欢迎仪式结束,它跑回客厅,跳上沙发坐回邹延的腿边,继续享受头颈按摩。   “它好喜欢你啊。”谢漪白脱下外套扔到沙发上,也坐过去,把狗儿子抱到腿上,玩着它的小爪子。   邹延说是去应酬,身上却没有酒味,只有很淡的烟味,问他:“去哪儿了?”   “去见那个贺总了,”谢漪白如实说,“今天收拾书房,找到他送的邮票,那么贵重的东西,我给放丢了怎么办,还是还给人家比较稳妥。”   邹延:“他送你了你就收着,有什么好还的?”   谢漪白:“无功不受禄,你们这种天天跟钱打交道的人,心眼儿那么多,肯让别人占你们便宜?”   邹延赶走他怀里的狗,把他抱到腿上,手指缠着他的一绺头发,道:“去吃了顿饭回来,说话怎么变得夹枪带棒的?贺清川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了很多,”谢漪白迟疑片刻,把实话吞回了肚子里,“不过我记不清了,你要是想知道,你自己去问他吧。”   他想起身回卧室,明天要参与品牌的新季度广告拍摄,行程排得很满,今晚得早点睡。   然而腿一动,就被邹延攥住手腕子,对方搂住他的腰,将他桎梏在怀中,又问:“是你约的他,还是他约的你?”   “我约的他啊。”   “你应该知道,他对你有点儿意思吧?”   谢漪白一怔,“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故意钓他?”   他思维敏捷地反击道,“你知道他对我有意思,你还让我收他送的礼物,有问题的是你吧!”   “我没说你钓他,”邹延语气平缓地和他讲道理,“有我在场,和我不在场,两种情形是不能混为一谈的。我是制片人,他是投资人,你是男主角,坐一桌吃饭,送点见面礼,这是很正常的交际往来;但没有我,只是你和他,那就是你们俩的私交了。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每天见的人里,十个有八个都对你有点儿意思,至少说是对你感到好奇,我不可能每一个都拒之门外,生意不是那么做的;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把事情办成,所以他们再喜欢你,也不可能表现出来,这叫边界感,靠的是自觉。但是如果有人踏过了这条边界,我就只能把他——”   邹延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可他不是出手很阔绰吗?”谢漪白道,“损失这样一个金主,想再找个同样大方的,很难吧?”   “所以我的工作难易程度,要取决于你了。”邹延捏了捏他的鼻子,语重心长地说,“下次不要再和他单独见面了,好吗宝贝?”   “好的,都说了,我只是想把邮票还给他。”谢漪白颇有微词道,“你干吗那样想我……”   “那你还他邮票,他收了吗?”   “收了啊。”   邹延捧住他的脸,吻了吻他的额头,“乖宝宝。”   谢漪白摆着头也没躲掉,他不喜欢邹延把他所有行为都看作不安于室,他推了人一把,“放开我,我要去洗洗睡了。”   邹延被他推拒着,非但不放手,还把他抱得愈紧密,鼻尖埋入他颈间轻嗅着,“我闻一闻,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谢漪白很久没体验过难为情的感觉了,邹延的呼吸洒在他脖子上,烫得他浑身一热,惊慌失措地推搡着对方的胸膛、头颅,“你怎么还学狗那一套啊,离我远点,讨厌……”   听到他说讨厌,邹延停下了,盯着他低笑道:“可你不就是想把我们都变成你的狗吗?”   “我没有!”谢漪白掀开那两条环绕着他的胳膊,双脚落地远离沙发,健步如飞地往卧室走去,“我喜欢人!”   他总是口是心非,所以邹延也不确定他说的“讨厌”是真话还是反话,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卧室,道:“我做人做狗都行,能屈能伸。”   谢漪白原本想早睡的,但一条大狗钻进他被窝,舔了他一晚上,搞得他凌晨两点才合眼,幸亏多年来的混乱作息已经让他适应了片段式睡眠,早起出门后又在车上补了觉。   但长期这样下去,不太好,他准备下次跟邹延提一下,还是分开睡吧。   《脱胎换骨》下映之时票房突破14亿,同期《烽火城西》也风靡大街小巷,成为一部家喻户晓的全年龄向爆剧;与谢漪白合作多年的品牌方审时度势,很愉快地给他升了title,即将官宣他为全球品牌代言人,有一大把广告物料等着他拍。   奢牌title和影视剧番位,是衡量内娱艺人咖位的重要指标,随着艺人实绩和名气的上涨,也会反哺奢牌待遇和番位的提升。   谢漪白荣升全球代言人,接待他的都不再是品牌的大中华区负责人,而是亚太区主管,一位港籍的职业女性,叫Kathy,待他和善温柔,但一扭头面对下属可谓是不怒自威、雷厉风行,有范儿极了。   Kathy先恭喜他近日取得的好成绩,和他寒暄几分钟后,便把他交给艺术总监,道:“今天的任务很重,赶快开始吧。”   这一开始,就从上午九点拉通到了晚上九点。   拍摄十个小时,选片两小时,收工的时候,谢漪白的脑子都堵了,一进化妆间就只想躺在沙发上睡过去,阿楚连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小白老师,你妈妈来啦!”阿楚凑到他耳边叫道。   谢漪白一听到妈妈两个字,立即睁眼。   可阿楚是骗他的,进来的人是Kathy;工作了一整天,谢漪白再看见领导只觉得心梗,强撑着站起来,笑容僵硬地与她握手。   Kathy赶在下班前过来,视察今日的拍摄成果,并代表品牌总部慰问他,给他送上专属的伴手礼,然后将他拉到一边,道:“我也是受人之托,有个朋友想见见你,希望你多留几分钟。”   谢漪白默认她这朋友是追星族、仰慕者一类的,想来后台跟他合影,于是应了顺水人情,没有马上卸妆,坐在沙发上多等了五分钟。   他刷着手机抵抗困意,好在五分钟转瞬即逝,化妆间的门又开了,他抬起眼来,正要露出营业式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却犹如画歪的线条,凝滞在脸颊上。   盛柯抱着一只十来寸的纸箱子,推门进来。   谢漪白不敢揉眼睛,一是怕揉花了眼妆,二是怕看错,再眨眼人就没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盛柯和Kathy交换眼神,对她说了句谢谢,目送她出去,合上门;然后缓慢地转回头来,那双冷峻的墨色眼眸,视线沉沉地降落到他身上。   盛柯没有走近,也没有放下箱子,站在随时能转身出门的位置,看了他两秒,开口道:“我还要赶飞机,时间不多,一共也没几句话,这箱东西是给你的,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想给你。”   对方把四四方方的纸箱子放到地上,直起腰背,再看向他道:“你看完了,怎么处置都可以,不看直接扔掉也可以,我只是把它给你。”   “那是什么?”谢漪白放下了手机,想上前查看。   “你别过来。”盛柯制止他起身,说,“我今晚就要走了,不想离你太近,你就站在我碰不到你的地方。”   “……”谢漪白咬了咬舌头,咽下心头微末的苦楚,“你要去哪里?我听说,你不拍电影了,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或许会换个地方,拍一些从前没想过的片子,也有可能不会再拍了。”盛柯逐个解答他的问题,“我买的航班是直飞巴黎,但下飞机后要去哪儿,我还没有计划好,到了再看吧,地球上还有很多地方我没去过,总会有主意的。”   “那你不回来了吗?”他好像快要哭了,嗓音在颤、手在抖,可是眼泪并没有流出来。   “不知道,我妈离开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说不定我和她人生轨迹相同。”盛柯说完这句,不打算再多言了,毕竟话是讲不完的,“好了,你工作很辛苦,我就不耽误你的休息时间了,再见。”   “等一下,”谢漪白叫住他,“你没别的话对我说了吗?”   “该说的都说过了。”盛柯自言自语道,垂下眼睑思索着,静邃的目光倏尔直视着他的脸,“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谢漪白湿润的睫毛微颤着,泪水蓄在眼眶里。   他没有说话,其实他也很想从这日复一日的高强度曝光中解放,度过一段没有镜头和闪光灯的安宁时光——但他不能,不是现在。   盛柯并没有期望得到他的肯定回答,指着脚边的箱子道:“我做这些的过程中,一直在放短视频,我注意到了许多我过去忽略的事情。之前收到一些影迷的来信,他们在信里写道,自己热爱电影,是因为现实生活苦闷,而观看电影能让他们沉浸地体验另一种人生,所有触不可及的梦想,都能通过电影一一实现。   “而现在有了智能手机和短视频平台,大家随手一拍,就能把自己的生活分享上去,想体验别样人生,打开手机就好了,所以需要电影的观众,只会越来越少。作为导演,该怎样做,才能挽留住日益流失的观众,减缓电影消亡的进程?只有想通这个问题,我才会继续做电影导演。”   “将来若有机会,依然很想和你一起工作。”盛柯摊了摊手道,“这下真的说完了,晚安,后会有期。”   “你等等……”谢漪白往前走了几步,然而对方并未等他靠近,转身开了门,走得决绝,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响声像一记警钟,敲在谢漪白的太阳穴上,令他霎时回神想起身处何地,他望着那扇门,恍惚了半晌,然后蹲下身,揭开纸箱的盒盖。   看见箱子里满满当当的物件,他轻笑出声,没有流淌下来的眼泪化作湿热雨雾,浸润着干涩的眼眶。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速写纸,捻着页角一翻动,每一张、每一页,画的都是他。   不是多么精心细致的素描,线条潦草,光影关系全靠概括,的确像是刷着短视频,随手勾画的,但把他长相的神髓韵致体现得极准,没有一条排线是多余的。   箱底藏了好几只棉布缝制的人偶,有巴掌大的,也有三十厘米长的,填充着饱满的棉花,穿的全是他今年新造型的衣裳,做得简单却神似,每一只人偶都有着不同的神态表情。   “谁稀罕你的废纸草稿和破布娃娃了。”谢漪白拧着眉头嘟囔道,然而一拿在手里便不肯扔,他把人偶娃娃们拢进臂弯里,脸贴上去深呼吸,是久违的薰香味道,香得泛苦。   好烦人,他才把家里那堆收拾扔了,又送来一堆新的。   可能他的家里注定要存放一些特殊意义、不可言说的纪念物。   没有高昂的价格,没有悠久的来历,只是无声地讲述着他们没有见面的那四十六天。   “我会想你的,”谢漪白亲着一只人偶圆乎乎的脑袋,对自己说道,“我会很想你的。”   盛柯站在门外,仰头望着走廊里白炽的灯光,不知是否听见了他的喃喃,停驻良久的双腿终于重新迈开,走出了画面。   这是他荒唐的初恋。   纵然短暂,却承载了他全部的喜悦。 第146章 小狗   午夜零点,谢漪白空着手回家,独自上楼。今天他太累了,本该无暇伤春悲秋、睹物思人,但盛柯的突然出现,又把他拉回了万千思绪编织的精神陷阱里。   他们三个稀里糊涂地纠缠了两年之久,一朝分离,竟是以这般惨烈诀别的方式。   对方临走前说的那番话,在他脑海中无止境地回荡盘旋着,一股茫然占据了他空洞的心。   他们今后还能再见吗?他还能再听到盛柯的下落或消息吗?   这个人就这么走了?丢下大导演的头衔地位,放弃前途和过往荣耀,去追寻什么拍电影的意义了?   好荒谬。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在世间立足,闯出一片天吗?   说走就走,这还算人?这是野兽吧。   就算是狩猎与采集时代的原始人,也不能把迁徙和离家流浪看得如此轻飘。   谢漪白想到头痛欲裂也想不透彻,只能归因到盛柯是孤儿。没有家的人,有如无根之水,无本之木,身如浮萍,了无牵挂。   可是,即便淡泊名利,爱恨也可视作过眼云烟、尽归虚无吗?   那此时此刻,为这一切冥思苦想而不得其解的他,是在为什么而烦恼呢?   好累。他的脑细胞终究是不堪重负,在一瞬间清空了他无尽的困惑,将他带到眼下的处境中。   装着画和人偶的纸箱子,谢漪白留在了车上。   邹延比他提前回来,倘若他大摇大摆地带着盛柯给的东西进门,被邹延看到,又要引发不必要的争端。   恐怕要等到邹延不在的时候,他才好把箱子搬进公寓。   明明是他自己的家,却要藏着掖着——共同生活就是这样,必须考虑另一方的心情,让渡出一部分隐私和自由。   一想到往后的日子里,都要把那只箱子当作见不得光的秘密,藏进黑漆漆的柜子深处或床底,以免被邹延发现,谢漪白就感到一阵窒息。   如果全权交给他自己做选择,他真的认为开放式关系,优于绑定的一对一。   拜托,大家的私生活都被工作挤压得分毫不剩了,为什么到了感情上还得那么严肃呢,又不是要共建家庭、生儿育女的异性恋,为什么非得遵循传统生活模式不可?   他的同行和同事们,即便是异性恋情侣,选择结婚的也很少了。   当今社会物欲横流,诱惑太多,谁都不甘心在最好的年华,被囿于柴米油盐,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结了也要离,财产分割、打官司、上热搜,多麻烦,还不如不结,就一直谈恋爱,腻了就换。   话说回来,他能等到邹延对他腻味的那天吗?   谢漪白不乐观地开门进屋,小饼干兴冲冲地狂奔而来,冲着他摇尾巴,前爪扒拉着他的裤腿,刨个不停。   这个点阿姨早睡了,客厅的灯却还亮着,说明邹延在等他。   人真是贱的,以前邹延忙得不可开交,总是没空来找他,他嫌弃对方陪伴少;现在邹延再忙也匀出时间,和他朝夕相见,他又觉得烦了。   还真是欲望得不到满足就痛苦,欲望一得到满足就无聊。   谢漪白路过沙发,没人,他一转头,发现邹延坐在餐厅的长桌尽头,也没闲着,在加班加点地办公。   “今天工作很累吧?”邹延一看他回来,就把手头的事务了结了,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宵夜。   冰箱里什么食材都有,如果他想吃,就给他现做。   “不用,我已经累得感觉不到饿了。”谢漪白走不动了,就近躺倒在沙发上,手臂放到眼睛上,挡住灼眼的灯光。   他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一觉睡到明天下午。然而他心里惦记的太多,没有倒头就睡的福气。   在他闭眼休憩的短暂时刻,邹延走了过来。   他苍白的皮肤,在灯光底下闪着细盈盈的雪色,细瘦手腕子上分布着青蓝血管,下边是艳丽的嘴唇,被一头乌黑浓密的发丝映着,犹如刚修炼成形的精魅,被塞进了不合身的衣裳里,叫人只想给他扒光了,瞧一瞧原形和真身。   人是会变的,邹延俯视着他,心想他如今和“清纯”两个字真是不沾边了;不敢想若是换旁人站在这里,会对他萌生如何肮脏的邪念,做出多少不可控的坏事。   这多危险啊。   似乎无论怎样独占他,都还觉得不够,好像他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溜走,或被别人掳去,只想把他缩小藏进袖子里,藏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邹延在一刹那间惊觉,原来连他也难逃邪念的蛊惑。   等谢漪白再把手臂拿开时,邹延站的位置恰好与吊灯重合,掩盖了刺眼的亮光。他问:“你干吗这么看我?”   邹延说:“我在想,放你一个人躺在这儿,实在很危险。”   谢漪白环顾四周,深感莫名其妙道:“这是我家,有什么危险的?”   他随即提起戒心,坐起身道,“难道有私生租了这小区的房子?”   在他的从业生涯里,的确不是没遇到过跟踪他回家的疯狂粉丝——他真不理解这群人,有钱有闲干点什么不好,机场和飞机上跟一跟也就算了,就当旅游;蹲守在他住所周围、把他当犯人监视,这不是纯粹的心理变态吗?   邹延这一说,勾起了谢漪白的心理阴影,他仿佛已然处在偷拍镜头下了。   但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他特意买了最顶层,这栋楼也是全小区最高、户型面积最大的一幢,四面八方都没有齐平的楼层,所以偷窥狂是没办法架着长焦镜头从对楼偷拍他的。   谢漪白略松一口气,叹息着,拉扯着邹延的手道:“你就别吓我了,我本来胆子就小。”   他虽然不清纯了,但思想仍旧单纯,邹延回握着他的手指,亲近地对他道:“不是在说私生粉,我是指你躺下的样子,真的很像一种犯罪邀请。”   原来是在调戏他。   谢漪白挥动另一只手,撒气似的打在对方腿上,“你也开始说话不着调了!”   这也提醒了他该说点正事,他佯装气恼道:“那么多剧本都没塞满你的脑子吗?今晚开始咱们分开睡,你也该修身养性了!”   “那怎么可能?”邹延扼杀了他不切实际的想法,“你是想一个人在房间里给谁发消息?”   “我没有要和谁发消息,我就是想一个人睡。”谢漪白真有点生气了。不过回想他过去的行径……呃……邹延的揣测也不算无端或恶意。   但是,但是……这就是在污蔑他啊!好歹他当下没有想着任何人!   “既然你不心虚,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睡?”邹延问道,“我没有妨碍过你睡觉。”   “你有啊,你昨晚不就……”   “宝贝,我问了你的,你说别停下,我才继续的。”   “那怎么能作数呢!”谢漪白强撑了一整个白天的大脑终于宕机了,口齿不再伶俐,表达不清道,“那种时候谁能喊停下啊……你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你都很克制、也不怎么……我不管啊,你明知道我今天有工作,还缠我那么久,你都不体谅我了,我不要跟你一起睡。”   “不可以。”邹延告诉他,“实话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睡,你又不是没干过半夜跑去别人房间的事。”   “你怎么老揪着以前的事不放?你要是总这样疑神疑鬼的,我也没办法了。”谢漪白摆烂道,“你又不可能把我关起来,我真想勾搭谁,也不会让你知道的,你这么做根本没意义!”   邹延蹲下身来,仰视着他的脸,目光闪动道:“你非要说这种话伤我的心吗?”   谢漪白咬住下唇不吭声了。   邹延放开他的手,手臂抬到他的脸旁,指头梳理着他的头发,“你今天累了,想一个人睡,那就一个人睡,我不打扰你。明天等你睡醒了,想去哪儿玩一玩,或者待在家里,我都陪着你,行吗?”   他点了点头,咬住自己的牙齿松动了,唇瓣微抿着,好像还有话说。   邹延的拇指来到他的嘴边,摩挲着那两片异常娇艳的嘴唇,摸起来分明如此柔软,却时不时如利器般伤人,“认识你之前,我都没想到,我会这么没有自尊和底线。”   谢漪白嗅到了些许责备的意味,敏感道:“什么呀?我也没让你牺牲自尊和底线啊。”   其实他也搞不懂邹延,家世好、有才干,既会挣钱又会讨人欢心,缺人往身上扑吗?   想找什么样的对象没有,何必来跟他扮苦情?   “嗯,是我自找的。”邹延戳了戳他的眉头,“你真是给我下咒了。”   谢漪白:“又赖我……你们就光会欺负我。”   “我欺负过你吗?我记得没有吧?我一直都在尽最大限度地忍让你、惯着你。”邹延自省道,“不过有个好消息,经常欺负你那个人,今晚走了,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我爸妈还盼着他常回家看看,只有我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了。”   “……哦。”谢漪白警惕地藏起了所有的情绪与迷思,就像儿时与同龄人在家玩捉迷藏,他躲去窗帘背后,尽量不让脚尖露出在布料底端的那种心情。   邹延边说着,眼睛着重巡视他的微表情,发现他不为所动后,结束对话道:“你坐着玩会儿手机,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当人走了,谢漪白才拉开心里的那层窗帘,眼中流露着惆怅与惘然若失。   邹延的心思太重了,跟邹延待在一块儿,他也变成了一个复杂的人。   小饼干哐哐地刨着沙发边缘,吸引主人的注意力。   谢漪白抱起狗,蹭蹭它湿漉漉的鼻头,“还是你这条小狗命好啊,什么都不用想,吃吃喝喝,有玩具和朋友就满足了,我好羡慕你。”   小饼干吐出粉舌头舔舐他的脸和下巴,圆溜溜的黑眼珠凝望着他,汪呜着,嘤嘤低吟。   ——连狗都在心疼他!   这白天上班,晚上也上班的日子,他真是过够了。   “可是我要挣钱给你买狗粮啊,要换大房子,还要给妈妈买新裙子和包包……”谢漪白搂着狗嘀咕着。   他做不了快乐小狗的原因是,他不想被人养着。   假如他去跟邹延说,他不想上班了,邹延会大喜过望吧,正好有理由把他养起来,让他再也接触不到其他人,永远活在无忧无虑的幻境里。   好恐怖,他不能接受那样的生活。   他所面对的现实,虽然惨淡而无情,但这是他的人生,是他脚踏实地一步步挣来的,不会有比这更能令他快乐的了。 第147章 燃烧1   盛柯这一走,有人欢喜有人忧。   他行事出格诡谲,让人揣摩不透,要说是退圈息影,既没有正式地发表申明,也没有一场告别会和散伙饭;一丁点仪式感都没有,让人普遍不相信他是真的走了。   可若说是出走散心,他又把所有工作都交接妥当了,该带走的带走,该分割的分割;剩下一些繁琐行政手续和法律流程,也全委托给代理律师,似乎不准备再亲自出面了。   关于这对兄弟为何反目,原因众说纷纭,但导火索是有定论的:争风吃醋。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种事在各行各业屡见不鲜,然而放在娱乐圈却是一大桩稀奇事。   毕竟普通人眼中的顶美,都扎堆儿往娱乐圈挤,在这个遍地美人的圈子内部,“美”是硬通货,但不再是什么稀罕物。   物以稀为贵,一个年纪轻轻就横扫三金、享誉国际的知名导演,和一个掌控着上升通道的门阀士族子弟兼大腕制片人,随便哪个都比有着漂亮脸蛋的演员更为稀有。   在这圈子里,从来只听说过小明星爬大导演的床,被原配扇耳光,何曾听说过导演和制片人为了一个小明星打得头破血流?   这不是违背常理吗?就邪门儿。   所以话题和纷争最后还是落到了谢漪白头上——这绝对不单单是个有着漂亮脸蛋的演员,可能真会点邪术和咒语,要不怎么和他合作过的编剧同事,都在背地里戏称他是男妲己?   多少得有点儿不可告人的秘辛在里头。   舒霖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他见证了这起事件来龙去脉,并深谙其中的矛盾与纠葛;近日来找他套话、打听花边消息,想吃口热乎新瓜的人很是不少。   可是舒霖知道的再多,也并不敢往外讲,哪怕是这三个人中最无害的谢漪白,也不是他开罪得起的,于是每次只嘻嘻哈哈地敷衍过去。   但人的八卦之心不可小觑,他闭紧牙关不谈论,人家也会变着法儿追问。   比如问他:诶你说说,这柯导和延总谁也不是没开过眼的,那谢老师本人真就那么漂亮?害得他们俩连朋友都没得做?   对于这类问题,舒霖就更不能回答实话了,他要是说:对,真就那么漂亮,盯着那张脸,挨骂都能爽到。   ——那等传进邹延的耳朵,第二个该滚蛋的人就是他了。   人不能总是栽进同一个坑里,所以舒霖只能嬉笑道:嗐,我哪儿敢看他正脸?我拍那电视剧都是戴着墨镜拍的。   《烽火城西》的网播成绩大爆特爆,被央视买了版权放到八台黄金档播出,在爷爷奶奶辈的观众群体中爆了第二轮,cvb收视率高达2.5,已经不能再被称为网剧了,而是正经的上星电视剧。   这部剧吃亏就吃亏在立项时谁也没看好,出品方是看在邹延的面子上投的,平台方是看在谢漪白的剧好卖这份上收的;原定档期是大冷盘,只想播完了事,剧宣活动和主演营业等等,统统没有。   本想着能靠题材与制作蹭一圈白玉兰和飞天奖提名,就算有所收获了,谁也没去奢望播出后的成绩。   包括邹延和谢漪白,也只把它当一部跳板,试水玩票而已,假如真是当重点项目来做,怎么着也要考虑一下剧圈那几位有资历辈分的老牌导演,而不是交给一个纯新人毛头小子来执导。   谁承想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波意料之外的爆火,不仅给谢漪白的国民度加成巨大,也让舒霖捡了大便宜,让他从名不见经传的副导演、小助手,一跃成为有大爆代表作的新锐导演,一连收到好几家长剧大厂发来的邀约,想请他去执导同类型的剧集。   舒霖眼都不眨一下,全拒了。   他固然想早日脱离跟班小弟的处境,但他的理想是拍电影,尽管拍连续剧也能让他名声大噪,站上颁奖台接受掌声与喝彩,可是他从十四岁起,就决定好了今后要实现的梦想。   他展望的领奖台从来只有戛纳,为此他不怕跑腿受累,也不介意被人说好高骛远。   反正现在盛柯走了,邹延早晚是要提拔新导演的,他翘首以待的机会近在眼前,怎可能为了一时的红利名气而舍弃初心?   邹延凭借一部电影,解决了最大的情敌,并将眼中钉、肉中刺连根拔起,本该大快人心,然而他的心情好像并未因此变得轻松愉悦。   私下里他对待谢漪白还是一如既往的宽和忍让,但到了公司完全是另外一副面孔,脸上的笑容少了,三天两头大发雷霆一次,让手下的一班子人苦不堪言。   舒霖首当其冲,他递上去的剧本已经被打回来改了十七八遍了,始终不能令邹延满意。   今天邹延再次把他叫进办公室,骂他是不是脑子里被灌了水泥,写这种烂东西是想看瞎谁的眼睛。   “我不是说你的故事有问题,这个点子是好的,但你的写法烂透了,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把故事写得好看,我建议你立马辞职,回去申请个叙事学的学位,多读几年书,好好沉淀,恶补一下你在学生时代就该学会的知识,”邹延把他的剧本扔到地上,“拿着滚。”   舒霖沉默走上前,躬身捡起剧本,这时候跟上司顶嘴是不明智的,但他想了想,忍不下这口气,便看着邹延道:“你要是这么懂叙事学,你自己怎么不写?”   从前在工作中,总是盛柯唱红脸,邹延唱白脸,他们俩一个骂人,一个打圆场。现在盛柯走了,邹延变成了那个活阎王——又或者他们俩其实不分你我,原就是一体两面;邹延不是变了,只是暴露了。   “你是翅膀硬了,想飞走了是吧?”邹延靠着椅背,手放在桌面上,眼神冷漠地扫视着他,“行啊,你走吧,我不留你,去拍你的电视剧去吧,我看你还挺有天赋,别荒废了。”   “我要想拍电视剧,我还留在这儿受你的窝囊气?”舒霖说,“你费尽心机把他逼走了,有什么用呢?你骂我的样子,简直跟他一模一样。”   他也不傻,没有呆站在那里等着挨骂,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下一秒,办公室里传出杯子坠地、相框打碎的响声,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舒霖暗自庆幸,还好他腿长,跑得快,不然这陶瓷玻璃的,不得全砸他脑袋上?   他门外碰到蒋妮,她呆若木鸡地望了望办公室里的一地狼藉,然后把他拉到一旁,用文件夹掩着侧脸,问道:“你在里面说了什么?把他气成这样?”   “我没说什么啊,”舒霖耸着肩,戏谑道,“谁知道他发什么疯?兴许是谢老师昨晚没让他上床睡觉吧。”   蒋妮被他这笑话逗乐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五官扭曲,一拳砸在他肩膀上,“有作品的人说话就是硬气!不愧是我们一鸣惊人的舒导,出手即是大爆剧的男人!”   舒霖挥开她的手爪子,“去!你少埋汰我!”   谢漪白坐在家里给阿楚发着消息,耳朵忽然烫得厉害,耳根到脖子红得滴血,他不自在地搓了搓耳廓,心说不知道是谁又在背后骂他了。   一定骂得非常难听,给他耳朵都说红了。   他正和阿楚聊着天,邹延就给他打来电话,问他待会儿要不要出去吃饭。   “不想出去,只想宅家,你又不回来啊?”谢漪白问,“你在运动吗,感觉说话有点喘。”   “没有,只是有点生气。”邹延调整好呼吸,换了心情和他说道,“我马上忙完了,大约四点到家。”   “哦,那你要是方便,去帮我买个蛋糕吧,地址我发你,你到了店里给我拍视频,我再选要吃哪一款。”谢漪白是突发奇想地馋那一口,也不是马上就要吃到,他印象中那家蛋糕店离得不远,阿楚过来不顺路,差遣下邹延也不过分。   “好,除了蛋糕呢?还要别的吗?”   “蛋糕就够啦。”   谢漪白趴着玩了会儿手机,阿楚抱着纸箱子按响他公寓的门铃,他丢下抱枕跑去开门。   门一开,他接住迎面而来的纸箱,抱去了卧室;阿楚换鞋进门,身上带着平板,前来和他对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安排。   两人在客厅里办公,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红茶。   谢漪白听完她的汇报,拿过平板划拉着表格,跟她闲聊起最近遇到的人和事。   阿楚也是一张巧嘴,嘴起别人来,要多毒有多毒,逗得他哈哈大笑。   他还没笑完,邹延就给他打了视频过来,说到蛋糕店了,接着把摄像头对准玻璃橱窗,让他挑选想品尝的甜点。   谢漪白选了点缀着满满车厘子和白草莓的那个款,不管味道如何,至少卖相是好的。   他选完跟邹延说了谢谢,放下手机,继续和阿楚聊天。   他跟阿楚相处的时间,比和父母家人、邹延都要多得多,但总有说不完的话似的,天南海北都能胡侃,又聊了半小时,他问:“好像从没问过你,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要当很牛的经纪人。”阿楚说。   谢漪白:“银然姐那样的?”   “小白老师不瞒你说,我其实对电影电视剧、演员什么的,都还好……我真正喜欢的是唱跳舞台,我从小追星就追的是男团女团,我的目标是做唱跳组合的经纪人。”   “啊……你喜欢带孩子。”谢漪白对唱跳组合的认知,就是一群十几岁的小孩挑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在台上唱歌跳舞,脸上写着“我很帅很酷”。   “我是喜欢那种舞台上无比闪耀,带动台下人山人海尖叫沉沦的氛围和感觉,”阿楚十分向往道,“总有一天我要做出我理想中的男子组合!”   “那你怎么会来我工作室呢?”谢漪白不解道,“你应该投那种孵化爱豆的经纪公司啊。”   阿楚:“因为内娱最顶尖的资源和人脉都集中在影视圈啊,我缺的是发家致富的机会。而且你的工作室待遇多好,我是不会为了梦想饿肚子的,就算有天大的梦想,也得先挣到钱再说。”   谢漪白听明白了,所以阿楚是想自己开公司当老板。   他说:“那等你准备好了,也让我入点股,我相信凭借你的能力,必定能在这一行做得风生水起。”   “这可是你说的!”阿楚点开了手机录音功能,“我刚没录下来,你再说一遍。”   谢漪白又说了一遍,让她录音存做物证,日后就赖不掉账了。   邹延拎着蛋糕盒子走出电梯,恰好碰上阿楚要走,她嘴甜,笑容满脸地跟他打了招呼。   “你急急忙忙的要去哪儿了?进去再坐会儿,”邹延客套地挽留她,“这家蛋糕我看挺多人排队的,味道应该不错,你走了我们可吃不完。”   他看得出谢漪白跟经纪人和助理都相处融洽,家人朋友也不过这种关系了。   阿楚笑道:“谢谢邹总!但我还得干活儿呢,下次再来,你们记得还买这家蛋糕招待我。”   邹延告别阿楚,进了门。   他把蛋糕盒子放在餐桌上,小狗不在家,应该是阿姨牵出去玩儿了;客厅残留有款待过客人的痕迹,主人却不在。   邹延去房子深处寻人,刚走到书房附近,谢漪白就从卧室里出来了,并谨慎地带上了房门。   说谨慎是因为,他记得谢漪白平时没有这个习惯,又或者是他今天格外地神经过敏;下午舒霖在办公室跟他顶嘴的那番话,犹在耳边回响着,使得他的直觉不停地给他心理暗示——那间卧室里,藏着不想被他发现的东西。   “辛苦啦!”谢漪白丝毫未察觉他的异常,给了他一个拥抱,拉他去餐厅拆开蛋糕盒子。   叉子剜下一小块带着水果碎块的蛋糕,喂到他嘴边。   邹延没食欲,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说:“用料太厚重,我不喜欢。”   “它这个蛋糕胚应该是饼干的做法吧?很扎实,脆脆的。”谢漪白品味道,“我也更喜欢松软的口感,不过偶尔就是很馋这种味道,配红茶很完美。”   “你慢慢吃,我去打个电话。”邹延和往常一样,捏了捏他的脸颊。   谢漪白端着切下的一角蛋糕,坐去客厅里,这顿下午茶就当他的晚饭了。   说来他也不是易胖体质,即使敞开了吃,体重也不见得会暴增,但对他的职业来说,最要紧的是抗老,胖了可以减肥,瘦了可以增肌,唯有衰老是不可逆的,控制饮食和糖分摄入,不只是为了维持体型,更是为了延长青春。   他把一块蛋糕吃完,邹延还没有出来。   打什么电话要躲起来打这么久?   谢漪白起身去寻觅对方的踪迹。   然而刚踏进走廊,他就意识到些许不妙,他才将关上的卧室房门敞开着,里面并没有传出讲话声。   邹延在床尾坐着,小腿边靠着一只纸箱。   他两手交替地翻阅着那些速写稿纸,腿上还放着一只人偶。   谢漪白伫立在门外,这是他自己的家、自己的卧室,可他却像撒了弥天大谎被拆穿的小孩一般,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敢进也不敢退。   事已至此,箱子原本放在哪里也不重要了,他藏得再隐秘又如何,房间就这么大,只要有心翻找,必然能够找到。   早知道就藏去书房了,谢漪白懊悔地想,他心存侥幸道:“延哥,那个是……别人送我的,你别乱翻了。”   “别人是谁?”邹延翻看得极为认真,淡然地问。   “粉丝……”他说出这句话时,连心都在颤抖。   邹延的手指停滞了,一双手腕仿佛被那薄薄的几页纸压得抬不起来,轰然垂落,描绘着潦草人物画像的白纸翩飞着,纷纷洒落在地,发出轻盈而微茫的窸窣声,在谢漪白的心上重重一击。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邹延凝视着他,“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要一次又一次地骗我?”   再狡辩就没意思了,谢漪白承认道:“对不起……这箱子是他临走前留给我的,我怕你生气,所以没敢讲实话。”   “你明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收下?”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怎么说都不正当、不应该、不对劲。   他不说,邹延也猜得到,因为他舍不得,心有不甘。   “所以昨天晚上你们见过。”   “见了一面……只说了几句话,他就走了……”谢漪白澄清道,“我们什么都没干,没有肢体接触的。”   邹延站了起来,踩过那几张飘零的画,来到他身前站定,“什么都没有干,你一回家,就跟我提要分房睡?”   “那、那真是工作太累了,我没有,我这次真的没有……”他话未说完,就被邹延的目光吓得怔住了。   邹延并不试图用恐吓他来解决问题,双眼很快恢复了平静,提出方案道:“那这些东西,是你来烧,还是我来烧?”   谢漪白:“……烧?”   “不然呢,难道你还想着留着,想他了就拿出来看看?”   “我只是想留作念想。”   听完他的真心话,邹延由衷地笑了,那是他见过最苦涩最沉痛的笑容。   谢漪白不忍再看,垂下眼去,但对方托起他的脸,强迫他听着,“你,是真的让我觉得,我很可笑。” 第148章 燃烧2   邹延说得好像也没错。他都决心跟人认真交往了,怎么还能收其他对象给的信物呢,是他拎不清吧。   谢漪白感到无地自容,他真有错得那么严重吗?盛柯留下的这些东西很过分吗?当真值得邹延大动干戈?   他挽救道:“那我把这些都收起来,放进杂物间里上锁,再也不打开它。你不要生气……我、我跟你道歉。”   “我说烧掉,”邹延毫不退让道,“你下不去手,就交给我来。”   “你至于吗?”谢漪白不理解道,“他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你干吗还要较劲?”   邹延:“他走得不干净,我来给他善后,有问题吗?”   他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邹延的态度一强硬,便触怒他的逆反心,他摆脱对方的手,不甘愿道:“凭什么你说烧掉就烧掉,这是送给我的,你没权利处置我的东西,我只是留着也不行吗?没告诉你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这么霸道吧……”   邹延没有和他纠结如何处理箱子,问:“你还在想他,是吗?”   “我不想跟你吵架!”谢漪白把人推开,兀自蹲下身去,捡拾着地上散落的纸张,他悉心地叠起来,放回箱子里。   说是不想吵架,可他心中亦有怒气,不自觉地嘟嘟囔囔道:“你要是不能接受我这样子,你就去找别人过啊。我也不懂你为什么非我不可,我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总惹你生气和操心,还三心二意,有那么多比我好的人,你……”他顿住了,因为邹延扯起他的胳膊,拉他站直了身。   “我还要怎么接受你?”邹延和他对峙道,“你想让我去找谁?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就想跟以前一样!”谢漪白也被弄得不耐烦了,好好的休息日,被这么一搅和,只剩下心烦意乱。“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好了吗?你以前不都是那样?你现在连几张画、几块布和棉花都容不下了?”   “你是在说我心胸狭隘?”邹延箍着他胳膊的手指猛然加重力道,摇晃着他的肩,“你们扪心自问,除了我还能有谁这么容忍你?”   “我要你容忍我了吗!?”谢漪白奋力睁开那只手,“你别碰我!我不要和你相互折磨了!分开吧,好聚好散。”   “你再说一遍?”   “我说分手!”   与他的话语声同时落下的是邹延的耳光。   谢漪白第一时间没觉得痛,只是有瞬间的恍惚,紧接着他扳回正脸,不可置信地瞠着邹延;他的一双眼睛水雾迷漫,眼眶里浸出猩红,晕染着狭长眼尾,宛若伤心至极。   邹延的心跳鼓噪,发麻的指尖牵动着浑身血液倒流,痛觉延迟抵达心窝。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触碰那张盖着鲜红指印的雪白脸颊,谢漪白挥开他的手臂,还了他无比响亮的一耳光,惊叫道:“你给我滚!分手!我要跟你分手!”   那沉寂而缄默的,只剩下呼吸声的数秒钟,流逝得十分漫长。   邹延从晃神中找回知觉,霎时间手脚冰凉,骨头缝里犹如充斥着绵密的泡沫,提不起半分劲来,他发虚的声音里满是愧疚,几乎是低吟般地呼唤道:“对不起,宝贝,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有意的……”   眼看那两只手又伸了过来,谢漪白躲也躲不及,好似被树藤缠住的无辜旅人,被卷进了一个黑洞漩涡般的怀抱里。   邹延不顾他意愿地搂抱住他,强有力的胳膊和手指如同扎根地底的树根,不因他的挣扎扭动而动摇分毫。   “宝贝,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你不能离开我……”   “你放开我!”谢漪白已从愤怒演变为害怕,他残存的理智不容许他再跟这个人待在一起。   然而邹延言行一致,不给他任何离开的可能性,那勒着他的双臂如缠住猎物的巨蟒,就是要让他在徒劳的反抗中耗尽力气。   谢漪白挣脱无果,脸上的巴掌印开始火辣辣作痛,他哭闹道:“你打我……你知道我靠脸吃饭,你还打我的脸……你就是存心想毁了我,我不要跟你好了!我不喜欢你,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邹延的下巴抵在他的肩颈上,用尽全力地镇压着他遍身躁动的细胞,这堪比一堵密不透风的石墙倾颓坍塌,造成的重量压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谢漪白把压抑了两年已久的真心话尽数倾吐而出:“我只是看上你的家世背景,你的能力和资源,我从没有对你动过心……我感谢你、同情你,可我不喜欢你,我只想利用你,你明白吗?”   邹延以最紧密、最亲昵的姿势拥抱着他,听他说着这一字字、一句句剜心的话,轻声回应道:“我早就明白了。”   谢漪白自以为强硬冰冷的心志在顷刻间粉碎,他支棱着的唇枪舌剑忽地变得软而钝,他咽回去的泪水重新漫进眼眶,“……你说什么?”   “我说,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邹延松懈了禁锢他肢体的手劲,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直视他的眼睛道,“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对我动过心,你一直都在对我演戏,我分得清你哪些眼泪是真的,哪些笑容是假的,你的想法和心思我全都知道,我没有怪过你,我只是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有多喜欢他?我的确想过,只要你高兴,就那样……也不是不行。但是过去的这一年里,整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分一秒我都在痛苦,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把他挫骨扬灰,我觉得只要他消失,只要你的眼中只剩下我,那你早晚会看见我的。   “我也很想大方、宽心,无所谓你做什么,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能忍受再有别人和我一起分享你。你不喜欢我,我接受,那你可不可以也不要喜欢别人?你不是谁也不喜欢的吗?你就继续像以前那样,不为任何人心动,好吗?”   谢漪白想象着自己此刻的脸,一定难看极了,又是巴掌印,又是泪痕,他努力地维持着镇定的表情,说:“我永远感激你,永远不后悔认识你,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那对你不公平。有一次你问过我,他究竟哪里比你好,其实他哪点都不如你,你比他好的地方太多了。可是和他在一起,总让我觉得,我也是个很好的人,而跟你在一起,只让我感觉,我真的好糟糕。   他说着说着,泪珠又不争气地往下滚落,“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但我真的精疲力尽。我们分开各自冷静下吧,我真的被你们搞怕了,我不会再喜欢谁了……”   事到如今,他的眼泪依然对邹延有效。   邹延替他擦着泪水,疼惜地抚摸着他轻微发肿的半张脸,“是我该死,怪我自控力不够好,是不是很疼?”   谢漪白摇着头,执拗地背过身去,“你走吧,这两年承蒙不弃……但将来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听见身后传来深深的叹息,他捏紧了手指没有回头,直到邹延走出房间,脚步声渐远,远到离开他家。   小腿僵得发痛,明明也没有站很久,大约是肌肉太紧绷了吧。   他走到床边坐下,周身蔓延起酸胀和钝痛,心口堵到呼吸困难。   他自认为他是不喜欢邹延的,或者喜欢,但不多;然而和邹延分别所耗费的力气,并不比昨天,甚至是四十七天前的那次要少。   在这个甜蜜爱情故事大行其道的年代,他居然还在经历这些凄凉悲苦的情伤,这便叫作人有悲欢离合吧。   事业圆满,真情有缺,已经很好了,很好很好了。   谢漪白等待脸面上的泪痕干涸,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他纵使事业有成了,跟一无所有的小时候仍是没什么两样,遇事不决只会找妈妈。   可是不找妈妈,还能找谁呢。   何荔梅今天没陪小姐妹打麻将,而是约着妯娌们来家追剧,陪她们三刷《烽火城西》,谢漪白前阵子那个新电影,虽在年轻女性观众之间有着口口相传的爽片口碑,但对家中长辈而言,题材和画面还是过于超出认知了。   最尴尬的是何荔梅老公,邀请哥嫂们齐聚电影院,观赏儿子的银幕新作,结果看的那叫什么玩意儿,哪个父亲能接受儿子当着全家人的面做鸭,没眼看啊!   那场电影结束后,谢漪白他爸回家抹了几滴眼泪,跟老婆痛斥:儿子交的那个导演男朋友真不是个东西!   何荔梅没敢说她觉得还行,拍戏而已嘛,都是假的,那么认真干吗?   幸好同样由儿子主演的主旋律正能量大剧《烽火城西》迅速空降,霸榜火遍全网,如精神救世主般治愈了一位失意父亲那脆弱的心灵。   他爸终于有勇气指着液晶电视屏幕,对所有亲戚说:这个有勇有谋热血阳刚的爱国青年才是我儿!   如今已经拉着全家人看第三遍了。   何荔梅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从闹哄哄的客厅走去安静的阳台接听。   她生的孩子她了解,一听谢漪白那发哑的嗓音和鼻腔共鸣,她便精准地猜透道:“哭过啊?怎么啦宝贝?”   “分手了……”谢漪白说,“哭得好难受。”   “就这?”何荔梅松了口气道,“我以为多大的事儿呢……”   “这还不是大事……你真冷血!”他好久没有对妈妈撒娇了,开呛道,“你也不劝劝我!我要是想不开怎么办!”   “我家乖崽不会的,”何荔梅直笑道,“你那心眼儿,从小就缺一窍,我不信你会要死要活。哎哟谈恋爱分手不是很正常吗?结了婚还有可能离婚呢,小事儿,最多难过几天,你都这么大了,不会还要妈妈飞过去陪你疗伤吧?你还不如找阿楚小刀陪你喝几杯,一醉方休,睡醒了不就好啦?”   “你才缺一窍呢……不说了!跟你说了也白说!”谢漪白把电话挂了,果然成年人只会喊妈是不行的,远水解不了近渴,指望他妈不如叫上阿楚借酒浇愁。   阿楚刚到家不久,屁股还没坐热,又接到老板的召唤,谢漪白开门见山地告诉她:我跟邹延分手了,现在很需要你,你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快来我家吧。   啊?啊——   阿楚回想着在电梯口碰到邹延的情形,真想不通他们怎么能在这一点点时间内,从过日子闹到一拍两散。   难道是那家蛋糕太难吃了?   谢漪白和邹延若是单纯的约会交往,分个手问题倒不大,但他们俩的关系,只言片语还真解释不清。   这事儿可大可小,也许能就此了结,却也不排除徒生事端的可能。   谢漪白是当事人,情绪当头,只想着喝酒解闷,实属人之常情,在所难免。   而阿楚身为伴他左右的执行经纪人,他事业上的一切与大部分私生活,全在她的管辖范围内,她不允许自己失职。   她每天都在跟不同的合作方打交道,调解复杂关系,于人情世故中百般周旋,她对人又着非同寻常的灵敏嗅觉,她很确信,邹延并不是一个好摆脱的对象。   她是如此地珍惜这份工作,和这千载难逢的成就梦想的机会,为了生计和自身前途着想,她得找谢漪白先问清缘由,再做打算。 第149章 非也   阿楚用薄毛巾包住冰袋,给谢漪白冰敷着半边脸。   邹延的手劲还是掂量着来的,没让他的脸肿得太厉害,但阿楚依然十分恼怒道:“会动手的男人是绝对不能要的!”   “嗯……”谢漪白在短时间内消耗了不少激昂情绪,阿楚赶来之前,他已哭过一场,现在只剩下平静和麻木;他想着,他挨了一记耳光是坏事,但分手了姑且算件好事,无论如何都值得他把剩余的蛋糕吃完,既是安慰也是奖励自己。   他鲜少有吃得尽兴的时刻,此时不大快朵颐,更待何时。   “但要不是他动了手,我也狠不下心提分开吧……”谢漪白往嘴里一口接一口地塞着蛋糕,他的吃相倒是慢条斯理,没有泄愤式的粗鲁或解压式的放纵,看着雅观极了。   阿楚一股无名之火发泄不出,问:“那你就没点反应?光站着让他打你吗?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脑袋晕不晕?要不要上医院?”   “没有脑震荡,只是比较普通的耳光,他也不是想打疼我,而且我扇回去了。”谢漪白被满嘴的香甜丝滑治愈着,语气平和道。   “什么叫不是想打疼你?他要真想教训你,那就叫故意伤人了!我会报警的!”阿楚给他强调着事情的严重性,“暴力就是暴力,不小心、失控、气急攻心,任何借口都只是借口,你不要总想着息事宁人!”   “我知道,但我还手了啊,报警也只能算互殴。”谢漪白怏怏不乐道,“我也不想为他开脱,但他也忍我很久了吧,算啦,真要算账,终究是他对我好的时候更多,恩怨一笔勾销吧,不想了。”   阿楚感觉手中的冰袋有些化了,准备去换个新的,食指戳他额角道:“你啊你啊。”   谢漪白拉住她的手道:“我的脸不痛了,你就别忙活了,坐下一起吃。你还想吃什么?我来点,我家有很多酒,今晚你不要回去了,住我这里吧。”   阿楚把毛巾冰袋往茶几上一推,端量他道:“你还好吗?”   “刚才很难过,但这会儿还好,感觉如释重负了,”谢漪白说,“不过我有点担心,我是不是对不起他?说出去会不会显得我……过河拆桥?”   “你哪点对不起他了?他捧你给你喂资源,你没有回馈他吗?”阿楚不以为然道,“说得好像他去捧别人,电影和电视剧也能卖得这么好一样。”   谢漪白咬着叉子陷入深思,“嗯……”   阿楚看他真是不聪明,跟他逐条分析道:“你跟他处了两年,没看出来他有多精明吗?他眼光和手段都那么毒辣,当初就看你是个可造之才、有潜力,才会捧你的。要不娱乐圈那么多小年轻小漂亮,他怎么不去捧别人?你觉得真是因为纯爱啊?他不爱别人就爱你是吧?好吧,可能他确实比较偏爱你,但也是因为你值得,他才肯下血本投资!如果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十八线小透明,你看他还会喂你这么多顶级资源吗?”   谢漪白没听得很明白,问:“你是说他对我另有所图吗?”   “不然呢?”阿楚也来他身边工作后,也才得知他这是头一回跟人谈感情,苦口婆心地对他说,“小白老师,你接触的男人太少了,你不知道男人有多坏,一个男人决定给你花钱、砸资源,一定是因为他可以从你身上榨取到高于这些成本的利益和回报。你就算现在离开他,也完全不欠他什么,他又不是做慈善的,他从你身上得到的还少吗?”   “这个我理解啦,我也不是相信他对我别无所求,只是因为爱我才对我好的。”谢漪白放下叉子道,“我也不相信有人能够无条件地爱着另一个人,我就是没想过会闹得这么不愉快,我以为能够和平分手的。”   阿楚有被他的迟钝吓到,“你睡了他最好的兄弟……还想跟他和平分手?”——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太僭越了;虽然谢漪白待身边人很和善、不摆老板架子,但她也不能说得那样直白,不好听。   “非也非也,”阿楚纠正他的思想,“如果能和平分手,分手了还和你继续做朋友,那才说明他没有对你用过心。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浓烈的爱只会向滔天的恨转化,分手了就该老死不相往来,还纠缠什么?你可别犯傻了,往后不管和他们谁,少碰面,能不见就不见。”   “是吗……”谢漪白忧伤道,“那你说我以后还能再和人谈感情吗?难道我注定是孤家寡人?”   阿楚到最后,终究是被他纯然天真的无效思考所感染,放弃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计和利弊分析,僭越地摸了摸他的头;那是一颗极其美丽、精巧的头颅,像玉和雪做的,时常冷冰冰、空荡荡,装不下百转千回、丝丝缕缕的内瓤。   她说:“不会的,只是当下的时机和对象都不太合适,你会遇到最正确的那个人的。”   “什么叫正确呢?”谢漪白垂着两条手臂,盘坐在地毯上,“我是不抱希望了,我被伤透了,谁也不要再来伤害我了。”   阿楚觉得抛开诸多因素不谈,只从旁观者的角度,静静地观赏他这个人,确实别有韵趣。她试问道:“小白啊,你觉得目前你接触过的几个人里,谁最接近你的理想型?”   谢漪白把头扭过去了,然后直挺挺地栽到桌面上,抱住自己的脸道:“别问了,我要哭了。”   “喔,好可怜。”阿楚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我有个朋友是开酒庄的,我让他送两瓶新酒过来,都是你没喝过的,今晚我就不走了,留下陪你多喝几杯。”   “好……”谢漪白在袖子上蹭了蹭眼泪,眨着湿润的眼睫毛,心虚地问她,“明后两天可以不用工作吗?”   “你都这样了,谁还逼着你工作,我先去撕碎他。”阿楚宽慰他道,“别想这些了,我来处理。你要是想去哪儿玩几天,休养生息,也是可以的,我来帮你做计划和攻略,保管让你玩得舒舒服服的。”   谢漪白一听经纪人都这么说了,心中甚至有点感激这次分手风波,倘若真是和平分手,不挨巴掌不流眼泪,阿楚一定会哄着他多上班,不要闲着想东想西的。   可这扭曲的想法一冒头,他又嫌弃自己没出息,为了放几天假,竟如此卑微!可见上班给他造成的精神创伤,显然比分手大多了!   他问:“那我想去南法,行吗?要是你觉得远的话,东南亚也行……”   阿楚这下子是真怜悯他了,不过南法也实在很远,起码得凑出个七八天的连休,那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才值当,她转动着眼睛,脑筋也在急速运转着,心里有了六成把握,再松口道:“我努力试试吧,你可以小小地期待一下。”   谢漪白的伤心之情犹如多云转晴,立马被度假的希望之光驱散了阴霾,“真的啊……”   阿楚:“真的。”   “嘿嘿,”谢漪白催促她,“那快找你朋友买酒吧,我迫不及待想喝了。”   “……”阿楚望着他,无语中又带点庆幸。   她向来信奉“当日事当日毕”,无论私人感情和工作都不喜欢拖泥带水;谢漪白平时看着优柔寡断,意志力薄弱很好操控,但每到了重要关头,做出的决断都很干脆。   小事上糊涂点无关紧要,大事上头脑清醒得令人安心,这性格也跟美貌一样是天成了。   阿楚点开卖酒好友的朋友圈,让谢漪白在上新图片里挑选,有不少是他爱喝的起泡酒;酒喝不完可以囤着,将来用于送礼和款待客人,所以谢漪白情不自禁就选了很多款,他让老板把收款码发过来,他扫码付的账,然后又寻思着怎么联系个手艺好的厨子,来家里做几道美味下酒菜。   见他的情绪彻底稳定了,阿楚问道:“你今天和邹总是怎么吵起来的,为什么吵?”   “还能为什么,为你今天上午给我抱来的那一箱东西呗,我藏在衣柜最底下都被他找到了,真讨厌。然后就冲我发脾气,指责我还想着别人,我真的巴不得他只是想压榨我的价值,但他跟我讲真心,那我就没话说了。”谢漪白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我也很希望,我有好多的真心,可以这个发一颗,那个发一颗,让他们不要再抢来抢去了,可是我没有啊,我怎么给得出我没有的东西呢。”   “那他有没有威胁你?对你说重话狠话?比如恐吓你——要是敢离开他,就让你身败名裂,走投无路什么的?”   “哈哈哈……”谢漪白很开朗地笑了,从手机屏幕中抬起视线,看她道,“你认为邹延是一个动手之前,会先预告的人吗?他那种闷声不响干大事的性格,要是想让我身败名裂,我可能很难留下全尸吧。”   阿楚联想起试映会那天的情状形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说:“所以……你知道他有可能打击报复你?”   “我知道啊,”他无奈道,“我就说我不应该找对象吧,别人谈恋爱谈得再惊天动地,分手了也就结束了,即便遇上难缠的,搬几次家、换份工作,总能保全自己。我这种情况就高危了,谁都能来往我身上扎两刀,想让我流多少血,纯看对方的良知。但你说,我能去赌邹延的良心吗?”   “那现在咱们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阿楚的心脏开始狂跳了,其实她挺怕邹延的,她觉得他们整个公司的人加起来,都算不过邹延一个。   谢漪白没否认,说:“……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真不行,就乖乖低头认错,让他手下留情。”   “这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去度假?”   “那我在家待着,火不照样烧到眉毛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神经有够大条的……”阿楚对他刮目相看道。   “只能叫苦中作乐吧,”谢漪白率性道,“我又没能耐和他抗衡,不如多享受一天算一天,他要是不肯放过我,我也只有回到他身边了。”   他说完笑了笑,弯弯的眼睛闪着光,吞没了悲戚色彩和深层次的不安。   阿楚欲言又止,她似乎也没有能力和智谋,给他更有价值或建设性的意见,说多了也不过徒增烦恼。据她这两年的观察,谢漪白在任何处境下,都不会让自己过得很差,也从未自怨自艾、凄苦度日。   她的确被他说服了,她发觉在这张冰雪玉石般清透易碎的皮囊下,藏着一根坚韧硬朗的主心骨。   人生嘛,难免起起落落,只要心气不灭,总能东山再起。   她也决心不再为尚未发生的事而焦虑惊惶,既然已经在同一条船上,与其怀疑,不如相信。 第150章 桃花   谢漪白喝得不省人事,躺在沙发上就睡了,阿楚给他披上一条毯子,蜷腿窝在落地灯的光照下,捧着平板做出行攻略。   南法的一整条蔚蓝海岸线都是度假胜地,去了尼斯就不能错过戛纳,如果在巴黎转机,就看不到沿途那些美不胜收的地中海风光了。   让他自己坐火车?好怕他被人骗。   还是给他包一辆专车吧……要不要陪他去呢?   阿楚犯了难。   虽然谢漪白明确说了只想自己待着,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潜台词是不希望她或小刀跟着,因为见到他们,就会使他想起工作。   但艺人的身体发肤俱是天价财产,他们最好是能保障他一丝毫毛都不受损。   就算谢漪白多次强调他以前度假都是一个人去的,阿楚依旧不放心让他独自出游;欧洲治安差,语言也不通,万一上当受骗或被抢劫,钱财损失不说,好心情不全没了吗?   得益于常年追星和工作需要,她长期持有各国签证,也包括欧盟申根签;思前想后,阿楚多给自己订了一张往返机票,并预留了专车司机和两家酒店的固定电话号码,她要把谢漪白送到目的地,亲眼看他办理了入住,再返程回国。   海景套房、邮轮观光、小岛游览、米其林餐厅……能提前买票预订的,她全部预订好,确认订单的邮件截图保存,整理成一套PDF发送给谢漪白。   搞定一切,已经凌晨四点半了。   阿楚看着自己熬夜加班的劳动成果,心中充满了自豪与成就感,她天生就适合做经纪人。   她放下平板伸了个懒腰,有点累了,先活络下筋骨,拉伸放松下肌肉,再洗漱睡觉。   闹钟的订上午十点,五个半小时后她先起了,再叫醒老板,等他一起吃早午饭。   谢漪白醒来显露出宿醉的症状,口渴头晕、认知模糊,他只记得睡前喝了好多酒,断片了。   阿姨收拾了他们昨夜遗留的残局,给他煮了一锅醒酒汤,他慢吞吞地喝着,听阿楚给他汇报下午的任务清单。   下午要收拾行李,缺什么买什么,检查证件是否齐备,联系银行兑换外汇现金。   然后晚上八点半,准时出发去机场,赶十二点半起飞的航班。   “咳咳……这么快啊,我以为要再等两天才能出发呢。”谢漪白咳嗽着,踟蹰道,“我就是想换个地方躺一躺,晒晒太阳……我看你发给我的攻略大全,那行程也太密集了。”   “还等?夜长梦多,你的时间金贵,这次是想让你多玩几天,下次你再想休假,可不知道得何年何月去了,”阿楚说,“你到了别躺着,多出去走走心情才能放松。我陪你飞过去,把你送到了我再回来。”   “不用那么折腾……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心智手脚健全的成年人,你不用把我看得这么严实,我丢不了。”   “机票我已经买好了,你不要再抗议了,我又不打搅你,只是确保你能安全达到。”   谢漪白没再说什么,阿楚是享受这份工作的,她热爱操持、塑造和陪伴,这所有行为的最终受益人都是他,他要再抱怨,就是寒她的心了。   话又说回来,阿楚的办事效率真是强得恐怖,她即便不做执行经纪人这种操劳琐碎的工作,去当个总裁助理或经理秘书什么的,绝对也能飞黄腾达。   谢漪白把脑子和身体都放心地托付给她,下午有条不紊地勾画完清单上的待办事项,夜晚在她的陪同下,他顺利地通过安检,出海关,登上飞机。   起飞的那一刻,他的神识仍然是游离而恍惚的。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多到好像一辈子那么长。   在气流颠簸和高度上升的失重感中,谢漪白思忆起一件既重要又不重要的事。   他为什么脱口而出的地方是南法?因为……途经巴黎?   在他的潜意识里,还是希望离盛柯近一点?   头疼。   谢漪白按住了脑门儿,阻止自己再往那一方面想;阿楚说的对,分手了就不要再见面了,别纠缠,没结果。   要做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飞机上太吵,他没有睡好觉,吃了三顿还行的飞机餐,又坐又躺地干熬了十三小时。   时差国的清晨,他们抵达了戴高乐机场,落地后马不停蹄地转乘商务车。   在巴黎开往尼斯的专车上,他倒是犯困了,蒙上眼睡得天昏地暗,完全错过了车窗外的海岸美景。   阿楚处处体谅他,尽管让他睡,拿自己手机的拍下一路的地中海沿岸风光。   司机是尼斯当地人,操着一口不流利的英语和她聊天,尽显法国人啰嗦嘴碎的性格特征,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声,更多心思放在了回复手机消息上。   她有好几百个工作群,一些开了消息免打扰,一些正疯狂激增着红点。还有三五好友的小群在@她,询问她的下落,怎么失联一天了。   铁打的人也有晃神的时刻,阿楚一没留神,就把刚拍的视频发了出去,回复道:法兰西出差中,送老板去酒店。   大数据时代没有隐私可言,谁都知道她老板是谁,法兰西的版图就那么大,要识人定位不要太简单。   阿楚惊呼着捂住嘴,火速将消息撤回,然而也晚了,当即就有四个局外人获知了这一信息。   这墙一旦透起风来,再小的风声也能被扩散到千里之外。   她偶然一次疏忽大意,就让谢漪白人在南法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本不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不过这是后话了。   谢漪白喜欢阿楚给他订的酒店,就建在海边,毗邻老城区,内部装潢胜似一座冰雪宫殿,通透晶莹;管家服务贴心周到,热情却不过分谄媚,有种宾至如归的亲厚感。   套房包含两间卧室,一间客厅和一个书房,推开通往观景阳台的落地窗,便是湛蓝的天空和大海,阳台上摆放着被精细照料打理的花卉盆景,在日光下姹紫嫣红地盛放着。   楼下的行道旁种着高大的金合欢树,淡金色的毛绒小花成簇地结满枝头,仿佛在黄金碎末里打过滚儿,异常地鲜亮华丽。   他近些时日累积的苦闷与悲伤,在美丽海浪的荡涤下,顿然被冲淡了。   阿楚替他把衣服挂进衣橱,私人物品按使用频次归位,再将他的护照和身份证件,还有新换的欧元纸钞点好数目,放到床上,对他千叮万嘱道:“有些小商店是不支持手机支付的,你的Visa卡他们未必会刷,优先用现金,小费不要乱给。路上遇见粉丝,不可以合影,不要不好意思拒绝,直说你不想被打扰。可以给签名,有事记得打电话。”   “你比我妈还像我妈。”谢漪白说。   “哎,我也觉得,”阿楚力竭道,“这几天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乱来哦,司机还在楼下等我,我得走了。”   “嗯……我给你转点钱,你去吃顿好的。”谢漪白摸出手机。   “多转点!我可辛苦了!”阿楚没跟他客气,讲感情真不如讲钱实在。   谢漪白把微信零钱余额里的几万块全转给她了,横竖这几天也用不上,就花欧元吧。   阿楚秒点了收款,开心得怪叫一声,红光满面地拎着包走了。   谢漪白在房间里单独待了会儿,他两眼发困,但不想再睡了,不然晚上睡不着,于是把证件锁到抽屉里,现金卷起来塞进裤兜,披上件很薄的外套,带着房卡和手机,出门溜达。   午后阳光正浓,金合欢树的绿枝上裹满了一串串的圆球状花朵,天蓝得像海,满街金发碧眼的游客,还有黑发卷曲、眼眸深绿、橄榄色皮肤的西班牙帅哥。   耳目一新了,真养眼。   而且走在这里的大街上,他不会被人围起来当猴儿看,也没有私生粉跟踪,好幸福。   阿楚说得真对,就该多出来走走——不知不觉中阿楚快成为他的精神导师了。   走着走着,谢漪白感觉肚子有点饿了,现在是下午两点半,餐馆大概没有营业,他凭眼缘走进路边一家bistro,服务生给了他一张全英文的菜单,他点了一份海鲜拼盘和一杯莎当妮,先随便吃吃吧,晚上再去阿楚推荐的饭店。   他留的长发一直没剪,想等《照破青山》妆造定下来,再去理一个契合角色的发型,也便于入戏。   留了长发更要仔细保养和打理,不然显邋遢他的发量多到离谱,打薄了好几次,仍是厚密的一大把,黑亮秀美;披散着太过中性化,平时造型师都是帮他扎成马尾,或者至少上半部分扎起来,露出清晰的面相骨骼,束不住的浅发随着风和引力散落几缕,烫得微卷,修饰清丽眉眼。   今天是他自己扎的,比不上造型师的手艺,不那么精致,略毛躁,但更加蓬松柔软,衬托着明净如瓷的脸蛋,显得他年纪很小。   给他上菜的服务生也挺年轻,问他从哪儿来,是哪国人,是不是还在上学。   他不是很想回答,塞了一张20欧的纸币当封口费。   对方受宠若惊地收下了,尽心尽力地提供服务。   海鲜不占肚子,他配着酒和柠檬汁吃光了海螺、青口贝、鲜虾和生蚝,意犹未尽,又点了咖啡和甜点,服务生多送了他几块巧克力,还告诉他,另一桌的先生已经帮他买过单了。   谢漪白瞥了一眼对方所指的另一桌,是个衣着很有老钱风范的白男,有个四五十岁?气质很好。   他招老男人喜欢的魔咒又应验了。   毕竟是度假,他不想太紧张,这种烂桃花当然也不能理会,他不慌不忙地解决了甜点和咖啡,起身开溜。   一走出酒馆,手机又弹新消息了。   他点进去,却是个没有想到的人物。   贺清川:冒昧打扰,我刚听秘书说,后天的慈善晚宴你不出席了,请问是什么原因呢?   谢漪白隐约记得,他这几天是有场什么晚宴的,但做慈善主要是为了抵税,在哪儿捐款不是捐?   不出席公开活动还能有什么原因?就是不想去啊。   干吗措辞那么严肃,想给他压迫感吗?   他回复道:行程冲突,去不了   他不相信,贺清川是真关心他缺席的缘故,但他和邹延前天才分的手,在场也没有第三人,难不成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贺清川:我还听说,你现在是单身?   猜对了,呵呵。   谢漪白眉头一拧,打字道:你听谁说的?   贺清川:所以是真的   真不真又怎么样!   他直白拒绝:你别想了,不可能   贺清川: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请你吃饭   :我不缺饭吃   贺清川:无意冒犯,但多个朋友,多条路   谢漪白气得磨牙,怎么一个个的都跟吃定他了一样?就你们有能耐、有手段吗?   他琢磨着,提出了一项刻意用来为难人的,且不可能达成的条件。   :行啊,你要是今天之内,能出现在我眼前,就让你请我吃饭   接着他不再看贺清川的回复了。   现在已经下午四点了,任凭你是世界总统,也不可能在八个小时内飞行九千多公里。   即便是最快、最顶级的私人公务机,也不可能;更何况飞机起飞前有诸多繁琐手续,他的要求,是个人都办不到。   为了以防万一,谢漪白还打电话给阿楚三令五申道:“你不许告诉任何人,我这几天在哪里!”   “啊……”阿楚在车上,心里一虚,问,“你是说确切的定位吗?还是大概坐标也不行?”   “都、不、行!”他说,“但要是我被路人拍了,发到网上,那就不怪你了。”   “好的好的,我会保密的小白老师。”   谢漪白挂掉阿楚的电话,才走了没两步,就瞄见马路对面站着几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正举着手机朝他张望,并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讨论着:   “那个人长得好有星相,是不是最近很火的顶流啊?”   “——就是他!好像是叫谢什么?”   “应该姓宋吧?”   “要不……过去要个签名?”   “你先去……”   “你去!”   “咱们一起去!”   靠!   谢漪白充耳不闻地往前走着,他掐了一把裤缝下的肉,死腿!快走啊! 第151章 害怕   他努力快些走,却仍然被路人追上并拦截下来,搭话询问他是不是演过那什么剧。   这是真路人,连他名字和剧名都会搞混,现搜索了《烽火城西》的词条,才在演员表里找到他真名。   谢漪白只看面貌就知道,他们是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不追星只爱凑热闹。   他把阿楚教的话术复述了一遍,他没有经纪人陪同,不能合影和签名。   他们问那可以拍你吗,他说可以。   于是他们就举着手机,录了他一路,有个男孩边拍还边说:“我妈特爱看你演的那个剧,前阵子每天打视频都在说你太帅了,她想要你这样的儿子。”   男孩身旁的女生吐槽:“你妈想得挺美。”她接上话道,“我闺蜜是你的粉丝,她要知道我偶遇了她爱豆,还不知道我羡慕呢,可惜我不能给她带签名了。”   谢漪白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就微笑。   “卧槽,你好好看啊,迷死人了,感觉我这手机都拍不出你十分之一的颜值,”男孩又说,“你是我见过最低调的明星了,我看网上那些热搜,你们不都喜欢带着一堆跟班保镖炸街吗,你怎么就一个人啊。”   “跟班和保镖也是要下班的啊!明星怎么就不能一个人逛街了!”女生抢答道,并怼朋友,“你别问这些没营养的问题了!”   谢漪白神情自若地往前走着,问:“你们是来玩的吗?还是留学生?”   “我们在英国上学,来玩儿的,你要去哪儿啊?”   他说:“我回酒店。”   “喔那你慢走!注意安全!”几个小孩很有分寸感地放慢了脚步。   他们只是偶遇明星很激动,并不想像追星族一般狂热地追随。   “再见,谢谢你们。”谢漪白和他们挥挥手,快步过了马路,换到另一条道上,与他们拉开距离。   他自我感觉他这淡人形象维持得还算得体,疏离又平稳,就算展示到互联网上,也是一张不出错的安全牌。   那几个小孩儿是肯定会把视频发去社交平台炫耀的,也算帮他做宣传;不过这样一来,他的坐标就暴露了,尼斯是一座很小的城市,之后几天再外出逛街,可能会有各式各样的偶遇。   想不被打扰的话,还是只有少出门。   谢漪白按照谷歌地图的导航,徒步走回酒店,途中路过那片标志性的海滩,浅蓝色的净透海水,沙滩上铺满了灰白鹅卵石,四月的太阳不算炎烈,蓝白条纹的遮阳伞没有撑开,零星的旅客居民打着赤膊躺在毯子上日光浴,悠闲了一整个下午,丝毫不见临近傍晚的忙碌与仓促。   他回到酒店后就没有再出门了,晚上订餐送到房间享用。   法餐盘子大,食物分量小,看着不多,然而一盘皆一盘地上,从头盘主菜吃到甜点,他的胃已然撑到极致,再一看时间,好家伙,七八道菜,吃了三个小时。   因为没想过今晚有人能找到他,所以吃饱了,他就去浴室泡澡,洁面护肤,磨磨蹭蹭了个把小时,换上睡衣上床,等困意来袭,手机一扔就睡了。   白天享受了充足的日照,浑身细胞得到滋养,他易紧绷的神经松垮下来,这一觉睡得舒爽无梦,一睁眼便到了天亮。   次日上午八点,谢漪白醒了,他去阳台上吹了会儿风,让翱翔鸣叫的海鸥唤醒他的灵魂和身体。   昨天晚餐的时候,酒店管家告诉他,顶楼的露天餐厅是本店特色,他早上若是有兴致,可以亲临体验一下。   正好今天起得早,春光无限好,他只穿了一件单薄衬衫,和垂坠感极好的长裤,就乘电梯上楼了。   顶楼的海风更甚,洁白桌布上摆着鲜美娇艳的花蓝,餐厅的四面视野开阔,一望无际,小城中没有耸立的高楼大厦,只有保留着上世纪风貌的暖色调多层房屋,犹如一串漂浮在海面上的宝石项链。   坐下用餐,亦可远眺迂回的海岸线和山顶上的埃兹老城。   谢漪白费劲地阅读着菜单,还没想好吃什么,先点了一壶橙汁,然后犹犹豫豫地选了一个以鸡蛋为主食的早餐,他英语不算特别好,法语更是一窍不通,只能看眼缘点了。   他隔壁的几桌都是带着孩子来度假的白人家庭,讲意大利语,听着可吵了;但他们的孩子都很乖巧,卷卷的金色头发,天使般的纯美五官,把那套复杂的银质餐具用得熟练优雅。   谢漪白的菜端上来了,原来就是半熟的溏心蛋配上淋了油醋的沙拉,还有一盘火腿肉片搭配生番茄和炙烤过的奶酪,再加上切片法棍和果汁,实属一顿饱足的早饭了。   他发呆似的盯了别人家小孩很久,以至于等他开动了,人家小孩也盯上他;把他盯得连刀叉都不会用了,直接上手拿起面包,沾着流心鸡蛋食用。   所以有钱人要分老钱和新钱,从祖上起就有钱的豪门世家和穷人乍富,实在太好分辨了;前者遵循着一套只在上流社会流通的密码,后者就比如他,是自己挣的钱,所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太注重底蕴和礼节。   谢漪白从起床到现在都没看过手机,专心沉浸在悠然的度假氛围中。   放假期间还看手机,就不是娱乐休闲活动了,而是上赶着加班,尤其他那个手机里,一帮恶鬼在抢着给他贴催命符,恐怖呀。   他欣赏着风景吃着早饭,坐到了将近十点,隔壁客人换了一桌,换成一对来度蜜月的新婚夫妇,他们点的是甜食为主的Brunch套餐,看起来很美味。   谢漪白眼馋,却吃不下了,只好点了杯咖啡,消磨这个漫长的上午。   他以为这一天会持久地漫长下去,然而念头刚一起,意外惊吓就接踵而至。   他不过是低头看了下时间,却凭空出现一道轮廓修长的阴影,投射在洁白无瑕的桌布上,有人不知不觉地站在了他的桌边,   谢漪白察觉到阳光的减淡与阴影的倾覆,悄然一抬眼,被吓到了。   一个乍一看很英俊,细看之下异域风情很足的男人,面带笑容、眼含趣味地打量着他,“找到你了。”   谢漪白一时陷入六神无主的境地,心脏怦怦狂跳着,东张西望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不对,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阿楚告诉你的吗?你派人跟踪我了?”   贺清川通过正脸确认是他后,在他的对面落座,说:“跟她有点关系,但关系不大,她绝对没有出卖你的信息给我。只是你知道的,你这种职业和身份,行踪轨迹全是公开可查,只看用什么方式查;我都是从正规渠道获取的,说起来会有点凌乱琐碎,总之我没有做坏事。你想听详细过程吗?我怕擅自说出来会冒犯到你。”   “快说!”谢漪白没好气道。   贺清川的眸色偏浅,有典型的混血特征,眼瞳在光照下呈现盈透的琉璃色,静邃地望着他说:“你跟邹延分手的消息,是我根据你们各自的行程推断出来的;你推掉了很多工作,他也在同一时间推掉了很多会议和宴请饭局,要么你们在一起,要么就是你们分开了。然后再稍微打听下,就知道你们并不在一起,那结论只有一个:你们分开了。而我又很恰好地了解到了你的大致方位。   “其实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已经上飞机了,这是我近十年来唯一一次坐客机,法航的头等舱套间位置很窄,你注意避雷。好在达到巴黎后,他们给我换成了包机,让我能够在17个小时内出现在你面前,但计划和现实总有落差,落地后为了找你,多花了1个小时,所以准确来说,是18个小时。   “我没有派人跟踪你,只是一打开手机连上网,就刷到了你的最新动态,昨天下午有几个英区留学生在街上碰到你。尼斯是个小城市,总共并没有几条街,路标很好查证。你在视频中说了,你是回酒店,那么把地图上你步行一小时所能抵达的酒店全部标出来,再按价格排查,就很容易锁定目标,然后一家挨着一家找就好了。”   贺清川总结道:“不过酒店不会透露客人的房间号,我只让他们帮我打了一通电话给你留言,但你没有接。也许你在睡觉,也许你在餐厅,又也许你出去闲逛了,我是报着碰运气心态上来瞧一瞧的,结果我运气很好,真的找到了你。成功总是需要依靠一点运气,这也可以称之为,缘分。”   谢漪白听得发愣,被海量信息轰炸,脑速处理不过来了,勃然大怒道:“你这就是跟踪!”   “谢老师,我们来复盘下昨天的消息,”贺清川拿出手机,翻找和他的聊天记录,“是你主动提出的——要是我今天之内,能出现在你眼前,就让我请你吃饭。   “从我的角度理解,这不是拒绝,而是资格测试,相当于一场考验行动力和头脑智慧的捉迷藏游戏,如果我胜出了,就能获得机会。还是说,你这句话其实有字面以外的第二重含义?”   又来一个脑子好使、嘴还快的。   不能被绕进去不能被绕进去……谢漪白急中生智,将语气降得平缓道:“我是这个意思没错,但你输了,我昨天说的是「今天之内」,这是第二天了,你超时了,不作数。”   “我们都知道,你设置的那个时间范围是不合理、不可行的,违背现实条件的规则应当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变通,”贺清川请求着他让渡条件,“为什么不可以补充修正为24小时之内呢?”   “如果是24小时,谁都做得到啊,那考验还有意义吗?”谢漪白专横道,“挑战指的就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不可能完成之事,你输了就输了,别找借口。”   “好,愿赌服输,是我输了。”贺清川爽快地揭过这一局,又道,“但我是个很善于接受挑战的人,只输这一次,并不能打击到我的积极性,不知谢老师有没有兴趣,再考验我一次?”   他还来劲了!   谢漪白没有立刻上当,带着疑惑反问道:“……你不上班吗?你堂堂一个总裁,在这儿跟我玩跨国捉迷藏?”   “嗯,关于这个嘛,我平时工作非常勤恳努力,而且我有可靠信得过的合伙人,所以懈怠几天不会造成任何麻烦。你也知道工作有多么糟糕,我辛苦了那么多久,也该休息一段时间了。”   这个人至少坦诚,谢漪白想,至少这个人把所有手段、目的和野心都摆在桌面上,没有虚伪矫饰。   于是他也坦诚道:“我没有什么想考验你的,贺先生,你的头脑和行动力我都见识到了,很佩服,但我才从一段复杂的亲密关系里脱身,没有重蹈覆辙的打算。你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之所以提出那个不可能完成的条件,只是在为难你,你就算当真做到了,我也不会履行承诺的。”   “谢老师,你说的我完全理解。我也知道你是专程一个人来散心的,不想被打扰,但刚刚我第一眼看见你,你却没有看见我,所以我观察了你几分钟,我发现你好像没有很开心,也许是孤独并不能令人快乐,又也许是这里的风景还不够心旷神怡。”   贺清川忽然改口,说起了自己的事:“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和母亲常居摩洛哥,离这里很近,我对这片海岸十分熟悉,连到了梦里也不会迷路。我很乐意做你的向导,带你领略它真正的美丽。”   谢漪白走神地听着,他无心贪恋美景,只想到一个惊悚的可能性,说:“你能找到我,邹延也能找到我,他不会让我跟你约会的。”   这不是一种推论,而是直觉,他对邹延的直觉。   谁又比谁蠢笨呢?   贺清川能推理出他和邹延分手了,难道邹延就不能推理出他和贺清川又碰面了?   邹延那种极端偏激的表现,不就是无法容忍来自亲近之人的“背叛”?   倘若被邹延误会成,他是先跟贺清川勾搭上了,再提的分手,然后一分手就偷跑出国,和新欢无缝衔接……   ——要命了。   谢漪白禁不住要发抖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害怕邹延。   怕被报复,怕被算计。   好害怕。   贺清川从他惶然的眼神中,洞察到他的顾虑和恐惧源头,说:“这不是问题,我可以带你去他找不到的地方。” 第152章 生意   谢漪白注视着对面的男人,平心而论,相貌是养眼的,声音是悦耳的,言辞是令人心动的,他好像找不到充分理由来拒绝。   但以他迄今为止的生活经验来看,貌似十全十美的好事,基本都是陷阱;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有一半概率是雪中送炭,还有一半概率是趁人之危。   他并不知道贺清川是哪一种。   世界这么大,当然会有邹延找不到的地方,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还能一直待在国外享福,再也不回去了不成?   谢漪白想起盛柯讲述的亲生父母的故事,那时他只是听个乐呵,完全没想到相似的经历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同床共枕过的人,曾经百般依恋过的人,居然真的能让他害怕成这样,邹延甚至还没来得及对他做什么,他已经在思考逃跑和躲藏的可能性。   害怕和逃避是因为无从抗衡或应对,他恐惧的不是邹延,是他对此束手无策的无助感。   他做不到那么洒脱,无法抛下一切远走高飞。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所以重点不在于怎么样躲着邹延,而是他要如何做才能改变这种无能为力的处境?   再给他十年、二十年,他或许能够实现身份地位上的转变,从被人包装托举起来的明星,变成独当一面的掌舵人,彻底为自己做主。   但老天不会突然奖励他一二十年,他拥有的只是现在。   现在的他,心再高,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不多,并且无论他选哪一边,都得委曲求全。   “我想问下,你能够接受把这件事当作一桩生意来谈吗?”谢漪白发问道,“你说你完全能理解我,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没办法跟人谈感情,因为我总是三心二意,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你要是想跟我谈恋爱,那我劝你打消这念头,真谈上了,你只会每天都想掐死我。”   贺清川笑着,不置可否,追问:“还有呢。”   他回答:“还有我希望你能清楚直白地表明你的意图,你是渴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经济价值?情绪价值?还是性价值?不要说你只是单纯地喜欢我,不求回报;免费的就是最贵的,我已经深刻地吸取到了教训,谁也不能再让我吃同样的苦头。”   “嗯,了解。”   谢漪白被太阳晒得头顶发烫,只想快点说完走人,口无遮拦道:“我希望是明码标价、有时间期限的,比如三个月、半年、一年那样,合同到期就一拍两散,绝不纠缠。另外要提醒你,我很贵的,你最好有个心理预期。”   贺清川惊讶于他能波澜不惊地谈论这些话题,说:“谢老师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意思。”   “是吗?”谢漪白摸着自己滚烫的发顶,“哪方面有意思?”   “我以为只有真挚的感情能够打动你。”   “或许是我跟着他们学坏了吧,放在两年前,你多请我吃几顿饭,我就会相信你是个好人。”   “那是我来晚了。”   谢漪白:“是的,所以你要承担很多的溢价。”   贺清川:“那我能知道你的具体要求吗?毕竟跟你谈钱还是太俗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第二次考验啊,”谢漪白被攀升到高空的太阳直射着双眼,一只薄薄的手掌架在眉骨上,并拢的细长五指投下寸许阴凉,“多发动你那颗聪明的大脑,还有敏捷的分析能力,推理出我当下最迫切的需求,然后拟一份方案给我;你有什么,你能为我提供什么,如何实施,有多少可行性。你就当投标吧,中不中是要靠点运气的。”   贺清川眯了眯眼,专注地思量道:“这次考验的难度升级了,包含多项艰巨的挑战。”   “是你说你善于接受挑战的。”谢漪白怕再晒下去,他的皮肤就要敏感泛红,得回房间补一层防晒。   他起身道:“我就失陪啦,很高兴见到你,贺先生,期待您的答复。”   贺清川没有挽留他,任由他离开,似乎有意遵照他的心愿,不做出胡搅蛮缠的行为。   ——也不排除是被他这席话膈应到了,厌恶他的矫揉造作和不识抬举,后悔千里迢迢奔袭而来,上赶着自讨没趣。   哈哈,如果贺清川愿意迷途知返,他会很欣慰的。   邹延有一句话的确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不管换成谁,体验感也就那样,男人都一个样。   谢漪白回了房间,一进主卧看到保洁重新布置过的舒适大床,瞌睡虫便从眼睛里钻出来,他没再想涂上防晒出门散步之类的,脱掉鞋子,将就一身轻盈柔软的穿搭,钻进被窝里睡起午觉。   不管了,他是来度假的,每天的任务只有吃饱喝足和睡觉,天大的事也等他睡醒再说。   这一觉睡了两小时,醒来时大脑有些缺氧,他拍打着暖烘烘的脸颊,进卫生间一照镜子,白里透红,粉面桃腮。俨然是睡饱了,气血充足,肤质比天天保养时更好。   有点饿了,应该来一顿下午茶。   谢漪白拿起放在座机旁的菜单,缓慢地翻看着,如果没有想吃的,就出门探店好了。   他坐在沙发上翻了两分钟,被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抚摸着小腿,这缕光促使他不想浪费晴日下午,他决定在手机上找一家评价好的甜品店,并顺路买一碗冰淇淋吃吃。   不碰手机还好,一碰手机,他的注意力就被数之不尽的未读消息攫取了。   他只回了阿楚的消息,给她报平安,说自己在这边待得很自在,吃得好睡眠质量也棒。   阿楚不愧是随时在线,秒回他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他继续往下划拉着,父母怕影响他工作,通常只在一家三口的小群里分享日常。   老样子,妈妈打牌做美甲,爸爸钓鱼养花。   谢漪白也把昨天拍的碧海蓝天和海鸥夺食等照片发到群里,何荔梅问他上哪儿玩去了。   他发了个定位。   何荔梅发语音说:“这地方我和你爸去过,没啥好玩儿的,就适合晒太阳发呆。”   紧接着他爸也发来语音:“你怎么跑那么远去了?和男朋友一起吗?”   :分手了,我一个人来的   然后群里就没人说话了。   谢漪白切出去,再往下拉,看到了邢展云的头像。   其实邢展云一直陆陆续续在给他发消息,但他回得很少;前面都是恭喜他电影票房大卖,说包场请了全公司的人看《脱胎换骨》,还给他写了一段观后感,夸他演得真好太炸裂了。   后面是恭喜他新剧大爆,给他弹了很多次语音,但他一次都没接到。   谢漪白本想退出对话框,可刚巧邢展云又给他弹了条语音通话,他下意识地就接通了。   “喂?我的天啊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邢展云话一出口就自省到其中有责备意味,调整措辞道,“我是说你好不容易有空了,我总算能跟你说上话了……”   “你有事吗?”谢漪白问。   “我想给你汇报喜讯来着……”邢展云说,“你那新剧播得太牛了,爆得夸张,版权尾款结算后连我爸都开心疯了,他还夸我有眼光呢,当初他都以为那六千万打水漂了,全当给我填窟窿擦屁股,没想到能赚那么多。而且赚的部分全归我,由我随意支配,他不插手。”   他都能想象出邢展云傻乐的样子,长不大的富二代,眉梢带着青少年的倔劲儿,不过放在回忆里,也有几分可爱。   “那恭喜你啊,这钱也是你凭本事赚的。”   “哈哈哈,挨打的本事吗?”邢展云还是比他记忆中的成长了一些,从易骄易躁、随时应激的高攻击性人格,转化为了敢于自我调侃的稳定型成年人,“邹延下次再打我,我可不还手了,我也要找机会坑他一笔。”   “没有下次了,”谢漪白说,“我和他分手了。”   “——啊!?”邢展云震撼道,“为什么啊?他出轨了吗?这狗娘养的王八蛋,下次见到看我不揍死他!哪怕要坐牢我都认了!”   “不是……”谢漪白抓了抓额头,理了理头发,“我的原因,他没做错什么,是我不想继续了。”   “那一定是他对你不够好。”邢展云听出他的紧张与消沉,“你别怕,我永远站你这边,他要是敢对不起你,我去找他拼命!”   “不可以!”谢漪白又来气了,“拜托你长点脑子!我要你们的命干什么?”   “也是,哈哈哈哈,那你现在在干吗呢?”   “在国外度假。”   邢展云的语气里藏不住地亢奋和激动,仿佛在笼子里撞来撞去的困兽,看到了希望与转机,“我能去找你吗?”   谢漪白料到他有如此反应,拒绝道:“不能,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啊……”邢展云极其失望地叫了一声,犹如没有被领养人相中的狗,耳朵和尾巴一并耷拉下去了。   “那你赚到了钱,打算用来干什么?”谢漪白转移话题道。   邢展云一出生就是信托宝宝,如今和家里人的关系修复了,不缺零花钱,工作也还过得去,谢漪白很好奇他会怎么规划这笔钱的用途。   “我准备辞职,”邢展云说,“然后组建自己的游戏工作室,目前在招兵买马,有几个设计师的胃口是真刁,跟我讨价还价呢。”   “我还以为你会拿去挥霍呢。”谢漪白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为他高兴,终于干点正事儿了。   “挥霍够了,不想再虚度光阴了。我上了一年多的班,再回看过去的自己,真想不通我以前为什么是那种人,成天只想着玩,玩也没玩出名堂,脾气差还觉得自己特能耐,只会伤害关心我的人。”邢展云的感情忽然汹涌道,“对不起小白,那几年真是委屈你了。”   谢漪白平静地说:“没关系,我也是从不懂事到懂事的。”   “嗯,一眨眼我们都认识快十年了,”邢展云触景生情道,“我从来没敢告诉你,我第一次见你,就很喜欢……你那时高高瘦瘦的,很白很乖,我感觉你走进的不是我家大门,而是我的心,后来我每次想到你,都会回想起那一天。”   “小白,我也不求你原谅我或看得起我,我只是想你知道,我十年如一日地想着你、念着你,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的。”   谢漪白一时无言,他胸膛里那颗鲜红软嫩的心脏,宛若化成泡沫,随海洋飘走了,只余一片空虚酸胀。   他本能地抵触着这股震颤与悸动,说:“有人来了,我先挂了。”   他撒完谎,即刻挂断了通话,心还在簌簌抖动着。   随即他收到他爸私发的一条文字消息。   爸爸:儿子,爸爸查过资料了,你这个性取向是天生的,没法改,我和你妈妈在逐渐适应。作为你的爸爸妈妈,我们永远感谢你来到这个家,成为我们的孩子。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也是爸爸妈妈的宝贝,如果你在工作或生活上遇到困难,我们永远欢迎你回到家来,继续做爸爸妈妈怀抱里的宝贝。一家人只要心在一起,没有渡过不了的难关/微笑   谢漪白绝不会相信他那沉默寡言的父亲,有这份细腻的笔触和温软胸怀,估计是他妈念一句,他爸写一句,两口子商商量量着写完的。   只为发来宽他的心,告知他“家”永远是温暖的港湾。   他明明被很多人爱着,可是这些如同太阳一般诚挚的、炽热的、隽永的、不变的爱意,并不能阻止他将自己放入冰冷的天秤。   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在叩问他的心: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 第153章 谈判   谢漪白再次见到贺清川,是在翌日清晨,地点还是酒店顶楼的餐厅,他们坐的也还是昨天那个位置。   今天他点了别的套餐,没要果汁,换了咖啡,没有蔬菜沙拉,多了一小碗覆盆子蓝莓。   贺清川今日不是孤身一人,多带了一位秘书,照旧在他对面落座,“早上好,谢老师。”   同行的秘书腋下夹着公文包,迟一步坐下,脸上带着惯常繁忙与焦躁捶打后的麻木。   “早啊。”谢漪白这两天的睡眠饮食趋于正常人的生活习惯,精神百倍,耐心充足,还有兴致开玩笑道,“你来交作业吗?还是辞行?”   “交作业。”贺清川说完,身旁的秘书便从公文包中拿出一沓连夜赶制的策划书,双手呈到他面前。   谢漪白没有接,道:“先放下吧,我吃完饭再看。”   贺清川却不喜欢拖延,发话道:“你给谢老师念一遍。”   秘书翻开第一页,照本宣科道:“致谢先生:本方案旨在超越传统艺人经纪的范畴,以资本与战略投资的视角,重新定义您的事业版图。我们的目标并非简单的续约或分成调整,而是协助您完成从「优质内容产品」到「内容产业资本」的本质性跨越,让您从规则的遵守者,变为规则的共同制定者。”   谢漪白:“听不懂,麻烦说得通俗易懂些。”他放下刀叉,手指扫向贺清川,“你来说,让他吃饭。”   贺清川被他指着,莞尔一笑。   秘书却诚惶诚恐地捧着策划书,不知如何是好,瞄向老板。   贺清川:“你看菜单吧。”   得到老板的批准,秘书小心翼翼地手中的策划书换成菜单;紧接着扭头向服务生点餐时,说得一口流利地道的法语,全然不见看人脸色时那股局促劲儿。   也合理,能给这种青年企业家当秘书的,大约也是高材生知识分子。   谢漪白决意把趾高气扬的姿态贯彻到底,盯着人问:“对了,我只知道你是一家科技公司的总裁,你们公司主要是做什么业务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从前没打过这些主意,一心只想做演员,又放不下那点清高,不愿参加投资人的饭局,更没关心过金主们的主业。   如今他既想自己做主,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问三不知;贺清川的家世背景他略有耳闻,事业发展倒真是没打听过,邹延也不会主动告诉他。   与其私下调查,不如直接问本人。   有时从一个人的谈吐就能看出其深浅。   面对他的求知欲,贺清川微微向前倾身,双手放在洁白桌布上,指头轻拢着玻璃水杯,陈述道:“我们公司的前身是一家跨国药企,现在转型做AI医疗中的健康管理版块。由我司实验室研发的智能系统「先知」,可每年为客户提供全基因组测序、蛋白质组学、代谢组学、肠道微生物宏基因组等深度检测,并根据客户需求,建立一套独一无二的动态生物钟模型,这套模型不仅能计算生理年龄,更能精准地预测客户在未来6-12个月内,各器官系统的衰退风险点。”   谢漪白听得直皱眉,“停!你说点我能听懂的,别拽一堆专业词汇。”   “好吧,”贺清川靠回椅背上,轻描淡写道,“通俗易懂地说,我们公司做的是——给有钱人续命。”   谢漪白愣了一下,“怎么续命?抗癌吗?”   “别误会,不是那种冰冷的ICU插管,更像是……给他们的身体装一套永不关机的专属保养系统。”贺清川组织语言道。   “你看,你作为演员,每年要花几百万在皮肤和外形管理上,但你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线粒体、端粒、DNA甲基化水平——并没有人帮你管。普通人检查身体是看「坏了没有」,我们做的是预测「什么时候可能会坏」,然后提前干预。   “我们的系统,会把每个客户当作一辆顶级跑车来养护。不是等提示灯亮了才送修,而是基于几十亿条数据建模,告诉他:你接下来半年肝脏负荷会上升,所以今晚的应酬,最好别喝酒。”   谢漪白眼睛亮了,“这么厉害?怎么样能成为你们的客户呢?”   贺清川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我们的客户名单不长,全国大概不到一百个人。有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家族基金的继承人、学术界的权威泰斗,还有几个你肯定在电视上见过的名字。他们付我们年费,我们帮他们把生理年龄往回拨。不是玄学,是多组学数据+AI推演+全球供应链里最尖端的那些小瓶子。”   “哦,意思是我还不够资格成为你们的客户是吧?”谢漪白悻然道,“这世界果然还是掌握在老不死的手里。”   贺清川笑道:“这只是一种商业模式。我发现真正有意思的是,那些站在某个行业顶点的人,无论多有钱、多有权,深夜睡不着的原因其实高度一致:他们害怕被取代,害怕身体追不上野心,害怕自己才五十岁,可下一代的游戏规则已经玩不懂了。   “所以他们来续命。续的不只是心跳和呼吸,是还能坐在牌桌上的权利。”   贺清川端起水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水波在桌布上倒映出粼粼微光,“我们公司真正的业务,总结为一句话就是——管理人类对时间的恐惧。”   谢漪白托腮深思道:“你们那个系统,真那么有用吗?还是说,只是心理安慰?”   贺清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没解锁,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像在安抚一个宠物。   “我给它起名叫「先知」,挺俗的,但准确。你想象一个场景:你去体检,抽血、CT、核磁,折腾一上午,拿到一份报告。医生指着某个箭头说,偏高,注意饮食,三个月复查。你走出医院,那份报告就锁进抽屉了。   “为什么?因为它是过去时,它告诉你的是:你上个月、昨天、甚至三小时前,哪里已经出问题了,它是个事后诸葛亮。   “但「先知」不一样。   “第一年,客户会做一次深度采样。全基因组、蛋白组、代谢组、肠道菌群、环境暴露负荷……大概两百多项,叠起来的数据量,够存满十台电脑。这不是体检,是给他这个人建一个「数字双胞胎」——像素级的。   “然后AI开始工作。它不是在看哪个指标超标了,而是在推演——按照这个人的基因剧本、生活习惯、压力曲线,他六个月后,哪个器官会先提抗议。准确率的话,我们内部测过,核心风险预警的准确率在87%以上。”   贺清川顿了顿,“当然,光会说「你快要坏了」那是制造焦虑,不是服务。所以第二块是干预方案。市面上你能买到的补剂,我们都不推荐。我们给客户的是动态处方——这周睡眠深度不够,就微调镁剂比例和摄入时间;下周有高强度商务行程,就提前三天激活特定的线粒体代谢通路。”   “你的身体是活的,为什么给你的方案是死的?”贺清川的声音始终很轻,没有那种推销的亢奋,或对傲人成果的自鸣得意,“因为它在你还没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有个客户,做对冲基金的,每年飞两百多天。去年冬天,「先知」突然发了一个预警,说他的心血管弹性指数在三个月内下降了9%,建议他取消接下来两周的所有跨洋航班,做深度干预。他不信,觉得自己每天健身,体脂率不到15%,比许多青少年还要强壮有活力。   “结果第四天,他在东京酒店里,凌晨三点被系统监测到心率变异曲线塌方。我们的值班医生直接拨通了他房间电话。他接了,医生告诉他:您现在不要起身,我帮您叫酒店医务室,三分钟后有人敲门。”   贺清川看着他,“那次没有酿成大事,后来他把整个家族的健康管理都交给我们了。   “所以「先知」本质上不是一台机器,也不是一个算法。它是一个……比你更了解你、但永远闭嘴的私人预言家。”   谢漪白沉默了几秒,终于明白邹延为什么把他看得那么严实,不让他接触贺清川了——有谁能抗拒青春永驻和长命百岁的诱惑呢?   “那它……有脾气吗?你们这个AI,听起来比手机里那种帮忙写论文修图的人工智能要先进很多。”   贺清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难得露出一点无奈道:“有,它极端挑剔。不是谁的基因组都能在模型里跑出高置信度的。数据质量差的人,它会拒绝输出预测,直接显示:样本置信度不足,请补充三代家族病史。特别傲慢。”   谢漪白:“还有呢?”   “它没有解释义务。它告诉你六个月后可能有某某风险,但不会告诉你为什么。我们的人问过,它的回答是:你不需要知道碳基的因果,你需要的是时间。”   贺清川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不像某种沉默的守护者?”   谢漪白没回答。   对方也没等他回答,喝了一口水道:“问这么多,想让我给你也跑一份?”   贺清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可以为你破例。”   不得了,这回他是真心动了。   谢漪白的指尖轻颤着,这是他除了电影资源最想要的东西,也是世界上唯一的无价之宝:时间。   但他已经坐上了这张谈判桌,就不能轻易地沉不住气。   这还不是全部的筹码。   他瞄向那份策划书,说:“你还没有给我讲,那里面写的什么呢。”   贺清川没有正面答话,像在聊地中海沿岸的天气一般随意,问他:“你现在这样,一年要分出去多少钱?你工作室挂靠的总公司那边抽多少?影视经纪人银然那边还要再分一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漪白不说话,这人敢这么问,就表示早把他的财务状况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我们昨晚帮你算过了,”贺清川接着说,“按你现在的体量和片酬,每年分出去的钱,够在CBD养两层楼的团队。而你的经纪公司和经纪人给你的……他们除了帮你接活、替你挡枪,还有什么?个人品牌是你的,版权不是;粉丝是你的,客户数据不是。你想拍哪个剧本,还要经过一堆人同意,到了立项会上,出品方想毙就能给你毙掉。”   谢漪白被说中了痛处,拣起叉子戳弄着碗里的水果,鲜红果酱黏糊糊地挂在金属尖刺上。   贺清川没有咄咄逼人,手指轻敲着那份纸质策划书,“我给你的方案就一句话——把你从产品变回人。   “第一步,赎身。你那个挂靠合同,还有两年半,我看了,违约金不是天文数字。影视代理那块麻烦点,银然是个不好惹的,再加上有祁蓝的前车之鉴,她不会随便松口,但我可以跟她谈,目标不是撕破脸,是把你所有的经纪权、代理权、肖像使用权,全部收回到你自己名下。钱的事你不用管,我这边先垫;算我入股你的新公司,你绝对控股。   “第二步,搭台子。注册一家你100%控股的公司,作为未来的母公司。底下分三块:第一块是你个人的演艺业务,继续接戏、代言,这是现金流,不能断。第二块是内容制作,你不能再只当演员了,你要当那个说了算的人。投一部你自己看中的戏,不要大,要精,挂总制片人。第三块是签约新人。”   贺清川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补充道:“新人不由你来带,带人是职业经纪人的事;你要做的是他们的背书、引路人、最后拍板的人。签三到五个,慢慢养,以后行业里提到谁是谁带出来的,根在你这里。   “第三步,滚雪球。等你那个控股公司账上有了利润,别分红,别买房。成立一支小基金,规模不用大,专门投早期内容团队、IP版权、还有那些你觉得有意思的新技术。   “你不必懂投资,我帮你管。”贺清川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始终平稳,好似给一个刚认识的朋友规划周末行程。   “整个周期,三年,三年后,你不再是那个被平台评级、被制片方挑选、被舆论定义的商品。你是一个拥有自己版权库、自己艺人梯队、自己投资版图的——从业者。”贺清川把“资本家”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轻的词。   “风险呢?”谢漪白聚精会神地望着他。   “有,”他没有避讳,“第一,赎身可能撕出舆情,银然头一个不会放过你,邹延……应该也得给你点颜色瞧瞧。第二,你投的第一个项目可能扑,第三,你的精力会被分走。”   “但你问我为什么敢帮你做这个局——”贺清川停了一下,“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站在行业顶端,却睡不踏实。不是因为怕过气,是因为你很清楚,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所有权都不在你手里;资源是别人喂的,人气是粉丝给的,你无法定义自己的形象,连你的名字都是公司注册商标。   “你仍然在替别人打工,只是工钱比较高一点。我帮你,不是想赚你那几个点的投资收益;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拥有你自己人生的著作权。”   谢漪白听得很仔细,他并未被这诱人的蓝图和愿景冲昏头脑,问:“除了那几个点的投资收益,我还要回报你什么?你希望我怎样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谈到了重中之重,贺清川说:“这不叫大恩大德,只是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反正我也很擅长这部分——给快燃烧完的人续燃料。你昨天问了我,渴望从你身上得到哪些价值,我的答案是:全部,我全都要。   “如你所愿,这份合约的有效期只有三年,三年后,我们恢复为单纯的合伙人关系——或者你灵机妙算,找到方法把我踢出局。”   漫长的谈话来到尾声,他利落地收尾道:“你想清楚,如果你答应,再下周我会带上法务和你见面。”   “那接下来的几天呢?”谢漪白佯装迷茫地嘀咕着,眺望远方的海景道,“我都在酒店里睡了两天,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贺清川看到他垂下眼睑,慢慢地吃着碗里那几粒碎掉的覆盆子,果浆沾到嘴唇上,红得触目惊心。   这是一枚糖果,虽然挂在有倒刺的鱼钩上,依然叫人忍不住想咬。   贺清川没有半分犹豫地咬了上去,对即将产生的疼痛和血腥感到甘之如饴。   “要我留下陪你?”   谢漪白对他眨了眨眼,宛如恩赐道:“最多让你亲一下。” 第154章 小城   位于尼斯和摩纳哥之间的埃兹老城,是一座建在悬崖上的鹰巢小镇,独居高地,俯瞰地中海,天然与世隔绝。   一辆烟灰色的敞篷跑车在环山临海的公路上行驶着,左面是嶙峋山崖,右面是壮阔的蔚蓝色地中海,海面上漂泊着浮岛般的繁华市区。   谢漪白掏出手机录下海景,车轮跑得快,路上风很大,他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拢住挡脸的头发,看起来很忙。   “你这车上有发圈和皮筋什么的吗?”他转过脸,问车主道。   贺清川在出发前换了一身休闲春装,戴着遮光墨镜,专注地开着车道:“我的车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谢漪白只好放下手机不拍了,坐正身体,任由海风将发丝向后吹拂,他说:“我记得有次见你,那天是除夕夜吧?也在海滩上,你不是带着两个很标致的金发美女吗?你这辆车应该也不是第一次载人吧?”   “这车的确在我名下,但买在很多年前,我很久没过开了,当然也没机会载美女。”贺清川很久不开车,对路况却依旧熟悉,连导航也没点开。   沿着这条盘旋的公路一直开下去,就会途径摩纳哥,是昔年暑假,他探亲的必经之路。   “谢老师很关心我的感情史?”他问。   “我更关心我自己,”谢漪白说,“你这种社会关系复杂的人,深藏不露,万一哪天冒出个原配揪着我头发,大骂我小三狐狸精,我上哪儿说理去。”   他说话过于率直,不像混迹于名利场的成年人,还有点不依不饶,“你不说实话是吧?把车停了,我要下去。”   “你别闹,我说。”贺清川真怕他说到做到,那可太危险了,向他解释道,“一般主动接近我的,或者凑巧出现在我身边的美女,都是受命于人、有备而来,想从我身上套取到有价值的信息。我只是做做样子,可不敢碰她们一根头发丝。我的私生活已经完全贡献给工作了,别说原配,连前任都没有,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谢漪白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提问,是因为人一心两用已是极限,一边开车一边讲话,精神和注意力都在分散,来不及编出天花乱坠的假话,如果是撒谎很容易前后矛盾。   贺清川这套说辞还是挺自圆其说的,没有明显漏洞,他姑且不追究了。   他不在乎对方的感情史,他介意的是接触过程中可能产生的风险。   有第三者介入的感情有多难解难分,他切身体验过了,不愿再重温。   其次,身体健康、无病无痛很重要,不过贺清川经营的产业让他对此很放心。   天啊,他这才分手几天?   工作没有空窗期就算了,感情也不能有吗?   他大概也该遵循圈内习俗,去算算命了。   总共半小时的车程后,他们到达山顶。贺清川驾轻就熟地将车辆停进一间酒店的停车场。然后领着他,跟随着零星的游客,步行前往埃兹老城。   这座山石砌成的小城攀附于险峻峭壁之上,有着种满巨型仙人掌的异域花园、风情别致的纪念品小店,以及被苍绿环绕的幽静古堡。   登上一级级的石阶,穿入高低错落的建筑群,走在灰岩红砖铺就的小路上,两侧耸立的古老石墙上开着一扇扇方窗,杂草在砖缝间顽强求生,紫色野花在攀爬到窗框边,迎风招摇。   台阶上熙熙攘攘的游客,一进到城中便四处分散,没入深巷与街角。   谢漪白走到寂静无人处,转身向后,幽深狭窄的小巷子被阳光照射着,越过风蚀褪色的瓦片屋檐与烟囱,便是茫茫大海,无垠湛蓝与浮云相接,分不清水和天。   “好美,好像穿越了。”他感慨道,“要是能住在这里,也算远离尘嚣了。”   “想住就住,这里的几家酒店设施和面积虽比不上山下,但服务很到位。”贺清川说,“如果有睡眠障碍,可以让他们给你换成薰衣草的枕芯,有助于入睡。”   谢漪白没有回应今晚住宿的问题,他也不知是跟谁学的,变得爱刁难人,问:“你喜欢我,不会就因为我不是你竞争对手派来的间谍吧?”   他是不明白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人,为什么要对他付出这么多;要说喜欢,喜欢他哪点?   如果了解到他朝秦暮楚、用情不专的本性,还会喜欢他吗?   贺清川经不住笑了,追溯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饭局上,你谁也不理,只跟邹延说话,我觉得你很可爱。回到家,我感觉忘不掉你,就把你所有的影视剧作品都找出来,看了一遍全集,很好看,所以准确地说,我算你的剧迷和粉丝吧。”   呃,一个掌管高科技产品的总裁,每天下班回家就守在电视机前,观看他演的那些虐恋仙侠剧和甜宠古偶吗?   “你喜欢看古偶?”谢漪白难以置信地问了又问,“你喜欢看古偶?那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主要是你好看。后来也想多见见你,可惜你不爱露面,感情生活又很精彩,一直没机会接近你。”   谢漪白不关心后半句,揪着前半句刨根问底:“你先说说,我拍的那些剧哪里好看了?”   “虽然剧情比较幼稚,但角色塑造很动人,我觉得打发时间是不错的。”贺清川中肯道,“你作为主演,反而不满意自己的作品吗?”   “我也不知道……”谢漪白顺着蜿蜒的街道,朝小城顶部的热带植物园走去,“好像大家都很喜欢看古偶,但是靠古偶走红的演员,往往是这个行业里的食物链最底端,谁都可以瞧不起我们。我刚接到柯导的电影剧本时,很多人都骂我,一个古偶咖不知天高地厚,偶像剧都演不好,还想演电影。   “似乎这个剧种就是低人一等的,是没营养的快餐、快消品。所以我也不喜欢古偶了,我必须要按照行业制定的规则,去演一些高大上的主旋律正剧、能拿奖的文艺片,才能摆脱底层标签,变成一名真正的演员。   “就连我的粉丝也是这样认为的,她们因为我演的古偶角色而喜欢上我,却无时无刻不在希望着,我能够摆脱古偶的限制,往更高处走,当视帝、当影帝。我想多数的古偶观众,即便熬夜追剧、为角色神魂颠倒,也不会否认它们属于烂剧吧?   “我觉得,大家都很看不起自己喜欢的东西。就算我用表演给观众带去了欢笑和眼泪,但只要我不转型,提起我的时候,大家照样是轻蔑地贬低:那个没出息的古偶咖。”   他们穿过巷子来到一处崖壁上的平台,一家藏在岩洞里的画廊点着暖黄的灯,门洞上覆盖着茂盛的青绿爬山虎和红色月季花。   店外是一间香料铺子,贩卖五颜六色的海盐与调味料。   谢漪白一吐为快,把心里压着的话一口气说完,胸中畅快不少。   他站在栏杆边,望着壮丽的山海景色,“有时候我也怀疑,是不是我的问题,怎么偏偏我有这些疑问,其他人不觉得奇怪吗?”   “我不是有意的。”贺清川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反问,会引发他的悲观情绪,挽救道,“不管你接什么戏,只要你认为那是正确的事,那你就去做。这也是让你赎回经纪合约的意义所在,等你以后有实力为自己兜底了,无论你想演什么角色,都是你的自由,旁人无可指摘、无从置喙。”   “为自己兜底……说得没错啊。”谢漪白想到别处去了,提议道,“不然给公司和银然姐的违约金还是我自己付吧,我给得起那笔钱,和你又不熟,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谁说要直接付他们违约金?”贺清川觉察到他的一丝退缩,晓之以理道,“撕毁合约是逃跑。你想要夺回自主权,就不能做情绪决策;倘若一次性把栽培你的原公司,和提携你的经纪人两头都得罪了,那日后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就很难了。”   “那怎么办?他们也不会轻易放生我的啊。”   “所以我会帮你。”贺清川看着他道,“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走出原公司大门,并且在你之前,他们会求着你签下一份合作。”   有钱又有脑子的男人,是很具有迷惑性的,仿佛有他在就万事不愁。   谢漪白从前很吃这套,现在他也长了点脑子,眼巴巴地问:“也就是说,是你从他们手里,买下我的自由?”   贺清川迎着他的目光,答道:“我买下的是他们的筹码,你的自由,本来就是你的。”   他轻微地蹙了下眉,“又听不懂了。”   他有时是装傻,有时是真不懂,但不管真相如何,只要他露出这副表情,大部分人都没法忽略他的失落。   贺清川不那么擅长哄人,不会像邹延似的,没事儿就摸摸他的头,趁机搂搂抱抱,打趣他的天真。   邹延似乎把他的无知当作一种优点,甚至会把他犯的一些错误,归结于他的无知;无知即无心之失,不必被苛责。   换了一个对象,他得到的待遇并不是被庇护和宽宥的小朋友,而是理当享有知情权的合伙人。   对方把战略告知他:“我会找到你经济公司暮星娱乐的的郝总,和为你代理影视合约的银然,和他们谈资本回购,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转让合约权益,或者终止。给他们一笔现金,加上你新公司的部分股权,还有你未来项目的一定分成,不怕他们不答应。体面收场,对三方都好。   “回购的这份合约会直接转到你个人名下,由你做主,重新授权给新公司。”贺清川摊开双手道,“这样就不算我在持有你,你才是自己的绝对主宰者。”   多么丰厚的条款,这确实就是当下的他——最迫切的需求,最求之不得的安全感。   “谢老师,”贺清川没有给他发呆的时机,问,“这第二次考验,我算通过了吗?”   “如果你能知行合一地把它落实的话……”他矜持道,“就算你通过了。”   谢漪白也明白愿者上钩的道理,但直钩同样是钩,想钓鱼,总得抛点什么出去。   他伸出了一只手,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被当作珍品和财宝,承受着精心保养与爱护。   那只手削薄清瘦,指骨匀长,皮肤细白,是美的具象化表达。   贺清川接住他的手掌,托起他的手指,放到唇边一吻,荣幸地说:“愿效犬马之劳。” 第155章 允许   依山傍海的鹰巢小镇,漫步在石墙与拱门间,曲径通幽,如同置身于童话世界和历史画卷,叫人流连忘返。   谢漪白逛得很慢,却仍在两小时后回到了原点。   他面向着海风,俯瞰着远山蓝海,有点舍不得走。   贺清川看上去不是一个强势的人,实际上也很尊重他的意愿,提议:“不然带你参观一下这里最有名的酒店?他们把花园修建得很漂亮,餐厅评级是二星,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吃了晚饭再走。”   这是很标准的约会流程了,咖啡、闲逛、晚餐,可以很自然地过渡到同寝。   谢漪白想了想,他刚认识邹延时的再三推脱,是因为各种意义上的“没有准备好”;情窍未开、身体青涩、精神慌张。   但现在不存在这些问题了。   贺清川亲吻他手指的时候,他的心并不慌,身体也不抗拒;在观念上,他更不觉得这件事只能和特定的对象做。   他一直有些懊悔当初的拘束,如果早点和邹延确认关系,也就不会生出供人插足的罅隙。   如今说什么都太晚了,只是他从过往经验中习得了许多认知;不要太刻意地引诱这种脑子转得快、执行力超强的雄性动物,他们的神经系统性能很好,奖励机制发达。   如果释放了多巴胺却不能得到进一步满足,欲望就会反扑,酿生出一些坏的结果。   跟这类人相处,最好是直来直去,毕竟耍心眼儿也耍不过。   不过眼下他的顾虑是,他对贺清川的为人品行并没有多少把握。   万一对方出尔反尔,不能履行承诺怎么办?   谢漪白话中带刺道:“你真是挺会见机行事的,现在对你来说,是个天赐良机吧?”   “什么?”对方被他问得岔住。   “我刚和邹延分手,又面临转型,刚好身边还一个人都没有,很适合投资和买入。”   “我不否认你说的是事实,但这个好时机是对你而言的。”贺清川没有和他置气,温驯道,“如果你感到不舒服,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会退让并向你道歉。”   “是吗?”谢漪白把利害关系摆到明面上,“你大老远地追过来,出脑又出力,什么都替我安排得细心妥当,总得图点什么吧?”   “我们不是已经达成一致了吗?这是一桩生意,只有签订合同,契约才会生效的。”   “那要是改天我临时变卦,不想转型了,也不想接受你的馈赠了,合约也一并作废,你要怎么办?”   “那我就当来度假。”贺清川坦然地说,“我并不是确信百分之百能追到你,才跑过来的,我甚至无法笃定我能见到你。我追逐和投资的是一种可能性,不是结果,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谢漪白的心一松,嘴也松动了,“那我放心了,今晚就去你说的餐厅吃饭吧。”   贺清川的眼神里带着趣味性的探究和真实的迷惑,瞧着他道:“这种话也告诉我?”   “对,我心里想什么,也瞒不住你们啊,不如摊开了说。”他自暴自弃道,“既然你不是报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执念来的,我就没那么忌惮你了。”   他真是怕了“算无遗策”和“十拿九稳”的类型,眼前这个人,敢于自愿承担失败的风险,说明对他的索求没那么强烈。   能成就成,成不了便作罢。   他需要这种松弛的心态,这样一来连他也不必思虑过度了——能成就成,被骗也认栽。   大不了是睡个没那么喜欢的男人。   他直言不讳,贺清川听了也震动道:“邹延给你留下的阴影这么深重吗?”   “他对我挺好的!”谢漪白强调道,“你不许说他坏话!”   “抱歉,我下次注意。”   “去看看你说的地方吧。”   有了他的首肯,贺清川带他走向这座小镇上最标志性也最奢华的住宿和餐饮场所。   这座城堡式酒店坐落在山头的核心位置,它并非一整栋新兴建筑,而是由村落中成群的古老建筑组成,被一条条鹅卵石小径相连,外观保留着风化的石墙原貌。   从门厅走入大堂,则会发现内部结合着现代设计,石头墙壁、木梁天花板、水晶吊灯、丝绸窗帘,每个房间都提供全景观海视野。   谢漪白听不懂法语,贺清川与经理闲聊之时,他在努力嗅着空气中的松树和薰衣草香气的来源。   然后由经理带路,领着他们去参观建在悬崖边的花园。   一条石阶从崖上往岩壁下方延伸,步入其间便是一座层层叠叠的梯田花园,宛如悬浮在空中的私人绿洲,再往下四五百米,就是无边大海,极目远眺还能望见科西嘉岛的轮廓。   谢漪白刚刚闻到的香味就是来自于这里,他拂开头顶的绿色橄榄枝,一头青铜长颈鹿躲藏在灌木丛中。目之所及,遍布着古罗马柱廊、喷泉、瀑布和青铜雕塑,四周种着茉莉、九重葛、玫瑰和薰衣草,还有松树和柑橘。   阳光洒在石头上变成金粉色,海风掠过夹杂着多种植物混合的香甜,不像逛花园,更像走入了一个巨大的流动香水瓶。   谢漪白被美景折服了,他的感官沉浸在风与阳光、花香和海景里,体内有股控制不住的消费冲动,说:“真是太漂亮了,我今晚要住这里。”   看到他喜欢,贺清川的嘴角也泛出笑意,“要去看看房间吗?”   房间是肯定要看的,他拿出手机给绝美花园拍下几张照片,揣回兜里,说:“走吧,你跟他说我要最大的套房哦,房间太小我不住的。”   “这点我跟你一样。”贺清川换了语种询问经理,然后再把经理的话转述给他,“他说总统套房被订走了,只剩下皇家套房,没有私人泳池,但有观景露台。”   “也行,反正我不游泳。”谢漪白应下了。   他记得贺清川说这镇上的酒店,设施面积不如山下尼斯和摩纳哥的奢华规格高,但真推开套房的大门,室内装潢和陈设还是华丽得吓人。   即便不是最顶级的套房,客厅仍装修得像一座小型宫殿,穹顶天花板、金箔浮雕,古董镜子和壁炉,丝绒沙发和玻璃茶几。   谢漪白很满意了,他哪次跟暧昧对象约会,这么有情调过?   想一想以前过的日子,跟这儿一比,只有潦草、匆忙。   他还觉得自己变了,其实依旧很好哄,只要让他感受到被珍视,他的心就会怦怦跳动。   他爱工作也爱享受,信奉及时行乐,良辰美景当前,无暇伤感沮丧了,确认房间后就跑回花园里拍照、赏景。   在花园的另一面还有泳池和露台,花坛里种着仙人掌和龙舌兰,他点了杯鸡尾酒,坐在躺椅上观赏地中海的日落,对于即将到来的夜晚充满期待。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视觉动物,喜欢美人、美景和美丽小动物等悦目之物,白天接受了美妙绝伦的自然风光洗礼,夜晚用餐,菜肴精致美味,对面又坐着一个高大俊美的混血帅哥,简直是完美假期。   这家餐厅只是米其林二星,侍酒师却很顶级,给他们换了三种葡萄酒搭配食物。   谢漪白开心地多喝了两杯,说:“谢谢你啊,不然我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角落。”   其实阿楚为他做的行程攻略里也有这个地方,但他独自一人出游,不爱走远,要不是贺清川开车带他来,他是提不起劲上山散心的,更别提留宿。   “不客气,希望没有辜负你的假期。”对方表里如一地含蓄有礼。   谢漪白一喝多,脑袋就犯晕,他从烛光里望着贺清川的脸——应该是四分之一混血吧?眉骨、脸型、瞳色有些西方韵味,愈发突显了属于东方人的面部平整、线条利落的特色。   去年夏天他还不喜此人文绉绉的腔调,现在倒感觉良好了,这叫什么来着?   对,有边界感。   他也是被冒犯得太多了,忘了人与人之间的正常距离是怎样。   谢漪白很钟意酒店的花园,吃过饭,再次回到花园里,坐在看日落的位置上,遥望漆黑的海面,远处邮轮和船艇的灯光像星点,在海浪中飘摇闪烁着。   他又点了调酒,秉承着喝醉好入睡的原理,接连喝到第三杯。   到底是四月份,夜晚的室外温度和炎热盛夏不能比,贺清川回房间取来一条薄毯,披盖在他的身上,见到圆桌上空置的酒杯,欲言又止,但止住了,只安静地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点开手机处理白天的未读消息和邮件。   谢漪白好奇道:“你不劝我少喝两杯吗?”   “我记得你酒量不差,只要第二天不会头疼,多喝点也没事。”贺清川的眼眸里反射着屏幕的亮光,分心回答他。   “你是不是想着,我喝醉了更方便?”   “方便什么?”   谢漪白喝光最后一杯,放下杯子,手臂越过桌面,夺走了对方的手机,便于严肃对话道:“你不要假正经,我喜欢直接一点的。”   贺清川揣摩着他的用意,不是很确定地说:“如果酒精不能消愁解闷,我建议你可以早点回房休息,你喝了不少酒,待会儿再泡个热水澡,今晚会睡得很好。”   “我问你,我现在亲你,你会推开我吗?”   “应该……不会。”   谢漪白有点崩溃地揪了揪头发,“那你怎么还不来亲我呢?”   “你喝醉了,这样不太好。”   装什么正人君子!   他恶意地问道:“我刚分手,你不想来填空吗?”   贺清川从他的手里拿走自己的手机,却没有继续看,而是站起身,过来帮他把滑落的毯子披好,扶他起立,“走吧,我送你回房间。”   谢漪白不肯就范,拨开对方的手,扯下身上的薄毯往地上扔,还生气地踩了两下。   “你也想管着我是吧?”   “我不是。”   “你就是!你做这些事情,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睡我,还装模作样签了合同才生效,你也料定我跑不掉了!那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区别?”   “等你酒醒了,我们再谈这些,好吗?”   吵过架的人都知道,一场争吵如果是单方面的发泄和迁就,那么迁就的一方越忍让,发泄一方就越胡搅蛮缠。   无论对方说什么,谢漪白都能从中咀嚼出居心叵测的阴谋,斥责道:“跟我装有耐心?你们这些资本家,明明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还装得一个比一个有耐心!我就那么好糊弄吗?你们都想来骗我!”   贺清川也没多余解释,只告诉他:“谢老师,你醉了,冷静点,该回去睡觉了。”   “我清醒得很!不要你装好人!”   谢漪白嚎完这一嗓子,像是被疏通了泪管,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他延迟了几秒,才发觉自己哭了,然后怕被人笑话似的,蹲下身抱住自己,呜呜啜泣。   以往他表露脆弱,总有人哄他抱他,亲吻他的额头、抚摸他的耳朵,许诺他很多好处,可是今晚任凭他如何哭泣神伤,始终没有发生任何事。   贺清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既没有趁虚而入地安抚,也没有卑微匍伏地表忠心,更没有居高临下地说教。   只是站在那里,等待。   谢漪白哭得累了,腿也蹲麻了,狼狈擦眼泪时,终于想通了对方在等什么。   ——等待他的允许。   他抬起一张煞白的脸蛋,尖尖的下巴上亮着花乱的泪水痕迹,眼眶红肿着,眼珠子亮得像黑珍珠,“你扶我回去。”   他伸出一只手。   贺清川接过他的手,搀扶着他站好。   谢漪白严重低估了下肢的酸麻程度,他刚一立稳,小腿里的一根筋就抽痛起来,他只走出一步,便像踩进了沼泽地里,抽不出身,半边身子失去知觉。   “疼、走……走不动了。”他伸着手四处抓人,抓到贺清川的胳膊,便再也不撒手。   见对方还没动作,他恼羞成怒地打了一下,“没脑子吗你!不知道抱我啊?教狗都教会了,教你教不会!”   贺清川倒是应承着他的要求,毫不费力地将他横抱在怀里。   但抱他回房间的路上,不免耿耿于怀道:“我长到这么大,你是唯一一个骂我没有脑子的人,还说我比狗难教。”   谢漪白听着这话,明知不是吹捧,却不禁暗自得意忘形,强忍着优越感,无辜地说:“那我以前交往的男朋友,都很懂讨我欢心啊……”   贺清川没接话,因为不知道怎么接,回答“那我去找他们取取经”,必定会惹他不快,不如闭嘴。   谢漪白一看这是个脾气好的,变本加厉道:“你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都没把你教会,说明你就是不开窍,我看不是你清高检点,是她们都嫌弃你不解风情。”   “可能是吧。”贺清川没有反驳他,反而乐观道,“不过你都提出来了,我会慢慢改进的。”   谢漪白心里那点儿沾沾自喜又在翻涌不息。   平时网络上总有人叫嚣:三教九流的戏子凭什么拿高薪?钱就应该给科学家和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去赚!   如今,这么个高智商高学历高地位的人类精英,不照样对他俯首称臣,听他指点迷津吗?   哼哼,风水轮流转!   他是不会一辈子被人看扁的!   谢漪白越想,越觉得这声“谢老师”不能白叫,他决定传授一些真正有用的风月技巧。   他借着被人抱在怀里的优势,轻轻将头靠上对方的肩,抽了抽鼻子道:“我的腿还是麻麻的……等下你要帮我按摩喔……”   “好,”贺清川说,“我只做你同意我做的事。” 第156章 小贺   套房客厅里的沙发是天鹅绒材质,细密幽绿的绒毛流溢着独特光泽,沙发上的人半倚半躺,露在浴袍之外的肌肤,一对细长匀巧的手脚、一张姣好的脸蛋,都被一席深绿衬托得雪亮莹白,仿若拿画笔蘸了乳白色颜料,精描过高光和肌理,质感细腻,不甚真实。   谢漪白哭过、出了汗,还洗过澡,酒醒了大半,他卧在沙发里玩手机,白天拍的美丽风景不敢往朋友圈和微博发,只好发到一家三口群里,让父母知道他并未沉溺在悲伤之中,玩得可尽兴了。   这时另一间卧室的门开了,贺清川打完电话,回到客厅。   他招手道:“小贺,你坐我旁边。”   贺清川刚才的那通电话,是当着他的面接通的,当时他刚被放到沙发上,就有人打电话过来。   因为离得近,他便听到电话对面的人声音浑厚,透着中老年人的稳健与慈祥,却又带着些许的讨好意味,问道:“小贺,你在哪儿啊?”   这是谁?谢漪白做口型问。   贺清川也无声地回答他:客户。   一涉及工作,他就很懂事,放对方去应付客户,他自己先去洗澡。   贺清川掌管的产业性质,决定了他所接触的客户圈子位于各行各业的最顶层。   他们研发产品只服务于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而这撮人,从生物层面来划分,就是老头子、老男人。   这群戎马一生的英雄豪杰,已当凌绝顶,如何也腆不下脸面,和一个年纪足够当自己孙儿的小辈称兄道弟,管他叫“小贺”是最恰如其分的,和蔼可亲、充满期许。   小贺。   谢漪白学到了,就是说,不能只有他是小字辈啊。   贺清川纵容了他的学舌行为,应他召唤,走到他身边。   他蜷收起小腿,让出位置。   不过贺清川坐下后的表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也没做,只是跟他一样,看起了手机。   谢漪白勾着食指挠了挠脸。这不是很符合他的认知。   既没有肢体触碰也没有眼神交汇,也不试图跟他聊点什么增进感情。   ……不是喜欢他吗?他这一晚上明示得还不够直白吗?   他之前遇到的对象,不能说急色吧,但只要坐在一起,就会对他动手动脚的。   到底是哪种不正常呢?   “你不跟我说话吗?”谢漪白凑过去问,“你都跟我共处一室了,还只玩手机,手机有那么好玩吗?”   “不好意思,有点小事没处理完。”贺清川加快了阅读速度,翻动着电子版表格和文档,“再五分钟就好。   ”   又是一个跟工作热恋得难舍难分的。   谢漪白本想再给对方五分钟,可是他刚要让开,就瞧见贺清川的耳朵泛红了。   ——这是为什么?   于是他又凑了上去,盯着那只耳朵道:“你还要给我按摩呢,我都等你这么久了……”   然后他如愿以偿地看见,那片薄红的耳廓变成紫红色,就连贺清川正划动着手机屏幕的手指,也一同停顿住了。   ——这么经不起撩拨的吗?   为了进行验证,谢漪白将手指探入对方的视野范围,他从侧面也看得清楚,贺清川的视线在跟随着他的手而移动,忽上忽下。   他顺势抢走对方的手机,飞速抽回,藏到自己腰后。   此举使得贺清川与他四目相对,问:“晚五分钟也不行?”   他笑得弯起眼睛,被一种新鲜而神奇的掠夺感包围了,快乐地说:“不行,我不喜欢等。你的时间很宝贵,我的时间也很宝贵,你要么专心致志地对待我,要么就飞回去上你的班。”   他这样霸道、这样地不通人情,却并没有激怒对方。   贺清川接纳了他的强势条约,道:“谢老师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名?美名还是恶名?”   “应该算美名。”   一提及自己的名声,谢漪白不能坐视不理,问:“你跟我说说,外面的人都是怎么传我的?”   “说你漂亮可爱,人见人爱。”   “怎么可能!你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你不相信吗?”   “实话不会这么好听!”   “好吧,你是对的,外面的人都在议论,你怀有某种能让别人对你死心塌地的手段。”   “我就知道不会是好话。”   贺清川说:“这是在夸你呀。”   “这是在说我是祸害!”他争辩道,“又不是我主动勾引你们的,是你们自己见色起意!”   “我不是见色起意,我的自控力非常好。”贺清川努力撇清道。   谢漪白轻微偏过脸,斜眼睨着对方,质疑:“有多好?”   “我的感情史是空白,也没有跟人发生过临时或短暂的浪漫关系,光有美丽的外表并不能吸引我。”   “啊……!”谢漪白大惊失色,瞠大了眼,“你……别是有隐疾吧?”   “并不。我每年都会进行一次深度的生理健康检测,一切指标都很正常。”   “那你可能有心理问题……”谢漪白放低了声音,很武断地说,“你去看看吧,这不正常。”   贺清川的两只手先分开,又很随意地相合,手指交扣在一起,问:“你是心理医生吗?”   “我不是,但我认识的处男脑子都有问题!”谢漪白怕这句话太伤人,容易被理解为羞辱,于是指自己道,“没有骂你的意思,其实我之前也是……”   “谢老师,我们要相信科学数据,而不是体感和认知。”贺清川很有耐性地对他说,“我的身心和大脑都很健康,不需要任何疏导和治疗。”   “好、好吧……”谢漪白不敢再说了,他有点欲哭无泪,这算不算老天派来惩罚他的?   怎么这样啊,又要当肉骨头被啃得浑身发疼了。   贺清川常年和极致的上位者打交道,察言观色很有一套,看着他道:“你好像很失望。”   他不太想撒谎,直言:“我比较喜欢……呃……温柔有经验的……”   换句话说:懂伺候人的。   “谢老师,你不用紧张,我没有打算对你做什么不温柔的事。”贺清川见他脸色难看,便岔开话题道,“腿还难受吗?还需要按摩?”   “那还是不按了吧……”谢漪白下扯着睡袍的衣摆,遮盖住小腿。   他是不太相信“处男的自控力”这种东西。   如果处男有自控力,盛柯当初就不会干那种事了,邢展云也不会那么欺负他。   还以为对方是单身太久忘记怎么调情,原来是一张白纸!   谢漪白垂下头,默默地站起来要走人。   算了算了,早睡早起。   贺清川:“你不能打断了我的工作,又说走就走吧。”   他尚未走出沙发的长度,转回身去,望着那双浅色眼眸道:“那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你本来想怎么样?”   “我本来……想逗逗你来着。”   他做得很明显,是个人都能理解他的意图。   贺清川说:“那你可以继续。”   可是他逆反心理重,难得抓住一次由他主导的机会,权力结构怎能说颠倒就颠倒?   “不要,我想睡觉了。”他冷冷地说。   “那……”贺清川沉眸思忖片刻,眼神清明地对他说,“你去睡吧,晚安。”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他没兴致继续了,便只能到此为止。   眼看对方又要拿到手机,接着和工作缠缠绵绵,谢漪白的胜负欲当场燃烧了起来——有没有搞错啊!打乱了他独处散心的宝贵假期,居然还不肯时时刻刻地围着他打转,竟然在想着工作!   “不准你加班!”他先一秒捡起手机,扔到另一张沙发上,自己坐了回去。   贺清川的手抓了空,略一挑眉,但对他的情绪化和小性子照单全收,好脾气地等候他的下一步动作。   还算有眼色,不是喜欢和他对着干的那种。   谢漪白挪近了一点,谈心似的轻声问:“那些被竞争对手派来色诱你的商业间谍,都是怎么跟你逢场作戏的?”   “我们非要谈论这个吗?”贺清川虽然是笑着,眉头却蹙得很深,“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我想知道啊,跟电影里演的一样吗?真正的美人计是什么样子的?最美的有多美?你为什么不想提呢?是因为你说的自控力非常好全是骗我的吗?”   他这一连串的发问针对性十足,压迫感也极强,不接招显得好似心里有鬼。   贺清川按照倒序依次回答他:“我没有骗你,不想提是因为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要说有多美,也不尽然,美人计更多是指投其所好,通常被指派来我身边的,都是聪明理性的头脑派,可能他们以为我喜欢那样的。”   “至于和电影里的一不一样……我不知道,我没太看过这类型的电影。不过色诱的话,一般穿得很少,”贺清川详尽地举例道,“至少比你现在穿得要少。”   谢漪白的眼皮直跳,当好奇心得到满足,关注度就回到自己身上——拿他做比喻是什么意思?就因为他也穿得少?谁洗完澡还穿很厚啊?   他极力否认道:“我才没有想色诱你呢,你没什么值得我那么做的!”   “是的,我相信我对你来说,没有很大的吸引力。”贺清川总是在口舌之争上让他一步。   “你为什么相信?”   “因为你没有对我这个人表露过任何的兴趣。”   “我都穿得这么少和你坐得这么近了……”   “这只是一种交换的诚意,你表露的是你准备好和我做等价交换了。”   天哪他好聪明。   谢漪白顿时萎靡下来,“行吧,我相信你的自控力非常强了。”   “但你就这样坐在我身边,还是让我很心动的。”贺清川补充陈述道,“以前我只能隔着桌子远远地看你,从电视上看你。只能看你坐在别人怀里,而今晚你终于来到我身边了。”   “谢老师,”对方真诚地询问他,“如果你不反感的话,我能抱抱你吗?”   谢漪白的手指在掌心里抽缩着。问得这么客气,真是让他好不习惯。   从前也有人问过他:我能抱抱你吗。   然而那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只是在索取他的同意,只要他不允许,得到的就是消极反馈。   他的拒绝,会让别人感到不开心。所以他不喜欢拒绝别人,或者只以报复的形式拒绝。   可是在他悬而未决的这一刻,那种压力并未降临。   他松开了紧攥的手指,脸上浮现出一层不常见的从容和轻松。   如果面对的是这个人,那么拒绝也是不要紧的。   他们的眼睛不一样。   谢漪白仔细分辨着,其他人看向他时,眼里写满了希望和恳求。   但贺清川看他的眼神中,包含着一种自由:你可以拒绝。   他随心而动,又将一只手递了过去。   那只手旋即被人温和地捧起,落下亲吻。   贺清川亲完他的手,说明道:“上午你讲过,最多可以让我亲一下的。”   在这连亲密都算不上的玩闹举动里,他的心沉沉地悸颤了一瞬,犹如花园里的月见草,被月夜清光拥抱,静悄悄地绽放了。 第157章 击中   确认艺人的行踪并保障其安全,是阿楚的分内职责。   谢漪白在休假,明说了不想碰工作,她便没有给他打电话或发消息,也不要求他报备行程,只是每天打电话到酒店前台确认他有没有遇到麻烦、是否夜不归宿。   她这位老板的自理能力不能说很弱,但确实有心大不长记性的一面,令她不能完全放心。   所以通过电话得知谢漪白这一晚没有回酒店,阿楚立刻夺命连环call,问他上哪儿去了。   虽说谢漪白至今没有闹出明面上的私生活丑闻,但她从旁观者的角度,并不很信任他的自控力——太好哄了,一不留神就有可能稀里糊涂地跟谁搞上。   美貌是天赋也是不幸,是利器也是毒药,倘若运用不慎,极易自我反噬。   她很担心他在无人监护的状态下,贪图一夜风流,给将来落下话柄或实锤。   国内是上午,谢漪白这边是半夜,他睡得正迷糊,接到阿楚打来的电话,困得眼睛睁不开,在她的逼问下,他软绵绵地回答:“……我在酒店啊,换到山上住了,这里风景特别好。”   阿楚:“我当然知道你在酒店,我是问你跟谁在一起?”   “嗯……一个挺好的人。”他半昏迷地说。   她的担心应验了!   阿楚抓狂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跟不熟的人约会,不要留宿不要过夜,睡完就走。他不会还躺在你枕头边吧?洋人还是中国人?”   “没有啊……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什么也没干……”谢漪白被她吼得清醒了,打开壁灯,坐起来道,“只是一起度假,顺便谈点事。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是谁?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才能不担心啊。”   “就以前的一个投资人,我忘了你有没有见过他了……应该没有。”   “你不是去度假的吗,怎么又……”   “我也没办法呀。”谢漪白回想起贺清川的许诺,其中有一条对阿楚而言也是好事——成立由他控股的新公司,签约新人进行培训,再聘请职业经纪人管理艺人团队。在他心目中,这一人选非阿楚莫属。   他只和她透露道,“如果这次谈得顺利,回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是要给我涨工资吗?”阿楚问。   她其实对自己当前的薪资水平很满意了,每个月基础工资不算高,但日常开支都能报销,有各种补助,年终奖也丰厚,谢漪白人还大方,三天两头就给她转账发红包,养个孩子再孝敬也不过如此了。   “比涨工资还要好。”谢漪白给她留下悬念。   他不想过早画饼充饥,这两天跟贺清川聊的全是纸上谈兵,策划书写得再好,落实起来终究是另外一回事。合同没签,没有一锤定音之前,他也承诺不了阿楚任何事。   “那我就期待咯。”见他不愿多说,阿楚也不再过问了,她只想确认他是安全清醒的自由身,别的她管不了。   说到底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她可以偶尔僭越,却不能托大拿乔,真把老板当小孩操控。   “嗯,我继续睡觉了,拜。”谢漪白把电话挂了,接着昏迷。   他睡到了上午十点半,醒来后卧室房门关着,外面没动静,也没人来吵他,于是他美滋滋地躺着玩了四十多分钟手机,等肚子饿了再起床。   贺清川起得早,不愿吵醒他,便在落地窗外的私人露台上待了一上午,处理公务、开电话会议,此处朝向蔚蓝大海,和煦微风中尽是花香,当太阳从山头爬至高空,光照带来了烫皮肤的温度。   谢漪白去浴室里捣腾了半小时,打理一头长发是真费劲,出来再一看手机,居然将近十二点了。   贺清川忙完,回到客厅里等他,问:“想在哪里吃午饭?”   谢漪白的双眼先被沙发上的几只购物袋勾住了,他拨弄着袋子问:“这里面是什么?谁送来的?”   “我的秘书早上来过。”贺清川说,“他每早都有日课要跟我汇报,我想着你比较注重形象,私下里也总是新衣服不重样,所以让他昨天上街买了两套。今早正好一并送过来。码数应该是对的,你看看款式能不能接受,”   “你私下里见过我几次啊,就知道我爱穿新的?”谢漪白翻着购物袋,撕开包装成衣的雪梨纸,把衣裳拿出来,悬在空中相看款式。   都是简约的基础款,材质轻薄散热,亲肤舒适。   “没几次,但我比你想象中的更关注你。”贺清川也不怕他笑话,坦诚地讲,“你的粉丝会在网络上收录和总结你的私服穿搭合集,有个账号做得很全,我经常看,记忆中的确没有一件重样的。”   “你还关注我粉丝?”谢漪白心中震撼,面上稳重道,“我那是签了代言合约,必须常穿那几家的当季新品。但我对衣服不是很挑剔,能穿就行。”   他挑了一件浅蓝色亚麻质地的上衣,另一个袋子里装的是两件下装,他只看了看就放下了。   他身高算正常,但腿特别长,不太好买裤子,要么去专柜亲自试,要么找裁缝定制。   没上身试过的多半不合适,裤脚会短,所以不如穿自己的。   谢漪白挑好衣服,要回房换上,眼尾余光掠过贺清川新换的上衣,正好也是同色系的浅蓝,不过材质不同。   他多疑地问:“你秘书去逛街,专门挑同一个色的衣服买吗?”   贺清川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说:“谢老师别误会,这件是从我行李箱里拿的,巧合而已。”   这要是换成其他人,肯定会顺杆爬说“对我就是想跟你穿情侣装”,然后不管他做何感想,都会把他哄得服服帖帖地穿上。   如此一对比,他从前找的对象是多么可恶啊!   谢漪白穿着新衣裳和对方去昨晚的餐厅吃午饭,然后回到海边花园享用下午茶。   多数时候他们俩没有太多话讲,低头看各自的手机,回一些重要消息,偶尔视线相撞,也是就菜肴和酒水的味道,简短交流几句。   谢漪白其实不怕被人盯着看,但许多人的眼神使他心乱、仓皇、回避;而贺清川注视他的用意,几乎只是为了探究他的感受。   一旦确认了他好的、愉快的、受用的,那视线就收了回去,不会再停落于他的脸上。   不能说他厌恶被人看,这是他的工作,演员总是要处于全方位无死角的被观赏位,被导演审视,被镜头凝视,被观众拿着放大镜挑刺。   他无疑是好看、耐看的,谁都忍不住要多看他两眼。   然而那些目光也如同隐形的牵丝,支配着他的身体不自觉地迎合、展示。   当不必再受到注目时,他体内相互勾连的丝线才会松懈,让他得到真正的休息。   起初迎上贺清川的注视,他的身体还会本能地被唤醒、被拿捏,可是紧接着他就发现,并没有人在意他是否经得起最严苛的眼光检验。   于是他放松地露出本真一面。   他坐在伞下阴凉里,望着风平浪静的海面发呆。   空气随风流动,里面有他喜欢的柑橘味道。   “谢老师,我知道这样问不够礼貌,但我实在想知道,你和邹延分手的具体原因是什么?”贺清川的声音将他从漫无边际的海面上拽了回来。   谢漪白立刻反问:“你为什么想知道?”   “想避免走弯路。”贺清川说,“他做了什么事,导致你这么果断地和他分开?”   “他逼我把别人送我的东西烧掉。”谢漪白一说起这个,情绪变得低落,很想来一支烟,不过他没这习惯,还是忍住比较好。   其次是他没看过贺清川抽烟,想必对方身上也没有。不能及时满足的愿望,就不必宣之于口了。   “只因为这一件事吗?”   “不是。”   他停下没有往下说,贺清川也没有追问。   海风在花园里盘旋着,将花坛里依偎着多肉植物的小草吹得簌簌发抖。   这份心照不宣的安静,持续到服务生来送冰淇淋,并收拾走空杯子和餐具。   谢漪白说:“我外语不好,你替我问问她,有没有带烟,我记得法国女人是最爱抽烟的。”   贺清川把他的要求翻译成法语,告知女侍者,她点了点头,裤兜里摸出半包剩下的烟。   谢漪白见她还真的有,仿佛梦想成真,难掩喜悦。   幸亏没换裤子,他还揣了不少现金,全掏出来给她做小费,那笔钱都够她抽一整年的烟了。   女侍者身上没带打火机,不过拿钱办事在哪里都通用,她端着托盘把碗碟杯子收走后,又重新送了一只打火机过来。   谢漪白终于得偿所愿地抽上烟,味道很淡,没什么劲儿,但心想事成的感觉真好。   他重新起头道:“我和邹延分开,只是因为我满足不了他对我的期待。他希望我乖乖的,听话又依赖他,他给我我想要的,我给他他想要的。一开始我也觉得这样不错,他能把我捧得高高的,那我牺牲点自由也无妨。但经过两年相处,我发现,我好像不能真的永远缩在他的手心里,而且你也知道,他不是我最喜欢的人。”   贺清川垂眸寻索着,无法全然理解他的话,问:“那促使你做这个决定的诱因,究竟是你和他的需求错位了,还是你不喜欢他?哪一边占比更多?”   “相辅相成的啊。”谢漪白呼出的烟雾被风带走,他说,“如果我足够喜欢他,我就能忍受他的控制欲和手段,我会把他的做法看作是:他太爱我了,这不是他的错。但我没有那么喜欢他,所以我不能忽略他那些侵占我的行为。我害怕他,只想远离他。”   “那换做是你喜欢的人,你就能接纳他身上可能存在的,能够威胁到你的因素?或缺陷?”   “是吧,如果很喜欢,我会宽容一些的。”他说着说着,就忘记了手指间还夹着香烟,思绪沉进回忆里,“我现在想一想,当时的我,为什么能够忍受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我呢?因为我喜欢他嘛,所以我给他机会接近我、欺负我。以前我总觉得我是情非得已、身不由己,但实际上,我好像从没后悔过。   “不过喜不喜欢的,也都是过去式了。就算喜欢又怎么样呢,我不能为他放弃事业,他也不能为我舍下尊严,再喜欢也就这样了。”谢漪白看向身边的人,“你会不会觉得,我说这些很扫兴?怎么还跟你聊别的对象。”   贺清川:“不会,是我先提问的,你只是在回答我的基础上做了话题延伸。”   “那你还蛮大度的,”谢漪白轻笑嘲弄道,“但愿你不是装的吧。”   “谢老师,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刺我,我是抱着真诚的态度来和你交往的。”   “光是嘴上说说很容易啊,我是论迹不论心的,你要是对我很好,好到能够说服我,我就相信你的真诚。”   “你已经把我踩住了,我不敢做触怒你的事。”贺清川被动道,“我想反过来问你,我目前做的事情里,有哪些在你看来算是对你不好呢?”   “都还好吧。”谢漪白并非存心想欺压人,对方都忍让他到这地步了,他也见好就收,给出正向反馈道,“你没有那种很想攥住我的感觉,所以我跟你相处很轻松,我们可以合作。”   贺清川半是开玩笑道:“可我听你的描述,你好像更喜欢会欺负你的类型?”   谢漪白冷着脸,声调沉下去:“你要是说这种话,我就觉得你不好了。”   “对不起,我闭嘴。”   他抽完剩下的半支烟,瘾过了,再看干瘪的烟盒,破坏欲大作,将里面多余的几支烟全倒出来,一根根地撕碎。   贺清川观察着他的言行,没有多加阻拦,也没有问他为何。   有观众,他表演得更起劲,撕到一半,他停了手,问:“贺清川,我们就当朋友,好不好?”   贺清川:“好。”   他瞪大眼,“好?”   “我并不知道如何进入一段亲密关系,如果你认为做朋友更好,我们就做朋友。”   “只做朋友就好了?你不想跟我做那些只有亲密对象才能做的事?”   “谢老师,无论你信不信,我接近你的目的,是想陪伴你,额外的事你愿意做,我们可以做。假如你不愿意,那就不考虑。”   “哈哈哈,”谢漪白笑了起来,“你好随便,你真的喜欢我吗?”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喜欢了。”贺清川不介意他的嘲笑,发表真知灼见道,“喜欢也不一定要占有和得到,我看见你快乐,我也很快乐,我喜欢这样子,这就是我的喜欢。”   谢漪白的笑容凝结在嘴角,他恢复正色,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不是没有被这份无私和纯真的表白打动,但他的立场和站位令他难以置信这是真实存在的。   他被击中了,脑海里的某个认知再次被巩固和加强——看吧,处男的脑子就是有问题。 第158章 初吻   他们在山顶小镇住了三天,白天晒晒太阳,四处转悠,晚上开车在地中海沿岸兜风,还去了几趟摩纳哥,每一天晚上都无事发生。   谢漪白很高兴,这至少说明了一点:他不是什么狐狸精或男妲己。   如果他真会下咒和施展妖术,为什么贺清川偏偏能免疫呢?   这根本是自控力的问题,只有对他心怀邪念的人,才会把自己失控的责任推卸给他!   他在和阿楚小刀的三人群里,分享了这几天的度假心得。   :过去是我遇人不淑!我不是狐狸精!我不是!   阿楚:嗯嗯   小刀:这只能说明他练的是童子功吧,道行在你之上   这个死小刀,又出来给他泼冷水。   谢漪白打字道:你啥意思?无缘无故讽刺老板,我扣你奖金!   小刀:我搜了下你说的这个人   小刀:[图片]   小刀:为了严谨我都没用百度搜,这是他的维基百科。MIT本科计算机系,斯坦福CS PhD毕业,专注AI+多组学/个性化医疗交叉领域,在NeurlPS、Nature子刊上有多篇高水平产出,导师是系里大牛,他25岁博士一毕业,就被内推入职了Google Health核心团队   小刀:你扣我奖金我也要说啊   小刀:人家每天眼睛一睁一闭都在写论文做学术,为人类医疗科技发展做贡献。不近女色男色多正常,还能为你这只胸无点墨的小狐狸精破了功?   阿楚:我勒个天才神级学霸,小白老师你搞到真正的高知男了   小刀:这才哪儿到哪儿?他在硅谷干了半年就跑路了,七年前回国,空降诺维克制药中国区集团,担任战略副总裁——凭啥?凭这就是他家产业。何止学霸,人外祖父就是资本家,才能养出他这个聪明脑瓜的小资本家   谢漪白上划着小刀在群里的刷屏,心虚地瞟了一眼身边的对象。   此时他们正在戛纳的海滩上看日落,贺清川望着海平面上溏心鸡蛋似的太阳,静静地吹着风。   他眼珠一转,保留了疑问,继续看微信群聊。   小刀:我扒了下时间线,他回国短短三年,就主导公司战略转型,牵头MBO收购,完成了对家族药企的股权重组,砍掉了一部分传统制药生产线,将核心资源转向AI驱动的健康管理。推出“永龄智健”子品牌,专注超高净值客户的个性化疗法和健康保养。四年前他把母公司正式更名为“恒曜科技”,而他本人既是董事长也是CEO,是AI医疗和健康管理赛道的头头头头头部新贵   小刀:我还搜到了他们集团去年的财报   小刀:[图片]   小刀:不说了,你们自己看吧   阿楚:啊啊啊啊挖槽!!!我算了一下!!!   阿楚:年营收200亿……毛利率68.2%……净利润至少有20%……一年稳赚40亿!   阿楚:小白老师/大哭/大哭,求你跟他谈吧,咱们能少奋斗好多年   小刀:而且他们公司还研发了新产品在试点推广,打算一边死守高端客户,一边扩展中产客户群体。未来三到五年,营收翻个两三倍应该不成问题   小刀:你也终于是钓到个正儿八经的钻石王老五了   小刀:这人跟你之前钓的那几条鱼,根本不在一个池子里,那些是鱼,这个就是金龟,这下你能可劲儿捞了   :。。。。。。   谢漪白锁上手机屏幕,望向近在咫尺的,与自己并肩席地而坐的人。   他猜到了贺清川应当具备专业的学术背景,头脑和能力都很优秀,却没有料到对方的履历和资产如此硬核。   这真是站在云端上的人啊。   贺清川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脸看他,洞悉着他的眼神道:“你有话想问我?”   “我刚刚在网上搜了下你的名字……”谢漪白按捺不住探究心理,险些说实情道,“原来你那么厉害啊,我还以为你是……”   他及时住嘴,没有继续说了。   “以为我是什么?”贺清川极富耐心地等待他开口。   “没什么……”谢漪白讷讷道。   他抿了抿嘴唇,暗自唾弃邢展云和邹延给他灌输的错误信息,怎么连介绍人家的身世,也只肯说不光彩的那一半。   “以为我是被情妇养大的,丢在国外不能回来、上不得台面的庶子?”贺清川代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都怪邹延!管人叫“小娘养的”,多难听啊!   谢漪白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支支吾吾。   “其实这种说法不能算全错。”贺清川平淡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不是亲口讲述自己的家世。   “我是非婚生子,从小随母亲生活在瑞士。九岁那年,我才第一次见到我的亲生父亲。他刚做完一场手术,来到日内瓦静养,我被领到他跟前,他摸着我的头,眼睛里却是疗养院的山水,他说了两个字:清川。然后这就成为了我的名字。   “我的外祖父是德国籍,年轻时在欧洲创办了一家中型医药公司,他五十岁时已经相当富有了。第二任妻子病逝后,他娶了一个二代移民的华裔女孩,也就是我的外祖母,她年轻聪慧,生下了我的母亲。我母亲继承了外祖母的聪慧,和外祖父的要强,然而她是那个家族中最不受重视的小女儿,所以她从小就很想证明自己。后来她确实做到了,在她的主导下,这家企业才成功开辟了中国市场。   “虽然我继承的是母亲留下的产业,但没有亲生父亲的扶持,我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走到这一步。”   贺清川坦率地承认道:“而且也的确是因为,我父亲的原配去世了,他的长子也不幸发生了意外,才让我有了机会,顺顺利利地接手这家公司,并实现我的理想。如果命运不这么编排,我这条路会走得很坎坷。   “不过无论如何,我的父亲永远不会认我,我在国内的身份就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他们说得并没有错。”   “你的家世也好复杂啊……”谢漪白听了半天,试图发表感想,心里却空空的。他抓起一把沙子,看它从指缝中漏出,问道:“你说到理想,那你的理想是什么?用科技实现长生不老?”   “人是不可能长生不老的。”贺清川伸过手来,接住从他掌心漏出的沙粒。“我的外祖父是罹患胰腺癌去世,他活到八十四岁,算得上长寿了。在我十七岁那年,外祖母也因为乳腺癌复发,不堪忍受痛苦漫长的治疗周期,而选择了安乐,她只活了六十五岁。这让我觉得很讽刺,大名鼎鼎的医药世家,却发明不了任何一种药物,来对抗身体的衰败、基因的病变。   “我有几位表哥,他们是不同医学领域的专家,但对于亲人的逝去,他们同样束手无策。这些经历,导致我很早就对现代医学失望透顶,所以本科期间,我选择了计算机专业。这一决策让我看到了未来和希望。尽管我们不能阻挡生命的流逝、细胞的癌变,却可以进行精确的推演和干预。”   贺清川将这只手里的沙子,倒腾进另一只手里,“生命诚可贵。我的理想是:帮助想要活下去的人,尽可能地延长它、留住它。”   谢漪白听完,陷入深深的默然。   “抱歉,”贺清川自省道,“我说的这些,是不是让你感到很无聊?”   “不是啦。”他低头数着手指上沾到的沙子,垂下的眼睫毛扑扇着,“只是感觉你的理想好伟大,我的理想好渺小。就像天上的星星,和这些一吹就散的沙。”   贺清川问:“那如果让你放弃你的理想,和我一起实现我的理想,你愿意吗?”   谢漪白想也不想道:“当然不愿意啊!”   “这不就对了?是星星是沙砾,不在于它宏大或微小,只取决于你有多珍视它。”   夕阳沉入海面,犹如被碾碎的浆果,流出一滩浓稠的果浆,把深蓝的天幕和海水染成荡漾的紫红色。   海风徐徐地吹着,掠动发梢和衣角。   谢漪白低下的头稍稍抬起,他的心热腾腾地跳动着,带着不肯直面的羞怯,撞得他胸腔发紧。   他斜着眼打量对方,思索着,不得其解,便问:“你喜欢我什么呀?”   他捻着指腹上的细沙子,使它们从皮肤上剥落。   好奇怪,他的心从未这样静过,如同此刻的风,即便答案被吹走了、飘去海面上了也没关系,他不一定需要那个真实的回答。   贺清川用他能清晰听见的音量说:“你别看我每天都在做一些看似了不起的事,其实我的生活被压缩得很扁平。我不厌烦这样的生活,因为工作确实能带给我很多成就感。所以我想过,哪怕余生就这么周而复始、一成不变,我也能心满意足。   “可是就在两年前,有人拉我去了一个饭局,我在那里遇见了你。虽然你对我没有什么印象,但从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的身心就不受控制了。我经常会想起你,会不由自主地收集与你有关的一切信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差不多是你的粉丝了。   “追星这种事情,听起来不太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可它就是发生了。”   贺清川和他对视着,试图从那两扇小小的窗户里,露出真心的切面,给他看个清楚。   “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它让我感受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体验。所以我放任它生长、酝酿、发酵,然后就有了今天的一切。”   落日彻底淹没在深海中,天边余晖像一层薄薄的血雾,路灯将这一片沙滩照耀成首饰盒中的金色齑粉。   两人的影子宛若一块交叠的污渍,凝固在皱巴巴的画纸上。   谢漪白一动不动,他好像听懂了,好像又没有。   沉默了半晌,他说:“想要你抱一抱我。”   贺清川身体力行地做了一个粉丝该做的——满足偶像的心愿,很轻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刚搂了一分钟,谢漪白就把人推开了。他面不改色地观察着对方的下巴,问:“你不会连初吻都还在吧?”   贺清川没有回应他,很无奈地笑了笑。   这是留给我的。   谢漪白就像抽盲盒开出隐藏款的玩家,露出洋洋自得的表情;他抬高双臂,娴熟地勾住对方的肩膀,十分高高在上地说:“闭上眼睛,我要亲你了。”   贺清川的脸色倒不见得多激动,两只手却已然无师自通地握住他的腰,说:“可是我想看着你。”   谢漪白不再啰嗦,直率地吻上去。   然而他掠夺的乐趣并没有维持太久,就被人反客为主。   贺清川没有咬他,但拥抱和亲吻他的力度绝对算狂热。   要是换别的地方,给谢漪白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和人在公众场合抱着啃。   但这里是南法,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第159章 染发   美好时光总是暂短,谢漪白只觉是一眨眼的功夫,他那来之不易的八天假期就溜走了。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乘坐游艇去海岛上晒一晒太阳,吃吃喝喝,四处观光,气色养得好极了。   平心而论他不愿意走,他想留下来长住,然而他也只能想一想。   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在等着他,可没到他偷懒耍滑头的时候。   谈到离别,贺清川问回程有没有人来接他。   谢漪白说没有,他自己回。对方便邀他同行,搭私人专机返回,从尼斯直飞首都国际机场,不必转机,省时省力;只不过会比他原定的行程提前十几小时登机,早一天抵达国内。   如此美意,盛情难却。   谢漪白马上叫阿楚把他回去的机票退了,有人乐意捎他一程。   阿楚十分关注他这趟旅程的收获,在手机上迫不及待地追问:咋,你们这就谈上了?   谢漪白觉得她的脑回路也挺跳跃,打字道:没有啊,只是商务机比客机舒服太多啦,我不想再憋屈十几个小时,而且他主动提的,我拒绝不了!   阿楚:所以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他和阿楚虽说已经建立了无话不谈的伙伴关系,但乍然被问起私生活,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回避,含糊其辞地说:有一点点暧昧吧   阿楚:我问的是肢体接触到哪一步了   谢漪白难为情地打出两个字:亲了   阿楚:只是亲了吗?没干别的?   :你不要像私生一样监控我的一举一动好吧   阿楚:只是有点不太相信……毕竟你那么浪   谢漪白震惊地把手机捂住,消化了两秒,再敲着26键输入:??你跟小刀学的??不许这么说我/愤怒/愤怒   阿楚:好好好不说你不说你   透过文字也能想象出他的扭捏,阿楚不再细问了,她打算等接到他本人,再哄着他说清楚。   谢漪白人是单纯的,但他每一段感情经历都不太单纯,可以说都与他的事业息息相关。   他跟谁谈恋爱,不只是他的私事,而是守在他身边、围绕着他运行的每一个人都应当在意的头等大事。   阿楚既是他的经纪人,也是他的知心好友,一边辅佐着他的事业,一边见证着他的感情从热恋到破裂。   如果他又要踏入一段不单纯的新关系,她是有必要给他当好参谋的。   谢漪白回过味来,知觉阿楚不是纯粹出于八卦心理,总归是为他着想的,他决定等回国见了面再和她详聊。   他放下手机,意识落回眼前,他们坐在海边露台上,享用在南法的最后一顿早午餐。   贺清川坐他右侧,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钻研着外文报纸上的填字游戏,同时一心两用地听秘书小声地汇报公事,涉及公司各业务板块的回款情况、大额资金的划拨审批,以及基金募资进度等。   “这是药监局最新补充的通知。”站在桌边的秘书递上一份纸质资料。   贺清川粗略地扫了一眼,视线移回报纸上的空格中,“审批进度?”   “抗肿瘤新药三期临床补充材料已递交,药监局要求七日内反馈,医保目录调整风向偏紧,市场部建议提前下调价格预期。”   笔尖顿住,贺清川停了一秒,填完最后一个字母,然后把报纸叠了起来,铅笔压上去,说:“拟一下明天的会议章程。”   “好的。另外永龄智健这边,过去一周有三位新客户预约体检,其中包括一位新能源企业董事长,但他提出想先面见您本人。”   “嗯,给他安排在开完会之后。”   谢漪白听他们当着他的面,旁若无人地处理公务,不禁感到一些匪夷所思——按理说这些内容不该给他听到吧?   可是贺清川从来不避讳他,是料定他听不懂吗?   好吧,他的确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从小就对数字不敏感,背书时记忆力不算差,可一旦要他开动脑筋学习数理化,套公式写计算题,就正中他死穴了。   也许是即将回国的缘故,谢漪白在困惑与迷茫之中,忽地被一股恐惧攥住,它未知且找不到根源,没来由地令他慌张。   贺清川看他手机也不玩了,一个劲儿地盯着盘子里的鸡蛋发呆,便屏退了秘书,将他厌烦的工作氛围赶走,问候他道:“怎么了谢老师,不合胃口还是心情不佳?”   “不想回去。”谢漪白用叉子把鸡蛋分尸,“回去又要开工了,我讨厌上班。”   “只是因为上班吗?”   “还有你。”   “我?”贺清川反省了片刻,向他寻求解答道,“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你做得很好,就是因为做得太好了,才让我没有把持住!”谢漪白丢下叉子,嚷嚷道,“我本来定力就不好,你们还总是戳我的软肋,害得我变成一个朝三暮四的人!”   “我认为你把持得很好,”贺清川说,“我们只是朋友,并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关系,你绝对谈不上朝三暮四。”   “朋友?谁会跟朋友接吻啊!”谢漪白无法忍受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道,“你是无所谓,谁又能责怪你呢?我就遭殃了,我刚分手,就跑到国外跟你鬼混,任谁知道了都会认定我是无缝衔接,无缝衔接的另一层含义就是:出轨!”   他是个大笨蛋,每次都要踩到坑、做错事,才开始外忧内患,满腹心事地散布焦虑。他盯着贺清川,眼中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我可怎么办呀,我往后还要跟延哥见面的……他一定会觉得我早就跟你勾搭上了……”   贺清川说:“如果你不想和邹延见面,那就可以不见他。你们已经分手,你何必在意他的想法?”   “不在意?你说得倒轻松……我要怎么才能不在意?”谢漪白掰着手指头说,“你每天听秘书汇报的是:回款、审批、风险。我每天听经纪人汇报的是:热搜、排期、舆论。”   他消极道:“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吗?我刚被封为他们俩兄弟决裂的罪魁祸首,这才一转眼,我又甩了邹延,搭上你。我的业内口碑怕是要跟着完蛋了,以前我只是在网上被万人唾骂,线下同行对我是很友善的。这下可好,将来但凡认识我的人,都会在背地里嘴我,说我是不要脸的害人精。”   “谢老师,这件事我恰好也有一点发言权。”贺清川望着他,和悦道,“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会在背后议论我的出身,讲话也不大中听。但这种改变不了的事,是不值得我们去耗费心神的。”   “难道我不知道吗?还用得着你跟我讲大道理?”谢漪白忍住没有翻白眼——他吐槽不是为了寻求解决办法,只是为了缓解精神压力,这叫互相供给,是人与人日常相处的一部分。   明明哄一哄他就好了,非要一本正经,难怪母胎单身!   贺清川这个人,解决问题或许很拿手在行,但情绪劳动是半点指望不上。   他换了问法道:“光是闲言碎语,当然不足为惧。可要是他们联手整我怎么办?如果因为你,邹延从此记恨上我,那我岂不是很冤枉?”   “邹延,他很了不起吗?”贺清川的眼神耐人寻味,“我选择守株待兔,不是因为我忌惮他,而是因为你不给机会。过去两年里,我们也见过几次,但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多说,所以我判断你心有所属。那时候向你示爱,时机不太恰当。但现在你已经和他们分手了,你是自由身,如果有谁试图干涉或妨碍这份自由……我也很擅长以牙还牙的。”   贺清川的腔调语气向来温驯,一直是那么地彬彬有礼。   可谢漪白却从中嗅到了血腥气,时常参与围剿的猎杀者,不露声色地亮出獠牙或刀刃,就会散发出这种隐秘而锋利的气息。   他脑子里的警戒线被踩中了,糟糕的回忆铺天盖地涌上来,他颦眉微嗔,委屈都表露在脸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要挑起你们的争端……你不要跟他杠上啊!我只是想你安慰我几句,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啊……你这么一说,我的心情简直更乱了。”   经历了那一场风波,谢漪白彻底觉醒,他是和平主义者,他主张你好我好大家好;倘若贺清川也那么爱争风吃醋,没有容人之量,那他就要严肃地重新审视这段际遇了——到底是福是祸,究竟值不值得。   “真是对不起。”贺清川改换一副神色,满含歉意道,“我确实有很多不懂,给你添乱了,很抱歉。”说着便陷入思考道,“请稍等,你让我想一想,该怎么安慰你。”   谢漪白腹中升腾起的、让五脏六腑都绞紧的胆战心惊,被对方泡沫一般软和绵密的态度搅散了。   他倏尔泄气道:“我和你没话说了……”   他随口一句抱怨,却使得贺清川分外无措。   那双有着宝石质感的淡色眼眸,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茫然与清澈。   谢漪白看见了,但他装作看不见,只咬住吸管嘬着果汁,目光时而飘向远方海水,时而回归近处的盘子杯碟,他在剩菜与杯底的橙汁间来回巡视,一片索然无味。   过了几分钟,贺清川向他投降:“谢老师,我实在才疏学浅,还望你不吝赐教——能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要不……你去染个头发?”谢漪白捏着吸管,在杯子底部戳来戳去,他异想天开地说,“你的瞳色这么浅,染个淡金色或者亚麻色肯定很好看。”   他没有很明确的目的,仅仅是随心所欲的想法。   可能也包含着一部分服从性测试——既然不懂怎么哄他开心,那最简单的“听话”总会吧?   贺清川没有瞬间同意,也没有立刻否决,问:“你喜欢金发吗?”   “我喜欢扎眼的。”谢漪白说,“你要是愿意,染个孔雀绿或者雾蓝色,我也是喜闻乐见的。不过你的职位……大概不允许你以那样轻浮的外在形象示人吧……算啦,当我胡说八道。”   人的思维是有惯性的。   他此前提出的那些不可理喻的要求,被贺清川视为:对诚意的考验。   ——染个头发而已,比起八小时飞行九千公里、一晚上写出转型资本化的策划书,根本算不得什么。   迷恋和崇拜都会使人盲目。   贺清川从他的话语中大致能推测出,他对邹延的情分不浅,甚至有回护之意。   如何补足迟到了两年的差距?不就是看这点诚意吗。   贺清川给秘书打了一通电话,把人叫到跟前,道:“你听谢老师的吩咐,如果记不住就拿笔写下来。”   秘书收到指令,恭敬地听候谢漪白的金口玉言。   谢漪白再次梦想成真,笑意挂在眉梢,顾盼生辉,眼眸比星星更亮,说:“你去找一个能上门染头发的理发师,要一小时内能够赶过来的,让他多带几种染膏和漂发剂,要技术过关,曾经给名人做过造型的。这里毕竟是戛纳,应该不算很难找。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要你现学现卖,亲自动手!到时候要是染花了,你老板可就丢人丢大了。”   秘书眼瞅着雇主的脸色,颇感为难道:“谢老师吩咐了,我自当掘地三尺去找……可是您的头发何其金贵,这里的理发师技术再高超,也比不上您团队的造型师,假如染完不合您的心意……”   “谁说是我要染了?”谢漪白摸着自己的发尾,很享受轻度愚弄他人的趣味,他抬下巴示意身旁端坐的那个人,“是给这位——你老板染,他这个发色匹配不上他的颜值,咱们给他改造一下。”   秘书犹如被五雷轰顶,一时间傻愣在原地。   “别站着了,快去吧。”贺清川敦促道。   秘书像是还未醒过神来,但身体已习惯性地被调动,急匆匆地去了。   谢漪白继续咬住吸管,他的嘴唇紧紧压着,眼睛却毫无疑问是在笑着。   “这样你就开心了?”贺清川问,带着一心向学的诚恳。   “嗯。”他愉悦地轻哼一声。 第160章 意思   二十四小时后,恒曜科技总部的第三十八层会议室。   长桌尽头的座位空着,投影幕布已亮起,各部门负责人低声交谈,医药、器械、AI研发、基金、法务、公关——几乎所有核心高管都到齐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霎时间全场的窃窃私语声都被一条无形的线收束住,同时众人的目光齐整地聚焦于同一处。   贺清川走进来。   他刚下飞机就赶来公司,黑色西装的剪裁利落收敛,廓形严整而克制,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从进门到落座,没有半分多余的眼神或动作,是他一贯的作风。   只不过头发变成了金色。   不是浅棕也不是褐色,是极其干净的、冷调的淡金色,连发根也染得净彻。如此张扬的发色,一改他往常的稳重与内敛,显得锐直又轻佻,很陌生。   一周多点的时间没见,总裁去染了个黄毛,还是极其高调的偶像色系。   有人在喝水,不小心呛到了,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其余人或迅速低头翻文件,或暗中交换视线。   还有人下意识地想起了办公室之间相互流传的小道消息:南法海岸、游艇香槟、内娱顶流、为爱奔赴千万里。   看来传闻不假,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一样,他们兴许快要有老板娘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小花,手段如此高明,能笼络住他们心如磐石的老板。   有点意思哈。   贺清川没有解释,也没有啰嗦的开场白,翻开手边的文件,说了两个字:“开始。”   他的秘书站在投影前,声调平稳地切入第一页:“第一项,抗肿瘤新药三期临床补充材料已递交,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要求七日内反馈。审批周期可能延后一个季度。”   研发总监眉宇微皱,说:“补充数据问题不大,但时间一拖,现金回流节奏会受影响。”   秘书点头,接着推进道:“第二项,医保目录调整风向偏紧。国家医疗保障局近期释放信号,可能进一步压低创新药价格。市场部建议提前下调价格预期,避免政策落地后股价波动。”   会议桌的另一侧传来低声讨论。   贺清川抬眸,语气寡淡道:“如果价格下调五个百分点,对净利影响多少?”   财务总监翻查着资料,回答:“保守估计减少三亿利润。”   “那就按五个百分点测算,不等文件正式发布,我们不赌政策。”他一句话结束了争论。   秘书翻到下一页,“第三项,AI医疗板块研发投入超预算12%。算法训练服务器扩容导致成本上升。是否削减下一季度预算?”   AI部门负责人发言道:“如果压缩预算,我们的模型迭代周期会延后半年。”   这时,基金管理公司的总经理插话道:“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定夺。”   紧接着,投影上出现的是一份并购标的资料,那是一家专注微创手术机器人的企业。   “对方资金链紧张,愿意以较低估值出售控股权。但并购金额在十八亿左右,需要集团提供担保。”   法务部负责人补充道:“他们的技术成熟,但尚未通过全部临床审批,存在政策不确定性。”   十八亿,如果拿下,将为恒曜补齐器械板块最后一块拼图;如果失败,账面压力会显著增加。   贺清川靠在椅背上,他新染的金发耀眼至极,使得不少人目光游移。   “现金储备?”   “八十三亿。”   “负债率?”   “可控。”   他说:“尽调再压一轮,审批风险由法务单列模型。若技术数据属实,十八亿可以做。”   他们开会无非是讨论这些,每一件事都围绕着利润,每一页都写着风险,每一句都在测算。   如果是谢漪白在的话,一定会无聊得打呵欠。   贺清川想起几个小时前的飞机上,谢漪白喝多了趴在桌上,喋喋不休地和他抱怨,有多讨厌剧组同事,脸颊绯红的样子。   他的嘴角噙着不经意的浅笑,然而仅在一瞬,下一秒便消失不见。使得离他最近、窥见这一笑的人,误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散会前,贺清川合上文件,说:“审批节点按原计划推进,医保降价预案今晚发我邮箱。AI预算暂不削减,器械并购三天内出完整风险报告。”   他年轻,又是接班人,不像那些自恃艰苦卓绝的创一代们,总爱说废话自我宣扬。   他完事即走人,当会议室的门再次关上,室内压抑的氛围才慢慢松动。   有人低声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我刚看见他笑来着……”   另一人回答:“听说还在追。”   “追谁?”   “好像是个女明星,顶流小花。”   “错啦!是男的!”法务部负责人压低嗓音透露道,“说出来你们绝对认识,就这阵子红透半边天的那个。”   几人面面相觑,比对着口型,小声蛐蛐。   “再告诉你们个劲爆的,人现在就搁董事长办公室里——咱们贺总,一出手那就是大手笔,这热闹我是非凑不可了,你们瞧好吧。”   谢漪白横躺在沙发上,挠了挠发烫的耳朵,他的确是在贺清川的办公室里。   外间的女助理给他送了饮品和点心进来,就回工位上忙去了。   没人管他,他只好放肆地躺倒,专心玩switch——这也是贺清川拿给他的,怕他闲得待不住。   要怪只能怪他在回程的飞机上没少喝酒,那么好的香槟,都不知道下次再喝是什么时候,所以他多贪了几杯。   于是落地后,在他脑子不甚清明的状态下,被贺清川一忽悠,就跟着对方跑到人家企业总部来了。   还不是贺清川提出的条件太诱人,说要破例给他提供旗下公司最高端先进的AI医疗服务,并将他列入那一百位客户名单。   对方秘书叭叭地介绍了一长串,谢漪白只记了个大概,大意是说:不止能让他体验高科技科研成果,从此他身体的抗衰保养和健康问题,也会由专属医生团队提供个性化服务。从定期体检、就诊住院、术后疗养,到日常的饮食和补剂摄入,包括药品与疗法等等,均为他私人定制,极致隐私。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成为永龄智健的会员,将会改写他的人际关系。   往后他所在的圈层就不限于娱乐圈这条小阴沟了,他会接触到各大型企业的创始人、权贵家族的一代与二代,及各行业的顶级大佬。   届时天高任鸟飞,没有人再能够靠垄断资源来限制他的发展。   当然,比起圈子升级和开拓人脉,谢漪白还是更注重健康管理这一块。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以他的头脑和资质,也就能在娱乐圈里混口饭吃,倘若闯入真正的资本市场,他这条小虾米只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一个人拥有的,不会超过他应该得到的——他从踏入这一行当起,就把这句话铭记在心。   贺清川可以给他很多,但他需要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所以相应的,他回馈的也不会超过他所获益的。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贺清川顶着一头灿亮耀目的金发,径直朝沙发上的他走来。   脸上不见刚开完会的倦怠,只有发自内心的悦然。   谢漪白没有起身相迎,他甚至懒得坐正,维持着原样,大剌剌地躺着打游戏,膝弯压着沙发扶手,两条小腿悬荡着,比在自己家里还要悠闲懒散。   他是不在乎形象了,他在业内招致的非议都还管不过来,外行又何足为惧?   再者贺清川公司的员工都很有纪律,爱岗敬业,他在这儿躺了个把小时,没有一个人隔着玻璃张望他的动向,不是没有好奇心,而是工作要紧,无暇分心。   贺清川很乐于看到他这般不见外,仿佛彼此间的距离更加亲密了。   “我还有点琐事要处理,中午约了一位客户洽谈,下午再带你去那边做检查。”   “既然你事情这么多,干吗把我叫过来?”谢漪白撩起眼皮,很不高兴地瞟人一眼。贺清川染完新发色,五官的混血感更浓重了,从长相到气质都很吸睛。   “我该回家补觉的,又不光你有事做,我也很忙的啊。”   不过他也承认,他不如贺清川拼命——下了飞机连时差都不倒,就赶来公司开会,恨不得把一天活出36小时。   “如果先送你回家,那下午又要再接你过来,那样很折腾的。你没睡好觉,就会闹脾气,总是生气对身体不好。”贺清川以理服人,指出他性格上的弱点。   外貌上的加分骤降到零。   谢漪白不依道:“你怎么那么多大道理讲不完?我现在也生气,我还没正经跟你闹过脾气呢。”   正巧,有人从会议室跟来了,站在玻璃门外,不知该不该进。   贺清川不能和他多说了,只道:“那是我们公司的法务部总顾问,来找我汇报海外并购的合规事宜。我不能晾着他,得委屈你再等等,我会补偿你的。”   谢漪白怄气地坐了起来,将两条腿搭在茶几上,继续打游戏。   可他并不那么擅长玩游戏,输的次数比赢的次数多,因为通不了关,而越打越心烦。   见他自得其乐,贺清川坐到办公桌后,再示意门外的人可以进来了。   那位总法律顾问走进办公室时,谢漪白心不在焉地投去一瞥。   他没想到这样一家大公司的法律顾问,居然还挺年轻;看外貌大致不满四十岁,眼角有细纹,面目健朗,一股名校精英味儿。   大约是技术型法务,被高薪挖来的——很符合贺清川的用人思路。   “您好。”对方注意到他,礼貌带笑地问候了一句。   谢漪白只点了点头,然后接着打他的游戏去。   他不是故意高冷,只是职业病犯了——男明星最大的价值是性魅力,他在粉丝心目中是冷若冰霜的上仙,那么无论在何时何地,他都要巩固这种形象。   人设若是崩塌了,那就不值钱了。   他的笑容是要留给粉丝和特定对象的,一般人无缘得见。   谢漪白一心和游戏关卡做斗争,贺清川和法律顾问的谈话,他只听到零星几句。   诸如“交割延期”、“风险暴露”、“董事会授权”之类的,他听不太懂,也没打算听懂。   期间秘书端着文件快步进出办公室,早已把紧张和忙碌当作日常。   谢漪白又挣扎了二十分钟,仍旧通关失败。不玩儿了。他将游戏机扔到一边,双手拢了拢耳旁散乱的头发,冲着空气喊道:“贺清川!”   “欧盟那边GDPR的罚款风险不容忽视,我们需要在新加坡开设数据隔离节点……”   沙发背后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贺清川做了暂停的手势,让下属先打住,休息几分钟。   他从桌后站起来,来到沙发旁,察看他请来的贵客有何需求。   谢漪白的两条腿从茶几上挪开,好端端地落在地板上,膝盖自然地分开。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子,跺了跺右脚道:“我鞋带散了。”   他那一身还是上飞机前的装束——都市度假风,短款的修身无袖上衣,纯白的罗纹面料,侧边是镂空的金属搭扣设计,贴合着腰身做出了开衩效果,有种轻巧的性感。   下身是一条低腰阔腿牛仔裤,踩着一双白边的平底运动鞋。   为了防晒,上身外搭了一件的轻薄透风的外套,他这一躺一坐,外衣松垮垮的,露出线条细秀的胳膊,和一截削薄的腰。   他仰起脸,乌黑长发垂落在颊边和双肩,单边耳垂上的银坠子摇晃着,一张脸如珠玉般明亮、莹润。   贺清川并不明白他意欲何为,但他踏出的右腿暗示得再明显不过。   然后,整个办公室里——或者说整层楼的人,都目睹了他们冷心冷面的老板、说一不二的掌权人,蹲下身单膝着地,为那个不可一世的顶流男明星,耐心地系上了鞋带。   谢漪白承接着那一道道震惊的、灼热的注视,他在万众瞩目下,伸手摸了摸那头扎眼的金发,说:“下次你得主动噢,不要总让我提醒你。” 第161章 评估1   贺清川那一双创造过惊人财富、推动着科技发展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坚硬;看着很是灵巧,好似无所不能。   然而在系鞋带这件事上,这双手表现得十分生疏。   谢漪白光是想想也知道,这个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有弯下腰自己系过鞋带,更何况对别人俯首帖耳、鞍前马后呢。   他知道,但他不体谅。   如果不会,那更应该多做多学啊。   不然像什么话。   他就好比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玉像,纵然无法飞升成真仙,但长此以往地被信徒顶礼膜拜、被追求者奉承讨好,他已经习惯所有人都捧着他、顺从他了。   贺清川也不能成为那个例外。   谢漪白单手支着下巴,垂眼看对方将他右边的鞋带系紧,打了一个不怎么美观的结。   贺清川系上后,扬起头问他:“怎么样?满意吗?”   “勉勉强强,你下次多练练。”他毫不宽容地说。   “好。”贺清川站了起来,对他笑了笑,“谢老师还有别的吩咐吗?”   他摇摇头,“没了,你接着忙吧。”   得到他的恩准,贺清川回到办公桌前,没有再坐下,拾起桌上的一颗水晶球摆件,在两手间腾挪把玩着,言归正传道:“刚说到哪儿了?接着讲。”   法律顾问还处在震撼的余韵之中,稍微反应了一会儿才找回职业素养,继续方才的谈话。   贺清川的秘书陪同了南法之行的全程,对此情此景见怪不怪。   他只深感庆幸谢漪白是个男的,不可能和他的雇主结为法定夫妻,否则这偌大的江山不保。   ——这么个矫情难伺候的主,谁摊上真是倒大霉了。也就他老板是情窦初开,猪油蒙了心,才痴心不改。   情愿是一时兴起,假如是认真的,那日后还有得受呢。   谢漪白不玩游戏机了,拿起手机刷着社交平台冲浪。阿楚在半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问他晚上回家吗,要不要去接他。   他打字道:回啊,我晚点联系你   阿楚是很担心他的——下了飞机连人都没见到,就被不知深浅的男人拐走了。   俏皮话归俏皮话,谁知道这个贺清川本人秉性如何,万一是个骗子怎么办?   她不像小刀那样只看表面,男人这种生物,面子工程做得再光鲜,剖开肚皮一看,里子可能早就坏透了。   就算心肠还是好的,你也不晓得他哪一天会突然烂掉。   谢漪白那点儿伎俩,谈情说爱是够用的,但真跟那群人精耍心眼儿——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阿楚越想越不对劲,刨根问底道:你现在在哪儿呢?他带你回家了还是?   :没有,来他公司了   :让我陪他上班/微笑   :我好无聊,你跟我聊会儿天吧   阿楚:他带你去他公司干吗?他上班,就留你一个人待着吗?   :是的呀,我也不理解,问他为什么不让我回家,他还一堆理由/裂开   阿楚:……他不让你回,你就不回了吗?你是不是傻/疑问   :他说下午带我去分公司注册会员嘛,我只好等咯   阿楚:我真怕你被骗……你也太好骗了   :啊?没有吧?他为什么要骗我呢?   阿楚:你可是堂堂顶流啊!上升期大明星!你能撬动的财富和资源,远超你的想象!   阿楚:天啊,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我求你了长点心吧   谢漪白透过文字感受到阿楚的担忧,尽力安抚她道:我知道啦,你放心,目前看来他还是很听我话的,刚让他当着员工的面给我系鞋带,他也毫无怨言的照做啦。一个有钱有势的男的,能做到这份上,算是值得信任了吧   阿楚:我要晕了,你是忘了有钱有势的男人有多记仇吗?你居然让他在自家公司,当着全体员工的面丢脸????你真不怕玩儿脱啊。到时候等你跑不掉了,他想收拾你还不是易如反掌   :你说的有点道理/尴尬   阿楚:我也不是说他一定是这种人,总之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阿楚: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谢漪白放下手机,抚摸自己的额头——真是一颗中看不中用的脑袋啊。   阿楚都能想到的事,他却想不到。   假如贺清川和邹延一样记仇,他不就危险了。   他摸完额头摸鼻尖,然后摸到嘴巴——哎呀!后悔了!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一家集团的首脑人物,掌控着市值上百亿的产业,要身份有身份,要名望有名望,走去哪里不是被人前呼后拥、侍奉左右?   怎能甘心被他那样使唤……   飘了!他这是飘了!   谢漪白思前想后,决定不再作死。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充当这间办公室里最醒目的花瓶,手机不碰、游戏不打,只一味地发呆,宛如入定了。   贺清川中午跟客户约在餐厅见面,前去赴约也带上了他。   心知他不愿见生人,便给他单独安排了包间,让女助理陪他用餐。   谢漪白一回国就自动切换工作模式,吃得很少也很慢;女助理想陪他聊聊天,他摆手拒绝了,说你吃你的,我只想玩手机。   他吃到一半,贺清川回来了,已经将客户送走,遂来关心他对菜品满意与否,要不要加菜。   “不用不用,挺好吃的,你也再吃点吧。”谢漪白热情地邀人入座。   “好吃你还只吃这么一点?”贺清川没有劝他多吃,也没有给他夹菜,只是观察他的情态,发觉他与早晨大有不同,少了几分任性,多了几分端然。   彼此间通过连续几天的密切接触,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熟稔,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最初的疏远、客套。   饭后他去了一趟洗手间,趁着他不在,贺清川询问一直在场女助理:“我不在的时候,谢老师见过什么人吗?或者有没有接到谁的电话?”   “没有。”女助理笃定道,“您去见马总之后,谢老师和我一直在包间吃饭,没有和旁人接触过。”   贺清川在耳目那头问不出缘由,只好上车后更加细致地观察他本人。   午后阳光洒进香氛弥漫的车室内,谢漪白靠着座椅昏昏欲睡,不过他强行打起了精神,欣赏沿途的街景。   他感受到贺清川的目光在追随他,他眨一眨眼睛,对方也眨一眨眼睛。   “你生气了?”谢漪白做贼心虚,试探地问。   “嗯?”贺清川不解他何出此言,说明道,“我没有生气。”   “那你怎么老盯着我看……”   “我在想如果你生气了,我该怎么哄你。”   “我生什么气啊,我好得很……”谢漪白悄声咕哝,“你要是觉得不爽,直说好了。”   “不爽什么?”贺清川学习他的诚实,“我没听懂。”   谢漪白:“你不怪罪我,害你在员工面前丢了脸跌了份儿?你可是董事长兼总裁诶,他们的大领导掌门人,平时有一群人为你鞍前马后,今天你卑躬屈膝给我系鞋带,他们怎么想?”   “我为什么要管他们怎么想?”贺清川说,“我的职位再高,和他们终究是雇佣关系,一纸合同的事。如果他们不能接受由我——这样一个会为你系鞋带的人,来领导他们,那就辞职好了。”   谢漪白睁大眼睛,眨巴着寻索对方的神色,并未从中找到做戏或隐忍的成分,“你真不生气啊?”   贺清川:“我真不生气。”   “呼……”谢漪白如释重负道,“那是我虚惊一场了。”   “所以是谁告诉你我会生气的?”贺清川问道。在他看来这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你怎么知道是别人告诉我的?”谢漪白也问。   “因为你在使唤我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我会不会生气这件事,这表示你是有自信能够拿住我的。但我照做之后,你反而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不是一种自发的焦虑,更像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引起你的反思。”   “你……猜得真准啊!”   贺清川执着地追问:“所以——是谁?”   手中握惯了实权的人,一旦刻意施压,那压迫感是很强烈的。   谢漪白觉得车里的空调都低了几度,从前的他面对压力极易反弹应激,可那毕竟是从前了,现在他只想保留力气。   处得下去就处,处不下去就算了。双方都坦诚点,没坏处。   于是他说:“是我经纪人啦,她是好意,提醒我不要在外人面前,让你的颜面扫地。人都是有自尊要面子的,何况是你这种人。”   “我并不认为,为喜欢的人心甘情愿地付出,会伤及我的自尊、损害我的颜面。低姿态或高姿态,只是适用的场景不同,我只做我愿意做的事情。所以请谢老师放心,如果我生气了,我会让你发现的。”   “那你一般在什么情形下会很生气?”   贺清川思索道:“其实我从小到大,都不太容易跟人急眼。好像很少有事能值得我动气。”   “要是你手底下的员工办事效率低下,在工作中出现重大失误,给你捅下大篓子呢?你会愤怒吗?”谢漪白举了个最实际的例子。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我愤怒也没用了,不如节省精力,想一想怎么补救。”   “哦,那要是我跟邹延复合了呢?”他脱口而出。   贺清川凝视着他,“你非要这么残忍吗?”   并不是责怪的意思,反而包含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恳切,和真诚的乞求。   好吧。谢漪白打蔫儿了,不试探了,没什么好试的。   阿楚说得没错,他什么斤两?什么能耐?有本事跟这类人比拼心计?   不如当个傻子呢,谁来骗他,他都上当,那约等于谁也骗不着他。   永龄智健,恒曜科技旗下的高端医疗品牌,专注于为客户提供由AI驱动的逆龄健康管理,主打奢华与个性化体验,强调隐私性。   数据中心和诊所都位于主楼,一栋白蓝配色的简约高层建筑。   谢漪白踏出电梯门,心中有点后悔。   这里太安静了,不像医院,也不像会所,更像一间精密的科研实验室。   “我只是想做个常规体检。”他怯场地说。   “不是体检,是评估。”   贺清川把他带进一间玻璃房,柔和的灯光下,房间中央放置着一台AI检测设备,流线型外观、集成触摸屏、带语音交互功能,旁边静候着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疗人员。   “谢老师,请坐。”贺清川示意他道。   说着,边脱下了西装外套、解开领带,一并交给助理;秘书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为他套上。   临阵退缩是不能了。   谢漪白乖乖坐下,按照指示,剥下半边外套,将裸露的手臂放在感应板上。   他问:“你来帮我做检查啊?你什么都会吗?”   他的话音未落,仪器顿时就开始扫描了,屏幕上显示出他的心率、血压、血氧、肌肉含量、内脏脂肪率……各项数据一条条跳出来——效率之高,步骤之极简,一秒刷新了他对科技发展的认知。   “这是我的专业,不过并非所有客户我都愿意亲自评估。”贺清川站在他身侧,新换的白大卦洁净得发亮,更衬得那头金发惹眼。   对方并不触碰他,只离得很近,观测着数据变化道:“你在工作期间,平均每天睡多久?”   “五六个小时左右。”   “咖啡?”   “少的时候一到两杯,最多的时候,一天六杯。”   “酒?”   “呃……不定量。”   贺清川为他总结出数据的真相:“皮质醇长期偏高,肝功能指标在预警边缘,基础代谢下降。”   谢漪白冷汗直流道:“听起来我快死了。”   贺清川侧头看他,说:“不会,但你在透支。”   他的呼吸轻了轻,为自己辩解道:“明星都这样嘛……”   没有人再接话,空气中只剩下机器发出的提示音。   接着贺清川手动调整感应器,指尖擦过他的手腕。   只是这一下,却让谢漪白从下颌角到脖颈都绷直了,他从小到大都害怕进医院看病,只要被医生碰一碰,就会使他联想起针头刺进肉里的恐怖。   “别紧张。”   “我没紧张。”   贺清川微笑道:“但你的心率刚才上去了。”   谢漪白瞪他:“你是在跟我调情,还是在工作?”   “工作。”对方无辜地说。 第162章 评估2   几分钟后,设备屏幕上生成一张预测曲线,这是一条代表健康寿命的趋势线。   贺清川旋转屏幕角度,转给他看道:“这是你按现在这种节奏持续生活十年的健康预测。”   曲线从第七年起明显下滑。   贺清川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平稳陈述道:“夸张吧,模型误差在5%以内。第七年,你可能会出现免疫系统问题。第九年,重大疾病风险上升。”   谢漪白心头一紧,他清楚这不是恐吓或威胁,这是数据。房   间里只剩设备运转声,他刨除噪音聆听自己的心跳,他慌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健康呢。   如今他面临的严峻形势,不是十年后他要拍电影还是短剧,而是十年后他是否会患上慢性病。   贺清川看着那条曲线道:“你的身体和你自带的流量,都是有寿命的。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你从消耗型体质,改成可持续体质。”   谢漪白保持沉默,他在事业规划上早已步入这条轨道。   他知道身体和流量一样是会被消耗的,却没想到健康也同青春一般短暂。   “今后,由我们来接管你的健康管理。饮食和作息调整、代谢干预、激素平衡、长期营养策略……”贺清川如同在讲一份投资方案,“就像你是一份高风险资产,我们负责降低波动。”   这句话太资本了。   谢漪白问:“那收益呢?你先告诉我,成为你们的会员,一年要交多少年费吧。”   贺清川:“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是我的特邀会员,年费我替你缴。”   “那三年之后呢?我们的合约时效只有三年啊。”谢漪白冷静地戳穿他,“你是想让我活得久一点,还是想让我在你身边停留得久一点?”   贺清川停顿了数秒,“让你活久一点,是产品的底线。希望你留久一点,是我个人的私心。”   机器在“滴”声中结束了扫描,一张完整的报告生成,同步传输到平板中。   新客户的电子档案初步建立,贺清川接过助手递来的数据平板,确认信息后说道:“代谢舱在另一个房间,走吧。”   谢漪白没动,问:“如果我临时反悔,不愿意了呢?”   贺清川道:“那我会继续说服你。”   “如果我还是不听?”   “我会等。”   谢漪白狐疑地端量着眼前之人——对他既没有威胁,也没有命令。   但这份稳定的信念感,似乎比命令更加危险。   谢漪白有一刹那地失神,他骤然间意识到,贺清川不是想控制他,而是打算长期陪伴他。   这简直比控制还要可怕。   尽管心有戚戚,谢漪白却仍跟随对方去到另一个房间,躺进代谢舱里待了三十分钟。   他在恒温的密闭空间内,隔着玻璃只能看见贺清川的侧脸,梳得齐整的金发,有一两绺散落在额前,眉骨和鼻梁挺拔峻秀,浅色眼眸紧盯着操作台的屏幕,偶尔抬手对扫描序列做实时调整——为了某块肌肉、某个腺体、某个他不理解,但对方认为重要的细节。   一片静默之中,那个温厚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入他的耳朵:“谢老师,放松。你现在摄入的氧气、呼出的二氧化碳,都会告诉我你的线粒体如何工作。”   谢漪白产生了一种模糊的认知:他的身体也不过是一件仪器,正在被拆解、扫描、编码,他的每一寸都变成了贺清川平板上的曲线和色块。   他这样“被看见”还是第一次。   镜头、聚光灯、千万人的注视——他都习以为常,但那些人只看见了他的表面轮廓。   或许也曾有人看见过他的内在和灵魂,而此刻,贺清川看见的是他作为一堆细胞的实质。   接下来又做了皮肤镜、眼底照相、肠道菌群采样、表观遗传年龄测序……等等。   谢漪白重新回到诊疗室时,已经相当疲倦了,他趴倒在宽阔洁白的桌面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长发铺散开来,仿佛一个能源耗尽的生化人,被拔了芯片,只剩一具华丽空壳。   贺清川与数据分析团队的实验员简略地探讨了几句,见他有些异状,赶来桌旁,对他关怀备至道:“哪里不舒服?”   “困……”谢漪白有气无力地抬起头,“你什么时候让我回家啊?”   他的脸上发丝缭绕,漆黑的眼眸水雾迷蒙,眼眶泛着微红,嘴唇像张不开似的,轻声嘟哝。机器组装出的假人,再精致美艳,也不会有如此细腻的神态情状。   贺清川没有忍住地伸出手,将缠绕在他脸庞、睫毛、嘴角的长发,拂开理顺,勾拢到他的耳后,“那我这就送你回家。”   “嗯……”他听完又将脑袋耷拉下去了,头发如帘幕遮住了眼鼻,关机。   生活在文明程度极高的大都市,享尽社会高度发展的便利,唯有通勤成本极高。   贺清川纵有天大的本领,能够延长他的寿命,却也不能操控本市的交通,十分钟内将他送达家门口。   回家车程一个半小时,谢漪白在车上就睡了过去。   也不是秒睡的,他本来挽着贺清川的胳膊,在找话题消磨时间,但恰好说到了令他犯困的知识盲区。   挽胳膊这个动作,被谢漪白看作是一种值得信赖的肢体表达。   他上初三那年,个头抽条,身高长到175公分,比妈妈高出半个头,后来每次出门逛街,妈妈都会挽住他的胳膊;以前妈妈是只挽着爸爸的,愿意挽他了,说明是对他的认可和嘉奖!   所以他遇到值得认可的对象,也会挽一挽对方的胳膊。   没有牵手那么黏糊暧昧,又很自然地贴近亲昵。   贺清川身上有种典型的贵价香水味,他闻不出具体是哪一款,反正也是香香的。   他就喜欢香的漂亮的,贴上去想到的只有薰过香的衣柜、丝滑的睡衣、晶莹剔透的香水瓶和蓬松柔软的床品。   真是好催眠啊。   谢漪白剩余的脑力在艰涩地组织语言道:“你之前想找导演给你们公司拍广告片,最后你找的谁啊?”   “最后谁也没找。”贺清川好像对他的头发情有独钟,被他挽住的那条胳膊不动,另一条手臂总要绕过前胸,来摸一摸他的发梢。   “为什么呀?”他倒不介意被人摸头发,头发上又没有神经,怎么蹂躏他都没感觉。   “因为那条广告片原本也不是必须的。”   “那你是钱多得花不完吗?还是说你看上了柯导的才华?类似于想要收藏名家字画?”   “我固然很欣赏盛柯导演的才华,但那也不是根本原因。”   谢漪白又犯困,又想知道真实原因,强撑着眼皮问:“那究竟是为什么?”   “我找盛柯导演递名片的那天,是我跟你第三次见面,你扮着戏里的造型,一头银发,全身雪白。当时你跟他很亲密,邹延对我说,你们俩的感情很好。所以我就好奇,你为什么和他感情好。”   “啊?”谢漪白满面倦怠,可一听到这话,仍是不由自主地脸红了,好似蔫耷耷的花叶泛起容光。   他难堪地说:“你、你快忘了吧……别记这些乱七八糟的。”   “不。”贺清川拒绝他的提议,“我觉得你那样很好看。”   谢漪白想到的却是别的,一些不堪回首的画面。   他感觉脸上蒙了一层粘稠的蛛丝,于是胡乱揩拭起来,可死活擦不掉那层窘意。他只好捂住了眼睛,说:“你真讨厌……我本来都快忘了。”   贺清川以为他难为情的部分,是当众和他人有亲密行为。   所以岔开话题道:“那不说了。你是我向他发出邀约的起因,但并不是全部原因。”   谢漪白熬过了记忆的闪回,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仍不愿睁眼。   贺清川把这当作他求知欲的信号,说:“我们预计在今年内推出一款更具普适性的AI医疗产品,相当于把「先知」验证过的底层逻辑,封装成另一套交付系统。服务于被不完全照顾的阶层,他们可能是一线城市的PE/VC合伙人、二线制造企业的实控人、顶级艺人、头部网红等等。这群人有钱,有健康意识,有服务渠道,但没有一个系统能够为他们负责。   “三甲医院的特需门诊给结论,不给过程;私人医生给关怀,不给硬核数据;抗衰医美机构给幻觉,不给实证。他们花大价钱买到了服务,却没有被照顾和管理。我们的新产品可以将这道裂缝填补起来。”   谢漪白说:“那不就是先知的低配版吗……”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至少在收费策略上,是很低配的。”贺清川继续道,“我看过盛柯导演为奢侈品牌拍摄的广告短片,他对影像的审美很先进,时髦、锋利,本人又有着极强的天才光环。和我们的产品调性很适配,如果能邀请到他合作,也不失为锦上添花。   “不过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还把我的名片丢进了垃圾桶。那是我吃过最扎实的闭门羹了,永生难忘。”   谢漪白听完哈哈大笑,笑得腿脚蜷缩,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贺清川有些受宠若惊,两只手微微举起,不知道要怎么安置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和仰慕对象的投怀送抱。   他等谢漪白笑够了,再轻轻地放下手,然而还未碰到那头乌黑的长发,谢漪白就推开他,坐了回去。   “我要眯一会儿,到了你喊我。”说完,就睡着了。   贺清川无处安放的手,只得缓慢地落回腿上。   他正要拿出手机,查看工作邮件,一只白皙的手掌就搭了过来,纤薄的掌心覆盖住他的手指,细长的五指微蜷着,收拢的姿势很柔美。   他向右侧张望,谢漪白依旧闭着眼,车窗透进的日光没能从浓密的睫毛缝隙间滤过,青影投在眼下,犹如一滴洇开的水墨。   他在默许之下,握住了这只手。   它和他想象的一样,如圭如玉,精雕细琢;与他幻想中不同的是,它温热而柔软,指尖会抽缩、会挣动。   贺清川捧起它们,爱若至宝地吻了吻。 第163章 魑魅   天黑时分,阿楚接到了谢漪白。她觉得自己就像学校门口伸长脖子等放学的家长,等半天终于等到孩子出来了,却心头窝火,看了来气——谢漪白压根不慌不忙,慢腾腾地从车里下来,对着车窗玻璃理了理头发,再穿上外套。   然后还转过身去,让别人给他翻一下外套的帽兜。   完了笑嘻嘻地挽住对方的胳膊,一颦一笑都在卖俏。   让人看得想掐死他。   小刀杵在她身侧,跟她耳语道:“你看吧,他就这样,傻得很,记吃不记打。”   谢漪白的行李有司机和秘书帮着拿,他只用站着跟人聊天说闲话。   阿楚打量着他新勾搭的男人,个儿挺高,穿得倒是正经庄严,不知何故染了一头很轻佻的金发,不难看,或者说还蛮好看的,只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小刀:“要不怎么说是学霸呢,青春期肯定没有叛逆过,现在自我补偿呢。”   阿楚乜斜道:“你小声点儿。”   谢漪白一瞧见他亲爱的员工和家人们,欣喜地朝他们招招手。   但也不急着奔向他们,而是悠哉地挽着新对象走过来。   阿楚戴了一顶鸭舌帽,脸藏在阴影下,她可以尽情地抒发负面情绪,她撇着嘴想,总算明白荔荔姐为什么能放手不管孩子了。   ——孩子他不长心啊。   跟人分手挨了巴掌还不到半个月,就马上换了下一任。   真的是记吃不记打。管不了一点,看了直闹心。   “这是我的经纪人,阿楚,她特别能干!这是小刀,我的助理。”谢漪白跟新对象介绍道,接着又对他们说,“这是贺清川。”   “呵呵,贺总好。”阿楚拦下要帮着送行李上楼的司机和秘书,“放着我们来就好,有电梯。”   “我帮你我帮你!”谢漪白很懂事地揽过自己的行李箱拉杆。   小刀连忙抢过去道:“小的来!不劳驾您动手!”   抢活儿没抢到,谢漪白只好甩着两只空手,回过身向人道别:“我到家了,那改天见啦。”   “改天见。”贺清川并不纠缠,目送他们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关上,阿楚摘下鸭舌帽,薅着头发说:“你还说你们俩没谈?你不是去度假的吗!怎么又带个新的回来?”   “我没有啊。”谢漪白盯着跃动的楼层数字,“他只是送我回家,又没有跟我上楼……这不算谈上了吧……”   小刀拆台道:“哈哈,咱们谢老师一向如此,只要不承认,就可以同时谈好几个。”   他说:“我这次真没有,就只有这一个。”   “有一就有二,你的本性我了解。”小刀规劝他道,“但是我觉得吧,这次这个还算是擦亮眼找的,你的历任备胎里,只有这个值得长远发展。这回你别装疯卖傻了,跟人好好处,别再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你不过是看人家聪明有钱罢了!势利眼!”谢漪白回怼道,“我觉得每一个都很好啊!我都是很公平公正的!”   “再公平公正,也不可能每次都让你享尽齐人之福啊。”   “所以我说只有这一个!你听不懂人话吗?”   阿楚飞了他们一人一个眼刀:“不准拌嘴了!回去收拾东西,早点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谢漪白一到家,迎面扑来一只灵活的腊肠犬,他的恋家情结瞬间爆发,连鞋子也没换,就躺倒在地板上,抱起小狗猛亲。   小饼干从他怀里挣脱,跑回狗窝叼来最喜欢的小玩具,跟他进行拔河比赛。   阿楚和小刀在客厅替他整理行李,前者看不下去道:“注意你的头发!别在地上蹭来蹭去的!”   “反正我一会儿也要洗澡的啊。”谢漪白随便她怎么说,搂着狗翻过来、滚过去。   他家地板很干净的,四处都装有空气净化器,会自动吸附宠物毛发、过滤灰尘颗粒,还有阿姨勤奋打扫和清洁,他就喜欢在地上躺和坐。   多好,阿楚一点都不懂。   谢漪白玩着狗,咣当一声,手机从衣兜里掉落出来,随即便响起了来电铃声。   他的两只手都被小饼干舔得湿乎乎的,发黏,于是他先爬起来,去客用卫生间洗了个手,再回来接电话。   来电的人是何荔梅,他的母亲大人掐指一算,儿子也该散心结束回国了,特地打电话关心他。   谢漪白看客厅里被箱子和衣物摆得乱糟糟的,便拿着手机去了书房,听候他妈的教诲。   何荔梅:“宝贝啊,你回国了吗?”   “回了,刚到家。”   “喔,那这几天玩得开心吗?你去戛纳有没有上岛啊?”   “嗯还行吧。”谢漪白眼皮一跳,他对他妈的性格是由几分把握的,一般这种没话找话的开场白,就意味着有事要跟他商量。   他直接问道:“家里有什么事儿?你说。”   何荔梅不明说,他也有些眉目了。   最近爸妈又和家里的亲戚打得火热,亲戚嘛,打断骨头连着筋,看你日子过得好,就想来分一杯羹。他和叔伯堂表兄姐都不亲,但父母始终生活在老家,离不开必要的人情往来。多半是托他办事找工作一类的。   “哎哟不是,是上周你爸爸钓鱼的时候,闪了下腰,我看着问题不大,但他夜里睡觉一直喊疼,吃了止痛药也不管用。所以……”   一听是亲爸遭了殃,谢漪白重视道:“去医院了吗?大夫怎么说?他这个岁数伤筋动骨不是小事,该治就治,不要忍着。”   “我知道,人年纪大了骨质疏松,一闪一扭都可能会造成后遗症。我也不想将来伺候一个半身不遂的瘫子,所以天没亮我们就订了机票飞首都,打算挂个专家号一步到位。但那骨科专家号是真难挂……我找了好些人,都告诉我没号了,要排队等……可你爸实在疼得厉害。”   “什么意思?你们现在在哪儿?他疼得厉害,你们就先找别的医院看诊啊。”谢漪白收起在地上打滚的松弛心态,镇定持重道,“哪个专家,名字发我,我来帮你们挂。你真是我妈啊,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只是去度假,又不是断联了。”   “那不是怕打搅你吗?你辛苦了这么久,多不容易才休一个长假啊,还受了情伤,爸爸妈妈也希望你能踏实休息几天呀。你爸只是闪了腰,又不是断了腿……而且他也不让我跟你说,所以我们去的那几天,也没找阿楚和小刀。”何荔梅委屈道,“再说号也挂到了,拍了片子拿给专家看,专家说你爸的腰问题不大,好好休养将息,别长时间久坐,坚持强身健体,会好的。”   “哦,看完了啊,那就好。”谢漪白松了口气,还好他爸妈也是会动脑筋想办法的,要真是看个病也得拖到他回国,那他肩上的担子未免太沉重了!   出于对双亲的关照,他多问了两句:“所以那号是谁帮你们挂到的?关经理吗?”   “不是啦,是你那个制片人朋友。”何荔梅兴致盎然地说,“其他人都跟我说最快也要明后天,只有他当天就帮我们拿到号了,太靠谱了。是他亲自陪我们去的医院,给我们安排了好舒服的酒店,还带了手艺特好的私人理疗师来帮你爸做按摩。我知道他追过你,但我想着你已经分手了嘛……”   “……我就是跟他分的手啊。”谢漪白呆滞地说。   他犹如被惊雷劈中的树,延迟了一分钟才开裂道:“——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啊?可是、可是你之前给我们看的照片是那个导演啊。”何荔梅比他还错愕,“你到底在跟几个人谈恋爱?”   谢漪白没有回答,他掐紧了手指,一股怒气在胸腹间乱窜,忍了又忍道:“你有儿子啊,你儿子会管你们的啊,为什么你放着家里人不联系,要去求助一个外人呢?我那么辛苦地工作,不就是想让你们俩无忧无虑地养老吗?就这么一件小事,你居然去拜托他?你这样做,显得我好像特别没出息,连自己的父母都照顾不好,好像我永远都要求着他们、依附着他们才能活下去。我真要被你们气死了!”   “……有这么严重吗?”何荔梅被他猝不及防的愤怒挫伤,却想不明白他情绪波动的理由,只能先避开他的火力,“那你也没、没跟我们说过啊……对不起,宝贝,妈妈真的不知道……你原谅妈妈吧。”   谢漪白发泄不出的怒火在心口烧灼着,又疼又热,他仿佛被放进了一口滚烫的铁锅,浑身煎熬着。   他手握着利剑,却无法拿它刺向示弱的母亲,伤害妈妈是无济于事的。   他不能指望着父母与他感同身受,爸爸妈妈已经给他很多了,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他的父母前半生都在小县城里做着一对知足常乐的小市民,如今坐拥荣华富贵,也从没有滋生出更大野心,   不安于现状的是他,想站得更高、走得更远的,一直都是他。父母没有做错,邹延也没有坏心,可他就是好受挫、好难过。   报应。   这就是他攀高结贵、妄图走捷径的报应!老天就是要让他永远跟这群虎狼之辈纠缠不休!   “宝贝,宝贝你说句话啊……”电话那头的何荔梅听不到他的声音,担心受怕、泫然欲泣道,“妈妈不是故意的……”   谢漪白抹了抹眼角,深呼吸压下情绪,缓和道:“没事的,我好了。”   一听到他答话,何荔梅抽噎道:“爸爸妈妈不是有意给你添乱的……”   “没关系没关系,刚刚是我太激动了,对不起。”他是听不得妈妈哭的,他独自咽下那么多苦头,就是为了让妈妈不再流眼泪。   “小事,是我小题大做了,他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谢漪白说,“不过你把他联系方式都拉黑吧,以后不要再麻烦他了。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就好,我是你们亲生的,你们这辈子靠得住的只有我。”   何荔梅终究是被他吓到了,哭哭啼啼好一会儿。   想问他上一段恋爱究竟是怎么谈的、跟谁谈的,又怕触及他的伤口和痛点,只能对他说些隔靴搔痒的体己话。   谢漪白把妈妈诓好了,挂掉电话,整个人脱力地倒栽进沙发里。   他捂住眼睛和额头,等待着精力恢复。   其实除了分手那天的争执和摩擦,邹延从没有对他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可他一旦想起这个人,就会一阵胆寒。   以邹延的能力,帮助他父母看个病,接待下两位中老年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微不足道。   即便分手了,他也不算欠下多大的人情。   但邹延为什么肯帮这个忙呢?   如果是看在往日情分上,那帮忙挂到专家号,在医院陪诊半天,也算仁至义尽了,何必要做多余的事?   邹延又不是做事不懂分寸的人,这种程度的殷勤,只有一种可能:对他余情未了。   好崩溃。谢漪白抱住脑袋,他真想躲回妈妈的肚子里。   难道邹延要的是他一辈子都欠着他吗?   权势之徒,魑魅魍魉。   ——不要再缠着他阴魂不散了!   谢漪白当机立断,先发制人。   他找回手机,在微信聊天列表里划拉着,鼓足勇气点进和邹延的对话框,输入一段文字信息:很感谢你做的一切,但我跟别人在一起了。   打完字他又觉得前半句太羞辱人了,遂删除,只留下后半句。   他咬着下唇,修饰了下用词,然后决绝地按了发送键。   :我跟贺清川在一起了   谢漪白发完就不再看手机,他假装没有这回事那样,把该做的都做了。   洗澡、护肤、吹头发、喝水、早点睡。   等夜深人静,阿楚和小刀都走了,他关上卧室房门,躺到床上,再点进微信。   邹延回复他了,不过只有极其简短的三个字:知道了 第164章 谋划   谢漪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确认那是一小时前的回复,而后邹延再也没有给他发过别的信息,通话记录也没有。   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平静地接受了和他分手,并且他扭头就跟别人好上了这一结果。   但只是表面上。   邹延心里在盘算着什么,谢漪白不知道,他也猜不准。   在密切接触和深入相处了两年后,他仍然拿不准邹延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你认为他对此无所谓了,顺其自然了,他却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弹起来,用最尖利的毒牙咬在你最脆弱的软肋上。   你以为他会暴怒、愤慨、打击报复,可他偏偏又什么都不做。   未知的即是最恐怖的。   邹延什么也不做,只凭借那三个字的回复,就使得他自行脑补出自己的一百种凄惨下场。   怎么办,他真的能成功脱身吗。   他会不会已经在对方下的套里了?他之所以还能蹦蹦跳跳,是因为邹延还没收网。   谢漪白平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这是他不分昼夜地跑组接戏,攒钱买下的第一套住宅,请来心仪的设计师操刀,每件家具都是他精挑细选,他后脑勺枕的枕头、身下躺的床垫,枕边的香氛和天花板垂落的吊灯……这目之所及的一物一件,都是靠他的双手挣来的,是完全属于他的。   这是他的小窝,是于他而言,全世界最安稳最隐秘的地方。   他蜷缩在松软的床铺里,却感到了极大的恐慌和不安,仿佛这一切随时会被人剥夺、拿走,包括他本人,也会被一只手拎起来,丢进一个绫罗绸缎铺地、金银珠宝嵌壁的牢笼里。   谢漪白害怕极了,他这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一睡着就做梦,一做梦就惊醒。   第二天脸色苍白、气血不足,仍要照常开工。   化妆师给他上妆,选了从前没用过的鲜润口红色号,给他提亮气色。   夜长梦多。   他决定早日脱离当下被动的处境,他不是喜欢被人拎来拎去,他是绝对不要再被邹延拎住后颈。   想来想去也只有贺清川接得住他这块烫手的山芋。   但从艺人向资本转型,终归是一件需要和亲信心腹商议、探讨的要事。   事关职业前景和他未来的发展,门外汉的父母是指望不上,他也没有兄弟姐妹或合伙人,只得在一日通告结束后,回到家中,与阿楚详聊了那条明暗不知的前路。   谢漪白自从收到邹延的回复以后,神经就有些过敏。   他甚至没让小刀在场,只留下阿楚一人,请她来评判,贺清川策划的那一套商业方案的可行性。   阿楚一听说他要另起炉灶,自己跟着他也有机会单干,不再替别人打工,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问他:“小白老师,你是真的想转型,还是想逃避,或远离什么人呢?”   谢漪白转念一想,说:“好像没区别吧?我两个都想。”   “两个都想没问题,但两者的区别还是很大的。”阿楚为他分析道,“你的性格很迷糊,不爱交际应酬,跟人谈买卖是你的短板,如果你真心实意想转型,那你要克服这一点。   “如果你只是想逃离某个人的控制,那你这么做,也不过是重新找个人来控制你。我怕你会重蹈覆辙,再吃一次亏。”   谢漪白嘴一快,本能地反驳道:“可是贺清川说他不会控制我,他只是想陪伴我。”   “哈哈哈。”阿楚笑得很爽朗,也不对他进行说教或洗脑,只道,“好吧,那我们就假设。贺总他的确是这么一个陪伴型的最佳搭档。但你是跟人合伙,你也不能完全不出力,把所有义务和责任都丢给对方呀。如果你只想当甩手掌柜,让别人替你做事,那你要有心理准备,一辈子倚仗他、任用他。   “所以你愿意一辈子都离不开他吗?”   “这个……”谢漪白迟疑道,“我跟他约定的是三年期限……等合约到期了,我肯定能够当家作主的!”   “嗯,但人并不是一夜之间就长大的,是从这一刻起,你就要有意识地去成长和学习,那样三年之后,你才有可能顺当地接手一家公司,并让它良好的运营下去。”阿楚说,“我想问你的是,你想好了吗?你真的要踏出现在的舒适区,从艺人变成一个商人?”   “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他苦着脸道,“我也没得选啊,如果什么都不做,邹延要报复我怎么办?我总得多握住一两张底牌吧?”   阿楚习惯性地观察他的形象,发觉他的眉头紧拧,伸手抚平他的眉心,说:“是啊,你选这条路,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但是能保护好你的,只有你自己。我当然很乐意成为你的二把手,辅佐你、协助你,可是要你的心志足够坚定,我们才有可能克服困难走下去。   “这条路对你对我都一样艰难,银然姐对我也有知遇之恩,不是她的赏识与推荐,我可能早就回老家考公务员结婚了。如果我跟你走,那无异于是背叛了她。你有人为你保驾护航,可我是单打独斗呀,所以我要确认你是一个值得托付未来的伙伴,我才有底气陪你去闯荡。”   “我会保护好你的!”谢漪白积极地承诺道,“你不相信我吗?我很重情谊的,小刀天天那么怼我,我不还是留他在我身边……”   “嗯我知道,你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阿楚充满怜爱地看着他,“可是很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呐。小白老师,我这样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冷血,但如果你是一个遇事只会逃避,只想躲到另一个很强很厉害的人背后,被庇佑、被笼罩着的人——那我可以给你打工,但我不能跟你搭伙。你可以成为我的上级,但你不能做我的战友。”   谢漪白犹如被一股强烈的冲击抓住了,他的五官七窍都被堵住,眼神怔然,心跳急遽,微张着嘴唇,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我还知道,你是出于信任我、赏识我,才对我说这些话的。我也同样地信任你、欣赏你,所以我也对你说了真心话。不然我大可以捧着你、奉承着你,反正我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你一口肉吃,就有我一口汤喝。如果哪天你落难了,咱们大难临头各自飞就是。”阿楚笑笑道,“你说是吧?”   他在极度的不甘中点了点头,“嗯……”   阿楚的顾虑没有任何错,无论是谁——当红艺人,或籍籍无名的小助理,在这一行摸爬滚打,除了混口饭吃,无非就是想给自己奔一个好前程。   别说他们是建立在雇佣关系之上的上下级,即便是青梅竹马一家亲的知己好友,合伙做生意闹得分崩离析的也比比皆是。   他不是只能够听好话的人。   他相当清楚在这个追名逐利的圈子里,人人都长了一箩筐的心眼,没有谁会主动得罪给自己饭碗的人。   所以处处充斥着曲意逢迎、谄上欺下。   他见过太多的虚伪与刻薄,他辨识得出真情和假意。   阿楚是冒着刺痛他的风险,在对他直言不讳。   人只有对着可以共赴未来的伙伴,才会推心置腹。   谢漪白理清当中的世故道理,那口气才顺了。他说:“我没有想再靠着谁庇护我,我是真的想要为自己做主的。”   “那太好了,只要你想清楚了,我们就干。”阿楚果断决然道,“我也早就想换个平台,大显身手了,可惜缺机遇。不过现在想一想,遇见你就是我最大的机遇。”   谢漪白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要是你不愿意帮我,我真没勇气自立门户的。”   “诶——打住!”阿楚的手掌停在他的脸前,“你要想稳坐一家公司的头把交椅,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对着下属说了。听着怪软弱的,很露怯。我要是员工,我可不服你这种领导。”   “啊……那要说什么?”   “咳咳,”阿楚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张扑克脸教学道,“你要说:还算你有眼光。”   “还算你有眼光。”谢漪白重复了一遍。   “不要那么温柔,要高冷!高不可攀——冷酷!”阿楚再次给他做示范,“威严懂吗?你不是演过邪魅狂狷的王爷和腹黑太子吗?你看好了,我再教你一次——”   谢漪白醒悟到她是在耍宝,轻声警告她:“好,你也拿我寻开心是吧?这个月的奖金取消了。”   阿楚立马收敛姿态,坐得端端正正的,给他鼓了鼓掌,“很棒,就得这样。这才是我的老板。”   早知她有古灵精怪的一面,谢漪白也的确是被她逗笑了,凝重的氛围霎时间化解。   他心思一活泛,倾诉起烦恼也没那么苦大仇深了。   “虽然贺清川那边说得头头是道,给我规划得也很详尽,但我还是不太安心……”   阿楚陪他聊了半晌,终于有空吃一口水果,鼓着腮帮子道:“哪里不安心?”   “还不是延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怕他。”   “你跟他分手那天不是挺豁达的吗?我以为你已经不怕他了。”   “那天是因为情绪上头了,来不及害怕啊!而且我当时也没下家,我想的是他实在不肯放过我,我就认个错乖乖回到他身边好了……”谢漪白害臊道,“我就这么软弱,真是不好意思。”   阿楚摇头道:“所以我说你豁达啊,怕就怕,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而且他是真的很可怕,关系那么铁的朋友、合作了那么多年的搭档,他都下得去狠手。简直比鬼还吓人。”   “是啊……所以我算个什么嘛?他要是想整我,或者给我使绊子,不知道够我喝多少壶了。”   “嗯……但你提到他,还是下意识地叫他延哥啊。我觉得你们只是分手了,但情分还在吧。不如你就直接约他见面,问一问他的打算好了。问他是不是非要给你添堵,看你痛苦受折磨、日夜煎熬,哭着喊着后悔离开他——他心里才过意的去?”   谢漪白悲观道:“我就怕他是嘴上说好聚好散,但心里还是想让我后悔。”   “啧,男人嘛。”阿楚不以为意道,“你不是很擅长对付男人吗?发挥你的长处,去套出他的心里话啊。之前你在他手里吃亏,是因为你没想到他的心这么狠。这次你有预判了,不如去试试看,你现在焦虑,是因为你看不透他,推理不出他的下一步行动。但只要你能摸到他的底,自己心里有个数,你就不会再日思夜想了。”   “我?就凭我?”谢漪白指着自己道,“你也太高看我了吧,我哪儿探得出他的底细啊。”   阿楚:“是你太小瞧自己了,他那么喜欢你,会对你网开一面的。你既然有自信,他对你用情至深,会因为分手而打击报复你,怎么没自信他会对你袒露真心呢?”   “这是一回事吗?”   “就是一回事!”   “那我主动送上门,岂不是羊入虎口?他不让我走怎么办?”   “这些都是你的想象。你还没见到他,就害怕成这样,他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爽呢。”   谢漪白抵触道:“你说的对,但我就是不敢……”   “我陪你去呀!咱们俩大活人,他还能把咱俩一块儿绑了吗?”阿楚努力说服他,“再说了,当初是他牵线搭桥,把你签给银然姐。现在你要解约,于情于理都绕不过他,你跟他说一声,是表示对他的尊重,说明你还顾念旧情。倘若他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那早晚也是要逮住你的,你主动送上门,咱们还能谋划谋划。”   谢漪白被“谋划”两个字打动了。   是的,他不敢面对邹延,不只是因为欠缺勇气,还源于他无从谋划!   他说:“我可以约他见面,但你要给我出谋划策,保证我全身而退。”   阿楚吃完了一碟蓝莓,凝眸沉思道:“你让我想想。”   谢漪白给她剥山竹,洗耳恭听。 第165章 交涉   邹延并不意外,谢漪白会主动约他见面。   他们之间的未尽之事,不会随着“分手”而冰消瓦解。   遗留的、新生的问题在接踵而至。   很少有人能做到对那些隐患视而不见,所以他不会被搁置太久。   那家餐厅在文昌胡同,一家只做素斋的私厨。包厢里放着一扇花梨木的雕镂屏风,墙上挂着字画,窗外是一棵正值花期的白玉兰树,洁白花朵缀满枝头,犹如一盏盏精巧的宫灯。   用餐的圆桌摆在屏风后,临窗而设,桌上的白瓷瓶里也插着一枝莹洁秀丽的玉兰花。   谢漪白坐在花与窗之间,低垂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似乎没有被不停刷新地内容吸引,只是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   听见服务生领客人进门,谢漪白抬起脸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邹延回想起两年前,两人第一次私下约见,也是餐厅包间,当然不是这一间,而小白也不是当初的小白了。   谢漪白向来敬业,留了长发便勤于打理,乌黑长发亮丽浓秀,衬得脸颊比玉兰花和白瓷瓶还要洁净几分。   只坐在那里,便是一道千金不换的风景。   “久等了。”邹延走过去落座,他照例先翻阅菜单,叮嘱服务生关于菜肴的调味偏好和食材忌口。   等包间的门扉合上,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率先开口道:“你爸爸的腰恢复得如何?”   “挺好的,麻烦你了。”谢漪白回完最后一条消息,将手机翻过去,看着他说,“谢谢你,延哥。”   “不用客气,那是你爸妈,我应该做的。”   “不,该客气还是得客气的。”   这刻意的生疏好比一把锋利的柳叶刀,将时空割开一条巨大的裂隙,涌入无数的阴冷气息。   静默了片刻,邹延换到下一个话题:“听你爸妈说,你去南法度假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谢漪白故意道,“还认识了不错的新对象。”   “谁啊?”邹延装作不知。   “你认识呀,我跟你说过的。”   “哦,贺清川啊,他对你怎么样?”   涉及到隐私,谢漪白不太想说,答非所问道:“我打算跟原公司和银然姐解约了。”   意外,又不意外。邹延问:“谁给你出的主意?也是贺清川吗?”   谢漪白:“嗯。”   “你胆子不小啊。”邹延皮笑肉不笑道。   两年了,小白还是那么经不住吓,听他这样一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失语,只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你才认识他几天?这么大的事,他说什么你就信,他敢提,你还真敢答应?”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谢漪白仍然一语不发。   “你知道他那圈子都是些什么人吗?安心做演员,平平稳稳、大富大贵,有什么不好?”   “我也想安心做演员,别的什么都不用管。”谢漪白说,“可惜我没那份福气。”   一股烦躁油然而生,邹延强压下去,舌根泛起难以下咽的苦意:“所以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怎么样?”谢漪白戒备地问,“你会阻止我解约,让我的丑闻传得满天飞吗?”   邹延心平气和道:“我不会那么做。小白,我从没有害过你,我只是怕你现在冲动了,将来会后悔。这里面的浑水,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趟,你不擅长跟牌桌上那群人打交道。他们是真正的豺狼虎豹,吃人不吐骨头。”   谢漪白:“我知道,但我现在骑虎难下了。”   “所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对。”   “小白,你根本不了解贺清川。他的家世背景太复杂,牵涉的人脉关系太险恶,你应付不过来的。”   “延哥,我知道你很看不起邢展云。”谢漪白与他对视道,“但你跟我说这些话,试图恐吓我的样子,跟两年前的他一模一样。”   ——大约也知晓这话伤人,所以说得并不大声。   邹延的眼神暗了暗,在胸口那腔尖锐胀痛即将冲破喉咙之时,他别过脸看向别处,待脸色恢复如常,再转回来。   “小白,我是为你好。”   “我从没有觉得你不为我好。”谢漪白满眼期盼地望着他,“延哥,我们可以翻篇吗?我提分手,你同意了,说明你不会勉强我的,对不对?”   “你说的是:先分开,各自冷静一段时间。我同意了。但我没有同意过要把你让给你别人。”   “什么叫让?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你的所有物呢?”   “你不是我的所有物,你是你自己。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让你跟其他人在一起的,这样说,够简明直白吗?”   “可我不跟其他人在一起,我也不会跟你和好啊。”   邹延说:“没关系,我会等你想通的那天。”   谢漪白问:“你就非要勉强我吗?”   “你总说我勉强你,我究竟勉强你什么了?”邹延质疑道,“我有逼迫你做过但凡一件你不想做的事吗?从头到尾,你不想做的事就可以不做。你不习惯亲密接触,我不碰你;你不喜欢饭局酒桌,我从不让你去。你所谓的勉强,指的就是,我让你烧掉他留给你的那箱子东西吗?”   谢漪白一感到紧张,就会冒出一些小动作,此刻抬手顺了顺耳后的浅发,低眉道:“所以你也知道,哪些事情是我不想做,但你强迫我做的。”   邹延:“我做错了吗?我只希望你一心一意地和我在一起,这个要求算是强迫你吗?”   “我没有办法一心一意地和你在一起。”谢漪白只盯着桌布的纹路道,“分开的那几天我想了很多,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怪罪你,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的原因,是我接受不了你毁掉了我所珍视的事物。”   “是人,还是事物?”邹延淡淡地笑道,“你还在想他,对吗?”   “对,我很想他。”那双总有神光潋滟的黑眸,愠怒地直视着他,“我和你认识了两年,我跟他也认识了两年,那天我收拾东西才发现,原来他很早就把剧本写好了,比我想象的要早很多。那部电影不仅仅是他的心血,也是我的心血,我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走到这里。你说让我安心做演员,那你有考虑过对一个演员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作品。你毁掉的也是我最珍重的作品。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永远地失去了观看那部电影的勇气。他说过,那个角色和故事,是因我而生,是只为我而写的。你要我怎么忍受,一部为我而诞生的电影,被你改得面目全非?我知道你改得很成功,可是我再也看不到那个独属于我的故事了。   “你从来都知道,我没有办法只做一个纯粹的演员。我的运气差了一些,这些差距只能靠我努力争取来弥补。我争取到了你,也争取到了他。你知道我贪心,我什么都想要。我既要名利,也要私心。是你逼我在名利和私心两者间,选择了名利。   “你一点私心都不让我保留,那我不就只能贪图名利了吗?”谢漪白怔怔地说,“贺清川给的比你多,所以我选他。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延哥,是你教会我,在这个圈子里追求真心,得到的只有满盘皆输。”   “你就这么喜欢盛柯啊。”邹延意味深长道,“真让我没想到,还用上真心这个词了。小白,既然你那么看重他对你的真心。那我对你的真心呢?我的真心就一文不值了,是吗?你口口声声说我毁了你们的心血,那难道就不是我的心血?我对那部片子的投入,不比你们俩任何一方少。他付出了时间精力,我就没有付出吗?   “还是说在你的眼里,只看得见他的付出,我的付出就无足轻重?”   “我从没有把你当作无足轻重的存在。”谢漪白任由心中翻涌的情绪沸腾着、碰撞着,等待它们消停冷却,化作一片空洞与虚无。   “我只是说,该翻篇了。延哥,电影已经下映了,这一页该翻过去了,我们结束了。”   邹延没有接他的话,说:“贺清川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你不就是想解约吗?没问题,我替你包办。以后我做你的经纪人,你什么都不用愁。”   谢漪白摇摇头,“我不要你帮我。”   “小白,”邹延唤他的声音略微发颤,“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谢漪白的耳边回响起阿楚的叮咛:见好就收,别做得太过。   可是话讲到这份上,还有必要甄别好与坏吗?他的脑海里浮想联翩,几乎全是试映会那天的画面。   是谁的嘴角鲜血淋漓,是谁那张带着淤青、伤痕累累的脸。   哪怕没有一丝疼痛和一条伤口是降临在他身上,可他偏偏对那一天流下的眼泪无法释怀。   “那你去把他找回来啊。”谢漪白轻描淡写地说,“只要你让他回来,我就还跟你在一起。”   邹延脸上惨淡的笑容,终于因他这句话而撕裂,然而狰狞可怖的表情不过一瞬,即刻便被眼中漫出的悲凉所淹没。   “都说我心狠,但心最狠的人,分明是你。”   谢漪白没有留下吃饭,在服务生推门而入,将热气腾腾的饭菜传上桌之际,他逃命似的跑出了包间。   他一步不停地直奔向前台,在那里见到了和他约定好的阿楚。   阿楚见他一副惶惶然之态,没有追问,跟出纳要了买单的收据和发票,对他说:“走吧,车就停在外面。”   穿过栽种着玉兰树的院子,谢漪白走得更快了,出门上了车,等阿楚也坐上来,车门关闭,车辆慢速地驶离胡同,他才稍松一口气。   见他许久不出声,阿楚心知是坏事儿了,催问道:“你倒是说啊,谈得怎么样?他给你透底了吗?”   “交涉失败了,”谢漪白拖住她的手,无助道,“我好像彻底惹到他了。” 第166章 翘班   阿楚对他的交涉失败,不能说早有预料,但确实做足了心理准备。   谢漪白是不擅长谈判的,他很难做出果决的判断,她很清楚这点。   “对不起……我一着急,把你教我的都忘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谢漪白愧疚道。   “没事啦。”她让他别介意,“邹延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想也知道,不会被你三言两语就给套路到。让你约他见面,主要是希望你看清他的真面目,不管他是打算对付你,还是就此揭过——他本人,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恐怖,是不是?”   “即便是真谈判,也不可能只谈一轮就拿到结果的。”阿楚说,她其实只想借此机会,帮谢漪白渡过心理上的难关。   不要害怕,没什么可怕的。   “嗯……”谢漪白游移不定道,“我好像说了很过分的话……他看起来很难过。”   “难过就对了,他再强势,也不过是凡人,只要是凡人就有弱点。至少你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了。”   “我明知道那是他的弱点,还故意戳他痛处……我好坏啊。”   “你不能这么想啊,小白老师,人活着难免受点情伤。邹延他从前肯定是那种不走心的人,这次在你这儿栽个跟头,也是难能可贵的人生阅历。”阿楚拍了拍他的手臂,“没错,你只是在丰富他的人生阅历!不要有负罪感哦,都分手了,你管他死活呢。”   谢漪白摸着自己的下嘴唇,忍不住想咬,可又不能下嘴,咬坏了就没法上班了。   他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哑声道:“他说我心狠……以前他都说我心软的……”   “那……心狠总比心软好吧?”阿楚说,“你就当他是在夸你。”   谢漪白放下手指,他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他和邹延,这下是真完了,缘分尽了,情分也灰飞烟灭了。   他不能回头了,不再有回头路了。   车辆在马路上四平八稳地行驶着,停下等红绿灯的一分半钟里,阿楚见他还沉浸在苦闷之中,说:“要不,待会儿陪你去小酌几杯?”   “今天不想喝酒……”谢漪白望着她道,“我明天可以不上班吗?”   “你看你,这就是动了凡心的后果!荒废正业!孽债啊!”阿楚拿他也是没有办法,“我求你了,你这次你又想休息几天?”   “我不知道,你把能暂停的工作都先暂停了。”谢漪白说,“我这个月之内就要启动解约程序,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这……不好操之过急吧?”阿楚劝慰他,“你不再考虑考虑,多筹划几天?”   “不!我不要等了,我也不要再赌谁的良心。”他固执己见道,语气中平添了几许不多见的决断之意,“阿楚,我这是正式地问你,也是最后一次,你要跟我走吗?如果你想回到银然姐身边,我也绝不亏待你。”   阿楚愣住,感觉他去见了邹延一面,还真学回来一些压迫感——又或者是积少成多、厚积薄发。   “你确定,你不是受了惊吓之后的冲动抉择?而是来真的?”   谢漪白没有多余解释,只回答了她三个字:“我确定。”   她了然于胸,率性道:“行,我跟着你。”   谢漪白得到她允诺,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曾经就是因为他太过被动,不做决策、不愿推进,只是一味地等待,等到最后,不得不被时间和外力推着走。   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苦头,他吃得够多了。   这次他要做参与者,他不要再把选择权交到别人手里。   贺清川在开会,下午的太阳很烈,会议室的百叶帘拉到一半,光线被切成竖条状落在长桌上。   投影幕布上显示着本季度的现金流预测。   财务负责人汇报道:“医药板块回款周期延长了十七天,三家三甲医院的招标延后,我们的账期被动拉长。”   这不值得惊讶,也算不上危机,只是常态。   贺清川坐在主位上,声音轻缓:“库存周转?”   “原料库存压在四十五天,偏高。”   “压到三十以内,宁可降一点产能,也不要让现金趴在仓库里。”   运营总监记下,屏幕上的ppt翻页。   “海外收购项目——”法务部负责人正要将话接过去,眼睛却瞟了瞟会议室的玻璃门。   贺清川有所察觉,视线随之偏移,便看到他的助理小允站在门外,手中握着他的手机。   他在工作上严于律己,开会期间是不碰手机的,甚至也没有带进会议室。   “印尼方面的反垄断审查可能延长,建议我们把交割条件改为分阶段付款,避免一次性资金锁定……”   他的助理小允,是一个很有灵气的女孩子,不像他的秘书于果那么轴——于果总认为他跟娱乐圈的流量艺人交往,是在做一件不合身份的事,容易影响到他个人的名誉和公司名声。   贺清川隔着一段距离,朝她点了点头,思维仍驻守在会议中,问道:“比例?”   “首期六成,尾款视审批结果触发。”   “跟投行确认税务影响,别只算表面成本。”   他的意见下达,每个人都在做记录,并钻研其中的数字、条款、节点。   小允得到他的首肯,推门进入会议室。她送上他的手   机,凑近他耳边说:“刚才谢老师打电话找您。”   女孩子的心思总是不一样,于果注重他身为一家企业领导人的格调与作风,小允关注的则是他作为普通人的需求——母胎单身且不近人情的老板,一朝动情,终于有了喜欢的人,那这个心上人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必定不可小觑。   所以哪怕他在开会,她依然冒着受处罚的风险,将他重视的情报送到他手上。   贺清川从她手中接过手机,做了手势,示意会议继续。   他自己却埋头研究起了通话记录和微信消息。   几分钟前,谢漪白拨打了他的电话,是他助理接听的。小允必定告知了实情——他在开会,不便通话。   所以谢漪白挂断电话,给他发了两条微信。   爱吃小饼干:想找你聊聊,你几点开完会啊,我快到你公司楼下了   爱吃小饼干:要不把你家地址发我?我去你家附近等你吧/困   于果跟着他做事有几年了,从他的表情推断出他心里的情形,低声提醒他:“三点半董事会视频。”   贺清川留意着手机左上角的时间,对会议桌上的众人道:“今天的风险敞口汇总发我邮箱,明天上午我去研发部。”   他起身,椅子沉沉地摩擦过地面。   在这个公司开会,没有“结束”这一仪式感,只有自然而然地散开。   财务去算现金流,法务去改条款,产品去调整算法,没有人围着总裁打转。   会议室的门敞开,陆续有人往外走,讨论声散进走廊中。   贺清川把袖口往上推了一寸,他边回微信,边朝办公室走。   :你先找个地方坐一坐,我马上来见你   于果在他身旁压低音量复述今晚与明天上午的行程,走廊上来来往往的高跟鞋、皮鞋在地面上踩出清脆回响,节奏比会议室里的轻快许多。   转过走廊的拐角,一个工牌还没来得及翻正的年轻人迎面撞上来。   贺清川脚步未停,对方脚下一个趔趄,手臂护紧了怀中的平板,给他让开道路,跟上他的步伐道:“贺总,我是研发部的梁笙,打扰您两分钟!”   贺清川扫了眼对方胸前翻动跳跃的工牌,是高级算法工程师。   他问:“你有什么事?不能明天上午再说?”   梁姓工程师有点紧张,“我很急!「先知」算法模型昨天夜里做了第三次迭代,我们把客户的代谢数据权重调高……但有个问题——”   对方将平板递了过来,曲线图上某一段陡然升高。   “个别用户在压力指数异常时,系统给出的饮食建议过于保守,像是默认他们承受能力下降。”   贺清川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半分钟,说:“你们用的压力参数是主观问卷,还是生理数据?”   “是混合模型。”   “那就分层,把情绪波动和身体指标拆开算。我们的客户买的是掌控感,不是被安抚。”   工程师消化了一秒,挺直肩背道:“明白!”   “上线前做一次灰度测试,别全量推。”贺清川把平板推回去,“你别再跟了,明天上午我会去研发部,有什么留到开会再说。”   “是!”   工程师人一走,于果又问他:“要不要通知产品部同步?”   “让他们自己对齐。”贺清川语气略重道,“别什么都等我。”   他顿然停步,下一秒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   他站进去,厢壁上倒映出他的侧影,金发在灯光下异常闪亮,神情却平淡无波。   门关上,楼层的数字朝着顶层升去,于果能嗅出他身上那些不同寻常的快乐因子。   “您这是要去见谢老师。”于果用的是陈述句。   “嗯,他在等我。”贺清川又拿出手机查看新回复,谢漪白给他发来一家餐厅的定位。   而他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松解领带,打开衣柜找到一件适合赴约的外套——没那么严谨规整,适配得上他那头金发的。   谢漪白找了家西餐厅把午饭解决了。   他没有拖延,马上就叫了贺清川到跟前来,谈一谈正事。   当然,人家是分秒值千金的大企业家,若是为了他一个小明星翘班,并横跨一座城市来相见,传出去有颇鬼迷心窍之嫌。   搬弄口舌是非之人,往往也是趋炎附势之辈,又哪里敢招惹实权在握的科技圈新贵?   所以真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也只会是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内娱男狐狸精头顶黑锅,受尽白眼和辱骂。   谢漪白不喜欢挨骂,所以他事先抵达了恒曜科技总部大厦的周边,再给贺清川打去的电话。   他用餐的饭店也是就近找的,主厨水平很一般,但请的甜点师手艺还不错。   贺清川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吃过饭了,桌上摆着咖啡和蛋糕。   谢漪白先开的口,他省略了所有的铺垫和缓冲,直入正题道:“你前阵子说的话,还作数吗?”   “作数。”贺清川言简意赅道,“所以,你决定好要离开邹延了?”   “嗯,我把他给得罪了,他这次绝对不会原谅我的,”谢漪白十分明确道,“多半也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试试看吧。”贺清川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个威胁,甚至认为没必要浪费时间去谈论,换了心情问他,“这家餐厅的味道怎么样?你喜欢吗?”   “不喜欢,不好吃。”谢漪白直说,“其实我还给你准备了一道考验,但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尝试。”   附加题来了。   贺清川在转瞬间做出了一系列预设与想象——会是怎样的题目?   考验的是他的智识?才干?毅力?资产?还是别的什么品质?   他猜不透,但跃跃欲试。   “我愿意,望谢老师明示。”   谢漪白的眼睛先看向他的手,再上移来到他的衣领、下颌,最终停在他的头发上。   那美丽灵动的双眼,朝着他粲然一笑,问:“你会做饭吗?” 第167章 戏服   诚实地说,贺清川不会做饭。   他这三十来年里,在家吃过的每一顿饭,都是厨师做好了,佣人端到餐桌上,供他享用。   外食几乎是商务宴请,只出入高档餐厅。特殊情况下的餐食,也总有专人负责,轮不到他亲自动手。   他甚至没有进过厨房,因为他的吃喝用度都是定时定量,到了点就有人摆上桌,而他用过的杯子和碗碟,通常也不会在桌上过多停留,在他放下餐具的几分钟后,就会被手脚勤快的佣人收走。   所以他对包括下厨在内的一切家务事,都相当陌生,属于从未触碰过的未知领域。   “我不会做饭。”他没有对谢漪白撒谎。   “不行哦。”谢漪白不容商量道,“这是硬性要求,跟我谈恋爱,是一定要学会做饭的。”   虽然贺清川表示过,我们只做朋友也可以。   但要他亲口对谢漪白说:我们不谈恋爱——那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问:“「学会」指的是,会做就可以?还是指,要做的好吃才行。”   “要用心,要能让我开心地吃下去。”   “听起来不算困难。”贺清川信心十足道,“既然是你的要求,我可以试着做几道菜,然后请你品尝。”   他不擅长家务,但他四肢协调、动手能力强、记忆力出众。   没理由被做饭这一基础劳动给难住。   “不过做饭的话,得有一个宽敞的厨房吧。”谢漪白踌躇着,发出灵魂拷问道,“你是在邀请我去你家吗?”   家,是纯粹的私人领地,就暧昧阶段来说,邀请对方到家里做客,意味着关系的跨度,包含着一种更深层次交流、更近距离接触的愿景。   也可以被简单粗暴地理解为:性暗示。   贺清川不经意地蹙了蹙眉,很显然他没这么想。   他很确信,谢漪白在故意歪曲他的话意,但他有种直觉,他不应该反驳。   他想了想,顺着说道:“我能有这个荣幸吗?”   谢漪白终于听到满意的回答,像计谋得逞一般,笑嘻嘻道:“那我就满足你的心愿吧。”   贺清川也跟着笑了笑,心情顿时松快活络了。   谢老师果然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可爱。   “那等我吃完这块蛋糕,我们就去你家吧!”谢漪白愉快地动起叉子。   “好。”贺清川答应道。谢漪白想去他家参观,这是好事。   但背后的缘由他也不能不去思考——难道是想观察他的生活习惯和家居品味的好坏吗?   他在脑内把自己家里的角角落落回放了一遍,应该没有拿不出手的地方。   对了,有一点——   他又问:“你喜欢大型犬吗?”   “多大体型?你也养狗啊?”谢漪白一听见狗狗相关,立马来了兴趣。   现代人很难不爱猫猫狗狗,而谢漪白本人是坚定的狗派——狗狗忠诚又热情!是真正的天使!   小猫漂亮归漂亮,但爱挠人,他小时候被家门前散养的狸花猫挠过,火辣辣地疼,流了可多血,还被妈妈带去注射狂犬疫苗。   针头又让他哭了第二次,惨痛教训。   还是小狗好,最多叼着他的裤脚,拉他去做游戏。   “我家有一条阿富汗猎犬,叫瑞秋,很温顺,我知道你也养狗,但很多人不能接受大型犬。”   “我接受我接受!你居然养那么富贵的狗啊,不过也符合你的人设……”   “是别人送的。”   “那我吃快点,我要见瑞秋。”谢漪白很快地把那块蛋糕吃完了,眼睛突然眨了眨,问道,“你家狗是谁送的?”   贺清川:“我的表妹,她给家里的很多人都送过宠物。”   “噢,我的狗是邢展云送的,他以前很喜欢我,就给我买了条小狗当作礼物。”   “我知道他,他现在也很喜欢你。”   谢漪白皱着眉把咖啡喝完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贺清川摊手道:“可能因为我是你的粉丝吧。”   谢漪白是特地挑工作日的上班时间,把贺清川约出来见面的。   他吸取过去两年的经验,发现跟这种事业型男人相处,不宜太过懂事乖巧。   如果你让他们太省心了,他们是不会把你当回事的。   邹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把他当兔子养,有空了才给他喂草,还让朋友来照顾他,呵呵。尽管邹延自食其果了,但他也该引以为戒。   男人嘛,过日子要选宜室宜家的,谈恋爱还是越新鲜刺激越有体验感。   他们下楼时整好是下午三点半,透明的观光电梯里,谢漪白故作懵懂道:“哎呀,今天是周一,你在公司里应该很忙吧?我这会儿叫你带我回家……是不是有点影响你工作了?”   “我每天都很忙,本来这个点有视频会议,我叫秘书取消了,延后吧。”   “啊?我还真耽误你工作了……实在不好意思……”他给自己找理由道,“我平时一工作就停不下来,压根没有周六日的说法,一忙完就会犒劳自己,吃点好吃的、见一见喜欢的人……没想到会妨碍你开会……”   见一见喜欢的人。这话未必有多少可信度,但听起来是那么地悦耳。   贺清川甘之如饴道:“没关系,开会随时都能开。”   谢漪白的身高很标准,一遇到这种近一米九的真·高个子,必须仰起头看人,就显得脸更小、眼睛更大,比例夸张得近乎卡通。他说:“你对我这么好啊!”   他长得不算幼嫩,是正统的成男,脸庞有着清晰分明的线条,但眉目浓丽,嘴唇娇艳,所以整个人……很俏。   眼神中带着几许纯然、天真,很干净——这才是他长相稚气的由来。   他的举手投足和颦笑言行,都为表演效果而精心设计过,是令人无法抗拒的样子。   贺清川明知他这一系列话语和动作都带有目的性,但就像电视剧一样——观众并不是相信那些天马行空的虚构故事曾真实发生过,才为它动情流泪。只是因为无法控制、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也不是相信谢漪白会在短时间对他托付真心,才做下这一切的。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贺清川道,“总不能让你白白浪费时间。”   谢漪白基本上不会掩饰内心的喜悦,表演固然是需要设计的,然而真情流露永远最动人。   他笑着搂住对方的胳膊,一边露出颊边的梨涡,一边举起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头金发。   “你好乖啊……”他察言观色着,有些怯生生地说。   贺清川什么也没干,就让他摸。   见他神情矛盾,忍俊不禁道:“谢老师,你不用担心,只要你高兴,我怎么样都可以的。”   谢漪白收回了手,眼里的畏怯转化大胆,那是一种类似小动物探索新领地的好奇与观察。   “真的吗?那你让我想想,怎么折磨你比较好。”   贺清川这下没忍住笑出了声,问:“我能抱抱你吗?”   谢漪白摇摇头道:“不行,这电梯是透明的,被偷拍了很难解释。”然后他又补充,“但进了停车场,没人看见的话,你可以抱我。”   说着,四周的光线忽地暗下,电梯停在负一层的地下车库。   他以为贺清川会比较矜持,但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的双腿骤然离地腾空——竟然被人横抱在怀里。   谢漪白的瞳孔震了震,很配合地勾住对方的脖子,语气却很是不善道:“你抱稳点,如果把我摔下去,我经纪人要找你算账的。”   贺清川感到心里被种下了一棵藤蔓,它生着柔曼的枝条和软毛似的尖刺,缠绕着他的心脉,带来钻心的痒和刺骨的疼。   可是他对它束手无策,只能尽力将怀中人抱紧,在克制的掌控中,找回些薄弱的主权感。   谢漪白感受到托起他身体的那双手更稳当了,犒赏地捏捏对方的脸。   贺清川这张脸也是蛮有观赏价值的,贵气严肃、不容冒犯。   “我该不会是第一个捏你脸的人吧?”   “是。”贺清川抱着他走向轿车。   车旁站着秘书于果,谢漪白想着也见过好几次面了,自己不能总摆着大明星的谱,便向人挥手问好:“你好呀,于秘书。”   “谢老师好。”于果木着一张脸,接受了他的问候,替他们拉开车门,目睹着贺清川把他放进后座。   ——这狐狸精,又装又作,好手好脚的不能自己走路,把他们老板当仆人使呢。   谢漪白能在铺天盖地的恶意中伤和舆论非议里,一步步走到今日,是带点天然钝感力的。   他一沾上真皮座椅,换手挽住了贺清川即将抽走的手臂,说:“你今天给人放个假,让于秘书提前下班吧。人家虽说是为你工作,但也有自己的生活啊,不能成天围着你转吧?我都给我的经纪人和助理放假了。”   贺清川没有立马应答,他的脑子正在排列和清算着今晚和明早的日程表。   究竟能不能给于果放这个假,也不是全凭他个人意志做主的。   可谢漪白下一秒就不满地嚷嚷道:“这有什么好多虑的?你跟我在一起,不会还想着要工作吧?”   这个诉求是顺理成章的,为工作占用他日思夜想的两人独处机会,就太不理智了。   贺清川回头对秘书说:“你回去吧,明天按正常上班时间准点到公司。”   “……收到。”于果没承想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他眩晕地站在原地,险些忘记为老板关上车门。   于果做完该做的,目送着车辆驶远,幡然醒悟道:狐狸精亦是狐仙,鬼神本为互文。   谢老师之所以能够招人喜欢、爬上顶流宝座,并受到拥护和爱戴,全是有根据的!   贺清川住在市区之外的近郊山地,远离喧嚣且道路畅通无阻,隐于山林的同时又与都市保持着高效连接。   谢漪白从前没来过这一片区,只听说这边也有住宅区,却没想到开发得这么先进。   宅邸的外围有高墙和常绿乔木构成的自然屏。入口采用隐形车道和无标志大门,只能靠车牌识别和刷脸进入。   那栋建筑从外部看像一座低调的现代雕塑,采用大面积清水混凝土和米白石材,超大落地窗玻璃与深色木饰面结合,四面采光通透,却无从窥探住宅的内部。   司机将车辆驶入外院,停稳后下来为他们打开车门。   谢漪白从左侧下车,苍绿的树林山石如一道清幽帷幕,将房屋拢入鸟语花香之中。他的脚下是一条通往房子正门的碎石小径,路边布置着线性灯带,引导着主客步入宁静。   “你家这生态环境……太强了。”他心中震撼,嘴上也不吝啬于表达,“贺清川,你修这房子花了多少钱?”   其实他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到的。   “我不太清楚,”贺清川说,“改天我找人问问,再告诉你。”   “我真是恨死你们这些有钱人了!”谢漪白一时嘴快,说出了心里话。   贺清川不在意道:“你要是喜欢,我让给你住。”   这栋房子只建了两层高,谢漪白走过小径,望着平顶屋顶上的局部绿植,还安装了雨水回收系统。   “我喜欢是喜欢,但我想要的是从头到尾都只属于我的房子。”   他仿佛鉴赏收藏品似的,观察着整座建筑的外观,很简约,大约是L形围合布局,在占地中央一定还藏着一间私密的内庭院落。   贺清川邀请他进屋,深入地参观房子的五脏六腑。   谢漪白踏入门内,一楼进门即是客厅,开放式的敞阔空间,一面超大的落地玻璃面向着他憧憬的私密庭院,矮树绿草地,阳光倾洒在草尖树梢,美丽幽静。   室内设计的主色调是浅灰、暖木、米白等中性色,点缀着少量炭黑、墨绿或金铜金属。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靠材质与光影体现空间之美。   他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抚摸着墙边的胡桃木立柜,哑光黑金属的配件、五金全隐形。全屋智能控制,客厅的沙发区低矮、模块化。   本该是电视墙的位置空无一物,墙壁顶部做了一条狭长水槽,潺潺流水正均匀、缓慢地从顶端溢出,顺着光滑的金属壁面流淌,形成一道雾气弥漫的水帘。   这细长轻柔的流水声,和水平延伸的流动景观,是进门后的听觉与视觉焦点,既隔音又使人放松。   ——这就是他的梦中情房啊!   谢漪白眼馋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理想的小窝。   有人想住法式古堡,有人想住中式园林,有人喜欢多层小洋房,有人喜欢大平层公寓。   而他梦寐以求的小窝就是眼前这种独门独院的现代化住宅,没有邻居,没有冗杂奢华的装潢,浑然一体、极简幽美。   真想把贺清川赶出去,让这里变成他家。   哎!人比人气死人。   谢漪白控制住占有欲,问屋主人道:“你家的狗呢?”   “大概在楼上,它听见声音会下来的。”贺清川也不急着向他展示家里的宠物,只让他随意坐,自由参观。   谢漪白舍不得坐,他要把这房子里里外外都欣赏一遍,收集些日后建造小窝的灵感。   然而他没走两步,就与一头无比华美靓丽的动物撞上——   它有着颀长消瘦的四肢和尖尖的嘴,银灰色的柔顺长毛顺沿着肢体披拂,比野马鬃毛还要茂盛的头毛,中分编成了两条麻花辫,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忧郁地仰望着他,娴静文雅地坐下了。   “哇……”谢漪白发出惊呼道,“原来你金屋藏娇,在家里养了这么一个大美女。”   “它是公的。”贺清川不是很适应他的调侃,解释道,“不过我也不明白,公狗为什么会取名叫瑞秋。”   “不重要了,它真的好漂亮,这毛亮得发光了。”谢漪白探出手,轻抚瑞秋的额头。   它很顺从地蹲坐着,既没有兴奋不已地嗅闻,也没有人来疯地狂舔他,只是用尖长的嘴筒蹭了蹭他的手。   他也见过别人养的阿富汗猎犬,但血统和品相都不如这只好,富养程度也不及。   瑞秋这一身长毛能丝滑柔顺至此,恐怕专职照顾它的保姆都不止两个。   看到贺清川养的狗,谢漪白再想一想自己家里的小饼干……不不不——我的狗也很可爱!我没有薄待它!   他摒除杂念,以客人的身份提要求道:“你不带我去你家楼上看看?”   贺清川:“好啊,我正好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谢漪白蹲下身,抱住瑞秋瘦长的脖子和前胸,跟它进行了亲热的贴面礼,狠狠吸了吸它那一身香喷喷的狗毛,再跟着贺清川上楼。   二楼延续了相同的装修风格,划分出了独立的办公室和主卧套房,每一间都带俯瞰庭院的巨大落地窗,窗户外侧的玻璃可调节为雾化模式,确保房屋主人的隐私。   瑞秋尾随着他们上了楼,它在二楼有自己的休息区域,摆放着一张小沙发和几件磨牙玩具。   贺清川弯腰捡起一枚耐咬的弹力球,扔向墙角,瑞秋浑身毛发飘舞着,冲向那颗蒙德里安配色的玩具球,边追逐边拾咬,玩得不亦乐乎。   要说谢漪白不羡慕,那是假的,纯种大型犬的性格真是太稳定了,不像他家那条短腿小腊肠,离了人就活不下去。   贺清川带他走进一个宛如展厅的纯白房间,准确地说这是一间大型衣帽间,陈列存放的衣裳色彩缤纷,款式繁多,却没有哪一件是能穿得出门的。   因为挂的全是他的古装戏服。   谢漪白的震撼在这一刻终于达到顶峰,他失声大叫道:“你买了多少啊!?”   “很多。”贺清川说,“我把我认为的,你穿上好看的,全都买回来了。”   谢漪白走过那一排排悬挂的服饰,他主演过的古装剧以仙侠题材为主,宫廷朝堂背景为次,服装设计普遍仙气、矜贵,衣长及地,刺绣串珠,做工精良。   剧组的很多戏服是相互借来借去、轮流使用的,但他演男主多、配角少,而且这些剧集的评级最低也是A,妆造经费并不吃紧,所以给他的衣裳都是定制款,同一套造型会裁制好几身备用。   如果拍戏期间有严重损坏或弄脏的,不能修复和清洁,就只能当垃圾扔掉。   完好无损的留到杀青后,放入仓库以备不时之需,比如戏份补拍、宣传期路演时二次使用。   等剧集热播期结束,片中经典造型的戏服,或许会再次分配。一般是仓库里压一套,设计师那里留一套,还有一两套要么拍卖,要么演员个人收藏,如果没人要,可能就积压着,到十年后沦为废品,最终被销毁。   有的服装博物馆会展出一些难以复刻的精致戏服,但更多的是流入私人手中,或压进箱底被人遗忘。   谢漪白对穿衣是比较随便的,他的衣服换新频率太高,新的都穿不过来,于是很少去顾及旧款,戏服也同理。   广袖翩然的白衣、堕仙为魔的黑化战袍,以及隆重艳丽的吉服等,他穿过太多了,不觉得稀奇,也就从未动过留几套做纪念的心思。   他翻看着那一件件厚重拖地的衣袍,回忆在脑海里翻飞着,全是吊威亚肌肉拉伤、夏天拍打戏热到中暑的心酸经历。   倒不觉得有多怀念,只是分外惆怅——距离他第一次演古偶男主,已经过去八年了。   贺清川能把这么多衣裳收集齐全,是有多爱他拍的古偶啊。   “你的爱好真小众……”谢漪白感叹道,“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人会特意收藏这些衣服。”   “这种爱好在粉丝群体中,算普遍的吧。”贺清川若有所思道。   “也是啦,只不过绝大部分粉丝,不如你财力雄厚。”谢漪白在锦衣华服间踱步着,问,“你带我来这儿,不会是想我穿上给你看吧?”   贺清川没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谢漪白一句话浇灭对方的念头:“你想都别想!这些衣裳,又厚又沉又难穿,要不是上班,我坚决不穿第二次!”   “好的。”贺清川并未流露出明显的遗憾或失望,又说,“因为你说过,你是论迹不论心,所以我希望你看到,我比你以为的还要关注你。”   “嗯,看完了。”谢漪白轻快地回到房间门口,“走吧,去你睡觉那屋看看。”   他的确是抱有目的性来到这里的。   在人际关系上,谢漪白恪守着一则从世俗教化中习得的信条。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连史记里都写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至少在他混迹的这个行业里,没有一个人是例外。   付出未必有回报,但什么都不付出,是绝对没有成效的。   能够把人与人紧密捆绑在一起的纽带,不是感情,也不是血缘,而是利益。   钱是利,欢愉也是利。   他和贺清川不仅要在商业上达成合作,肉[]体上也得水乳交融。   诚然,睡过不太代表关系好,但没睡过,关系肯定不够好。   每一个灵魂都是肉身的囚徒。假如身体沦陷了,心志又能坚毅到何处去?   谢漪白来到贺清川的卧房,主卧也设有起居室,左手边是步入式衣帽间,右手边是就寝的房间和浴室。   他走进了有床的那一间,床架很简单,但床头背景墙的定制浮雕很有艺术感。   床品是全亚麻和羊绒,窗户镶嵌着三层隔音的玻璃和电动遮光窗帘,即便在敞亮的白天,也能享受全黑夜睡眠。   他在床尾坐下了,两只手平放在温软的被面上,他望向另一个人,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俩,所以目光和语言都不必再遮遮掩掩。   谢漪白说:“害得你耽搁工作,再怎么说,我也该补偿你一下。”   然而他低估了贺清川作为一个成功人士的自律性。   对方没有迎合他的邀请,而是很客气地说:“多谢美意,暂时不用。”   谢漪白怀疑自己听错了,再问了一遍:“暂时不用是什么意思?”   贺清川怕他坐着,自己站着,会给两人间营造出错位的距离感,便在他旁边坐下,温和地说:“你不是想让我学做饭吗?你今晚想吃哪几道菜?告诉我,我提前去准备。”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你刚刚是不是拒绝我了?”谢漪白严厉地发难道。   “我不是拒绝你,我只是……不希望你把我当成过渡期的替代品。”贺清川极力地将声音放轻柔,以免触痛他,“我更加不愿意看到,你把自己视作筹码,或用于交换的物品。我宁愿我们之间什么都不要发生,也不想你这样地……轻视自己。”   轻视。谢漪白在一片寂然中咀嚼着这个字眼,他的睫毛颤动着,嘴角往上扬了扬。   ——你们诱惑我、引导我,让我衡量利弊得失,教唆我抵押自己的人生,再用成倍的高价赎回。现在却又说,我是自轻自贱。   这不是挑衅吗?他浅浅地笑了一下,说:“那你记下,我想吃:干烧鲳鱼、清炖狮子头、响油芦笋、竹荪汤。”然后强调道,“这几个菜都不好做,不过你家有厨师,你可以去请教一番,让他手把手教你。”   贺清川隐约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幻,但并未深究,只道:“好,那你随意,我下去一趟。”   对方一走,谢漪白独自留在卧室,枯坐了一会儿。   这两年里,他还学到了一种可贵的精神,叫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贺清川一下楼,瑞秋就跟着他往楼下跑。   没有哪条宠物狗不爱粘着主人,瑞秋只是比其他的狗更为安静自主些,但一遇到他空闲的时候,也很懂得读空气,喜欢依偎在他身边邀宠。   “我要去厨房,你别进来。”贺清川对它说。   瑞秋听不懂人话,却能分辨他的指令,不让跟也就不跟了,自己溜达去庭院里,在草坪上打滚儿,追捕振翅的小飞虫,宛如一只欢天喜地的扫把精。   贺清川把谢漪白交代的四菜一汤报给厨师,进展却不太顺利。   一是鲳鱼得出门现买,二是这几道硬菜对下厨人的手艺要求极高,不是他这种从不进厨房的新手,看几遍教程就能学会的。   厨师对他说,您这客人,存心为难您呢,他想吃我来做就是,您还是去陪陪他吧。   贺清川得到如此答复,只好重新上楼,征求谢漪白的意见——如果你真心想吃这几道菜,能否接受让厨师来烹饪?如果你非要吃我做的,万事开头难,不如先换几道难度稍低的菜考验我?不然我们今晚很难吃上一顿差强人意的饭菜。   他斟酌着说法,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却没有在床边见到谢漪白。   ——兴许是上别处玩儿去了。   贺清川转身要走,可浴室门忽然打开了,一股湿润的水雾和热气飘出,雾中走出来一个纤瘦高挑的人影。   谢漪白穿着一件布料极薄、接近透明的青色外袍,取自他某一套古装戏服的最外层那件,轻纱层层叠叠,若有若无地覆盖在肢体之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起伏,像水波贴着四肢滑动。   那颜色不是单一的青,而是带着冷调的翠绿与幽暗的蓝,在灯光和水雾中泛出柔润的光泽,仿佛蛇鳞在隐隐闪烁。   虽是外袍,但衣裳上半幅的剪裁极为贴身,衣襟低开,领口松松地垂落,露出修长的颈线与锁骨。   薄纱贴着肩头,轻轻滑落的弧度让颈头显得格外圆润。雪白的肌肤因布料轻薄而若隐若现,给人触之可及的温热错觉。   为他的身量尺寸定做的服装,腰线收得很紧,细细一束丝带在腰间打结,下摆是开衩设计,行走时本该露出下衫或裙摆,可由于他里面什么都没穿,布料擦过腿侧,湿润的光感与肤色形成对比,既清凉又炽热。   他赤足走出来,脚踝纤细凉薄,走路步态是轻盈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摆动。   那种摆动并不夸张,却在腰胯间自然的扭转——像水流绕过礁石,柔,却充满力量。   若他还是短发,这副造型或许有点不伦不类,但他如今偏偏是长发乌黑,湿漉漉的发丝垂在肩背上,妖娆地贴着颈侧和锁骨。   他犹如刚从雨夜的湖中走上来,洗净的脸蛋清淡却锋利,眼尾微挑,单纯而赤裸地,直视着眼前人道:“未经允许用了你的浴室,你不会怪我吧?”   心灵主宰身躯,是一种理想化的概念。   现实恰恰相反,贺清川的心还冷静自持着,但他的身体却有点不太好了。   那新生的藤蔓野蛮地缠困住他,化作一条剧毒的蝮蛇,麻痹着他的神经,迫使他伫立、迟滞。   毒液在胸腹间疯狂蔓延,流遍他的全身。 第168章 吃人   一个人的眼神是很好读懂的。   谢漪白走上前去,却不是朝着贺清川,他径直走到了床边,仍旧坐在床尾那个位置。他过水的长发湿答答的,发尾滴淌的水珠滑过玉白的皮肤,洇湿了衣衫;没有浸入布料的,则一滴滴落到被子上,将整洁的床铺那一块弄得发皱、潮湿。   他只是好端端地坐在哪里,像一尊静待被朝奉的玉像,或等候被拆开的礼物。   或许没有区别,都是被主人请回家的。   他纵使胡作非为,贺清川也不能怪罪他什么,只是像一个纯粹的外行,在慌乱中维持着镇静道:“我帮你……擦干头发?”   实在是他看起来很像需要被照顾。   谢漪白爽快地应允道:“好呀,不过我刚才照镜子,感觉脖子后面被什么咬了,你来瞧一瞧吧?”他纤白的手腕子伸进湿发与脖颈间,佯装不适地摸索着。   他话语举止里好似藏着钩子,轻易地将人勾到了身边。   贺清川没有上手碰他一根头发丝,只关切道:“哪里?”   “就这里。”他偏过头,将遮挡肌肤的长发撩到另一侧,露出一截优美的细颈。   他不仅没有擦头发,连身体也没擦,就裹上了这件青色衣袍,湿漉漉的皮肤雪白晶莹,水光淋漓,松垮的衣襟敞着口,使得锁骨以下的线条也尽数展露。   他瘦是一回事,但职业演员的身材管理远不止瘦这么简单。古装戏最考验演员仪态形体,瘦成竹竿儿穿古装是不会好看的,要的是四肢柳长、肩背薄削、胸挺腰细,方能撑起那层层叠叠的宽袍大袖。   所以他瘦归瘦,却并不干瘪。花瓣一般隆起的轻微弧度,嫩蕊初立,让人联想起一些芬芳柔软的事物。   贺清川没多看,尽心地替他检查后颈的皮肤,莹白无瑕,没有他所担心的伤口或疤痕。然后说:“没有,你看错了。”   “有!”谢漪白捉住对方的手,放到自己的肩颈上,“你再看看!”   贺清川的手指一触碰到他,即刻便想收回,可那细弱的骨和柔白的皮,好似带着磁力,吸着他的指尖,脱离不开。   他试着拨开那丛吃了水、湿重的头发,然而他一动作,谢漪白就扬起了脖子,脆弱的颈骨贴附着他的掌心,那颗美丽的头颅就这样送到了他的手中。   谢漪白仰视着他,浓密的睫毛同样乌黑湿润,眼眸也是,带着烟雨朦胧的水汽,嘴唇张合着质问他:“你怎么还不亲我呢?”   贺清川也没有把握自己该不该亲,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如果他不亲,谢漪白该生气了。   他犹豫的是,他似乎没有那样极端守纪的自控力,在亲完之后还能松开手。   “你不会真的中看不中用吧……”谢漪白沮丧地拂开了他的手臂,好像要放弃了。   贺清川应要求俯下身,吻住那两片软和的唇瓣,倒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而是不堵上这张嘴的话,谢漪白指不定又要讲一些尖刻狠毒的话,如同刀子扎进他的心窝。   他更想证明的是:我喜欢你,我比很多人都要更加地喜欢你。   谢漪白终于得到这个吻,却不快乐,所以并没加深它。   他推开了贺清川的肩膀,垂头丧气道:“你要是不喜欢我,那我走好了……”   看,果真开始拿刀子剜他的心,给他放血了。   贺清川无计可施道:“我只是……害怕不够郑重,我不想草率地对待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有什么好扭捏的!”谢漪白不耐烦道,“我最讨厌废话连篇的人了!你完全不懂我,我要回家去了!”   “讨厌”、“你完全不懂我”、“我要回家”……这几个意思塞在一句话里,产生的毁灭性效果堪比陨石坠落地球表面,一瞬间释放的能量足以击溃一个百折不挠的人。   贺清川站在那里,他粉碎成块状的心脏,被一条裹满毒液的藤蔓收拢、串连、编织,最终变成一团漆黑、凌乱的怪物。   他不再通情达理,只说:“我不能让你走。”   谢漪白嗤笑道:“那你看你能不能拦住我。”   说罢便起身离开。   他踹开碍事的衣裳下摆,走出了卧室,但这间卧室委实是太大了,他走出门才到了会客厅。他没穿鞋,衣摆蹭在脚背上,稍不留神就会绊上一跤,所以他站住,提起腰带下方垂放的衣料——假如穿这身回家,还真是够滑稽的。   等等,他手机没拿,放浴室了。   谢漪白对自己的粗心大意也很无语,不过他又不是第一次丢人了。他扭身往回走,却在转头的下一瞬撞上背后的人。   贺清川大约是来送他的,贴他贴得很紧。   他怕鼻子碰撞受伤,下意识地闪躲,要绕开对方进去,然而贺清川握住他的胳膊,将他拖进了怀里,不由分说地掰住他的下巴,重重地咬他。   谢漪白心想这人脑子真有问题,刚才还端着跟那正人君子一样,这会儿他要走又不依了。   还拿牙齿啃他,真过分!   他怕被咬流血,发出不情愿的娇细呜咽声,贺清川始终是在乎他感受的,停下来注视他,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困惑与阴沉。   仿佛在审问他:你究竟要怎么样?   谢漪白真想一巴掌扇醒这颗不开窍的脑子,可抬起的手不听使唤,他摸着那张脸低语道:“你不要咬我……轻点。”   有他言传身教,贺清川这次学得很快。   缓慢而温柔地含住他的下唇,鼻尖轻蹭过他的脸颊,半阖的眼睛里凝聚着万分依恋。   谢漪白只记得被搂着亲了好久,腿站得发麻,头发也晾得半干了。   回到卧室的床上,他跨坐在对方身上,先将一把长发都顺到右肩,再低伏下去,凑近那头金发。   他对上那双琥珀石似的眼眸,公事公办地问:“你希望我叫你老公,还是叫你哥哥?”   “我希望你叫我的名字。”贺清川说道,知道他又要问为什么,主动给他答疑,“因为你肯定已经用这些称呼叫过别人了。”   “哦……嫌弃我有前男友啊。”   “不是,我是想要确认,你呼唤的人的确是我,而不是别的谁。”   谢漪白宛如翻倒的一叶小舟,轻飘地侧卧进对方的臂弯里。   他枕着贺清川的胳膊,呓语道:“你还怪严格的……那我要是不小心喊错了,你怎么办?会生气吗?”   “会伤心。”   “你伤心的时候什么样?”   贺清川思忖后道:“可能和平时没两样。”   “那多无聊啊……你是我见过最无聊的人!”谢漪白扫兴地翻过身去,于是他的视野里最醒目的不再是对方的金发,而是一只摊开的手掌,五根手指松弛地弯曲着。   他伸出指尖,像按压琴键那般,戳弄着贺清川的指头。   如此无趣的一个人,日后相处起来,不会太轻松吧……   他正发散着思维,却感觉到身后的人也翻过了身,滚烫的胸膛如火炉的铜壁,包围着他的后背。紧接着一条比他想象中更为沉重的胳膊压了上来,圈住他的肩膀。   贺清川靠在他的颈边,耳朵压紧他的长发,吐息的温度洒在他的颈根,“谢老师,你也不要把我想成什么都不会的那种人。”   谢漪白被看破心事,缩回了手道:“我又没有在想你……”   这下换贺清川捏住他的手,搓揉着他细而温凉的手指,问:“那你这又是洗澡,又是换衣服,还闹好大一阵脾气,是在做什么呢?”   他怄气道:“所以你故意的是吧?”   “我是在观察。”贺清川那只被他枕住的手,灵活地在被子、衣衫和他的肢体缝隙间游走,不费力气地找到青色袍子下摆的开衩,将他的半边腿剥了出来。   白花花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他像见不得光的穴居动物,本能地抽缩着小腿,却不知要往哪里放。   谢漪白挣扎着,想摆脱对方的桎梏,却听见贺清川又说:“我观察的结论是,你可能比较喜欢被粗暴地对待。”   ——才没有!我只是喜欢直白大胆的!   他刚要为自己申辩,但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抱着在床上翻滚了一圈,天旋地转过后,他被人压在身下,贺清川没给他的说话机会,趁他还晕着,吻上来,将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谢漪白那身衣裳,穿了就好比没穿,起不到蔽体遮羞的作用。他想脱了,贺清川却偏不让他脱。   他在青色的薄纱外衫里扭动着,黑发如流动的墨迹,他是那条蜕不掉皮膜的白蛇,如何磨蹭也不得其法,只能勾缠着对方,发出难耐的叹息。   最后他难过到哭泣起来。   贺清川把他搂在怀里,无法将他哄好,只能多亲亲他,吞下他的眼泪。   谢漪白点的四菜一汤,晚上七点左右就出锅上桌了。   佣人上来叫他们下去吃饭,没进屋就窥出端倪,替他们把房门关上了。   人能懂的事,狗却不懂。   瑞秋吃过晚饭,分离焦虑症发作,它有着十分规律的生物钟,平常这个时候,主人是允许它趴在腿边,陪着他办公的。   今天家里有客人造访,多了陌生的气味,它越见不到主人,越感到不安。   瑞秋跑上楼,来到主卧门前,它先在门口趴了一会儿,迟迟等不到主人现身,便发挥出原始天性,尖嘴拱着门缝,前腿用力地刨坑,指甲在门上擦刮出尖锐的响声。   宠物只有不断地制造麻烦和事端,才能够引起主人的注意。   不多时,贺清川就出现把房门打开了。他刚洗完澡,顺带接了一通工作电话。   瑞秋闻了闻他的气味,大脑神经解析着信息素,它像是懂得了什么,迈着修长优雅的腿,昂着高贵的首级步入更里间。   它是一头出色的视觉系猎犬,视力极佳,隔得远远地就锁定了床边那条悬空的小腿。   谢漪白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慵懒、饕足。   他是不想吃饭了,脑子里嗡嗡的,累到每根手指都在发软。   他还真小瞧这个小贺了,一个顶俩的水平。   世界好不公平啊,怎么会有人从家世、智商、颜值、体魄到学习能力,全都是高端顶配。   谢漪白忧郁地犯着困,丝毫没留意有条狗进屋里来了。   贺清川刚挂断电话,就听到另一个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   他快步进去查看,只见瑞秋乖顺地蹲坐在地板上,而床上的谢漪白裹着被子蜷坐在床头,指着他家的狗,告状道:“你家狗想吃了我!它偷偷舔我!”   狗舔人是很有讲究的,如果表达喜爱,会舔脸和手。   可当他趴着一动不动时,瑞秋来舔了他的脚踝,并很轻地啃了啃那块突起的小骨头。   这是一头大型猎犬!祖先杀过狼和豹子的猎犬啊!   谢漪白吓死了,他要是真睡着了,有概率被咬掉一条腿吧!   贺清川把狗赶出了房间,然后靠近他,摸着他的头发,安慰道:“瑞秋不会伤人的,它应该只是喜欢你。而且……你身上沾了我的味道,它也许觉得有些神奇。”   谢漪白的手藏在被子里,他心有余悸地摸自己的脚踝,想起什么似的,斥责道:“下次你不许弄到我身上!”   贺清川笑着,依从地回答:“好。”   谢漪白躺得好好的,意外受了惊吓,恢复的精力转眼间清空,他命令道:“你把手机开飞行模式,然后抱我去洗澡。”   贺清川当着他的面,把手机关机了,放去床头充电,然后冲他展开双臂。   谢漪白掀开被子,爬过去,环住对方的颈项,被抱进了浴室。   他端详着贺清川的侧脸,心想:既然力气多得使不完,那就该多出点力。   他决定今晚到明天,都不用双腿走路了。 第169章 微嗔   深夜十一点,谢漪白饿了。   几小时前他洗完澡,为了多使唤贺清川,非要对方抱他下楼吃饭,可是一坐到餐桌边,他反而不饿了,只喝了一碗汤。   后来回到卧室,玩了很久的手机,他胃里的馋虫开始作祟,连刷着短视频都会思维涣散。   贺清川没有去书房加班,留在床前陪他,手机没开机,捧着一本外文书读得津津有味。   谢漪白趴在枕头上,他们下楼期间,有佣人上来换了一套新床品,摸上去洁净松软,躺上去清香馥郁。   他很悠闲地托着腮,出神地望向贺清川。   窗外夜色浓郁,树影宛如沉默的守卫,遥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夜,豪宅,安静看书的男人。这一幕比电影还要电影。   在难得的静谧祥和之中,谢漪白追忆起他的中学时代,班上也总有那么几个随时随地都在看书学习的优等生,当然,长得没这么帅——但那种聚精会神地徜徉在知识海洋里的神情,真是如出一辙。   他从小就不懂,上学那么枯燥,怎么会有人喜欢上学呢?念书厉害的人,他是很钦佩的。   不过他自幼上课爱开小差,他最喜欢的同桌类型是显眼包,跟淘气的同龄人坐一桌可好玩儿了。   谢漪白承认,擅长学习也是一种天才,但只擅长学习,那是很糟糕的。   幸好贺清川是生意人,在体察人心方面天赋异禀,没听到他手机外放的视频声音,便随之放下了书,问他:“怎么不玩了?”   “有什么好玩的?没意思。”谢漪白把手机丢开了,“我饿了,想吃宵夜,你给我做吧?”   “我也想给你做,但这个点让我下厨的话,你可能凌晨也吃不上,你愿意等吗?”贺清川问。没有偷懒和回绝他的意思,只是单纯地陈述可能发生的情况。   “唔……我不想等。”谢漪白屈服于生理需求,又出一道难题,“我十分钟内就要吃到!”   “好,保证让你十分钟内吃上。”贺清川向他承诺道。   大户人家就是好。谢漪白在自己家,还要体谅住家阿姨也需要休息,如果他十一点后想吃宵夜,基本是点外卖或叫餐厅送餐,不会特地把阿姨叫起来给他做现成的。   但贺清川家里的帮佣和厨师,显然是24小时待命,他想吃什么,说一声,马上有人着手去办。   这栋房子设计简约,环境清幽宁静,家里几乎见不到佣人四处晃荡,但只要喊一声,就会有人来到跟前,即时为雇主提供服务。   也因为家里实际居住的人口数量,比表面看上去的要多,所以厨房炉灶永远是热的,常备着热汤热菜以供加餐。   每当有客人到来,也不必拘泥于主人的用餐习惯,任何时候想吃都能够吃到,这才是真正的服务。   十分钟后,谢漪白坐在餐桌旁,拿着勺子享用他的奶油蘑菇汤,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你们这些万恶的资本家。”   “我哪里万恶了?”贺清川一副愿闻其详的谦卑之态。   他话一出口,又发觉自己故作清高。   这个家里的佣人每个月领到的工资,绝对高于他家阿姨的薪水。   假如把两份工作机会摆在那里,说不定连他家阿姨也更乐意来这儿上班。   “哎没什么,是我酸了。”谢漪白放弃沟通这些没意义的话题。毕竟他的处境也和工薪阶层雷同,他不也是因为贺清川许诺的待遇更优厚、前途更光明,才来到这里的?   这世界,真是好没意思。   贺清川盯着他说:“不能告诉我实话吗?其实我很想知道你在思考什么。”   谢漪白道:“我就一颗普普通通的脑袋,思考不出有营养的干货。你还是把我当成笨蛋吧,我说的很多话,只是因为我不聪明。”   他是艺人,深谙自黑之道。粉丝和路人都很吃“明星自贬”这一套,敢于嘲讽和挖苦自己,被当作是开得起玩笑、个性豁达的证明。   贺清川说:“我并不觉得你是笨蛋。”   他心不在焉道:“为什么?因为你见过比我还笨的?”   “不是。谢老师请不要妄自菲薄,你一点也不笨,真正的笨蛋,是走不到这一步的。”   “哪一步?”   “你能允许我谈论一些,可能让你不愉快的话题吗?”贺清川仔细地询问他。   谢漪白大方道:“你说呗,我早就习惯被冒犯了。”   贺清川换了较为严肃的口吻道:“我跟邹延打交道不算频繁,但他的为人处事我看在眼里,他很善于构建陷阱,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就被他套进去了。很多粗心大意的人碰上他,都免不了吃亏。我想邹延给你准备的糖衣炮弹,应当非常诱人。笨蛋是没有办法排除那么多的干扰项,利落抽身而退的。   “但你做到了,在那么多的甜言蜜语和名利诱惑面前,你还能有所保留,没有彻底被他俘获,这不是笨蛋能具备的风险意识和清醒头脑。”   谢漪白被夸得忍不住翘起嘴角,却立刻按住了喜悦,警惕道:“我看你这张嘴,跟邹延也差不了多少!你们都想哄骗我!”   “我没有哄骗你。”贺清川轻轻说道,“不过我也不强求你信任我,现阶段你只把我当合作伙伴就好。其他的,看命运的安排吧。我只想做你的众多粉丝中,最幸运的那一个。”   堂堂一个知名企业家,只想成为被他选中的幸运粉丝——不愧是生意人,这话术无敌了。   谢漪白甘拜下风,又有些许的不服气。   他就是拧巴,威逼利诱胁迫他的,他不喜欢;让渡权力供着他,完全尊重他意愿的,他也不是很喜欢。   两种都不太有安全感,前者是直白的压迫,后者包含着隐形的危机。   他又一遍试探道:“那你不想跟我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吗?如果你真的像粉丝一样疯魔而执迷不悟地喜欢我,你应该说不出这些轻飘飘的话啊。”   “谢老师,要你给机会,我才有可能长长久久地追随你。”贺清川有理有据道,“并不是说,我一厢情愿地爱慕你,我们就能在一起。而且我相信,你也不是会被一厢情愿的爱慕打动的类型。我很期待、盼望着,长长久久地跟你在一起——这是许愿。我想做被你选中的幸运粉丝,这是目标——我已经实现它了。”   说不过啊,完全说不过!这人脑子转得太快了,他怎么总是遇到口才上碾压他的男人。   谢漪白不甘示弱道:“既然你说话这么直接,那我也实话实说好了,我觉得你们这种人就是很坏,我没法信任你们,更没法和你们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贺清川耐心倾听着,追问道:“嗯,然后呢。”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由你们这群人——也就是所谓的强者,来制定的。你说邹延会给人设陷阱,你不也会吗?如果你不出现,你不给我重获自由的希望,我们今天就不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也不可能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听到这里,你肯定会反驳我——你许诺给我自由,不是为了跟我上床。但就像你聘请家政人员,来操持打理这座房子。由于你开出的报酬过于诱人,加上这里的工作环境也很好,所以需要一份工作来维持生计的他们,一定会为了留下来而努力干活,甚至于忍受雇主的盘剥和压榨。我跟他们是一样的,因为你能给我的很多,而我为了让你感到物有所值,我必须做这些事。   “看似是你追求我,但真实的供求关系是反过来的——是我有求于你,是我要依附你,来获得我想要的自由。只要这种供求关系存在,我永远没法跟你们站在同等的位置上。表面上看我在跟你们谈情说爱,实质上这就是一桩买卖。而且我的需求,是由你们亲手制造的。假如当初邹延不告诉我,他能让我走得更高更远,我就踏踏实实地当个二线演员,挣够了养老钱就退圈过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但因为你们想买到我,所以你们不停地诱惑我:我还能往前走、向上走,我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我受欲望驱动,看到了可能性,就会壮着胆子去冒险,想要搏一搏。然后我就自愿地卖身给你们了。你要问我值不值,我觉得是很值的,但再值得,也改变不了这种关系的本质。   “对于你们来说,这种买卖是天经地义的,反正价格你们负担得起。可是对我来说,每次都需要百般思量、下定很大的决心……”谢漪白整理着思绪,犹如裹缠一团毛线球,他一圈圈地缠着,眼看毛球越滚越大,那根线却突然断了。   好像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于是他戛然而止,停顿了数秒,又道:“我跟你说这些话,显得很可笑吧?又当又立,明明是等价交换,我也没少占好处,却还以受害者自居。虽然你们是坏人,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真的很好笑,直到两年前,我都还以为,我是个正直又洁身自好的人。”   贺清川听他落下话音,确认他没有别的要补充的了,注视着他的眼睛,说道:“谢老师以后不再说自己是笨蛋了,没有哪个笨蛋会思考这种事。”   “是吗?”谢漪白敷衍地领受了夸奖,道,“但是我再怎么思考,意义也不大。我只是在瞎说而已,但愿没有得罪到你。”   “我觉得你说的都是对的。”贺清川认同道,“结构性压迫是切实存在的,无法被消灭或忽略。你能注意到它,说明你不止在表演上悟性极高,在生活中也经常反思,你很聪明。”   “你就像个AI,净捡好听的说。”谢漪白拿起勺子,继续喝汤。   贺清川笑道:“我就当是夸奖了。”   “才没有夸你,你有什么想说的也直说好了,不要粉饰太平。”他轻哼道。   “好吧。”贺清川组织语言道,“对于这个议题,我的看法是,我们都是活在社会中的人,社会即是结构本身,没有哪一种情感,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可以脱离这个结构发生的。就连父母与子女之间,也存在着权威和奴役,但即便如此,亲情仍是真实的。这意味着,感情不会因结构而消失或泯灭。   “谢老师,我不否认,我们在某些纬度上的不平等,可这不并影响在感情中,我和你是对等的。我知道你今天所做的事,是为了验证我也和其他人一样——对你付出,是贪图你的某种价值。其实我真的有极力证明我的纯洁性,但你不相信,我确实没有更多办法。”   谢漪白喝完一碗浓汤,解馋又饱腹,很满足地说:“行了,不管怎么说,你表现还不错,我愿意跟你合作,把你视作伙伴。”   贺清川不确定方才的对话是否惹他不快了,只能诚挚道:“那……三生有幸,感谢。”   但凡对方是搞社科文学的,谢漪白高低得骂一句书呆子。   书读得太多不见得是好事,嗯对。   他填饱肚子,犯困了,说:“我吃好啦,你抱我上楼睡觉吧。”   贺清川很听话地过来将他抱起,没有怨言,也没有情话,只是在上楼时,很疑惑地问他:“你的腿,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来检查?”   谢漪白气得近乎晕厥,“你是真不开窍,还是故意装出来整我的啊?”   干那个事情的不是很会吗?不用教也知道要怎么做,为什么一到日常调情,就像个永远慢半拍的差生呢!   “你装的吧,你是装的吧!”他暴躁道,“下次再问这种问题,看我怎么……”   ——怎么样?他又能怎么样呢?他还能有手段收拾贺清川不成?   哎!一言难尽!   谢漪白回顾着他这几段孽缘,忽然很伤心,这不是相当于历劫吗?全是来祸害他的!   他一旦动情,就会流露到脸上——这是他的专业,表演。   贺清川还没梳理清楚他的愤怒,随即便迎来了他的悲伤,只见怀中那张白生生的漂亮脸蛋,耷拉地垂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谢漪白两眼一红,悲戚道:“我的命好苦啊。”   贺清川心头一紧,忘记了抬腿,站在楼梯上,像抱婴儿那样,呵护地抱紧他,生怕他摔下去碎掉。   “都是我的错,你别难过,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的。”   谢漪白听出对方声音中的惊慌,好似孩子遇到受伤的小动物,不知所措,又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   做人不能太吹毛求疵,总得允许人家有那么一两个缺点吧。   他释然了,喏声微嗔道:“那你亲我一下。” 第170章 避难   亲一下就只是亲一下。   虽然亲得有点久,最后还有点难舍难分,但谢漪白很有定力地把持住了,原则上第一次还是适可而止吧。   男人和狗一样不能被喂得太饱,要一直饿着,才会更听话。   这好像是阿楚告诉他的,颇有几分道理。   所以一回到卧室床上,他飞快地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入刚筑起的蓬松巢穴,只露着一颗脑袋,对贺清川说:“我们来玩个游戏,规则是只要我躲进被窝,你就不能碰我了。”   贺清川站在床边,说:“如果你不想我碰你,我就不碰你。”   谢漪白不信邪道:“那我要测试下你是不是真的言而有信了,你过来躺下。”   贺清川依言躺上了床的另一边,背靠着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平静的目光有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谢漪白穿着一身新换的真丝睡衣,轻薄亲肤的质地,他在被子里一蜷一缩,仿佛要剥茧而出,但折腾了一阵,他只把小腿伸出了被窝,衣料贴着皮肤滑动到膝盖以上,那条细直白皙的小腿犹如探出的玉树枝,胫骨颀长、肤光如雪,伶仃的足腕上只有一块突起的小骨头,玲珑精巧。   贺清川的视线跟随着他移动的小腿,心下觉得他的脚踝上有些空,缺了点什么。   然而还未来得及细想,那条腿就放下了,落在一个很不友善的位置上。   如珠玉般圆润的脚趾动了动,撩拨着比心弦更加脆弱的某一根神经。   贺清川的眼神很快就变了,带着许多的忍耐与纵容,求饶道:“谢老师……”   谢漪白见恶作剧大获成功,变本加厉地炫耀下肢的灵活度,就在贺清川要出手制服他之际,他嬉笑着将腿收回被窝里,警告道:“说了我躲进被窝,你就不能碰了。”   “谢老师,你简直是个恶魔。”贺清川评价道。   这比夸他聪明机智要动听多了。谢漪白很有成就感道:“那你用什么贿赂我?”   “灵魂?生命?血肉之躯?你想要什么?”对方问。   “我要……我要睡觉了。”他潇洒地翻过身去,结束游戏。   贺清川靠了过来,没有碰他,只是低伏上身,吻了吻他的头。   然后下床去了浴室,解决一些迫切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谢漪白这一整天过得很尽兴,想到明天不用开工,便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半,精神头饱满。   贺清川跟他比不了,照样得到公司上班,一大清早就出门了。走前跟家里的佣人交代过,要悉心照料他,别怠慢了。   于是他一起床,就得到了无微不至的服务,悠哉地吃了一顿早午餐,俨然把别人家当成了酒店。   餐桌摆在私密庭院的草坪上,阳光清淡,微风习习,林间传出脆亮的鸟鸣声,还有一条美丽大狗守在椅子旁,温顺地凝望着他。   谢漪白摸着瑞秋的狗头,给它喂水果和面包,它都不吃,最后把吃剩的酸奶碗放到它嘴边,它才纡尊降贵地舔了几口。   不愧是贵族狗,挑食。不像他家孽子,什么都吃。   “你每天都自己在家里,没有其他小狗跟你玩吗?”他跟瑞秋说着话,“你没有朋友啊?”   性格稳定的大型犬普遍不爱叫唤,瑞秋只静静地和他对视,放松地咧开嘴,吐出一截舌头。   “我有个小狗,腿很短,笨笨的,特别调皮。下次我把它带来跟你玩吧。”谢漪白怜爱地梳着瑞秋那一头秀丽闪耀的冠毛,“你腿这么长,绝对跑得比它快。”   瑞秋舔了舔他的手,看样子是同意了。   谢漪白捧住它超长的头颅,弓着腰亲了亲它的前额,“乖,真是条好狗。”   他把饭吃了,狗也玩过了,进屋上二楼,参观主人的书房,观察贺清川平日里有哪些爱好。   书房架子上的书籍大部分是外文原版,德、法、英文为主,不多的中文书也都是社科类,偶尔有一两本小说和诗歌。   柜中收藏着海量的古典乐唱片,还有几部老电影的光盘。   而在这众多的阳春白雪、高雅品位之中,还划分出了一块格格不入的区域。   在内嵌式的玻璃展柜里,有一整面是他的个人专区。他上过的每一本杂志封面、内页、副刊、赠品小卡,全都被收录在此,按照时间顺序归纳整理。还有他出过的每一本写真——不止是官方图册,连饭制周边都一本没落下。   崭新、齐全、疯狂。   谢漪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干吗把他放在这种地方啊!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了,不笑死才怪!   他火速逃离了书房,去二楼的露台上吹风冷静,重回室内,再也不敢踏入书房半步,只霸占了瑞秋的专属沙发,坐下玩手机。   为大型犬定制的沙发,他一个成年人坐上去完全不拥挤,反而很舒服。   他打开微信,看阿楚今早给他的消息。   阿楚:dd,吃上了吗?   谢漪白回了两个字:嗯嗯   阿楚手机不离身,秒回道:如何?   他琢磨着,这很难言明啊。   不过阿楚和他是很有默契的,可以意会,于是他又回:嘻嘻   阿楚秒懂,给他连发了几个祝贺表情包,还打字道:恭喜吾皇喜得新男宠!   阿楚:不过你先别急着高兴,银然姐刚给我打电话了,她问我,你为什么突然取消那么多行程   阿楚:我猜她应该是从哪儿收到风声,知道你想解约了,她今天之内肯定会亲自联系你,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谢漪白丢开手机,他确实还没想好怎么与原公司和主经纪人周旋。   其实他昨天主动地缠上贺清川,并留宿一夜,今天仍然待着不肯走,是暗藏了些小心机的。   这叫做避难。   他很怕回到自己家里,邹延会冷不丁地找上门来。   贺清川的住宅这么隐秘,安全性那么高,他真是太放心了。   多一个朋友多一路是真的。   但同样的道理,他却不敢去找邢展云,也不敢去找和他只是泛泛之交的人,更不敢逃回父母身边诉苦。   无论如何,只要待在这里,邹延就不能突然冒出来把他抓回去了。   前一年除夕留给他的心理阴影,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化或遗忘,他永远忘不掉一抬头,楼上站着那两个人的感觉。   也忘不掉同一年的夏天,在剧组酒店,他们破门而入。   当时他好像不觉得害怕,毕竟他们也没有真的对他做什么,没有暴力也没有言语羞辱,只是在之后的几天和十几个小时内,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但也不是为了伤害他,只是希望他记住。   他现在的确是记住了,并且不能再忘掉。   令他恐惧的不是被控制或虐待,而是他无法决定自己将面临什么。   邹延想找到他,就能找到他,而他根本不知道被找到会有怎样的后果。   那种感觉就像,邹延可以令他生、令他死,也可以令他生不如死。他在此之前没有生不如死,只是因为邹延认为没有必要罢了。   他坚决不要再回到那个漩涡。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有新的来电,联系人银然姐。   谢漪白的心绪动荡,没有立马接起。   他最近动作不小,先是电影票房大卖、话题度霸榜;再跟着是电视剧现象级大爆,洗脱古偶咖标签——这双喜临门,一举让他登顶流量艺人榜首。   然而他非但不抓紧时机趁热打铁,去各大活动庆典上刷脸亮相,反而抛下工作跑去南法度假。   这刚回来还没两天,又罢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稍微打听下就知道他这些天跟谁在一起,由此很容易推导出他在打什么小算盘。   银然既直接来联络他,想必是跟邹延通过气了。   谢漪白焦躁地抓着头发,这通电话可不好接啊。   贺清川的办公室落地窗朝南,光线照在深色木桌上,桌面很干净,没有相框或工艺品摆件,只有一支钢笔、一叠批签文件和一杯凉了一半的黑咖啡。   这杯咖啡是于果泡的,他记得他们老板平时不爱喝咖啡,今天却要了一杯双倍浓度,可见昨晚上没少被那小狐狸精折腾。   昨天下班以前,于果暗地里称呼谢漪白为“狐狸精”是蔑称、贬低;但自下班的那一秒起,他对谢漪白的印象已然改观了。   只有潜心修炼过、有些道行的,才有资格被称之为狐狸精,再多攒攒功德,就晋升狐仙大人了!以谢老师的修为,成仙指日可待!   于果将刚打印的报告放到桌上,一份份地铺开。   贺清川在看手机,视频声量中等,于果一走近就听见,手机里传出短视频博主的配音:“hello各位,今天的早午餐系列,我们来做一道有独特香气的柠檬香草土豆炖鸡肉……”   他的手一抖,嘴比脑子还快速地反应道:“您,饿了?”   贺清川撩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暗含着几分审视道:“于果,我记得你在和你女朋友同居,你们俩平常在家,是谁做饭?”   “她做。”于果照实回答。他立刻品出了前因后果——哈哈,他们老板居然在学做饭,笑死。   “你为什么不做?”贺清川问。   于果哑然了。   他的女友在事业单位工作,朝九晚六作息规律,业余爱好丰富,有时间买菜做饭。   而他呢——24小时都要保持手机畅通,随时待命听候差遣,不定时加班出差熬大夜,要是等他做饭,那两人一块儿饿死吧!   “我……”他顿住了。要是说“我太忙了”,可能会得罪老板——他再忙,还能比这位顶头上司更忙吗?   连兢兢业业的老板都有空学做饭,他凭什么拿“忙”当借口?再说了,在老板面前说自己忙,不是在变相指责工作量过大,超出了自身能力范畴吗?   于果急速转动脑筋道:“我做过,但我女朋友嫌我做饭难吃,就不让我做了。”   贺清川:“那她有没有惩罚你?”   于果:“啊?”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就在于果震惊到无以复加之时,后方有敲门声响起。   贺清川与他的闲聊到此为止,收起手机,冲门外的人投以注视。   研发部总经理走进来,四十岁出头,卷起的西装袖口忘记捋下,明显刚从实验楼过来。   “贺总,H-27的二期临床数据出来了。”来人将文件递上。   贺清川接过,没有寒暄,直接翻到中段。   研发部总经理汇报道:“主要终点达标,但副作用比例比预期高了3.8个百分点。”   “可控范围内?”   “在监管允许线之下,但如果进入三期,样本量扩大后,数据可能会被放大。”   于果旁听着,心想,这不是坏消息,但也绝不是好消息。   “解决路径?”   “我们建议优化剂量分层,重新设计给药频次。会拖延三个月。”   “三个月意味着什么?”   “竞争对手那条管线会先报批。”   贺清川合上报告,说:“我们不是在抢第一。”他抬眼,“我们要的是能过十年的产品。”   研发总经理道:“还有一个问题,原料供应商那边报价上涨12%,理由是上游化学品限产。”   “代替供应链呢?”贺清川问完,双眼扫过桌上亮起的手机屏幕,做了打住的手势,让对方暂停汇报。然后拿起手机,优先回复那上面弹出的消息。   于果假装不小心地瞄到一眼——不出所料,是谢老师。   爱吃小饼干:你几点下班啊/可怜   爱吃小饼干:我想你了   于果又不小心地关注了一下老板的表情,贺清川金发下的眼睑低敛着,嘴角轻悄地扬起。   完蛋了,总裁变成恋爱脑了。 第171章 商谈   谢漪白不太喜欢在网上聊天,他觉得见不到本人没什么意思。   但他实在是遇到了棘手的大麻烦——银然打来的电话他没接,心理上不敢,口头上也没想好措辞。   银然拨打他的手机号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这还不算完,下一秒他原经纪公司的老板郝骏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消息传播得真有够迅速的。   但也无可厚非,毕竟是是切身利益相关。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自从飞上枝头变凤凰,抖抖翅膀就能洒下一堆金羽毛,如今良禽将择木而栖,老东家自然急了。   谢漪白何尝不是焦虑得啃手指,银然也就罢了,他跟她交情不深,可郝总是领他入行的人,曾为他倾斜整个公司的资源,全心全力地托举、栽培过他。   陪他走过了默默无闻的新人阶段和全网嘲的低谷时期,不是亲人也算半个长辈。   他早就组建了个人工作室,却还挂靠着原公司暮星娱乐,让他们每年分走他三成的收入,就是为了酬谢这份恩情。   跟贺清川纸上谈兵的时候,他答应得很果断,一点没有拖泥带水。似乎他天性洒脱,不惧羁绊。   可是当要直面这些旧情与故人之时,谢漪白才惊觉,他放不下过去那个重情重义的自己。   对于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他缺乏一刀两断的勇气。   于是郝骏的来电,他依然没接。   好无助,好纠结,怎么办啊啊啊啊。   他承受不来,只好场外求助,给贺清川发消息。   谢漪白也有考虑过,这样做是不是太妨碍贺清川工作了?不过真那么热爱工作的话,干吗要来追他呢。   他可是义正辞严地拒绝过好多次的,总不能把他哄上手了,又晾着他不管吧?   而且他的嘴很甜,又没直说我需要你帮忙,他是富有技巧的,先撒娇再拐弯抹角地抛出目的性的——愿者上钩嘛。   阿楚说了,对待男人,就要把他们当作牛马使唤,你越体贴他越蹬鼻子上脸,但你变着法儿使唤他干活儿,他心里反而美得很。   谢漪白听阿楚传授了诸多经验,全部学以致用,每一套都很好使。   这让他不禁对阿楚的感情经历产生了好奇——她究竟遭遇过什么?才能掌握如此深刻的性别认知!   贺清川在微信上听他说起,原公司老总和经纪人银然已经开始找他麻烦了,并未立刻搁置手头的公务,火急火燎地赶回家安抚他,而是让他准备好,三十分钟后出门,司机会在家门口等他。   于果只见老板回完了微信消息,朝他招招手。   他走到桌后,倾身听命。   贺清川安排完了秘书的工作,等于果走出去后,再对研发部总经理道:“你继续说。”   谢漪白心里明白,龟缩在别人家里逃避现实是无济于事的,就算有人愿意出面替他解决问题,他也不能躲躲藏藏一辈子。   贺清川把他叫出去,必有原因。于是他弄了弄头发,从对方的衣柜里找了一件自己能穿的衣裳,随便收拾几下就出门了。   司机提前在外院等候,他坐上车才知,此行终点是恒曜科技的总部。   等谢漪白抵达总部大厦,来接他上楼的竟然是法务部负责人——上次在办公室,目睹贺清川给他系鞋带的那个,集团的总法律顾问,姓江,对他还蛮热情。   江律师笑眼和蔼地告诉他:“谢老师,您的两位老熟人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谢漪白吓一大跳,问:“谁啊?”   江律师回答:“郝先生和银女士。”   没有邹延,还算好消息。但是——贺清川的动作未免太快了吧!   谢漪白埋头看自己的衣着,有种穿越时空的悚然感,他诧异道:“今天就要谈判吗!?贺清川他……怎么叫人来也不跟我商量下!”   天知道,他以为他是来等贺清川下班的!然后他们会去干点什么解压放松的事,顺便,贺清川会代替他打电话应付郝总和银然姐,约他们改天见面商谈,然后把正事提上日程……这个月还剩二十天,他以为……至少要拖到月底的!   江律师把他脸上的震悚和局促收入眼底,说道:“谢老师请勿见怪,我们贺总一向是迅雷不及掩耳的行事作风,极致地追求效率。既然您为这件事殚精竭虑,被影响了心情,那我们自当尽快处理掉它。为您排忧解难,是贺总的心愿,也是我们的荣幸。”   谢漪白:“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啊……这太突然了!”   “没事的谢老师,您在旁边听着就好。今天我们不走流程,只是大家坐下来谈一谈。”电梯门一开,江律师对他做了请的手势,“您注意脚下。”   会议室在三十八楼,长桌两侧只坐着零星的客人,氛围异常空荡安静。   谢漪白没想到自己居然是最晚到的,众人等他。   银然和郝骏坐在同一边,这两人其实没有私交,但今天结为盟友,处于同一阵营。   内娱的男女顶流艺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要捧出一个顶流何其不易,即便不看他带来的经济效益,只说他今日的成就——他谢漪白又不是平白无故一夜爆火的,而是多方齐心协力、倾注心血,多少人煞费苦心地铺路,才成就了一个他。   怎么可能让他说跑就跑了?   所以郝骏和银然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二人都是被贺清川临时叫来的,初次与他这位科技圈新贵打交道,为表敬意,撂下手头的公事赶来。   来是来了,却不见得要赔笑脸。   恒曜科技的总部大楼修得再气派,跟他们娱乐圈又有几毛钱关系?强龙也压不了地头蛇。   谢漪白完全是状况外的样子,他穿得好比下楼买菜那般松弛,内搭衬衫是贺清川的,码数对他来说大了,衣摆过长、肩线很松垮。幸而他叠穿了一件短款的牛仔外套,不至于狼狈;配上长头发,像青少年追逐潮流的打扮。   他先跟郝骏和银然打了招呼,两人对他还算客气,但当着贺清川的面,也不想跟他多说。   谢漪白走到贺清川身侧靠后的椅子边坐下,像个跑错教室的旁听生。   在座各位都是大忙人,时间宝贵不容虚度。   郝骏见人到齐了,先开口道:“其实我个人呢,是很理解年轻人想要独立发展的。但我们公司跟小白的合约还有两年,提前终止,违约条款是明文写着的。”   郝骏说话向来和气,但谢漪白也听出了其中恩断义绝的意味。   说到底这件事他做得并不厚道,有过河拆桥的嫌疑。   邹延跟他的恩怨,与他原公司有何相干?   他和原公司一没有利益冲突,二没有事务纠纷,他在没有丝毫征兆的情况下,说毁约就毁约。   郝骏不买通稿控诉他忘恩负义,都算给他留面子了。   银然接过话头,直视着他的双眼道:“小白,影视的部分,我这边为你锁定了两部待拍项目,解约是会影响排期的。”   谢漪白无话可说,只好望着贺清川,后者对他勾了勾唇角,眼神温驯,势在必得的自信全藏在肢体语言里。贺清川拍了拍他的手,侧头示意法律顾问。   江律师会意,如同做商业汇报一般,条理清晰地说道:“关于违约责任,我们做过完整测算。第一,谢漪白先生近两年的商业代言及影视片酬收入,两位的公司分成比例远高于行业均值。第二,影视板块中两部待拍项目尚未完成正式签约,只存在意向书,不构成实质履行义务。”   银然据理力争:“意向书同样具有商业信用。”   江律师的语调没有一丝波动道:“当然,但法律责任与商业信用是两个维度。”   谢漪白听不大懂,他看到桌对面的郝骏皱起眉头。   他只是不经意地扫视了一圈,可郝骏却在触碰到他的视线后,立马拉垮下脸,满脸苦涩与心酸地对他说:“小白,我们陪伴了你整整十年啊。你的第一部男主剧,是我陪着你熬出来的;你第一条广告被撤,是你嫂子低声下气去谈的。为了把你从小透明培养成流量,你哥我啊,说是肝脑涂地也不为过。现在你飞黄腾达了,就想让我们退场了?”   谢漪白心肠一软,正要张嘴,贺清川捏了捏他的手掌,不让他讲话,淡然自若地代替他回答道:“流量不是培养出来的,是被时代选中的。”   紧接着又一句话,压住所有人的锋芒:“我们不打算走对抗路径,两位就不要利用软硬兼施的话术来诱导谢老师了。”   与此同时,江律师将手头的一沓文件铺开,把其中一份测算表推到桌面中央,“郝先生,银女士,我们先确认一个基础数据。   “过去两年,谢漪白先生的年净利润稳定在1.5亿左右。暮星娱乐分成比例为30%,合同剩余两年,理论收益为9000万。”   这是明账,郝骏只有点头。   江律师继续道:“考虑市场波动及项目履约不确定性,我们按20%风险折现,合理估值为7200万。”   银然挑了挑眉,这算法很干净。   郝骏的两条手臂搭靠在座椅扶手上,低着头、抖着腿,手指时不时地挠挠眉心,貌似在精打细算。   贺清川说:“考虑到郝骏先生您这十年来对谢老师的扶持与照顾,对于暮星娱乐,我们愿意以8200万现金一次性回购谢老师的全部经纪合约。”   会议室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江律师接着补充:“郝先生,回购完成后,贵司不再承担后续风险,也不再参与分成。”   郝骏仍未答允,银然饶有兴味道:“他那边你们给8200万,我这儿呢?怎么算?”   贺清川不咸不淡道:“影视部分,过去两年的年均片酬为5000万。你抽15%,一年750万,你的影视代理合约还剩三年,理论收益是2250万。影视项目风险高,我们按25%折现,合理区间在1700万左右。”   银然笑了,声音动听,道:“所以你打算给我1700万?”   “是1500万现金,外加已签意向项目的后续分账权。”贺清川靠着椅背,手指在桌上轻缓地敲打着,“银女士,您是优秀的项目型经纪人,但谢老师未来的路线不会再是单纯流量转化,他要做长期内容投资。您的优势在影视资源,等新公司成立后,我们可以签项目制合作,您保留核心项目优先匹配权。”   银然问:“也就是说,不是常驻?”   “不是独家。”   郝骏瞥了眼谢漪白,意味深长道:“贺总,我听这意思,您是想买断啊?”   谢漪白再愚笨,也晓得郝骏看他这一眼是何意味——提醒他,小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贺清川将他的手拉到自己怀里,有些刻意做给外人看的炫耀和张扬,说:“是的,买断之后,我们会将合约权益全部转移至谢老师本人名下。”   这话一落地,桌对面的郝骏和银然都明显一愣。   “转给他本人?”   面对两道质疑的目光,谢漪白神情未变。贺清川看向他道:“谢老师应该拥有他自己的合约。”   见没人再开口,江律师接着说:“回购一旦完成,将成立的新公司,由谢漪白先生持股51%,恒曜持股49%。郝骏先生您若是愿意,暮星娱乐亦可保留未来项目的优先合作权。”   郝骏道:“8200万,换两年9000万收益?”   贺清川说:“是换确定性,以及体面。”   这个回答看似克制,实则锋利。   接受贺清川的提议意味着:有一笔立即到账的巨额现金、无风险退出、保留合作空间。   而拒绝这份体面,双方就只能走对抗路径了,要承担诉讼和行业关系风险。   这笔账很好算,利弊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可银然还是忍不住问:“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江律师回应道:“那我们会按合同逐项履行,并对履约质量进行审计核查。”   这不是威胁,是正当程序。但程序等于时间成本,这代价对任何一方来说都太过高昂。   银然瞧着贺清川,又问:“贺总,你为什么愿意给那51%呢?”   她这两年也是陪着谢漪白一路走过来的,年轻人嘛,翅膀硬了就想飞,一个二个都这样,留不住的。   当初她签下谢漪白,主要是应邹延的人情。   事实上,不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要谈感情终究很勉强。所以她对待谢漪白,不会像对祁蓝那样地寒心和气急败坏。   这圈子里肮脏勾当、权色交易,她见得多了,却头一回见到贺清川这般慷慨的金主——也怨不得谢漪白会头也不回地离开邹延。   这场谈话里,谢漪白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像个局外人,只有在听到这个问题时,才露出两分在意。   他没有转动眼睛,是贺清川望了过来,与他对视一瞬,再对银然说:“因为这是他的事业。”   没有更多余的解释,这个答案已经足够。   银然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意味不明。   郝骏拿起桌上的文件说:“贺总,给我们三天时间吧。”   “可以。”贺清川颔首道。   初次商谈告一段落,被临时叫来的二人起身告辞。   银然离开前,还不忘调侃:“下次再这么匆匆忙忙地叫我,我可不会再来了。”她忽然发笑道,“小白,祝你好运。”   谢漪白站起来,目送他们走出去。   此刻的他前所未有的迷茫,因为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贺清川带他回楼上办公室。一走进电梯里,他就拉住对方的手,小声问:“快一个亿啊,你真要给?”   “一个亿换你两年都不用回头,很划算。”贺清川看他道。   谢漪白恍然意识到,他不是被谁买走了,这个人所做的,不过是将他推上了主位。   往后,他可以为自己做主了。   他讷讷道:“你真舍得……”   贺清川没说话,只轻轻地笑了笑。 第172章 皇帝   【有人来讨一下100最近的动向吗?爆成这样人居然消失了???】   血糖也是糖[楼主]:   《脱胎换骨》十四亿,一番男主直接飞升   《烽火城西》云合占比50%+,开分8.7,热搜上了八百个。   正常艺人这时候不是应该疯狂刷脸吗?综艺、直播、杂志、站台,能接的全接上,趁热打铁赚他一个亿。   结果这位哥呢?消失了。。。   他工作室停更八天了。。。八天啊。。看他家站姐说在北京某写字楼蹲到他进出,不是去录节目,不是去拍杂志,是去上班???上班???刚问了一个业内人脉,说他和原公司解约了,准备自己当老板。   爆成这样第一件事是解约?什么脑回路???   莫挨老子:   他是不是被pua傻了,爆成这样居然先跑路   血糖也是糖[楼主]回复@莫挨老子:   也可能是爆了才有底气跑啊,之前根基不稳谁敢动   听听就好别当真:   他的影视合约本身就不在原公司。。。。他不是跟境界少主打得火热吗。。。就这么跑了,不怕被穿小鞋?   已截图发给当事人: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他现在这个体量,境界董事长来了也得给三分薄面。再说了,人家现在是十四亿大男主,缺资源吗?   晚风吻尽:   缺不缺资源不知道,缺心眼是真的   爆成这样不营业,粉丝等得都快长蘑菇了   我们群每天就两件事:骂工作室不营业,然后继续等他   山川皆无恙:   有人扒到那个写字楼是谁的吗?看着像东三环那边的,我上次路过还以为是哪个金融公司   血糖也是糖[楼主]回复@山川皆无恙:   我也好奇!蹲个课代表。。。。   蒸煮按头磕:   来了来了,刚去搜了一下,那栋楼的产权归属恒曜科技,做AI医疗的,老板是个什么博士,巨低调,网上照片连都没有   们百帝去那儿干嘛?接健康代言?   莫挨老子:   健康代言笑死,他那黑眼圈能代言啥,眼霜吗   血糖也是糖[楼主]回复@莫挨老子:   笑晕了。。。。。   不毒不要钱:   有没有可能是合作?我之前关注过科技圈八卦,恒曜在业内很有名的。。。他们旗下有个给高净值客户做私人健康管理的医疗品牌,入会门槛巨巨巨巨高。。。你们别笑了,们百帝这回是混进真·富人圈了   本宫乏了:   笑拉了,穷人靠卖艺,富人靠科技,100是卖完艺去搞科技是吧   此昵称已被占用:   说真的,我怎么觉得这事有点意思。。。一个上升期男演员,影视双丰收,爆成这样不刷脸不营业,反而跑去跟科技公司搅在一起。。。这是在憋什么大招吗   莫挨老子回复@此昵称已被占用:   憋啥大招,憋合同吧   估计是解约扯皮扯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思营业   本宫乏了:   扯皮也是他自己作的。。。谁让他这个节骨眼上解约。。。。换个正常人这时候早就飞升了,他搁这儿当老板呢   山川皆无恙:   当老板怎么了??当老板不比当打工仔强吗?   你们不懂,自己说了算的感觉,比那点通告费爽多了   本宫乏了回复@山川皆无恙:   粉丝话术来了。说得好像他之前不是自己说了算似的,工作室不也他一个人的?   山川皆无恙:   楼上怎么把我拉黑了   100的工作室是挂靠他原公司的,你是不是不懂挂靠是什么意思?   挂靠是说:名义上是他自己的工作室,实际上大头的钱和所有决策权都在母公司手里,他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莫挨老子:   破案了,原来高级打工仔跑去当低级老板了   低级老板还得自己跑工商税务,笑死   蒸煮按头磕:   不管怎么说,他这波操作是真的迷。。。明明可以躺着把钱挣了,非要站起来   关键是,站得起来吗?   莫挨老子回复@蒸煮按头磕:   站不起来就跪着呗   反正他跪着也好看   蒸煮按头磕:   ……楼上你是粉是黑,这话说得怪怪的   半山亭与:   所以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憋什么吗?我真的是等他营业等得好苦啊啊啊   每天打开微博就是工作室八天前那条。。。。跟守寡似的   我是电影入坑的新粉啊啊啊啊,这几个月都在考古,地缝里的糖都被我抠出来吃完了   求求百帝不要像某导演那样跑路好不好。。。。。   莫挨老子回复@半山亭与:   守寡很贴切了,姐妹你好惨,因为你不会知道你等的是个活人还是牌位   Ako:   草,这楼歪得离谱   所以有没有人讨出来那个恒曜科技是干啥的?100到底去那儿干吗?   讨债鬼回复@Ako:   还能去干吗?哥哥当然是去给你们找新的男嫂子啦   莫挨老子回复@讨债鬼:   严谨点,是找哥夫   晚风吻尽:   等呗,反正100那性格,憋不住事儿的过两天他自己就说了   血糖也是糖[楼主]:   就没人扒一扒那个恒曜科技到底是什么来头???老板多大岁数???哪儿人啊??   我搜了一下这公司。。。没找到官网和公众号。。。连招聘信息都没有。。。。这也太神秘了   不毒不要钱回复@血糖也是糖[楼主]:   搜不到就对了,这种公司根本不需要对外宣传。他们的目标客户也不是普通人。。。   老板青年才俊,三十来岁,混血   血糖也是糖[楼主]:   破防了。。。原来真正的高端品牌,我等草民连搜的资格都没有。。。   不毒不要钱:   别破防,我们至少还能搜到100   他最近还是有点动静的,只是工作室停更,人又没丢。。。   他怎么也不至于像某导演一样玩失踪的。。。。现在可能只是被摁在会议室里。。。   莫挨老子回复@不毒不要钱:   被按在会议室里,好那个   谁摁着他呢   半山亭与:   啊啊不要聊着聊着就扎我们cpf的心了。。。。。我可是冲着内鱼最强发糖工厂入坑的。。结果我一入坑糖厂就倒闭了呜呜呜,磕药鸡断粮已经很伤心了你们不要再造谣我蒸煮了呜哇哇哇   讨债鬼回复@半山亭与:   谁造谣了???你哥就是给你们找新哥夫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热知识:盛百BE一百年了。那个谁早放归大自然当野人去了   ……   阿楚刷着帖子,点进这个昵称叫“讨债鬼”的用户主页——这又是哪个同行失心疯了跑到网上瞎爆料?她立马把帖子内容和用户ID截图,并链接一起发到工作群里,让舆情专员火速处理。   附言:不要因为现阶段工作室没有对外营业,你们就偷懒不干活儿,下次再被我抓到,要扣绩效的哦   她这条警告下面,跳出一长串的“收到”。   阿楚近日陪着谢漪白操持解约事宜,连日来于多方间辗转,忙得脚不沾地,脾气也狂躁了数倍。   她要跟着谢漪白自立门户一事,银然早就预料到了,没劝她多留,放手得很爽快,还请她吃了一顿散伙饭,祝她走上阳关大道,前程似锦。   不过也善意地提醒她,这条路并不好走,尤其谢漪白那样的个性,没城府,还容易被拿捏,但愿她是跟对了人。   这方面阿楚倒是很乐观,她觉得谢漪白凭借这种软柿子性格,还能走到这一步,正好说明他是有点吉星体质在的。   很多人事业上跌跌撞撞,不是因为不够精明、不够拼命,恰恰是因为缺少一点命运的眷顾。   而谢漪白星途坦荡,一路风雨皆有贵人相助——跟着这样的老板,才能青云直上、一往无前。   他们的新公司选址在东三环,因为是贺清川选的,所以离恒曜科技总部很近。   租的写字楼顶层,办公面积有上千平,等装修完毕,原来的工作室也会迁移过来。   谢漪白很注重私人空间的装潢,在他的办公室里许愿了沙发、书架、小吧台等等,要装得像公寓客厅,将来他试妆、接访、拍营业视频、看剧本,都可以在这里进行。   不过美好的企划尚在紧锣密鼓地施工中,眼下他们的办公场地仍是恒曜科技的大厦,楼上有一些平时用于项目讨论的小型会议室。   现在被谢漪白临时占了一间。   长桌上堆着三叠文件,还摊着五份需要他签字的合同:新公司的股权协议、工作室注销材料、艺人经纪合同转让及解除协议、品牌代言的续约意向书,还有银行的开户文件——每一份都贴着彩色便签。   谢漪白力竭地趴在桌子上,他看一页翻一页,翻完一遍,又翻回来再看第一页,叫苦不迭道:“天呐字好多……我不看了,等我律师来了他替我看吧。”   他就像个被作业压垮的小学生,把那写满密密麻麻条款的合同推得远远的。   贺清川坐在他对面,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预算表。   又等了十分钟,律师迟迟不到。   谢漪白只好硬着头皮,强迫自己继续看合同。   “这一段……”他指着其中一页的某个条款,问,“什么叫优先谈判权?”   贺清川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出来,精确地落到他手指的位置。   然后帮他做阅读理解道:“这一段的意思是,下一季度的商务活动,对方有权利在你和其他品牌之间优先选择谈判。不是必须签,是他们先谈,你如果觉得条件不好,也可以拒绝。”   “你连这都懂啊?你不是学计算机的吗,怎么连法律条文也看得懂。”谢漪白眨巴着眼睛,仿佛很崇拜似的,“那如果别人给我的价更高呢?”   “那就看你想不想跟老客户继续合作,这个条款我让他们改过了,你现在的版本没有排他性。”   谢漪白了然地点点头,又低下头往下看。   过了十几秒。   “……这一页好像重复了。”他翻着两份合同的页脚,眉头蹙起来,“你过来帮我看看。”   贺清川闻言,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一推,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他背后,弯下腰。   手臂撑在桌上,相当于把他整个人圈在椅子和胸膛之间。   “哪一页?”   谢漪白往后靠了靠,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袖口和衣领上的香水味道。   他本来晕字,一闻到香味儿更晕了,说:“这里啊,你看,这两段是一样的。”   贺清川看完,静默了片刻。   “那是他们模板的问题,条款内容相同,但适用场景不一样,所以写了两遍。”   “哦!”   贺清川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伸手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指尖点了点签名栏,“你就签这里,其他不用管。”   谢漪白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玩心大起,抬起手要去够对方压在衣襟下的领带。   贺清川恰好垂下眼看他,在他的小动作得逞前,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抓了空,心有不甘,可紧接着便听见,会议室的门就被人轻敲了两下。   谢漪白一扭头,是他的律师来了,手里提着电脑,穿着合身的西装。   他把身子坐直了,像终于等到救兵,激动道:“谭律!你来了!快帮我看看,这个违约金条款是不是很奇怪!”   谭律师走到桌边,放下电脑包,接过他递来的文件,低头翻了几页。   贺清川没有插话,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看他们讨论。   “条款是合理的,不过这里可以再加一个补充条件——如果原合作方未来三年内再次使用相关肖像素材,需要重新授权。”   “那加上吧!”谢漪白说。   贺清川适时地另一份文件递过去,“法务部已经准备了补充版本。”   谭律师接住看了两眼,笑了一下说:“这就没问题了,很严谨。”   谢漪白看看他的律师,又看看贺清川,“所以我可以签了吗?”   一支钢笔推到他手边,“前提是你看完。”   谢漪白冷着脸,把文件重新拖回来,满腹牢骚地翻阅着。   他在律师的陪同下,读完了一份份的合同,然后拿起笔,一一签下名字,边签字还边吐槽道:“我以为当老板就是发号施令,没想到这么多破事!”   贺清川哄着他道:“有人替你发号施令,你当然不用管这些破事,但现在你是自己的老板了。”   “也是。”谢漪白平时签名签惯了,手速飞快地签完那一沓文件,“那之后的那个什么品牌谈判,是你来还是我来?你也是老板啊!”   “一起,我负责抬价,你负责笑。”   “行!”   谢漪白合上笔盖子,把钢笔还给贺清川,“今天我约了邢展云吃饭,我要把最近发生的好消息都告诉他,你不会吃醋吧?”   贺清川接下钢笔的手顿了一顿,说:“就算我吃醋,你该去也还是会去的,所以你去吧,我不拦你。”   “真懂事!”谢漪白表扬道,“晚上回家朕再宠幸你!”   旁边的谭律师没忍住笑出声。   贺清川为了成全他的颜面,也无奈地笑笑。   谢漪白心里飘飘然,宛若飞升至云端,他这皇帝当得是愈发快活了! 第173章 幸福   近来邢展云也被工作折磨得够呛,没空上网冲浪,也就没关注到谢漪白的近况。   他破天荒地收到了谢漪白主动发来的微信,问他晚上多久下班,要请他吃饭——给他高兴得从椅子上蹦起来,差点把手柄给砸了。   那天下午,邢展云高薪聘请的员工们,全都见证了他像一只捡到香蕉的猴子,无法克制喜悦地在公司里跳来跳去,连沙发上睡觉的小猫都被他摇醒抱住猛亲了两口。   主要他这人吧,本身也不是安静文雅型,闹腾点也属于司空见惯。   邢展云开心坏了,在公司里乱窜,一会儿拍拍程序员的椅背,一会儿给策划捏捏肩,等释放完精力,才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捧着手机傻乐个不停。   乖乖老婆:展云你今天几点下班呀,约饭吗   邢展云把这条文字翻来覆去地品味了好几遍,才打字回:好啊好啊!   他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幸福里,全然忘记了身处公司,于是也就没发现他重金挖来的主美站在他身后,一本正经地窥视着他的手机屏幕。   “我去,哥们儿你梦男啊。”主美深感震惊道。   邢展云如梦初醒,也不嫌丢脸,“啧”了一声,驱赶人道:“滚!建模做完了吗你。”   “人家上次回你消息都是一两个月前了,你还给人备注乖乖老婆呢,谁家女朋友给对象发消息问的是约不约饭啊。你这纯属自作多情。”主美端着马克杯,牙尖嘴利地戳破了他幸福的泡沫。   邢展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易燃易爆的愣头青,他现在脸皮厚、心比钻石还坚硬,怎么说都不生气。   只臭着脸道:“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长这么帅,干点啥不好,至于这么卑微吗你。”主美叹着气,一脸扼腕痛惜地走了。   邢展云暗自啐道:我要是不卑微,能把你从西雅图请回来给我这小破工作室打工吗,得了便宜还卖乖!   被自己的员工当众揭短,他并不是一点也不生气,但幸福当前,来不及计较了。   因为谢漪白又回他了。   乖乖老婆:所以你几点下班,我到点去找你吧   邢展云大喜过望道:???什么,你要来找我吗   乖乖老婆:对呀,正好看看你上班的地方啊。   谢漪白没说出口的是,他一直很怀疑邢展云是不是真的在上班,不会是装装样子忽悠他的吧?   毕竟大多数富二代所谓的工作和忙,不过是在家里长辈的公司挂个闲职,一周去打一次卡,每天都忙着喝酒玩乐,点模子找外围。   邢展云前面二十多年都在逍遥挥霍,双亲健在,家底丰厚,一朝幡然醒悟、浪子回头,总让人觉得可信度不高。   由奢入俭难,蜜罐子里泡大的富家子弟,没经历过风浪和挫折,怎么能咽得下创业的苦呢。   突击检查一下就知道邢展云有没有挂着羊头卖狗肉了。   谢漪白暗爽地想,男人真好玩儿,要是给他逮到邢展云上班只是个幌子,他以后就再也不联系他了!   他要做裁判,把不听话的、欺上瞒下的,全部罚出局!   邢展云:好!!!那我今天早点下班/亲亲,你六点左右来吧   邢展云:[定位]   邢展云:到楼下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谢漪白点开对方发来的位置坐标,在某创意园区。离他很远,单边车程也要一个小时。   他只好提前告别贺清川,坐自己的车过去。   邢展云放下手机,搓着脸站了起来。   他的游戏工作室刚成立一个月,员工规模20人左右,由于团队小、工作节奏快,很多事情都要他亲自上手。   他不能再像游手好闲的时候,每天花一两个小时拾掇外形;也没必要像在大公司财务部门那样,每天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现在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起床洗漱完,穿个卫衣运动裤,照照镜子,只要不算太埋汰——就足够出门了。   这么见谢漪白,那不被嫌弃死才怪。   邢展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跟策划交代了两句,然后拨通理发师的电话,开溜了。   别的不管了,先做个头发!   谢漪白在娱乐圈里见惯了顶帅顶美,对脸蛋的要求不是一般高。成熟的男人不仅要卷事业,也要卷颜值!   他一走,策划坐在椅子上,脚一蹬,凳脚的滚轮滑动,漂移至主美身边,打听道:“咱们大少爷这是干吗去了?”   主美喝着最后一口咖啡,讪笑道:“你说他一富二代,又长这么帅,什么样的美女谈不到?怎么就喜欢当舔狗呢。”   工作日下午的五六点,正是堵车高峰期,导航上显示的车程耗时,从一小时拉长到一个半小时。   谢漪白手机都玩够了,还堵在路上寸步难行。他又不可能去挤地铁,再堵也只能忍了。   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穿越一整座城市的相见,本就透着些披星戴月、千里奔赴的不易。   谢漪白到了地方,没着急下车,他和邢展云通着电话,听对方说“我看见你的车了”,他才开车门走下去。   邢展云站在几步之外,穿得十分动感青春,也可以说宅男标配,卫衣领边还吊着两根抽绳。头发理得很有型,每撮刘海儿都用夹板和发胶精心固定过。   相比于去年,脸又瘦了,但眼眸熠亮,很显精神。   谢漪白一走近,邢展云盯着他的脸,眸光闪烁,语无伦次道:“你头发剪、啊不对……留长了……好适合你……”   “我知道,大家都这么说。”他习以为常道,犹如过家家一般,摆出领导视察的架势,“你公司在哪儿?带我上去瞧瞧。”   “你……真要上去啊?”邢展云受宠若惊道,“我那儿……挺简陋的,人也不多,就是个小公司,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邢展云越推辞阻挠,谢漪白越判定他心里有鬼,强势道:“不想我上去看?你是不是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邢展云急得直摆手,紧张得捏紧裤缝,“那、那我带你上去瞧瞧,地方小,你别见笑啊。”   谢漪白笑道:“怎么会?走吧!”   邢展云这次辞职创业,用的是自己的积蓄和理财收入,没有再问家里拿钱。   他干了一年的财务,更明白经营一家公司要懂得做预算、控制成本,该省省、该花花。   他的四处挖人组建团队,这项压倒性的支出,每年算下来可是一笔巨款。   办公室租金能省就省了,特意选的便宜地段,建筑设施老旧,总体办公面积只有三百平上下。   内部空间是全开放式办公区,没有格子间,两排长桌上全是电脑和显示器,每个工位上都有两三台屏幕,除了机械键盘、数位板、手柄、杯子,所有的空隙角落都被手办模型、盲盒玩偶、小零食小垃圾占满了。   人体工学椅里窝着眼袋青黑的程序员和设计师,由于太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分不出心神给外部世界,完全没在意进进出出的老板,和初次光临的贵客。   主美和总策划趁着老板去约会了,正站在窗边唠嗑聊天,合计着要不下楼走一走、放放风。谁承想还没动身,老板杀了个回马枪,不止回来了,还带着朋友。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眼睛一斜,瞄见进门的生人,总策划看得两眼发直,嘴唇哆嗦道:“卧槽……快看!”   谢漪白今天照旧穿得很随便,他在不用公开露脸营业的私下里,属于打开衣柜闭上眼,摸到哪件就穿哪一件。也不化妆,只弄弄头发。   他天生比普通人白皙好几度,皮肤精于保养和管理,脸型娇小紧致,头肩比优秀,骨架细长匀称,哪怕套上麻袋,也能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何况他的衣服没有便宜货,很多都是品牌赠送的秀款和设计师款,再简单的款式,剪裁和廓形好,上身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效果。   他今天闭眼拿出来的白色衬衫很有型,经典意式剪裁,肩线并不刻意收紧,而是自然地落在肩峰位置;用料质地细密,挺括,却又有着柔和的垂坠感,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带有丝绸光泽的莹白色。   上方的三颗扣子解开,两片衣领轻微向旁侧展开,形成流畅的V形领口,露着长颈与半隐半现的锁骨,一条细细的金链子贴着皮肤,为简约的衣着点缀上一道微弱却精致的碎光。   因为天气变热,袖子卷至小臂位置,雪白的手腕上戴着与项链成套的手链。   下装是一条高腰的灰色西裤,版型很讲究,腰线高于常规款,宽阔的裤筒从腰部顺势垂落,笔直修长地延伸至脚面。面料上的条纹极细,只有在光线变化和行走时,才会浮现出精美的纹理,强调着腰细腿长的身体线条。   如此简单的衣着组合,却在恰到好处的搭配、极优越的身材比例,以及那头长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华丽与张扬。   谢漪白一下午都在办公室和车上,开着空调没感觉,刚走了几步路,发现这种天气披头散发的,还是有点热了。   他抬手将耳下的发丝,从颈边拂开,腕间的金链子闪着优雅昂贵的光彩。   衬衫随着他的肢体动作产生了一些柔软的皱褶,他仿佛是从某个漫长静美的午后走出来,身上还流淌着一丝慵懒与诱惑。   其实普通人想见他一面并不容易,他的电影路演票第一排的价格能炒到上万,所以他毫无疑问地长着一张非常昂贵的脸。   与其说人间绝色,不如说像一卷白纸水墨勾描的美人像,画中仙乍然显灵,来至凡人身前——无论换做是谁,都会深受震撼,倒吸一口凉气。   主美到底是常年浸淫在艺术中的人,瞬间理解了邢展云的卑微,咂舌道:“这不活脱脱的天仙吗,想够得上这种级别的,是得付出不少。”   总策划古怪地瞅他一眼,低声道:“操,这你都不认识啊?——顶流!老火了!人家是大明星!身价上亿!”   “哟,难怪啊……我之前都在国外,没刷到过国内的明星……”   “行了别说了!过来了!”   公司面积不大、人也不多,邢展云便没有给自己规划办公室。   他指着一张最大也最干净的桌子,对谢漪白介绍道:“这是我的位置。”   他的工位和团队在一起,桌上没有那么多的玩具摆件,只有三个显示器、一堆游戏主机和盒子、键盘鼠标、手写纸笔。   谢漪白不置可否,他在邢展云的带领下,围绕着办公区转了一圈,确实每个人都在认真工作、各司其职。   但除了画师,其他人在干什么,他一点也看不懂。   不懂就问!他说:“你们做的什么类型的游戏啊?”   谢漪白的声音很有特色,清悦中带些低哑,他的音域很广,美妙动听,一出声就引得许多人抬头看过来。   有的人只是不经意地回头看见他,瞳孔一震,挪不开眼了。   ——不过也仅限于此。   不至于像他走在大街上那般,被尖叫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游戏圈的人更痴迷于虚拟世界,看待现实中的明星,反而没有太多滤镜和光环。   盯着他,是因为生活中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然而他是老板的客人,倒也没人敢冒昧地问他要签名或合照。   “动作类的,在崩坏的世界里探索遗迹、收集能力,构建不同的战斗流派。”邢展云用他能听懂的词汇描述道。   “哦,这样啊。”   谢漪白走到另一片区,这里有一台100寸的大电视,一组沙发和一张茶几,桌上摆着几个手柄。   他问:“你们平时工作累了,就在这里休息吗?”   “不是,”邢展云说,“这里是试玩区,检验工作成果的区域。”   “噢……”谢漪白觉得很单调,邢展云还真没骗他,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不能给他正在装修中的新公司提供灵感。   “还有呢?那间是做什么的?”他张望着,又问。   “健身房。”邢展云领他走过去,让他看个够。   游戏行业的从业者,因工作性质和时长,往往身体劳损严重,再加上邢展云自己有健身的习惯,所以专门隔出了一间健身房,器材设施齐全,鼓励大家上班之余多运动,爱惜身体。   谢漪白站在门口看了看,却看到一只三花猫坐在跑步机上,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他怕被挠伤,不敢过去,说:“那是你收养的小猫吗?都长这么大了!”   邢展云知道他是狗派,对猫敬而远之,也没请他撸猫,道:“是啊,我捡到它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原先我在家的时间多,就把它养在家里,但现在我回家只是睡个觉,白天不忍心留它自己独处,就把它带来了公司。”   谢漪白触景生情道:“你真是个好主人,不像我,小饼干跟我待在一起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   邢展云安慰他:“那不一样啊,你又不是固定场所办公。”   “好啦,看完了,去吃饭吧。”谢漪白说,“等我的办公室装好了,我也带你去参观,我这回租了一整层楼,可气派了!”   邢展云错愕道:“你工作室换地方了?”   哦对,邢展云应该还不知道他自立门户的事。   可见信息茧房是真实存在的,即便他解约的消息都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但不关心娱乐圈的人,根本刷不到。   谢漪白明知对方是忙于主业、分身乏术,却仍故作失望地说:“怎么这样,你现在都不关注我的动态了吗?”   邢展云心惊胆战地掏出手机,“你等着,我这就搜一下——”   谢漪白按住他的手,卖关子道:“别搜啦,吃饭的时候我告诉你。” 第174章 买车   今天这顿饭是临时起意,谢漪白没有特别想吃的菜,只让阿楚选了一家环境好的西餐厅。   邢展云一看名字就说这家店他熟,品鉴菜单做得比每日套餐好很多,然后打电话叫经理把阿楚预定的包间换成了主厨席。   吃喝玩乐这方面,邢展云是行家,谢漪白不发表意见,全交给对方来做主。   不过上车时,他发现邢展云换车了。从保时捷Carrera GT换成了奔驰S级,彻底实现了从纨绔二世祖到创业初期小老板的转型。   谢漪白坐上副驾驶座,扣上安全带,不可置信道:“你现在都这么朴素了吗?”   在他的印象中,邢展云是最喜欢开着豪车高调炸街的,成天跟着那群发小混迹于顶级超跑俱乐部,谈笑有商贾,往来无贫民。   “这不是找到事情做了吗。”邢展云娴熟地驾驶着降级过的座驾,载他上路,有感而发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现在手底下一堆人要养,每天除了工作,还要记账算账,可没那闲情逸致玩车了。”   “那你以前那些车呢?”谢漪白问,“买都买了,放着不开多可惜啊。”   “全都上交给我爸了,本来也是花他的钱买的,他想怎么处理都行。”   “你爸不会把你的车都卖了吧?”   “没有,我爸也舍不得,他偶尔开一开,找回年轻的感觉。”邢展云揶揄地笑道,“不过我那后妈怕他开出去找小三,经常把车钥匙藏起来。”   谢漪白盘算道:“那要不……你卖一辆给我吧。”   邢展云那辆银色的Carrera GT着实拉风,是拍卖所得,刚入手的那阵子春风得意,经常载着他去兜风,羡煞旁人。   谢漪白过去对豪车没有占有之心,车嘛,代步工具,有专职司机干吗还要自己开?   再说明星自己开车的风险多大,一擦一碰交警来了,立马荣升官方通告高挂热搜的法制咖。   他赚了钱,更乐意储蓄和孝敬父母,但这几年他的收入翻倍,却许久没有大额消费,兜里的钱好像在跳一样,刺激着他的购物欲。   贺清川跟他说暂时别买房,但他买辆车应该问题不大。   “你喜欢哪辆?直接开走就是了。”邢展云豪气不减道,“我哪儿能要你的钱。”   “话不是这么说的呀,你现在是创业初期,你需要钱,而我恰好有闲钱。你的车闲置着无人问津,而我又刚好缺一辆好车。咱们这叫互利互惠、各取所需,很完美。”谢漪白筹划得明明白白。   他人是不够精明,但他眼睛又不瞎。   邢展云那个工作室和小作坊有何区别,委实磕碜。邢展云不愿意伸手问家里要钱的这份骨气,他很欣赏,然而做人不必没苦硬吃。   看在相识十年的缘分上,谢漪白愿意出一笔钱,资助邢展云的事业发展。   反正游戏是大热门产业,就当他第一次个人投资试水——赔了就当交学费,赚了皆大欢喜。   假如直说,他怕邢展云面子上过不去,不肯接受。   毕竟从前他一无所有,住在邢展云的房子里,经常被请吃饭送礼物。哪怕放在两年前,邢展云也是他要悉心维护的投资人,如今地位陡然颠倒——他成了挥金如土的一方,倘若行事过于铺张,对方心里难免留下疙瘩。   做成一桩名贵豪车的私人交易,反而体面从容,两全其美。   谁知他的好意未被领取。   邢展云说:“可是我不想卖啊。我的每一辆车都来之不易,我随便就卖给你了,以后我再想买一辆差不多的,也未必遇得上了。”   谢漪白感受到挫败,还有微不足道的恼怒——好心当成驴肝肺!蠢材!   也是,邢展云目前在自食其力,并不是真的家道中落,缺那几个租写字楼的钱。富二代嘛,钱花完了还能问父母要,横竖是有家庭兜底。何苦像他那样,为了搏一个机会,委曲求全。   谢漪白想通了,既然人家不愿意,他也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但俗话说得好,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他越想那辆车,越觉心痒痒。   不就是辆保时捷吗,别说一辆,十辆他都买得起!邢展云不卖,多得是人卖!   “那算啦,我上别处问问。”谢漪白摸出手机,要给贺清川发消息。   贺清川那么神通广大,别说标准色银灰,连稀有色也能找到,这车他是买定了——他可是顶流,拥有一辆限量款超跑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别!小白——你把手机放下!”邢展云见他真要找别人,紧张道,“我跟你开玩笑的!我只是想……想听你跟我说几句软话而已!你想要,我怎么可能不给你呢!”   谢漪白将信将疑地睨着身旁的人,“真的吗?”   “真的真的。”邢展云把控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来取走他的手机,似乎再晚一秒,他就要给不知道哪个野男人打电话撒娇,气死自己这个无能的丈夫了。   谢漪白避开他的手,没把手机交出去,趁火打劫道:“那说好了,我要你那辆Carrera GT,市场价多少,我就实付多少,一口价成交,你不准跟我磨磨唧唧的。我不缺钱,不稀罕你给我友情价。”   邢展云迫不得已点头道:“行,行。我答应你,你说了算,你是我的天,我唯你独尊。”   谢漪白笑吟吟地收起了手机。   这邢展云也真是的,经济独立以后,嘴变得讨喜了好多。   其实邢展云是真不想卖。他为了撑起一家新公司,的确是活得劳碌粗糙、捉襟见肘,但也还没沦落要变卖家产的田地。   谢漪白看上的他那辆爱车,在国内市场存量极少,属于不流通的收藏级超跑,很珍贵。多少人想从他手里买,他都没给。   也就是谢漪白开口了。   小白想要,小白得到。   爱车献给意中人,邢展云是心甘情愿的,但他坚持道:“小白,咱俩商量下呗,你就别给我钱了。”   “怎么?你嫌我的钱脏吗?”谢漪白早料到他有这一出,一句话堵住他的后文。   “不是,你别曲解我的用意啊。我只是看你这些年拍戏、扛骂,还要应付那么多麻烦的人和事,挺辛苦的。一千万不是笔小数目,我相信你拿得出来,但我不想收。我一直都想对你好,可是我能够给你的,你都不需要了。”邢展云丧气道,“这一次,你终于对我开口了,我也总算能拿得出一件,能够哄你开心的东西了,你就让我送给你。咱们别谈钱,好吗?”   “不好。”谢漪白坚定不移道,“你也知道我挣钱辛苦,所以拿了我的钱,不要乱花,心思和精力全放到事业上。我今天还愿意来见你,是因为我对你寄予厚望,你再回绝我,我就当你是不识抬举了。”   邢展云在开车,视线聚焦于前方路况,一直没有扭头看他。   此时转过脖子,看向旁边的他。他还是曾经的模样,无论何时看到这张脸,邢展云都会回想起最初的那一天——他带着满眼的好奇与打量,脚步轻轻地踏进家门,头发很顺,眼睛很黑,像一头误入庭院的小鹿。   如今他依然眉目灵动、姿容美丽,却跟当初那头懵懂怯弱的小鹿,大相径庭。   说得通俗点,叫修炼成精了。   不好哄也不好骗了。   “小白,你真的对我寄予厚望吗?”邢展云问。   等他自己开始亲手做事才明白,人想要在年轻时取得一番成就,有多么艰难和渺茫。   他的竞争对手们,在他这个年纪,早就是业界的知名人物了。而他呢,在最宝贵的青春年华里,只知道享受和挥霍,一事无成。   现阶段事业也才刚起步,也很难说何时会有起色。   谢漪白已经见过那么多有天赋的、优秀的、聪明的人了,真的还会对他这个头脑空空、只仗着家里有两个小钱,就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有所期待吗?   “嗯。”谢漪白轻声道,“虽然你什么都不懂,只会玩儿,但你确实游戏玩得很好,你是有一技之长的,我相信你。”   然后车内陷入沉寂。碰上红灯,车窗外的树景街道静止了,只剩行人还在匆忙流动。   停留时间很长,谢漪白玩起手机,不到半分钟,他便听见了来自近旁的哽咽声。   他惊讶地看向邢展云。   邢展云的双手离开了方向盘,正仓促地抹去眼泪,没敢看他,只直视着红灯的倒数时长,备受鼓舞道:“我一定会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这句话不像对他的许诺,更像是邢展云对自己说的。   “有上进心是好事,你别哭了。”谢漪白抽了两张面巾纸,递给对方。   邢展云在情感上,似乎是从一而终的,足足喜欢了他十年。但直到今天,仍旧是个学不会控制情绪的小孩子。   心智不够成熟,也有不够成熟的好,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谢漪白递完了纸,双手合十,满心欢喜道:“等吃了饭,我们就去你家看看车吧!”   别的不说,那辆车是真合他心意,到手后他要先载着小饼干去兜风,再让妈妈感受一下纯机械超跑的炫酷魅力!   谢漪白心心念念着跑车,胃口更差了,晚餐只想随意对付两口。   可是主厨席正对着厨房,要跟厨师面对面接触和交流,不认真吃饭会被视为不尊重食物。既失礼,又要接受主厨的问询。   上流社会就是规矩多。   餐厅的服务生为他们推开一扇厚重木门,带他们绕进厨房外侧的一处狭长空间,一条黑色大理石打造料理吧台悬在厨房外围,台前有四把高脚椅。服务生介绍说,这一轮除了他们,还有另外两名客人。   台面上提前摆好了精致餐具和剔透酒杯。厨房内的灯光雪亮,让客人能够直观地看到厨师的切配、炙烤、摆盘等工序。   相当于在吃饭之前多了一道观赏厨艺表演的环节。   这节目太符合谢漪白的审美趣味了,他最爱看别人做饭,如果厨师是大帅哥那就更好了,妥妥的视觉盛宴。   可惜这家馆子的主厨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白男,来问候他们时,那两条手膀子上全是汗毛,观赏效果大大降低!   “下次找个厨师长得帅点的餐厅吧。”谢漪白掩着嘴型,贴在邢展云的耳边蛐蛐,“我眼睛有洁癖,不喜欢胖的丑的。”   “有没有可能,长得帅就不当厨子了。”邢展云浇灭他的妄想,“帅哥当网红多赚钱,谁还在厨房挥汗如雨啊。”   “那你怎么不去当网红?”谢漪白反问,“这世界上总有人是真正热爱料理的吧。”   邢展云:“我是说,帅哥厨子,去开一档美食栏目或下厨真人秀,既能满足热爱,又能赚翻,他们来餐厅帮别人打工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嗯好吧。”谢漪白自顾自地说,“你知道为什么方晔是我男神吗?除了我从小看他的电影,对他的演技崇拜得五体投地之外,还因为他拍出了我最爱的美食电影《爱神降临》,他在里面扮演的那个厨师,我每次想起来都会心跳加速,帅死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提别的男人了?”邢展云真心地对他做了祈求的手势,“我们一年就见一面,我为你忍痛割爱,拜托你也行行好,大明星。”   谢漪白捧腹大笑道:“那我不说了。”   邢展云脱力地放下手,长叹道:“我这一路都不太敢看你,你却这么对我……”   听对方这样一说,谢漪白也后知后觉,这次见面,邢展云总在有意地回避与他目光相碰,两人几乎没有对视过。   餐厅座位也是并排的,邢展云只看着前面跟他讲话。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他追问。   ——你又不让碰,我看你一眼,心里能烧半天。邢展云把真实想法憋在心底,嘴上狡辩道:“没什么!”   谢漪白伸出手指,像摘一片树叶那般,捏住邢展云的耳朵,指尖在软骨上勾画着,通过肤色变红,确认这是一只真正的活人耳朵。   他说:“你怎么还学会撒谎了?你以前从不对我撒谎的。”   邢展云没有躲,只是端起水杯,将纯净水一饮而尽,耳朵如同充血,连半张脸都染红了。   然后便像忍至极限一般,猛然转头,压低嗓门儿冲他吼道:“你别碰我了!”   谢漪白大致是懂了,邢展云很想他。   不过他饭后只想买车,并不想干别的。于是他抽回手指,无辜地说了句:“你真凶。” 第175章 原谅   这家餐厅的主厨席一共只有四个座位,比VIP包间还难订。   邢展云插科打诨的那几年,时常在这里组织朋友和家庭聚会,是常客中的贵宾,贵宾中的常客。经理跟他交情很铁,只要他打一通电话,必定为他预留席位。   人只要当了老板,就会电话缠身,邢展云也不例外。   趁着晚餐还未正式开始,邢展云溜出去接工作电话。谢漪白独自喝着餐前鸡尾酒,划着手机等待。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抬眼余光一扫,瞧见服务生领着另一桌客人进来。   一男一女,那是个叫人过目不忘的女人,长发压在格纹贝雷帽下,涂着蓝色眼影,颊边闪耀着双圈钻石耳环。她穿了一件高领薄衫,领上还露着一截颈子,肩颈优美细长,体态轻盈如燕雀。   她被引至谢漪白右侧的位置上落座。视线交汇的瞬间,谢漪白惊诧中带着欣喜道:“高小姐?”   “好巧啊。”高希甯对他淡淡一笑,或许是出于善意和同行之谊,主动为他介绍自己的男伴,“这是我丈夫,你们应该有过一面之缘。”   谢漪白还未酝酿好谦辞,高希甯的丈夫先开口道:“有点眼熟,你朋友?”   他长相斯文,戴着一副眼镜,只听声音会感觉性格十分平和温良。谢漪白的脑海里冒出他的就任单位、职级、履历……   高希甯回答:“邹延的朋友。你眼熟也正常,他最近非常火。”   “嘶……”对方思索片刻,认出他道,“小谢老师?头发留长了,有点不敢认。”   这就是大爆剧带来的破圈效应和红利加成,他不再是古偶赛道限定的流量小生,而是男女老少——乃至于政商名流都有所耳闻的知名演员。   谢漪白在桌台下掐了掐自己,呵呵差点又受宠若惊了。   他如今不能再装初来乍到的新人,那会被看扁的;有了资历和实绩做底气,他在形单影只的情况下也要撑得起场面。   “您好……”   ——怎么还是只有这句啊!!!   谢漪白深刻认识到自身社交能力的薄弱,遭受打击,原地石化。   幸而人家是领导,要注意避嫌,又是下班后跟妻子出来过二人世界,没打算和他多聊,礼节性问候两句,就算打过照面了。   等邢展云结完电话回来,客人到齐,这顿晚餐终于在主厨的介绍下拉开了序幕。   中肯地说,这顿饭是美味的,厨师的手艺和搭配很惊艳,尊重食材原本风味的同时,又能通过配菜组合出新颖奇特的口感。   弊端是看他做饭期间,客人相互间不能聊天,吃的过程中还要听厨师阐述灵感,介绍各类肉菜、酒水的产地和来源。   谢漪白的英语水平就那样,听得一知半解,要靠邢展云给他翻译冷僻的调料名称。   一顿饭下来仿佛上了半节课,给他吃累了。   天亮吃到天黑,散场的那一刻,谢漪白如释重负。他向高希甯和她丈夫告了别,和邢展云先行离去。   等进了电梯,谢漪白把憋了几小时的话全告诉邢展云:“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和咱们一块儿吃饭的那对夫妻,是邹延的表姐和表姐夫!”   邢展云骇然道:“这我可不知道啊,我不认识他家亲戚。”   “那你肯定不知道他表姐夫是什么官儿……”谢漪白神神秘秘地靠近对方,用很小的音量说出实情。   “哦,怪不得那姓邹的在你们那圈子里只手遮天,他这关系够硬核的。”邢展云啧声不断道,“这王八蛋,就不能突然出个车祸什么的吗。”   “怎么说话呢你!”谢漪白一巴掌拍到邢展云的脑门儿上。   “我这不是为你鸣不平吗,你打我干吗?”   “我不是希望他出车祸啊!我只是发愁,他要是一心对付我、封杀我,我该怎么办……”   “只要他被车撞了,这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邢展云说,“要不我开车帮你撞他?不过我可能得进去蹲几年,你会等我吗?”   “你要是把他撞死了,你还想活着出狱?”谢漪白气不打一处来,真想抓着对方的脑袋撞墙,“你如果撞不死他,等你出来,他早康复出院了!还不是我遭殃!”   邢展云这个草包!哎!脑子只有打打杀杀和赢!   “那怎么办?”邢展云不负所望地把问题抛回给他,“你舍不得事业,又不忍心把他搞残、搞废,既要又要,你不受罪,那谁受罪?”   话糙理不糙。谢漪白认了,他就是既要又要。   “只有让贺清川罩着我了吧……”   “哈哈。”邢展云干笑了两声,“你都有救星了,还找我说这些?”   “下次我不找你说了……”谢漪白低着头看手指,电梯门开了,他前脚刚跨出去,邢展云后脚便追上来,从背后抱住他,带起的风掠过耳畔,撩得发丝微动。   地下车库的地面,漆刷得平整,两人的影子重合后变得像一个臃肿的怪物,电梯门关上,抹去了一道强光,地上的倒影从清晰变得模糊斜长。   谢漪白好似被一面粘稠厚重的墙壁给吸住,脱不了身。   此情此景将他带回了十年前,他和邢展云还照着室友的模式相处,时常结伴出门、打闹着回家。   他刚离开家不久,因寄人篱下,保持着忍耐和收敛,看起来很好欺负。   当年邢展云也总是这样突然从后面搂住他,把他抱起来,要么亲他两口;为了听他嗔叫拒绝,看他发脾气时泛红的脸。   那时候邢展云在他耳旁说话的声音,很欠也很甜蜜。不像现在,充满了疲倦的喘息和秘而不宣的痛苦。   “小白……”对方的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帮不上你,我比谁都难过……”   “我也没有让你帮我啊。”谢漪白说,“我只是好久没见你了,想见见你。你别想那么多了。快放开……我要被你勒死了。”   “不放。”邢展云不撒手,反而勒得更紧,像刚做完一场噩梦,慞惶急切道,“我要是放开你,你又要飞走了……你飞得那么高,我跑到累死都追不上你……”   “小白,你今晚不走,好不好?我好想你,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想你……我想抱抱你、亲亲你、想……”   “闭嘴!”谢漪白喊也不敢喊得太大声,“你不嫌害臊我还嫌丢人呢!”   “这里又没有人……”邢展云反驳道,被他身上的香味包围着,呼吸变得急促。   谢漪白只顾听电梯运营的响声,生怕下一秒门就开了,若被人撞破他们的私情,那真成丑闻了!   他这短暂的安静,被邢展云误解为默许。冰凉的鼻尖顶开他的头发丝,找到他的耳垂,没有穿刺过、完整的那一只,然后贪婪地咬住那块薄薄的软肉。   谢漪白吓得尖叫,但邢展云很有先见之明地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就被人半挟持着拖进了车位深处的阴暗角落。   “你都主动来找我了,让我亲一口抱一下怎么了?”邢展云言语轻佻,手上却带着凶横的蛮力,把他堵进墙角,声音说变调就变调,悲哀地恳求道,“你可怜可怜我,小白,我不干别的,我就抱抱你……”   虽是恳求,却也不理会他的意愿,脸钻进他的颈窝里,嘴唇在他脖子上蹭个不停,双手他腰间摸来摸去。   谢漪白推不开对方的手,憋着一肚子气,骂道:“邢展云!你真是本性难移!你敢动我一下,我就——”   邢展云冷冷地打断他道:“那你再大声点儿呗,本来在这儿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见我们,你要是乱叫,把人引来了,就不只是丢脸的事儿了。”   谢漪白不甘示弱道:“你威胁我啊?不然我们就试试?真把人引来了,看看你和我谁死得更难看。”   所有无礼的、侵犯性的举动,全都停止了。   “小白……”邢展云搂抱着他的背,声调沙哑,哭嚎般地念念有词道,“你数一数,你今晚跟我在一起,提了多少次别的男人的名字!你不是来找我的吗?你不是因为想我,才来见我的吗?难道你跟我见面,只是为了让我吃醋,让我反省自己有多无能吗?   “我已经在全力以赴了,我很努力地尝试讨你欢心了……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一年只见我一次,还一遍遍地往我身上扎刀子。你就当施舍我,奖励我一下,行么?”   邢展云的眼泪落在他的颈侧,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谢漪白顿然失语了。   其实他和邢展云的情债,早在很久以前就两清了。   后来的事,他也理不清。   但可以明确的是,邢展云给他造成了多少伤害和疼痛,而今他都已经千百倍地奉还了。   就算邢展云有千般不对、万般不好,对他偿还到这个地步,也该足够了。   谢漪白心中的气结与石头一同坠地,沉闷的空气与错落的呼吸声相互纠集,然后在干冷的灰尘气味中化开。   他的这具身体,有时是诱饵,有时是工具,也有时是奖品。   但偶尔,它也昭示着他的心。   谢漪白抬起手,捧住邢展云的脸,说:“这次下手轻点,不要掐我了。上次……留了好多淤青。”   “对不起小白……我好蠢,什么都做不好。”   邢展云背着光面向他,表情被形同乌云的阴影所埋没,嘴角边的泪痕反着亮光,泪水全流进了他的手心。   好傻,好滑稽,谁还为这种事道歉啊。   谢漪白发出嗤笑声,如珠玉在空旷的地下清脆地滚过,他宽容道:“好啦,原谅你。” 第176章 感激   邢展云自从开始上班,就住回了父母家里。他父亲和继母都到了享清福的年纪,作息很规律,每晚上十点半就关灯上床了。   他今天带了人回来,不得不轻手轻脚些,生怕惊动了两位睡眠浅的老人家。   谢漪白独居很多年,许久没有体验过在家还要束手束脚的感觉,仿佛梦回学生时代,回家晚了就要躲着父母,一不小心被抓包,就免不了一顿责骂。   邢展云把通勤车辆停在前院,再带谢漪白去参观他的宝库。   他家花园种了满墙的麝香玫瑰,夜灯一照,绿枝密叶上团簇着粉朵朵的娇花,如仙境般梦幻。   谢漪白路过时,特意大声说:“你家好漂亮啊!”   邢展云吓得冷汗直冒,一把捂了他的嘴,拽着他进了屋里。   “你怕什么?”谢漪白夺回口舌自由,明知故问道,“难道我来你家过夜,还辱没了你家门楣?”   “我是怕把我爸吵醒了,他下来对你问东问西的。”邢展云说,“你是不知道,老年人的嘴有多碎,我一个亲生的都嫌烦,更别说你了。”   “嗯也是,你爸应该挺讨厌我的吧?”谢漪白问,“虽然我没见过他。”   “没有啊,我爸很喜欢你的,你的剧播得那么火,又赚钱又好看,他天天跟人吹这是他投过最满意的项目。”邢展云犹豫几秒,还是说了,“而且我爸还教育我,找对象就要找你这样的,带财又带运。”   谢漪白听得直发笑,“那你怎么回答的?”   邢展云:“我说他都一把年纪了,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你哪儿能看得上我呀。”   谢漪白:“你这么说你爸,他没揍你啊?”   “揍啊,我跑了。”邢展云不屑道,“我又不是傻子,还能站在那儿等他来揍?他现在老了,跑得没我快。要是放小时候,我敢这么讲话,肋骨都得被他踹断两根。”   “你们的爸爸都好过分啊,我爸就从来没有揍过我。”谢漪白自得地回忆道,“我爸对我生过最大的气就是,我抓他嘴里的烟,结果把手烫坏了。他虽然骂我是自找的,但马上就带我去医院包扎了,还给我买棉花糖吃,让我别哭了。”   “那是因为你爸妈很恩爱,而你从小就长得像你妈妈。”邢展云点破道,“我跟你说,一个爹有多爱孩子,往往是孩子妈决定的。我妈走得早,我那后妈巴不得我爸打死我。”   “是哦,有后妈就有后爹。那你现在跟你后妈关系怎么样?你会记仇和埋冤他们吗?”   “不会,他们后来也改了不少,我现在跟他们相处挺融洽的。”   邢展云领着他走进别墅自带的车库,把灯一亮,在一众高档豪车里,那辆银灰色超跑依然华贵得十分惹眼。   极致扁平的轮廓犹如一头蛰伏的野兽,风与火焰锻造的躯壳,每一道曲线、每一寸碳纤维与合金构成的肌理,都在彰显着危险与锋利。   “天呐……”谢漪白走上前,惊喜地抚摸着它的前脸。   宽阔而低伏的引擎盖上镶嵌着一对圆润如瞳孔的大灯,车身在光影折射下流动着液态金属般的银光,桀骜放纵,优雅而暴力。   他以前只知道这车很时髦,但再怎么时髦,他一个跑组小演员也够不上。   今时不同以往,等他买得起之后再看,它何止是时髦,它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漂亮大玩具。   邢展云见他喜欢得紧,从车主角度介绍道:“这车好看是好看,但没你想的那么好开,纯手动挡,陶瓷离合器,抓力强但接合点很短,新手容易熄火和烧离合。你不常开车吧?多练练再上路,车技一般的话,不建议去危险路段,容易出事。不过一旦开习惯了,那就很上瘾。”   谢漪白心痒痒道:“我能不能现在就试驾?”   “不能。”邢展云否决道,“声音太大了,会把我全家都吵醒的,明天再说。”   谢漪白的心愿没能得到即时满足,赖着不走。   他当然也知道晚上在住宅区开这种车算扰民,不能强人所难。   但摸到实物,他的占有欲愈发强烈了,很怕邢展云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反悔不卖了。   他站着不动,邢展云过来拉他的手,说:“走吧,车就在这儿,明天开不也一样吗?”   谢漪白勾着对方的手指,问:“你真的愿意让给我啊?”   这和钱无关,只与爱的深浅程度有关。   “我的就是你的。”邢展云说了一句很俗套的情话,“我这里有什么你喜欢的、瞧得上的,你只管拿去,我没什么不愿意的。”   谢漪白心里一乐,觉得周遭空气都变甜了,他转而疑惑道:“我听你说这话,怎么就那么高兴呢?”   ——换个对象,换成贺清川对他说同样的话,他应该不会产生这种由内往外冒的喜悦之情。   或许是因为,贺清川有的太多了?对于那样的人来说,他索求的只是冰山一角,全满足他又有何妨?   可邢展云对他大方,是把为数不多的心爱之物都捧给他了。   谢漪白有点感动——邢展云对他这么掏心掏肺,今年他们是不是可以适当地多见几面?   然而他的感动并没有超过三秒钟。   邢展云的涵养明显不如别人好,给点阳光就灿烂,牵着他的手,收线似的把他拉拢进怀里,原形毕露道:“我都让你这么高兴了,你是不是也该让我高兴下?”   “……”谢漪白想敲打这颗狗脑子,但手腕刚抬起来,就被邢展云眼疾手快地捉住了。   “别打了宝贝,我本来就不聪明,越打越笨。”邢展云一边求饶,一边扑上来亲他。   谢漪白甩开手,想躲。可惜这是人家的家里,他不占优势,躲也没躲掉,被堵在墙角亲了半天。   等亲得差不多了,邢展云再把他拖进电梯,带上了楼。   一进房间,邢展云就把卧室房门反锁了。   ——怕他故技重施,又半夜溜走。   谢漪白心想这是你家,不是酒店,我没车钥匙,再跑能跑哪儿去了?   邢展云给他找了一套新睡衣,推他去洗澡,看那架势,似乎为了防止他跑路,还要把他换下的衣服藏起来。   谢漪白根本没想走,也无所谓邢展云如何严防死守。   他洗完热水澡出来,躺到宽敞的大床上,想到明天一早就能开上新车,巴不得立马闭眼睡觉。   可是他们都同床共枕了,只盖着被子纯聊天的话,邢展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于是谢漪白没有钻进被子里,他露着四肢,侧卧着玩手机,头压着黑发,如同待猎的羔羊,还不知危机的到来。   邢展云看他躺好了,从后方接近他。   按照年龄来看,谢漪白算不上是少年了,但他的身体仍是纸样的单薄,腰线窄长柔韧,适合被两只手合握。他全身的骨骼形貌,都比同龄男性要纤长,哪怕身高相等,他也比旁人显得更精致娇小。   邢展云的手从他腰摸到他的腿,宛如给一只猫咪顺毛。   “小白,我给你揉揉肩吧。”   “嗯……”谢漪白应了一声,继续玩手机。   从前邢展云和他当室友的时候,就很喜欢拿按摩当借口,掰着他的手脚,欣赏他白嫩的手指、粉粉的指甲盖,还有纤细的脚踝,问他是怎么长的,为什么浑身上下都这么赏心悦目。   那会儿谢漪白很害羞,被夸几句就脸红,要拿抱枕把自己盖起来。不像现在,被看惯了,完全不在意邢展云那几句车轱辘话。   为了速战速决,谢漪白把手机放枕边,换了姿势平躺,他浓密柔顺的黑发散落在两肩和枕头上,满身满怀都是玫瑰花味的馨香。   他张开双臂寻求拥抱,知情识趣地说:“别磨蹭了,快点。”   邢展云那点儿小情趣被打断,愣住了。   谢漪白歪头道:“快点呀,你明天不上班啊?”   邢展云很是气恼道:“我们俩上次见面是一年前,那之后的三百六十五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你并不知道!”   谢漪白置若罔闻地看着对方,他发出的邀请没有得到回应,便收起手臂,翻过身去,“那我睡了。”   他在床上所表现出的随便、放荡、漠视——层层叠加起来,激发了邢展云的急躁和愤怒,伸来一只手扣住他的肩,将他翻了回来。   谢漪白很顺从,像毫不设防的小动物,放松地袒露着柔软的胸腹,垂下的眼帘忽地撩起,睁大双眼望着上方的人,浓墨勾勒似的眼睫毛尾尖带翘,有种近观才能体会的妖媚。   他既不讨好,也不委屈,更没有誓死不屈从的坚强,只带着几分轻蔑,挑衅地看着对方,丝毫没有供人取乐的自觉。   邢展云莫名地生气,手不由得发抖。   他们俩之间总是“差一点”。   他在最莽撞的年纪,遇上了最需要被耐心和温柔相待的谢漪白;如今他学会循序渐进了,谢漪白却早看淡这些柔情小意。   好残忍。   他真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小白,小白……你骗骗我,你说,你喜欢我,就说一遍,一遍就好。”邢展云哀求道。   “我喜欢你。”谢漪白说。他的语气轻快,似乎这就是一句口头禅,无论说上一遍两遍,还是千遍万遍,都不具有实际效应。   邢展云如愿以偿,本该快慰,他想笑,却又无法发自内心地笑。   只僵硬地扬起嘴角,在自我欺骗中,俯下身亲吻那两瓣温热的嘴唇。   说到底,他们能否见面的决定权,掌握在谢漪白手里。假如谢漪白铁了心不再见他,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应当感激当下的一切,并把眼前当作他今生最美好的一夜。 第177章 股份   别说邢展云第二天要上班,谢漪白第二天也还得去恒曜总部看协议签合同。   他不想顶着黑眼圈、无精打采地看文件,所以不准邢展云放肆,只准对他做他允许做的事。   可是他的标准和界限一向是模糊的,极易被篡改。   最终邢展云仍是和他胡闹到凌晨两点,卧室的灯才熄灭了。   但关灯不意味着入睡,谢漪白刚裹上被子要合眼,又被人连同被子一并搂抱住。   究竟是几点睡着的,他根本记不住了。   当老板的特权是可以晚些去公司,次日上午为了避开家里长辈的眼线,邢展云等父母都出门了,才把他叫醒。   谢漪白迷糊地睁眼,早餐已经端进房间。   他起床的第一件事还是洗澡。洗完换衣服,就着盘子里的三明治和牛奶对付了两口,然后朝邢展云摊开手掌心,索取车钥匙。   邢展云给他钥匙的同时不忘叮嘱他:“我要赶去公司开会,就不送你了。你车技生疏,别学人家飙车,实在不会开,停路边找个代驾吧。”   “小看我!”谢漪白一把抓过车钥匙,“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我开车稳得很!你这什么表情?舍不得了啊?”   “哪会啊?”邢展云忧心忡忡道,“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有保险!”谢漪白说完呸呸两下,他怎么能咒自己呢!   邢展云是不相信他一个只爱家里蹲,出门全靠司机的明星,驾驶技术能有多稳,再三思虑后道:“算了,我让他们自己先干活儿,等我到了再开会。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去。”   谢漪白:“我要自己开!”   “你开你开,我坐你旁边。”邢展云说服他,“你以前没碰过这车,我教你怎么驾驭它。”   “那行吧。”谢漪白答应道,“把你银行卡号发给我,下午就让会计给你打钱。”   保时捷这款Carrera GT的发动机有赛车直系血统,完全自然吸气,无涡轮、无增压,高转线性爆发,声浪堪比F1赛车,一路尖锐、高亢,是谢漪白听过最好听的民用车引擎。   而邢展云也不是危言耸听,这辆车没有电子限滑、牵引力控制和任何辅助驾驶功能,全靠驾驶者的技术掌控。虽然难开,但不影响它的其他优点,比如独一无二的美观外形,以及换挡精准,手感极佳。   总之一小时后,谢漪白的确成功地把车开到了贺清川的公司楼下。   待车停稳在大厦门前,他还没过足瘾,不愿下来,手指意犹未尽地摩挲着方向盘,回味着新玩具带来的新奇、刺激,已然爱到骨子里。   “你要上去找贺清川?”邢展云先下车,瞄了眼四周的环境。   “嗯,新公司还没装修好,我只能天天借他的地盘办公了。”谢漪白拔下车钥匙,下来再轻巧地关上车门。   邢展云有心吃醋,但想想他和别的男人的关系,总脱不开利益纠纷,多少有点不得已而为之,便寻不到由头发作,只得认命了。   “诶,你把我送到了,那你怎么办?”谢漪白迟钝地问。   “我打车去上班呗,还能怎么办?”邢展云掏出手机,叫了一辆专车。   谢漪白仗义地说:“我陪你等司机过来!”   “别了,你那么多的私生粉在这附近蹲点,你快点进去,别留在外面。”邢展云催促他上楼。   “好吧,那拜拜。”谢漪白跟人挥挥手,扭头进了大厦。   他现下是这栋大楼的常客,谁都知道他跟贺清川关系匪浅,鞋带散了也有总裁亲自屈膝给系上。   很多亲眼目睹过贺清川如何迁就他的员工,并不太相信他们在谈恋爱,更偏向于怀疑,是贺清川杀人的时候被他撞见了——所以才把他当成菩萨供着。   谢漪白不计较这些闲言碎语,反正每次他一来,这公司上上下下都对他笑脸相迎。   他进门不用刷卡,乘电梯有人帮着按楼层,去董事长办公室和回家一样简单,安逸极了。   顶楼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整洁、沉稳。   贺清川正低头看着一份海外并购合规报告,于果在他旁边快速汇报着:“贺总,研发部、市场部和法务部的季度报告都已汇总,下午14点还有一场投资委员会电话会议。”   贺清川微微点头,不置一词,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页报告。   “现在才中午,不如您去歇会儿?”于果建议道,“我把午饭安排在下午13点20,等您睡醒再用餐,不会影响开会的。”   于果和他朝夕相处多年,一望便知他昨夜没有休息好——也真是怪了,昨晚上又没跟谢老师在一块儿,怎么还是不睡觉呢?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开了,贺清川一抬头,于果跟着转移视线。谢漪白拿着一沓文件,探着半边身子,像交作业似的扒着门,问:“我可以进来吗?”   贺清川做了招手的姿势,于果识相地退出去了。   谢漪白眉眼带笑地走进来,把文件夹随意一放,手里变出一把车钥匙,环扣套在手指上,如同捡到宝一般地晃荡分享道:“贺总,你忙不忙?要不要去看下我的新车!”   贺清川看了看他的新车钥匙,说:“等下班吧,我这儿还有事情要处理,走不开。”   “好吧!”谢漪白凑过来,坐到办公桌外侧的那把椅子上,跷着腿,将自己带来的文件推过去,“我来找你确认下新公司合同里的部分条款和股权分配,你能匀出几分钟给我吗?”   “你说。”贺清川把休息时间让给他。   “就是……你对我的执行经纪人阿楚有印象吧?”谢漪白的两只手一起放到桌面上,双眼炯炯有神道,“她是我的得力干将,我一早就打算好了要拉她入伙的,所以我会分她点股份,也许……5%?”   贺清川说:“可以,不过只能从我这边出,你的股份不能动。”   谢漪白眨眨眼,“不能增资扩股吗?”   “那你的会被稀释。”   “呃……那5%你卖多少?”   贺清川笑了一下,“你买不起。”   谢漪白:“多少?你说说看!”   “按照新公司目前的估值,5%大概七千五百万。”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谢漪白爆发出一声惨叫:“怎么可能!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奸商啊!”   贺清川平淡道:“谢老师,你现在很值钱的。你不信的话,我算给你看,你一年净利润1.5亿,娱乐公司的估值我们按10倍PE算,那就是15个亿,15x5%=0.75,所以是七千五百万。”   谢漪白结巴了,支支吾吾道:“那……不能便宜点?按你投资的成本价算。”   “我的投资成本是两个亿,我出2亿占股49%,所以你这家公司的初始估值约四个亿,4x5%=0.2,两千万,考虑到未来资本扩张和风险溢价,四千万是我的底线。”贺清川给他算完账,又道,“就算我愿意卖,你确定,你要花四千万买下5%的股份,送给你的经纪人?”   世道险恶,人心不古啊!   难怪说兜里有钱不能轻易去创业,跟做生意比起来,其他钱真是小钱!   谢漪白反悔了,说:“不管,你先借给我。我都跟阿楚承诺过,让她当我的合伙人了。”   阿楚和小刀是不同的。   小刀给他当了八年的助理,工资不高的那些年任劳任怨,没想过跳槽;工资暴涨后也从未懈怠,安安心心给他打杂当苦力。   由此可见,小刀的人生追求和终极理想,很有可能就是给他当一辈子助理。   但阿楚早说过了,她来给他当经纪人,是为了积攒人脉资源,她早晚要离开他去追寻初心。   而转机就在眼下——他的新公司既能够让阿楚实现梦想,又能让阿楚长久地留下与他共事。   用5%的股份换一个值得信赖的合伙人,稳赚不赔,也是必须的。   就是得委屈下贺清川了……   果然,哪怕是贺清川,也被他气笑了,“我借给你,然后你拿去送给别人?”   谢漪白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理直气壮道:“阿楚不是别人!她是我很重要的伙伴!”   他知道光来硬的也不行,男人是要靠哄的。所以绕过宽桌,来到对面贺清川的身旁。   这间办公室是透明的,外间的办公区人不多,却仍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纵然是董事长,也不能大白天在公司胡来。   谢漪白没有明目张胆地投怀送抱,他推了推贺清川那把座椅的扶手,将人转过来正对他,然后在桌椅之间蹲下了。   这张实木桌子将他完全挡住,所以他肆无忌惮地将两只手搭在贺清川的膝盖上,仰头望着对方,轻声细气地哀求道:“贺总……拜托……我真的很需要……”   他是贯会装可怜的,先前进门时的意气风发全不见了,只剩下颦蹙的眉、哀伤的眼,又是从低往上地仰视着人,仿佛被谁欺负得狠了,在温顺地讨饶,示弱换取庇护。   他演得真的很好,贺清川拿他没办法,妥协道:“我有条件。”   谢漪白没有立刻转悲为喜,带些戒备地问:“什么条件?”   “三年内,如果她走人,股份不能转让,只能由我回购。”   “合理!”   “还有,”贺清川补了一句,“这算你欠我的人情。”   “你不是一直在收我的人情吗?”谢漪白闻言,嘟哝道,“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你收藏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衣服,我不都穿给你看了吗?还要我欠你人情,你真不知足……”   “我是比较贪心。”贺清川基本不和他斗嘴,承认道。那双琥珀质地的浅色眼眸,在今天格外水光充盈,睫毛眨动得很频繁,双眼皮的褶比平时看上去深重,显出两分忧郁。   “你的眼睛好红啊……”谢漪白迟缓地察觉到异样,“昨晚没睡好吗?”   “昨天你走的时候,说晚上要回家。”贺清川没有往下讲了,精神面貌已说明一切:通宵达旦,熬穿了。   “所以……你就等了我一晚上?”谢漪白惊恐道,“你……至少给我打个电话啊!”   “我不想表现得,好像我在管着你,或者催你回去。”贺清川怕他过意不去,解释道,“也不是一点也没睡,我在书房边工作边等你,没注意时间,再一看表,都凌晨五点了。我猜你应该不会回来了,就去睡了会儿。”   谢漪白却是当真过意不去了。   有没有搞错啊?这什么痴情种……!   要说他是去忙正事也就罢了,可他昨晚上跟邢展云……   “对不起……”他自觉理亏,不敢看人道,“我下次一定说话算话,不会让你等那么久了……”   其实他昨天去找邢展云之初,是没想着过夜的,奈何邢展云许久没见他,很缠人。   当然也怨他心肠软,被说几句好话就动摇。   贺清川一声不响地等他一晚上这件事,着实打破了他的认知。   他不愿意被打电话催着回去,却也不想有人苦等他到天亮。   以后不能再想一出是一出了,情场如职场,须谨言慎行啊。   谢漪白自责地想。   “没事。”贺清川扶住他的胳膊,“起来吧谢老师,再蹲下去,你的腿该麻了。”   谢漪白一经提醒,才发现他的腿早就麻了,起身的瞬间,筋骨虚软不受力,他顺着贺清川的手臂,无所顾忌地扑进对方怀中,懒得管这是不是在办公室里。   爱说三道四就尽管说去吧,他不介意了。   贺清川不会审问他,昨晚去干吗了,和所谓的朋友做了什么。   贺清川只会抱住他,手掌覆盖在他的背上,摸摸他的头发,说:“回来就好。” 第178章 得失   阿楚在盯新公司的装修,别的地方她可以不管,但谢漪白的个人空间必须由她重重把关。   她老板好说话不假,却在某些方面极度挑剔,比如同一件衣裳不穿第二次,每次红毯造型不能雷同,不会做饭的男人不要,等等。   如果新办公室不够诚心如意,谢漪白绝对要找想方设法地重装、改建。   到时候受累的还不是她,不如趁早一步到位,让他挑不出毛病。   硬装有设计师,她负责的是软装部分,沙发桌椅买什么品牌,如何挑选灯具,怎样根据空间基调与色系,避免冲突的材质和元素等。   阿楚还没买过房子,她哪儿懂这些,没办法,现学呗。   她的眼光品位执行力,样样出类拔萃,一上手就办得有模有样。   谢漪白眼馋贺清川的房子,指名要同一位设计师来做装修方案,并要求他的办公室只能用深冷和浅暖这两种灰做主色。   而且室内只用暖色温的间接光,绝不能出现筒灯、吊灯、射灯等明显光源点。   阿楚为了给他挑一盏符合他审美的阅读灯,跑遍了全城的灯具市场和艺术家工坊,终于买到一只低调可爱的浅灰色蘑菇灯。   办公室里的家具都是胡桃木和橡木的,金属配件只用米白、灰褐和哑光炭黑色。禁用一切亮色、镜面、镀铬、水晶等反光强烈的饰物点缀。   吧台是微水泥台面,地板是超薄岩板拼缝。谢漪白说想要一块同色系的地毯,阿楚就找工厂给他定制了一块超大的手工羊毛地毯,近似炭灰的颜色,带极淡的几何纹。   一次次地奔波与操劳,已然把阿楚历练成了半个自媒体博主。   她就算立马辞职去短视频平台起号,也能凭借此番经验与成果展示,勇闯装修赛道。   在新公司布置完成,旧工作室即将搬迁的前夕,谢漪白约上她一块儿去采购香氛。   他喜欢木头加上一点广藿香的气味,跑了几家专柜都没选到心仪的。   那时已临近晚上八点,阿楚说:“我饿得不行了,先去吃饭吧。”   她这份工作,脑力体力缺一不可,她每天都吃很多,却一点没长胖,上秤还掉了两斤。   谢漪白一向对吃饭很积极,今天却表现得十分反常,说:“不然,我们先回公司?然后点外卖?你想吃什么?我们点最贵的!”   阿楚只当他是害怕在公共场合用餐,被私生粉追着拍,或者被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便同意了。   新公司的注册名称为“栖木文化”,logo是一根绿枝。办公地点在写字楼最顶层,带一块视野极好的露台。   露台上铺着原木色的户外地板和水泥砖,一张超大的户外沙发,防水布艺,和几张单人椅。   植物种类不多,全是大型灰绿系,龟背叶、琴叶榕、澳洲茶树。   几盏落地灯点亮了这高楼大厦上的一隅,此时是初夏,刚入夜的气温不算燥热。   阿楚累瘫在户外沙发上,吹着顶楼的微风,等外卖送到。   谢漪白去办公室里把股份转让协议拿出来,放到她的腿上,“你看看。”   阿楚以为这是他的合同,无精打采地眯着眼,翻开第一页,“你让律师看啊,我怎么看得懂?”   等她看清合同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时,眼睛瞠大道:“这是……给我的?”   “嗯!”谢漪白说,“本来想早点给你,但是我想了想,还是等你忙完吧。”   阿楚揉着眼睛,看了又看,把合同揣进怀里,说:“谢谢你小白老师,但是我没那么多钱……我的全部存款投进来,也不够5%的……”   谢漪白笑着伸出手,道:“那你还给我,等你攒够钱了,我再给你。”   阿楚紧紧护着文件,仿佛那比她的命还要紧,“不行!给我了就是我的!大不了我从今天起不要工资了,给你当牛做马到下辈子。”   “哈哈哈哈哈……”谢漪白笑得前俯后仰,拍着沙发道,“我骗你的!不要钱!就当我送你的。”   “……真的?”她颤声问。   “对呀,我找贺清川借的,他也没收我的钱。”谢漪白收敛笑声,说,“这合同是他那边拟的,条款什么的写得很清楚了,你回头找个律师看看,确认没问题再签。”   “还有这种好事儿!?”阿楚大惊失色道,“你究竟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很正常吧我觉得,他们都是生意人。”谢漪白挠头道,“我帮他们赚到的钱,何止这几千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说到底都是投资,你不用有心理压力。阿楚,你愿意留下来帮我,真的让我有了很多底气,这是你应得的,别客气。”   阿楚还不能消化这惊天喜讯,问:“那小刀有吗?”   “没有。”谢漪白说,“我问过他想不想换个岗位,他说他胸无大志的,只想打工。不过我会给他涨薪水的,你放心吧。”   她选对了。阿楚心中一股热流涌漫,泪眼盈盈道:“小白老师,你是我的贵人。”   “那你要加油工作哦,”谢漪白笑眯眯道,“有你在,真是太好啦。”   阿楚喜极而泣,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妈妈,我终于要有自己的事业了。   何荔梅其实对儿子的事业发展不甚了解。   谢漪白在生活上不缺人照顾,也没有成家的计划,她和老公离得远,没有插手的余地,在老家乐得清闲。偶尔想为孩子的前途操心,也没那个头脑和眼界,索性两眼一闭,专心享清福。   谢漪白这一年来,对象换了好几个,和父母通视频就没那么频繁了。   遇到喜事大事,都是直接给他们订机票,一家三口团聚,当面说。   何荔梅只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考量和想法。   上次孩子爸把腰扭伤,她为了找大夫挂专家号,联络了邹延,继而被谢漪白一顿好骂之后,就再也不敢关心儿子的感情生活了。   谢漪白从南法度假回来的第三个月,把她和老公接去了北京,带他们参观自己刚成立的新公司。   顺便把合作伙伴介绍给他们认识。   “你原来那个公司待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自己开公司?”何荔梅问。   作为母亲,她是不希望儿子太操劳的,再说谢漪白的性格随她,容易被骗,单干不稳妥。   “早晚有这一天的。”谢漪白没和她分享更多,大约是认定她不会懂。   但何荔梅也承认,儿子这刚开业的新公司委实气派。   占据一整层楼,推开门的那一刻,喧嚣被隔绝在外,空气里飘浮着极淡的木香,没有浮夸的仪式感,也没有多人吵闹的杂音。   开放办公区被打散成小群岛,工位间没有高隔板,桌面统一无杂物。   员工大多很年轻,还在适应全新的办公环境,无人喧哗,只埋头在屏幕前写文案、剪视频。   往里走还有会议室、试镜室、小型摄影棚。   不过这些功能房间没什么可看的,谢漪白带父母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给他们介绍另外两名股东。   其中一个是阿楚,这让何荔梅很欣慰,儿子有上进心,还懂得提携心腹,愈发成熟能干了。   另一个是位西装革履的混血帅哥,染了一头很浅的金发。   何荔梅默认这是谢漪白的同事,演员模特之类的,几个年轻人合伙创业,很常见嘛。   谢漪白早知亲妈认知浅薄,一见到帅的只能想到卖艺和卖身。   所以在她开口前,便为她介绍道:“爸爸妈妈,这是贺总,我的投资人。”   “伯父好,伯母好,我叫贺清川。”混血帅哥一张嘴,教养良好、温驯得体,跟那头金发很不相衬!   何荔梅一听说是投资人,称赞道:“哎呀,怪不得气质这么好,真是年轻有为。”   谢漪白:“何止啊,人家读书也很厉害的。诶对了贺清川,你那么聪明,上学的时候肯定跳过级吧?”   “没有,我是正常年龄上学和毕业的。”   贺清川一和谢漪白说话,何荔梅就敏锐察觉到,这投资人和她儿子之间很不对劲,不像单纯的合作关系。   她表面不动声色,只等时机到来,把谢漪白揪到一旁,质问道:“你老实说,这是不是你新交的男朋友?”   “不能算是吧。”谢漪白回答得很含糊,但也没否认,变相坦白道,“不过他是做医疗行业的,手里资源很庞大,以后你和我爸有病有痛的,想找医生看病就简单多了。”   何荔梅听着这话,只觉得儿子还在记恨她托外人关系挂专家号那件事,借着新男友的身份对她明嘲暗讽。   她气得直冒眼泪花儿,说:“你这叫什么话?你还在怪妈妈上次做得不对?”   “我没有。”谢漪白知道她想岔了,又道,“我是认真的,下次你们要看诊就医,记得提前联系我。”   有外人在场,何荔梅忍气吞声没发作,她瞧着渐行渐远的儿子,心中又焦又痛。   离开公司时,沉默寡言的老公看出她闷闷不乐,陪她走在后头。   直到吃过晚饭,回酒店的路上,她老公才问她咋回事儿,又跟儿子吵架了?   何荔梅把头摇了又摇,神伤道:“他长大了!咱们管不住了!”   “早就管不住了!”她老公说,“要是咱俩能管得住他,能让他成天跟男人不清不楚的吗?”   何荔梅一惊,“你也看出来啦?”   “这不很明显吗?他俩在饭桌上眉来眼去的,我又不瞎。”她老公哀叹道,“你说咱们俩都是一心一意的人,怎么生个孩子是花心萝卜,换男朋友跟换发型似的,每次见到的都不一样。说好是在和导演谈恋爱,一分手又变成了制片人,这回又找了一个……”   何荔梅打断道:“住口!有你这么诋毁自己儿子的吗!”   “你看看你,总把他当心肝儿肉,打不得骂不得……好好一个男孩子,给你养得娇滴滴。”   “那就是我的心肝儿肉!敢情不是你生的,打骂他你不心疼?你懂个屁!”   夫妻俩一路吵到回房间,到夜里睡觉也没和好。   谢漪白正在学习如何打理公司事务,每天忙得晕头转向,无暇管顾父母的小情绪。   他自认为,他已经是很有出息的孩子了,总不能既要他赚钱养家,又要他俯首帖耳地尽孝吧?   吃过晚饭,父母回酒店休息,贺清川回恒曜加班,他和阿楚也回到公司里。   几份财务报表送到他手中,要他签字。   虽然贺清川跟他说过,他什么都不用管,但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管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贺清川的讲解,他还真看不懂这些表格,根本不敢乱签。   嗯……先留着,等明天拿给贺清川看过再说吧。   谢漪白躺在他舒适的大沙发上摸鱼,既不想打游戏,也不想刷社交媒体,正想说去看看阿楚在忙什么,刚一坐起身,阿楚却敲门进来了。   “小白老师,薛导给我打电话了,他想约你明天下午见面。”阿楚说。   “哪个薛导?”谢漪白问完又反应过来,嗐,瞧他这记性,还能有哪个薛导?   按照他目前签订的影视合约来看,只会是《照破青山》的编剧兼导演,薛凡。   这是之前邹延给他拉来的项目,一直交给银然在跟进,预计今年开机,已经锁定了他下半年的档期。   最近几个月他这边形势错综复杂,经纪人和资源后台大换血,片方那头却按兵不动,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导演亲自找他,依他看只有一种可能:要把他换掉。   他这个顶流固然值钱,但薛凡是能够自己单扛票房的商业片导演,不靠他带量。   娱乐圈素来有派系之分,京圈、沪圈、港台圈。   不同的圈子,各自都有要栽培的新人和顶梁柱,外人没有引荐和信任背书,上不了桌的。   起先他能从别人嘴里抢食,分到薛凡的下一部电影男主这种顶级资源,是邹延在帮他运作和经营。   如今他和邹延划清界限,这些由对方带来的附加价值,当然也不存在了。   无妨,他是料到了这一点,仍然决意离开邹延的。   这就是娱乐圈,最宜修行之地,朝夕间红粉骷髅、白骨皮肉。   荣华富贵可以立马有,也可以立马无。   决定走这一步,他注定要失去很多,好在他赎回了最宝贵的——他自己。   “我知道了,你安排吧。”谢漪白对阿楚说,“最好把时间定在中午,我记得薛导是沿海人,你选一家合他口味的餐馆,订好位置发给我。” 第179章 工具   薛凡今年三十六岁,长脸小眼,下巴上一圈青黑胡茬,很有文艺青年的风范。   他二十七岁拍网剧出道,三十岁执导第一部电影,六年内共推出四部代表作,每一部影片票房都不低于十亿,是业内最受出品方器重的新生代导演。   薛凡的强项是卖座,短板是奖项。   拍商业片要讨巧,迎合主流观众,艺术性上终归差一些,也就无法让他在影协取得太高地位。   但这丝毫不影响薛凡在市场上的号召力,大厂和制片方最爱他这样的导演,因为他永远不会让投资人亏钱。   票房对导演来说是含金量的证明,对演员而言亦是如此。   谢漪白上一部电影票房表现优异,收益和实绩稳稳到手,下一部电影自然也希望再接再厉,再创新高。   所以《照破青山》这个本子他是很想接的,就算邹延要给他使绊子,他依然想努力一把。   阿楚订了一家粤菜酒楼,据说这家馆子的大厨很会做顺德菜,海鲜全是清蒸和白灼,追求食材的本味和鲜度,更契合沿海地区的口味。   “谢老师的头发留得很长啊。”薛凡这是第一次和他正式见面,没有寒暄,只握了握手,便开门见山道,“咱们能剪短吗?也不用太短,或者能不能烫?”   谢漪白被问得没了头绪,准备好的一席开场白和漂亮话,一句也没用上,只能费解道:“啊?”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怎么初次见面就多管闲事,还指点起他的发型来了。   “哈哈。”薛凡对他和邹延的恩怨略有耳闻,此次是受人委托而来,笑着坐到椅子上道,“实不相瞒,谢老师,我替邹延来的,他说你大概率不想见他,所以他就不联系你了。我不关心你们之前有什么过往,你也不用告诉我。我只是作为导演,来见一见我即将合作的男主角,顺道帮邹延带句话。”   谢漪白一听到邹延的名字,放在桌下的手指一哆嗦,神经又紧绷起来。   薛凡笑得很亲切,没有给他上压力,但也算典型的高效率人群,毫无废话,不等他回应又道:“谢老师,你不要紧张,我只是之前都没有近距离地看过你,只远远地瞧过两眼,今天想来一睹庐山真面目——别误会,哈哈,导演的职业病。只有仔细端详过你的脸,我才知道怎么打光、怎么拍你,比较好看。”   谢漪白问:“所以,你们不是要换掉我?”   薛凡没对他藏着掖着,直言道:“其实出品人有考虑过换一个演员来出演江飞白,在邹延极力推荐你之前,他们是更看好方晔老师的。不过上周开会,邹延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他们全说服了,最终还是决定用你。邹延托我给你带的话就是,这个项目的参演人员多且杂,剧组氛围不会轻松,这次他不能陪你,让你多保重,别被那堆乌烟瘴气的人影响。”   邹延……能有这么好心?   谢漪白不敢自诩了解这个人,但就他了解到的部分,邹延并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冤种。   该不会是挖了更大更深的坑在别处等着他吧?   谢漪白心中惴惴,一直不答话,薛凡不在乎他的意见,仿佛只是来传递消息,听不听随他。   等菜端上桌来,薛凡一心吃饭,见他迟迟不动筷子,劝道:“先吃饭吧谢老师,你愁什么呢?”   “呃我是有点……”他目光游离道,“有点不敢相信。”   “我就是个导演,只负责把戏拍好,别的事儿我懂得不多。”薛凡是吃过苦的人,吃饭速度快得像吸入,夹菜的手就没停过,吞咽之余跟他说话道,“谢老师,你也别怪我多嘴。我看邹延对你挺真心的,当然了,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要是今天我没来找过你,而是直接打电话叫你去试妆,你会去吗?”   “去啊。”谢漪白不假思索道。   “这不就结了?”薛凡就着菜吃完一碗米饭,便搁了筷子,端起汤碗吹散热气。“你就当我们没见过,试妆就排在近几天,等通知到你,你去就是。”   谢漪白:“那邹延……还让你给我带别的话没有?”   “有。”薛凡道,“他说,如果你主动问起他的话,就让我告诉你,他不会再见你了。”   谢漪白心头一紧,“他真这么说?”   “对,总之这话我是带到了,信不信由你。”薛凡趁热喝完一碗汤,结束这顿饭,“我下午还有事儿,咱们改天见啊谢老师,感谢款待。”   说罢,拿起餐巾把嘴一擦,就利索地告辞了。   留他独自面对一大桌菜,食不下咽。   下午谢漪白回到公司,跟阿楚碰头。   阿楚问他情形如何,是不是到手的鸭子真这么飞了。   阿楚从经纪人的角度,是不相信片方会换掉他的,原因很简单:电影圈那群货狗眼看人低,真要把你踹出局,打一通电话就够了,何必派导演亲自面谈。   果然,谢漪白带回来的是好消息,饼没有丢,这电影男主角非他莫属。   阿楚:“那是好事啊,你怎么不高兴?”   谢漪白愁眉不展道:“我上次见邹延,对他说了很过分的话,你是没见到他当时的表情,很可怕的……他没理由对我轻轻放过。”   “嗯……是不大像他有仇必报的作风。”阿楚摸着下巴深度思考道,“但我是这么觉得的,小白老师,咱们输人不输阵,如果他什么也没干,就把你吓得节节退败,那也太便宜他了!这可能是一种心理战术,给你营造猜不透、看不懂的幻象,把恐惧植入你的心底。这样一来,他不动一兵一卒,只差人给你带几句话,你就望风而逃了。”   “噢……”谢漪白恍然大悟道,“他在吓我!”   “是的,长此以往,你内心的恐惧会越来越膨胀。他在你心里的形象,会变成一个无法被打败的怪物。如果你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只想逃跑,那他还用对你动手吗?他已经赢麻了好吧。”   谢漪白忿懑道:“他怎么这样!太有心机了!”   “所以啊!”阿楚抓住他的手臂,摇晃他,“你不能躲!这部电影本来就是你的项目,甚至连角色名都是为你改的,你能忍痛放弃它吗?小白老师,不能放弃啊!这可能你未来三年,能接到的最好的商业片本子,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话是这么说,可进组拍戏的人是我,不是你啊。”谢漪白回想起在《锦绣岁时歌》剧组被霸凌排挤的糟心经历,“要是我接了,天天被他们联手针对怎么办?”   正是因为经历过,有切身体会,他才更加明白,要是那时没有邹延给他撑腰,他会被欺负得有多惨。   最可怕的不是邹延不给他撑腰,而是这就是邹延为他设的局,他一旦走进去,就会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然而有一点说不通,倘若真是邹延联合片方给他做局,何必让薛凡事先来知会他呢?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像薛凡说的,如果今天他们不见这一面,他接到试妆电话,绝对二话不说就去了。哪会像现在这般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我觉得不会的。”阿楚说。   事实上,她完全不认为会有哪家出品公司的决策人脑子秀逗,算无遗策只为把钦定的男主角挤兑走。   男主角的戏份重、耗时长、片酬高,和镶边配角是两码事。   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人物,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和开会讨论后,慎重敲定的,绝非儿戏。   为什么剧组开展选角工作前,会对演员进行严格的背景调查,为什么劣迹艺人会沦为弃子,当然是因为——赔不起啊!   每当主演跑路、塌房、被封杀,最头疼的就是片方,如果角色戏份不多,那还好办,花钱换人补拍就是。   但凡遇到戏份多的,预算不够特效换脸和补拍的,那这部戏只能跟着演员一块儿殉了。   资本筹拍商业片是为了赚钱,既然电影片方决定启用谢漪白,并把最主要的核心角色交给他扮演;那么为了电影能够顺利拍摄完成并上映,片方一定会尽量护住他这位男主角的周全。   没有合伙谋害他的道理。谁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假如邹延要报复谢漪白,应当剥夺他的一切资源才对,不可能反其道而行之,更不可能一边给他喂顶级资源,一边筹划着如何毁掉他。   那是毁掉他一个人吗?那叫毁灭全世界!   邹延真那样干了,那他这制片人也当到头了。   阿楚望着谢漪白的脸,对上那一双充满犹疑和不确定的眼睛。   她看得出,谢漪白此刻需要的不是听她讲大道理、分析利弊,他需要的是总会有人替他兜底的深信不疑。   于是她说:“他们欺负你,你不会反抗吗?反抗不过,你还不会跑吗?实在演不下去,辞演不就得了?违约金咱们付不起,有人付得起啊。小白老师,你别忘记了,你现在是有新靠山的人,遇到困难,直接丢给本事大的去解决啊!”   确实,赔钱的问题,贺清川会帮他解决的。   谢漪白胆怯道:“那我是不是也太……?”   ——势利?冷血?无情?   “什么啊?”阿楚阻止他继续自省,拷问他,“难道你是因为对他爱得死去活来,才抛弃邹延和他在一起的吗?你清醒一点啊!男人只是一件趁手工具,用不上就可以丢了!”   谢漪白恍惚而混乱的思绪,在一瞬间受到荡涤和重整——阿楚这番话,真是直击灵魂的醒世箴言啊!   他深以为然道:“你说的对,我找贺清川来,是让他替我解决问题的!”   谢漪白等不及晚上回去说了,当场就打通了贺清川的电话,跟对方描述自己当下的心情,总而言之中心思想就一句话:“如果我接了这部戏,但工作中很不开心,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会站在你这边。”贺清川道,“可是,如果你还没进组,就预见到了这份工作会让你不开心,那你还有必要去吗?”   这和谢漪白预想中的答复很不一样,他问:“所以你是在劝我不要接?”   “嗯,我希望你能够开开心心地度过每一天。既然这份工作可能会带来负面情绪,那就换一份令人愉快的工作。”   “哪儿有令人愉快的工作啊?”   “慢慢挑,如果在外面挑不到好剧本,我们可以自己开发新项目,你现在很自由,没人能强迫你接不喜欢的戏。”   “我很喜欢这部戏!”谢漪白冲着手机大声说,“而且是跟我男神合作!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就要演!我演定了!”   “……那就演。”贺清川改口应和他,“做你想做的。”   “你听起来很不情愿。”谢漪白武断道,“你是不是不想我再跟邹延有任何瓜葛?”   “谢老师,你也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没关系,无论怎样,我都支持你。”贺清川那边传出其他人讲话的声音,像是下属来汇报工作,便中断与他的谈话道,“我现在有急事,晚点再联系。”   谢漪白看着被挂断的通话记录,转身找到阿楚,一脸的难以置信道:“他挂我电话!他算哪根葱!他敢挂我电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阿楚疯狂摇头并摆手,识趣地撤离出他的地盘,“我去给你倒杯茶!”   谢漪白丢开手机,坐到沙发上,冷静了两分钟。   他在这间只属于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孤独。   他起身走到桌边,打开抽屉,里面静躺着一只手缝的人偶,不足他巴掌大小,娃娃的脸上涂抹着两团小红云,是他还很快乐的模样。   谢漪白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不会动的它。   要是你还在就好了。 第180章 甜美   和薛凡见面的第四天,谢漪白接到了剧组的试妆通知,还有为期两个月的体训安排。   《照破青山》是一部警匪题材的动作片,打戏是必不可少的卖点,他没有武术基础,只能临时抱佛脚,勤学苦练。   体能特训通常安排在电影开机前,个别要求严格的剧组,还会把演员集合起来,进行封闭式训练。   谢漪白拍《烽火城西》那场著名的楼梯打戏时,由于是临时赶制的项目,剧组为了赶进度,不得不让他进组后边拍边练,虽然最终成片效果还不赖,但那段日子可把他累得够呛,不愿再重温了。   大投资的电影项目筹备周期长,时间宽裕,应该能够保证演员劳逸结合,不过分压榨。   去试妆的当天,谢漪白穿了一件易脱穿的松垮衬衣和一条牛仔裤。   都是他从衣柜里点兵点将拿的,没太注意款式。   衬衣是中规中矩的日常款,但这条牛仔裤有点说法,两侧的裤缝做成了拉链式,设计师秉承的理念似乎是最大限度地凸显模特的腰臀曲线,还算宽松的裤腿,在拉链向上提拉收拢后,会变得很紧身,髋骨以下被勒出分明的弧度。   谢漪白出门前照着镜子,问阿楚:“这是不是女装啊?”   阿楚让他转了个圈,评价道:“男女皆可吧,你穿着还算合适。”   她一直觉得谢漪白的身材很有特色,上半身是纤薄少年体态,下半身却肉意玲珑,膝盖骨很小巧,不像许多男人一样腿型崎岖,他的双腿匀直,小腿十分修长,圆润的小腿肚儿下面是伶仃的细脚踝,光看腿的话,还真有些雌雄莫辨。   谢漪白又问她:“我这么穿出去,不会挨骂吧?”   阿楚一脸麻木道:“你挨骂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些人想骂你。”   “好吧……”谢漪白把帽子口罩全戴上,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少挨些骂的。   上车出发之际,贺清川给他打来电话,问他晚上有无安排。   谢漪白已经三天没有搭理对方了,消息不回,接电话也很敷衍。   他不是有意冷暴力,他只是觉得,他和贺清川之间,不止存在阶级差距,还有沟通隔阂;当然也不能说智商超高语言天分无敌的贺总不懂得如何与人交流,但是他想要的交流,不是一味地被迁就。   他太渴望进步了,他想往上走,他需要被塑造,而不单单是享受放纵。   既然贺清川从来不生气,那冷落几天也不要紧。   本来嘛,他们又不是在谈恋爱,高兴了多联系,不高兴就少联系,随心所欲,多自在。   而贺清川的确没有令他失望,丝毫不受他的冷淡影响,每天照旧早中晚各一通电话,关心他的工作与生活。   不过多了一个步骤,如果他没有主动挂电话,贺清川会问他:“我可以挂了吗?”   就说这个贺清川吧,说懂事也懂事,说听话也听话,叫他挑不出错处,就是欠缺点活人感。   谢漪白心道,这可能就是生活的真谛:平淡。   过日子哪儿能天天寻求刺激啊,差不多得了。   “我晚上没有安排,你要请我吃饭吗?”   “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什么呀?你不能叫个跑腿的送来?非得让我跑一趟?”他有时会态度恶劣,对人很坏,就像往洞里扔石子,听回音测试深度。   他很好奇贺清川忍耐的底线在哪里,是真的对他无所保留、予取予求吗?   “那我去找你?”对面语气依旧柔和寡淡。   “嗯……再说吧。”谢漪白把电话挂了。   薛凡在那天见过他之后,就跟造型师交代了,把他的头发剪短些,但不能太短。   影片中男主角江飞白的真实身份是警察,卧底人设却是浪迹天涯的摄影师。   能够让富家千金芳心暗许的男人,外貌必然极其出众。   在此基础上,他还获得了反派一大家子的信任,几位大舅哥都情愿把宝贝妹妹嫁给他。   女方家挑赘婿,一般都是找纯良无害、性子软的,所以他的面相不会太精明。   造型师听从导演的指令,在他原有的头发长度上剪短一寸,再把他的头发打薄一层,并烫出自然的卷度。   长发半束,露出额头和完整的脸部轮廓,颊边留几绺卷曲的头发做修饰。   削弱他面容的冷感,突出这张脸孔的纯真。   薛凡看了直说好,声称就要这种甜美感,很多观众是口是心非的,嘴上都说讨厌小白脸,实际上无论男女都喜欢漂亮会撒娇的。   谢漪白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觉得这和平时的他没什么两样,便问:“导演,我这样真的可以吗?”   薛凡说:“就你现在这样还不可以。你得改改你的神态,不要总抬高下巴看人,主权感太强了。从这一刻起,你尽量把自己当成服务业人员,旅拍摄影师是要懂得照顾客人情绪的,你得嘴甜会哄,记住,你江飞白就是靠这张脸这张嘴,把你的未婚妻哄得离不开你,非要带你回老家结婚的。”   谢漪白提出看法道:“可我本职工作是警察啊,我应该多少有点正气在身上吧?”   “错!”薛凡纠正他,“你不只是警察,你还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卧底。你觉得当卧底困难,还是当演员困难?”   他思量道:“卧底吧。演员出错了,可以重来,卧底出错了,就没命了。”   薛凡一拍巴掌,道:“你也知道啊,卧底一旦露出马脚,就命不久矣。所以只有最不像警察的警察,才能胜任卧底的任务。谁会派一身正气的警员去当卧底?你这样的才好呢,谁能想到你一个靠脸和嘴皮子吃饭的小白脸是警察呢。”   “呃好吧。”谢漪白勉强接受了这个设定,对着镜子琢磨起神态表情。   薛凡给他强调道:“不是让你重复《脱胎换骨》里的表演,小树是个心里有恨的角色,他很阴暗。但江飞白向往光明,他是自带感染力的。要甜,知道吗?剧本多读几遍,人物小传别忘了写,有不清楚的,或者你有更好的想法,记得给我发消息,我们可以讨论。”   电影导演都好强势啊。   谢漪白:“好的。”   接下来他被带去更衣室,挑了两套衣服,然后又被拉去摄影棚里,拍了几组定妆照。   忙到天黑,终于被放归回家。   回程的车上,谢漪白偷瞧着阿楚,阿楚在忙手机里的工作,过了多时才回他一个眼神,“啥事儿?你说。”   谢漪白说:“薛导给我说的那番话,你也听到了吧?”   阿楚:“听到了啊,让你改掉高冷的姿态,甜美可人嘛。”   “我对着你演,行吗?”   “不行!”   谢漪白没想到跟他最亲近的阿楚,竟会直截了当地拒绝他,受伤道:“为什么?”   阿楚悻然地刀他两眼,“你是忘了你的粉丝怎么网暴我的是吧?连我家人都收到骚扰短信了!你对着我演,你以为她们会怪你吗?她们只会对我群起而攻之,骂我想当嫂子活该死全家。”   “噢……”谢漪白聊表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忘了还有这层利害关系。”   他的粉丝以战斗力和氪金能力而闻名全网,撕逼未有败绩,其中也包括撕他的工作室和他身边的女工作人员。   阿楚刚做他的经纪人那段时间,是被骂得蛮惨的,后来理了短发穿男人衣服装铁T才逃过一劫。   “去对着你的男宠演吧,乖。”阿楚把他的脑袋拧去一边,“他们比较扛骂。”   内娱,得毒唯者得天下。   他的粉丝看不惯所有和他打得火热的工作人员或同事。别看他那些cp炒得如火如荼,其实每个跟他有过合作的名人都被他粉丝骂得狗血淋头。   只不过没人像阿楚似的,天天盯着网上舆论罢了。   阿楚说的在理,他要找人做戏,该选那些不会被偷拍,且扛得住骂的。   贺清川等到下班也没等来谢漪白的电话,他想再回拨过去问一问,又怕不受待见。   谢漪白这几天似乎是嫌他烦,不太愿意跟他说话。   他不是很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诚意丰厚的道歉,总是能起些作用的。怕就怕,谢漪白连道歉机会都不给他。   好比今晚,干脆又把他忘了。   夜晚九点,贺清川单独乘电梯下楼,今天于果请了两小时的事假,提前下班。他回家,不去别处,也用不着跟班鞍前马后。   然而今晚,他未能孤身一人走出公司总部的大楼,刚踏出电梯,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通明的灯光映出一张精雕细琢的脸蛋,红润的气蕴堆积在两颊和唇瓣上,谢漪白跟往常看上去有些许不同,长发没有完全披散在肩膀上,变短了,简单地扎起一半,如海草般浓密蜷曲的发尾,柔软地倾落在颈间。   他穿着一件于他的身量来说,过度宽大的衬衣,衣摆垂至大腿根,牛仔裤把双腿勾勒得细匀,脚上是一双纯色的帆布鞋,仿佛是在附近哪所高校就读,翘课逃出来玩的学生。   “先生,您一个人啊?”谢漪白朝他身后看了看,再仰视着他的脸,眼中带着初相识的新奇、探究。   贺清川没有说话,但他意会得到,这是某种新发明的游戏,谢漪白希望他配合。   他露出素不相识的冷漠一面,问:“你有什么事吗?”   “要不要跟我去玩儿?”谢漪白的眼睛放着光,脸庞明艳灿亮,期待地望向他。然后像是以防有人偷听那般,踮起脚凑近他的耳边,悄声道,“我很便宜,也很好玩的……”   酥麻的、炙热的惊悸感,倾覆而下,传遍全身。贺清川定了定神,整个人被笼罩在驱之不散的红雾中,眼神发暗道:“谢老师……”   “谢老师?谁是谢老师?我叫小白。”谢漪白挽住他的胳膊,手指很爱惜地摸过他的西装料子,疑似从没见过这么贵的衣服,“哇……您一定很有钱吧?”   “我不喜欢这样。”贺清川想这么说的,这是他的心里话。   可是被喜欢的人挽着贴着,说着俏皮话挑逗着——犹如在他心上开了一孔泉眼,正汩汩不断地涌冒着鲜活的喜悦,还有隐秘的刺激。   他很难说得出口,他不喜欢这样。   谢漪白挽着他走回电梯门前,左右为难似的数着楼层,“哪一层的人最少,或者没有人呢?”   贺清川想的是要拿掉那只缠住他的手,然而他自己的手一抬起来,做的却是按亮了第17层的按钮。   谢漪白笑着把他挽得更紧了,“先生,您人真好。” 第181章 表率   十七楼是行政和财务部的办公区,这两个部门下班最早,下午六点左右就基本清场,不像楼上的研发和数据科学部门,常年挑灯夜战紧急加班。   这一层的会议室都小而精,隐藏式投影仪加智能系统,可雾化的玻璃墙,像一间用冰块凿出的小房子。   谢漪白拉着贺清川穿过昏暗的走廊和工位,如一双结伴的幽灵,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进去。   他在恒曜总部进进出出许多次,知道这栋大厦里的会议室都是零监控,据说是高端私密医疗服务的行业惯例。   把门一关上,谢漪白摸着桌沿,手一撑就坐了上去,他的两条腿悬空着,在桌下荡来荡去,双手将贺清川拉到身前来,一手扯住对方的领带,另一只手轻抚着那棱角硬朗的下巴,扬起头道:“快亲亲我。”   “不行。”贺清川拒绝了他无理的要求,握住他的手,说,“我先把灯打开。”   “不准开灯!”谢漪白唱反调道,为了使得场景和体验更加真实可信,他压着嗓音讲话,“你怎么胆子还没我大?”   “这样就太没规矩了。”贺清川没有中他的激将法,只和他讲道理,“这里是公司,不能胡来。尤其我是老板,更应该以身作则,成为员工的表率。”   谢漪白却不认同,说:“就是老板才能胡来啊,不然为什么要当老板?”   “谢……”贺清川还记得设定,不想败他的兴,即时改变称谓道,“小白,听话。”   谢漪白很忽然地松开了手,“听话”两个字真是触怒到他了。   这一整层楼都没有开灯,会议室里更是黑漆漆一片,贺清川看不见他的脸色,无从判断他的心情,只能前倾搂住他的上身,先抱抱他,再圈着他的肩膀,好言好语地哄道:“回家不是更好吗?”   “不用那么麻烦。”谢漪白的两只手恰好垂在腿边,他手指一动,把牛仔裤外侧的拉链往下一拉,黑暗中响起清晰的刺啦声,他的裤子还好端端穿着,只大腿晾了半截在微凉的空气里。   他反握住贺清川的手臂,将人的手掌往下带。   金属拉链分开的啮齿是冰凉的,他细白的腿肉却是温软的,像蒸过的脂膏一般,好似会在人手心里融化。   “是不是很滑?”他不怀好意地问。   他这件衬衣下摆长过腿根,掩住了牛仔裤的款式,初看只觉得有些紧身而已。   贺清川这下才察觉他这条裤子的歹毒之处,沿着齿边摸索到拉链环扣,往上拉拢,把他露出的腿全藏进了布料下。   谢漪白恶狠狠地扇了下这双多管闲事的手,“啪啪”两声打在贺清川的手背上。   好没意思的一个人!   贺清川不与他多言,托住他的臀腿往上高举,竟把他抱了起来。   受力部位一悬空,谢漪白顿然惊慌,悬空的腿脚立马环住对方的腰,胳膊也要死要活地缠上去,“你干吗!”   “带你回家。”贺清川像抱一个半大孩子似的抱着他,先调整呼吸,然后分出右手,重重地打了他屁股两下,算还给他了。   牛仔裤是薄款夏装,布料有弹性,透气贴肤,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两巴掌,哪怕是全身肉最多的地方,也还是火辣辣地疼,脸上烧得通红。   谢漪白很生气,但撒手又会掉下去,他自暴自弃地埋在贺清川的肩头,骂道:“你假正经!我讨厌你!”   “那你就讨厌我吧。”贺清川踹开会议室的门,抱着他走出去。   进电梯前,谢漪白吵着要下来,怕被人撞见了丢脸。   贺清川把他放下,看他头发乱了,伸手想给他梳理,被他记仇地挥开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挫败还是屈辱,可能只是事情没有按照他预料之中发展,这个人也没有对他言听计从,让他感到很不顺心。   电梯抵达一楼后,谢漪白抢先跨出一步,快速离开这栋大厦。   楼外停着贺清川的车,他视而不见,换了方向直冲冲地往前走。   贺清川追上他,挽住他的手腕,说:“先别走,我有东西要给你。”   谢漪白正在气头上,不领情道:“你能有什么好东西给我?不会又是破破烂烂的邮票吧?我不要!”   他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贺清川送他的邮票价值连城,就算对他而言不是好东西,也绝对算不上破烂。   只是他有自己的脾气,不符合心意的礼物,再贵重他也不想要。   就不公平啊,凭什么他要收下不喜欢的东西,还得装出很高兴的样子。   楼外的夜色被城市的灯光污染,他的脸也被情绪浸蚀得厉害,贺清川明白他说的是气话,不解释,拽着他走回轿车旁。   司机为他们拉开后座的车门,谢漪白伫立着不动,他不想进去。   贺清川没有逼他上车,只说:“先看一眼,如果你不喜欢,我绝不强迫你收下。”   谢漪白瞪了瞪对方,憋着气坐进车里。   贺清川随后也坐进来,车门关上,司机回到主驾驶座,将一只礼盒递来后方。   谢漪白斜眼一睨,等贺清川先接过,再送到他手中。   那是一只象牙白的硬质小箱子,表面只有一个极简标识,压印工艺金属图案,没有任何字样和营销语言。   谢漪白拆掉银灰色的丝带,沿着盒盖抠了抠,发现不是掀盖设计,而是侧面做成了磁吸的双门,他毛躁地打开,内层是浅色绒面托盘,可以像抽屉那样收纳,每一格都嵌入了小支产品。   最上层只放了一张信封,写着他的名字,信封里是一本小册子,他翻开一看,还有目录呢。   其中的内容包括他的基础代谢率分析、皮肤屏障状态、微量元素缺口、睡眠与压力指数。   想来是上次贺清川带他去做健康评估,让AI系统“先知”跑出的数据样本。   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本方案为您的专属版本,仅供本人使用。   这倒是让谢漪白忍不住好奇了,他每拿出一只瓶瓶罐罐,都有贺清川在旁边解说。   “这一层是护肤的六件套,不同于市面上花哨的护肤品,这是我们内部实验室研发的医学护肤体系,这个瓶子里是皮肤屏障修复洁面乳,不太起泡,但百分之百适合你的肤质。   “这个滴管瓶是生物修复精华,促进胶原蛋白合成,有助于改善长期上妆后的皮肤疲劳。   “这是夜间面霜和抗光老防护乳液,还有眼周微循环精华和急救修复面膜。”   终于送点有用的了!   谢漪白喜笑颜开,但不希望贺清川因此自满,他一一放回去,问:“你确定比市面上的好用?我也用过一些品牌的个性化定制护肤品,感觉只是价格高,没什么奇效。”   “我不敢确定,要你先用了才知道。”贺清川给他介绍起第三层和第四层,“这些小铝盒包装的是一周补剂,包含你身体所缺的所有微量元素,按天数服用即可。   “最后一层是你工作中会用到的日常保养品,这是声带保养喷雾,保证你熬夜嗓子也不会倒。抗疲劳滴剂,拍夜戏时补充。皮肤镇静喷雾,换妆补妆间隙使用。”   “还有这个。”贺清川拿出那个比手机轻薄的扁平设备,“这是皮肤检测仪,可以连接你手机里的app,要每天用,监测你皮肤的水油平衡、弹性和色素沉积,数据会直接同步到系统。”   “这些只是你未来一个月的试行方案,三十天内,系统会根据你的使用反馈持续调整,如果你有任何不适或不如意,可以随时告知你的私人顾问。”   这份礼物总算是送到了谢漪白的心坎上。   见他满意,贺清川又说:“你不喜欢的东西,我以后都不送了。你能原谅我吗?”   谢漪白关上盒子,放到一边,“开口闭口要我原谅你,所以你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向你认错的话,你应该会开心一点。”   “你不是原则性很强吗!谁告诉你的,我喜欢别人跟我认错?”   “没人告诉我,我猜的。”   “你猜的不对!”   “那好,这次就算了。”贺清川不在言语上和他争高下,对司机说,“开车吧,去酒店。”   谢漪白问:“不是回家吗?去酒店干什么?”   这时候,贺清川的手掌主动地、强硬地按在他的大腿上,是他不能挣脱的力道。   “谢老师,你的戏还没演完呢。”   谢漪白拍打着对方的手背,“我不演了!找你就是错误的选择!你别捏我!”   “不好,我喜欢有始有终。”贺清川的手背被他打得泛红,依然不放开,五指牢牢地捏着他的腿,像一件严丝合缝的刑具。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离谢漪白预想的情况相差很远了。   他一不能跳车,二不能在公共场合和贺清川打起来,甚至在酒店门口下了车,还要借对方的外套裹住头脸,以免被摄像头拍到。   贺清川的衣服里残留着香水的后调,淡淡的,很好闻。   他进电梯后才脱了下来,扔给对方。   那外套贺清川接住后也没有再穿上,白衬衫贴服着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   这人温和驯服得不可思议,骨架和个头却是标准的雄性动物,高大健美,极具压迫感;配上那颗聪明绝伦的头颅,英俊的混血面庞,当属千万中挑一的优质伴侣。   谢漪白横看竖看,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贺清川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不是不能喜欢他,是稍微喜欢一下就好了,何至于为他大费周章。   但同时他也想通了,对方的确没必要对他言听计从。   不管是做朋友、情人,或是合作伙伴,他和贺清川都很不搭调。   他那么笨,那么任性,还缺乏商业头脑。   算啦,他们俩就凑合过吧。   酒店其实不比家里舒服,只是贺清川住得远,购物不是那么方便。   说要凑合过,谢漪白一到了房间里,又变得很不配合。他记仇,翻脸不认人,想到贺清川在公司时没有配合他,他就说服不了自己。   他决定就这么僵持到底,在沙发上坐一夜。   然而他穿的这条裤子很坏事。   对方不必为他宽衣解带,只要把他抱在怀里,拉开侧边的拉链,就能摸到他光滑的大腿。   摸摸腿也不是什么大事,谢漪白很无畏地想,他靠着贺清川的胸膛,无动于衷地玩着手机。   手机真好玩儿。   问题出在贺清川后面买来的那个东西上。   本来需要连哄带骗才能塞给他的,没有经过太多挣扎和反抗、诱惑和蒙骗,就给他戴上了。   贺清川贴心地把他腿边的拉链拉上,让他衣衫齐整地坐在那里。   谢漪白跳下沙发,跑进了套房的卧室。他像是生病了,捂着小腹在床上翻滚,那不是疼,但也让他流了很多汗,蜷曲的长发散开,铺在纯白的床单上,嘴唇咬得殷红如血。   等滚不动了,他就四肢蜷缩地趴着,并不安静,腰腹和臀腿都在弹动、悸颤,喉咙里发出幽怨的声音,尾音上扬,可什么也不喊。   犹如上了发条却零件卡壳的人偶,只能维持着残缺不全的机能。   贺清川站在床尾看了他好一会儿,先是观察,然后评估道:“就这点儿本事?那你真是挑错对象了。”   “你就在那儿站一晚上好了!”谢漪白气愤地卷住被子,将自己埋入蓬松的轻绒软壳里。   贺清川可以接受站一晚上,却不能接受看不见他。   于是坐到床边,将他从被子里拖出来,嫌他不听话,又打了他好几巴掌。   仍然是家长教训孩子的手势和位置,责问他:“谁教你的?不好好上学,跑到外面搭讪陌生人?”   谢漪白哭闹道:“放开我!你也是个变态!” 第182章 学会   他逞凶没两句,又哽住了,泄漏出含娇似嗔的鼻音,歪倒在贺清川的腿上。   变态也分普通款和隐藏款,他运气好到爆,居然抽中一个隐藏款。   “你不要打我……”谢漪白无地自容地藏起脸,双手放到后腰,挡住容易挨打的部位,只有浮着红晕的耳朵露在发间。   他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被打屁股,羞死了!   贺清川俯就着身,在他的耳朵上咬了一口,“我是谁?”   不重,但刺刺地疼。   谢漪白像条活鱼似的,当即翻转过来,手指头焦躁地扒拉着对方的衬衫,抓出一条条水痕般的衣褶。他摸到贺清川的脸,不客气地挠上去,可惜他不留指甲,爪子没什么杀伤力。   “你跟他们一样是王八蛋!”他泄愤道。   贺清川稳如泰山,只拿住他的手,放下去,替他梳开挂在嘴边的头发丝。   他的嘴唇红得发艳,双颊也绯红旖丽,如同喝醉了酒,眸光是涣散的,睫毛湿漉漉,再怎么恨着人,眼神也是水润的,没有刀锋。   “怎么不说话了?”贺清川捧起他的下巴,拨弄着他溃败的意识。   谢漪白无法形容他当下的感受,仿佛在用他沸腾的血液,烧烫腹中的一壶水,四肢的力量都被抽干了,变成一具空心人偶。   然而他所面对的人,似乎无意支配他,只是旁观、陪伴,或者说隔岸观火。   好冷漠,好讨厌。   “我讨厌你……”谢漪白只会重复这一句,“我讨厌死你了!”   “小白,”贺清川唤着他的昵称,“你今年几岁了?”   “我说不玩儿了!你听不懂吗!”他捉住脸旁的那手,凶狠地一口咬上去。   贺清川恐怕是真的对色诱免疫了,不然怎么能在莺莺燕燕和珠围翠绕下坚守住信念?   谢漪白不光恨对方,也恨自己脑袋太轴,一根筋,怎么想的?惹谁不好,偏惹这个没人性的假正经!   贺清川对控制他确实没什么兴趣,但热衷于管理他的一切。   控制是限制他的自由,要求他服从。管理是支持他的主张,并加以引导。   贺清川愿意满足他的一切需求,前提是时间、地点、条件正确。在公司不可以,来酒店可以;正常约会可以,cosplay不可以——非要来这套,也不能一味地迁就他,要按照正确的方式进行。   他也是天真了,怎么会相信一个大权在握的上位者,没有丁点儿掌控欲。   没有刚性的男人肩上挑不了重担子,换句话说,假如一个男的站得比较高,就不要奢望他能伏低做小一辈子。   识人不清是要吃大亏的!   谢漪白气得眼红,他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爹,才签下那三年协议的。   好像又上当受骗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你还真咬?”贺清川看着右手虎口上血淋淋的牙印,再看看他。   “咬你都算轻的!”谢漪白全身发软,就牙齿还是硬的,“我看你花样儿也不少,当初自称是处男,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怎么会呢?”贺清川朝他摊开手,以示清白,“你看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对你欲图不轨,足以证明我不是重欲的人。”   “你狡辩!”谢漪白一头撞进枕头里,呜呜哭道,“你把我当玩具,你喜欢看我出丑,我不跟你好了……我要换一个……”   早知道贺清川是这种人,他还不如留在邹延身边呢。   ——不不不,他谁也不要!   贺清川带着被他咬出的伤口,抚摸他打薄后的头发,淡淡地揭穿他道:“谢老师,是你想把我变成你的玩具。”   谢漪白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头盯着面前的人,索性摊牌道:“那又怎么样?你不愿意可以直说!”   “我没有不愿意,我在尽力配合你。”贺清川说。   他叫道:“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贺清川抱歉道:“很遗憾,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套间内的穹顶是浮雕彩绘的,厚重瑰丽,这里不是顶楼,就算是,也不会漏水,可谢漪白却凭空淋到一滴雨,冰凉地浸润进他的眉心。   他突然安静了,像被拉进了壁画里,成为恒定静止的人物。   想象中的样子,他有在想着谁吗?   “我要洗澡!”他好像真的淋了雨一般,发着抖说道。   贺清川把他打横抱起,带去浴室,给他放洗澡水,至少在做这件事上还算轻车熟路。   对方先替他脱衣服,再取出那个不安分的小物件。   “扔了!”谢漪白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东西。   贺清川应他要求扔得远远的,然后不紧不慢地帮他搓洗着后背和手臂,如此地用心竭力,不带一丝邪念。   谢漪白扫了一眼对方手上自己留下的牙印,他咬得很用力,出血了。这会儿伤口泡过水,皮肤发白发胀,不知事后会不会感染。   他捞着水面上的泡沫,手心湿滑发腻,问道:“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   “那我怎么感觉不到。”   “谢老师,你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跟我做这些事的,你只是想试一试,我会不会遵循你的心意。但是,我好像捉摸不透你的心,你对我没有耐心了。”   他没否认。贺清川说的都是事实,实话一向是令人难堪的。   “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很多事情,但不包括扮演你喜欢的人。”对方又说。   谢漪白把头转向另一侧,在水里抱着双膝,将自己缩成一团,“我没有喜欢的人……”   “是吗?”贺清川问,“那怎么样可以被你喜欢呢?”   “怎么样都不行……我谁也不喜欢。”   “对你很好很好也不行吗?”   很好很好。   谢漪白衡量着这个标准,难道贺清川对他还不够好吗?   够了,非常足够了,算得上“很好很好”了。   可是又还不够,像一块拿错的拼图,无论怎么摆弄,都嵌不进那幅画里。   他需要的是一个对他言听计从、千依百顺的对象吗?   不尽然。   贺清川顺着他来时,他并不满意。   那么他需要的是一个自主性不容侵犯,在关键时刻强硬得近乎冷漠的对象吗?   更不是了。   今晚他也并不开心。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更喜欢我一点。”贺清川坐在浴缸边,两条袖子挽到手肘上,衬衫被水渍溅湿,半透明地贴着臂膀,额前头发也散落下来。   “其实我也很希望,你是被我吸引,才想跟我亲近,而不是把我当成游戏的一部分。”   满是香波泡沫气味的空气,转瞬间变得苦涩,谢漪白仍对着墙壁,一张口,声音沙哑道:“你说过,我不喜欢你也行的。”   “那算我高估了自己吧。”贺清川望着他的后脑勺,想碰一碰他的发梢、耳廓或后颈,哪里都好,但手一抬起来,又放了回去,继续撑着陶瓷的浴缸边缘。“你没有回家的那天,是我人生中数一数二难熬的夜晚,我很想去找你,但是我又在想,你这么想要自由,我不应该让你感到拘束。是不是我不打扰你,你会更喜欢我一点?   “我想要被你喜欢。以前我只能远远地看你,所以我想着,能靠近你就很好了,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但现在我离你这么近,你的心却不在我身上。我一想到这点,就度日如年。”   谢漪白吸了吸鼻子,脸枕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也好煎熬。   为什么又回到了这个关乎“喜欢”和“爱”的漩涡里。   这不是恶性循环吗?都问他要真心,可他能有几颗真心?   没有了,一颗都没有,真的掏不出来了。   “今晚你来公司楼下等我,我很高兴。但是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我实在不甘心,你只把我当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   “你不要再说了。”他捂住两只耳朵,“我下次不会找你了。”   “那你要去找谁呢?”   “我谁也不找,我就一个人待着……”   “如果你只找别人,不找我,我也会不甘心的。”贺清川握住他赤裸的圆活的肩头,将他的面向转了回来,“小白,你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取悦你的?我努力学会,可以吗?”   谢漪白还在热水里泡着,脑子早被水蒸气淹得缺氧。   贺清川用这么苛刻的问题考验他,他本就不擅长答题,不清醒的思维被吹散成一颗颗气泡,轻盈地漂浮在浴室上空。   “他们……他们都很粘我……”他慢慢地呼着气,害怕咬到舌头,迟讷地吐字道,“每次见面都缠我很久……不想让我走。”   “是怎么缠你的?”贺清川问得很细。   “就是……会那个,抱着我、嗯……”谢漪白觉得不适合宣之于口。   因为他明确提到了“抱”这个字眼,所以贺清川下一秒就把他从水里抱了出来。   哗啦四溅的流水声满室回荡,他宛如一条光溜溜的银白人鱼,刚幻化出双腿,还不能适应地面行走,膝头和足跟都是未经搓磨的粉嫩颜色。   一出浴室,热腾腾的水汽褪去,干冷的空气环绕了他,皮肤表面的水珠吸走他的体温。   他往贺清川怀里缩了缩,被对方胸膛的热度烫得心惊肉跳。   谢漪白光着身子被扔到床上,立马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住。   他被温暖和干燥包围着,指了指贺清川身上,好心地说:“你的衣服湿透了……”   对方当着他的面,把上衣脱下来,丢到一边去,等待道:“还有呢?”   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谢漪白顿觉亲切,美中不足是,长得不太像。   他说:“你把灯关了。”   贺清川听从照做。   昏暗中,他拥抱住那具火热身躯,低声絮语道:“哥哥,我好想你……” 第183章 发达   哥哥是谁?贺清川有猜想过,只是不能够确定。   他没有问,这话一说出来就是败兴。也许只是谢漪白随口喊的,床榻上的助兴称呼,喊来喊去无非那几个。   谢漪白将脸贴在他的掌心,跟他说“对不起哥哥,我不该咬你”的那一刻,他什么都能原谅。   哪怕没有开灯,哪怕他看不见谢漪白的眼睛。   何荔梅夫妻俩来玩了几天,见儿子事业红火,感情也翻到了新篇章,便不再久留,打道回府。   谢漪白把父母送去机场,临别前妈妈拉着他唠叨个不停。   让他不要委屈自己,要谈恋爱就好好谈,别总换来换去的,伤神。   他敷衍地应下,霍然想起竟忘了给妈妈看他新买的跑车,带着狗去兜风的计划,也一并被抛诸脑后。   这对象换来换去的,确实是伤神。   搞得他连最基本的购物是为了享受都忘光了。   在他收入微薄、仅够维持生活的时候,千万级豪车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   如今他买这些东西都不用眨眼了,它们所能带来的新鲜感,也就不值一提了。   何荔梅见他目光呆滞,问他:“宝贝,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妈妈说?”   谢漪白摇头道:“没有,等你们下次来再说吧,再见。”   他送走了父母,心中空落落,身旁也没个说话的人。   贺清川原本要陪他来,被他婉拒了。   他给人手上咬出的牙印,次日果然肿得青红,虽然擦点药就好了,但被他妈妈看见,肯定又要多问。   他也不能教贺清川撒谎说是狗咬的,那一看就是人的牙齿印迹。   至于贺清川在公司里会不会收到下属和员工的关心,就不在他担忧的范畴内了。   他能做的最有诚意的补偿,就是在进组之前,多跟贺清川见面。等他去封闭式体能特训了,就没有闲心和精力跟任何人打情骂俏了。   由于导演布置的任务尚未完成,谢漪白把一些不重要的工作都停了,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研读剧本,撰写人物小传。   有了新感想就即时记录下来,发给导演,沟通想法。   薛凡工作忙,都是第二天早上趁着吃饭的间隙,打字回复他。   他有原编剧帮忙梳理思路,下笔写得更流畅,时而灵感迸发,对着镜子推演角色的表情细节、惯性动作,竟然颇有心得。   仿佛受到点化,一夜间打通任督二脉,表演功底和塑造能力日益精微,进步神速。   贺清川看他这般用功,也很想为他做点贡献。   拍电影就是烧钱,钱到位了,很多事情都好商量。   然而商业片和独立电影的投资逻辑并不一致。   独立电影回报率低,没人愿意投,但凡有金主资助,便照单全收。   而商业片就像做蛋糕,理论上要做大做强,经费多多益善,可实际上得考虑这盘蛋糕做出来够不够分。   这种回报率至高,值得豪赌的项目,并不是有钱就能入局。   如果把拍电影比喻成做蛋糕,那拍摄许可证就是营业执照,取景地是门店选址,导演是店长,演员是原料,后期是包装,发行是营销推广。   一款稳赚不赔的热销产品,谁都想入手。   每家资本能够分到的投资比例,取决于他们能够提供多少资源,不是说你钱多、你出手大方,就能让你多投。   《照破青山》是两岸合作,多家影视公司联合出品的重量级项目。   这部电影既要捧人,也要赚钱,背后牵涉的利益关系纵横交错,如一张精密编制的蛛网。   早在剧本立项时,这块蛋糕就被瓜分完了。   如今电影市场萎靡,大盘缩水,观众不爱看长片了,赚钱不易,攒局越来越困难,多得是中道崩殂、胎死腹中的项目。   好不容易有块香甜可口的蛋糕,业内自己都不够分,怎么可能让外行来插足。   演员作为不可或缺的原材料,其实最好被替换。   毕竟蛋糕的美味程度,是由精加工技艺和配方决定的,食材影响会部分口感,但不是全部。   谢漪白当初能拿到这个剧本,是因为邹延力挺。   现在双方分手了,邹延依旧力排众议,保住他的男主之位,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贺清川没可能陪着他去剧组拍戏,客观因素不允许。   也怕他到了那种封闭的环境里,掉进别人的陷阱。于是筹算着为他铺路,让他走得平平顺顺、安安稳稳。   所以邹延,是不得不防的。   谢漪白在家里不爱穿鞋,尤其到了夏天,贪凉,把抱枕和毯子往地上一扔,就带着剧本躺上去,看累了就搂着狗玩一玩,喝点蔬菜汁,每天怡然自得。   贺清川出门上班前,他会来门口送一送,开心就抱一抱、亲亲脸,不开心就挥手告别。   “今天不是周六吗?你还要去公司啊?”谢漪白粘人是他性格使然,语气里满满的舍不得。   贺清川摸摸他的脸,“今天约了人谈事情,有饭局。”   “谁啊?要我陪你去吗?”谢漪白罕见地提出要陪他赴约,“你别看我书读得不多,但我酒量还可以,要不要我帮你喝几杯?助力你把生意谈成。”   他年轻,脸又俏,还有大明星身份加持,在酒桌上很受欢迎。   一般商务宴请想让他陪酒,是得单独付他出场费的。不过贺清川的话,他可以免费帮忙。   贺清川的手指一滞,伸进他的发丝间,撩动着芬芳,问他:“你知道我今天要见谁?”   “不知道啊,我这不是在问你吗?”谢漪白说,“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吧?”   “不,你不认识。”贺清川谢绝了他的好意,“在家做你自己的事情吧,晚上见。”   “嗯,晚上见。”谢漪白不做多想,转头回屋里去了。   长发留香,摸过他的头发之后,连手指也会染上馥郁的清香。   贺清川稍加回忆了一下,在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以前的每次会面,他都是和邹延在一起。   他管邹延叫什么来着?   延哥。   这就对上了。   邹延是出了名的大忙人,近期日程更是紧张,即便跟贺清川没少往来,临时约见也只能在俱乐部的网球馆。   他运动神经发达,从水上、户外到球类竞技,全知全能。比起干坐着闲聊,更乐意动起来,出出汗,切磋两局,无论输赢都过瘾。   贺清川穿一身正装来的,没带球拍,明显不打算上场跟他分胜负。   还好他已经跟教练打了半场,不算白来。   他将毛巾挂在脖子上擦着汗,回到观众席上,在贺清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喘着气道:“中午那顿饭就免了吧,我现在看见你,可吃不下饭。”   贺清川说:“正有此意。”   他还约了别的重要客户见面,不能把半天时间都耗在邹延身上。   “要说什么,赶紧说吧。”邹延见他不是来打球的,一分钟不想跟他多耽搁。   贺清川沉稳地开口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放手?”   邹延补充完水分,把饮料瓶放桌上,“放手?放什么手?你说小白啊?”   贺清川沉默不语。   邹延笑道:“我前脚跟他吵了架,后脚你就跑去撬墙角,你动作够快的啊。包括你哄着他跟原公司和经纪人解约,成立那个什么栖木文化,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我说过半个不字没有?我也没给你们使坏吧,你这没头没脑地跑来质问我,你什么意思?”   贺清川:“那我希望,在他新电影的拍摄期间,你也不要动任何不该有的歪心思。”   “我听你这口气……”邹延在他的眉宇间寻索着,倾身靠向桌面,目光充满好奇与探知,腔调却是十拿九稳的自信道,“跟小白感情进展不顺,是吧?我猜得准不准?”   贺清川微笑道:“这好像与你无关。”   邹延自顾自地说:“小白那性子,我还不了解?就凭你,想拿下他?我是不信。”   “邹公子,倘若你的手段那么奏效,他又为什么宁可铤而走险,也要离开你呢?”贺清川不落下风地反击道,“承认吧,你已经失败了。我来找你,是提醒你,不要为了翻盘,而做出什么吓到他的事。”   “哟,你还威胁上我了?”邹延假惺惺地叹气道,“苍天有眼,我可没做过一件伤害小白的事。不是,我就没懂了——他不喜欢你,我又能帮得了你什么呢?兴许就是你魅力不足,多自我检讨吧。”   对话如果只是为了赢,那根本没有意义。贺清川不与人争论,起身告辞道:“就此别过。”   邹延朝他挥挥手,“不送。”   谢漪白下午看剧本看得头疼,陪瑞秋在庭院里玩了会儿水。夏日炎炎,他躲在树下的阴凉处,仍然热得待不住,只想回房子里吹空调。   可瑞秋却闹起了脾气,它也不乱叫,只凝望着他,发出低弱的嘤咛。   天可怜见的,这么漂亮的大狗撒娇,他顶不住,于是打电话叫小刀去他家里接小饼干,再开车把狗给他送过来。   小饼干跟他这个主人聚少离多,跟着阿姨整日在小区和公园里广结善缘,已经成为一代社交悍匪,无论遇到生人或生狗,都敢贴上去积极互动。   这回来到别人家的房子,见到自己的主人,还有别的狗,亢奋得犹如磕过药。   闻着味儿冲上楼,叼起瑞秋的最爱的玩偶,再飞扑着跑下来,迈着粗短的四肢,如一艘小火箭般发射进了庭院。   谢漪白只见两道残影从眼前掠过,瑞秋的大长腿在冲刺中胜过小饼干犹多,一跑上草坪就拦截在小饼干前方,尖嘴筒一拱,就把小腊肠给顶翻了,然后优雅地捡回自己心爱的玩偶。   小饼干被顶得四脚朝天,利落地翻身站稳,高傲地伸长颈子吠叫着,一整个虽败犹荣。   瑞秋受到挑衅,抖动着一身长毛,和这个不速之客相互追逐起来。   看着自家小狗被瑞秋撵得满院子跑,谢漪白拿出手机录下珍贵影像。   他把视频发到群里,小刀说他就是网上那种孩子摔跤了嗷嗷哭,他还拿个手机拍拍拍的不负责任家长。   谢漪白把枕头放在落地窗旁,阳光照在脸上发烫,但室内冷气充足,驱散了炎热暑气。   他聆听着不远处客厅里的水帘潺潺声,在小狗嬉戏打闹的动静中,慢悠悠地睡了过去。   贺清川晚上九点才到家,那时谢漪白刚和家里佣人一起,帮两只狗洗了澡。   它们下午玩得太疯了,还掉进了游泳池,只能大洗一遍。   小饼干倒还好,短毛狗省事,洗洗擦擦,吹一吹就翻新成功。   不像瑞秋的毛发护理是一项艰巨大工程,太长了,不吹干梳顺就会打结坏死,光它用的一把梳子就要好几千块,伺候起来着实是不易。   佣人不敢让谢漪白动手,不管是伤着他,或是伤着狗,都会面临被辞退,所以只让他在旁边观望。   谢漪白看了一晚上的大型犬洗护实况,正昏昏欲睡,幸好贺清川及时回来,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小饼干比他先跑上去迎接房子的主人,尾巴摇得十分欢快。   贺清川看他把狗带来,什么也没说,只把今日的收获交到他手里,径直往楼上书房去了。   那是厚厚的一沓项目策划书,很沉,谢漪白抱了满怀。   他没有跟着贺清川上楼,而是把文件抱到一旁,先翻了翻上面的两本,都是刚通过备案的新电影,导演和主创阵容令他大跌眼镜。   谢漪白抽出一本,攥在手里跑上二楼,追着贺清川问:“这些……你从哪儿搞来的?”   贺清川把外套脱在沙发椅上,坐到书桌后,正要开电脑,说:“陈蔌你认识吗?”   “我知道他!”   陈蔌,90年代从最底层的胶片搬运工起家,做过场记、制片、编剧。   千禧年初创立“九州影业”,凭借对电影产业每一个环节的了解,和对市场的精准预判,接连压中黑色喜剧、商业大片、现实题材等多个风口,其出品的电影累计斩获300多亿票房。   是业内名号响当当的教父级人物,被誉为“最懂资本的电影人”。   谢漪白问:“难道……他是你的客户!?”   “对,那些都是他给我的。说是他手头比较值得考虑的项目,让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如果有,可以安排你和导演先见一见,当面聊。”贺清川说,“不好意思,我还得开个会,待会儿再和你说。”   “那你先忙!”谢漪白按捺住心里的狂喜,退出书房,奔向楼下,拥抱他光明灿烂的未来。   这下是真发达啦!!哈哈哈哈哈!!! 第184章 梦回   谢漪白先把那一堆绝世好饼拍给阿楚看,说:“改天我带去公司,我们一起选!”   阿楚:/鼓掌/鼓掌   阿楚:吾皇万岁!   他分享完喜悦,想抱住小狗蹂躏一顿,左看右看,却没找到小饼干。   这条狗的人缘和狗缘都很好,瑞秋还在美容,小饼干估计跑去楼上守着贺清川了。   贺清川在开会,一定不想被打扰,他得去管好自家的小捣蛋鬼。   于是谢漪白再次脚步轻快地上楼。这次他没有喧哗,四处张望着,找寻宠物的踪迹,静悄悄地走向那间书房。   小饼干不认生,或者说热爱从陌生人那里博取喜爱。方才随他上来,踏入书房发现新大陆,就没再离开,嗅闻徘徊了一圈,来到桌子底下,巴望着贺清川。   尾巴摇成了一朵毛茸茸的野花。   谢漪白重新来到书房时,看到的是贺清川坐在电脑前,狗坐在他的腿上。   人是散漫地靠着椅背,金发灼眼,眸光微沉,专注地聆听线上会议的发言。怀中一条小腊肠犬挺着胸脯正襟危坐,前爪摆得端端正正,眼珠里倒映出屏幕的蓝光。   哇!他家小狗好可爱啊!   谢漪白用指背叩了叩门,等贺清川的视线移过来,他指着对方怀里的狗,轻声说:“我来接它。”   贺清川关上了麦克风,道:“你过来吧,我没开摄像头。”   谢漪白走到桌旁,小狗见了他,前爪踩了踩,却没有从贺清川身上下来。他戳弄着小饼干的脑壳,谴责道:“你干吗呀?不许碍事,跟我走。”   小饼干仰着脖子,张嘴舔了舔他的手,吧唧嘴咂弄舌头,发出噪音。   谢漪白很确信小饼干听得懂人话,在跟他装傻充愣呢。   他强行把狗抱走,放在地上,发号施令道:“你给我出去!”   小饼干四足一落地,甩了甩头,两只大耳朵啪嗒作响,抖落身上的毛屑,头也不回地蹓跶走了。   谢漪白体会到了一只狗的脸色,倒吸气压下愠怒,要追上去揍它,却还记得应该先和贺清川道别。   然而他转头的一刹那间,误打误撞地遇见贺清川正垂下头,疲惫地揉按着鼻梁,眼帘低敛着,用两只手撑着前额,睫毛扇动,半掩的眸子只盯着桌子表面。看不出在思考什么,只看得出很累。   谢漪白被这一幕摁在了原地,他有些迷惑,也很怀疑,随后是醒悟和内疚。   虽然贺清川多数时候像个充能运作的假人,但到底是血和肉做的,也会感到辛苦和不舒服吧。   他忽然迈不动腿了。他得了这么多好处,却只顾自己开心,一点不犒劳人家,真是说不过去。   他多么想做一个冷血无情的强者,把“心疼男人都要遭报应”刻入骨髓。   可他就是做不到啊……只要别人一对他卖惨,一对他表露出脆弱,他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恻隐之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劫要渡,他的劫就是摆脱不了的烂桃花。   我也是没救了。谢漪白心知肚明,却依旧靠近了对方身边。   “要不,你休息一下吧……”他劝说道,“今天是周六,不工作也可以的。”   认真地想一想,贺清川似乎很少过周末,不是去公司加班,就是辗转于社交场合。   平时他视而不见,因为与他何干?但今天对方是为他而牺牲休息日的,他不能袖手旁观。   贺清川将双手放回桌上,面容上的倦色被一如既往的淡漠抚平,对他笑了笑,说:“没事,马上结束。”   谢漪白直接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按了下去,关上的一瞬间,设备里传出的谈话声一同消音。   他强势道:“我说休息,你就得休息。”   贺清川没有对他武断的行径提出异议,只略微地挑了挑眉,很快就放下了对工作的执念,转而迎合他的情绪,对他张开一条胳膊,问:“能抱抱你吗?”   听话就能得到奖励!   谢漪白顺从地依偎进对方怀里,他在贺清川衣服上闻到了刚洗过澡的小饼干的味道。   狗和人都是他的,让他倍感亲昵,立刻替代了小饼干,坐到贺清川腿上,一起挤占着那把结构稳固的单人椅。   他贴着贺清川的肩膀,一抬眼皮就是对方脉络清晰的颈脖,喉结随着吞咽滚动,每次呼吸都带动着颈侧肌肉轻微起伏。   还挺性感的。谢漪白支着食指描摹起那些山脊与丘壑似的线条,呓语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好想你……”   “想谁?”贺清川温雅的音色随声带震动,给他的指尖带来细密的颤感。   他无知无觉地说:“想哥哥……”   “可以换个称呼吗?”贺清川问。   谢漪白恍然梦醒,被牵走了思路,顺着说道:“换成什么?我觉得哥哥很好啊,你本来也比我大几岁。”   “我想换一个。”贺清川没说理由,只向他请求,“可以吗?”   “你喜欢我叫你什么?你说啊。”谢漪白扯着对方的衣领,手痒地解起扣子,“老公?你想当我老公吗?”   贺清川:“那我是你的第几个老公?”   他的停下手指,哼声道:“所以你还是介意这个……”   不过他也能谅解,人都有各种情结和自尊心。   但贺清川这就太为难他了,事实上“哥哥”和“老公”都不是他自发的称呼,是他们要求他那么叫的。   凭他的脑筋,可开发不出更肉麻的称谓。   “我很介意你把我当成邹延。”贺清川终于说出了内心的真实看法。   “我哪有把你当成他?”谢漪白吓一跳,下意识地想远离这场误会。可腰肢却被环得很紧,几乎是把他绑在了椅子上。   “那是我误会了吗?你的哥哥,不是邹延?”   “当然不是他啊。”   谢漪白说完便抿住了嘴唇,啊……好像被套话了。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贺清川的意料,却也印证了他的另一层猜想。   “我不强求你一心一意,但是……我可不可以在你心里,占据一个特别的位置?不能被其他人取代的那一种?”   谢漪白听着只觉惊心动魄,这要求……说过分也还好,说简单,那也确实强人所难。   “你本来就很特别啊……”他打着马虎眼道,“没有人可以取代你的。”   贺清川无声暗笑,没有再就这一话题和他纠缠,只抱着他换了个姿势,还是让他坐在腿上,不过是背对着自己,下巴压在了他的肩头。   谢漪白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原来是今晚不装正经人了。   “你、你不开会了吗……”他问。   跟他有过亲密关系的人都晓得他有多好哄,胆子也并不算很小。所以他无意间流露出的怯意,就像某种增添风味的香料,甜蜜而富有层次。   贺清川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从背后握着他的腰,吻着他的耳后和下颌角,低语道:“其实我从前总告诉自己,不要被表象所蒙蔽,进入肤浅的肉[]体关系。人和人之间可以有那么多精彩的、浪漫的碰撞,不该被压缩到只剩下乏味而单一的欲望。”   “我……我听不懂……”谢漪白心说这算哪门子癖好啊,亲他的时候还有心思谈论爱情观,一点也不专心。   贺清川的手并没有因为动脑动嘴而闲下来,继续在他耳畔说:“但最近我发现,我的认知或许是错误,人和人之间可以拥有数之不尽的纯真美好,但这些幸运的事,未必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谢漪白听到一半,不得不分心到别处。   他的眼睛缓缓睁大,嘴唇微张着,神经像被人挑在指尖上,撕开一道巨大豁口,感官体验被无限放大。他无处安放的双手焦急地寻找依托,指甲抠紧了桌沿,呼吸促乱,   “好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很喜欢、很喜欢你。”贺清川扶着他的半边脸,扭转他的头,亲吻他的嘴角和舌尖,热烈的侵占之后留出足够的间隙让他尽情呼吸。   “只要能抱着你,只要你的骨头血肉还在我怀里,我就什么都不想了……”   谢漪白缩着手脚蜷进身后人的怀抱中,他在身心的摇曳中,模糊地想到:或许贺清川也没那么聪明。   心是飘忽渺茫的,无从论证的,而身体却切实地承载着人的喜怒哀乐。——这个道理,他没读过那么多书,也早就通晓领会了。   谢漪白在日后逐渐理解了对方那一席话的含义。   尽管他们的交往起源于一桩生意,他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了,这是钱货两讫的交易。   但贺清川显然对他抱有一些额外的期待和想象,并尝试着用真诚与日久生情打动他。这很淳朴,也很老派。   他的确被打动过,然而他的心本就易动,短瞬的动摇,不代表任何实质。   他也不是铁石心肠,他只是不敢在他这颗空洞的、轻脆的心脏上,押注太多的人或物。   这世道飘摇不定,这圈子也瞬息万变,在里面待久了,很难相信有所谓的长久和朝朝暮暮。   比起爱来爱去的,谢漪白更认可贺清川在茅塞顿开之后的做法。   人只要有具体的念头和可达成的愿望,就会活得比较自洽。   那一晚上他穷尽想象力,换了好多称谓呼唤对方。   可是贺清川都不喜欢。   好挑剔。谢漪白嗓子叫哑了,决定什么也不喊了。   午夜梦回,他睡了两小时,身体酸软乏力,喉咙干得发涩,很疼。   他睡觉很规矩,不乱动不踢被子,接连做了几场梦,还窝在对方紧凑的怀抱中。   谢漪白翻过身,将枕边人叫醒,说:“我想喝水。”   贺清川睡眠浅,听到他的声音,立刻下床去给他倒水。他顺手把灯按开了,坐在床头揉着眼睛,等水杯端到手边,他咕噜噜地喝了半杯,长舒一口气道:“好多了。”   他使唤起人来很不留情,一出接着一出。   一会儿要看狗,贺清川便把主卧房门打开,将两条狗放进来,抱到床上任他揉搓。   一会儿又嫌弃狗吵,总舔他,不玩儿了;贺清川又把狗赶了出去,见他精神正好,问他对明天的早午饭有何想法。   而这时他的瞌睡又来了,说:“不知道,有什么吃什么吧。对了,我腰有点难受,你帮我揉一揉。”   贺清川回到床上,让他趴下,给他按摩着后腰,因为对他的健康检测数据依稀有印象,便问:“你的腰受过伤?”   “嗯……”谢漪白闭着眼打盹儿,追忆道,“很久以前拍一部宫廷剧,骑马不熟练,从马背上跌下来了,仗着当时年纪小,恢复快,没有静养,住院观察了几天,没什么大事儿,就回剧组把剩下的戏份拍完了。其实也没留下后遗症,只是经常觉得腰酸,睡一觉就好了。”   “这就是后遗症。”贺清川说。   “不严重啊,我锻炼很勤,肌肉韧带灵活着呢,不影响工作和生活。”   “这还不算影响?”   谢漪白听烦了,不让他再按,坐起身,爬到床边把灯关了,然后钻进被窝,说:“你还是少说话吧,跟我爸一样,管得真宽。”   贺清川躺到他旁边,像是没听清他的嘟囔,又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像我爸爸一样,跟我八字犯冲,一说话就让我来气。”   “叫这个吧。”   谢漪白钝拙的脑回路一秒灵光了,大骂:“不要!你有毛病吧?”   “这很正常的。”贺清川像先前睡着时那样,搂抱住他,细碎地啄吻他的脸蛋和颈子。   “我要睡觉了。”谢漪白强行合上双眼。   但与人同床共枕,若是一方不想让另一方好睡,那是轻而易举的,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做到。   贺清川对着他的耳朵,絮叨地说了许多话:“如果让我来养你,我会把你重新养一遍。从零起步,从小到大,不让我的宝贝受一丝委屈和分毫的伤害。没有谁可以强迫宝贝做不喜欢的事,你只要健康快乐,无忧无虑地长大,比什么都重要。”   临睡前的时间段,本就是幻想生根发芽的肥沃土壤。   谢漪白在对方一番浑话的指引下,当真想象出假如他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假如他有这种父亲,那他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以为荒谬的臆想会使他羞臊、惭愧,可幻想中他是很幸福的。   在那幅成长画面中,他不再焦虑未来,不再忧心失去。   贺清川吻着他的脸,尝到他温热的眼泪,于是将他翻过来,倾覆在他身上,用鲜活的血肉之躯笼罩住他。   紧密而深入的拥抱,令谢漪白热泪盈眶,他不做声地啼哭一阵,再抖动啜泣道:“呜我想要……我喜欢爸爸……” 第185章 苦训   九月初,送走了漫长的盛夏,天气转凉,秋高气爽。   贺清川自从在称呼上占了他的便宜,在扮演他的家长这件事上愈发得心应手。   基本上什么都要管,把他的工作生活和健康保养规划得井井有条,还时不时送他大件礼物。   见他喜欢F1血统的跑车,从海外竞拍了一辆法拉利Enzo,妖艳的亮红色,当作惊喜,托运回国了才带他去看。   虽然这款车的外观经久不衰,堪称现代超跑的典范。但从谢漪白的私人审美角度来说,他不是很喜欢,甚至觉得有点丑。   不过看在它全球限量399辆,引擎声音还算好听,并且是贺清川花费六百万欧元拍下的份上,他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呵呵,这世界上有爹瘾的男人真是不少。   幸而贺清川没有变态到要求他日常中也那么喊,只是床上兴起叫两声,谢漪白还能接受。   秋天到了,又要开工了。   时隔多月,谢漪白终于再次进组。   此消息一出,守望他大半年的粉丝群体,哭爹喊娘奔走相告,普天同庆,感慨他总算不再躺平,又重新活过来了。   上半年他的电影和长剧相继大爆,让粉丝对他寄予厚望,各对家也摩拳擦掌,准备了N手黑料等着给他火上浇油。   谁知他一出神隐操作,解约+淡圈,把大家打得措手不及。   极少有上升期男艺人会在流量爆发期选择沉寂,他这扑朔迷离的反常之举,让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机关算尽,也探不清他的底细与深浅。   这其实是谢漪白和阿楚共同商议后的决策。   首先他已经是顶流了,流量小生这条路是有终点的,红利期短暂,以内娱的上新速度,不可能有人永远站在巅峰。   他坐上顶流之位,不是为了死守这个虚名,而是为了用流量等价置换资源。   他用《脱胎换骨》和《烽火城西》验证了他的人气和市场号召力,走到这一步,不会再有人质疑他的实力是否匹配得上名气。   这就叫实绩。   其次,《照破青山》的制片方愿意用他,除却邹延的推波助澜,更多因素仍是在他自身。   他是适合这个项目的,资质和体量都够得上。   他或许不是唯一符合要求的人选,但综合来看,他是最优选择。   所以用流量置换资源,他也做到了。   他的目标和梦想,从不只是当大明星。   他早就想好了要做演员,要做靠作品立足、让角色成为名片——真正的、优秀的演员。   而著名演员,需要让观众认识角色,先于认识他本人。   他现在的知名度仍是靠角色和作品打响的,这样刚刚好,观众提起谢漪白这个名字,先想到的是他演过什么,有哪些出圈的造型和台词。   假如他在流量这条赛道上继续深耕,过度曝光,很快“谢漪白”三个字就会变为一种流行符号和象征。   以后他再出镜,观众和路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只会是:这是那个很火的男明星。   一旦先入为主的标签深入人心,那他演得怎么样、角色呈现效果如何,反而会沦落到无人关心的境地。   总的来说,成为顶流不等于能成为一名好演员,甚至会带来负面效应。   他既然站在分叉路口,就必须做出抉择。   ——是坐拥星光,当一呼百应的男明星;还是去流量化,潜心修炼,投入演艺事业。   他选了后者。   或许十年后他会后悔,没有靠着巅峰期的流量大肆收割粉丝,挣够八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又或许他会感激今日的自己,不骄不躁,稳步向前,追寻初心。   将来的事,谁也无法预见结果。   不如交给命运。   做演员就要早起三光。   凌晨五点,闹铃响了,谢漪白划开手机屏幕,被荧光刺得眯起眼睛。   剧组安排的酒店当然不如家里舒服,更比不上贺清川的豪宅。   但是这种没有狗也没有男人的清净日子,他很久没有体验过了,睡得蛮好。   早起一杯咖啡打底,饮食是严格制定的逆龄减脂餐,还有每日微量元素补剂。   上午剧本围读,跟同事对戏。午饭保证热量和营养摄入,午休半小时。下午先拉伸和热身运动,然后见武术指导,一套动作反复练。   谢漪白的体能特训,早在几十天前就开始了。   他一直起来拍摄的影视剧,几乎都涉及武打戏份,鉴于他没有舞蹈和武术基本功,所以常年的健身课程中就有综合格斗这一项。   只不过他比较懒惰,只有临到进组前,才会加强实训,让身体记忆形成自然动作,算给正式训练打一层底子。   警匪片是现代题材,打斗戏不会像古装剧那样频繁地吊威亚,也没有扇子和刀剑等花哨道具,纯赤手空拳的肉搏居多。   鉴于他的外貌和体型都很纤细,不具备爆发力,所以武术指导为他设计的动作戏,完全避开了“蛮力对轰”的传统硬派功夫。   转而围绕“技巧、速度、杠杆和环境”来编排招式,一面要确保打斗真实可行,一面要在视觉上炫酷有力。   薛凡中途来看过他几次,提醒他:在打架的时候,就是你的警察人格觉醒之时,这里就不要再傻白甜了,眼神要狠、身段要韧,不仅得真,还得漂亮。   做演员须得认清自己在银幕上的优势,而他的最大优势就是,他比别人漂亮。   美是一种综合感受,纤细意味着轻盈,能够快速移动、闪避和反击。   他的打戏核心原则是“以小搏大”,不靠力量和肌肉碾压,而是靠头脑聪慧、精准、敏捷和拼命的韧劲取胜。   换言之,他打架只能走技术流,让观众看完惊呼“原来瘦也能这么猛”。   然而设计是理想化的,想要落地实践并不容易。   谢漪白适用的格斗流派不多,因为角色身份是警察,必学军警实战体系,一些简单、凶狠、无规则,能够“最短路径结束战斗”的技巧,比如快速肘膝、夺武器、眼睛/咽喉攻击。   他看武术指导做示范,是那么地轻松简单。   等自己亲身上阵,才知道人与人的区别,比人和狗还大。   学不会不丢人,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挫败,心理上实在煎熬。   进度卡了几天,薛凡又出面安抚他:问题不大,你如果真学不会,咱们就靠剪辑,只要镜头切得够快,观众就看不清你的失误。   谢漪白不知道导演这话是什么意思,讽刺他吗?无所谓,反正他被狠狠刺激到了。   那一周,他都在吃眼泪拌饭,身上摔得疼,学又学不会。   每天一睁眼都在直面自己的失败和无能。   这些事他也不敢对贺清川诉苦。   贺清川根本就不在乎他是演古偶还是演电影,倘若知道他在剧组过着这么凄惨的日子,一定会劝他换部戏拍。   不行!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才不要临阵退缩!   好在他面临的瓶颈与智识无关,仅仅是熟练度的问题。   谢漪白苦练了小半月,待肌肉形成深刻记忆,终于是克服了难点,通过验收,合格了。   悲伤的是,他接下来要学习的巴西柔术难度更高。   哪怕只是地面锁技、投技、借力摔等个别动作,但要组合成电影中真实又残酷的双人缠斗戏,对演员的体力和毅力都是一项艰巨考验。   这段暗无天日的苦训,是谢漪白人生中排得上号的艰难经历。   薛凡没想到他看似性格软和,内在却是如此爱较劲儿的一个人,偶尔买点零食过来探望他。   谢漪白不能吃零食,就趁着休息时间,坐在小板凳上跟导演说会儿闲话。   聊一聊角色,还有对故事情节的感想。   薛凡嚼着软糖,笑道:“谢老师,这些天啊,你简直令我刮目相看。”   导演是整个剧组承担压力最多的人,薛凡为人和善,极少对演员黑脸,解压方式是吃零嘴小食。   终日在训练场地里跟灰尘和汗水打滚,谢漪白只穿着一件纯棉白T、一条黑色的束脚练功裤,头发全扎起来,他自觉这副打扮像个清修的小道士,被千锤百炼多日,偶像包袱也捡不起来了,保持着灰头土脸的模样,说:“哦,所以薛导你也觉得我是靠勾引男人上位的狐狸精吗。”   “呃……”薛凡表情骇异,一阵红一阵白后,咽下糖说,“你的传闻是挺多的,他们都讲得绘声绘色,说你会下蛊和念咒。”   “那怎么没一个人来找我报班呢?”谢漪白气定神闲,仿佛早已看淡——也是事实,如今流言蜚语不能再给他带来伤害了。   “哈哈哈。”薛凡看他通透至此,不自觉对他高看了两分,“其实吧,你这样的流量演员,早两年我也用过几个,都是摔不得、碰不得,经纪人盯得跟眼珠子似的。到了片场,光是化妆师都有五六个,连根头发丝都不能乱。住个酒店,要用香水拖地,特会找事儿,合作起来别提多糟心了。”   “我之前也一样啊。”谢漪白没接这份充满拉踩的奉承。   导演是不能与演员感同身受的,而他充分理解他的同行们。   靠流量吃饭就要守住流量,靠美貌走红就要从头美到脚。   生存所迫,这些并不是艺人自己能够决定的。   薛凡是会聊天的,立马换了问题道:“那你是怎么回心转意的?据我所知啊,红成你这样,还肯吃这个苦的人,不多。”   “因为我很喜欢站在镜头前,我想演一辈子的戏。所以这份苦,我早晚得吃。”   “这理想很远大啊。”   “还行吧。”   薛凡说:“只要你的努力配得上你的天赋,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谢漪白问:“导演,我都还没演呢,你怎么知道我有天赋?”   “你都演了那么多剧和电影了,我看过你的戏,挺好的。”薛凡接着往嘴里塞软糖道,“再说了,你要是没天赋,盛柯导演也不能相中你做他的男主角啊。《脱胎换骨》是好片子,你的表现力也很好。有很多的演员,纵然演了一辈子的戏,也没机会在银幕上留下那种质量的影像。你实力和运气都不缺的,谢老师。”   “那不能算我演得好,只能算导演拍得好。”谢漪白轻谐地讥笑道,“或者说,制片人剪得好。”   “哎哟抱歉抱歉。”薛凡合掌对他作揖,“是我嘴上没把门儿,说错话了。”   他们只是工作之余随口闲聊,不必谈及惹人不快的往事。   “对了谢老师。”薛凡撕开最后一包零食的封口,“今晚方晔老师就到了,我做东请客,咱们聚个餐,你要来吧?”   “来!”谢漪白振奋道,“我最喜欢方晔老师了!” 第186章 敬酒   今晚到的人是方晔,但饭局还邀请了几位重要配角。   这部电影立项之初便是冲着角逐金像奖去的,为了获得入围资格,特意引入了港资和香港电影人加盟。   港影港剧没落已久,大湾区要捧人,不得不把新秀往内娱塞。所以两边一拍即合,各显神通,出人出力,打造新项目。   《照破青山》的女主角Rosa Leung今年刚满21岁,她有一半西班牙血统,是地道香港人,亲叔叔是老牌演艺公司百俪娱乐的现任主席。   也只有身为港娱小公主的她,能在零经验零履历的情况下,空降这样一部大制作电影的二番女主。不扛剧情与票房,只负责刷脸。   谢漪白此前只听说,他要搭戏的女演员是纯新人,正经皇族。一见面才懂得,这当真是一位千娇万宠养大的富家小姐。   后台硬的资源咖他不是没见过,但架子摆得像梁公主这么大的,还是史无前例头一回遇到。   要薛凡亲自去请,给她开车门,才肯下车。高跟鞋一落地,就有两车人前拥后簇。   她不是时下流行的白幼瘦款,肤色偏黑,但红润健康,曲线妖娆,前凸后翘,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气场。   簇拥她的人并非是助理或经纪人,而是港圈的现役中青代演员们。全是谢漪白从小看到大,但没接触过的熟面孔。   这个哥那个姐的,他们都在讲粤语,江湖气重,他听不懂,也插不进话。   这些年代感十足的前辈们,将在电影中饰演一些戏份较重的配角。   看私下情形,他们更像是受托人情,来为小公主保驾护航的。   谢漪白想起邹延找薛凡给他递的话——这部电影的参演人员多且杂,剧组氛围不会轻松。   都还没开拍呢,他已经浅尝到了那种复杂。   除了Rosa以外,还有个百俪力捧的新人男演员,叫黎正宣,英文名Jeffrey,长得有些黄金时代港星的韵味,浓颜,俊秀中带着浑不吝的邪气,一看就是港男。   影片中Rosa本色出演的女主角韩宜乔,上头有三位坏蛋哥哥掌管着家族企业。   黎正宣演她的三哥,在反派中属于武力值担当,设定上非常能打。   这两人都和谢漪白有对手戏,他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去打个招呼,Jeffrey就拉着Rosa过来,跟他问好。   两人国语说得不错,谢漪白和他们分别握了手,也没话讲,各自入座。   他一坐下来,就给方晔发消息。   因为他不常在网上聊天,所以并不遵守网聊规则。   和方晔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群发的新年祝福上,但他已经把当下的感想输入进去。   :薛凡导演把我骗到了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局上,你说怎么办吧   方晔:什么局   :他说是给你接风我才来的/发呆,你怎么还没有来!!!   方晔:我快到了   :到了自罚三杯!!!   方晔:可以,听你的   谢漪白盯着手机屏幕,感到一阵愉悦和快然。   他男神真的好好,从不摆架子,还开得起玩笑。   方晔飞机晚点,来迟了半小时。   包间里这张圆桌的位置是按番位排的,不过上座留给了资历最深的老一辈戏骨,再旁边坐的是导演。   导演身侧自然该是男女主,但Rosa想跟熟人聊天,往外边挪了一位,于是谢漪白左手边的座位空了出来。   方晔进门后,先应和了众人的寒暄,看见他身边有空位,便走过来落座。   谢漪白身边多了个相识的人,又是他本能想亲近的对象,霎时有安全感多了。   方晔一瞧他的打扮,就知道他为什么在微信上那么说。   谢漪白只听导演说要请客吃饭,因为方晔来了,便以为是朋友间小聚,压根没料想到阵容这般豪华。   于是只回酒店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另一身白T和黑色练功裤,留长的头发扎成高高的丸子头,没有刘海,只鬓边有几绺碎发,他的脸型和面部折叠度都很完美,五官比例精巧绝伦,如同游戏建模来到现实。   其实这么打扮,比他所有仙侠剧里的造型更像修仙之人,不过也因为太仙了,跟这场聚会格格不入。   难怪他坐不住。   方晔正好有问题想问他,但迟到自罚三杯是酒桌上的老规矩,只得先举着酒杯站起来,在叫好声中喝完了三杯罚酒。   谢漪白没参与到热闹中去,他低头摆弄着筷子,不太开心。   他在微信上说的是玩笑话,他们怎么能真的罚他男神喝酒呢,太坏了。   他对方晔远称不上熟悉,主要是情怀和滤镜。   方晔就像一个坐标,贯穿他的童年和事业线,他花了十年时间才让偶像给他做配,这次也没人在他耳边说些扫兴的话了。   可惜场面上人多,很吵闹。   谢漪白没心思琢磨他那点零碎细微的人生感悟了,只默默吃饭。   Jeffrey和Rosa是青梅竹马,这次在同一部电影里演兄妹,戏里戏外一样亲,交头接耳说个没完。   谢漪白是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也不在乎他们总看他。但他很介意有人一边看他,一边小声说话。   ——黎正宣和梁洛莎是吧!你们有本事说大声点啊!   于是当那两道视线一投过来,他就大大方方地望回去。   可那两人和他对视后,非但没有回避目光,反而笑得分外疏朗,声音也变高亮了。   梁洛莎的眼尾挑着,眼波流转,只把他瞅着,笑意妩媚地问邻座的人道:“……你中意睇呀?”   黎正宣侧着脸看她说:“我都唔系小仙女啫。”   谢漪白知道他们是在谈论他,可是听又听不懂,干着急。   他悄然地靠向方晔,问:“你听得懂他们讲话吧?你旁边那俩,在说我什么啊?”   方晔是童星出身,儿时经历过香港武打片风靡全球的空前盛况,曾刻苦习武闯荡过港圈,并在多部经典武侠片中客串过配角,粤语听得懂也会说。   被他一问,目光并未倾斜,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若无其事道:“没什么,他们在夸你。”   谢漪白满脸疑色道:“是吗?我怎么觉得是在讲我坏话。”   方晔摇头,给他翻译了一遍他们说的话:“其实真的没什么,女的说你像希腊神话里的赫马佛洛狄忒斯,男的说他不是水中仙女萨耳玛西斯。”   谢漪白脸上的疑惑更重了,眼睛瞪大成圆溜溜的形状,“我时常觉得,我是世界上唯一的文盲。”   方晔笑着端起酒杯,啜饮一口,再给他解释道:“这个典故的由来是,在希腊神话里,赫马佛洛狄忒斯是一位美男子,有一天他停在湖边,观赏自己在水里的倒影,湖中的仙女萨耳玛西斯对他一见钟情,疯狂地爱上了他。但赫马佛洛狄忒斯拒绝了她的求爱,仙女走后,他跳进河里沐浴。而躲在树后的仙女跟他一起跳进去,并拥抱住他。仙女向诸神祈求和他永不分离,于是诸神把他们二人融为一体,变成了阴阳同体的双性人。”   谢漪白消化着这个故事的寓意,又问:“所以是在骂我不男不女吗?”   “没有骂你,是夸你。”方晔说,“夸你既是美男子,又有女孩的柔美。”   “噢。”谢漪白接受了这套说辞,眼中并无喜色。   “被夸了不高兴吗?”方晔问他。   “被夸习惯啦。”谢漪白继续夹菜吃饭,“就像你一样啊,听到我叫你男神,你也没有很高兴,因为这么叫你的人太多了。”   方晔:“我只是觉得你那么叫我,太有距离感了。我们一起工作,年轻差距也不算大,你叫我名字更妥当。”   “那我喜欢叫你男神嘛。”谢漪白望着他,笑嘻嘻地多喊了几遍,“男神,男神~男神!”   他的眼眸晶亮,牙齿皓洁,嘴边还有小小的梨涡,笑时仿若有珠宝叠影,十分美丽。   方晔见过他好几面,也短暂以同事身份相处过,一直以为他的过人之处在于无双美貌,但今日他没有男伴在侧,无人看守和独占,性格上的闪光点便宛如月光一般流泻了出来。   很甜,眼中有情,予人许多遐想。   “你这样看人,很容易喂养别人的自信。”方晔提点他。   谢漪白:“那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但是会招蜂引蝶。”方晔道。   “天呐你怎么知道……”谢漪白又凑近了,跟他耳语道,“我烂桃花超级多!”   “嗯,我有所耳闻。”   “所以是我自身的原因吗?”   “如果你不喜欢那么多人围着你打转的话,就改一改。”方晔真诚建议道,“少笑一点,也是可以的。”   谢漪白却迟疑了。   他觉得没必要否认,他挺喜欢别人围着他打转的,就好比现在,酒桌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可是他和方晔并不在其中。   方晔的注意力被他攫取了,并不理会旁人,只陪他说话。   被男神看见和重视,让他感觉好极了!   他不喜欢的只是被围着打转带来的副作用——被掠夺和占据。   嗯……想不明白,先不想了。   谢漪白跳过难题,从桌上夹来一块鸡翅,拿在手里啃着,说:“不过在认识你之前,我都没想到,你竟然是爱吃窝边草的人。”   “窝边草,我吗?”方晔不解他何出此言。   “对呀。”谢漪白今晚这副打扮赴宴,就没想过再装文雅,他把抿出的小骨头吐进手心里,再包进餐巾纸,接着啃鸡翅道,“你的助理不是还兼职你的情人吗?我好佩服你啊,如果我天天都对着同一个人,我是绝对没办法跟他上床的。”   方晔静默了许久,久到谢漪白都当他默认了,又道:“你现在换助理了吗?他们都跟我说,你的私生活特别丰富,应该不会好几年都只睡同一个助理吧?”   “我没有换助理。”方晔沉着脸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探究谣言的起源,问,“谁告诉你的,我跟我的助理是那种关系?”   谢漪白学聪明了,没有立马被套话,拿嘴上很忙做掩饰,牙缝里蹦出三个字道:“不是吗?”   方晔严肃地澄清道:“那是我表弟,亲的。”   谢漪白突然吃不下去了,他拿纸接住没啃完的鸡翅,又多拿了几张擦去手上的油渍,把纸团夹在手心里搓来搓去,难堪道:“对不住啊男神……是我道听途说、张嘴就来了。”   ……到底是怎样的混蛋,人都走了还在给他挖坑!   啊啊啊地上就不能突然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吗!   “没事。”方晔没有让气氛僵化下去,对他说,“你要是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了。外人说的不一定对。”   谢漪白正尴尬得无话可说,余光却瞥见,相隔两把坐椅的人站起身,端着酒杯绕过椅后,朝他走了过来。   Jeffery是模特出道,一张脸很耐看,喝得微醺,双眼迷离若醉,杯子举到他眼前,说:“老师,同我饮一杯,好唔好?”   这句谢漪白听懂了,他眼光一扫坐在原位的Rosa,就看穿这俩公主太子在拿他当下酒菜呢。   “可以呀。”他脸色一变,声调悠然,字正腔圆道,“那你先用普通话背段绕口令。八百标兵奔北坡,开始吧。”   座位上的Rosa爆发出一声轻快而夸张的爆笑,使得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薛凡作为资深商业片导演,耳听八方是职业素养,见状即时补上台阶道:“谢老师这题出得难啊,允许场外援助吗?”   谢漪白还未开口,方晔的手在桌下碰了碰他,上头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别做得太过。   “我来背——我来背!”Rosa蹭的一下起立,换上标准的国语道,“我会背!Jeffrey没学会过啦。”   他要是在酒桌上让百俪娱乐现任主席的亲侄女给他背绕口令,那他此生恐怕无缘金像奖了。   这俩小鬼,倒挺会打配合的!   “不用,我说说而已的。”谢漪白收回前言,举起酒杯和Jeffrey的杯子轻轻一碰,在满桌喝彩声中喝下杯中的红酒。   Jeffrey见他喝光了,也把整杯酒一饮而尽,笑得异常灿烂道:“老师,你咁靓嘅。”   等人坐回去了,谢漪白再问方晔:“他刚说我什么?”   “说你好看。”方晔给他重新倒上酒,“你的桃花运又来了,谢老师。”   谢漪白把白眼一翻,毫不遮掩道:“切……我才不喜欢这种小鬼。” 第187章 渣男   饭后方晔要回酒店休息,不想散的人由薛凡带着去赶下一场。商K或会所,任凭梁洛莎做主。   不是熟人局,谢漪白不参与聚餐以外的活动,所以当薛凡问起他,他很自然跟方晔站到一块儿,说:“我跟方晔老师一起回去。”   薛凡受邹延之托,在剧组对他多加照看,把他拢到一边,跟他说:“方老师可渣了,你别想不开。”   谢漪白语重心长道:“导演,我跟方晔老师是纯洁的友谊,请你不要随意误解!”   薛凡冷不丁地笑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不置可否。   谢漪白掀开那条胳膊,跑回方晔旁边,“我们走吧!我坐你的车!”   方晔便坐了请的手势,让他先上。   秋夜风凉,谢漪白穿的短袖,在风里吹了几分钟,再进到暖和的车内,骤冷骤热,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要外套吗?”方晔观察着他的举动,体贴地问。   “不要!不冷了!”他笑着回答。   他们并不住同一家酒店,方晔见时间还早,他也没提在哪儿下车,便问他要不要去自己那里,小酌两杯。   谢漪白说:“好啊好啊,就咱们俩啊?”   方晔道:“你还想邀请别人吗?”   他想了想,嘿然一笑:“那还是不了!”   谢漪白确定了目的地,便给阿楚发消息,交代自己上了谁的车,要往哪里去。   阿楚得知他要去方晔的住处,发来几个意味深长的句号。   谢漪白急忙辩白道:我不是去睡觉的!我只是去玩一下!你们不要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阿楚:他不是你男神吗?不收集下图鉴?   :我又没有集邮的癖好!!!   阿楚:嗯。。。。   :我明天还要早起开工的!   阿楚:好呢   阿楚: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你男神那方面风评不好,你小心飞蛾扑火哦   :你们怎么都这么说啊   阿楚:早点回来   谢漪白揣起手机,抓耳挠腮地看向车窗外,玻璃上倒映着车室内的景象,昏暗的光影中有他的脸,也有方晔的侧影。   人红是非多,在这圈子里混久了,谁还没点绯闻缠身。   外界对他的评价不也是祸水狐狸精吗?与其轻信流言,人云亦云,不如直接问本人!   吃饭的时候方晔也跟他说了啊,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的。   谢漪白挪动着膝盖,将面向朝右转,如同采访似的,郑重其事道:“方晔老师,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方晔先看他,然后锁了手机屏幕,说:“你问。”   “为什么大家都说你很渣?你真的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吗?”   谢漪白问完,连司机都从后视镜中望了他一眼。   方晔静止了两三秒,缓慢地眨动着眼睛,大约也是没想到,他问得出这样的问题。   阳奉阴违的两面派见多了,像他这般直白大胆的实属稀罕。犹如百花园里的奇葩,观赏性极佳。   “对,我做过。我很渣,他们没说错。”方晔直视着他的双眼,光明磊落地承认道。   不愧是偶像!短短一句话勾起他的好奇心!   谢漪白追问:“比如呢?你、你怎么渣别人的?”   可惜车上没有瓜子果盘,哎!他真想磕点儿。   方晔说:“想理就理,不想理就当没看见。术语上,应该叫做冷暴力吧。”   谢漪白一下代入了自己,暗中反省道:那我也算冷暴力了?   “还有呢?你肯定不止是冷暴力吧。”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行事极端的人,一提分手就要死要活的。我遇到过,拿自杀威胁我,说要毁了我的事业,跟我玉石俱焚。”   谢漪白惊吓地捂了捂嘴,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有!我也有遇到过!那你怎么做的呢?”   “我说,那你就去死吧,你的葬礼我是不会参加的。等你死了,我照样能东山再起。”   ——服了!这是谢漪白从未想过的答案。他眸光灼灼,心绪震颤,学习了,呜呜呜好狠,好喜欢。   方晔:“那时候我拉黑了对方所有联系方式,他就不停换号码给我发短信。我这么回复,当然是戳中了他的肺管子。后来他就四处宣扬我始乱终弃,对他精神控制和言语暴力之类的。不过他还算理智,没有联系媒体或在公开平台曝光我,只是向我周围人控诉我的恶劣行径。”   谢漪白说:“其实我也有类似遭遇……不过没有你这么严重,那你有跟周围人解释过吗?”   “没有,他肯定是期待我回应的,我不想理。”   “啊……所以你不在乎别人把你看作一个很烂的渣男吗?”   “为什么要在乎?”方晔问,“我又不跟他们谈恋爱,渣不渣跟他们有关系吗?”   谢漪白:“那万一有人喜欢你……听说了你这些事,对你望而却步怎么办……”   方晔端详着他,“谁喜欢我?你吗?”   “不不不……”谢漪白慌忙地摆手,“我只是单纯仰慕你,真的,我想……向你学习。”   缺什么补什么,他心肠软,常被牵绊;就羡慕这类薄情寡义、无牵无挂的人。   “你别学这个。”方晔道,“而且你的情况跟我不一样。如果我有你这本事——分手了还让人无怨无悔地继续为我付出,我也不用这招了。”   男神表扬我了。谢漪白窃喜,两只眼睛亮如点漆,说:“你也觉得我做得挺对的吧?”   “挺对的,很厉害。”   “嘿嘿。”   阿楚在房间里等到十一点,等不下去了,抓起车钥匙,正要动身去接他回来,下一秒便听见敲门声。   她打开房门,谢漪白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包装纸袋,举起跟她炫耀道:“我给你带了宵夜!”   阿楚侧过身让他进屋,关上门后,再拽过他的手臂,闻了闻他的头发和手腕,只有残留的酒气和食物味道。   没洗过澡,可以放心。   谢漪白被她检查着身上的气味,怪不好意思的,脸颊羞红,直往边上躲,“你干吗呀。”   “我监督你有没有在外面乱搞!”阿楚肃然地盘问他道,“说说,今晚聚餐结束,跟你男神去了哪里?都干了什么?”   “就去了他住的酒店,点了两瓶酒和几个菜,我们聊了会儿天,酒喝完了,菜没动过,我就带回来了……”谢漪白怕她嫌弃,补充道,“节约是美德嘛……我想着也都是你爱吃的。”   阿楚对宵夜漠不关心,再一遍跟他确认道:“真的只聊了会儿天?亲了吗?他摸你没有?”   “没有!没有!”谢漪白真害臊了,只想尽快终结对话,“我们就是普通同事!真要干了什么,我今晚铁定不回来了。”   他这话还算有几分可信度,阿楚给他顺顺毛,说:“乖,继续保持,别什么男人都往床上带。”   “我问过方晔了!”谢漪白兴致勃勃地分享情报道,“他给我讲了他以前的感情经历,也没有很渣吧?你们听的版本,都是被人添油加醋过的,我听他自己说的,感觉他只是个比我还惨的倒霉蛋。”   他遇到的对象,再如何过分,都没有极端到拿生命威胁他。   事关生死,便无法轻拿轻放了,换成谁都得落下话柄。   “哦?他跟你说的版本,你就那么相信?”阿楚把纸袋里的餐盒拿出来,揭开盖,是一只肥美的清蒸帝王蟹。   她徒手掰着粗壮的蟹腿,说:“人都是会自我美化的,渣男说的话你也信,你这脑子,没救了。”   “不就是分手了被前任纠缠吗?还有别的内幕?”谢漪白把从方晔那儿探听到的版本,向阿楚复述了一遍。   “难道不是这回事?他编出来骗我的?”   阿楚嚼着鲜甜的蟹腿肉,道:“他倒也没骗你,但他只说了一半。还有后续呢,纠缠他的那个,也是圈内人,是爱豆还是歌手来着,好多年前选秀出来的,事业不温不火,但家里有钱,算是二代。被他甩了,不服气,闹了大半年,方晔愣是理都不带理的,人送外号:绝情浪子。”   谢漪白艳羡道:“他的外号真威风啊,凭什么我的就是男妲己和狐狸精……”   “因为你不够绝情啊。”阿楚吃完一只,又掰下第二只,“你知道,从前些年开始,就时兴扒皮明星的家世,很多二代是经不起细扒的,如果被扒出家里的钱来路不正,就会引发大规模抵制,消失在公众视野。跟你男神谈过的那个小爱豆,家里恰好是做生意的,他父母的公司早就申请破产,欠了一屁股债,但这些生意人哪有不留后手的?   “他父母其实早把财产转移到了海外,依然供他吃香喝辣,在节目里立富家少爷人设。这一扒,不仅让他人设崩塌、粉丝集体跑路、公司解约,还招来了昔日对家的报复,给他下黑水,花钱请职业黑粉带头网暴他。”   “天啊……”谢漪白惊骇道,“后来呢?他叫什么啊?现在还做艺人吗?”   阿楚说:“后来他扛不住多重打击,患上精神病,自杀了。”   谢漪白纳罕道:“……死了?”   “对,死了。”阿楚吮着手指头,咂嘴道,“而且你男神言出必行,果真没有出席他的葬礼。”   “啊……真是个悲剧。”谢漪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阿楚:“这件事如果到此为止,那倒也只是个悲伤的故事。但事后种种迹象表明,他父母的底细和家庭财务状况,并不是一夜间被扒得精光的。倘若是网友自发的行为,全网营销号不可能响应得那么即时,扩散速度也不会那么迅速。这完全是一场精心预谋的围剿。”   谢漪白瞠目结舌,“你是说……”   “是的,就是方晔干的。”阿楚的话语宛如刀子雨般落下,斩断他的一切妄念。“你这男神,能在腥风血雨的电影圈屹立不倒,活成一座丰碑,你当他是吃素的?   “小白老师,你也切身感受过了,这一行,不是有才华有灵气就能吃得开的,若没两把板斧,早被啃成光骨头了。想混得风生水起,要么自己狠,要么有人替你狠。方晔并不比你交往的其他对象更加温良和善,你别对他抱有幻想哦。   “这天底下,长得帅活儿也好的男人,多不胜数,你撩谁都行,但别搭上方晔。他不单单是你男神,还是你的竞争对手,将来有好的电影本子,你会拱手让给他吗?你不要为着童年滤镜,就傻乎乎地羊入虎口。”   “我、我我……绝对不会的。”谢漪白乖觉保证道。   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啊!   脱粉也是成长的一环吗?他的偶像……他今后没有偶像了! 第188章 走戏   临睡前,谢漪白搜索了一下阿楚提到的那个人,叫伊存,是艺名,百科上写着已故。   确有其事。   人若是还活着,和他年龄相仿,看照片青春洋溢的美少年,想不到性格那样偏激。履历很简洁,一档大热选秀综艺出道,是团队内的主唱兼门面,在节目热播期间人气很高。   不过选秀这条路,出道即巅峰。   内娱艺人只有影视歌综艺这四条赛道,唱跳爱豆最好的结局是转型成为演员,或常驻综艺咖。   伊存选择了后者,靠音综和真人秀推进演艺事业,没有涉足过影视剧。   隔行如隔山,谢漪白推算着时间,人家走红的时候,他还在古偶剧组打磨演技,苦哈哈地演备胎宗门师兄,没听说过很正常。   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艺人塌房、退圈、自杀上新闻,如果不是熟识和有交集的人,听过也就忘了。   但大好年华、有才有貌,不说大红大紫,也本该一生顺遂,只因一场孽缘便葬送了余生。   着实令人唏嘘。   由此及彼,谢漪白清点着他这一生的污点和黑料。   他的家世清白得彻底,父母都是工薪阶层,往上数三代没有资本家或官僚。   上学时他因为脸蛋出众,在校内很有名,但朋友少,没谈过恋爱、没参与过校园霸凌。   他成绩中等,考试分数往往低空飞过,从不显摆特长,不会招人眼红。   一般老同学谈论起他,都是“那个特腼腆的漂亮男孩”。   所以谁要在他的人品上做文章,只能拿他近两年的作风问题说事。   比如耍大牌,跟好几个对象纠缠不清什么的。净是些捕风捉影、拿不出铁证的逸闻。   兴许会败坏他在圈内的风评,但只要台面上不崩盘,邹延不在背后搞他,他的前途照样是光明璀璨的。   谢漪白把思路理顺了,心终于回归平静。   阿楚说的对呀,他和方晔不只是同事,也是竞争对手,正因年龄差距不大,他能接的本子,方晔也都能演。   优质的电影项目太少了,未来还会越来越少。他当下跟方晔打好关系,保不齐哪一天就为着抢资源撕得头破血流了。   就是冲着这点,他跟合作过的同辈男演员,全是泛泛之交。在利益冲突下,哪里来的真友谊?   ——他这笨脑瓜子,一向通达的事理,换到偶像身上,就全忘干净了。   还好有阿楚的提点,不然他又把自己带进坑里了。   谢漪白心怀感恩地闭上眼睛,一夜无梦,睡到天明。   翌日准点,闹铃响起。   他昨晚喝了酒,又只睡了五个小时,头痛欲裂,吞了两粒药片,灌下一杯水,才昏沉沉地下床洗漱。   咖啡,早餐,晨练拉伸。   又是辛勤开工的一天。   距开机仅剩四周,谢漪白在刻苦的单人训练中,已将招式练得大致成型。   每天3-6小时不间断的苦练,他对影视基地的动作训练厅,摸得比酒店套房还熟悉。   武术指导和安全协调员每天现场盯梢他的进度,为他示范走位和节奏、教他保持距离和呼吸,如同编舞排练那般细致,反复地磨、调整,力求完美。   现阶段其他演员全部就位,按步骤该进入对招环节。   和他有打戏的演员,都要来跟他走一遍戏,不真打,只“标记”——用手指点、轻触、半速演示。   重点是记走位,校正动作准度,测试安全性。   全程都有护具和垫子,等到最后几天,才会增加接触力度,去模拟场景中排练。   谢漪白午休结束,照常穿着他上白下黑的练功套装来到训练厅。   两百平的室内很空旷,地板上铺着加厚海绵垫,墙上是大面镜子,角落里堆着杂乱的道具,假枪假棍假酒瓶,还有折叠椅和车厢内饰。   这里的空调只开到16度,空气中永远充斥着汗渍和橡胶垫的塑料味。   音响里只会放低音鼓节奏,帮助演员记拍子。   这电影本质上算半部港片,动作指导请的是香港武术班子,武指老陈是练咏春的,身材干练精瘦,满头白发,体魄却强过绝大多数青壮年小伙儿。   谢漪白一进场,老陈就招呼他过去,把今天要走戏的演员介绍给他。   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向他敬酒的小鬼头Jeffrey,黎正宣。   饭桌上没发觉,此刻大家都站着,谢漪白粗略一丈量,这小鬼净身高必定超过一米九,很高大。   港男也不讲究形销骨立的易碎感,肌肉练得块大刚硬,有种蓄势待发的悍勇。只是人站相不端,肩线松垮着,两只手揣在裤兜里,像一头没睡醒的大型动物。   Jeffrey头一歪,瞧见他来了,嘴里嚼着口香糖,绽放笑容道:“老师!又见面啦!”   ——如果他和梁洛莎同龄的话,就是二十一岁。这意味着他还会再长高的。   谢漪白泛起一阵恶心,这世界上比他矮的男人都死绝了吗!   当然基本的礼节要有。他敷衍地笑了笑,算见过了。   老陈为他们双方做了简短的说明,先对他说:“Jeffrey练泰拳十多年,生好猛的。”然后转头对黎正宣道,“宣仔,你别真发力,肩膀放松,让他借你的力。”   接着又把头扭回来,跟谢漪白强调:“只是排练,安全第一,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喊停。”   Jeffrey兴奋道:“我知啦,老师咁瘦,我一用力,佢都飞出去啦。”   谢漪白说:“这是工作,我拜托你讲普通话。”   Jeffrey笑意不减,朝他比了OK的手势。   两人分别走开,各自热身。   等老陈喊三二一预备,谢漪白走到黄色胶带贴出的标记线上,对手站在两米开外,依然嚼着口香糖,松弛地等待他出手。   “Action!”   听到指令,先动的却是Jeffrey。真能打的人,反射神经明显更敏锐迅捷,对面的人大步冲上来,右拳凶猛、大开大合地直奔他的面门——谢漪白心跳一滞,有那么0.1秒的时间,他真怕自己被人一拳砸碎。   但对方的拳头在离他鼻尖20厘米时就停住了,换成手指轻柔地虚点。   毕竟是半速演练,谢漪白从容地调动起肢体记忆,不退反进,脚下像踩着风,步伐粘稠,身体侧转一个锐角的弧度,切进对手的死角。   “对!”老陈叫好道,“你不是打,是在切——像刀子一样切进他的中线!”   他左臂一搭,右手三指并拢虚点Jeffrey胸口正中,标记寸劲的位置。   “漂亮!就是这里,中心线!别耸肩,你肩膀越松越有力!”   Jeffrey顺势“被打”得后仰半步,控制着重心,左手抓向他的领口。谢漪白不闪不避,顺着抓力往前一扑,整个人贴进Jeffrey得怀里——这是经典的“借力投技”,他的右肩顶住对方左胸,左手臂如蛇般绕过人右臂下方,掌心虚贴着那宽阔的后背。   两人的胸膛瞬间贴合,Jeffrey炙热的体温和急遽的心跳,透过汗湿的皮肤传到谢漪白身上,他下意识蹙眉,一股清甜的糖果味扑面而来。   “黏住他!别松!”老陈喊着,“用你的核心压他重心!”   Jeffrey配合着向前压着体重,谢漪白腰胯一沉,右脚勾住对方的前脚踝,双方同时倒向垫子。   落地的一刹那间,谢漪白翻到Jeffrey上方,膝盖跪在他人两侧肋骨旁,大腿内侧紧紧夹住身下的躯干,臀部坐实地压在对方的腹部。   他左手标记Jeffrey的喉咙,右手锁住对方的腕臂。   Jeffrey按照排练的要求,慢慢地挣扎,上身扭动,试图将他掀翻,不过力道不大,臂膀上精壮的肌肉鼓起。   一感觉到对手的力,谢漪白纤细的手臂犹如锁链一样死死将人缠住,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热而急促。   这时Jeffrey的声音插进来道:“老师,你夹得好紧哦,我动不了。”   谢漪白耳朵一红,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他稍一卸力,两人便开始在地面上翻滚。   Jeffrey遽然挺腰,可能用了一些真力,谢漪白被带得身体甩起来,他及时用双腿夹牢对方的腰部,手脚像细长的触须,纠缠环绕。   他们在垫子上滚动了三圈,变成胸贴胸、服贴腹、大腿相互挤压的姿势。   指节也复杂交扣,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谢漪白的膝盖始终顶在对方肋骨的位置,汗水混合着淌过彼此交缠的皮肤和肢体,四目旋即相对,眼神交错之时,Jeffrey好似想到很开心的事,咧嘴笑着。谢漪白略感不快,却不能立马松手放开。   老陈突然跪了下来,悉心察看着他们的接触点。   “停!停一下!漪白你这里很好,大腿再夹紧一点,把他的腰控制住。宣仔你翻滚的时候,肩膀别僵。这个裸绞贴得很棒,观众能够隔着屏幕感觉到你们皮肤的温度!”   听到可以停了,谢漪白顿时撒开手脚,从对方身上滑了下来。   他喘着气,细白的胳膊上印着对方肌肉的压痕,红彤彤的,仿佛被鞭打过。   Jeffrey坐起来,胸口有些起伏,冲他竖起大拇指道:“老师这么瘦,但好有劲哦。”   老陈满意地拍拍他们俩的肩膀,“很好,明天加上护具,走全速接触版本。记住,拍的时候镜头会对着你们皮肤相碰的细节,汗水、喘息、肌肉颤抖,都要拍清楚的。现在休息五分钟,喝水,再继续下一遍。”   今日的排练持续到晚上九点。   到收工时间,谢漪白腿都软了,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他没急着走,坐在垫子上歇气喝水。   工作就是工作,不可能只做自己喜欢的部分。   以他对于这个项目的份量,也轮不到他来挑剔男配角的人选。   Jeffrey谈不上对他不规矩,只是这场打戏就这么设计的。   他细手细腿,断然没法与体型当他两倍的对手硬碰硬,只能上演缠斗的戏码。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他了!他非常清楚这死小鬼跟他走戏时,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估计是听信了外界的流言蜚语,认定他是个来者不拒的浪荡货色。   可恶可恶可恶。   谢漪白拧上水壶盖子,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找什么人倾诉。   他都走到今天这一步了,要是还拿一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无计可施,那他岂不是白活了?   “老师,明天见。”Jeffrey很懂礼貌,专门过来跟他告别。   谢漪白意味不明地笑着,向人招招手。   他这个动作做得很直白,是招手不是挥手,Jeffrey猜不准,只好蹲下身,前倾脖子凑到他脸旁。   “你想不想……”他没说完,巧妙地停顿住了。   引得Jeffrey拿眼睛盯着他,意图追问。可是他的嘴角勾得恰到好处,眼尾微妙地上挑着,带着不言自明的、露骨的暗示。   黎正宣是听过他的八卦不假,但也听人讲过,他是成精的狐狸,会挖心吃人,没点防身本领,不能靠近。   所以并不相信这春风一度的美事,会落在自己身上。   然而谢漪白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托着腮,就那么坐着等待一个回答。   他设下明晃晃的陷阱,守株待兔;也因为打湿的乌黑头发丝,一缕缕地落在脸侧、粘在颈子上,锁骨清晰可见,肌肤光润如玉,而像一轮在泥沼里打过滚的月亮。   纤弱的弯月翘着锐利的尖角,被锋芒扎到固然疼痛,却挡不住清晖照人。   他的光芒叫人心悸,即便扎手也要摸上一摸,那沾满尘埃的月亮。   黎正宣忘记了他的叮嘱,用母语说道:“去……我嘅房间?”   ——上钩了,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就是好钓。   谢漪白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把一只手递给对方,“那你牵我起来吧。” 第189章 老师   他的指骨细长,掌心削薄,肌肤雪白细嫩,生长着淡淡的青蓝色血管。   指甲修剪得紧贴游离线,甲床像樱粉色的花瓣,柔美地覆盖在指尖。手指握起来冰凉而柔软,似乎攥久了,会随着体温融化。   黎正宣掰着他的手指详看,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圈住他的手腕,很惊讶,觉得他精致得好像另一个种族。   卢浮宫里那尊“沉睡的赫马佛洛狄忒斯”雕像,前男后女,却也不如他这具身体,将两性之美融合得如此协调统一。   谢漪白站好之后,把手抽了回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   他古怪地看了这死小鬼两眼。黎正宣对他笑笑,带着不通人事的男孩子特有的傻气。   “要再看看老师的手。”   一只宽大粗砺的手掌朝他摊开,那无疑是一双从小练泰拳的手,关节强韧、皮肤糙厚,磨出了树皮似的茧。   不要,好粗糙,一点也不性感。谢漪白的生理反应就是拒绝,他挥开那只手道:“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他时常怀疑大部分人都有恋物癖,因为他招惹来的对象,几乎都痴迷于他肢体的不同部位。   有人喜欢他的手和脚,有人喜欢他腰和腿,还有人喜欢他的胸——关键他的胸也没料啊。   总之他现在相信了,多数人都是沾点心理变态的。   黎正宣没有接受Rosa的邀请去住她带花园泳池的大House,而是服从剧组安排,住在酒店。   剧组通常不会给演员安排度假型酒店,更多是长住或公寓式的豪华套房,有独立家政间和厨房,便于艺人长期住宿和生活。   黎正宣没有助理,他刚入行,只拍过几支广告和MV,工作还不太多,第一次拍电影,和Rosa共用经纪人。   他住高层,视野开阔、房型宽敞,进门便快乐地将自己扔到沙发上,并没有把这个房间当作承接露水情缘的温床。   谢漪白没管他,当作回自己住处一样,先去浴室冲凉。   看得出这小孩没什么风月经验,不然该跟着他进来,缠着他问能不能一起洗了。   谢漪白把头发一并洗了,湿发擦得半干,穿着酒店的浴袍走出来。   黎正宣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一见状,机灵地动身去给他找吹风机。找到了要递给他,可在他伸手接住之际,又收了回去,跟他谈条件道:“等我洗完了帮你吹。”   “好呀。”谢漪白不争不抢地应道。   他长发湿漉漉,散发着水汽和香味,白生生的脸蛋透出红晕,正是粉雕玉琢、秀色可餐之态。   黎正宣凝视着他笑个不停,扳住他的下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非常欢乐地溜去了浴室。   好小子,占他便宜还占上瘾了。   谢漪白没发作,给吹风机插上电源,坐在客厅里把发根吹干了,发尾由它湿着。   黎正宣冲完澡回来,见他已经把头发吹得差不多,失落道:“老师,你都不等我。”   谢漪白说:“要是不等你,我早就走了。”   小孩说话做事没轻没重的,热气腾腾地挤到他旁边来,打量着他裸露的双腿道:“你又没衣服穿,能走哪里去?”   谢漪白也瞄了下对方精赤的上半身,嗯,确实挺有本钱,光这腹肌就是他见过练得最好的,青春本是无价之宝,无论贫穷或富贵,人在二十岁时的状态,跟三十岁是绝对不一样的。   “那你的衣服呢?”他伸出手指,触摸这具无比年轻、生机勃勃的躯体,指尖勾描着肌肉的轮廓和线条。   “我裸睡。”黎正宣很喜欢被他摸,笑容欢快得宛如咧嘴吐舌头的大狗。   谢漪白不摸了,眼见着对方的笑容淡下来,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他。   “你怎么还愣着?不抱我进去吗?”他冷脸问。   黎正宣很认真地把他瞧着,像中了彩票而不敢兑奖的人,下意识地挠挠头,问:“真的啊?”   “我都这样坐在你房间里了,不是真的还是假的?”谢漪白忽然被启发了逗小孩的趣味所在,说,“你又不敢啦?怕我会吃了你?”   黎正宣猛猛摇头,凑过来在他脸上用力地亲了两口,确认他不会跑也不反抗后,一把将他搂住,抱离沙发。   谢漪白身子腾空,胳膊本能地环住对方脖颈。不是横抱的姿势,他居然是坐在人臂弯里,被携带进了卧室。   摔上床的那一刻,他松动的衣襟向两侧敞开,锁骨和肩头都晾在灯光下,闪烁着莹润光泽。乌亮的长发匀匀地铺开,如一席黝黑的丝缎,两瓣朱红的嘴唇万分醒目,使人的视觉极致地聚焦在他脸上。   黎正宣扑上来啃咬这副美人骨的红心,谢漪白偏头躲开了,他支起膝盖靠在对方的腿间,手臂自下而上地抚摩着,兵法他也略懂一二,擒贼先擒王。   经不起撩拨的小孩果然发出一声无措的叫喊,不敢再动了,张大眼睛瞪着他。   谢漪白的面颊一俯一仰,眼睑先低,眉梢再抬,他掂量出对方的斤两,漫然地审视着那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   黎正宣被他拿捏着,眉心缓缓蹙起,抿着嘴,眼神可怜地瞅着他,“老师……”   谢漪白松了手,捧住那颗不算讨人厌的脑袋,微扬起下巴送上唇瓣。   在呼吸与心跳声重叠的一瞬间,他曲起的膝盖蓄势往上一顶。耳边猝然响起惨叫,黎正宣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扛不住汹涌的剧痛,弓起背栽倒下来。   谢漪白往边上躲了躲,避免被砸到,怕被殃及,他伸腿蹬了一脚,将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踹去了床下。   那声轰然砸地的闷响,促使他爬到床边,手臂撑起上身,悠哉地看人在地板上痛不欲生地打滚。   “嘶……啊——”黎正宣哀嚎着,脖子和额角的青筋暴起,充血的双眼怒瞪着他,声音却饱含着崩溃与求饶,“我仲系处男嚟㗎!你咁样搞,我一世都会有阴影㗎!”   “听不懂。”谢漪白说。他袖手旁观了一两分钟,翻身下床,打开衣柜翻找起他能穿的衣服。   男人最脆弱的位置受到重击,一时半会儿是爬不起来的。所以他不慌不忙地翻箱倒柜,这件看看,那件瞧瞧。   该说不说,不愧是模特,私服都还蛮潮的。   就是对他的身量而言,尺码大得夸张了。   当着对方的面,谢漪白无所顾忌地脱掉浴袍,把挑中的T恤和裤子往身上套。   穿好后,他将埋进衣领的长发掀出来,抓了抓微卷的发尾,走到黎正宣近旁,那高大的身躯还蜷卧在地上。   “老师也没什么能传授给你的,这一课叫做:色字头上一把刀。望你吸取教训,不要再有下次啦。这几件衣服我穿走了,改天给你买新的。”   谢漪白说完,也不管地板上的人如何鬼吼鬼叫,反正他听不懂,洒脱地离开了卧室。   他找来一只袋子,去浴室把自己换下的衣服装上带走,这叫毁灭物证。   拿到手机时,谢漪白发现阿楚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他一边出门,一边回拨,刚响阿楚就接通了,问他人在哪儿。   出门即是电梯,他按下一楼,等待着楼层数字跃动,说:“我马上回来了,发你定位,你来接我吧。”   阿楚:“行,贺总来了,我让他来接你。”   “啊?他什么时候来的?”谢漪白怔愣道。贺清川没有提前跟他说过要来探班啊。   “我来跟他说吧。”熟悉的沉稳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阿楚便将手机递了过去。   跟他通话的对象换成了贺清川,语调温煦道:“其实是来开会的,只是想到离你还算近,就来看看你。”   “哦,这么有心啊?我以为你喜新厌旧了呢。”谢漪白打着电话进了电梯。   “怎么会?”贺清川说,“你把定位发过来吧,这就去接你。”   “嗯,那我在楼下等你。”谢漪白切去了微信界面,却没有挂断电话。   他不挂,贺清川也不敢单方面地结束通话,好在两地相隔不远,贺清川的车只是从他住的酒店开过来,七八分钟便到了。   谢漪白坐进车里,才点了挂断键,把手机放到座椅上。   贺清川观察他的衣着,一眼不合身,无法忽略的异样,于是问道:“你穿的是谁的衣服?”   “同事的啊。我收工去他那儿洗了个澡,没带换洗衣物,只能将就穿他的了。”谢漪白说。   贺清川:“为什么要去同事那里洗澡?”   “你猜猜看呢?”他刻意道。   贺清川没有猜,又问:“哪个同事?是你很喜欢的那个男神吗?”   “如果是的话,你会吃醋吗?”   “如果是他的话,你应该不会告诉我。”   谢漪白在贺清川的胳膊上拧了一把,“你真是个无聊至极的人!”   他鼓足了劲儿报复,下手极重,贺清川没躲,却也皱了皱眉,“对不起,我太无聊了。”   哎!谢漪白暗自叹息,无聊是无聊了点,但这温驯性情和好脾气,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他大发慈悲道:“好了不为难你了,其实吧,我刚才去欺负小朋友了,还抢了他的衣服。”   “几岁的小朋友?”   “有个二十出头吧。”   贺清川说:“那是挺小的,你为什么欺负他?”   “因为他对我有意思啊,我就小小地给了他点颜色……”谢漪白趴到贺清川的耳旁,把事情经过简略地讲述了一遍。   司机见他们聊得起劲,便没有打扰,将车停在道路旁,兀自下去抽烟。   谢漪白津津有味地讲完了,期待着贺清川的反应。   后者思忖道:“你用了多大力气?会不会给人踢出毛病?”   “踢出毛病又怎么样?”谢漪白将手臂压在他肩膀上,有恃无恐地说,“你不是做医疗服务的吗,治不好他啊?”   贺清川没回应,似乎真的思考起这人若是被踢废了,后续该如何治疗和善后等事宜。   谢漪白见他不说话,佯装生气,背过身去往后一倒,躺到他腿上,满脸不乐意道:“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想当我爸爸呢。”   清凉柔滑的发丝落到贺清川的手背上,他顺着发梢往上,摸到谢漪白的耳朵,薄薄软软的肉片。   “即便你把他弄残,我也有的是办法治他。”   “哼!算你懂事!”谢漪白倏地坐起身,在并不宽绰的车室内腾挪着四肢,腿跨过贺清川的腰,面对面地坐在人怀里。   “一个多月没见了,不亲亲你的宝贝吗?”   贺清川按住他的后颈,吻了他一会儿,扯着他上身那件宽大到可笑的衣裳,说:“脱了穿我的。” 第190章 空白   车内毕竟空间有限,手脚伸展不开,谢漪白局促地脱下衣服,把贺清川给的外套穿上。   他这一脱一穿,露出的肉白生生的,被人摸遍了。他怕痒,躲还来不及,可是头发长,不知为何就缠到了别人手上,贺清川托着他的后脑勺,使劲亲他,等他喘不过气才放开他。   谢漪白待不住地下车了,他呼吸着深夜的新鲜空气,整理衣服和头发,总觉得嘴麻麻的,便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拍自己的下嘴唇。   唇珠被牙齿磕破了一点点,细小伤口红肿着,渗出的血丝被他自己抿掉了。   贺清川随后下来,被他一巴掌拍在胸膛上。   “谁准你咬我了……”谢漪白怪罪道。   这人也真是,阴晴不定的,上一秒你还夸他脾气好,下一秒他就不知道哪根不对了。   “流血了吗?”贺清川按住他的肩膀,要查看他的伤势。   “别在这儿!”谢漪白耸动着肩头甩脱对方的手,飞快地进了酒店。   贺清川的外套于他亦不合身,但定制款的廓形、剪裁和走线都比成衣精良。本是商务场合穿着的西装,到了他的身上,因码数偏大,不再严谨规整,别有一番时髦感。   阿楚在房间里等他们回来,他一进门,她的火眼金睛便相中他这身装扮,先不让他跟贺清川调情了。   “贺总,你稍等下。小白老师还没忙完呢!”阿楚说着,把他牵到一旁,给他架起手机支架和补光灯,要他模仿近几日短视频平台上爆火的舞蹈,录一段营业视频。   他到底是走流量赛道起家的,纵然转型做纯演员了,也不能抛弃昔日粉丝,销声匿迹当表演艺术家,该饭撒营业,绝不能含糊。只不过频率可以降下来,慢慢沉淀和转化。   “又要加班啊……”谢漪白叫苦道。他倒头就睡的梦想破灭了。   他嘴唇一动,被补光灯照着,哪怕是小伤也展露无遗,阿楚捧起他的脸,惊恐地问:“你嘴咋这么红!上哪儿磕破了?”   谢漪白决心不为任何人的罪状遮掩,直指罪魁祸首道:“他亲的!你骂他吧!”   贺清川笑了一下,并不辩解,任他处置似的,拖来一把椅子坐下,看他们忙碌。   他以为阿楚会装聋作哑,不承想阿楚当真对贺清川黑了脸,厉色道:“小白老师的脸是公司财产!谁也不能损害丝毫!”   谢漪白帮腔道:“就是!”   贺清川安然地笑道:“好,我牢记在心,绝不再犯。”   这认错态度良好到连阿楚也挑不出错处,念在初犯,只得放过,继续敦促谢漪白道:“我给你找个唇釉,看能不能盖一盖。你快看我发你的视频,边看边学,尽快拍完就能早点睡觉。”   “啊……”谢漪白发出悲嗥,他今天走戏很累,下班去欺负了小孩,跟贺清川也没腻歪完呢,全然没有个人时间,还要被工作压榨!   “没办法呀。”阿楚知道他辛苦,给他捶捶肩、捏捏膀子,哄着他站到镜头前,“这舞很简单的,多看几遍视频就能学会。你就穿这身衣服,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小白老师最棒了!你是全天下最敬业的偶像!”   谢漪白丧丧地坐下来,由着阿楚摆弄他的头发。万幸是给自己打工,没有老板骑在他头上颐指气使,再苦再累他都认了。   “你的衣服再借我穿穿。”他不计前嫌地对一边的贺清川说。人家特地来看望他,把人晾着也不好,他又道:“你来开会,待几天啊?”   “明晚就走。”   “那么快!”   “嗯,但我明天白天没事,可以陪你。”   “可是明天白天我要开工啊。”   “你介意我去你工作的地方看你吗?”   “我是不介意,你别嫌脏乱差就好了。”谢漪白说。   他相处过的众多对象里,贺清川是活得最不接地气的,纵观此人的家世背景、受教育经历和工作环境,完全是飘在云端上的精英。   他嫌弃贺清川无聊,不过是在掩饰他们俩没话可聊。   “你去我去哪儿。”贺清川说,“我还没有看过你拍戏的过程。”   “过程没成品好看。”谢漪白问,“你怎么还坐在这里?你今晚不加班吗?我书房里有电脑,没设密码,你可以用。”   贺清川摇头道:“今晚就想看看你。”   阿楚受不了道:“别肉麻了!实在没事做就来搭把手,学一下运镜。”   “不要!”谢漪白制止道,“他拍照录视频巨丑!不要让他拍我!”   他有此认知,是因为他看过贺清川手机里给瑞秋拍的照片,那么优雅美丽的一只大型猎犬,被贺清川拍得破烂流丢,丑极了。   阿楚:“……好吧。”   这种追热点跟拍的网红舞蹈视频,一般也就几十秒,动作不难,只是要卡准音乐节奏踩点。   以前在剧宣期间,谢漪白没少跟同事拍这类物料,他其实觉得很尴尬,他生来就不爱跳舞,也不擅长耍帅扮酷,然而工作性质如此,不与时俱进就会被淘汰,所以硬着头皮也得上。   不过拍得多了,如今做起来就熟门熟路了。   阿楚让他自己对着镜子练了十来遍,等他准备好,找来唇釉给他抹上,均匀唇色。然后灯光设备一切就绪,开拍。   谢漪白纵有不情愿,但一对上手机前置镜头,依旧换上标准的营业姿态神情。其实动作总共就那些,抬手下压、左右摆手,配合一些扭胯挺胸和花手。看别人做还挺好玩儿的,换自己上了,只觉得拙劣又滑稽,难登大雅之堂。   好在他不是舞蹈演员,不用做得很到位,粉丝想看的也不是他一本正经地跳舞,更不求他跳出名堂,只想看他笨拙吃力地媚粉的样子。   他想着尽早完事儿睡觉,一鼓作气拍到第三遍就过了。剩下的剪视频和后期配乐是其他人的活儿,他不用管。   拍完真是好累,若说在车里他还有点心猿意马,想跟人亲亲贴贴,那此刻他属于是四大皆空,心如槁木,只想和他的床长厢厮守。   贺清川看他精神萎靡得可怜,守在床边陪他入睡,帮他关灯盖好被子,合上房门去了次卧休息。   这晚谢漪白没睡好,他梦到自己在哥伦比亚的热带雨林里饲养树蛙,那些五颜六色的树蛙又肥又大,还剧毒,他一边种树一边撒米驱邪。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梦里,树蛙成了一种很受欢迎的时尚异宠,于是他圈地开了一间树蛙馆,每天门庭若市,客人络绎不绝。   闹铃依然正点叫醒他,他醒来后发现床上并没有树蛙,真是太好了。   贺清川和他同一时间起床,向他展示这段日子的研习厨艺的成果——为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食材是让司机赶早去菜市场买的,做熟后端上桌的有现炖清粥和小菜,还有新鲜出炉的可丽饼。果汁和蔬菜汁是鲜榨,只有可颂面包是购入的成品。真不知道贺清川这阵子看了多少健康饮食教程。   谢漪白筷子、刀叉、手指轮换着使用,每道菜都尝了一遍,营养成分是够了,但味道马马虎虎。   不过看在贺清川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千里迢迢跑来给他做饭的心意上,他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并且把爱吃的几样菜全部吃光光。   鉴于心情不错,他主动提出由他来洗碗,他偶尔喜欢干一些轻松的家务活儿。   阿楚被他叫过来一起吃的饭,便帮着他收拾锅碗瓢盆。贺清川有工作电话要接,去了阳台。   谢漪白慢悠悠地洗着碗,跟阿楚分享昨晚那个怪异荒诞的梦境。   阿楚不会解梦,只聚焦于他的现实,跟他说:“你觉不觉得,你谈的每个对象,最后都变成了同一种类型?”   谢漪白:“什么类型?”   “过日子的类型啊。甭管是少爷还是爷,是天才还是学霸,是打工人还是总裁,最后都殊途同归,得给你做饭,照顾你的衣食起居。”   “嗯,是哦。”   阿楚怕惊动旁人,走到他身侧,“那我问你啊,到目前为止,谁的服务最令你舒心?假设机会均等,你最想和谁共度余生?”   “我不知道,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是说假设,你不用想,用直觉回答就好了。”   谢漪白关上水龙头,用手指上蘸的水珠,在大理石台面上干燥的位置,写下一个字。   “竟然是他?”阿楚深感意外。   “假设嘛,不能成真的。”谢漪白手掌一抹,将水痕拭去了,接着放水洗碗。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思路清明,适宜排练文戏,今早没接到导演的开会通知,谢漪白不打算出门了,就待在酒店里用功。   他打扫完厨房,阿楚把咖啡也做好了,一杯给他,一杯给贺清川,她自己喝的双倍浓度。   这一上午,他在客厅里揣摩台词本,荧光笔勾画、做笔记,有不确定的就讲出来,阿楚帮他参详。   贺清川在旁边看着他们,不插话不发表意见,只微微笑。   谢漪白手里的台词本被涂画得花花绿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看来理解上比较伤脑筋,可每当谈论起情节与角色,他满眼都是光,饱含热爱与希冀。   他私下里那些可亲可爱的面貌,与此时相比,就如同碎玉与明珠,无一不美,但终究是自带华彩的宝珠更为亮丽。   原来那些爱恨交加的情感、荡气回肠的故事、引人入胜的角色,是历经这样解读与推敲,才最终以只言片语的形式,呈现到观众眼前的。   贺清川看着他,看着他,心中一股强烈的嫉妒油然而生。   三年太短了。任谁看了这一幕,都会同他一样慨叹:三年,实在太短了。   当三杯咖啡都见了底,贺清川站起来,把空杯子收进厨房。   他放温水清洗杯底深色的咖啡渍时,眼睛一直盯着大理石台面上那块干燥的位置,尽管那里干净、空白,什么也没有,却仍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他的心。   他的人生三十余载,风调雨顺,未有坎坷;理想从一而终,心想事成。   他从不去设想今生的缺憾,从不与人攀比眼前的得失,因此他也极少许愿。   然而在这一天,他无比希望神明开开眼,将他的名字写上去。   这是他会许下的唯一愿望。   当然,许愿若是有用的话,恐怕轮不到他出场。   从这一天起,他也无可避免地会沦落到与旁人攀比、并尝尽所有努力证明:我才是那个应当与你共度余生的人。 第191章 怎样   阿楚上午就把视频剪完发布了,谢漪白在各大社交媒体的认证账号如今都是她在打理,他本人上网只用小号,从不实名认证也不发言,只随意刷一刷。   谢漪白中场休息的时候,阿楚把手机拿给他看,让他瞧瞧评论区他的粉丝们有多热情、多眼尖。   @乌梅雪顶咖啡:我将暂时休学,在家逐帧研究此男穿搭(7.6w)   @天使用户:嘴是被我亲肿的(13.2w)   @一口酸菜鱼:给我美死了,好有冲击力的美貌。。。。(4.5w)   @坏天气:你还知道出现啊,偷吃啥了,嘴巴这么红(7893)   @10min:打开手机帅我一脸,谁也不准欺负我的老婆哥(4562)   @妻主大人:老师,这个视频为什么有一个小时(3454)   ……   谢漪白把视频看了两三遍,摸着自己的嘴道:“有那么明显吗?”   阿楚:“拜托这是你的粉丝诶,你哪个视频哪张照片没被她们研究过千百遍?你一个要上镜的人,怎么敢不关注自己的脸啊!”   谢漪白猝不及防地被训了,转而把气撒在贺清川身上,“你看你干的好事!我粉丝都看出来了!”   贺清川从他手中接过阿楚的手机,翻着评论区道:“你粉丝说话挺有意思的,我经常看她们给你的留言。”   对牛弹琴!谢漪白把手机抢回来,还给阿楚,说:“不要视奸我的粉圈!再说你看得懂吗你!”   贺清川:“看得懂,我看过她们吵架,你的粉圈内部分裂很严重,唯粉和cp粉水火不容,经常隔空喊话。不过她们在围攻你工作室的这件事上,总是团结一致。”   “何止啊,辱骂我的时候堪称众志成城。”阿楚说。   “那我不是代替她们补偿你了吗……”谢漪白也心知他的粉丝嘴有多毒,阿楚跟着他确实是受苦了,所以他对她那般慷慨,愿意白送她公司股份。   “是呀,多亏有你,不然这份工作我早就做到抑郁了。”阿楚一看时间,宣布道,“行了别聊了,干活儿吧。”   谢漪白再次捧起剧本,但没过完嘴瘾,又借题发挥地对贺清川说:“你居然有空研究这些,看来你上班还不够忙啊。上次我去你家点的四菜一汤,你学会了吗?堂堂一个总裁,天天上网看小女孩吵架,真有你的。”   不管他如何挖苦嘲弄,贺清川绝不还嘴,道:“正在学,等你拍完戏,回去我做给你尝尝。”   阿楚见他开小差,像老师一样,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怎么还在讲话?台词背完了吗?要不要我来考考你?”   谢漪白缩起脖子,把脸藏进剧本后面。学生时代死去的记忆又在攻击他了,他上中学那几年真没少被老师在课上点名。他自幼不爱念书,一上课就走神和发呆,但由于名字少见、长相出众,每一科老师都对他印象深刻,总能正确叫出他的名字,抽他起立回答问题。   阿楚模仿起人民教师来惟妙惟肖,让他心头一跳,顿时噤声了。   然而应试教育所留下的心理阴影,并不能覆盖到一个自幼就读贵族私校的优等生头上。   在贺清川看来,他的表现只体现出:他很害怕阿楚。像犯错被主人抓现行的小宠物,被震慑得缩头缩脑,和方才的张牙舞爪全然不同,反差感极强。   贺清川探究地注视着他,不是很了解阿楚的可怕之处。   谢漪白被人火热的目光盯着,剧本上的字也读不进去了,他瞥着贺清川,小声得意道:“怎么样?我经纪人厉害吧?”   他的本意,是希望贺清川认同阿楚强大稳定的内核和出色的工作能力,毕竟阿楚那5%的股份是贺清川无偿转赠的,他们三个也算是战略合伙人,总要彼此认可,团队氛围才能好。   但贺清川一直和他不同频,接收到的信息也很自然地错位了。   ——他喜欢适度地被凶一下,崇拜厉害的人。贺清川会意道:“嗯,我会向她学习的。”   谢漪白一怔,情不自禁地脑补了一下,假如贺清川能学一学阿楚的善解人意和嘴甜哄人的功夫……嗯,未尝不可!不过——   他犯嘀咕道:“你学得会吗……”   阿楚听他们又聊了起来,眉心紧拧,她其实不愿意当这个班主任,她也不爱念书,很讨厌学校那一套;可谢漪白耳根子太软了,容易被牵着走,没个人管束他真不行。   她严厉地发话道:“要不你俩坐远点?小白老师去书房。”   “不讲了不讲了。”谢漪白不想被赶去书房,多丢人啊,于是自觉道,“等我把这段背完,我们就吃饭。”   贺清川是晚上的飞机启程,还能再陪他一下午。   他下午照旧是换上练功服,去动作训练厅排练对招走位。   今天他来得早,动作指导和其他工作人员也刚到,音响还没打开,场馆内清静得发冷。   贺清川一到现场,见他要在那样脏兮兮的橡胶垫子上练习摔打和翻滚,想起他平时连地板上有一点污迹、一簇小狗毛发都不能忍受,不禁心疼起他的坚韧和牺牲。   “真辛苦。”贺清川抚摸他的肩道,“最近有想要的礼物吗?车?表?房子?我送你。”   “哈哈,你真豪气。”谢漪白说,“想要你再待几天,多陪陪我,行不行?”   他比较坚信只有自己挣钱买到的东西,才真正属于他。况且贺清川在物质上对他的付出很大方了,他也不是那么贪得无厌的人。   “不太行。”贺清川诚实地告知他,“这次时间预留得不充分,下个月好吗?我多安排几天假期,专门来陪你。”   “下个月我不在国内啊。”谢漪白问起一旁的老陈,“哥,咱们开机第一场戏是在哪儿啊?”   “清迈。”老陈说,“待半个月再去岘港。”   谢漪白道:“你看吧,这部电影的外景全在东南亚,一开机我就要到处飞了。”   “东南亚不远,我去找你。”   “嗯……”他在无话可聊的时刻,就会转移视线去看别人。   安全协调员小李在玩消消乐,道具师在检查假酒瓶一类的道具,老陈接到一通电话,在激烈地讲着粤语。   不知道昨天被他踹了一脚的Jeffrey情况如何了,还敢不敢来跟他对招。   “漪白!”老陈匆促走到他跟前,说,“不等了,宣仔他还在医院,你先单练。”   谢漪白一听“医院”两字,心里有鬼地看向贺清川。   虽然坏事是他干的,但若是导致了伤残等后果,他还是……挺恐慌的。   那是好好一个大活人啊,年轻、健康、前途无量,如果被他一脚给踢废了,永久丧失部分生理功能……他好像——捅出大篓子了!啊!   作恶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谢漪白心跳得紊乱不齐,磕磕巴巴道:“在医院……他……病了?”   贺清川读出他的心慌意乱,站在他背后,稳住他的心神,问道:“哪家医院?我们去看看他吧。”   老陈摆手道:“不用大题小作,他说受凉伤风,在医院打点滴,会尽快赶过来。”   谢漪白头顶高悬的利剑砸地,他的灵魂随之堕回躯壳,只是脚下轻飘虚浮,身形不稳,险些后倾。   贺清川框住他腰,扶他站好,说:“没问题的,小感冒。”   他站定后转过身,拍着胸口哑声道:“吓死我了!”   他瞪圆眼睛、张大嘴巴、心有余悸的模样,着实萌态可爱,贺清川捏捏他的双腮,把他的脸盘儿挤到变形,道:“你昨天不是还有恃无恐吗?”   谢漪白打掉那只捏他的手,说:“我那是意气用事啊!你也没说劝劝我,你助纣为虐!”   贺清川换了只手,继续捏他的脸,轻笑:“你这心理素质,干不了坏事的。这次被吓一吓,能让你长记性。以后别冲动,就算要报复谁,也不能由你亲自动手。”   “你……你真坏啊你!”谢漪白生气道。   他觉得自己被看笑话了,贺清川明知他这是不理智的做法,昨晚上非但不教育他,还谗言佞语,现在又改了口风,说是让他长记性。   混账!另一种混账!   “漪白,你好了吗?”老陈问。等了半天黎正宣,只等来一个迟到通知,他又在这里磨磨蹭蹭,不肯开工。老陈正恼着,语气也不大温和。   “来啦!”谢漪白应声道。上班要紧,他先把仇记下了,没再理贺清川,跑去垫子旁边,开始新一天的苦练。   贺清川跟他相熟后,一并适应了他的穿衣风格,私底下很简便,怎么舒服怎么来,只穿着一身没有logo的长袖长裤,身上无饰品,鞋子也是卖场专柜里的大众款。   但那股庄重温雅的风度依然在,令他并没有因为穿搭普通而泯然众人。   即便是道具师这类干杂活儿的岗位,只要在剧组待得够久,也能练就看相识人的好眼力。   道具师拿了一把折叠椅走过来,给他看座,安全协调员跟着送来一瓶纯净水。   贺清川淡然地说了谢谢,对一切主动的攀附与讨好都习以为常,坐在椅子上,拿出了手机。   谢漪白在垫子上拉伸着筋骨,目睹此景,徒然生出一腔的愤世嫉俗。   ——凭啥啊?他当年籍籍无名跑组的时候,可没人这么照顾过他。   他是红了、出名了,有粉丝和话语权之后,才得到了与咖位相当的优待。   贺清川有钱不假,却也没投过这部电影啊!更不是什么知名度很广的名人,为什么平平无奇地往那儿一站,就有人伺候他啊!   该死的上等人……长得就一副别人应该伺候他的样子!   谢漪白生着闷气做完一组拉伸,转念一想——诶,有没有可能,贺清川是跟他一起来的,大家是因为他的缘故,所以礼待他带来的客人呢?   更何况,上等人怎么了,不也得给他做饭吗?   嗯!不气了!谢漪白的脑筋跟着身体运动,眨眼间又把自己哄好了。   对招演员不就位,他只能复习前些日子练过的动作。   他单练了大约四十分钟,停下喝水的间隙,黎正宣终于赶到了,手脚俱全,看走路姿势,昨天被他踹中的部位并无大碍。   也对啊,真有大碍,昨晚就该进医院了,怎么会拖到今天?   ——我这心理素质,果真干不了坏事。谢漪白落寞地想。   他只当无事发生,和人打了照面,也要对方先开口,他才理睬。   黎正宣跟老陈聊了五分钟,解释自己去医院的由来始末。接着脱下黑色的防风外衣,跟包一块儿扔在地上,朝他走来,阳光开朗地招呼他道:“老师,今天也请多指教啦。”   仿佛昨晚的事只是他单方面做的一场梦。   哇这小鬼……可以啊。谢漪白笑笑道:“没问题,肯定好好指教你。”   黎正宣来到他面前,蹲下身,看了一会儿几米开外椅子上的贺清川,问:“你今天带保镖啦?”   谢漪白兴味十足地接茬儿道:“怎样?是不是比你帅点儿?”   “他是你男朋友哦?”黎正宣若有所思地说,“我见过他。佢好似系嗰個老嘢嘅朋友(他好像是那个老东西的朋友)。”   这可能是青少年之间流行的某种新型搭讪话术。谢漪白出其不意地说:“干吗?你想要他微信吗?”   黎正宣将目光转回他脸上,当着他的面掏出了手机,笑容邪气道:“我想要你的微信,不打不相识,加个好友吧,老师。” 第192章 完美   剧组同事,加个微信是常态化社交,谢漪白没拒绝。   他看了下黎正宣的朋友圈,典型青少年,动态全是好吃的好玩的,包含大学校园日常、朋友生日轰趴、游艇派对等等。   谢漪白往下翻了没几条,有一则是黎正宣自己的庆生聚会,就在上个月,他放大图片看蛋糕上插的蜡烛,疑心道:“你今年多大呀?”   “我比Rosa小一岁,刚满二十,哈哈哈,是不是很年轻啊?”黎正宣率直地大笑道。   谢漪白暗中掰着手指算了下,刚满二十……那是几几年生的?   比他小差不多九岁啊,他上小学三年级了,这家伙才出生。   完全是小孩子啊,三倍代沟,给他当弟弟,他都嫌太小了。   “老师你朋友圈是三天可见,能打开让我看看吗?”黎正宣加上他的好友,还不知足,凑在他耳旁问,“还有哦,你男朋友看你跟我拍戏,会不会吃醋啊?”   谢漪白没有被冒犯和挑衅的愤怒,只剩下看弱智青少年的藐视,说:“你再问这些有的没的,我还能踹你一脚。”   黎正宣在他这里屡次碰壁,却不气馁不恼怒,带着半大小子特有的厚脸皮,嬉笑着让开了,去一旁穿戴护膝、护肘和沙包。   谢漪白原地深思了一番,假如他把黎正宣踹进医院了,对方甚至没法自主维权,而是要把父母叫来追究他的责任。   啊这。   虽然二十岁是正该谈恋爱的年纪,但跟同龄人谈一谈就好了吧。   他想到这里,忽然谅解了黎正宣对他抱有的那些小心思和欲望——青少年激素波动罢了。   就像路边的小猫小狗发情了,抱住路人的腿蹭一蹭,拿尾巴勾缠他的裤脚,算不上龌龊或性骚扰,只是时机使然。   他看开了,纯小孩一个,不值得认真。   “你好了没?咱们快开始吧。”谢漪白把手机交给贺清川保管,进入工作状态。   老陈一同催促道:“快点呐宣仔,都在等你!”   他们昨天过招只用了半速,今天的原计划是练全速版本。然而当鼓点响起后,许是节拍和速度陡然变快,叫人不适应,又或许是碍于昨晚的私下接触,黎正宣的肢体动作变得极为收敛。   对手一收敛,谢漪白也被带偏节奏,进攻只敢浅尝辄止,切入和投技都做得绵软无力。   打架看的是碰撞和拳拳到肉,束手束脚的就不真了。   他们刚过没几招,老陈就喊道:“停停,都不熟练啊,这样,休息十分钟调整状态,还是按昨天的练,循序渐进。”   谢漪白停下来,他今天头发扎得不稳,在一番滚打后有些松散,于是趁机离开垫子,解开发圈,把金属一字夹子衔在嘴里,双手梳拢着厚密浓秀的长发。   他为了片中造型把头发烫出卷度,发量从视觉和手感上都更显多了,若手上不沾水,很难驯服这一头海藻般茂盛的卷发。   阿楚和小刀又不在,还得靠他自己。   黎正宣头一个看出他的困境,热心肠地上前来,询问道:“老师要我帮忙吗?我好会扎辫的。”   谢漪白迟疑了片刻,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他其实不认为贺清川会和一个小屁孩计较,要是贺清川为着他拍戏时和旁人有肢体接触而吃醋,那只能证明贺清川往日的稳重成熟全是装的,心智不健全建议喝点中药调理。   可是就在他要接受这份好意时,他看见了黎正宣那双粗糙的大手,孔武有力的,武夫的手。   不要。   谢漪白说:“你的手好脏,不要碰我。”   “老师说话好伤人。”对方露出小男孩受委屈的表情。   贺清川见他像是遇到了麻烦,过来关心他的情况。   谢漪白瞄了下贺清川的手,嗯,白净修长,合格。他把贺清川拉到一边,让人把瓶装水倒出来给他洗手,当两只手湿透,梳起头发就容易多了。   贺清川帮他拿着手机和几根一字夹,看他娴熟地挽起长发,问:“这戏,是非拍不可吗?”   谢漪白像看鬼一样看着对方,“我都进组了,你别说这种话吓我。”   贺清川没有对他表演吃醋或占有欲发作的不快,只道:“那个小朋友块头那么大,我怕他一失手,伤到你。”   “拍打戏受伤很正常。”谢漪白义正词严道,“我拿着那么高的片酬,辛苦点怎么了?总不能真躺着挣钱吧?”   “可是也没必要这么辛苦,你不是专业的特技演员,我刚才认真看了,有的动作对你来说,真的很危险。这还只是排练,到了现场实拍,发生什么意外都说不准的。”   “实拍的时候防护措施会比现在更严格,现在的剧组都很正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贺清川不放弃地说服他道:“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包括拍你喜欢的电影,但像这种危险系数较高的戏,能不能交给替身来完成呢?不一定要你亲身上阵。”   本来上班就烦,还要应付外行的喋喋不休,换谁都会暴躁。   谢漪白把头发扎好了,从贺清川手里拿过夹子,将收束的发尾固定住,“我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当然会用到替身啊。但这场戏我都练很久了,你别在这儿泼冷水。”   贺清川:“我不是泼冷水,只是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很多知名运动员,都是带着伤病退役的,疗养和康复训练会贯穿他们的后半生。人的身体也是一种耗材,很多损伤是不可逆的。赚钱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如果为了赚钱而牺牲健康,那是本末倒置。你每天就睡五六个小时,还要做这么多高强度的剧烈运动,是在透支你的身体。”   真是挺为他操心的。哪怕是他的亲生父母,也未必能替他想到这一层。   “你烦不烦啊?”谢漪白叼着夹子,含混不清地说,“该你管的不该你管的,你都要管。”   贺清川不退让道:“我有责任和义务管理你的事业与健康。”   谢漪白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吵架,把头发弄好,放下手道:“你们的AI先知系统不是很厉害吗,我要是身体机能下降了,它会预警的吧?等它响了,我再纠正生活习惯也不迟。你又不是医生,不要杞人忧天了。”   “这不是杞人忧天,我在为你的将来着想。”   “你不要口口声声为了我好。”他伸出手指,把贺清川往外推了推,声音和力量都很轻,旁人看见只会当他们在调情。但他的耐心已然耗尽了,神情冷漠地在彼此间竖起一道心墙,反问:“照你说的,我该当个空壳大明星,随便你操控,你让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一辈子待在你身边当个花瓶,你就满意了是吧?”   贺清川的下盘很稳,并未被他推得后退,温和却不容置疑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谢漪白道,一些细密尖锐的刺,从他的心上长出来,无差别地刺向每个试图靠近他的人。“我不应该吃这些苦,我就该安心享受生活?请问是哪种生活?每天陪你们虚度光阴,愿意花点钱的,都能睡到我,而我还要拿着你们施舍的礼物,对你们感恩戴德的那种生活吗?”   他们站在角落里,水泥地上是未干的水迹,他的音量控制得极为适当,在鼓点声的干扰下,旁人听不清,唯有站在他面前的贺清川能听得一清二楚。   贺清川看似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眼中浮现出少许迷惑,“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我说的这话有问题吗?是不是说出了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谢漪白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接着道,“不是你说的把自由还给我吗?现在你又反悔了?”   “我没有反悔,也没有干涉你的自由。”   “那好,我告诉你,我想要的自由是,有朝一日别人提起谢漪白这个名字,对我的评价是:他是个很优秀的演员。而不是:他是个不择手段上位的小人。我的梦想没你那么伟大,我也没本事对社会做出卓越贡献,我很俗气,也很虚荣,我不仅要赚钱,我还要拿回属于我的名誉。所以,你不要仗着你读的书多,你的社会地位更高,就来指导我的人生,你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他一气呵成地说完,末了补上一句:“其实,你只是喜欢我的脸吧?你怕我受伤破相,就没那么好看了,你怕我会贬值,让你投资失败。你跟他们一样,根本不在乎我想要什么。”   他自然明白,语言是利器,只要足够尖锐,就能刺痛他人。   但贺清川会被他刺伤吗?他不知道。   当他踩中邹延的底线时,邹延给了他一耳光。   贺清川也会给他一耳光吗?还是说像以往那样,只会道歉,什么也不做?如一台机器人般,永恒地谦逊、委婉,无限度地纵容和忍让?   他等待着对方的怒火降临,等待着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出现裂缝,等待着这几个月来柔情似水的假相支离破碎。   可他最终等到的是,贺清川展开双臂抱住了他。   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如丰硕的羽翼笼络着他,带来点点滴滴的温暖,和厚重的支撑力。   “我只是喜欢你,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贺清川用安抚的口吻对他说,“你不要伤害我,好吗?我知道你每天都很累,我也了解你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我希望你能够实现梦想,但我更想要你健康快乐。既然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说了。我没有不在乎你,你不能那么想我。”   谢漪白准备了满腹怨言,尖刻而完善,他有信心把所有情感与道德上的压迫全顶回去,把这段关系带给他的一切烦恼和负担都还给对方。   然而,然而。   贺清川的回答让他无从攻克。是他过激了吗?是他想错了吗?   他堆积着满满当当驳斥之言的胸腹被蓦地清空,徒留一片空荡。   背上的手掌还在轻缓地拍着他,使心跳的节律与漫漶的热意重新充盈他的身体。   他有些落败的不甘与怅惘,下巴颏在贺清川的肩头蹭来蹭去,将眼泪全擦在对方的衣服上。   “你真讨厌……”他喃喃道,下一句哭腔就压不住了,抽泣着说,“你是最讨厌的人……”   贺清川抱紧他,摸着他的后脑勺和冰凉的颈根,“如果觉得累,就要说出来,你把情绪藏在心底,时间长了很不健康。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怪你,哭吧宝贝,哭出来就舒服了。”   谢漪白还没有失控到理智尽丧,他记得这里是工作场合,不能当着同事的面嚎啕大哭,那会招笑的。   不过,在工作场合抱着对象撒娇,不也很招笑吗?   他只是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他是男主角,没人会来打搅他。   他将头埋入贺清川的肩,把长久以来无法言述的苦累和委屈,以默然垂泪的形式,悉数发泄了出来。   要不是这一哭,他都不知道他居然这么累。   “我是不是对你说了很糟糕的话?”他哭完了,依惯性进入自省环节,“其实我是故意的……我想看你生气,想戳破你的伪装,揭穿你的真面目……”   “嗯,然后呢?”贺清川耐心聆听着。   谢漪白抬起头,他捧住那颗头颅,凝视着对方金发下那双独特的浅色眼眸。   贺清川的眸光中倒映着他的脸,也只有他的脸。   “我既不忠贞,也不尊重你,还那样伤害你,你为什么喜欢我呢?”他问。   贺清川没有犹豫,摒弃了贯穿生活与事业的科学思维,告诉了他一个极其宿命论的答案:“因为……上天并没有给我喜欢上别人的机会。”   谢漪白有一刹那间的崩溃,因为他发现,竟真的有人,能够在他心中抵达“完美”。 第193章 泰北   “所以你不是很喜欢现在的男朋友咯?”一个月后,黎正宣还在追问他这个问题。   谢漪白被问到厌烦了,永远是那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十一月初的天气,他们在清迈的尼曼街上穿着短袖,宛如寻常游客,逛街探店、打卡拍照。   清迈的别名是“泰北玫瑰”,城市镶嵌在苍翠山峦间,没有曼谷的喧嚣,却兼具都市的热闹和山水的诗意。   古城区夜市繁华、灯火辉煌,街头散落着古寺,巨大的佛塔庄严屹立,四面古树参天,花枝繁茂。城中僧俗与共,香火与烟火并燃,平河上波光粼粼,夜色如梦。   古城西边的尼曼街素有文青天堂的美誉,新颖现代化的商圈,设计师商店与风情咖啡馆林立。   剧组把取景地定在这里,除预算方面的考量外,主要是为了统一故事的整体风格和基调。   力图将东南亚燥热的雨林气候和风土人情,当作特效来呈现,整合为视听语言的一部分。   开机后A组的第一场戏,是江飞白和韩宜乔在度假之地相遇,旅居摄影师与千金小姐从相识相爱,到私定终生的浪漫爱情戏。   这部分剪进正片不会保留太多,但拍摄时要求的情感浓度与化学反应,并不比谢漪白拍偶像剧时的标准低。   导演薛凡说,选角也是一种物尽其用,都找他来扮演男主了,不发挥他的长处和优势那也说不过去。   所以硬把他和梁洛莎凑一对,要他们多接触,别一上镜显得不熟,那就尴尬了。   有梁洛莎在的地方,就有黎正宣。   这对青梅竹马从上幼儿园起就没有分开过,哪怕压根没有黎正宣的戏份,他也要自费跟组凑热闹。   片中设定,黎正宣是韩家老三,比小妹韩宜乔年长两岁,与江飞白同岁。   于是薛凡批准了他们仨没事多聚聚,让谢漪白跟这俩小朋友一块儿,找一找同龄人的感觉。   导演一拍脑门儿想出的昏招,可把谢漪白累坏了,他拖着这双金童玉女,来到陌生地界游玩,一天下来犹如受了工伤。   他明明未婚未育,却在短短一天内尝尽了当家长的酸甜苦辣。   还处成同龄人呢,他快成baby-sitter了。   梁洛莎还好,只是跟大多女孩一样热爱拍照出片,谢漪白戏里戏外都是她的摄影师,她原生条件好,也不修图,随手一拍就很漂亮。而且她受惯了宠爱,看起来趾高气昂,实则爱发嗲,一口一句“谢谢你”,嘴很甜,一会儿夸他审美好,一会儿说跟他搭戏好幸福,情绪价值给得满满的。   诶,年纪小但情商真是高,难怪被那么多人宠成小公主。   而黎正宣就很难缠了,像跟宠似的尾随在他屁股后面,知道帮女孩拿包、帮他扛相机、主动买饮料,这些都还算懂事,唯独那张嘴没停过。   谁能想到这么个高高大大的猛男小伙,会是个关不上的话匣子呢。   黎正宣见他不正面回答,纠缠道:“我想知道啊老师,你当奖励我啦。你看我,全程给你们做阿四(男仆),你叫我拎乜我都任做唔嬲(你叫我拎什么我都任劳任怨)。”   谢漪白斜眼道:“Rosa到底怎么忍受你的啊?你真的很吵。”   梁洛莎笑着挨过来,像正牌小女友似的勾住他的胳膊,“老师,Jeffrey是在跟我争宠啦,你不要理他。”   黎正宣不跟她抢另一边的位置,抬手臂圈住谢漪白的脖子,精壮的胸膛贴在他的肩胛骨上,脑袋耷拉在他耳边,“真的不理我吗?”   “都给我放开,热都热死了。”谢漪白厉声道。   这两人像一对龙凤胎,颇有默契地撒开手,相视一笑。   “那家店我来过!”梁洛莎指着街边一家生意兴隆的餐厅道,“你们想去尝尝吗?我请客!”   谢漪白正好肚子饿了,跟着他们进店,幸好已过饭点,不用排队,他们挑了边角的座位坐下,梁洛莎要了一份英文菜单,极力向他们推荐泰北的特色料理咖喱面。   “好啊,我跟着你点。”他只想裹腹,口味不强求了。   梁洛莎叫来服务生点单,等菜期间跟手机里的闺蜜们聊聊天,等菜上了,又到了拍照环节。   她很懂吃,边品尝边讲解,这个金黄色的汤底是咖喱和椰奶煮的,主食是劲道的脆炸蛋面和嫩牛肉,还淋了酸橙汁和腌菜。   谢漪白跟着她的吃法,一口下去,口感香辣酸鲜、层层叠进,味蕾受到丰富冲击,让他嗡嗡了一整天的脑子都跟着清醒了。   小吃是本地特色的兰纳香肠,烟熏香气扑鼻,配上新鲜蔬菜,很是可口。甜点是芒果糯米饭,浇上浓稠椰奶,丝毫不逊色于冰淇淋带来的柔软甜蜜。   高热量的糖油混合物搭配大量碳水,当然很好吃,但谢漪白不敢多吃,他把那碗面吃完了,望着尽情享用美食的两人,由衷感慨:“年轻真好,想吃什么吃什么。”   “老师,你也很年轻啊。”梁洛莎刚给朋友发完照片,十指交叠着,撑起下巴,端量着他道,“你的基因就很抗老,不像我是混血,皮肤黑,从小就比同学长得成熟。”   谢漪白不想跟小孩谈论抗老抗衰的话题,说:“你们俩不是一起长大的吗?为什么你的普通话比Jeffrey好那么多?”   “因为我高中在上海念的呀。”梁洛莎咬着勺子笑道,“谢谢你哦,很少有人夸我普通话好。”   她的外形和言谈举止还蛮有反差,外在很早熟,但个性仍是娇憨少女,有做艺人的潜质。   “那你为什么想演戏?是家里的安排吗?”谢漪白问。   “不是啊,是我既不想工作,也不想结婚。一放假同学都去实习了,朋友也在陪她们的男朋友,只有我无所事事。”梁洛莎说,“我就跟叔叔讲啊,我能不能演戏?他说只要我想,就让我试试咯。”   当演员,拍电影。多少人争破头的活路和向上通道,居然只是小公主用来逃避工作和婚恋的退路。   谢漪白心里五味杂陈,却不展露,道:“可演戏也是工作,而且很累,家里人舍得你吃这份苦吗?”   “如果累到坚持不下来,那我就回去念书好啦。然后等毕业了,找一份不那么苦的工作,让他们不用心疼我。”梁洛莎一脸的天真烂漫,眼睛里闪烁着不曾为生存和前途而忧患的亮光,盯着他说,“那你呢老师,你打算一直当演员吗?”   “会吧……”谢漪白不是很笃定,可是想一想,他也干不了别的啊。   “当演员那么忙那么累,你不想早点休息,享受人生吗?”梁洛莎好奇道,“Jeffrey说你男朋友超帅的,事业也很好,你不想用节省下来的时间,跟他去过二人世界吗?”   他在训练场受累,被贺清川抱着哭鼻子的事,早传遍了全剧组。   一般人只是打趣,他没拍过动真格的打戏,所以怕苦怕累,要他那个圈外资本大佬的男友来哄。   这在与他相关的众多传言绯闻中,算是比较温和动听的那一类了。   局外人会认定他们是感情深厚稳定的一对,也无可厚非。   黎正宣的体格高壮健硕,这点份量并不够吃,要了菜单继续点菜,听他们聊到这里,插话道:“我都讲过了,老师不喜欢他现在的男朋友。你干吗不听?”   谢漪白不喜欢外人替他下结论,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我不喜欢?”   “你喜欢,就会直说你很喜欢他了。”黎正宣的心思倒不像人那般粗大,观察细微道,“问你好多次,你都不说,肯定系唔够中意啦。”   “你们俩还挺人小鬼大。”谢漪白没再反驳。   黎正宣:“我们眼睛雪亮的。”   女孩子天然对八卦感兴趣,梁洛莎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他的手臂,问:“那为什么不喜欢还要在一起?”   为什么不喜欢还要在一起。   好难以回答的问题。   谢漪白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她的脸。   这是个绝对幸运儿,虽然老天没有给她惊天动地的美貌,却给了她一世无忧的家境,和四通八达的未来。   梁洛莎不会为拍不上电影发愁,她踏入这个圈子的起点,已经比很多演员一辈子的终点还要高了。   经纪公司的老板是亲叔叔,搭档的老戏骨是从小看她长大的叔叔阿姨,只要电影一上映,就有最佳新人奖会送到她手里。   她怎么可能懂,为什么不喜欢一个人,还要跟他在一起。   谢漪白决定讲点她能听懂的,他说:“因为他很完美,能事业上帮助我,脾气也好,无论我做什么他都包容。我好像没有理由,不跟他在一起。”   “有冇搞错?咁都算理由?”黎正宣非常老成地叹了口气道,“你对自己好点吧。”   “嗯,Jeffrey说得对。”梁洛莎赞同道,“老师,你都红成这样了,不要谁帮也能走得很远。干吗委屈自己?”   真是两个可爱的小朋友。谢漪白想挨个摸摸他们的头,但想想还是放弃了,他把辈分端得太高,到了片场容易出戏。   他起身道:“你们坐会儿,我去买单。”   梁洛莎拽住他的手腕,“你别动,我请客!”她指使Jeffrey道,“发乜嘢愣呀?快啲埋单啦!(发什么愣?快去结账!)”   “我来我来。”黎正宣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收银台。   “你不许去。”谢漪白把人叫住,“Jeffrey,回来!”   他声量不大,语气也软,但黎正宣清楚他是会算计报复的性格,便格外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拖慢了脚步,回头看他。   谢漪白说:“快回来,这顿我请,等你们自己赚钱了,再请我吃饭。”   见黎正宣和梁洛莎对上视线,他收回目光看近处的女孩子,又道:“你也是,又没几个钱,不要拦着我,不然我生气了。”   梁洛莎松了手,趴在桌上仰望他,露出相当小女生的柔怯情态道:“老师好好哦,人美心善,真希望我明年能找到老师这样的男朋友。”   小公主这嘴甜的,这就是有妹妹的感觉吗?   谢漪白霎时间转变心态,享受起和小朋友们共处的时光。   梁洛莎一松手,黎正宣也坐回位置上,把请客的权利让给他。   谢漪白在那颗帅气的脑袋上拍了一掌,不重,却足够叫人长记性。看下次还敢不敢不听他的话。   他们离开餐厅之时,外面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点着灯,葱茏的花叶投影在地上,宁静而幽谧。   梁洛莎和黎正宣一左一右地挽着他,两人不好好走路,拖着他的胳膊东拉西扯,三道影子在路灯下粘乎成一片,如喝得酩酊大醉一般摇摇晃晃。   她说:“我们现在有点一家人的感觉了。” 第194章 入围   演员之间私下关系处得好,到了片场上就会节省许多磨合期。   谢漪白和梁洛莎相熟以后,再扮演热恋情侣,总算找到点感觉。   他们俩的对手戏看似简单——谈个恋爱而已。   他演过的恋爱戏还少吗?闭着眼睛都能演。   然而导演一早就纠正了他的误区,薛凡明确跟他说过,我不要你以前那种偶像剧演法,你给我来点有新意的。   谢漪白大概懂导演的意思。   这部电影和他从前参演的偶像剧类型不同,从气质上就无法相提并论;所以他不能照搬过去的自己——装出高贵冷淡的模样,实则爱在心口难开。   电影追求写实,要有生活感。同样是刻画爱情,他不能再囿于某一人设或标签来表演,以往的高冷仙君如何爱人、腹黑王爷怎样宠妻、年下怎么追求熟女等等经验,全都不能再用了,要全部忘掉。   这次他要演绎的是江飞白这个人物。人设是清晰明了的,有模版框架;而人物是复杂多面、有深层次解读空间的。   人设讲求始终如一,不崩坏不跑偏;人物却恰恰相反,鲜活的角色无法被单一片面的形容词概括,也不会符合标签化审美。   他在做人物小传时,把江飞白的人格做了细致分层——江飞白的第一层身份是警察,第二层身份是卧底,第三层身份是韩宜乔的未婚夫,第四层身份才是他自己。   拍戏尚且有假戏真做,比演戏更沉浸式表演的卧底,必然更难坚守情感防线。只有先骗过自己,才有可能骗过狡猾精明的敌人。   所以江飞白在作为韩宜乔未婚夫的时候,一定对她注入过真情。   难就难在,不仅要真,也要掺假。这毕竟是讲故事,观众不是冲着甜甜的爱情来的,他要在开头就表现出江飞白在多重身份间的辗转和切换,这样才能在故事开篇就把人物立住。   而这还不是全部,薛凡给他出了一道更高难度的挑战。   ——要演出来,但不要让观众一眼看穿,一望即知那就是明牌了,影片的悬疑感会大大降低。   他要做的是,把故事中的反派角色连同银幕外所有观众们,一起骗过去。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精心编织谎言亦是有漏洞的,再完美的骗局也存在破绽。   他必须找到这条裂缝,并用表演把它精准地叙述出来,让观众留意、推测,却又猜不透。   这是一个微妙到用文字描述不清的状态,只有在镜头语言与精湛表演的配合下,方能实现。   谢漪白在片场外还能跟俩小孩说笑闹腾,可一到上班时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几乎谁也不理,即便还没开拍,他也不会跟任何人讲话,只独自坐在凳子上沉思、酝酿。   唯有薛凡叫得动他。   这不是故作高深和无用功。   或许他真的为了这部戏准备了太久,所以对江飞白这个角色把握得足够充分;又或许是他在修炼期间,领悟了某些灵机与窍门。开拍头三天的每一场戏,他都是一条过。   梁洛莎是银幕初亮相,本色出演,不谈技巧。但在他的带领下,也意外展现出了角色的灵光。   她不懂表演,却有表演欲和直觉,面对他给出的情绪,她天然就知道怎样回应是正确的。   两人这么一搭档,竟然效果出奇地好,远超薛凡的预期。   这世界上除了极个别的变态,没人喜欢加班,包括导演。   他们俩的高效率组合,为剧组节省出大把空闲时间,薛凡喜不自胜,却又怕他们这是超常发挥,后面会掉链子,于是每天变着法儿夸奖他们,加油打气,更加积极把他们强行凑对。   每到下班时间,谢漪白又会变回那个大家都认识的谢老师。   进入时专注,抽离时迅速。薛凡说他这样子的演员是最舒服的,不沉溺、不伤神。   谢漪白也是信了导演的邪,连续几天都跟那俩小孩瞎混着——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般顺利,如鱼得水。说不定真是因为他和梁洛莎私底下玩得好?   这天一收工,天还亮着,正是夕阳西下,塔影婆娑,清曼寺外,古城墙与护城河边,红砖残垣,野花摇曳。   谢漪白刚在拖车上换完衣服,一下车就被梁洛莎和黎正宣拖走了。   他们今天要他带去夜店体验一把当下青少年的夜生活——东南亚的夜场包罗万象,各国游客、各种性别,好玩死了。   现场与谢漪白预料中的一般无二,当真是百鬼夜行、妖魔狂欢……   遮天蔽日的狂野音乐声震得他全身发麻,室内的每一寸空气都在遭受撞击。他耳朵快要聋了,梁洛莎和黎正宣却举着啤酒在舞池中央做全场最亮眼的双C。   无数身体在暗红与电蓝的光影里摇摆、扭动,高举的手臂上挂着金属饰品,在暗夜和激光的交替中折射出细碎光芒。   完全不考虑他这个死宅家里蹲的感受啊!   这时,不知是谁凌乱飞扬的长发打在谢漪白的脸上,那股酒精、香水与体温混合后的热气,甜腻而辛辣,让他的感官承受力来到极限,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如今,他都不能习惯这种场合。   然而他像一只误入鱼群的虾米,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分不清性别和年龄的人,聚拢过来围住他,贴在他身前身后热舞。   有人在笑,有人闭眼沉醉,还有人眼神迷蒙。   他试着突破重围,可是往人缝中一挤,反而被人群吞得更深,进一步陷入了拥簇中。   四面八方袭来的轰鸣乐声如一张沸腾的网,将所有人紧紧裹住,血脉偾张。   谢漪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使蛮力推开他们。   可是他这一推,被误解为开放了肢体接触的权限,好几只手伸来摸他。   他积攒的愤怒值瞬间飙升,随机抓住一只落在他腰上的手,将人揪出来,一巴掌扇上去,打得对方直发蒙。   他现在扇人耳光是愈发手到擒来了,那人是亚裔,但看不出是哪国人,被他打得偏过头,回过脸震惊地望着他,紧接着怒气腾腾地冲上来。   谢漪白腹背受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脚皆施展不开,眼看着要被人拿住,忽然一具壮硕身躯挤到了他面前,占尽上风的身高和体型将其他人格挡在外。   黎正宣的个头站在人前如同一堵墙,胳膊上的肌肉如岩石般坚硬,轻巧不费力地为他开拓出一条道路,护着他离开了舞池。   等到了室外,空气顿时清新,音乐声被关押在建筑内,谢漪白的心跳还残留着共振感。好消息是没人追出来,也亏了黎正宣这块头,任谁撞上都得先掂量下自己的头够不够硬。   黎正宣扳着他的肩膀,看来看去,问:“老师,你有没有事啊?”   “没事,但我要回去了。”他说完就点开手机导航,查找酒店地址。本想打车,却发现离这里步行只需十三分钟。   可以走回去啊,那走走吧,正好吹风散热。   谢漪白抬腿就走。   黎正宣没有拦他,只是仗着腿长,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走到他前方,转过身来面对他,倒退着走;双手揣在裤兜里,肩膀松垮着,颔首观察他的脸色,“Sorry啦,没有照顾好你。”   “谁要你照顾了。”谢漪白站定,问,“你跟我走什么?Rosa还在里面,你进去陪她,我知道怎么回去。”   黎正宣笑得露出白牙,两边嘴角分明翘得很平衡,却总有种不端的邪性,并不阴郁,甚至有种孩童的明亮纯粹,“Rosa没必要担心,她学过防身术的,待会儿她玩累了,我再来接她。你不要不高兴啦,早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我们就不来了。”   “我可不想扫你们的兴。”   “老师干吗总说反话?我们也不会觉得你扫兴啊。”   谢漪白盯着前路,恶声恶气地提醒道:“你看着点路吧,当心撞到电线杆上。”   “老师关心我了!”黎正宣很潇洒地旋身,脚步稳稳地踏向正前方,手仍揣在兜里,无袖上衣是连帽设计,领口的抽绳甩动着,在胸前雀跃不止。   他臂膀上的肌肉结实鼓起,但骨骼尚未完全长成,依然保留着少年的颀长感,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谢漪白看久了也真心讨厌不起来,随即又恨自己肤浅——这只是个小孩子啊!   小孩子没那么多心计,也深藏不来目的性,总是赤裸裸地盯着他。   “老师怎么不看我了?”黎正宣追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微表情,揣测道,“我哪有那么讨厌?不如你多看看我,看久了就顺眼了。”   “我不看!”谢漪白又站住了,“不想走了,打车吧。”   “又不远……”黎正宣挠了挠耳朵,“不然,我背你回去?”   “你想得美,我又不是没长腿。”谢漪白为了验明这点,继续迈出脚步。   黎正宣蹭着他的手臂,和他并肩走路,说:“你走慢点啦,散步啊。”   “我赶着回去睡觉。”谢漪白走得更快了。   黎正宣人高马大,还动作敏捷,跟上他不是难事。   不过他的提醒一语成谶,没走几步,黎正宣就不慎撞到了电线杆上,他没看到怎么发生的,只听到砰地一声巨响。   谢漪白闻声回眸,只见对方捂着额头揉着痛处,他好气又好笑,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黎正宣刹车及时,没撞得太狠,只是前额红了一块,听了他的风凉话,叫痛道:“我都受伤了,你也不关心我……”   谢漪白拒绝了情感勒索,变本加厉地冷漠道:“我干吗要关心你?你自找的。”   “真的很痛啊。”黎正宣说,“要不是你太好看了,我也不至于一直看你……忘了看路。”   “你这招,早八百年我就见过了,少来。”谢漪白扭头走了。   他走出去十米远,察觉人没跟上,下意识地于心不忍,回过身张望了一眼。   挺高个的小孩,蹲在电线杆旁一动不动,活脱脱的丧家犬,比狗还有狗样。   谢漪白没有倒回去找人,只喊了一句:“Jeffrey,快过来,有奖励。”   他喊了一遍,对方没动,他说:“你再不跟上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本来也什么都没有。但   他只要假装抛出一个饵,就总有人愿意咬钩,尤其是对小孩,屡试不爽。   黎正宣被他耍了好几次,这次仍然站起身,跟了过来。   一步步朝他走近,影子斜落在地面上,像一艘在光上划行的叶子船,渡到了他的脚下。   ——就当给小饼干添了一个弟弟,也不是不行。   谢漪白递出手道:“牵着我,走吧。”   黎正宣乖乖地牵住他,两眼偷瞄着他,趁他不留神,立马亲了他一口。   亲的他的脸,亲到了还不算完,目光继续黏着他,监视他的反应。   谢漪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机响了,他掏出一看,是阿楚来电。   “喂。”他先接通了电话,把黎正宣搁置在一旁。   “小白老师,你看微信了吗?”   “没有,什么事?”   “好消息啊,你要不要猜一猜?”阿楚难得和他卖关子道。   听她语气的确是喜讯,但谢漪白不想猜,道:“你直说。”   阿楚:“你入围啦!”   “入围?”他脑海中一些沉底的记忆逐渐复苏,冉冉漂浮起来。   对啊,十一月了。马上又是一年底,将要迎来每年一度的金鸡电影节颁奖季。   “这么重要的事,你一丁点也不关心啊?今晚组委会公示了最终候选名单,你入围了最佳男主角,电影也入围了最佳故事片。”阿楚久久没听到他回话,着急道,“这难道还不算天大的好消息?你不开心吗?”   开心?谢漪白有点回不过神来,“我看看。”   他没挂电话,点进微信,打开阿楚发给他的链接。   电影节主办方公布的提名海报上,赫然罗列着他的照片与名字,还有他的入选作品和所饰角色。   按理说他应该开心的。   黎正宣见他被一通电话攥住全部注意力,没空理会自己,趁火打劫般地连亲了他好几下。   谢漪白非但没有被这梦寐以求的荣誉冲昏头脑,反而手足无措地呆立在原地。   他握着手机,没再听阿楚说什么,更无暇顾及谁在亲吻他。   他仿佛在做梦,一场不想醒来的梦。   因为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清醒后冷冰冰的现实:红毯上唯一一部,既没有导演,也没有制片人,只有一位男主角的电影吗? 第195章 好笨   影片和男主角一同入围大陆电影界最高奖项,对主创团队而言是莫大的荣誉。   谢漪白成为职业演员十年,演过大大小小的戏,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与奖项沾边,意义非凡。   尽管只是一个提名,结果未知,但他收到了来自很多人的祝福,有线上留言,也有打电话贺喜的。   干他们这一行很忌讳提前开香槟,所以大家用词都很委婉含蓄,恭贺他的努力终于被看见,祝愿他心想事成、展翅高飞。   薛凡也给他打来电话,却不为道喜,而是告诉他,下个月他要回国参加颁奖典礼,假期提前给他预留出来了,让他和经纪人商量下,具体哪天走,方便剧组这边协调排期。   谢漪白问:“你这是早就知道了吗?”   其实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还能入围。不是他对作品和自身能力不自信,而是电影奖项评选并非组委会直接邀请,需要由电影制片单位主动报名,提交材料并加盖公章,且报名时间有严格窗口期,在每年的六七月。   这种事务一贯是邹延主持的,今年的报名时间段,他跟邹延已经分手了。   他如何能想到,在他转头跟贺清川好上的时候,邹延仍在继续帮他争取他应得的嘉奖。   邹延这么做,意欲何为?   “我也才知道啊。”薛凡说,言辞间泛着酸味,“不过影协那么爱盛柯,哪次不给他提名?这次他使性子走人了,不得给点甜头把他哄回来?所以我早就猜到了这次颁奖典礼你会去。”   谢漪白心头一惊,“他会回来?”   “那我就说不准了。”薛凡笑呵呵道,“你问邹延去吧,这得他才知道。”   谢漪白把电话挂了,心跳很乱。   盛柯回不回来,不好说,但邹延是必去无疑的。   他不担心邹延会在颁奖典礼上为难他,或在背后操纵评选搞黑幕。   邹延若要打击报复他,叫他一无所得,只要不送影片参选就好了,犯不上多此一举。   谢漪白同时也收到了安霏发来的消息,真诚地恭喜他在表演上受到了认可。影片既有最佳故事片提名,那么女主角必定要与他一起出席。   再不济,这个红毯还有安霏陪他一块走,他不至于沦落到孤家寡人。   只是对于安霏,谢漪白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安霏似乎没有在这次合作中占得丝毫的好处,没和他炒CP沾他顶流的光,还被造了一堆低俗谣言。   《脱胎换骨》由于剧本的缘故,女主角小枝的戏份本就不多,票房和奖项的实绩都落不到她头上。   这样的镶边角色对于缺乏曝光的新人演员,的确是香饽饽。   但对于安霏这种大体量的电影女明星,是纡尊降贵了。   起初他是个空有播放量,没有经过电影市场检验的古偶咖。   所以没人对这部电影的票房乐观,选用安霏便是指望她自带保底。   要说是导演和制片人央求她出镜,她友情出演送人情也合理。   但这个本子是安霏自己执意要接的,她就算想上盛柯的戏,冲一冲奖,也该等下一部女主有高光的剧本。   盛柯并不是个讲义气的人,不可能跟她许下“你这次帮了我的忙,下次我让你演大女主”之类的承诺。   所以大概还得归功于邹延。   正如阿楚所说,能在电影圈立足的演员,没有一个是善茬。   电影花之间更是竞争激烈,也不知邹延拿了什么资源与安霏置换,才让她安安分分地为一个剧圈流量生做嫁衣。   谢漪白对着手机愁眉不展。无论他承不承认,他这一路走来是离不开邹延的。   到了颁奖典礼上,他们照样要见面,根本躲不掉。   黎正宣陪他回到酒店,听他接电话和回消息的频率,分明是好事,不解他何故愁闷。   “老师,你要拿奖咯,怎么不开心?”   “我没有要拿奖,只是提名。”   “那不也是喜事吗?你愁得像今晚要失眠了。”   “因为会见到不想见的人。”   黎正宣问:“前男友?”   谢漪白放下手机,倒在沙发上,“是啊,分手闹得很僵,再见面很尴尬。”   “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咯。”黎正宣看他怏怏不乐,想开导他,却没有相应的阅历,只能多嘴多舌道,“老师,我听说你前男友好多的。”   “哪有很多了?你少听外面的人乱讲。”   “你都分手了,别理他们啦。”   话是这么说,可谢漪白脑子始终静不下来,他习惯性地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打开微信,就收到贺清川给他发的消息,也是恭喜。他往下翻,原来邢展云也发了。   他都没回,接着翻到底。和邹延的聊天框倒是静悄悄的,时间线停在数月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   邹延信守承诺,没有再联络过他,也没再找过由头出现在他眼前。   另一个就更不用说了。   从前就行踪不明,如今销声匿迹,谁也不知道人在哪儿、在做什么——大约也不是没人知道,只是他闭目塞听,刻意屏蔽了相关消息。   这大半年来,谢漪白从没找人打听过盛柯的下落。   不能说他毫不关心,只是他至今没能消化那部电影散场之后带给他的痛苦。   而那两人也仿佛约定过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中退场。   故事结束了,曲终人散,这好像就是真正的结局。   “对,我可以做到的,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谢漪白下定决心道。   黎正宣被他全力以赴的架势震惊到了,吃醋道:“前男友而已,你也太在乎了吧。”   谢漪白感到自己的心跳无法平复,他好像焦虑发作了,不止焦虑与旧人的重逢,也焦虑他是否能实现阶段性的梦想。   影帝提名,人生第一次。   他居然真的做到了——在三十岁以前转型成功,从网剧到电影,从甩不掉花瓶标签的流量艺人,到拥有多部代表作的知名演员。   他做到了。   连这种万中无一的事他都能做到,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谢漪白深呼吸,听着心脏在胸腔中急促跳动,他转过脸,看身旁的黎正宣。   小孩一直都在盯他,终于得到他的注视,像是获得了许可和鼓励,将脑袋伸过来——亲他之前迟疑了半秒,然后大胆地吻向他的嘴唇——   他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急忙挡住对方的嘴,问:“你不去接Rosa吗?她还在夜店。”   “Rosa交到新朋友啦。”黎正宣在关键时刻没有急躁,耐心地把自己和梁洛莎的对话拿给他看。   聊天记录里,梁洛莎刚发来了两段视频,是她和一个纹花臂的白人男孩的合影,灯红酒绿的舞池里,两人一前一后地对着镜头做搞怪表情。   到了第二段视频中,已然亲上了。   年轻人呐。谢漪白说:“你提醒她早点回来,明天下午还有戏。”   “老师你先担心你自己吧。”黎正宣话音一落,生怕他再从手心里溜出去,掐住他的下巴,亲上他的嘴。   谢漪白的脸常年精养着,香培玉琢,肌肤细嫩得紧,被那只粗糙的大手捏了一会儿,就留下几道红色指印。   他的呼吸越来越错乱,眼眸沁着水意,目光迷离,在分开的片刻间说:“只能亲,不能干别的。”   “老师好笨。”黎正宣用拇指擦了擦他湿润的唇角,再没多说,只把他抱到怀里,像揽住一只肉做的人偶,搂着尽情摆弄和亲吻。   他真是好笨,竟然会高估一个孩子的自控力。   黎正宣扶着他的背,揪了下他的发梢,就将他仰面放倒在了沙发里。   “让我亲亲这里吧。”对方摸着他平坦的小腹说。   谢漪白朦朦胧胧地觉得,只是肚子而已,亲一下也没关系,便将衣服下摆撩了起来。   衣裳掀开后,露出他纤长的腰腹,线条并不柔润,但极为细窄,黎正宣拿手指比划着尺寸,吃惊道:“这么细啊……”   然后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如同探究新天地那般,一头钻进了他的衣服下面。   “哎——你!”谢漪白想拒绝,却因胸腹受袭,痒得弓起身子,推拒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按住对方的肩膀,反而造就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那感觉很像,有一只猫和一只狗在他怀里玩捉迷藏,尖细的、粗拙的爪子,纷乱地踩踏着他胸膛,又痒又痛,还很有趣。   他叫了一嗓子,音脉断断续续,音尾晃荡得近乎妖媚。   黎正宣的脑袋又冒了出来,满脸通红,双目乌黑地凝视着他,邪邪地笑道:“姣精,咁识叫……”   【金鸡是要搞修罗场吗?笑看内娱第一抓马剧组顶峰相见】   Godopo[楼主]:   电影是爆了,人也是真的散了。谁懂江湖不见的怨侣含金量。。。。这届组委会是懂流量的。。。据说票务那边黄牛票都炒到五位数了。。这价到底值不值?   谁知道100还会不会和少主坐一桌?落跑的巨导还敢回来吗。。。。。我组有业内和懂哥吧,快出来盘盘,这三人是啥情况,是资本角力还是情爱纠葛。。。。。   秋词:   楼主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什么叫“人散了”?那是散了吗?那是闹崩了   相关分析贴和爆料贴我组太多了,你搜关键字就有。。。   我至今记得tthg首映礼那天,导演没来,男主和制片人全程零互动,过了几个月才有后台流出来的料说,媒体试映会那天,他们仨吵得很厉害,还砸了门   有传闻100看完片在保姆车里哭了半小时,,,   妈我就看一眼:   来了来了,作为吃瓜吃全了前cpf,我只能说,不少人把顺序搞反了。。。。不是电影上映才闹崩。。是闹崩了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映。。。   记得有真瓜主爆料说最后那版公映的剪辑是外包团队剪出来的。。。跟巨导原本的构想完全是两个东西。。。。所以他不买账。。而100作为主演,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所以解约跑路了。。   云麦:   所以巨导当初是负气出走的?直接撂挑子不干了?他这性格也太爆了   猫神经:   Srds抛开这些抓马,巨导是真的帅啊,少主作为制片人长得也不差,100就不用说了,谁不想长成他那样活一次。这三个人站一起就是一部戏,不然就那片子拍的跟恐怖片一样。。凭啥那么高票房。。。   金鸡要是能把他们仨请到场,哪怕三人隔空对视一眼。。。这颁奖礼收视率绝对爆成灰烬。。。   红莲玉露:   想啥呢,巨导不会来的。提的是最佳影片不是最佳导演。。他那种清高到骨子里的性格。愿意帮制片人领奖?谁剪的片子谁去领。。再说区区三金,人家二十五岁就拿遍了好吗。。。   反倒是100肯定得去,毕竟是提名影帝,他这回要是能中,那真的要登基称帝了。。颤抖吧前同事粉们。。。。将来这内娱就是蟹粉的天下。。。   想想还是很好笑,你组当初嘲他嘲得那么狠,骂他痴心妄想的发言我还历历在目。。。这下人家真要飞升惹,,,   白行简:   说点实际的吧,你们别光看情感纠葛,这背后全是利益。巨导是天才,但天才不听话。少主是资本,资本要的是回报。百帝是明星,明星要的是代表作和流量。   这部电影一开始巨导想拿它冲国际奖,少主想的是国内票房最大化,所以要剪得通俗易懂。百帝想的是自己的人设不能崩。最后少主赢了,巨导出局。说白了“兄弟决裂”是表象,“话语权之争”才是本质。   kudo:   笑死,你们真会替208万们加戏,三个男的,什么兄弟情、什么情侣档,我看就是分赃不均。电影火了,谁是最大的功臣?导演觉得是自己的功劳,男主觉得自己扛票房,制片人觉得自己投的钱。三个人都觉得是自己带飞了另外两个,不崩才怪。至于什么情啊爱啊,都是生意。   不卖奶皮子糖葫芦:   不管怎么说。。。这片子从立项到开机再到上映。。。一路大瓜没断过。。。撕得又响又亮,,我永远不会忘记热映期我组的空前盛况。。。不管颁奖礼上谁在场谁缺席。。。都是注定载入内娱史册的压轴大戏。。。   狂徒:   不是。。你们不觉得很好笑吗。。。万一百帝真的上台领奖了,他的获奖感言是该感谢导演呢还是感谢制片人呢。。。我觉得他是个讨好型人格。。。。谁也不想得罪所以把每个人都得罪遍了,期待一场大型的囍事丧办哈。。。 第196章 活力   如果谢漪白今晚想睡个好觉,那他该把黎正宣赶走。   但他激荡的心和疲惫的身躯,犹如两股背道而驰的力量,推平了脑内拥挤的念头。   他静默地躺在枕头上,面上覆盖着一层浮汗,几缕卷发粘在颊边,像离了水的藻类,黎正宣替他将沾湿的发丝理到耳后,下床去推开了落地窗,夜风灌进来,满室清凉。   吹着自然风,谢漪白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手脚都瘫在被子外面,心跳持续地发着慌。   黎正宣爬回床上,手臂支着头,侧卧在他身边,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梳弄他的头发,戳按他的脸颊,见他无甚反应,便顺着被子边缘,探进他的胸前。   他一度嫌弃这双手粗粝、不够秀颀,但抚摸着他的骨肉时,那些指腹和骨节上的厚茧,就像细目砂纸,在反复地打磨着他。   它们粗壮却灵活,蓄藏着拳手特有的凶悍力量。   摸他揉他,当然是不疼的,只叫人战栗。   “老师,你休息好了吗?”黎正宣问。   二十岁的男人跟三十岁的男人是绝对不一样的。   在黎正宣的字典里没有“节制”这个词。   不过谢漪白也通过这件事搞明白了,为什么无论男女都说,永远喜欢十八岁的。   那种青春与热情,好似燃烧不完的激切与冲动,就像新鲜的血液一般注入进来。使他懒怠的身体焕发新生,颓唐的神经系统也一概被激活。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贴上那张年少的面孔,“你每天都这么有活力吗?”   黎正宣哂然一笑,什么也不说,光是亲他。   亲他的眉心,亲他的鼻尖,亲他的人中和下巴,好像是语言不足以表达喜爱了,只能用行动代替。   小朋友很好。谢漪白在这一刻觉得,小朋友对他没有别的要求,不奢望名分和地位,只想和他干点快活的事。   简直何乐而不为。   黎正宣渴望被他注视,喊他老师,说着“睇我,睇住我”,指掌再度握上了他的腰。   也许是常年在格斗训练中与危险相伴,这双手的所有动作,都带着扼杀的残忍意味,粗犷的指骨弯曲扣合着,能不费力地掰断毁坏他的肢体。   谢漪白只有在对比之下,才会注意到自己的腰身尺寸,似乎真的过于瘦了。他就这么被人握在手掌里,视觉冲击造成了少许在劫难逃的危机感,在他的脑际发酵着。   “嗯……”他发出矇昧无知的、意识不到会发生什么的,疑惑低吟。   然后似有一枚气泡,在他的头顶噗地破裂,他潮湿清凉的夜晚霎时间粉碎了。   他在恐慌之中堕入了狼狈的痴态,一整晚都在快乐而痛苦的幻梦中喘息着。   好消息是第二天的戏排在下午。   谢漪白睡到中午才起,不敢说睡醒了,只是将散乱的神智拼凑回来,还能勉勉强强打起精神应付当日的工作。   在这方面,阿楚已经懒得管他了。   早上阿楚敲开他的房门,见来开门的人是黎正宣,她连白眼都不想翻,掉头就走。   等他中午起床了,阿楚又再来,她把黎正宣赶了出去,然后坐下陪他吃了一顿早午饭。向他汇报下个月回国参加颁奖典礼的行程与安排。   出席的服装有几家品牌都在对接,要额外留出两天试衣和调整妆造。   剧组这边虽然批了假,但时间掐得很紧,有几场戏要赶着拍,导演在问他是否吃得消。   另有几家纸媒想给他做一期人物专访,愿意配合他的档期。   谢漪白细嚼慢咽地吃着饭,说:“我没问题啊,优先服从剧组安排吧。其他的都可以稍后,你决定就好,我照做。”   他在欲望的饲喂下,容光反而比往日鲜亮,饱足红润。心情好了,胃口大开,也就不再为来日的事忧愁,只管按部就班,活在当下。   阿楚看待他,还算欣慰。   他人是不够聪明,但直觉上没出过错——只睡有头有脸的男人。   要体面的人就拉不下脸在网络舆论场上叫冤升堂,他的名誉权就能保住,公关费省下一大笔。   比起婚内出轨、隐婚生子以及谈一堆素人小模特,被聊天记录和小作文指控,闹得一地鸡毛的同行们,他这种只是喜欢四处留情、还不会闹到台面上的习性,已经非常令团队省心了。   阿楚当粉丝的那几年常追线下,她了解明星这份职业,在私德上半点不能出错。   公众人物要无限让渡隐私权,以供大众娱乐消遣,本身精神压力就大。   何况谢漪白如今这个咖位,在东南亚辗转拍外景,都有私生和代拍一路追车。   别说正主,连她都快被逼疯了——有完没完?比狗仔还烦,拍拍拍,拍你祖宗十八代,明星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了吗?   可惜心里话不能宣之于口,她不知道请了多少安保人员,花了多少手段和封口费,才从那些人手里买断了照片和录像,把他们赶走。   谁胆敢以任何形式散播或宣扬,法庭见。   她还仅仅是处理这些琐事,谢漪白却是站在漩涡中心。   哪怕他对偷拍和偷窥已习焉不察,但这种无止境的骚扰和侵犯带来的负面影响并不会消失。   他私下里有点小癖好作为发泄渠道,阿楚认为可以宽容和理解。   不过话又说回来,二十岁是不是也太小了?   “你换口味了?”阿楚问。她以为谢漪白只会对有权有势的男人感兴趣,这很明智。   谈恋爱固然诱人,但事业的成功更令人幸福。最完美的选项是跟一个可以在事业上提携你的人恋爱,她对谢漪白的择偶标准持全面肯定的态度。   她的潜台词,谢漪白听懂了,说:“他天天跟着我啊,我能怎么办?”   “那你牺牲蛮大的哦。”阿楚怜悯道。   “你别阴阳我。”他搁下勺子道,“但我换了口味后,发现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   “什么好处?”阿楚明知故问道。   谢漪白哪儿能跟她聊这个,说:“你去谈个十八岁就懂了,真的不一样。”   阿楚:“那贺总怎么办?你不怕他生气啊?”   “我不知道要怎么评价他这个人。”他迷茫道,“我先前以为他是在装大度,但试了他很多次,他好像是真的挺纵容我的。他就算不高兴,也不会对我发脾气。看不懂,太高深了。”   “他这么做,可能更像是……对你的补偿?”   “他还补偿我呀?他又不欠我的。”   阿楚道:“表面上他是没亏欠你,但他知道你是迫于形势答应他的,这种等价交换不会长远。你啊,是典型的翅膀硬了就会飞走,他知道光有利益不能捆绑你。人活着其实追求的只是一份舒适感和自洽,你不是出于情投意合才和他在一起的,所以他天然亏欠你一份快乐。那他就把寻找这份快乐的自由还给你,你爱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只要你高兴了,就不会整天绞尽脑汁地盘算怎么离开他了。”   谢漪白醍醐灌顶,竖起大拇指道:“还是你聪明,你这一说,我就懂了。他不是不想控制我,他只是知道我没那么好控制,所以退而求其次。”   “但贺总还是很对得起你了。”阿楚用奉劝的语气道,“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何况是个那么卓越的人物。我觉得每个人内心都是有一份骄傲的,你不要频繁践踏他的底线,看他会不会跟你翻脸哦。”   “我知道,我会对他好点的。不过他这么有容人之量,难道就不会感到自己被亏欠吗?他是靠什么途径来自我补偿的?”谢漪白聊上劲,不自觉就说了很多,“你说贺清川,他又不是坐在庙里的高僧和圣人,每天两眼一闭,吃斋念佛就行了。他名下产业那么多,既要在大事上做决策,又要管理和裁制那么多人,他是怎么解压的呢?”   阿楚没有贸然揣测,只说:“这种超高净值人群的私生活,我一牛马打工人能知道?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你不是都住进他家里了吗,你是怀疑他有什么怪癖?”   “他家挺正常的,我只是不相信存在完美的人。”谢漪白改口道,“算了不聊他了。你给我讲点好玩的吧,最近有新八卦没有?”   来到阿楚的专长领域,她说:“你想听谁的?我现给你打听。”   下午的那场戏,导演要的光线是日落时分限定,所以定在傍晚开工。   谢漪白和梁洛莎都提前两小时来到片场静候,等光替把光试好了,他们再上场开拍。   剧组很有心,给他准备了小礼物,恭贺他提名影帝。   梁洛莎送了他一束上万块的鲜花,说已经向寺庙里的大师请了佛牌,保佑他得奖。小姑娘年纪不大,做事却老道得不行。   谢漪白哭笑不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个提名而已,要是没中,光陪跑,那这阵仗传出去未免太滑稽。   他中午和阿楚研究了一阵本届的入围名单。结论是,他对这个奖真没几分把握。   电影节分大年小年,今年很不凑巧,让他们撞上了大年,面临的竞争对手格外强势。   有大导携手实力派表演艺术家,倾力打造的现实主义题材大作《飞雪》;也有紧抓社会热点的商业片典范《末位淘汰》;还有小众口碑轻喜剧力作《别多想,你只是苟活》;以及主旋律历史片《火种1927》。   《脱胎换骨》排在其中,不能说不够看,但票房和评分均不拔尖,只是话题度一骑绝尘。   盛柯的电影高度风格化,极具他个人特色;然而公映版的剪辑与配乐并非他本人操刀,喜欢的观众看作是一种革新与突破,厌恶的群体则视为背叛与堕落。总之无法与其旧作同日而语。   原本盛柯有一大长处是“会拍人”,每部片子都能捧出最佳表演奖得主,所以无数演员想上他的戏。   可谢漪白是网剧流量出身,资质上天然比电影演员矮一截,于是功过相抵——即便他足够出彩、出色,电影圈也不会乐意把奖项颁给他这样一个初次提名的新人。   再者这一届提名的男演员里,不乏几位中生代主力军,要演技有演技,要辈分有辈分。并且都曾经获得过提名,甚至已封过影帝,每一个中的概率都比他大。   谢漪白和阿楚一合计,最后决定以平常心待之。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强求也没用。   他感谢梁洛莎的好意,也不忍心拒绝她送的花,便把祝福扩散了出去,等收工请全剧组吃宵夜。   在一片欢呼声中,黎正宣又来了,鹤立鸡群的个头,却非要挤在他身旁邀宠。   明眼人也不敢确信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毕竟过去没听说过他喜欢这一款,只是很自觉地散开了。   梁洛莎抱着双臂,审视着他们俩,一眼看穿昨晚他们干了什么。小公主的脾气就像忽明忽暗的天气,脸蛋一阴沉,便是要下雨。   她当即发了一场很不算小的火,指责他两个怎么能为了约会,单独把她一个人丢下。   黎正宣把手臂搭靠谢漪白的肩上,圈着他,好似终于夺回了被她霸占已久的心爱之物,耀武扬威地说:“大小姐,你不也找到了乐子吗?那鬼仔没伺候好你?”   梁洛莎突然开骂,讲的是粤语,谢漪白一句也没听懂。   他是见不得俩半大孩子为了他吵闹不休的,出言解释道:“Rosa你别生气,是我不喜欢夜店的气氛,先走了,Jeffrey追出来送我。本来说好送我到酒店,他再回去接你。但是……你怪我吧,我跟你道歉。”   “跟老师没关系,是Jeffrey见色忘友!”梁洛莎踹了黎正宣一脚,气恼道,“我要告诉你老爸,让他教训你!”   这倒是也给谢漪白敲了一记警钟——是哦,黎正宣的父母是何方神圣?   二十岁的健康男人,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没在学校里乱谈恋爱,挥霍青春,必定是家教很严格了。   如此重视家庭教育的家长,倘若得知儿子被他……   额……你是笨蛋,记吃不记打的笨蛋!谢漪白在心里大叫着唾弃自己。 第197章 蜂蜜   他没有直接问黎正宣“你父母做什么的”,而是叫阿楚去帮他查一下。   万一搞到什么要传宗接代的皇太子,很难说他会不会被人家父母追着杀。   阿楚哪儿能看不穿他的想法,打听完回来告诉他——甭担心了,小孩家里有钱是有钱,但老父亲已年逾七十,Jeffrey是第三任太太生的,生母与生父年龄相差三十岁。   黎正宣身为家里的老幺,并不是在父母膝下长大的,而是被年长他二十岁的大姐一手带大。   黎家是长女当家,其余子女也早就成家立业,各奔东西。黎正宣的母亲常年在海岛上侍奉着年老体弱的丈夫,跟孩子不亲。   所以梁洛莎所谓的“告诉你老爸”,只是一句不切实际的威胁,小孩子斗气罢了。   至于黎正宣的那位长姐,她跟梁洛莎的小姑是闺蜜,三年前结的婚,也有了自己的家室和孩子。   简而言之,Jeffrey在家里就是一个受宠的吉祥物,家产都攥在大姐二哥手里,他只用当一个随心所欲的小少爷,脚下有托举,肩上没负担;学泰拳是因为自己喜欢,出道进娱乐圈也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只要他喜欢,家里人就不会横加干涉。   谢漪白听完,稍加放心了。   他多难得经历一段没有后顾之忧的关系。   拍戏就像参加夏令营,一期一会。   剧组里发生的一切,都会在杀青那一天终结。反正他也不在香港活动,等这几个月过完,大家就会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互不相干。   有了这份安全感,他再看黎正宣,愈发觉得天真无邪、伶俐讨喜——这不比那些机关算尽的能人狠人强一百倍吗?   小朋友只要能抱抱他,就像小狗一样欢喜得打滚露肚皮了。舌头比狗会舔,力气大,活儿也不错,还懂得心疼人。   谢漪白满意极了,老天终于没有再整他,给了他一个正常又好用的男人。   他心安理得地消受了。   薛凡不是暴君型的导演,不会对演员呼来喝去,也不会扣留他们的护照不许他们擅自离开剧组。   每日的拍摄计划十分详尽周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所有人都可以得到充足的休息和睡眠。   整个剧组的运行如同一间秩序井然的工厂,一切流程清晰可视,一切指标严格执行。   堪称内地电影工业化的最高水准。   在日复一日的高效工作中,谢漪白表演上也不那么紧绷了,演得很顺。   并且他发现,原来不只有高强度的精神压力才能激发演员的潜力,轻松自如地演戏是可以实现的,只要状态对了,最终效果也不会差。   当然,每个导演的工作模式和行事风格不同。   他们做演员的,只能尽力去适应多样化的氛围与环境。   半个月后取景地换到了岘港,越南中部海岸的港口城市,有绵延数公里的金色沙滩,细软白沙如丝绸轻柔,海水清澈见底。   横跨韩江的龙桥腾飞于江面,在夜晚灯火璀璨,如梦似幻。   东南亚永不落幕的夏季,几乎是在鼓励着他们及时行乐。   谢漪白好几次跟黎正宣私下相处,都分外忘我。他不必在意自己是谁,也不用管对方是谁,只要放空灵魂,把身体交给直觉和本能。   有时候不一定要有床,车上也行,餐桌上也行,浴缸里或洗手台上,到处都可以。   也许是一种过度补偿心理——谢漪白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安静地想着。   酒店的海景房型有敞亮的落地窗和阳台,栏杆上架着盆景与花卉,种着防蚊虫的迷迭香和柠檬树,像一面五彩斑斓的帘帐,封锁起房客的隐私。   他的下半身处于室内,上半身倒在阳台的植被丛中,不知名花卉垂落的枝蔓悬空在他的面庞上方。   一只白色的小蝴蝶,或是蛾,飞进他的视野,在花朵上停留了几秒钟,接着振翅飞远,引导着他的视线,往房间里翩跹踱去。   它停落在黎正宣的头发上,一头挑染过的短发,刚硬的发质在未经打理之时犹如野兽的鬃毛,自然卷曲,蓬松且发亮。   谢漪白将手臂轻轻地搭过去,手指抓进了那头茂盛粗硬的头发里。   白色小蝴蝶受到惊动,轻盈地飞走了。   他一直活得谨小慎微,被看管得严实,被教训要守规矩。   现在终于没人管他了,他就想胡作非为,把没体验过的全部体验一遍。   好热啊。   他昏沉沉地想打瞌睡。   但黎正宣的口舌太卖力了,他争取不合上眼睛。   他想到了小时候。从小时候起,他就被父母严加管教着,上学有爸爸开车送,放学有妈妈下了班来接。父母不是怕他贪玩学坏,而是知道他长得小小的、细皮嫩肉,容易被坏孩子欺负。   每到寒暑假,他们就送他去上补习班。   怎奈他不是念书那块料,花了很多的钱和时间,成绩依旧不温不火,没提升也没下降。   妈妈没少为他计深远,见他学习上不长进,转而送他去学特长,先学的美术,再尝试的音乐。   他的嗓音和歌喉天赋卓然,其实他也说不上有多喜欢唱歌,但妈妈高兴,那他就学吧。   学到后面确实帮他上了一所名校,但他也没怎么去上学,忙着拍戏赚钱去了。   爸爸妈妈……诶对,他好久没跟爸爸妈妈打视频了。   他的心脏跳得好快,呼吸也变得粗浊,不行了。   嘶……痛!被牙齿磕到了!   谢漪白抬起小腿,蹬在黎正宣的肩膀上,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脚踝——原本与他错位的人猛地扑上来,热滚滚的身躯覆在他身上,加剧了空气中的闷热,一双漆黑的眼睛与他对视道:“老师,你刚才走神了。”   “那你就能咬我了吗!”谢漪白瞪着人说。   “我不是故意的啦。”黎正宣趴在他的耳侧,沉甸甸的头颅压着他的肩头,擦去嘴上的湿粘,说,“想要老师一直看着我,注意到我。”   “你好重,压着我了。”谢漪白隐隐要发火。   黎正宣考虑到彼此间的身量之差,担心把他压坏,连忙起开了,刚巧看到他搁置在一边小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他开的静音模式没有解除,所以来电不会响铃。   “老师,有人给你打电话。”   谢漪白接过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贺清川。他坐了起来,先眼神警告黎正宣不许出声,再调整声线接通。   “在工作吗?”对面问。   “没有,今天已经收工了。”他说,“手机开的静音,没听到。”   “嗯,后天我来找你,下周接你一起回来。”   “你知道我哪天回国?”   “阿楚给我看过行程表了。”   “后天才来啊……”谢漪白拖长声音,表露出不满,“你就不能今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吗?像上次那样,给我个惊喜?”   他未必是真的希望贺清川立刻闪现来他身边,但人总是享受被需要的。   他们阔别已有月余,他要没点情绪,作为情人就太不合格了。   杵在他近处的黎正宣,一听他向别的男人索求关爱,顿时不乐意了。   凑上来给他捣乱,咬住他的耳朵,顺着他的下颌线,吻上他的脖子。   谢漪白要握手机,只能分出一只手赶人。可是黎正宣刚被他推开一臂远,又像不倒翁般地摇了回来,搂住他的肩膀,埋头吮吸他的锁骨。   宛如脖子上缠了一只考拉,谢漪白热得脸蛋发烫,听电话里的贺清川说:“你希望如此吗?”   “我希望啊,怎么,你不想马上见到我?”他反问。   黎正宣旁听到他们的对话,愈加过分地啃咬他的锁骨,咂弄唇齿,发出些细小而不容忽略的声音。   谢漪白狠敲了那颗头两下,然而比椰子壳还硬,臭小子根本不为所动。   贺清川不知是否听见了这背景中的噪音,说:“我很想马上见到你,但我又怕你在忙,无暇分心给我。”   “我没有在忙啊,我很闲的。”谢漪白的脸越来越烫,忘记了该说些什么。   贺清川道:“那我再问一遍,你是真的想,马上见到我吗?”   “嗯,你委屈几个小时,赶最近一趟客机航班,飞过来见我呗。”   “不用那么麻烦。”贺清川那边传来几声短促的敲门声,“我现在,就站在你的房门外。”   当电话中的敲门声,与酒店房间门口传来的“笃、笃”声重合的那一瞬间,谢漪白吓得手机险些从手里滑了出去。   他也不晓得自己的哪儿来的那么大力量,一举推开了黎正宣,悚然地站起身,“等等——你说,你在哪儿?”   “我在你酒店的房门外,2307,应该没错。”贺清川说,“你要我再敲一遍门吗?”   话音一落,听筒里的敲门声,又与他现实中听到的同步响起,节奏频率一致,无从造假。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久没遇到过这种事了!   谢漪白强装镇定道:“你你、你等我几分钟,我要换衣服,还要洗脸,你等着,我弄好了就给你开门。”   “好,不急。”贺清川没有催促他,留给他充裕的时间做准备。   谢漪白把电话挂了,心慌地理着额边的头发,他看看黎正宣,再看看屋内的陈设——幸好是套房,不止一间屋子,找个隐蔽角落把这小子塞进去,然后锁上门好了。   “你男朋友来啦?”黎正宣非但不紧张,还摆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老师,你不会想让我躲起来吧?我不要哦,我们是光明正大的,我也不怕他揍我,你就直接开门让他进来啦。”   “你还嫌我不够烦的是吧!”谢漪白要抓狂了,也怪他嘴贱,干吗说什么马上见面的话。   ——不对!贺清川是先来了才给他打电话的,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会见上这一面!   要死了要死了,没事儿瞎搞什么惊喜!真是的!   等下,冷静想一想,其实贺清川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吧?   如果把Jeffrey藏起来,等贺清川进门再露出马脚,那岂不是更尴尬?主要是这死孩子不肯配合啊!   黎正宣大大咧咧地坐在客厅的长椅里,两条腿交叠着,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满不在乎地瞧着他。   “你就给我在这儿好好坐着,待会儿一句话也不许说!”谢漪白气得牙痒痒,却没功夫收拾小孩了,他火速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弄下了头发。   不照镜子他都不知道,他的锁骨上竟被吮出了一块红印子,在衣领上霍然袒露着。   他脚下生风地跑进卧室,换了件领子很高、足够遮掩的上衣,才回到客厅里,故作从容地走去玄关,给贺清川开门。   谢漪白迎面拥抱了门外那个金发褐眼的高个男人,手臂挂在对方颈项上,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间房?”   “阿楚什么都会告诉我。”贺清川笑着回答。   “什么都会”四个字,似乎已说明了一切。   谢漪白对此并不意外,难道阿楚不说,贺清川就没别的本事了解他的动向了吗?   还不如阿楚去说呢。   他笑盈盈地将人领进门,并介绍道:“Jeffrey也在,上次你见过他。”   贺清川走进屋内,看到椅子上玩手机的黎正宣,语调亲切地问候道:“你父亲的身体近来如何?”   “就那样咯,你们不是最清楚的吗?”黎正宣抬眼一瞥,又迅速地低了下去,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社交媒体上刷新的信息。   “你认识他啊?”谢漪白问。   “嗯,那天见面就觉得眼熟,我回去想了很久,记起他是谁了。”贺清川的目光扫过黎正宣,继而落到他的脸上,说,“他是我一位客户的小儿子。”   “噢。”谢漪白也没什么想问的,道,“你先坐,赶路辛苦了,我去给你倒杯水吧,你每次都爱这么吓我一跳。”   “不用,我不渴。”贺清川在沙发前坐下的同时,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   “那行。”谢漪白的手被拽着,只能贴着身边人一同坐下。   贺清川侧过身来,右手伸进他的耳后,掌心托起他的脸,先看了他数秒,便开始吻他。不用预告,也无须顾忌旁人的眼光,仿佛只是行使一种正当权利。   谢漪白被亲得发懵,他这一下午脑子都在发懵。   幸而对方的意图不是令他难堪,很快就结束了这匆促一吻,双目凝望着他道:“既然我来了,就用不上别人了吧?”   谢漪白脑海中的千思万绪粘稠得犹如蜂蜜,发甜发腻,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有了他的首肯,贺清川转头对黎正宣说:“你可以走了。” 第198章 差距   这当中的确存在一个地位差距。   谢漪白会当着黎正宣的面跟贺清川卿卿我我,但反过来他就做不到了。   所以“男朋友”的优先权就体现在这里,这还是个很有份量的位置。   “你让我走我就走?你好霸道哦,我怕死了。”黎正宣却恰恰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堂而皇之地赖在座椅上,兴致勃勃道,“你哋敢做,我点会唔敢睇啊(你们敢做,我怎么会不敢看)?”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贺清川没有发话,只是看着谢漪白,好像发现了什么,手指拉开了他的衣领,目光盯在那枚吻痕上,慢悠悠地抬高眼睑,意味深长地直视着他。   谢漪白被瞅得浑身不自在,耳朵要烧化了,他转移视线和火力,对准黎正宣道:“反了你了?赶紧给我出去!”   黎正宣一面对他,又露出可怜兮兮的小男孩样子,“老师……不要赶我走。”   雕虫小技!不能心软!   孰轻孰重,谢漪白心里有数。他坚决不改口道:“出去,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黎正宣在他手上吃过亏,对他忌惮尚存,闻言眉梢一挑,冷笑着,暗自把这笔账记在贺清川头上,十分不情愿地走人了。   房门一关上,阳台吹来一阵热风,贯入两扇敞开的落地窗,穿堂而过。   室内的冷气和热风交混着,谢漪白吞吞吐吐地说:“我……把他赶走了。”   “嗯。”贺清川问得很简洁,“一时新鲜?”   “对、对啊。”都被抓个正着了,也没什么可狡辩的,谢漪白恳切地说,“只是图新鲜好玩儿……我跟他就是玩玩的,真的。他只是个小朋友,我不可能对他认真的。”   “那好玩吗?”贺清川的表情和语气中,都没有体现出要追究他责任的意思。   “还行吧……”谢漪白没有撒谎,大胆如实道,“很有活力。”   “如果你喜欢,我就不说什么了。”贺清川捏了捏他的耳垂,“但要适度,你跟他可不一样。”   “你不生气啊……?”   “你也说了,你跟他只是玩一玩。”   谢漪白不知如何表达此刻的感想,但他却确实想到一个褒义词来形容贺清川:贤明。   理智、不盲目、抓大放小、找准定位,难怪人家把生意做得这么成功,这就叫格局吧。   当初那个谁和那个谁,要是也有这般觉悟,他们仨那档子事儿,就不至于沦为全内娱餐桌上的下饭菜。   谢漪白心里踏实多了,他这回找对象是找对了。   这下他不嫌弃贺清川的木讷和机械了,没情趣不是缺点,死板亦不是坏处。   他可以拥有很多知情识趣的玩伴,但只有最明事理、头脑最清醒的那个,有资格成为他的男朋友。   “你真好……”谢漪白柔顺地依偎进对方的怀里,安心道,“我还是最喜欢你了……”   贺清川抱他坐在腿上,托着他巴掌大点儿的脸,这张脸怎么看都漂亮明媚,找不见一丝瑕疵,不管看多少次,都令人怦然心动。   就像一颗蕴藏着无限能量的小行星,耀眼、闪光。能够把这样一颗光芒万丈的星星捧在手心里,本就是至高无上的奖励。   “你还是笑起来最好看。”贺清川亲亲他的脸颊,“宝贝。”   甚至,只要他能多笑一笑,让他胡闹几下也没什么。   谢漪白发自内心地笑着,奉还了一个吻,他亲了亲贺清川的下巴,眼神寻索着,总觉得还不太够,头靠在对方的颈窝,屈起手指蹭弄着那滑动的喉结,“我永远是爸爸的乖宝贝。”   搂在他腰间的指掌蓦地收紧了,天气炎热他穿的衣裳也轻薄,髋骨突出的部位顶在人手心里,犹如小鸟般轻巧玲珑。   “这可是你说的。”贺清川拥着他的胳膊,将他往怀中带了些,与他肩膀和胸膛贴合得亲密无间。   “我说的,我又没有骗人。”谢漪白气弱微声道,“就是很想马上见到你……”   他在对方颈子上小小地咬了一口——有些小动物就会这样对待主人,邀请玩耍和游戏。   他顶着一张美艳皮囊,使出这股劲儿撩拨,很少有人顶得住。   哪怕不对他干点什么,也总要按着他搓揉一顿,才能消解心中泛滥的毁坏欲。   贺清川的手指在摩挲他的唇边,他有上镜需求,双唇永远是柔软娇润的。但这张嘴最可爱的地方不止是唇瓣,还有他那一口齐整、洁净的牙齿——天生的,从没后天干预过。贺清川把指头放进他的嘴里,压着他的齿缘和舌尖,他反而不咬了。   塞嘴里的是要舔的。被他湿嫩的舌头卷缠着两根手指,贺清川一低眼,就看到他轻颤的睫毛和色泽鲜艳的嘴唇,在渴求着自己。   这实在很值得。   枉邹延精明一世,居然从始至终都没明白,留住一个人的方式不是拿捏和束缚,而是想得开、放得下。   自从贺清川来了,阿楚便发挥起主观能动性,给老板排忧解难,拦住黎正宣,不让那小孩来他们跟前晃荡。   梁洛莎对Jeffrey贪图美色、抛下她一事耿耿于怀,见状只觉得他活该。   再说Jeffrey一早就知道谢漪白有交往对象,上赶着当小三跟偷鸡摸狗有什么区别,有点现世报怎么了。   谢漪白不爱聊微信,任凭黎正宣给他发多少消息,他都只抽一两条回复。   不过他客观上认为小朋友也是挺无辜的,突如其来地被冷落,换了谁都不会高兴和甘心。   但他分身乏术啊。   贺清川抽空来陪他几天不容易,他不可能把贺清川晾着吧,那传出去,他不成了那狼心狗肺之人吗。   谢漪白近几年的口碑,从冰清玉洁滑落到声名狼藉,他不想再雪上加霜,只好对黎正宣的委屈与抱怨熟视无睹。   他专心把接下来的每一场戏拍完,在放假前夕乘贺清川的商务机回国,为五天后的颁奖典礼做准备。   薛凡给他批的假期卡得很紧促,没有一天是留给他休息的,晚上飞机降落,他在凌晨前归家,次日一早又要带着团队去品牌总部试礼服。   试衣当天,谢漪白顺道挑选了一下春季未公开发售的新品成衣,看有没有适合黎正宣的款式。   小孩嘛,哄哄就好了。   哄不好那他也没办法。   他这次提名最佳男主角,如果获封了,那便是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座奖杯,不到三十岁的三金影帝,叠加国民级顶流男明星的光环——含金量高得惊人了。   所以品牌也相当看重他这次出席电影节的服装和造型,去年他穿的一身白,今年换了更典雅沉着的黑色西装。   衣服设计以极简的纯黑为底,却在细节里暗藏着锋芒。外套采用修长收腰的廓形,肩线利落而不过分夸张,完全为他的骨架量身雕刻,撑得起庄严贵气,还保留了他身材的特色。   低调的双排扣将视觉重心向上引——那是这套服装最别出心裁之处,没有领带,也不露出衬衫门襟,只在驳头内层加了一片立体剪裁的布料,通过多条纵向裁片的叠合和错误拼贴,形成自然起伏的波纹结构。   这些如合拢纸扇般的硬褶,严格来说是将“领带”意象化,再进行重构。绝非随意堆砌,布片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经过精确控制,构成贴合着他胸廓的立体弧度,并在腰线处向内收束,强化了他纤细的腰身。   内搭依然选了白衬衫,但被外衣紧密包裹,只在他颈间浮露着一层雪白严整的立领。   这套衣服穿戴齐整后,既有礼服的仪式感,又带着一种“紧束”的禁欲与优雅,显得人克制、锋利。   在他的发型上,造型师也煞费苦心。   谢漪白自从留长发以来,形象总是偏于轻飘柔和,足够时髦美丽,却不够有野心。   为了搭配这身衣裳,造型师将他的头发全部背梳,没有刻意做高颅顶的蓬度,只贴着他自身头骨的走线,形成一种顺滑、饱满的轮廓,减少了纯真的少年感,平添了偏压抑的成熟气质。   他的后脑勺很好看,发尾全束更能凸显这一基因优势。   前额、鬓角和后颈的碎发没有勾起来,保留着自然随意的毛绺,在冷感中加入了一点不羁。   这一套整体造型收获了全场好评。   习惯了他维持年少稚嫩的形象,乍一看他走稳重成熟路线,堪称眼前一亮,惊艳之至。   阿楚拿着手机对他拍个不停,说:“天呐,这才像影帝啊,我都能想象出你上台领奖的场景了。”   谢漪白自己也蛮喜欢的,毕竟他不能一辈子装嫩啊。   不过上台领奖他暂时不敢肖想,也怕想多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心态,保持良好心态最要紧。   因他这番镇定淡然,何荔梅和丈夫的那两颗激动不已的心,也只能强行按捺住了。   回国的第四天,也就是颁奖典礼的前一天,谢漪白在上海参加商务活动,下午临时安排了一场杂志访谈。   他跑完这一天的行程,晚上还要赶航班飞厦门。只有趁着吃午饭的半小时空闲,给父母打视频电话,分享近况。   他忙忙碌碌的这几个月,爸爸妈妈倒活得健康滋润。他妈妈又在脸上做新项目了,脸颊紧致光滑,涂着显气色的口红。   何荔梅问他:“儿子,要不我和你爸也买张机票飞去厦门,去给你加油打气?”   “又不是比赛,怎么加油打气?”谢漪白吃着寡淡的水煮虾沙拉,“你们没必要专程跑一趟,我得奖的可能性很低,要是到头来空欢喜一场,那不白费劲了。”   “你这孩子,怎么能给自己唱衰呢?”何荔梅数落他,“不管你能不能得奖,你都是爸爸妈妈心目中演得最棒的那个。你说是不是,老谢。”她妈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爸。   “那肯定啊,咱们儿子没念过表演系都能演得这么好,还拿到了提名,要我说啊漪白,这个奖迟早都是你的。爸爸相信你一定能拿到!”他爸忍不住发表高见道,“如果今年没拿到,那绝对是你那部电影的题材问题——拍得太……边缘了!观众不够喜闻乐见!明年咱们多接几部大众化的电影。”   谢漪白不想反驳他爸,没有为低级认知补课的义务。   但他从很早开始就见不惯他爸这副德性了,他阴阳怪气道:“没想到啊,你这么懂,电影节就该请你去当评委。”   他爸也不是没上过班,不仅上过,还在职场混迹打拼了多年,哪儿会听不出他的嘲讽;只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如今家庭地位超然,就算是他爸,也不能对他指手画脚了,顺着他说道:“爸爸要是当了评委啊,肯定保你得奖!”   “要是连你都能当评委,这奖可就不值钱了。”何荔梅也跟着戏谑丈夫。   谢漪白把一碗沙拉吃到见底了,说:“你们没别的要说的,我就挂啦,待会儿还有工作。”   “有!”何荔梅急忙道,“你还没告诉妈妈呢,你和现在的男朋友,感情好不好?他会欺负你吗?这次你去厦门,他陪不陪你啊?”   “他会陪我去啊。”谢漪白说,这是他跟贺清川商量过的。   他深思熟虑地回答妈妈:“他没欺负过我,对我好的时候更是没得说,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何荔梅挽着老公,冲着屏幕里的他挥挥手,“加油啊宝贝,爸爸妈妈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有空常回家。”   “嗯,拜拜。”谢漪白挂断视频,喝了一口水。见还有十分钟,他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闭目养神,直到阿楚来叫他。 第199章 领奖1   “小白老师,该出发了。”   二十四小时后,厦门。酒店房门被推开,阿楚走进来呼唤他。   谢漪白把剩下的半杯冰美式喝完,他今天没怎么吃饭,光喝咖啡消肿了。   贺清川看他也是可怜,但他工作性质如此,即便是科学也束手无策。   杯子一空,他带着满嘴的苦味站起身,说:“走吧,希望早点结束,晚上我要大吃一顿。”   阿楚笑他道:“后天还要赶回剧组接着拍戏呢,你敢大吃大喝?”   谢漪白闭眼念咒,自我催眠道:“我爱我的工作,我爱我的工作,我爱我的工作……”   贺清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紧张,结束了我去接你。”   “嗯。”谢漪白临走时,不忘与人拥抱一下。   虽然,当这一天真正降临,他已经完全不紧张了。   可能是这几天工作连轴转,把他的情绪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只够他保持营业模式。   昨晚十一点抵达厦门,今早五点半起床,七点开始做造型,九点摄影师拍照录视频,十二点他低血糖犯了,吃了一块小蛋糕。   下午三点,工作室发布了他这套新造型的硬照组图,评论区的粉丝们呼声极高,都盼着他拿奖扬眉吐气。   现在是下午四点,主办方派来的车队停在酒店门前,接他和女伴一同前去会场。   本届电影节的红毯入场仪式,组委会的安排正中他下怀——只有他和安霏一起走红毯。   他们这个抓马剧组带来的泼天流量,主办方必定是很想要的,但制片人和导演一个赛一个大腕,这个请不动,那个不愿出席——就算他们有能耐把邹延和盛柯都请来,谢漪白也是不会陪着热演的。   不抱私人感情地说,有的噱头营销一次,那叫出奇制胜。可每次都搞这么一出,那就招人反感了。   况且他本人的核心粉圈,从不希望他跟任何同事或对家捆绑。   去年那场直播因为他们三个一起走红毯入场,带来了空前话题度,这出红红火火的狂欢,一直持续到开春——电影《脱胎换骨》上映,导演与制片方闹掰割席,又闹得轰轰烈烈。   流量和热度带来的红利,他们全部吃到了。电影票房有了,主演提名到手了——不解绑,还在等什么?   除了他,另外两个人并不靠流量吃饭,现在连他也不需要了。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相忘于江湖,是最体面的散伙和收场。   安霏今天的礼服是一条前短后长的抹胸长裙,裙摆前方与侧面收短,露出脚踝和一截小腿;后方层层拖曳着一挑长长的、富有体积感的尾摆。   裙身的布料看起来像丝绸也像薄纱,有着精巧的褶皱、层叠和内部支撑,塑造出云朵般膨胀却不笨重的形状,犹如一朵缓缓绽放的橙粉色花朵。   她在长相上,不如一些当红小花娇艳水灵,但绝对大气耐看。   谢漪白和她好久没见了,坐在车上只能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年初电影的线下宣传活动,安霏只参加了试映会和首映礼,多数路演是他自己跑的,还有邹延。   大家都很忙的,也很识时务,不关自己的事不掺合,不介入他人因果。   所以哪怕他和安霏在拍戏期间相处得十分融洽,也算聊得来,可时过境迁,今日再度聚首,两人都默契地回避了由他们俩主演的这部电影,只聊别的剧组和别人家的事。   “你有祁蓝的最新消息没有?”安霏问他,“我好久没听过他的近况了,只记得他赘进豪门后,跟妻子搬去了加州。”   祁蓝。谢漪白像是有半辈子没听到过这名字了,久远的回忆复苏中。   他说:“没有……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人了。”   这也不怪他,他多忙啊。   祁蓝当红的时候是他的肉中刺、眼中钉,毕竟两人同在一个圈子里,素来有摩擦,人气上也分庭抗礼。可流量本就会迭代,红极一时的明星,一旦退圈,过不了几个月,互联网就会把你扔进犄角旮旯,也许仍有少部分人在角落里追忆你,但大众会彻底将你遗忘。   时代的狂风巨浪是残酷的,不激流勇进当弄潮儿,就只能被拍死在沙滩上。   网上都刷不到的人,还能怎么关心?   谢漪白尝试打听过祁蓝的后续,然而邹延不让他问,他又忙于自己的事业,慢慢地也就不惦记这个曾经的死对头了。   “我以为你知道呢。”安霏说,“还想找你吃吃瓜。”   “我没有瓜。”谢漪白摊手道,“我的生活可寡淡了。”   “你还寡淡啊?”安霏上下打量着他,“你都不知道,我跟你拍完这部戏之后,不管走去哪儿,逢人就会被问起你的事。你这两年可太精彩了。”   谢漪白一言不发地笑着,并不辩白或加以解释。   安霏不再打趣他,但这枯竭的氛围着实难捱,她又道:“咱们导演是真的不来吗?这电影好歹有他一大半功劳吧,署的也是他的名,他就眼睁睁看着别人替他上台领奖?”   “他应该不在乎。”谢漪白温声道。   他其实不抵触旁人和他提起盛柯,他只是确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盛柯是他遇见过最诡异的人。   人类发明了这么多种语言和词汇,却没有哪个词能准确地概括出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和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不过他说服自己,人就像树,有的树长在森林中,笔直参天,峻拔挺秀;有的树长在悬崖上、石缝中,弯曲歪折,孤高怪异。   无论如何,谁也不令他舍弃自己的作品和他应得的荣誉。   冬季的海风咸腥中带着涩,那条露天红毯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谢漪白踏出车门的那一刻,外面相机的快门声与粉丝喧天的喊叫声同一时炸开。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对他的爱称,也有人在浮夸地赞美他,还有人在无意义地尖叫,所有声音重叠在一起,反而分不清了。   他微微抬头,适应了一下光线,表情很平静。   这身黑色礼服,在肩线和腰身处收得利落干净。他和安霏并肩同行,走上红毯的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但镜头却很容易就落在了他身上——宛如光自己追过去的。   场外观众的呐喊与呼声,谢漪白听得一清二楚,可如今他习惯性地不去分辨。   他和安霏来到签名板前,先驻足,再接过笔,低头写下名字。油润的笔尖划过展板,留下一排龙飞凤舞的连体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手心是湿的,笔都握不稳,签名也不熟练,写出来的字歪得厉害。   好在现在他的字迹很稳了。   他把笔递回去,转身面对镜头,在主持人念串场词之际,停留了一分钟左右,再款步离开。   尽管最受瞩目的三人重聚场面没能实现,但线上守着实时转播的吃瓜路人和粉丝群体,仍是极尽所能地舞出了他这顶流应有的排面。   滚动的弹幕密密麻麻,既有组织控评也有黑粉团建,热闹程度不输去年。   【左边一个坑右边一个坑,两个坑都没来】   【谢漪白独美!!谢漪白独美!!谢漪白独美!!】   【内娱红毯史上最像参加前男友婚礼的走秀,没有之一】   【顶流百帝好心酸,他那个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们在等我出丑但我偏不”的倔强】   【专注作品!!!专注作品!!!专注作品!!!】   【作品?什么作品?我只想看意难忘!把三角债还回来了!】   ……   到了会场内部,穹顶的灯光柔和下来,人声被压低成一层均匀的底噪。   谢漪白被指引着,坐到属于他的座位上。今年给他排的位置跟去年差不多,但身边没有那么多熟人了。   不止邹延和盛柯没出现,就连方晔也没来——他跟方晔虽在同一部戏里,但拍摄中分了AB两组,他在A组和梁洛莎搭档,方晔在B组拍另一边的戏份。只有拍到同框戏,他们才会碰头。   方晔今年没有作品送选和参加展映,也就没必要请假来出席颁奖典礼了。   谢漪白孤单地坐着,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偶尔动一动。他时不时和周围入座的嘉宾问好,握住他们递来的手。遇到资历深的前辈,还要起身鞠躬。   他表现得像一个已经非常熟悉这一套的人,就算没有人陪在身旁给他撑腰,他也能礼数周全地应对这种场面。   当台上的开场表演拉开序幕,席上的宾客才陆陆续续到齐。   这是直播,每一次镜头扫过来,谢漪白都会抬起眼皮,露出一个标准而克制的笑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没有在听台上说什么。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众人在岸上,他被浸泡在水下。   上一次他孤独地坐在观众席上,还是今年春天,电影散场后的放映厅。   他明明没有看完整部影片,却比任何一个观众都要哭得伤心。   那时他也这样坐着,很久没有动。   那一天他在想什么?   似乎是在想——人生如戏,然而戏不是人生,他不能停驻于此。   他要向着那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只要再往前走一点,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坐了相当久一段时间,不否认,若无人作伴调笑,这节目单当真是漫长难熬。   “接下来要颁发的是——最佳男主角。”主持人洪亮的声音穿透过水面,落入耳畔。   掌声一瞬间集中起来。   谢漪白的思绪被拉回到现实中,台上大屏幕开始播放每一位入围男演员的提名片段。   他的节选在第三个出现。   那是《脱胎换骨》结尾的一场长镜头——他坐在杂乱的厨房里,绿色瓷砖与黄色墙漆,背后的架子上放着一排浅口的彩釉圆盘。窗外的日光从左边打进来,他沾满血迹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他几乎没有动作,只是凝视着前方,眼神却悄然改变了。   从麻木到动摇,再到崩塌边缘的颤抖。镜头停在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的那一秒。   台下十分安静,导播将画面切回现场。   谢漪白仍旧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屏幕,彻底的旁观者视角。   等全部片段播完,主持人才与颁奖嘉宾一同打开信封,念出获奖名单上的名字。   “获得本届最佳男主角的是——”   那片刻的时间像被拉长了一点,慢得他心脏发胀、手脚虚软发汗。   “谢——漪——白。”   四周掌声如雷鸣般爆开,如潮水般朝他扑涌而来。   他静止在那里,直到身边的人拍了他一下。   谢漪白被推着站起来的时候,表情还有一刹那间的空白。有人起身拥抱他,在他耳边道恭喜。   他仓促地笑了笑,很浅,却真实可信。   台下与台上的距离,化作一段由云层拼接的天阶,踩上去轻软飘忽。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在恍惚与神往中,往舞台走去。   头顶的灯光好像比刚才更亮了。   他登上领奖台,脚下的台阶不多,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听见了掌声,也看见了人群,然而他们都高居远处。他的注意力被近处一些细小的事物吸引——比如地毯的纹样、灯影落在奖杯上的反光,还有他手心里湿润的温度。   竟然是真的,他竟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主持人的微笑和煦如暖阳,嗓音清亮如泉水。他从颁奖嘉宾的手中接过奖杯,握着冰凉的金属,与人轻而快地相拥了一瞬。   谢漪白站在光里,话筒递到他手上。   他看向台下,在寂然中聆听着自己的心跳与呼吸,这份缄默,仿佛全世界都为他停留了一会儿。   他在脑海中回想着事先背诵过的——以防万一写来备用的获奖致辞,开口道:“其实我刚刚走上来的时候,还不太敢相信。”   因为是以防万一写来备用的,所以他并没有背得滚瓜烂熟。   而且在意外、震惊、狂喜等等情绪的冲击下——他笑了笑,确认自己全忘光了。   不管了,即兴发挥吧。   “我在想,这是不是某一场戏的延续——因为有时我在片场,也会有类似的经历:很多人看着我,灯很亮,我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是空的。”   他一张嘴就是自我谐谑,台下众人捧场地发出阵阵轻笑声。   “我并不是一个,一开始就很确定自己能走到这里的人。也不是一个,被所有人相信的人。”   他将语气放缓:“我演过很多角色,有些被记住了,有些没有。有些是我很努力才抓住的,有些……是别人塞到我手里的。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很清楚一件事——   “我一直在被推着往前走。有时候是机会,有时候是运气,有时候……也可能是一些我当时没有完全看懂的选择。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感谢」,我可能要感谢很多种东西。”   此时此刻,大概所有人都在等待他提起那两个名字。期待着他会把谁排在前、把谁列在后。   他笑道:“感谢那些让我留下来的人,也感谢那些让我不得不继续往前走的事。我知道很多人会说,这是一个结果。但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个阶段。   “我曾经以为,演员是去成为别人。后来才明白,演员其实是在一次又一次扮演中,找到自己能留下来的那一部分。   “如果这座奖可以代表什么的话,我希望它代表的是——我至少没有辜负让我站在这里的那些时刻。”   谢漪白握了握奖杯,把它稍稍举高,声音却收得更低了些,“还有,谢谢每一位看过我表演的观众。不管你们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感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孤单一个人在完成这些。   “我会继续演下去。也希望有一天——我能更加清楚地知道,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自己。   “谢谢。”   他的获奖感言说完,台下掌声不绝,经久不息的声浪近乎将他淹没。   这一天,他还不满二十九岁,在聚光灯的照射下,身形昳丽,眉目灵动。在历届登台领奖的影帝里,他算得上很年轻,正当风华正茂,发言平和而真诚,不煽情不悲苦。   正如一颗宝珠,绚烂耀眼,迷人心窍。   这一天,谢漪白迎来了他一生中数一数二的高光时刻,他荣获了象征卓越的奖杯和“影帝”的桂冠,为自己洗刷掉了“花瓶”的污名。   他收到了来自观众与同行们的连连喝彩,还取得了业界权威的集体认可。   这数不清的名与利,犹如一件金丝织就、彩宝钻石镶嵌的华美衣袍,披盖在他的身上。他带着一身灼目光彩,望向台下那个空空的席位——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够放弃这些呢? 第200章 领奖2   谢漪白这资源咖终于喂出影帝了,资本的力量果然无敌(801)   100这影帝拿得水不水?提名里至少两个比他强吧(239)   票房被吊打还能拿奖,金鸡现在也看流量下菜碟了?(348)   恭喜百帝!非科班出身熬到影帝,这口恶气终于出了(107)   理性讨论,百这演技放在影帝里到底排第几,粉丝别进(478)   就我一个人觉得100在《脱胎换骨》里全程面瘫吗?这也叫演技?(694)   恭喜100!但说实话这片子能提名全靠导演和剧本,换谁演都一样(777)   蟹粉差不多得了,拿个影帝搞得像内娱欠他的一样(265)   不吹不黑,100这次确实稳,提名里也就他能跟老戏骨掰掰手腕(1184)   恭喜100从偶像转型到影帝,抽两个68.88r,要求不是电影黑(3979)   就这个提名阵容,谢漪白不拿谁拿?其他人连票房号召力都没有(984)   笑死,百帝一拿奖黑子全出来了,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265)   恭喜百帝!但说句实话,这片子真的一般,全靠他一个人扛(330)   谢漪白影帝!当年嘲他流量没演技的人出来走两步(172)   ……   老板在台上领奖,熠熠生辉、风光无限。   阿楚在后台忙得满头大汗,接电话接得快要休克。   谢漪白如今的体量大得恐怖,他一得奖,全网舆论井喷似的爆发了,铺天盖地的通稿一发布,团队不仅要处理正面消息,还要警惕竞争对手的小动作,预防职黑下场带节奏。   必须及时将互联网上质疑奖项公平性的言论扼杀在摇篮里。   还好官方通稿提前预备了两篇,但发出去之前要再三检查。   粉丝运营非常关键,要督促他们监控全网舆论,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引导粉丝控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里手下养的一大班子营销号和大粉,这下终于派上用武之地。   “影帝”冠冕戴上的那一瞬间,艺人的商业价值直线飙升。   作为谢漪白唯一的经纪人,阿楚需要立刻对接各大品牌,筛选合作意向、谈妥价格,并和品牌方确认联合营销方案。   中途还有不少新品牌打电话进来,向她试探代言合约。   紧接着,媒体邀约如雪片般飞来,筛选出最具影响力的顶级媒体也很重要。   今晚她别想睡觉,采访提纲等着她连夜审核,庆功宴和后续行程也等着她亲自安排。   还有最最最重要的——谢漪白本人。   他是一切工作运转的核心,和整个工作室的主心骨,阿楚要优先安抚他的情绪,确认他的营业状态。   掌声还未完全落下,谢漪白从台阶上走下来,灯光在他身后收拢。舞台上主持人退去幕后,一场精心编排的串场节目正在上演,等这场歌舞演出谢幕,才会揭晓和颁发下一个奖项。   谢漪白手捧着奖杯走下台,他没有刻意去看,手自然地垂放着。不少人站起来向他道贺,跟他握手、点头、简短地寒暄。   他一一应着,笑意礼貌,没有外露的亢奋或激动。   “谢老师,实至名归。”   “恭喜啊漪白,表现得太好了。”   “谢老师年少有为,未来可期!”   他左一句“谢谢”,又一句“谢谢”,笑容恰到好处。   那些吉利喜庆的话语在他耳边停留得很短,如水面上的浮光掠影。   他往自己座位的方向走去,就在他要经过侧边通道的时候,有人突然出现,挡了他一下。   不是明显的拦,只是往前站了半步,刚好堵在他行进的路径上。   谢漪白停住。对方声音不大,带着一份严谨和慎重,说:“谢老师,恭喜。”   他认识这个人,年轻朴素的面孔,西装合身、站姿也规矩,经常跟在邹延身后。   “有事吗?”他问。   安德点头,低声道:“邹延先生,有话想跟您讲。”   见到安德,谢漪白就知道,邹延今晚来了,只是没有露面。   台上的歌舞声好似被削掉了一层,他没有立马回应,手里的奖杯转了一面,指尖停在金属边缘。   谢漪白似乎是想好了,向对方确认道:“现在吗?”   “是。”安德说,“他在楼上等您。”   “那你带路吧。”他说。   安德侧身让出道路,然后转身往通道深处走去。   谢漪白跟上,灯光一点点暗淡下来,歌声与乐声被抛在身后。   会场内部分三层,一层是媒体区、普通艺人和表演嘉宾候场区,人来人往,纷乱嘈杂。   二楼和三楼有一些预留给主办方领导、评委会主席和赞助商代表的贵宾休息室,每个入口都有安保人员站岗。   谢漪白在安德的带领下,乘电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铺着厚重地毯,吞没了他们的脚步声,暖色从顶灯里漫下来,柔缓地勾勒出地上的影子。   鼎沸的人声与舞乐被隔绝在楼下,四周只剩下衣料轻微摩擦的窸窣碎响。   正当安德要为他推开门时,谢漪白制止道:“你等等。”   安德刚碰到门把手的指头,收了回来,等候他的指示。   谢漪白把奖杯送到人怀里,叫对方帮自己拿着。   他摸出手机,把走廊和门牌号拍了下来,发送给阿楚,还备注了楼层,并打字告诉她: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消息,你让贺清川上来找我。   “我给经纪人报备一下。”他笑着说道。   谢漪白发完了消息,揣好手机,从安德手里接过金灿灿的奖杯,“好了,你开门吧。”   休息室的门一开,外界所有声响被截断,如同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室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深色皮质沙发和低矮的茶几反射出温吞的暗光,桌上摆着一杯半满的水,两只剔透的高脚杯,还有浸在冰桶里未开动过的香槟。   邹延坐在沙发上,好像早就猜到他会来,所以没有看向门口,半张脸被压进阴影里。   门在身后轻轻地合上,谢漪白掂了掂手中沉重奖杯,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   没有人敢笃定,他今晚拿到这个奖,是因为邹延在其中出力。   但也没有人能否认——假如邹延不希望他得奖,那他百分之百得不到。   邹延在这种场合,把他叫来单独见面,动机和目的不明。   要说谢漪白不紧张,那是装腔作势,他酝酿着语言,迟疑地轻启双唇——   “恭喜你,小白。”在他游移不决之际,邹延先站了起来,向他贺喜。   “谢谢你,延哥。”谢漪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没有改称呼和措辞。他依旧不擅长揣度他人的心意,尤其是邹延的心意,这太为难他了。   “你的致谢辞是谁帮你拟的?写得不错。”   “是我临场发挥的……试稿那一版,我上台全忘光了。”   “那你很厉害了。”邹延没有靠近他,只站在茶几旁,问,“拿到奖开心吗?”   “开心。”他的手心里出了一层汗,神志不由得飘忽了。事实上,抛开感情纠葛不谈,他真的很感激邹延。   如果不是邹延当初大张旗鼓地为他张罗这一切,他不可能顺顺利利地演上电影,也不会有那部,让他国民度显著提升的现象级爆剧《烽火城西》。   的确可以这么说,没有邹延,就没有他的今天。   这何止是“知遇之恩”,邹延对他,堪称是“再造之恩”。   虽然他没有在领奖台上公开感谢邹延,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清楚是谁成就了他。   他总想与邹延一刀两断,然而他的名声与故事,他的成功与荣誉,早已和邹延牢不可分地交织、结合在一起。   “我很感谢你,延哥。”谢漪白再次道谢,“是你鼓励我、相信我,我才能走到这里。”   他不会忘记,在他缺乏自信、畏缩不前的时刻,是邹延告诉他,他可以成为一名更好的演员。   也是邹延告诉他,等有一天他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侃侃而谈之时,个别人的爱恨,于他而言,将只是一文不值的微尘。   今日他做到了。   他证明了自己是比从前更好的演员,也证明了他不再介怀那些浅薄的爱与恨。   “其实我也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出色。你不用感谢我,这都是你应得的。”邹延往前一步,看着他道,“小白,从今晚起,你的身价会更上一层楼。往后,你能够更加自由地选择,你喜欢的剧本、你想合作的导演,不会再有人强迫你、限制你,即便是我。”   “嗯……”谢漪白低下眼睑,他不理解——邹延叫他来,就只是为了跟他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吗。   邹延的眼神洞穿他的顾虑,说:“我就是想祝贺你,没有别的意思。”   他进来有十分钟了吧,如果单纯是这样说说话,那还是早点完事儿下去,别让阿楚和贺清川担心了。   谢漪白走到茶几前,把握出了掌心热度的奖杯放下,拿起那瓶香槟道:“好久没见了,今天我真的很高兴,我们喝一杯吧。”   邹延打断他的动作,说:“不急,还有惊喜没给你看。”   “什么惊喜?礼物吗?”谢漪白婉拒道,“不用了延哥,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在他看来,邹延今晚的一系列举动是纯粹出于善意的——知晓他的难处,没有故意在镜头前亮相,给他的风评和舆论火上浇油。   也没有居功自傲,让他愧疚或偿还。   言语上没有暧昧的挑逗,肢体接触更是没有。   谢漪白不敢胡乱猜测,邹延已经决定放过他了,但他相信在今晚,邹延不会打破这温情的局面。   “你还是先回头看看吧,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这个礼物你应该会想要。”邹延说。   背后的门被人推开了。   谢漪白听到动静,双手离开了酒瓶和杯子,他直起身来,朝后望去。   “恭喜。”进来的人声音平淡,顺手将门推至靠墙,铮然一响,与底下的门碰相吸固定。   谢漪白愣愣地伫立在原地,手指上残留着冰块与玻璃的触感。   盛柯走到他面前,没给他丝毫的缓冲,一把拥抱住他,“恭喜你得偿所愿,我的宝贝。”   一具熟悉的身躯覆盖上来,肩膀与胳膊笼罩住他。阔别已久的沉郁木质香料味,缓慢地盈满他的鼻腔。那不是从衣服上散发出来的,而是附着在人的皮肤上、发丝间,幽冷却浓重。   并不是这股熏香的味道变浓了,而是他太久没闻到过,一时间难以转换呼吸。   谢漪白倒抽着气,眼眶和鼻尖同时发热。他先将人推开,犹如初次见面那般,极为审慎地端量着那张脸,瘦的脸颊、窄的下颌,眉眼与鼻唇,俱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不过几个月没见,不过几个月。   所以他也不能厘清,这刻骨铭心的思念从何而来。   他“呜”地一声哭出来,伸出手臂寻求一个安稳的怀抱。   盛柯重新抱紧他,摸着他的后脑勺,说:“我好想你。”   谢漪白光是哭泣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台上未曾流下的热泪,台下未得到宣泄的情感,全在这一刻涌现。似乎刚刚全世界都在欺负他,他有道不尽的委屈和苦楚。   他怎么可能不希望,当他捧起奖杯,迎着掌声和鲜花看向台下时,席位上坐着陪他一路成长至此的人。   他们都来了,但他们都不出现,他们都在欺负他。   他啼哭半晌,把自己哭到声嘶力竭,浑身脱力。   最终他哽咽着憋出一句:“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要,连抱抱我都不肯……”   他含着哭腔的声音很模糊,断断续续,快要接不上气,带着微末的怨恨与谴责。   “只有你不一样。”盛柯按着他的头,像是要将他藏入自己的身体。   放得下荣与利,唯独放不下你。 第201章 领奖3   邹延看他哭得稀里哗啦,再哭下去怕是眼睛要肿得不成样子,待会儿会无颜面对媒体。便给他递了几张纸巾,让他适可而止。   谢漪白摸到纸巾,才惊觉颁奖典礼并未结束,他还有一大堆采访要应付,立马止住眼泪,把脸擦擦干净。   他今晚的情绪大起大落,精力消耗是往日的数倍,哭完只感到力竭,连心也空了一大半。   他声音喑哑地询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盛柯说:“昨天。”   邹延看他们还有话要说,心胸开阔地坐回了沙发上,不窥视不偷听。   脸皮上残留的紧绷感,和眼眶发肿的干涩,让谢漪白逐渐找回了平静。   抒情完毕,是时候翻旧账了。   他质疑道:“你人间蒸发了大半年,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过……现在跑回来有什么用?”   ——他们又没有互相拉黑联系方式,盛柯居然能做到只言片语都不给他留!真该死啊!   “发消息不够有诚意。我是想着,不管你今晚得不得奖,我都该为你庆祝一下。”盛柯掰着他的脸端看道,“你的脸哭花了,我去找冰袋给你敷一敷眼睛。”   “不行,你别走!”谢漪白慌忙地将人拖住——这几乎是他本能迸发出的动作。   “好。”盛柯没动,与他对视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骂你!”他怒道,不过行动却正好相反,他抱住盛柯的胳膊,垫起脚在对方耳旁悄声问,“是延哥叫你回来的吗?”   邹延送礼物,一贯是能送到人心坎上的。   但他不相信邹延有成人之美的胸襟。   心狠手辣是一种人格底色,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以谢漪白对邹延的了解,邹延从不认为自己有错,何来的“改过自新”?   盛柯略低着头,听他问完话,目光朝外一瞥,没有明确看向任何人,然后对他道:“晚点我再告诉你。”   谢漪白心头一喜,嗓子也亮了,“那你要不要去我的庆功宴?”   他知道盛柯不愿意承认这部电影是自己的作品,可是不管怎么说,但凡换个导演,都不可能达到同等的效果。   在他心目中,这部片子和导演是无法分割的。   盛柯在这件事上没拧巴,说:“你邀请我,我就去。”   “记住你说的,你可不要又跑了。”   “我不跑。”   谢漪白笑了笑,他真的很开心,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有时候心里话分享错了对象,就是对牛弹琴。   在见识过各式各样的或殷勤、或赤忱、或千依百顺的追求者后,他还是希望身边存在着一个三言两语就能逗他笑的人。   然而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他——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的笑意尚未泯灭,通亮的走廊上洒进室内的光,忽地被一道身影挡住,他的眼尾余光随之扫向门口——   盛柯进来时没有关门,贺清川站在门外,不凑巧地目睹了他挽着其他男人,泪眼带笑。   谢漪白迟缓地收回视线,嘴角发僵。糟糕啊,全然忘记他给阿楚报备过了。   邹延瞧着这误打误撞、破坏了温馨时刻的局外人,终于有了发挥空间,取笑道:“这不是贺总吗,稀客啊。”   贺清川向来不理会一切明嘲暗讽,丝毫不见外地走进门,只盯着谢漪白道:“我来接你。”   “呃……这、这是……”谢漪白的太阳穴不由得胀痛发作,其实轮不到他来给他们做介绍。   这几个人本来就认识。   但要他什么都不说,好像又……不是很合理。   起码他得回答贺清川这句话吧。   他还没出声,盛柯先转过身,手臂将他拢去后方,护得很紧。   “接谁?他说要跟你走了吗?”盛柯讲话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   贺清川保持着风度与涵养,不温不火地说明道:“盛柯导演,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但我是小白的男朋友,他跟我走是理所应当。”   “哦,男朋友啊。”盛柯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我是小白的初恋。”   ——不要脸!我可没有承认过你是我的初恋!   谢漪白想高声反驳,却又听贺清川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对,你是前任。”   这话听着很像挑衅。   在抠字眼这方面,盛柯从未有败绩,笑道:“你什么意思?备胎。”   啊啊啊——不妙!大事不妙!   嗅到弥散的火药味,谢漪白把盛柯往后拽了一拽,他站到中间隔开他们,以防冲突再次升级。   不管是谁和谁不对付,他再也不想看他们打架流血——何至于此!不至于啊!   “不准吵架!”他说,“今天是我出生以来第二重要的日子,你们都安分一点!”   他出面主持大局,还是能起点震慑作用的。   贺清川并非意气用事之人,思想也并不偏激,不再理睬盛柯,只望着他道:“我们走吗?”   谢漪白想说点什么,但答应和拒绝的两种回答,他都说不出口。   贺清川很好,按他报备的信息准时赶来了——心系他的安危,满足他的心愿,容忍他的古怪脾气和不专一……   也许他不会再遇到另一个这么好的人了。   当他决定走进这个房间时,也下定了决心,不再和这个房间里的人产生任何的情感纠纷……   可是他没想到,不止邹延一个人在这里。   如果说这是一座天秤,两边分别放着邹延和贺清川,那么他一定会选贺清川。   但邹延这边若是再加上盛柯,他就做不到不假思索地跟贺清川走了……   因为跟贺清川走也意味着,盛柯可能不会跟来。   失而复得的心情,对他的判断力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   真要命,为什么老天在送他这些烂桃花的时候,还要奖励他这么多岔路口!   选不出来,怎么选嘛!   他这短暂的踯躅,令盛柯抓住了契机,直接牵起他的手,不顾旁人的意见,直冲冲地将他带离房间,甚至横行霸道地对贺清川说:“麻烦让让。”   一缕光落在他的头顶上。   谢漪白钝拙的脑筋还没拐过弯来,盛柯已经拉着他迈步走出了休息室的房门。   他手脚悸颤发麻,有瞬间的失神,他没看见贺清川究竟让没让,等他回过神来,他的脚下铺着厚重的地毯,前方是电梯,以及盛柯的背影。   “你、你怎么这样……”他小声地指责和抱怨。   “你又不想跟他走。没关系,恶人我来做。”盛柯按下电梯下行的按钮。   谢漪白讷讷道:“我也没说要跟你走啊……”   “对,是我把你抢过来的。”盛柯把他揽到身边,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先带你去处理下眼睛,肿成这样,怎么见人?你也不想做史上最狼狈的影帝吧?”   一提到影帝,谢漪白失声大叫道:“我的奖杯没拿呢!”   盛柯嗤声一笑,幽幽道:“无所谓啊,你男朋友会帮你收起来的。”   “你是个大坏蛋……”他做样子似的一拳打在对方胳膊上。   好吧他不狡辩了,他就喜欢坏的。   他们一走,这场戏也看完了,或者说,暂时告一段落。   邹延慢腾腾地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对贺清川说:“贺总,你看这事儿闹的,我早就跟你说过吧?他们俩感情很好。”   贺清川神情自若,不过既然谢漪白不在场,他就不必总是那么温驯无害了。   他问:“所以你邹延排这么一出戏,是为了当那个买一赠一的赠品吗?”   邹延并不气恼,反倒开怀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你是备胎,我是赠品。咱们走着瞧,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但邹延依然是邹延,压着音量提醒了他一句:“敢从我这儿偷东西的,我都会让你们明白,什么叫切肤之痛。”   阿楚起先收到谢漪白发来的报备信息,狠狠吓了一大跳。   但她保持冷静,足足等了三十分钟,才把消息转发给贺清川。   她守在一楼的走廊进出口,原以为谢漪白会和贺清川一块儿下来,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他和一个意想不到之人手挽着手,关系十分要好的样子。   ——这瞬息万变的娱乐圈啊,每天都是什么鬼热闹!   阿楚最会见机行事,她立即结束了手头这一通电话,把所有注意力留给谢漪白的脸,惊叫道:“我的亲娘啊!你的眼睛怎么回事?走走走,我带你去做个急救,别被那边的记者拍到了!”   谢漪白说:“没事,我只是让你亲眼看到我,好安心。让小刀过来就好了,你去忙更重要的事吧。”   “好的。”阿楚不强求,即便她想吃瓜的心情已然按捺不住,但必须以工作为重。她对盛柯礼节性地一笑,托付道:“那小白老师就先拜托您了,柯导你要照顾好他啊。在他的眼睛消肿之前,不要让他被任何媒体拍到!万一被拍到了,把人拦下来,留存记者证和工作证,发给我我来解决!”   “我知道。”盛柯见她没别的要交代的了,带着谢漪白朝一楼的另一端走去,“跟我走,我对这儿比你助理要熟悉。”   谢漪白还没有过作为表演嘉宾出席电影节的经历。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来后台——这里像一条被拉到极致的生产线。灯光不再柔和,一排排的灯泡直射下来,冷白到刺眼,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在脚下。   通道不算宽,被来回穿梭的人挤得几乎没有空隙,艺人、助理、化妆师、场务、安保,全在同一条动线上高速运转,彼此摩肩接踵,即便迎面相撞,也不会记得谁是谁。   盛柯走在前面,一只手伸到后边来牵着他,总是精准地插入人群间的罅隙,没有冲撞,也没拥挤,如同从中撕开一道蜿蜒的裂缝,带着他畅通无阻地进了化妆间。   空气里混着粉底、定妆喷雾和发胶的味道,还有杂乱叠加的香水气息。   长长一排化妆台被占领得座无虚席。   有人在闭着眼任化妆师摆弄,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抓紧每分每秒回消息,有人刚起身,被倒数声驱赶催促着,往舞台上赶去。   空出的每个位置都像堆积着精致残骸的战场边缘。   桌面上摊开着各种形状长短的刷子,粉扑半干不湿地丢在一旁,空掉的粉底液瓶、没有盖上盖的口红,斜斜搁置的卷发棒。   本来看人这么多,谢漪白还想着遮掩下自己红肿的双眼,结果发现大家都忙得忘乎所以,根本没人有空关注他。   盛柯挨着打开化妆台的抽屉,扫荡战利品一般,拿了几支干净的刷子和冷色调眼影盘,还有眼部打底、妆前乳、散粉等。   随后把他推进了一道布帘子后面——这是个简易的更衣室,地上散落着堆叠的服装,还有一把藤编的旧椅子。   “干什么?你要帮我补妆吗?”谢漪白大惊失色。   盛柯不答,只拉他坐下,然后就地捡起一件聚酯纤维材质的上衣,铺到他的腿上,再把一摞化妆品和工具放进他怀里,“你先拿着,我去找冰袋。”   说罢就闪人了。   谢漪白在椅子上呆坐了两分钟,他盯着怀里的眼影盘、瓶罐和刷子,只感到无比荒谬。   当帘子再次被人撩开,盛柯拿着冰袋和毛巾进来,站在他身前,躬着背,帮他冷敷着眼周的皮肤。   谢漪白闭着眼接受那股沁骨的凉意,问:“你会化妆吗?你不要乱来啊,我还要上镜的。要不我还是把我的化妆师叫来。”   盛柯:“你的化妆师能比我更懂上镜?”   谢漪白不支声了。   “你别怕,我会化妆。我上学那阵子,和邹延拍片子。有一次他找来的那个化妆师技术很业余,把我们的女演员化得乱七八糟。重找一个很麻烦,又要等,我最讨厌等了。所以我说让我来吧,结果我还真是挺擅长的。一切需要动手的事,都难不倒我。”   “我还第一次听说导演会化妆的。”   盛柯说:“导演可以兼职很多岗位,有的导演会打光,有的导演会配音,有的导演能演戏。我恰好比较擅长摄影和化妆,做道具也行。当学生的时候,每一笔拍摄资金都来之不易,筹再多也不够花,所以我们很会省钱,能自己动手的绝不花钱请人。”   谢漪白又问:“那你们和好了吗?”   “和好?”   “对啊,你和延哥。他怎么说动你回来的?他跟你道歉了吗?”   “我回来跟他没关系。”盛柯让他自己拿住冰袋,按在眼睛上不要动。   然后站到椅子后方,用无名指从他的内眼角向外眼角轻力点压,再沿他的眉骨向太阳穴滑动。   “我回来是因为你提名了,其次是程阿姨快过生日了。邹延没有跟我道歉,他只是告诉我,他不会阻拦我和你见面,还说只要他稍加安排一下,就能让我和你见面的同时,气死你现在的男朋友。我说那就太好了。” 第202章 夜奔1   听到对方直言不讳地说,今晚此番作为的目的是羞辱贺清川,谢漪白愤怒地放下冰袋,分外不平道:“你们没必要这么欺负人吧!”   “这就算欺负人了吗?”盛柯毫无自觉,继续为他按摩着眼周,“不过是跟他说两句话,他要是连这种程度都受不了,怎么当你男朋友?”   “他比你和邹延大度多了!我就喜欢这样的男朋友!最喜欢的没有之一!”谢漪白赌气道。   盛柯借坡下驴地说:“既然他这么大度,肯定不会把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心上。”   “你……你跟邹延一丘之貉!一肚子坏水儿!邹延都那么对你了,一说到搭伙干坏事,你还是会一口答应!我看你也是没救了!”   “这是两码事,不相干的。就算我跟邹延有过节,也不影响我讨厌你现在的男朋友。”   谢漪白说:“我看是个人你就讨厌,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你喜欢的人。”   盛柯回答:“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很讨厌也是不争的事实吧。”   靠,好有道理。   谢漪白放弃了辩论。   外边兵荒马乱,场务冲着对讲机一遍遍吵嚷着不同频道的指令,伴舞演员蹲在地上临时补妆,各种人奔波往来,急着上台表演的,刚下台卸妆的。一道道影子斜映在布帘子上,如过路鬼魅一般飘忽仓促。   而在这一方简陋的帘子后面,充斥着塑料颗粒味道的尺许之地,却容得下他们两个不被打扰和发现。   幸好不是在艺人专用的休息区,不然早被那些娱乐记者闻着味儿找到了。   谁也想不到他这个顶流兼新晋影帝,会和落跑半年低调回归的大导演一起,躲藏在这个嘈杂脏乱的角落里,漫不经心地聊天叙旧。   “那你这几个月都在干吗?旅游吗?”谢漪白配合地望天,让刷头扫过他眼下,扑上一层薄薄的打底。   “在工作,我接了别的工作。”盛柯虽然懂化妆,但劳他亲自动手的时候很少,完全谈不上手法和技巧,握刷子像拿画笔。   谢漪白看得心惊,可是他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什么工作?摄影师?”   “帮人写剧本。”   “不是你自己的剧本?”   “是我的剧本,你可以理解为命题作文。对方定框架,我来写故事,署我的名字。”   “那你还是导演吗?”   “这次不做导演了。”   谢漪白抬手扯了扯对方的衣角,“你真的不拍电影了?我还想跟你一起工作呢。你回来继续拍吧,我现在有自己的公司了,投资人我来搞定,我们不要邹延插手。跟创作有关的一切,全由你说了算,好吗?”   盛柯问:“你的投资人,指的是贺清川?”   “他是我的合伙人,如果我们自己开发项目的话,他肯定会投啊。他很有钱的!而且出手超级大方!”谢漪白极力列举出好处和优势。   “嗯,他单独给邹延投钱,重做后期乱剪我的片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很有钱了。”   谢漪白豁然开朗道:“哦……你是在记这个仇啊。”   盛柯:“看你这个反应,你应该已经问过贺清川了吧?他怎么跟你解释的?”   “他说他对你没有成见,只是他觉得邹延做的版本更利于票房最大化。”   “所以啊,他不是一个好的投资人。至少对我来说不是。他对电影有自己的判断,并且他的判断,跟所有商人一样,只把电影当作一款理财产品,一种赚钱工具。如果让他成为出品方,那他的话语权一定会压在我头上。你觉得,他会给我那么大的创作自由吗?”   谢漪白说:“我会帮你争取的啊!你拍电影又花不了很多钱,我可以说服他,在这个项目上少赚一点也是OK的。大不了我再多拍些网剧,把电影上亏掉的钱赚回来。”   “你不要把谈判看得那么简单,生意就是生意。我先不评价你好不容易当上影帝,又掉头去拍网剧的行为——你是真不了解这群生意人的本色吗?网剧的钱他们要赚,电影的利润他们也不会放过。”盛柯换了一支扁平的遮瑕刷,俨然将他的脸当作一张画布,蘸上颜料点涂,校正肤色。   “我和邹延能稳定合作那么多年,不是因为我和他的私交。而是因为他压得住投资人,他愿意把话语权交到我手上,让我全权作主。同样的,我跟邹延切割,并不是因为他在道义上有多么对不起我,只是我发现,他已经变了,他不再是我想合作的那种制片人了。”   谢漪白不言弃道:“可是我想你啊,我想你留在我身边。你要实在不愿意拍电影了,那你留下给我当助理吧。你看你什么都会,多才多艺,我就缺你这种人才。我给你安排很多假期,保证你每天有时间写剧本。”   他这要求乍一听很离谱,但仔细想一想也没什么不对的吧?   反正盛柯没在拍电影,专门来陪他工作的那些日子,又照顾他衣食起居、又陪睡,就跟贴身助理差不多啊。   盛柯低声笑着,“我倒也不是不想当你的助理。但我不可能跟你现在的男朋友和平共处,你准备好迎接鸡飞狗跳的生活了吗?”   “……那我不要。”谢漪白冷下脸道,“你又不听话了,我不要你。”   “你也不是第一次不要我了。我这种被你抛弃过的,心理阴影比较深重。”盛柯换最后一支蓬松的晕染刷,扫去他皮肤上多余的散粉。   “不过,我会等你跟贺清川分手的。”   又是这副天经地义的语气,听得人火大!谢漪白道:“你又知道我会跟他分手了!?”   “你会,毕竟你也跟邹延分手了。贺清川那种人,等你看清他的真面目,就不会再喜欢他了。”   “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我发觉你这个人很喜欢挑拨离间!你上次还跟我说,方晔跟他助理有一腿,结果压根没这回事好吗!那助理是人家的亲表弟!你天天把自己的想象当作事实,四处煽风点火,小心哪天惹上官司!”   盛柯略感诧异道:“你还去找方晔求证了?那算我猜错了吧。不过方晔这个人也很难评,你最好离他远点。除非你就喜欢猎奇。”   谢漪白:“对,人人都难评,你以为你就好评了吗?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三,一开始还不是你拉着我偷情的!”   盛柯:“嘘……你小声点,不然被人听到了,又以为我们在偷情了。”   谢漪白赶忙把嘴闭上了。   就圈子里这群好事之徒,要是抓到他和盛柯躲在更衣室里搞七搞八的,第二天还不知道把谣言传得多么淫[]秽不堪!   他问:“你化完了吗?”   “化完了。”盛柯收拾起化妆工具和用品,扯掉他腿上那件没人要的衣服,“我先出去,然后让阿楚来接你。待会儿我直接去酒店,在你的庆功宴上等你。”   这是最周全的安排,谢漪白只得听从。   假如他和盛柯一路同行,被记者拍到还不得上头条?   届时又给那群玩弄笔杆子的人送去新业绩,他们还要背负一大堆莫须有的阴谋论。   他刚拿了奖,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就在盛柯的手碰到帘子之际,谢漪白出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呀?”   “对,我忘了。”盛柯回过身来,换了只手兜住那些琐碎事物,右手抚着他的颈脖,弯腰埋头,避开他的脸庞,在他的左耳垂上亲了亲,他今天没戴耳饰,咬一口也无妨。   “哎你……!”谢漪白发作晚了,等他生气时,盛柯已经咬完了。   并且下一个吻就落在他的嘴上,然后对他说:“我爱你。”   不是热情表白,也不是缱绻情话,只是平淡陈述。   谢漪白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不知道说什么,驱赶道:“烦死你了!快走吧!”   盛柯离开后,他独自坐在与世隔绝的藤椅上,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他的手机烫得惊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三十,未接来电上百,微信更有上千条未读消息,基本上所有好友都给他发来了祝贺。   红点多到他打了个寒颤,不想回消息的毛病又犯了——今晚让小刀帮忙回复吧。   谢漪白只回复了父母的消息。   何荔梅很想带上老公,为他热烈庆祝一番,又怕妨碍他的工作,所以问他需不需要爸爸妈妈过来。   只有他点了头,夫妻俩才敢买机票。   谢漪白何尝不想一家三口团聚,其实跟爸爸妈妈一起庆祝,对他而言就很足够了。   但他怎么想,并不作数。   今晚出席颁奖典礼的各位大人物,都会莅临他的庆功宴,他要去扮演名利场上的赢家。   他们应该不会灌他的酒,但也不会容许他溜掉的。   这还只是今晚的节目。   新晋影帝的头衔,是任何广告都营销不出的“顶级星光”,对于缺乏奖项立身的流量艺人,是巨大的加成——这表示,他又要升咖了。   所有商务合作方都想抓住这个黄金窗口期,将合作意义从“流量带货”升格为“影帝背书”。   不出意料,那几家和他续约的品牌方,48小时内就会官宣给他升title,先收割一波热搜,并激励他的粉丝消费。   然后他又要被押去拍新广告和物料,还有没完没了的媒体专访。   最后,他还要赶回剧组接着拍戏——   他很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庆祝,但是他真的没有时间啊!   阿楚有四个手机,有两个关机充电去了,还有两个在她的包里振动着。   她按照盛柯的指示,走了些弯路,才在一个疑似垃圾堆的地方,找到了谢漪白。   “我的祖宗……”她把特地带来的奖杯还给他,“拿住你吃饭的家伙,我好怕把你弄丢了,或者把它弄丢了。柯导这脑子……一般人真跟不上他,他居然能想到把你藏在这种旮旯里。”   “我又不是智障,你不来,我也会出去找你的啊。”谢漪白接住了沉甸甸的奖杯,坚固的冰凉感重回手心,他问,“我这个妆补得怎么样?能见人吗?”   阿楚左左右右地审视他的脸,“还行,眼睛不肿了,找谁给你化的?”   “这你别管了,走吧。”谢漪白跟她一块儿掀开帘子,踏出垃圾堆。他说,“等你忙完了,帮我看看,我这周内有没有可能空出半天时间,陪我爸妈吃顿饭。”   “荔荔姐要来啊?那包有时间的,就算没有,我拼了老命也得给你挤出半天探亲假。”阿楚胸有成竹道。   谢漪白霎时间如释重负,能休息半天他也很感恩了——还得是阿楚,太可靠了!   不出来不知道,原来外界有一窝蜂的人在等着他。   谢漪白几乎是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保镖围在他身旁维护着秩序,却拦不住那络绎不绝伸来的话筒和摄像头,还有频频开启的闪光灯。一样样地贴近,又被新一波挤开。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笑着祝贺,也有人问他下一部戏、问片酬、问档期——问题一个接一个叠上来,他无话可说。   但媒体不便得罪,如果一味地冷脸,会被他们乱写。   谢漪白点头、微笑、简短回应,动作标准得不需要思考。   有人想再靠近一步,把话筒伸到他嘴边,被保镖隔住,他的声音在空气里被压扁、融化,变得模糊含混。   一朵朵白光对着他的脸炸开,又迅速熄灭。   世界像被切成一帧一帧的画面——笑脸、掌声、张合的嘴、晃动的镜头。   谢漪白待了十分钟,感官过载了。   直到坐进车里,他还在嗡嗡耳鸣,视网膜上一片红和一片绿交替闪现着。   从电影节会场到庆功宴的路程不远,谢漪白把奖杯搁置到空座椅上,靠着车窗放空歇息。   窗外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阿楚坐在副驾,头也没回就知道他在偷懒,说:“你别睡,微博还没发,你赶紧自己想一段,别太长,别大喜大悲。”   “喔……”谢漪白又想哭了,他的脑子真的转不动了。   “庆功宴定了酒店顶层的大厅,媒体已经蹲好了,你从侧门进。进去先跟评委会主席打个招呼,然后去投资人那桌,别喝多,手里那杯水能装一晚上。”阿楚语速飞快,像在念一份精确到秒的作战计划。   “盛柯已经提前过去了吗?”他问着,把电量所剩无几的手机递给前座的阿楚,让她帮忙充下电。   “哈哈哈,何止啊。不仅柯导去了,邹总和贺总也去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抢座位诶,你挨着谁坐,也是个大问题呢。”阿楚显然把这笑料当成自己辛勤工作的奖赏,话语中毫不掩饰近距离吃瓜的愉悦。   谢漪白却无动于衷,连眼角也没抽动一下。   他没力气了,随便吧。   但是谁敢在他的庆功宴上作妖,他就把谁打入冷宫死生不复相见! 第203章 夜奔2   车停进酒店地库,谢漪白对着阿楚给的镜子照了照,妆没花,眼睛底下有一抹淡淡的红——不知道是后补的眼妆没盖住,还是盛柯故意给他化的,像哭过后眼泪风干了,显得眼眶格外清透。   车门外面已经有人在等,他一下车,闪光灯便噼里啪啦地炸开。   保安人员为他隔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直通电梯。   “漪白老师!看这边!奖杯举一下!”   “谢老师,今晚会不会有特别庆祝?”   “您有没有收到谁的祝福消息?”   “有什么想对粉丝或观众说的吗?”   谢漪白一句没答,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标准的弧,不太大,不太小,恰好够明天头条用。   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间,诸多喧嚣被切除,留置在门外。镜面厢壁照出他的影子,和他跌落谷底的情绪。   阿楚帮他弄了弄头发和衣领等细节,安抚他道:“再忍忍啊,吃完这顿饭就能回去睡觉了。”   “敬完一轮酒,哪儿还有胃口吃饭啊。”谢漪白说,“咱们凌晨三点能结束吗?”   “这我不知道啊。”阿楚耸肩道,“我也是第一次参加影帝的庆功宴嘛。别怕,给你准备的白水,不管谁来敬酒你都只抿一小口,我就不信他们还敢逼你喝真的。会让你吃饱饭的,放心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以谢漪白过去参加庆功宴的经验,正式饭局只是第一场,饭后还要续第二轮私人局,要么商K要么酒吧。那才是敞开了喝、放开了玩闹。光是陪投资人坐一会儿,就能把他喝到不省人事。   有老板在的时候,他还能躲一躲,如今他自己就是老板,可没人替他求情挡酒了。   电梯抵达顶层,门一开,正对着一条富丽堂皇的长廊,这里终于没有记者的围堵和摄像头怼脸。几位礼宾人员站在宴会厅门口,接待从颁奖典礼会场赶来的宾客。   阿楚先带他去换衣服,这就跟举办婚礼一样,仪式上和晚宴敬酒,要身着不同的服装。   上台领奖的礼服要隆重、具有仪式感。而宴会上要敬酒送客,得方便走动、亲和耐看,适于合影。   妆造团队已提前等候在酒店的化妆间,谢漪白一进去就被团团围住,小刀从他手里接过奖杯,造型师给他脱衣服,还有两个人为他穿上新衬衣和炭灰色西装。   衣服穿上身,站到镜子前,他自己满意了,再给阿楚检查。   这身衣服比较基础款,质地柔软轻便,没有多余的设计和修饰,只是剪裁极佳,衬得他的双腿长极了。   然后重新做头发,掉了的妆也要补一补。   谢漪白再次坐下任人摆弄,一脸悲伤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啊……你知道我现在最羡慕谁吗?我最羡慕邢展云,他喜欢什么样的人生,就能过上什么样的人生。之前我很看不起富二代的,其实我只恨我不是。我也想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上班不用节食,出门就是呼朋引伴、花天酒地,不出门就窝在家里,打游戏打到昏天黑地。我好羡慕啊……你能明白吗阿楚。”   “哈哈哈,你只是太累啦,小白老师。”阿楚走过来,摸摸他的肩膀,轻拍他的背,“不过你让我想起,我在书上看过一则故事。讲的是一只鬼去投胎,阎王判他来生投成大富大贵之人。鬼说:不愿意当富贵之人。只求一生衣食无忧,不掺合是是非非,烧香喝茶,安闲度日足矣。阎王说:要钱就再给你几万两银子,但这样安闲的清福,却不能让你享。*1”   “我就是这只鬼……”谢漪白被她讲的故事触痛了,感叹道,“我不止生活上无法安闲,连谈个恋爱都那么困难,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命享清福……”   今天到底是他大喜的日子,小刀很有眼色地闭了嘴,不触他霉头。   “有的有的,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阿楚哄着他,“你要相信啊,你就是命好!”   我就是命好。   谢漪白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看着宴会厅的大门向他打开。   大厅内的灯光被调成莹亮的香槟色,华丽的水晶吊灯垂在穹顶上,把每一只高脚杯都照得像碎钻。   十几张圆桌铺展开来,白色桌布整洁地垂落,桌面上摆着考究的插花,白玫瑰与尤加利叶,素净而矜持。   主桌比其余桌子略大一圈,桌子正中央是园林微景观,白沙砾与青松翠柏,绿苔蔓草,咫尺间的枯山水,尽显禅意与高雅韵趣。   谢漪白走进来时,全场视线都聚焦到他身上。   他毕竟是今晚的主角,理应万众瞩目。   阿楚走在他侧后方,压低声音交代道:“先去主桌,你的位置在正中间。”   谢漪白没有应声,他已经看到了邹延和贺清川也坐在那张桌子上。   邹延坐在主桌左侧,正侧身与本届的评委会主席小声交谈。   上一届评委会主席是他父亲,这一届是他的世叔。   内娱半壁江山的继承人,不管评委会主席是谁,他都顺理成章该坐这个位置。   今天邹延把领带系得规整,说话还跟原来一样,习惯微微偏头,姿态松弛而笃定。手边的酒杯空了半杯,手机屏幕朝下。   贺清川坐在主桌右侧,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   邹延的席位很好理解,但谢漪白着实不明白,为什么贺清川也跟这群老头子坐在一桌。他只能想到是因为这些人年纪大了,怕老又怕死,兴许是眼馋恒曜科技集团旗下那个高端医疗品牌,永龄智健的会员名额吧。   贺清川的一身西装是藏青色,一头金发在这种场合里十分醒目,但他本人的气质太过沉稳,非但不显得轻浮,反而成了某种让人过目不忘的个性标识。   他没有与谁交谈,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搭在桌沿,眼睑低垂,像在等什么人。   盛柯不在主桌。   谢漪白在人群中逡巡着,在宴会厅边角一个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他。   盛柯一个人霸占着一张小圆桌,旁边没有人,桌上没有酒杯,只有一杯白开水。   他正低头看手机,手腕上表盘在灯下反射着光,好似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幸好。谢漪白松了口气,只要盛柯这个不确定因素被隔离出来,桌上的氛围就不会闹得太僵。   他倾向于盛柯的座位是他自己找的,这个人就喜欢干这点特立独行、不拘一格的事。   如果换做旁人,在这样花团锦簇的盛大场合,孤身一人独坐在角落——可能会显得落魄潦倒、凄楚可怜。   但盛柯不会,他就算被排挤,绝对也是他自找的。   主桌旁有一张侧桌,坐的全是近几年走红的年轻演员,或投资人和出品方带来的自家新人。   这种大型社交场合本就是来互换资源的,很多演员都会被悄悄地递本子。   谢漪白的目光不经意地轻扫过去,却在下一秒蓦地瞪大了——如果他没有饿到头晕眼花、产生幻觉的话,那两个在交头接耳的一男一女……是黎正宣和梁洛莎?   ——这什么情况!?这俩小孩不是应该在剧组拍戏吗?   他这一盯,正好与黎正宣和梁洛莎的眼神对上了。   谢漪白立马收回视线,径直走向主桌。   他目不斜视,嘴里念念有词道:“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们俩也来了!这怎么回事?”   阿楚凑到他耳边解释:“百俪娱乐的主席梁兆华先生今晚也在,他是梁洛莎的亲叔叔,带侄女来出席宴会,也不用知会我们啊。”   ……无语。   谢漪白平心静气地换上笑容,接近他的目标人物。   本届的评委会主席率先起身,向他伸出手,笑意慈和道:“漪白啊,来,坐。”   “谢谢您。”谢漪白轻微躬身,双手握上去,客套了几句。   他绕着主桌,把该打招呼的人,全都招呼了一遍,再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左边是邹延,右边是贺清川。   这张桌子的座次安排,无疑是一场无声的宣言。   他是怎样从古偶流量走到今天的,他靠的是谁的托举、倚仗的是谁的声势,一目了然。   但左边是前男友,右边是现男友——这福分可不是谁都能有。   何况旁边还有个心高气傲、不顾兄弟情义与他勾搭成奸的天才导演,为了祝贺他的成功,特地现身,无畏异样眼光和指指点点。   能把这么些人齐聚一堂,还没让他们打起来——究竟是怎样的狐媚功夫,怎样的高超手段。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内娱第一男妲己”的称号,只是一句耸人听闻的玩笑话。   那么今晚,他这男狐狸精的妖术和咒语、他整治人的手腕和实力,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尽数显现了。   谢漪白落座,服务生上前斟酒。邹延抬手挡了挡,对服务生说了句什么。   服务生点了点头,换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温水,放到他面前。   谢漪白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说话。   “先吃东西。”贺清川在他右边说。面向他的转盘上,摆着几道清淡菜——清炒时蔬、芙蓉鸡片、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汤。   谢漪白饿很久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鸡肉,慢慢嚼着。   邹延一看他的吃相,就知道他受了多大的罪,满怀歉意地对在座贵宾说:“他今天几乎没吃东西,饿坏了。”   评委会主席笑着摇头道:“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   主席都发话了,自然也没人催促,都贴心地让他先吃几口,垫一垫,不然空腹喝酒多伤身。   贺清川给他盛了一碗汤,往他手边推了推。谢漪白端起喝了一口,是他喜欢的竹荪汤,很鲜,温度刚好。   温热的汤水养胃,他配着汤,略吃了一点肉和菜,便放下了碗。   阿楚安排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放下饮酒的器皿,分酒器里装满了透明液体,冒着细小气泡,里面应该是水——万一装错了,是真的酒,他也只能照喝不误了。   谢漪白看着服务生将小巧的杯子斟满,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把事先准备好的祝酒词讲了一遍,热情得体,不殷切也不矫情,然后在众人的鼓掌声中,举杯一饮而尽。   很好,是无色无味的气泡水!   主桌开始推杯换盏,其他桌子的宾客们也纷纷响应。   宴会厅内的气氛流动起来,碰杯声、交谈声、笑声、椅子挪动声、服务员上菜的轻响,种种声容形貌,构建出一幅觥筹交错的饮宴图。   这时,侧桌站起一个高大的身影。   谢漪白余光一瞥,果不其然——黎正宣举着酒杯朝主桌来了,梁洛莎拽住他的袖子,两人低语了几句,同时笑起来,然后结伴走了过来。   他们是分头行动的,梁洛莎去了主桌的左边,从椅子背后搂住一个中年男人的脖子,俏皮地嬉笑道:“你又偷喝酒哦,我要回去告诉阿婶!”   那是她的亲叔叔,香港百俪娱乐的现任主席梁兆华。   梁洛莎公主脾气的养成,有她这位叔叔一半的功劳。   梁先生身材干瘦、皮肤黑红,转过头满眼宠溺地望着这一枚全家的开心果,拍了拍她的手臂,说:“快去给漪白老师敬酒!感谢人家带你拍戏。”   “让Jeffrey先敬啦。”梁洛莎说,她直直地望过来,朝谢漪白挤了挤眼睛。   既像邀功,又像搞鬼。   ……这丫头!唯恐天下不乱!   谢漪白不动声色,然而黎正宣已来到他的身后。   “老师。”黎正宣唤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主桌的所有人都听见。   谢漪白不得不回过头,那张笑脸还是那么地明亮而张扬,带着二十岁年轻人特有的、不知收敛的坦荡,“恭喜你啊!我敬你一杯。”   说完先干为敬。   邹延抬起两只手鼓掌,看似为Jeffrey豪迈的酒量惊叹,实则眼睛盯着贺清川,含沙射影道:“贺总大度,我自愧不如。” 第204章 夜奔3   邹延这话讲得并不直白,明褒实贬,但谁都听得懂他什么意思。   不过主桌坐的都是一颗颗老姜,对他们小年轻这点儿勾当见怪不怪,都只笑眯眯地看戏,权当不知情。   贺清川被这么当众一刺,并不动容,说:“邹公子过奖,我从来都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   谢漪白眼见着黎正宣的杯子空了,正要端起自己的酒杯回敬,一听贺清川的回答,不禁手一顿,强忍住了笑意。   他听懂了贺清川的言外之意——你邹延就是因为太小家子气了,才会沦为过去式。   邹延这种滴水不漏、话里有话的语言风格,一遇上贺清川这样给根棒槌就当针的,也只能吃哑巴亏。   哈哈哈真没想到,贺清川也有给他当嘴替的一天。   谢漪白的下唇刚一碰到杯沿,又有人叫住他——   梁洛莎是冲着看热闹来的,见状两只手拢在嘴边做喇叭,喊道:“老师,跟我们Jeffrey喝个交杯酒吧,他好崇拜你的哦。”   此言一出,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小丫头片子,说话没轻没重,明晃晃地挑事儿!   谢漪白稳着面子功夫没塌,笑吟吟地朝她招手道:“那Rosa你过来,我跟你喝,反正你现在也是我女朋友。”   他的反将一军即刻见效——他那么多男朋友在旁边看着,谁在敢这个关头认领他女朋友的头衔?那不是找死吗。   就算能免费跟他这个如日中天的顶流炒CP,梁洛莎也不敢应。本想起哄挖坑,却引火烧身,小公主立马抿起嘴,躲到叔叔身后不说话了。   谢漪白打算秋后再找她算账,他先把黎正宣的酒回了,两人无可避免地发生了眼神接触。   小孩直冲他笑,纯真中带着无约束的邪气,要是放在往常,谢漪白也许会宠幸一下,但今天就免了。   表面样子不能不做,他刻意给黎正宣脸色看,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混迹名利场,拼资源拼人脉,也拼心理素质。贺清川虽然常被他诟病像个假人,但其强悍的理智与涵养,是值得学习的。   谢漪白旁若无人地和黎正宣寒暄起来:“薛导这么好说话?还让你们请假来参加我的庆功宴?”   “薛导又不没收护照,没戏的时候我们都到处飞的啊。”黎正宣说,“我和Rosa都在想,就算你没拿奖,我们也会单独帮你庆祝。谁知道这届评委那么有眼光,都把票投给你。”   听见后半句,谢漪白头皮都麻了——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孩真的是,说话做事都不分场合!他轻咳两声,拍着黎正宣的胳膊道:“Jeffrey,你回去坐着吧。”   “好吧,老师一会儿忙完了记得来找我哦。”黎正宣跟他撒了撒娇,还有恃无恐地看了看他座位左右两边的人——年少,性格难免张狂,黎正宣仗着身手敏捷,耍宝似的倒退回侧桌,还向着方才鼓掌的邹延,抬手并拢食指与中指,轻点额角,做了个自以为帅气逼人的Salut。   谢漪白坐回椅子里,他多希望他杯子里的是真酒,再不喝两口压压惊,他真的快扛不住了!   黎正宣一出场,邹延就判断出这是他的新欢——多半是薛凡告密。   “毛都没长齐的小鬼。”这是邹延对Jeffrey的评价。   谢漪白没来由地胆寒了一下。   时至今日,他还是会忌惮邹延的注视。邹延的目光并不凶狠或严厉,却像戒尺似的悬在他头顶,好像他多看别人一眼,就会受一次鞭挞。   那是用很多的追捧和很多的爱意——如果那也算爱意的话,浇筑出来的亏欠感和自觉。   邹延一直都知道,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相反他非常懂得知恩图报,所以谁对他越好——实质性的好,越能得到他最多的愧疚与眷恋。   得不到他的爱,至少还能得到他的愧疚。   不责怪他的三心二意,可以令他愧疚。不追究他的薄情,可以令他愧疚。   就连在分手后义无反顾、不计前嫌地帮助他实现心愿和梦想,也能令他愧疚。   他就是那么地摇摆不定、优柔寡断,随便地算计他几下,就能让他软下心肠,继续和他勾连不清。   谢漪白暗中攥紧了手指,他很不愿意,到了今天这地步,还要看邹延的脸色处事。   但他也并没有必要因为逆反心理,特意跟邹延对着干。   贺清川关心他的身体健康多过一切,给他夹菜盛汤,说:“先别喝了,吃饱再说。”   “嗯。”谢漪白拾起筷子,先把肚子填饱,待会儿还得挨着去每一桌敬酒,肯定会被人拉住套近乎,他得多吃点,不然站久了又该饿了。   今晚是彻头彻尾的熟人场,都在同一个圈子里混,谁都认识谁。   影帝有庆功宴,影后也有,大家参加哪一场,是由利益驱动的。像安霏就因为和本届封后的女演员交情深,而去了另一边。   谢漪白如今声势浩大,名下又有自己控股的公司,可谓是背景雄厚、前途无量。   眼下正是巴结他的好时候,所以来给他道喜的人数,倍杀另一方。   这些人里,有的是为了亲眼见证他的绯闻;有的是为了借他顶流的光环给自己抬身价;还有的是为了资源交换,伺机寻找与他合作的契机。   有人是真心高兴,也有人是强颜欢笑。   谢漪白在阿楚的陪同下,去给各桌宾客敬酒。   那一张张红光满面的脸、巧言令色的嘴,冒出层出不穷的恭维话,听得他眼冒金星。   甚至还有几位喜剧演员,当场表演起了模仿秀和即兴创作的段子。   引来无数人围观和哄笑。   往日与谢漪白无甚交集的资深电影人们,一个比一个热情,争抢着与他互加微信。   还有和他不过一面之缘,却握着他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有多欣赏他的才华,同他相见恨晚的演艺界前辈。   场面上百花齐放、精彩纷呈。让谢漪白狠狠开了眼。   他敬完一圈酒,人都傻了,走到相对僻静的角落,让阿楚假装帮他整理外观,他暂歇五分钟。   他悄声吐槽道:“这也太浮夸了吧……你说他们会不会一走出这扇门,就骂我是恬不知耻的狐狸精靠卖身上位?”   “他们就算骂你,那也是羡慕嫉妒恨啊。”阿楚说,“想卖还卖不出去才是最可悲的。”   谢漪白被她的嘴毒笑了,“你好会说。”   阿楚用眼色示意他,“你瞧那边,贺总今晚收到的名片得有一斤了吧?”   谢漪白跟随她的视线望过去,贺清川那头金发很惹眼,五官立体、轮廓深邃,个头又高,被好些人簇拥着,比现场很多知名演员更有星相。   “他们是不是想签他当艺人啊?”   “那你想得太简单了。”阿楚和他耳语道,“贺总公司开发的产品,对于娱乐圈是刚需。哪个艺人不想拥有私人定制的健康管理和逆龄抗衰套餐?都不说你封影帝了,就单单是你靠脸换来了这种稀缺资源,都够他们眼红的了。不少背地里造你谣、嘴你的人,都是纯纯的嫉妒。因为他们想卖都卖不上价,但凡贺总愿意对他们勾勾手指头,他们一个二个还不是上赶着当狗。”   谢漪白想笑又不敢大笑,说:“听你骂人好解气。”   “那当然了,我当全职追星女的时候起过好几个万粉账号,一呼百应呢。”   “厉害厉害。”   谢漪白的目光越过她的耳际,在宴会厅内游走扫视着。   邹延依旧坐在主桌上,陪评委会主席和几位年长者谈论未来几年的电影市场的发展,并分析长视频行情走势。   黎正宣和梁洛莎在和一帮同龄人社交,说说笑笑。   在一众纷繁景象中,唯有一张小圆桌清静、寂寥,桌上没有杯盏与餐盘,只有一杯水。   盛柯先前在看手机,此刻握着一支圆珠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很像森罗万象之中的孤独症患者。   如果有谁试图靠近,一观他的笔墨,就会被他冷冷地盯着,直到人家被他盯得汗毛倒竖,走开为止。   谢漪白看得莫名烦躁,只觉这个人又在死装。   干吗要那么标新立异,凭什么人人都在戴面具、扮笑脸,只有他搞特殊、当特例。   谢漪白耿耿于怀地望着那边,阿楚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强迫他回神。   她问:“不过小白老师,你也太淡定了吧?你不怕贺总见异思迁吗?说来我好像从没看过你为谁吃醋啊。”   “我不太明白吃醋的感觉。”谢漪白说,“要是贺清川不喜欢我了,那也很好啊,反正我跟他签的协议,到期就自动解除啦。”   阿楚震悚地瞪着他,“你这话……没对他本人说过吧?”   谢漪白:“没有啊。”   “那你千万不要说!”阿楚提点他,“连我听着都觉得你无情无义!”   “哦……”谢漪白皱了皱眉,“可我这是实话啊,难道他宁愿听我骗他,也不想听我的心里话吗。”   “哎……该怎么跟你说呢。”阿楚纠结着要不要成为他的情感顾问,她不喜欢掺合别人的私生活。   谢漪白的眼神乱飘着,又落回了那张小圆桌。   然而桌上、椅子上空空如也,盛柯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再定睛一看,居然看见黎正宣和梁洛莎在朝他走来。   这俩烦人精。   谢漪白不想再理睬这对金童玉女,他对阿楚说:“我去下洗手间,有什么事儿你帮我盯着点。”   “去吧,你手机。”阿楚把手机还给他。   刚才的交际应酬中,他手机一直亮着二维码给别人扫,这会儿又快没电了。   谢漪白趁着那俩小的还没反应过来,极快地穿过人群,闪身离开了宴会厅。   外面的走廊上不止一个人在透气,好几个熟面孔的经纪人和影视公司老总,在忙碌地接打电话。见他出来,都对他投来热切友好的眼光。   谢漪白依次点头致意,走向走廊另一端,最远那个洗手间。   他也想透透气,一个人。   这家酒店顶层不止一间宴会厅,但考虑到今晚出席聚会的多是公众人物,所以他们包下了一整层。   远离了灯火辉煌的庆功宴,走廊的末端静悄悄,冷清得叫人心头发紧。   这头的洗手间隔得远,谢漪白一路过来没撞见人。   洗手台上布着鲜花、香氛和洗手液,灯光温馨而柔亮。   擦得锃亮的水龙头里淌出温热的清水,谢漪白缓慢地洗了一遍手,也很想洗把脸的,但宴会还没结束,不到卸妆的时候。   他把双手浸在流动的热水里,聆听着静邃的流水声,不知不觉地发起呆。   “手会泡皱的。”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谢漪白遽然抬头看向镜子——盛柯站在他右侧,洗手间的进门处,似乎观察他很久了。   “你要吓死我啊!”他大叫着发泄不满,抽回双手,粗暴地扯了两张擦手纸,拭干手上的水珠。   “我刚来,看你在想事情,不忍心打断你。”盛柯毫无愧疚感地说。   “我一看见你就烦!”谢漪白不愿逗留,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就要走人。   盛柯伸出一条胳膊,拦住他的去路,“那是看见我烦,还是回去面对里面那群人更烦?”   谢漪白问:“你说呢?”   “你今天该休息了。”盛柯下定论道,然后牵起他一只手,“走了,不要把好日子和宝贵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人和事上。”   谢漪白挣脱道:“你胡说什么啊?这是我的庆功宴,我怎么能随便走?”   “正因为是你的庆功宴,才应该万事以你为主。只有你准备好了才能开始,一旦你不想继续了,它就该结束了。”盛柯道,“还是你要回去跟邹延再续前缘?或者跟你那个机器人男友扮演伉俪情深?”   谢漪白惊愕道:“你怎么知道我说他像机器人的?”   “我会读心术。”盛柯说着,掏出一张记事本大小的白纸——有折痕、边缘撕得不整齐,笔触也很潦草,十分贸然唐突地送给他。   谢漪白接过一看,是一幅他今晚的速写,圆珠笔画的,线条高度概括、落笔很准。   这就是盛柯在宴会上心无旁骛地创作成果。   “你就会耍这些小把戏糊弄我。”谢漪白嘴上诋毁着,却没有把画撕毁或扔掉,反而相当珍视地捏在手中。   “我专门来接你的。”盛柯努力游说他,“不然你也知道,我不会来这种场合。”   “接我?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去了才知道。”   谢漪白如同被玉净瓶里插的柳条枝,沾上甘露水,点了点额头。一瞬间灵犀贯通、神思明透。   他发现原来他不是厌烦这个人的我行我素,他其实是羡慕,打从心底里羡慕。   他不习惯离经叛道,但有共犯的话,也不是不能放纵一次。   今晚他滴酒未沾,却做了一个只有喝醉的人才敢做出的决定。   “好。”他爽利地将自己的手交给对方,“去就去。” 第205章 渡海   谢漪白进电梯时给阿楚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和盛柯先走了,明天会再出现,然后便将手机关机,确保后半夜没人能联系上他。   彼时阿楚坐在椅子上喝着香槟、吃着甜点,享受她珍贵的闲暇时刻。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看到是谢漪白给她发的微信,她点进去。   读完那句话的瞬间,一簇火花在阿楚脑子里炸开,她憋住了惨烈的尖叫声,艰难地咽下嘴里的甜食,拨打起谢漪白的手机号码——果然打不通!   冷静冷静,她调动起思维,回想种种应急方案。   其实该应酬的部分,谢漪白都做完了,理论上讲他即便走了也没事。   但是在场的不止有宾客,还有他的新欢旧爱。   小白老师一走,剩下那几个不是都要来问我要人吗?——阿楚冷不丁一激灵,麻利地编造起借口和措辞。   不对不对……她那三板斧的话术,诱导粉丝、骗一骗普罗大众还行,想对邹延和贺清川这些人精瞒天过海……那不是闹呢吗!   阿楚喝完杯子里的酒,神情惊疑不定。   黎正宣和梁洛莎在边上等了十来分钟,见谢漪白迟迟不回来,问道:“姐姐,老师真的去洗手间了吗?要不然我们俩去帮你找找?”   “不用找了。”阿楚不准备瞒下去,撒谎是永无止境的,讲实话比较痛快。“他已经走了。”   “这么早就走啦?”梁洛莎失望透顶道,“我们还给他准备了第二场呢,这种全是大人的庆功宴so boring,跟我们走才好玩呢。”   “你们老师也是大人了,哪儿能成天跟你俩混在一起?”阿楚说。   黎正宣乐观道:“那姐姐你要不要跟我们去玩儿?”   “姐姐命苦,姐姐要上班。”阿楚抱憾道。曾几何时她也是夜店常客,心情不好就约几个网红去蹦迪,一醉方休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哪像现在工作缠身,永无宁日。   她是谢漪白的经纪人,不陪着老板交际,坐在这边和俩小孩闲聊,而最重要的谢漪白,却在宴会厅内失去了踪影。   邹延出于关心,走了过来。贺清川一瞧邹延动身,也摆脱身旁的人群,紧随其后。   “阿楚,小白呢?”邹延问。   阿楚起身扭头,看他和贺清川都来要人了,两手一摊,无奈道:“长了腿就会跑,我拦不住。”   贺清川:“他和谁跑了?”   阿楚挠挠头,含蓄地笑道:“谁不在场,就和谁跑了吧,我猜的话。”   邹延早有预料,鄙夷道:“这个强盗、劫匪,你只要不盯着他,他就要动手脚。”   贺清川瞄着邹延,说:“平时看你也算个聪明人,为什么总干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阿楚察言观色,急忙闭上嘴,转回身去坐下,稀释自身存在感,只竖起耳朵听着。   邹延大笑道:“我这不是没想到,贺兄你这么废物吗?也大半年了吧,你居然连个人都看不住。看来你光会撬墙角,留不住人呐。”   贺清川:“你要是有本事留得住,也轮不上我撬墙角吧?”   “诶诶——两位!”阿楚再次离开座椅,站直身体劝架道,“别吵别吵,今天好歹是我们小白老师的大日子,以和为贵哦。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闹得下不来台,那不是让别人看笑话吗?”   事实上已经有人在笑了。   黎正宣抱着胳膊隔岸观火,发出一连串轻笑声。   梁洛莎:“你笑乜嘢啊(你笑什么)?”   黎正宣洋洋自得道:“我笑佢哋两個啊,嘈生晒,講到尾都冇我得竉(我笑他们两个啊,吵来吵去,其实还没我得宠)。”   两人是正常声量对话,以为讲母语可以加密,谁知邹延下一刻就把矛头对准过来,冲着黎正宣道:“那小孩,你当我听不懂是吧?有种把你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哇哦——再讲多次你话要打我?好恐怖呀,我怕死啦!”   黎正宣用火上浇油的语气,猖狂地挑衅着,正要再讲一遍——梁洛莎拽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阿楚等不得他们磨叽,催促道:“Rosa,快带Jeffrey走啦!”   ——她最清楚,邹延是真的会打人的!   当然谁输谁赢不好说,但如果谢漪白刚封影帝,庆功宴上就闹出暴力事件,那她这经纪人岂不是要背大锅!   “我们去玩儿啦。”梁洛莎拉起黎正宣,火速撤离,“哥哥姐姐们再见!”   邹延有心计较,阿楚忙把他拦下,“别呀邹总,小孩子,都是小孩子嘛!”   贺清川是瞧不上邹延这股睚眦必报、高调做事的气焰,但懒得评价,只问:“所以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邹延其实不知道,但既然贺清川敢挖他墙角,就别想在他这里讨着好。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啊。”   邹延正了正西装的衣襟,重整仪表,对阿楚说:“今天辛苦你了,我也先走了,回头见。”   阿楚抬手与他挥别,然后看向贺清川,“那贺总您呢?我拨过小白老师的号码,他关机了……”   “没事,我留下来守着,万一有你应付不来的,我来解决。”贺清川拿出了合伙人的担当和气概,不至于让她落单独自承受“艺人失联”的一切后果。   阿楚当场想在胸前比划十字谢天谢地,还好公司有贺清川这么个靠谱的副总坐镇。   她不赞成谢漪白跟其他男人私奔!坚决不赞成!   与此同时,谢漪白坐在轿车的副驾驶座里,也为阿楚的处境担忧着,他说:“我就这么走了,他们会不会为难阿楚啊?”   “不会,如果他们真想打探你的下落,只会极尽所能地讨好她。”   盛柯开着车,跟随导航规划的路线驶离市区,海沧大桥在望,桥索上的灯串勾勒出两座主塔的轮廓。   “我真是一个不厚道的老板……”谢漪白又开始自我反省,“改天想想怎么补偿她吧。”   “可是我听说,你送了她新公司5%的股份,这已经非常厚道了。”盛柯目视前方的夜路,车速压得很稳,“很多经纪人要服务一个艺人半辈子,才有可能分到一点股份。她跟你才几年,你就让她免费入股,我是没见过比你更慷慨的老板。”   “因为阿楚值得啊,她那么能干,我少了她不行,但她离开我照样能闯出一片天。”   “真心换真心,你对她这么好,她不会怪你一时任性的。阿楚那么聪明,她收下你的馈赠时,就想到了留在你身边工作,要面临哪些难关。你不用太担心她,更不用内疚,她能应付。”   谢漪白说:“以前我总是嫌你说话难听,但其实你安慰人是最管用的,我每次跟你讲完废话,心头就好受多了。”   盛柯:“你只是习惯性焦虑,打断一下你的思路,你就舒服了。”   跨海大桥的桥面,在挡风玻璃前展开,两侧深灰色的海洋在黑夜中沉寂着,零星的渔火在远处明灭。   谢漪白仰头叹息,仿佛卸下了一份重担,半合着眼睑,“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拉我出来,我还不知道要焦虑到凌晨几点呢。我一离开那里,才发现我那么累啊!”   “不客气。”盛柯演都不演道,“我只是想独占你的后半夜。”   “哦所以你不远万里地跑回来,就是为了睡我吗?”   “我没有提睡觉的事,你想多了。”   谢漪白磨着后槽牙,伸手去掐对方的肋下,“那你说得这么暧昧干吗?你故意的!”   盛柯友善地提醒他:“我开车呢,你别闹。”   “你还是那么讨厌!”   “是的。”   谢漪白静下来想了想。   他已经熬过了最饿最困的时间段,现在异常地清醒。梦想成真的偌大喜悦,在经过几小时的发酵后,泛起一些兴奋的余韵,在他身体里震荡着。   盛柯这张嘴还是那样地招人恨,性格也依旧古怪。但他似乎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受对方的言行影响,动辄生闷气或恼羞成怒了。   俗称:情绪稳定了。   “我觉得……我好像变强了。”他掰起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算道,“你看,今晚你们都在,延哥和贺清川坐我旁边,他们俩讲话还夹枪带棒的,还有Rosa那个小妮子来给我捣乱,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失态!   “而且你说今晚来给我道贺的那些人,肯定有不少是在背地里造谣生事,往我头上泼过脏水的。但我见到他们,完全不紧张了!”谢漪白两眼放光道,“我真是太强了!”   盛柯点头道:“嗯,很强。”   “你的反应好平淡!你不为我的进步感到高兴吗?”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很不简单的人。与其说是你的进步,不如说是你……觉醒了?”   “哈哈哈……”谢漪白趁着对方在开车,空不出手,往人脸上粗鲁地揪了一把,“你真会说话!比听见你夸我还开心!待会儿重重赏你!”   盛柯看着“厚颜无耻”,实际上他真正的脸皮生得很薄,被揪了一下,面颊上便留下青红交错的印子。   他并不是很在乎仪容,想着谢漪白开心就好,保持平淡地配合了一句:“谢陛下恩典。”   谢漪白心中的愉悦高涨,他甚至想站起来跳两下,可惜车内施展不开。只好继续说:“如今再想想,祁蓝算个什么东西啊?我当初怎么会为了这种人无法释怀呢?”   盛柯:“他应该是比较惨了。可能人生就是这样吧,有的路走错了,就很难回头了。”   谢漪白敏锐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难道你了解祁蓝的近况?”   “我不了解,你想了解的话,可以问下贺清川。你这个男朋友呢,工作就是跟权贵富豪打交道,那些上流社会圈子里的秘密,他最清楚不过。”   “你们一个二个怎么都神神秘秘的?感觉都是一副知情却不想告诉我的样子。”   随着车辆渡海离开岛屿,前路的灯火逐渐稀薄。在车灯照耀的尽头处,柏油马路犹如水面般反着微光。   “有些话,我觉得今晚告诉你正合适。”盛柯没有看他,只关注着路况,神情却前所未有的凝重,“以你现在的风头,和你的商业价值,在将来不久,你必然会遇到一些大人物,向你抛出橄榄枝,邀请你去他们的天宫玩一玩。你要拒绝,凡胎肉[]体修不成真仙,去了只会灰飞烟灭。”   谢漪白被绕晕了,问:“你是说……祁蓝?”   “不止是他,我是说给你听的。做演员就好好演戏,不一定要成为资本。非要挤上那个牌桌的人,最终都没什么好下场。总之你相信我,不要去结交那些所谓的政商名流,不要去趟他们那个江湖的浑水,专注你的演艺事业,电影不会亏待你。”   “你突然这么正经……我还挺不习惯的。”   盛柯偏过头来看了看他,“我不会对其他人说这些话,但你例外。我希望你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谢漪白心窝里那头蜷卧的小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小手挠了挠,它苏醒过来,四处乱撞。   “那我也告诉你一句心里话!”他说。   “什么?”   “就算你不再拍电影,我也喜欢你。”   就算你不是天才,不能给我带来任何收益与加成,我也还是会喜欢这个,总能把我从漩涡中解救出来的你。   谢漪白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他的心跳得好快,很久没这样快过了。   可是他并不感到惶然与恐慌,只有一些释然、解脱,和“原来如此”的侥幸。   盛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伸来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指,好似百般纠结才重拾决心一般,“为了你,我也会拍一辈子电影。” 第206章 木屋1   车子拐进郊区小路,柏油路变成水泥路面,车轮声忽然清晰。一丛丛树影如伞盖般倾压下来,车灯扫过铁门,熄了火,整个世界陷入孤寂。   谢漪白借着车内的照明灯,向窗外看去,可视范围内都是草坪和石头,像是一座疏于打理的庭院。   “这是哪儿啊?鬼屋吗?”他解开了安全带,却不敢轻易下车,浮想联翩道,“我之前找不到事做的时候,天天在家看电影。我觉得最好看的类型,还是悬疑惊悚片,你什么时候再写一部真正的悬疑片给我演?”   “你喜欢悬疑片啊?”盛柯一脸认真,装得煞有介事道,“那你敢跟我进去吗?我在房子的地下室里,准备了囚笼和手术台欢迎你。”   狗东西,又在恐吓我。   但谢漪白自诩变强了,他绝不会拆自己的台,并且盛柯这梗接的,很彰显阅片量,他倒要看看这房子里究竟有什么——有酒店不住,非要开车把他载到这种偏僻地方。   “我有什么不敢的?”谢漪白大胆地拉开车门下去,“我告诉你,再恐怖的故事里,主角都能幸存到最后,我很有自信我能反杀你。”   盛柯锁上车门,在车灯熄灭后,打开手机的电筒功能,照亮脚下的路,站在前面等他道:“过来牵着我,这儿的路不好走。”   谢漪白一摸自己的手机,不对,他关机了,再开机的话又会被成千上万的消息吞没。   于是他乖乖上前牵住对方的手,发表高见道:“手机就是当代人最大的囚笼,所有的工作、感情、社交,全都靠一部手机来联通和维系。我感觉只有不看手机,我才是自由的。”   “是啊,我就不看手机。有什么好看的?”盛柯拉着他向前走。   可前面非但没有出现房屋和任何建筑,道路还变得崎岖陡峭,他们踏上了向上的台阶,由不规则的石板砌成,窄窄的一条小道,两旁斜坡上荒草萋萋,咸腥的海风吹来,带着冬夜的寒峭。   谢漪白专心盯着路,生怕摔一跤,在他人生最光辉的一页留下泥泞。   他越专心,手就握得越紧。   所以还是人还是要多见面,少打字聊天,在网上说一万遍喜欢,都不如现实中牵手来得实在。   不过他也太傻了吧,放着华屋美厦、罗衾锦被不享受,跑来这荒山野岭吹冷风。   放眼全世界,到底还有谁敢这么薄待他。   谢漪白问:“哪里有房子啊?你不会是在山顶搭了帐篷,要我陪你风餐露宿吧?”也很有野人作风。   “再走走就到了。”盛柯哄着他翻过山坡,在山丘背面,摇晃的手电光中,一座两层楼高的独栋小木屋终于现形。   黑灯瞎火的,也看不出这房子是怎么建的,谢漪白被海风吹得受不了,加快步伐走到门前,盛柯掏出一把钥匙开门,门缝一翕开,他迫不及待就钻了进去。   房子内部是纯木质结构,很温暖,采用本地出产的优质柚木和进口松木建造,屋梁和地板十分坚固。全开放式格局,进门即是宽宽敞敞的客厅,家具不多,四处散落着低矮的蒲团和椅子。   有两面视野朗阔的落地窗,然而夜色深深,看不出景致。   墙面上装订着置物架,层架上堆满了五花八门的拍戏道具,也有些陈旧的收藏品。镜头蒙灰的老旧摄影机、跳蚤市场淘回来的古董相机、褪色的戏服、锈迹斑斑的金属雕像,还有电影里出现过的挂画、布景残片、胶片盒等等。   罗列摆放的方式,姑且算乱中有序。   但谢漪白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把这么漂亮的房子,当成仓库来使。   他茅塞顿开道:“我总算知道你那公寓里为什么空空荡荡了,原来你把东西全囤积在这里啊。”   “嗯,我对隐私空间的要求比较严格,需要有一个能够躲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我的隐蔽场所。”   谢漪白在屋里转悠了半圈,回到原点,因为着实走不动了,想席地而坐,却又碍于一身正装,放不开手脚。   盛柯也参加过许多庆功宴,深知宴会过后的疲惫,从茶几上拿起一套事先准备的居家服,给他指道:“那边有卫生间,你去换衣服吧。”   谢漪白没伸手接,直接脱下身上昂贵的外套,随意扔去一边,扬起下巴道:“你不服侍我吗?”   盛柯说:“你想要我怎么服侍你?你脱一件,我捡一件?”   ——那我不是很快就脱光了吗?谢漪白没有傻乎乎地上当,夺过对方手中的衣物,去了卫生间。   盛柯捡起他丢掉的外套,拍了拍不存在的灰,放到沙发上。   卫生间的洗手台上还细心地备好了卸妆用品,谢漪白卸完妆草草地洗了把脸,换上一身可以随便打滚的衣服,趿着拖鞋走出来。可惜百密一疏,盛柯忘了放头绳,他的头发没法扎起来,洗脸时打湿了些。   他清清爽爽地回到客厅,看人还在,接着先前的话说道:“那邹延也没来过你这个秘密基地吗?”   “就是为了躲他。”盛柯毫不忌讳地说,“我从几岁起,就住在他家里。我的房间,他从来都是进出自由。虽然叔叔阿姨待我很亲厚,确实是把我当作亲儿子养。但他们对我越好,我在邹延面前,越要做出寄人篱下的自觉。那是他父母,我不可能改口叫爸妈,所以也不能真端出亲儿子的架子,跟他说,你不准进我的房间。”   “我还以为你们俩关系特别好呢。”谢漪白心情复杂道,“原来你们的和睦,是你从小委曲求全装出来的啊?”   “也不能说委曲求全,毕竟他们家对我的恩情,我下辈子也还不上。我跟他大体上是合得来的,细节上没办法,互相容忍吧。”   “延哥这人吧……”   盛柯等待着他的下文,他却摇头道:“我不好说。不过我想知道,你在外面这几个月,他有主动联系过你吗?”   “没有。”盛柯问,“你呢?我不在的时候,邹延有欺负过你吗?”   谢漪白的脸颊一热,本能地想起邹延扇他的那巴掌。说他娇气也好,记仇也好,他长这么大,除了演戏,何曾被人扇过耳光。   本来他的记忆都快淡化了,盛柯这一问,又让他回想起和邹延分手的那天——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心脏绞痛的感觉,难以忘怀。   说起来那耳光还是为盛柯挨的呢!走都走了,还给他留一堆纪念品,害他被邹延揪住把柄……   不过不挨那一巴掌,他可能真脱不了身。   正应了那句话——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也不知道他哪天能还清这一笔笔的情债。   他的一言不发,让答案显而易见。   盛柯拉他到怀里,抱抱他,“难怪你会跟他分手,真是辛苦你了。邹延对你做了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啦。”谢漪白不想矫情,只说,“反正你走之后,我才醒悟,我跟他真的挺不合适的。不过还好,都解决了!”   盛柯:“我觉得,是因为你一开始装得太好了。你把一个徒有其表的漂亮笨蛋演得活灵活现,于是让邹延误以为,他略施小计就能操纵你。”   谢漪白把人推开,“你夸我还是损我呢?”   盛柯绕过话题,面向楼梯说:“我带你去楼上看看吧。”   “你损我!”谢漪白仗着前阵子学了点身手,谋划着伺机报复。   盛柯刚踏出一步,就感到身后袭来一阵风,紧接着肩部一沉,脖子被两条手臂勒住——   谢漪白跳到他背上,手脚并用地勾缠住他的肩颈和腰腹,命令道:“背我上楼!”   “遵命。”   谢漪白偷袭成功,趴在人背上,得意地摆晃起脚踝。   盛柯托起他分开的大腿,侧过脸,讨价还价道:“有报酬吗?”   他瞧着近在咫尺的那半张脸,虽然说不上日思夜想吧,但久别重逢的怀旧感,和尝鲜的滋味还真不太一样,各有千秋。   谢漪白爽快地亲了对方一口,“定金。”   盛柯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任劳任怨地背他上二楼。   二楼一整层都是卧室,带浴室和露台。   装潢延续了都市中常住公寓的简约风格,没有多余装饰,有一整面书架,还有投影仪和音响。床铺简单,头顶是一片天窗。   其实这栋房子不符合谢漪白对理想居所的幻想,但偶尔在这里小住一段时日,似乎也不错。   他赖在盛柯的背上不下来,逼问道:“你连有房子都不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啊?”   “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是没找到适当的机会带你来。”   “你这里平时也没人住吧?怎么会这么干净呢?”   盛柯说:“因为我昨天下飞机就直奔这里,打扫卫生到凌晨,扫榻以待你的到来。”   这真是挑不出毛病了。“尾款。”谢漪白又亲对方一口,付费下车。   “你坐会儿,我去给你放洗澡水。”盛柯走向浴室。   “我也要去!”他撵上去,叽叽喳喳地说,“我都亲你两次了,你怎么还不亲我呢?你以前随时随地都想亲我的。其实吧,我真没想到你会回来,见到你的时候我很惊喜的,比收到所有贵重礼物都要惊喜。但是下次你回来能不能提前说一声?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总不能每次都这么偷偷跟你跑出来吧?”   盛柯站在浴缸旁调试水温,等他说完,抬脸看他道:“那我应该先亲你,还是先回答你的问题?”   “嗯……”谢漪白沉吟着。浴室的灯光总会比起居室更暖更亮,又有镜子反射,将他素白的脸颊照得莹莹生光,嘴唇抿得泛红,扑扇眨动的眼睫毛投下的阴影浓黑,如墨迹般勾勒着眼尾,与眼中羞怯的情意相映,媚态横生。   “你先亲我吧。”他坦率道。   这次他不是装的或演的,是真心期待,也是真心悸动。   演技所不能抵达的彼岸是,无论他多么谙熟调情与挑逗,多么擅长曲意逢迎和矫饰内心,当真正喜欢的人站在跟前时,他还是会不受控地脸红。   其实要忍住不亲他是更困难的。   既然他都开口了,谁会拒绝他的要求呢。   盛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来得及擦手,捧住他的脸,将他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好似初次亲吻他那般,带着珍惜与试探,轻啄着他的唇瓣。   热水源源不断地注入浴缸,浴室内弥漫起热雾和水汽。   谢漪白握住对方的手腕,制止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不满中透出几许焦急和疑惑,道:“不是这样啊!我喜欢你以前那种……嗯……”   他不必全说,盛柯领会到他的意思,换成他想要的方式吻住他,直白得堪称粗暴,不让他有一丝喘息时机。   双手搂住他的腰肢,将他抱到镜子前的洗手台上,手指穿过他秀密的长发,摩挲着他滚烫的耳廓。   这个姿势他就不用踮脚或仰头了,只需要手臂搭在对方的肩上,轻微地俯就脖子。   白茫茫的水蒸汽很快笼罩了浴室,玻璃和镜子变得雾蒙蒙,瓷砖和大理石台面上附着一层水雾,到处都热腾腾、湿漉漉。   谢漪白在一片混沌眩晕中停下转换呼吸,他就像哭过似的,眼眶透红,眸光潋然,气息浊重。两片嘴唇的颜色浅浅地洇开,是被重度吮咬的痕迹。   他只是被亲了一会儿,却明显体力不支道:“水放满了,我、我还是先洗澡吧。”   这下盛柯很乐意服侍他了,说:“我帮你洗。” 第207章 木屋2   谢漪白洗澡洗到一半,感觉有条蛇在水里钻来钻去,恶毒地缠缚着他的手脚,还贪婪地往他嘴里、身体里、心里钻。   他死去活来地扑腾着,整个后半夜都在溺水,连目光也涣散了。   等到水温凉下来,他浑身湿得像刚从海里捞上来,有气无力地靠在浴缸边缘。   不像人,像一条消极抵抗的鲛,湿发黏哒哒地粘在肩背上,雪白纤薄的身体,与水和瓷相融,皮肤上闪着细碎莹亮的光。   得赶紧把他网罗起来。   盛柯把水放了,拿浴巾裹住他,抱他去卧室的床上。   他像一只病弱的大猫,拖着湿淋淋的黑发,脑袋耷拉在对方的腿上,气若游丝地任凭热风吹干头发。   谢漪白的一头长发养护得极好,就算今天没条件做精油护理,干透后依然浓黑柔顺,握在手里宛若一匹华丽发亮的缎子。   他这份工作,一忙起来不分昼夜,早就养成了碎片化的睡眠习惯。   一有时间就打盹儿眯个十来分钟,就能再续航两小时。   等头发吹到九成干,他揉着眼睛醒过来,睡意惺忪,问:“天亮了吗?”   盛柯帮他洗澡的过程中摘了腕表,手机也不在身上,于是先把他赶到床中央去,再进浴室找到表,回来给他报时:“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嗯……那我再睡会儿。”谢漪白在床上滚了一圈,将枕头扯进怀里,被子一裹,稀里糊涂地闭上了眼。   盛柯站在床边欣赏了一会儿他独有的睡姿,他还是和刚认识时一样,说睡就能睡着,没有戒备心,也不会在梦里舒展不开眉头。   看似挑剔,其实很好养。给饭就吃,给床就睡。   就算是不那么喜欢的人,也愿意给机会。   虽然薄情,但爱得不多,也就很难真正地恨上什么人。   假如做噩梦,应该也只会梦到光怪陆离的动物世界。   盛柯怕光吵到他,把卧室的顶灯关掉,只开床头的壁灯。然后将床沿的浴巾、吹风机、梳子还有地板上的水渍,以及他掉落的头发收拾了,浴室也一并整理一遍。   其实谢漪白自从几个月前那场风波以来,睡眠质量已经远没有从前那么好了。   以前他只要睡熟了,旁边不管躺几个人他都不知道。   但现在不行,他会很在意睡在他枕边的是谁,要亲眼确认了才能安心。   所以盛柯一躺上床,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泛着水光,凝视着近前的人,由于视线是自下而上,眼睫又黑又密,鼻梁秀挺,只有温顺美丽的小马,才会有这般眼神。   “哥哥。”他轻声喊道。   他这样柔柔地喊人,通常是有需求,不言述,只等对方来猜。   盛柯也猜不准他想要什么,可能只是像从前,喜欢被搂搂抱抱。便使手臂穿过他的腰侧,将他圈进怀中,手掌轻拍着他的背,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谢漪白深吸气,嗅着暂时不会消失的、浸渍入骨的熏香味,再沉沉地呼出。他也伸出了手,勾住对方的背,埋下头说:“哥哥你不要走了……我天天都想跟你一起睡。”   谁能想到这个对外不可一世、生人勿近的天才野人,对内居然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勤快能干,还心灵手巧,堪称居家旅行必备。   谢漪白失而复得,不想放手了。   盛柯却问:“那你男朋友怎么办?”   ——好扫兴,怎么这样!   “让他一个人睡……”谢漪白把头埋得更深了,仿佛只要他能藏起自己,贺清川就不会冒出来。   “如果他不同意呢。”   “我找他软磨硬泡一下……应该是可以的。”埋着头终究呼吸不畅,不好说话,他露出脸,喘着气道,“他很识大体,嗯……也很宽容……”   “我跟那个小朋友,还是不一样的吧?他宽容你在剧组找点乐子打发时间,不代表能容许你挑战他的底线。”   “那我多求求他,万一他心软,就让步了呢?”   盛柯说:“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挑得起大梁的人,不可能没点城府。你跟他才在一起几个月,并不了解他的为人,要是把他逼急了,邹延就是前车之鉴。”   “喔……你说的也对。”谢漪白回味道,“他好像是怪怪的。不过总体而言,我觉得贺清川跟延哥没有可比性,他们不是一种人。”   盛柯:“他们的确不是一种人。但人这种生物,随时都在变化,保不齐哪一天他就变得比邹延更穷凶极恶了。”   “哈哈哈……穷凶极恶。”谢漪白缩回自己的手,竖起一根食指,碰了碰对方的鼻尖,“你怎么总说别人的坏话。”   其实他也心知肚明,盛柯的揣测未尝不中肯。   当初他指责盛柯把邹延想的太坏,事后看来从小一起长大的含金量是很高的,只有知根知底,才会对邹延有那样的见解和认知。   尽管盛柯跟他说的方晔和助理那事是假的,但大家口口相传的方晔和前任的事迹却是真的。   他并不赞同和鼓励这种恶意揣测的行为,可盛柯说的话,总能应验一半。   也不晓得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还是此人确有几分本领。   谢漪白睁大眼睛瞅着天花板,这里好黑好静啊,没有都市里彻夜通明的路灯,也没有永不停息的车辆川流,只有来自远方的海风和海浪声吹打着窗户。   迟迟听不到睡前故事,他催问道:“你不给我讲一讲你这几个月去干吗了?”   “没干吗,就是四处走走停停,看风景、吃饭、睡觉。然后见了一些人,在咖啡馆里聊出了新工作。”   “那你记不记恨延哥这么对你?你有想过报复他吗?”   “我报复他?”盛柯也望着天花板,说,“我没立场那么做吧。他可能就等着我咬他一口,然后彻底摁死我。”   “那你忍得下这口气啊?”   “忍不下也得忍。你这么问,是盼着我跟他重修旧好?”   谢漪白否认道:“那怎么会……我只是……”他迟疑地抛出真实目的,“我只是看你也挺想得开的,不如你就留下来吧……贺清川那边我能想到办法的,他真的很大度……”   “不行,就算他同意,我也不同意。”盛柯拒绝得很干脆。   他不死心道:“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什么情况。我从小就没人要,缺乏安全感,领地意识重。邹延就不说了,那是你舍不得他,我才同意的。但我一直一直,都只想一个人独占你,不想和任何人平分。”盛柯语气决绝,毫无转圜的余地。   “那这不是没办法吗!”谢漪白着急地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一面想为自己辩白,一面想表达最深的心意,“你、你说得好像我就是很喜欢乱搞似的,我才没有呢!什么叫我舍不得他,我当时是为了大局着想!还不是你们俩先合起伙来逼我就范的!你倒打一耙!”   “行,那我改口,当时是形势所迫。你并不喜欢那样,我也不喜欢。”盛柯重申道,“显然邹延也不喜欢,所以我们三个分开了。现在,你和我依然不喜欢,而贺清川更不可能喜欢,所以这个计划行不通的,你不要想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漪白急得双腿乱蹬,大吵大嚷道,“我只是想你留下,离我近一点,我们就可以多见面了!”   他嚷嚷完,忽然眼眶一热,鼻头发酸,掀开被子躲进去,犹如把自己装进瓮里,呜呜哭诉道:“你为什么要那么想我啊,你明知道我不是自愿的。我只想你留下,让我们有更多时候在一起……你却觉得我是在把你拖进那种关系……呜呜……”   他哭得情真意切,特别地伤心。   盛柯想再次抱住他,哄一哄摸一摸。可是手还没探过去,他就背过身,连带被子一起拽走,全部用于裹住自己,蜷缩成一枚硕大的蚕茧。   他在里面持续不断地发出呜咽低泣,盛柯只好将他连同被子一块儿抱过来,跟他说:“我错了,你别哭,是我脑子有问题,是我说错话。宝贝,你先把头伸出来再哭,被子下面空气不流通,会缺氧的。”   谢漪白没哭几分钟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难受到近乎昏厥,只好听话地扒开被子,顶着满脸泪痕,呼吸新鲜空气。   他抽抽噎噎,面颊湿润,两眼通红,好似被欺负狠了,怎么哄都哄不好。   盛柯起身去拿纸,回床上靠在他身后,帮他擦去眼泪,说:“我也很想多和你见面,但没有人会希望我留下的。我陪在你身边,只会让你更难做、更辛苦。我们还是可以多见面,不就一张机票的事吗?”   谢漪白只听着,眼底尽是嗔怪与委屈。   “再说了,”盛柯隔着被子搂紧他,“你不想拿下一个影帝吗?我往后只给你当助理的话,怎么好意思再让你叫我哥哥?”   谢漪白收起了造作的表情,顿悟道:“对哦……你还要养一对双胞胎妹妹呢。”   “没事儿,她们俩也可以自力更生。”盛柯趁他发怔,亲了他一下,“主要是为了你。其他导演拍你,我都不放心。你现在已经是影帝了,我也不能游手好闲。我想要下次我们合作的时候,你能够登上更高大更广阔的领奖台。”   正确的。谢漪白霎时间不伤心了。   他也是一时不慎,恋爱脑犯了——怎么会想着把一个颇具实力的导演捆在身旁给他当助理呢?   那不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吗?真傻!   等等——   谢漪白确认道:“可你不是说,你不做导演了吗?”   盛柯看着他,“但我也说了,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会拍一辈子电影。”   谢漪白破涕为笑,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裳领子,攥得牢牢的,威胁道:“那你可不许骗我!我也要让我的粉丝以后跟别人吵架的时候,能甩出一张满满当当都是小金人的实绩表格,狠狠碾压对家!”   盛柯没眨眼,思索后道:“这是我听过最离谱的拿奖理由。”   “哪里离谱了?我这叫大道至简!”他猛地拍打被子表面。   “好。”盛柯亲吻他的额头,“快睡,不然明天粉丝就要拍到你的黑眼圈了。”   谢漪白气哼哼地躺好,调整着枕头的位置,把据为己有的被子分出一半,合上眼道:“关灯吧。”   随着墙上那一盏微弱的壁灯熄灭,他的梦境如期而至。   这一天几乎有半生那么长。他成长至今,经历的所有困顿、挫折、痛苦,所有迷茫、不甘、憧憬,都在这一天有了答案。   他要将这份答卷带去梦中,交付给过去的自己。   我应该没有让你失望。 第208章 木屋3   盛柯定的日常闹钟是凌晨五点半,他关灯后才想起这一茬,为避免谢漪白刚睡熟就被闹醒,他难得在睡前看了一次手机。   在他关上闹钟的同时,弹出了几条微信消息。   他一般只在固定时间检查未读信息和邮件,但今天有谢漪白在,所以消息未必是找他的。   一点进去,果真是阿楚。   阿楚:活爹,你啥时候把小白老师还给我?   阿楚:你行行好,我要死了   阿楚:/微笑/微笑/微笑   阿楚:给个确切时间,帮帮忙啊!!!   盛柯打字回复:他睡着了   阿楚:你醒着啊!!!几点!!!我来接人!!!!!   盛柯斟酌后道:让他多睡会儿,你不用来,十一点半左右,我送他过去   阿楚:你说话算数啊,不然我真要走投无路了   :嗯   盛柯把手机放下,听见身后的人在翻动,被褥与衣料摩擦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他以为谢漪白被这番动静吵得睡不着,正要翻过身道歉并说明,可面向一转,谢漪白就伸展着两条胳膊投进他的怀抱,脸埋入他的胸膛,咕哝了两句梦话。   那双手脚很纤细,压在人身上并没有负担感。   谢漪白的睡相很规矩,可以保持一个姿势许久不动,且睡得深不易醒,所以很好摆弄。   他可能也比较习惯,睡梦中仍然在被人摆弄。   盛柯抱着他,像是找回了生命中遗失的灵魂碎片,其中有信任、依赖、温存……等等陌生的体验。   只是转念一想到,他这几个月都被别人抱着入睡,盛柯有点失眠了。   谁都想要的宝贝,独占是很困难的。   邹延机关算尽,贺清川用心良苦,却都不能如愿。   盛柯的手覆盖在怀中人的背脊上,在那丰隆细长的骨架之下,鲜红温热的血肉之中,包藏着一颗怎样的心呢。   至少如今看来,虽身陷名利的囹圄,却不为金玉所撬动,也不以毁誉为转移。   那是一颗坚若磐石的心。   谢漪白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半,六个小时已算他的充足睡眠。   由于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所以睁开眼的一刹那间,睡过头的恐惧在他心头蔓延,他挺身坐起,在床头找了半天的手机,才缓缓想起,昨晚压根没拿上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拢着凌乱的头发,恢复清醒。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盛柯早就起了。   谢漪白没找到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先去拉开几扇落地窗的窗帘。   日光破窗而入,洒了遍地满室。这栋房子建在半山,悬在坡缘三米高处,仿佛从树林间生长出来,深棕色的外墙爬满细藤,屋顶覆盖着苔绿瓦片,与周围山林融为一体。   玻璃窗外远山如黛,走上露台便可俯瞰海浪拍岸,水天一色。   然而海岛风光再美,始终是冬天。谢漪白在风里站了五分钟就受不了了,连忙回到屋里关上门窗,又缩回了温暖的床上。   盛柯端着做好的早餐上楼来叫他,一看他已经起床,说:“醒了就来吃饭。”   谢漪白打着呵欠,磨磨蹭蹭地下床,“我手机在楼下,你帮我拿上来吧。”   盛柯说:“放在楼下充电,吃饭的时候不要看手机。”   “……好吧。”他先去浴室洗漱,还是没找到头绳,估计这儿也不会有,所以他只把头发梳了梳,然后裹上一层薄毯,就坐在桌前吃起了早饭。   盛柯做饭,色香味不保证,但绝对健康。   那鸡蛋煎的,蛋白酥脆、蛋黄流心,不是经常下厨的人,都把握不了如此精准的火候和用油。   谢漪白吃到一半,问:“你怎么不吃啊?”   盛柯:“我起得早,已经吃过了。等你吃完,换身衣服,我送你去阿楚那边。她凌晨五点给我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把你还给她,她要撑不下去了。”   “我说真的。”谢漪白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小口温牛奶,“我很喜欢阿楚,但是她和工作捆绑得太死了,有时我收到她的消息,我都害怕。”   “那让你回到三年前,还不认识阿楚,工作也没这么忙的时候,你愿意吗?”   “我牺牲了那么多才换来的今天,为什么要回到三年前?”   “嗯……看来你觉得很值。”   “很值啊,三年前我都不敢想,我能有这么一天。”谢漪白问,“对了,待会儿我穿什么呀?我没带换洗衣物来,你这儿有我能穿的吗。”   他不管是常服私服礼服,绝不会穿第二次,如果是在别人家留宿,都会扒拉对方的衣服穿。   但盛柯这个秘密基地,更像一间度假小屋,衣柜里怕是很难有几件像样的衣裳。   “就穿睡衣吧。”盛柯说,“不过你身上的太薄了,我去给你找一件厚点的睡袍。”   “睡衣?”谢漪白瞠目结舌道,“我堂堂一个顶流,还刚拿了影帝!你让我穿睡衣出门!?要是被拍到了那成何体统啊!”   “你又不是穿睡衣去上节目,坐个车而已,到了地方就进电梯,然后就有妆造团队把你打扮成顶流和影帝该有的样子。”   “是哦……那你再给我找顶帽子,还有墨镜和口罩,这样被拍到了别人也认不出是我。”   盛柯又说:“没必要,蹲守在你出入的场合,等着抓拍你的人,不可能认不出你。我认为不如大大方方地做给所有人看,你就这么松弛,区区一个影帝罢了,又不是皇位。”   “你这营销思路不错诶,我都当上影帝了,为什么还要像曾经那样,小心翼翼地揣着偶像包袱,生怕跌一跤绊一脚就不够高冷了。我现在是实力派!我不能再靠脸吃饭了!”谢漪白洗心革面道,“这次我听你的!”   不夸张地说,盛柯的审美基础高出平均水准一大截。   给他找来的睡袍并不是真正睡觉穿的,而是一件睡袍款式的羊绒长袍,某品牌上季度的走秀款,居家外穿皆宜,黑白格纹,料子轻柔保暖,袖子的设计很别致,像斗篷,袖笼是散开的,衣襟上还缀有流苏。   上身效果完全不会邋遢和不修边幅,反而透着一种“今天起床不知道穿什么好随手拿一件睡衣都这么精致美观”的慵懒和华贵。   谢漪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对吧,这不是你平时会买的衣服啊。谁送给你的?”   “是我买来想送给你的。”盛柯也看着镜子的他,满意道,“很合适,我眼光真好。”   谢漪白迄今为止收到过的礼物数以万计,品类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这件衣裳肯定不是当中最有价值的,也称不上是他最喜欢的。但这揭晓礼物的方式,的确令他会心一笑。   他愉快地收下了,奖励对方一个吻,只亲在脸颊上。   亲吻并非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可是这一刻他笑得很欢乐,眼睛是弯的,嘴角是翘的,梨涡荡漾开,连每根头发丝都洋溢着鲜亮与活泼。   是情窍初开时,充满喜悦的那种笑容。   谢漪白自己还没意识到,说:“你真是越来越懂事了,我还以为你空手回来的呢。”   “那你说,你喜欢我。”盛柯握住他的手腕,眼神认真地蛊惑他道。   他收了礼物自然爽快,“我喜欢你!”   “那你再说,你只喜欢我。”   谢漪白有那么一秒的卡壳,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可是他的嘴比脑子快,很快就接上了,“我只喜欢你!”   盛柯也亲了亲他的脸颊,如同契约落成、一锤定音那般宣布道:“就这么说定了,不可以反悔。”   谢漪白眼中有困惑,不太分得清这是什么意思,却依然点了点头。   盛柯像了却了一桩心愿,欣慰地摸摸他的头,“乖,我去收拾一下,你准备好了下来。”   “哦。”   等人走了,谢漪白独自望着镜子,双臂环于胸前沉思——他也察觉到有哪里不一样了,其他人送他礼物,即便再合他心意,也没可能让他这么欢欣鼓舞、溢于言表。   不过“只喜欢某某”这个要求对他来说太高了吧。   纵然盛柯是一棵颇具观赏性的奇树,但他拥有的可是一整片森林啊!   离开这栋小木屋,又要翻过陡峭的山坡,海风里夹杂着松林的清香,白鹭偶尔掠过。   站在山顶,可远眺波澜壮阔的厦门湾,脚下却汇聚着山雾与松涛,景致美不胜收。   谢漪白一只手被人牵着,一只手提着过长的睡袍衣摆,以免踩脏或绊倒。   他抱怨道:“你买房子,也没说把路修得平一点,这多危险啊,昨晚那么黑,要是咱们俩一不小心摔下去,那不就粉身碎骨了?”   “不会的,最多擦伤或者崴个脚。”   “擦伤和崴脚也很严重!”   “要不我把你背下去?就算摔跤也有我给你垫着。”   “不要!那样你脚滑了会连累我的!”   谢漪白一路吐槽着,跟着对方回到凌晨停车的小院。   等坐上车,他才将手机开机,检查重要的未读消息。   他512g的顶配版手机,居然在点开微信的时候卡顿了一下,不停刷新和闪动的红点排山倒海地涌现出来。   谢漪白立马把微信关了,给阿楚拨了一通电话。   阿楚秒接,他说:“我们出发啦,半小时能到。”   “好,注意安全。”阿楚的才干不止体现于她高效的执行力,还有她钢铁般的意志和心理承受力,既没有指责他昨夜的不告而别,也没有追究他单方面断联的任性,有事说事道,“因为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准时到,所以今天下午的通告和采访我全推掉了,改期到明后天。正好贺总把荔荔姐和你爸爸接来了,所以你们就慢慢过来吧。”   谢漪白一惊,“我爸妈来了?已经到了?”   “对,今天的安排是,中午你陪你父母吃饭,下午休息到四点半。六点跟品牌方负责人有饭局,你也可以带上荔荔姐一起去。”阿楚的话音突然终止,跟身边人说了几句话,又回到通话中来,“然后,刚才贺总说他要赶回去开个会,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了。”   “他这就要走了?”谢漪白说,“真是个大忙人,那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你等等!”阿楚那头传来一阵仓促脚步声,她显然是走到了更僻静的角落里,避人耳目才开口道,“不能光打电话!你赶紧过来!当面跟人好好地告个别!如果柯导跟你在一起,那你让他先等等。贺总脾气好不代表你可以蹬鼻子上脸,你昨晚那么一声不吭地跑了,和打他一耳光有什么区别?怎么搞定男人还要我教你吗?打完巴掌也别忘了要给颗糖!”   “那你让他等我一会儿,我尽快。”谢漪白把电话挂了,神色不明。   理智上,他明白他应该对贺清川做出一些补偿;但情感上,他不得不回溯起当初谈协议签合同的场景。   这桩买卖他必定是不亏的,所以他才搞不懂,贺清川干吗要答应这些不平等条约。   烦烦烦。   谢漪白对旁边的盛柯说:“你开快点,我男朋友还等着见我一面。”   “他要去哪儿?”   “回去上班呗。”   “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是阿楚?”   “是啊。”   盛柯梳理道:“你男朋友要走了,走之前还贴心地把你父母接来了。但他不亲自给你打电话,反而让你经纪人转告你?”   谢漪白也听得想翻白眼,“是的。”   “所以,你们俩表面上谈了好几个月的恋爱,私底下根本就不熟。”   “也不算吧,该干的都干了啊。”谢漪白不避讳地谈论道,“只是他这个人太有距离感,我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他对我也束手无策。”   盛柯:“就像一个物质条件很好的小孩,终于得到心爱的小动物,但因为从没养过,不知从何入手,只会一味地宽宥、溺爱、纵容。”   谢漪白汗颜道:“虽然我不同意你把我比作宠物,但是这个形容很准确。”   “要不要我帮你会会他?”盛柯提议。   “你可别给我添乱了吧!”谢漪白扼杀掉对方这一疯狂的念头,“你很欠揍你知道吗?延哥忍了那么久才揍你,我真是佩服他。换别人,早对你动手了!”   “我上次受伤,让你心疼了?”盛柯洒脱道,“没事,换别人揍我,我会还手的。”   “谁要你还手了?你挨揍都是你自找的!”谢漪白要不是看他在开车,高低给他一巴掌醒醒脑,“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世界和平你懂吗!?”   “如果我不去找他,你会感谢我为世界和平做出的贡献吗?”   “你信不信我先揍你?”   谢漪白极少露出这副强势面孔,倒有几分他演仙君时的冰冷和威严。   不过他长着端丽的眉、浓艳的眼和唇,再怎么扮狠装凶,都是美貌可观的。   盛柯十分买账道:“行,那我就让让你那个男朋友吧。” 第209章 和美   阿楚熬了一个通宵,咖啡当水喝管饱。为了不以憔悴的面目示人,她早上抽空去洗澡做头发,换上了遮眼袋的烟熏妆。   昨晚上最佳男主角得主一揭晓,网上就炸开了锅,舆论沸腾了一整夜,直到夜半三更才控住。劳累且不提,关键是砸钱砸得她心梗。   谢漪白的运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好当然是好在人脉资源上,能得那样的导演青睐,又有那样的制片人保驾护航,要是还拿不到这个奖,就要被骂强捧之耻了。   人红了就是这样,拿了奖要被骂水,拿不到要被骂烂泥扶不上墙。   横竖都是你不配,嫌你挡道。   谢漪白的运气稍差体现于,不凑巧撞上了大年——竞争对手都挺够格,若攀比资质和履历,他放在一堆中青代电影男演员中,确实不够看。   虽然当今这个时代流量为王,谁都能演电影,但是只有受过专业培训的才叫做电影演员。   审美和评判标准是主观的,但演员的作品积累、对电影的贡献、从业年份,却是客观的。   所以奖项的评选,考量的不单单是演员在某一部电影中的表现,还有他以往的资历与声誉。   谢漪白这个奖拿得太顺了,他在这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得到了许多人穷尽毕生也无法企及的荣誉和回报。   树大招风,就算他的表演再如何出众,也势必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   所以谢漪白“生圈公敌”的人设不倒。   以前他扎根于二流网剧古偶赛道,对家不过是些待爆咖和新生代流量。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凭借新晋影帝头衔杀入了电影圈,属于异军突起,被他的锋芒压过的老牌电影生们,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尤其在短视频风靡、AI技术革新的今日,电影这种耗资极大的传统工业,不知还能风光几年。   很多导演都弃船而逃,不再拍电影了。   夕阳西下了,蛋糕缩得越来越小,开得起来的好项目只会越来越少。   就凭谢漪白现下的势头,未来五年,所有顶级电影资源都会向他倾斜,剧本优先供他挑选。   他越顺,同行们越眼红得滴血。   经过彻夜不眠的奋战,究竟是哪些人在背后捣鬼,阿楚心里也有数了。   敢毁她老板的前途,就是在砸她的饭碗。   玩儿阴的是吧!全部记下来,早晚要你们好看!   于是谢漪白下车后见到的,就是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阿楚。   “你怎么了?干吗这种表情啊?”谢漪白浑然不知,关切地望着她,“你睡觉了吗?快去睡会儿吧。”   阿楚上下扫量着他的衣着打扮,难以置信道:“你怎么穿着睡衣就来了?柯导不给你衣服穿啊?”   谢漪白当着她的面转了一圈,展示道:“这就是他给我穿的,他说这么穿好看,显得我很松弛,宠辱不惊。”   阿楚已经没有余力对这件事发表看法了,问:“那他人呢?又跑了?”   “没有啊,他在车上,不是你说让他先等等吗,我就没让他下来。”谢漪白也问,“贺清川呢?我爸妈几点到的?”   阿楚推着他进了门,拉他去乘电梯,说:“我拜托你啊,长点儿心吧。”   谢漪白其实也有自觉——穿这身去见贺清川不妥。   然而他夜不归宿,贺清川想也知道他去干吗了。明摆着的事,何必遮遮掩掩呢。   阿楚说他父母在酒店套房里休息,让他先去跟贺清川告别,并把他送到贺清川的房间门口。   谢漪白掏出手机交给阿楚:“你拿去找小刀,让他帮我回下微信,我真是回不过来。”   阿楚接住,问:“你不会一条都没回吧?”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腼腆一笑。   “——你啊!我该怎么说你才好!”阿楚极力控制着怒火,想责骂他两句,想想又还是算了。   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谢漪白,他不一直都这样么,不爱回消息,不擅长维系关系和送往迎来。   这时房门开了,贺清川的秘书于果请他们进去。   阿楚叫他自己进去,她在门外等他。   谢漪白在房间主卧里见到了他的男友。   贺清川从名义上和实质上都算是他的男朋友没错,但关系上实在不太像。   正应了盛柯的比喻,像一个没养过宠物的小孩,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猫,不太会养,又缺乏陪伴,只能一味地纵容。   贺清川倒没有如阿楚一般,惊讶于他随性潦草的穿着,甚至以为这是他妆造团队刻意而为的新造型——经常追星的都知道,明星为了博关注炒热度,时不时地就会搞出一套引发全网争议的新妆造,营销策略而已。   “谢谢你把我爸妈接来。”谢漪白上去先给人一个拥抱,“你这要走啦?我们都还没怎么聚呢。”   贺清川摸着他的后脑勺,“你下次不管去哪里,先跟我说一声,好不好?”   “昨晚上我手机没电了。”他说,“下次我肯定告诉你。”   “这次见到他,开心吗?”   “嗯……还好。”   贺清川后倾着身,双眼注视他的脸,“你撒谎。”   “……”谢漪白没敢出声,心虚地咬着下唇,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我对你没有其他要求。”贺清川和他摊牌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但我仍然喜欢你。”   “噢……”谢漪白依旧不看人眼睛,只盯着别处。   “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   “嗯……”   贺清川看他只是回避,不想勉强他交流,道:“我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很忙,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你爸爸妈妈在隔壁,你去找他们吧。”   “诶你等下!”谢漪白攥住对方的手,“我想问你件事儿。”   “什么事?”   “我有个关系很不错的演员朋友,叫祁蓝,但他跟经纪公司解约后就退圈了,听说是结婚了,而且岳家非常有钱。有人跟我打听他的现状,可是我和他也很久没联系了。你们公司的客户都非富即贵,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贺清川:“祁蓝?他不是你的死对头吗?什么时候成你关系不错的朋友了?”   ——又被拆穿了。他差点忘了,贺清川天天视奸他粉圈,怎么会不知晓他和祁蓝那点儿恩怨呢。   谢漪白索性不装了,说:“对啊,就是我的死对头、前对家。我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可算是拔掉了这根眼中钉!但是呢,我这人又花心,又小家子气,还喜欢看别人笑话。你有他的笑话吗?快讲给我听!”   “他的岳父一家是我们的客户,但我们这个行业,必须尊重客户的隐私,所以我不能告诉你。”贺清川并没有因私情而罔顾职业操守。   谢漪白心中一股无名鬼火直冲脑门儿,口无遮拦道:“你——好样的!分手!”   他只是想吃一口祁蓝的瓜,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星星!贺清川连这芝麻粒儿大小的诉求都不能满足他,还敢大言不惭说喜欢他!岂有此理!   见他一点就燃,娇纵得没道理,贺清川失笑道:“我确实不能说什么,但祁蓝人就在我们下属的疗养中心。你想见他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疗养中心?”谢漪白抓住了重点,“他生病了?什么病啊?”   “这是客户隐私。”贺清川再次解释道,“但你也是我们的客户,所以我会邀请你参观我们开设在欧洲的康养疗愈中心。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安排。专机接送,随时出发。”   百闻不如一见,如果能面对面吃瓜,那可比道听途说刺激太多了!   谢漪白沉浸在能掌握一手猛料的兴奋感中,答应道:“好!一言为定!你要敢糊弄我,我照样跟你分手!”   贺清川万般无奈道:“宝贝,我已经很顺着你了。你动不动就提分手,我会心寒的。”   ——跟男朋友还摆这么大架子,好像是有点过火了。   谢漪白收敛道:“好叭……那你过来,我奖励你。”   贺清川不知道他要怎么奖励,只像往常般垂下头,凑近他。   谢漪白的目光在那张脸上逡巡着,绕开了嘴唇和下巴这些常亲的位置。他伸手勾住贺清川的脖子,在对方耳垂上咬了一口,再舔了舔自己留下的牙印。   看着贺清川的半边耳朵唰地红成烂番茄的颜色,谢漪白沾沾自喜地大笑着,把人推开。   他这些四处偷师学来到的小招数,对付别人是不大起作用,但撩拨贺清川绰绰有余。   他的手腕子还没来得及抽回,就被人擒获。   贺清川拘押着他的双手,鼻尖钻进他的头发里,把又咬又舔的奖励回赠给他。   两人在主卧里缠了二十来分钟,直到于果来敲门说该出发了,才堪堪分开。   谢漪白拿手指刨了刨颈侧的头发,遮盖住脖子根的红痕牙印,向人挥手道别,溜去隔壁找亲爹亲妈。   何荔梅和丈夫一起来开的门,夫妻俩一看到他,双双泪洒当场,呼喊着“我们全世界最优秀的宝贝儿子”并展开手臂,将他严严实实地环抱起来。   一家三口团聚,大喜过望。   谢漪白跟爸妈抱了会儿,怕乱了发型,脖子上的痕迹露馅儿,连忙张罗着让父母下楼去吃饭。   “可惜小贺有事走了。”何荔梅遗憾地说,“不然我和你爸真该好好谢谢他。人家经营着那么大的企业,忙得都没时间睡觉,还专程来陪你领奖。说是对你掏心掏肺也不为过了。”   “是啊,小贺这人是没得说。”他爸也附和道,“不仅把你照顾得这么好,知道咱们一家三口好久没聚了,还派私人飞机来接我和你妈。真是面面俱到,不比你之前那个男朋友差。”   “他本来就是做服务业的啊。”谢漪白说,“不过你们喜欢就行。”   “什么叫本来?”他爸的老毛病又犯了,说教他,“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话里话外一点也不懂感恩呢?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本来和应该的。人家对你好,你就该记在心里,礼尚往来。这么好的对象你都不珍惜,我看要是这个男朋友又分手了,你要怎么办!”   “哈哈哈哈。”谢漪白很想说:天大的笑话,我会缺男朋友?   但这话说出来,爸爸妈妈该拿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了——体谅下保守传统的父母亲吧,以他爸妈的生活环境和个人素养,能接纳他的性取向,已经很开明了,他要学会适可而止!   “嗯嗯,我知道了,爸爸教训得对,我会珍惜他的。”谢漪白心情好,也不介意哄着父母。   他立刻又说:“小贺不在,我的前男友在啊,我让他上来跟我们一块吃饭吧。”   这下连他思想新潮、追赶时髦的母亲也忍不住瞪大了眼,质问:“谁?你昨天不会还让前男友和小贺见面了吧?你是不是傻?”   “我不傻呀,跟我没关系,又不是我安排的。”谢漪白推脱得一干二净,正想给车里的盛柯打电话,却摸到手机不在身上,只好问妈妈借手机。   何荔梅把手机借给他,却听他又说:“可是我也记不住他的手机号啊。”   “我存了!你在我通讯录里翻一翻。”何荔梅理所当然地认定他说的是邹延。   “哎你存的不对。”谢漪白只好先拨给阿楚,让阿楚再通知盛柯。   他语焉不详,父母都没搞清楚状况,等在酒店中层的餐厅包厢里见到盛柯本人,才惊觉他说的前男友是这号人物。   何荔梅记得这是个颇有才华的年轻导演,儿子这次能得奖多亏了他,所以再吃惊意外也不便显山露水,热情照旧,对着盛柯就是一顿猛夸。   什么才高八斗、钟灵毓秀、卓然不群,会的成语全用上了。   而谢漪白他爸就比较混乱了。   虽说儿子得奖的这部片子,当爹的无法欣赏,但能拿奖必有它的过人之处!既然儿子靠这部电影摘得了影帝桂冠,那他这做父亲的,就暂且放下对题材和导演的偏见吧!   盛柯长得算是很有辨识度,但真人和照片是有差别的,肉眼看要更瘦、更高。   谢漪白他爸恍然大悟——原来早在儿子拍《烽火城西》期间,他和妻子去剧组探班,顺便照顾儿子起居的那段时间,就见过这个导演前男友一面了。   难不成那时候他们就在谈恋爱了吗?   可是现在看来——他们俩也不像分手了啊。   “你给我剥虾吧,也给我妈妈剥几只,她指甲太长了。”他儿子说。   “那我把这一盘都剥了。”前男友有求必应道。   他迷惑地看向妻子——何荔梅处变不惊地吃着饭,悠然地点评着招牌菜的食材鲜度和口感。   看样子她早就知道了。   合着只有他这个当爹的被蒙在鼓里!   谢漪白尝了一只盛柯刚剥好的皮皮虾,肉质鲜甜,美味。他给妈妈也夹了一只,视线不经意间瞟过他爸——   他爸脸都绿了。   不会是生气他只念着妈不记得爹吧?   谢漪白又夹了一只,站起来放进他爸的碗里,“行啦,给你给你,又没说不让你吃。”   他爸一口气闷在胸口,出也不是,咽又咽不下去,只得哀叹:“你啊,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谢漪白充耳不闻,只当噪音,通通屏蔽了。   谁知他爸就此埋怨上了,全程都不再给他好脸。   他悄声对盛柯说:“你看我爸,一言不合就冷暴力。我性格里那些阴暗别扭的成分,全是遗传的他!”   “别扭可能是有点,但并不阴暗,我觉得你很积极向上。”盛柯剥完最后一只虾,放到他的碗中,“你爸爸再不济,也比我的生父强千倍,知足吧。”   “也是哦,比惨我是比不过你的。”谢漪白偷着乐道。   诶真的好快乐啊。   这才是他应当拥有的和美幸福生活。 第210章 向荣   【大胆开麦!这内娱以后改姓谢了!】   碎冰蓝[楼主]:   嘿嘿其实是标题党,五年老粉太开心了,点进来的对家粉同事粉们别退出   一起来欣赏一下你们最恨的谢漪白的飞升之路吧/调皮/调皮   谢漪白aka百帝,实绩一览:   一番古偶剧《月华吟》双云集均破亿,站内热度峰值破3w3,仙侠剧top1无须多言   一番谍战剧《烽火城西》双云集均破亿,cvb破2,平台年冠+央8史冠全方位核爆破圈   粉丝体量+观众缘+国民度断层第一,95后扛剧生第一人   一番电影《脱胎换骨》预售破亿,狂揽14亿票房,评分7.8,金鸡影帝,一提即中!   刚拿完影帝的第二天,两大顶奢分别官宣他成为全球品牌代言人,坐拥三大高奢的顶级title。   真的很喜欢C家这套官宣图,黑白大片,他昨天领奖穿那套黑色西装太标致了,把矜贵演绎得淋漓尽致,摄影师也很会挑角度,抓拍到他的名品侧脸,眼睛比手里的奖杯还要闪/可怜/可怜   还是卡点10:08(懂的都懂,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发的微博:“很高兴宣布@谢漪白成为我们全新的全球品牌代言人。光影之间,自成传奇。”   文案也配得很高级,谁懂这句“光影之间,自成传奇”/可怜/可怜   百帝现在手握30+品牌代言,矩阵横跨蓝血高定、运动、科技、汽车和日化等多个领域。   商务断层第一,粉丝氪金能力一骑绝尘,堪称内娱唯一天降紫微星   目前存货有《锦绣岁时歌》(古偶三番男配)、《照破青山》(电影一番男主,导演编剧薛凡)   但素……咖位飞升内娱天花板后,百帝不仅没有高调出街,反倒被狗仔拍到穿着睡衣和拖鞋在酒店楼下遛弯儿买咖啡。   [图片][图片]   这就是天王巨星的松弛感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完全没化妆,头发还有点翘,下颌线能开瓶盖。领奖穿得像禁欲系教主,实绩到手就变回下楼倒垃圾的邻家哥哥,睡衣都给他穿成战袍,很反差很百变了   顺便这套睡衣其实是某大牌上季度的春夏款新品,一套五万八,官网买不到,专柜已全面断货了。你永远可以相信蟹粉的购买力/666   Ps:楼里吵架的、rsgj的、鉴粉籍的一律删喔,不想看撕逼,只想看百帝继续飞   寒煦:   串子吧你,蟹粉别陪聊   菲比寻常:   谢漪白真的很善良,心疼粉丝修图辛苦,所以专门长成这样,不p也牛逼得一塌糊涂。。。。。生图王者的含金量还在上升,我化两小时妆皮肤也没这么好……他不是经常熬夜睡眠不足啥的吗。。到底有啥护肤养颜的秘诀法宝。。。   碎冰蓝[楼主]回复@菲比寻常:   我猜是医美?不过普通人就不要跟明星比啦。。。。他们每年砸几百上千万在脸上   健康快乐就行啦姐妹   迷蟲朋克:   穿睡衣出门只能证明他拿完影帝就飘了,根本不尊重明星这份工作,fens还得意地炫耀起来了/白眼   VGR:   粉随蒸煮一样不要face,预制影帝水奖到手立马开吹天王巨星,你家也是内娱头一份厚脸皮了,尬得要死   碎冰蓝[楼主]回复@VGR:   你破防的样子很美   大陆第一巨兽:   刚拿奖就来这么一出,也太会炒作了吧。   楼主你真的不是黑吗,这标题。。。。。   Manatsu 回复@大陆第一巨兽:   笑鼠,他需要炒作?你看看他今天的热搜第一是什么   品牌官网和海外社交媒体同步官宣他的新商务,全球同步哈   科普一下:这是该品牌历史上第一位来自内娱的全球代言人。   第一位,不是之一哦   之前还有人嘲他“代言title不够高”,现在脸疼吗?要不要蟹粉帮你们揉揉?   雪衣白:   我补充下热知识,官宣后1小时,该品牌中国官网流量暴涨300%   微博话题#谢漪白全球代言人#阅读量2.7亿,讨论量18.6万   海外趋势:韩国第1,日本第2,泰国第3,越南第5,新加坡第7,印尼第9   花落满城:   代言人又怎么了?品牌看中的是他的流量又不是他的演技。   fens还在吹全球代言人呢,现在卖薯片的都有全球代言人了,还不都是内娱特供版全球,乐。   Manatsu 回复@花落满城:   真酸呐,我一闻你这味儿,就知道你蒸煮连内娱特供都拿不到   品牌看中流量?那也得有演技打底啊,没演技的流量品牌敢用?不怕翻车?   建议你们回去统一话术:谢漪白不配,挡了你家蒸煮的道   Manatsu:   蟹粉已经很佛系了,本组不禁黑也不禁红,见不惯蟹粉吹比的建议出去开个帖子吹你家蒸煮,不会吧不会吧难道你家哥哥姐姐就那么five连个吹比贴都开不起来?/偷笑   我也来补充一点,从昨晚领奖到现在,百帝24小时内:   已有5个品牌官宣/续约/升title(包括主楼提到的顶奢)   另有7个品牌在接洽中,涵盖高奢、美妆、汽车、3C、珠宝   某杂志已锁定他下月刊封面,据说是“金九”   某平台连夜修改了给他的年度片酬报价,涨幅就不说了,怕你们活活气死/偷笑/偷笑   雪衣白:   搬运一下业内的真实评价:   @编剧丁若璇:从业十五年,没见过这种涨法。不是“涨”,是“跳”。他在一天之内,从“顶级流量”跳到了“商业价值独一档”。现在各大品牌不是在考虑要不要签他,是在争分夺秒地“抢”他的档期。早两年去某大厂总部开项目会议,就听他们高层预言过,这种你喂了他资源,他会用十倍努力接住的艺人,一旦被看见,就会成为炙手可热的“天价明珠”。   碎冰蓝[楼主]回复@雪衣白:   嘿嘿,影帝+顶流+商业价值独一档,这三件套叠在一起,百帝就是当之无愧的内娱天花板   Kriz:   已经连吃一周的瓜了,非粉也觉得粉他很爽的程度。   他昨天领奖的时候,我还觉得他有点端着,今天一看睡衣图,好家伙,这才是真实状态吧?拿了影帝反而更松弛了,他这心态我是真服。。。而且感觉他穿睡衣那套图,表情特别像在说“哦,你们在拍啊?随便”   这就是功成名就之后的“老子爱咋咋地”吧。太太太爽了,谢谢百帝替我实现了职场梦想。。。睡衣图+全球代言这组合拳打得,我愿称之为“最超绝不经意的凡尔赛”   碎冰蓝[楼主]回复@Kriz:   素的素的,百帝就是,你说他靠脸,他确实靠脸,但你说他只靠脸,他昨天刚拿完奖,今天就能穿着睡衣在路边买咖啡,这种心理素质和松弛感,不是光靠脸就能有的。。。   就他现在是真不在乎了,不是装的。。。   出道以来一直被诟病花瓶,说他只有长相没有演技,说他木说他空,没天赋。但拿了影帝之后,他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而且他这个影帝并不是演刻板的底层小人物或绝症患者,扮丑扮苦情靠现实主义题材赢来的。是他靠着精湛表演,打破了题材的壁垒——原来演这种片子也能得奖(不得不提巨导的功劳很大,拜那巨导……眼光太毒,他知道百帝适合哪种角色)   总之百帝现在是彻底舍弃他的偶像包袱和男明星光环了,他可以穿着睡衣出门……被拍到也无所谓。反正不管黑粉如何跳脚,他现在的位置,已经不是他们能碰到的高度了,怎能不爽嘿嘿嘿,本五岁小涟漪爽到做梦都笑醒。。。   夺命书生:   [该内容已被管理机器人折叠]   ……   谢漪白这奖项一拿、咖位一升,他的粉丝在互联网上行走也比从前硬气了不少。   尽管她们从没认怂过,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影帝粉丝听起来就是比古偶咖粉丝更洋气、更有品。   粉丝们一高兴,全都闭着眼砸钱。她们这波冲动消费的阵仗,颇有些晴雯撕扇子的奢靡,不管他代言什么产品,二话不说就是买,整齐划一准点下单冲销量。   经济条件好的富婆,买车买珠宝,为了在下季度时装周秀场能和他坐同一排看秀,一次性就会贡献几十上百万的营业额。   买完在网上一晒单,带上他的名字和品牌tag,又在炫富赛道完成了一次自来水推流。   年轻女孩们买化妆品、日用品和杂志,买得不多但人头数量巨大,验证了他顶级流量的变现能力。   带头大粉们有计划有规律地批量购买,自己消耗不完,就以做慈善的名义捐出去,出钱又出力为他博得美名。   谢漪白的粉圈内部,自发营造出了一番令资本狂喜的繁荣景象,仿佛回到了经济上行的年代,欣欣向荣、遍地黄金。   随之而来的,便是他本人的代言费和片酬翻倍上涨。   阿楚每天接报价电话接到手软,想尽办法地拒绝各方金主。   不是嫌钱多,是没档期了,他确实没档期了!   除了海量的商务资源和剧本投递,谢漪白还收到了许多爆款大热综艺的邀约,平台老总设宴款待,导演亲自当说客,希望他能来参加下一季节目,哪怕只是一期飞行嘉宾也行。   但无论他们怎么说,谢漪白都咬紧牙不松口,坚决地表示他不上综艺。   一来呢,是他这人吧,嘴比脑子快,经常想到什么说什么,难保哪句话说得不对,被剪进正片充当节目效果——再被切出片段,往短视频平台一发,买通几个营销号过度解读,那他多年来精心维护的人设,崩塌就只在旦夕之间了。   二来,他决定深耕演员这条道路。   如果让观众们发现,他本质上是个比较迷糊的人,需要被人牵着哄着。那并不利于他今后饰演那些更具挑战性的复杂角色。   这世界上的钱是赚不完的,如今他可以挑着赚自己想赚的钱,也可以选择性吃自己爱吃的苦。   比起在综艺里跟一群面和心不和的同行上演生活喜剧,他宁可被关在剧组没日没夜地拍戏。   当然,在连续多日的广告拍摄和媒体访谈结束后,让他立刻返回《照破青山》剧组,无缝衔接未完成的戏份,还是非常磨练他意志力的。   谢漪白想到后天一大早就要飞曼谷,整个人就像被抽掉骨头似的,赖在床上起不来,连晚饭也不愿去吃。   “我不想工作我不想工作我不想工作……”他抱着枕头呻吟着,“我好辛苦……都没人心疼我……”   盛柯进来卧室看望他,“那我把饭端进来?你就在床上吃?”   谢漪白鲤鱼打挺地坐起身,“好啊!你喂我!”   他领完奖的这些日子,只有第二天跟父母小聚,休息了半天,其余时间都被工作占满。   爸爸妈妈和他见了一面,就办签证去澳洲旅居了。夫妻俩想在那边小住几月,等国内开春了再回来。   谢漪白很想跟着去,可是他不能变回小婴儿,被妈妈抱着到处走了。   盛柯应他的要求,暂任他的临时助理,陪他辗转各地,不过不参与他的工作。   每天他外出务工,盛柯就留在酒店里写剧本;等他下班了,两人再相聚。   他真的累坏了,什么都不想干,连手机也不爱玩了,只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困了就睡。   盛柯把盘子里的炖羊排切成均匀的小块,烤面包片上抹着酱料和配菜另装一盘,倒上一杯他喜欢的酒,像照顾病人一般,端至床前,服侍他用餐。   谢漪白坐在床边,对方喂他什么,他就吃什么。   他要真是病患倒好了,起码病人不用上班吧。   “你为什么可以这么清闲呢?”他问盛柯,“大家都知道你回来了,肯定也有好多记者和媒体打电话想采访你吧?你都是怎么推掉的?”   “他们并没有方式直接联系到我,我是不接陌生人电话的。消息我也不怎么回,就那样推掉了。”盛柯回答。   “可是你就不想解释点什么吗?”   “解释什么?”   “比如你对这部电影的感想和不满,你当时为什么要一气之下出走……这之类的,背后的故事。”   “我没什么想说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额……也符合你的个性。”谢漪白指着桌上的酒杯,他要那个。   盛柯放下盘子和餐具,端酒水给他。   “说起来,有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谢漪白接过喝了一口,捧着杯子说,“你其实很早就写好了《脱胎换骨》这个剧本,那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递给我呢?而是要匿名寄去我的工作室,这么做意义何在?”   “你收到了我寄出的剧本?”盛柯有些讶异,似乎这个结果出人意表,超出了他的预期。   谢漪白:“嗯,银然姐没打算给我的,是阿楚看了觉得有意思,就留下了。但她拿给我,我也没空看啊,因为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你看你,要是写完了直接给我多好,何必多此一举兜这个圈子。”   “这算是我个人的一种……自尊心吧。”被他揭开那些台面之下的小动作,盛柯并不感到羞赧或难为情,说道,“在二十岁的时候,我写出了一个自己很满意的故事,我告诉邹延,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它拍成一部电影。   “但邹延只是问我——那谁来投资你的电影呢?你要拿着你的剧本,去找各大制片厂的经理,卖力地自我推销、恳求他们读一读你的故事吗?还是回国,这个叔叔那个伯伯喊得亲热,让他们打发你一笔钱,祝你圆梦?哪一个你都做不到。”   谢漪白不作声地笑着,说:“嗯……我也想象不出来你干那些事,延哥真是懂你。”   “是的,他说的没有错。可是那时的我,只感到了愤怒和屈辱,我觉得他在蔑视我的故事,他不相信它的价值。而最让我无能为力的是,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谁也不是,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学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我一大笔钱,让我去拍电影。我必须去向那些有钱的人乞讨,说服他们相信,我的故事具备那种他们想要的价值。”   “那你去了吗?”谢漪白打起精神听着。   他相识的绝大多数导演,都是善于和资本打交道,有点油嘴滑舌的那种人。   像盛柯这样谁也不放在眼里的,他是没见过第二个。   盛柯:“没有。邹延说我不适合干那些事,钱的问题,由他来解决。但他有条件,他对我的要求是,我这部电影拍出来,必须拿奖。因为一个导演只有得过奖,才会成为名人。只要我出名了,以后就不缺人送钱给我拍电影了。”   “对呀,而且你也真的得奖了,还是戛纳电影节的奖!天才啊!”谢漪白话音一落,脸色骤然消沉了,深受打击道,“感觉你们想干成点什么,都好容易啊,不像我……熬了十年才拿到这个影帝。”   还把什么都搭上了……   “奖项有运气成分,并不能完全衡量一部作品的质量。”盛柯按住他的手,“但你这个影帝,实至名归、受之无愧。我看了这届提名的其他几部片子,那些人根本不配跟你比。”   谢漪白反应激烈地抽出手,“你狂妄自大可别带上我!我还是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   “是,我就是狂妄自大。所以我始终不能跟自己和解,我总在一遍又一遍地扪心自问——如果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无名氏,没有拿过奖、没有天才的称号,那还会不会有人赏识我的故事?相信它的价值?”   盛柯坐到床边来,抱住他,“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让我知道,即便我谁也不是,也终究会有人看到我的故事。”   谢漪白一只手端着酒杯,怕胡闹起来,酒水泼洒到床上,于是使另一只手将对方推远,“那你该去谢谢阿楚,是她看到的。”   盛柯夺走他手中的杯子放到桌上,回来再次把他拉进怀里,呼吸急促道:“你不要推开我。阿楚固然值得感谢,但是、但是……”   他其实知道,眼前这个狂妄自傲的混蛋,也并不是多么无坚不摧,有时候只是个可怜的精神病。   “嗯……你说吧。”谢漪白一动不动地由着对方搂抱,甘愿当一只用作安抚的大型玩偶。   然而下一秒,盛柯却把他推开了,面容冷静,眼里带有几分亢奋道:“我知道下个剧本写什么了。”   “啊?”他发懵道。   盛柯在他脸颊的左右两边,和正中的嘴唇上,各亲了一口,说:“我要去写了,你自己玩会儿。”   接着就在他怔愣的眼神中离开了卧室。   神经病……   谢漪白缓慢地回过味来——调情到一半,他竟被人弃之不顾!   他捶了下床,冲门外大骂道:“你有神经病!今晚不准上我的床!” 第211章 堕落   谢漪白骂完了,无人回应他,盛柯已经一头扎进了电脑文档里,跟扶乩似的,听不懂人话了。   他只好又端起盘子,把剩下的那点饭菜吃了,酒也喝光。然后躺回床上,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机。   先点进微信,扑面而来的是邢展云和Jeffrey给他发的消息。   邢展云:这是你助理回的吧?我分得清/龇牙   邢展云:宝宝你理我一下   邢展云:我也想为你单独庆祝,给个机会吧宝宝/委屈/流泪   邢展云:老婆,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   邢展云: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啊/大哭/大哭   哇太热情了,回不了一点。   谢漪白切出聊天框,点进Jeffrey的头像,看看小孩又说了些什么。   Jeffrey:老师,我想你/狗叼玫瑰   Jeffrey:[图片]   Jeffrey:[视频]   Jeffrey:全身上下都很想你   Jeffrey:有空打给我   我去……谢漪白眼睛都瞪大了——不愧是年轻人,胆大妄为。   这小孩吃熊心豹子胆了,什么图频都敢给他发。   他的手机密码,身边几个助理和经纪人都知道。   为防止隐私泄露,谢漪白赶紧把那几条大尺度的聊天记录给删了。   他警告Jeffrey:你不要给我发这些,我助理经常登陆我微信   Jeffrey:你应该是怕被你男朋友看见吧   Jeffrey:我猜的对不对?   谢漪白哼笑一声,其他男的想拿捏他就算了,这小兔崽子也想捏他两下,罪不可恕!   :那你多发点,我爱看   Jeffrey:真的啊?   :嗯嗯,只要你发的够多,我就去onlyfans上帮你开个账号   Jeffrey:不可以   Jeffrey:只能给你一个人看/恶魔   小样儿,还想跟我斗。   谢漪白扳回一局,神清气爽,看Jeffrey不敢再给他乱发私密照片,他也不回了。   下一个,看看贺清川给他发了什么。   贺清川:[图片]   贺清川:[图片]   贺清川:我在参加客户举办的慈善拍卖会,有喜欢的吗?   还有想拿钱砸晕他的,看来有钱男人都只会同一套。   :你看着买几件吧,反正做慈善   他回完这条,就切出了微信,不再管他们说什么。   谢漪白在床上滚了一圈,他现在是游戏懒得打,聊天不想聊。   ——不如就打开社交媒体,先尽情地刷它一个小时!   不在身边的男人都提不起他的兴趣,在身边的盛柯又不理他——那又有什么关系?呵呵,现在网络多发达啊,想看什么样的帅哥没有。   虽然苦于职业属性,他不能顶着小号去搭讪男网友,但看几眼过过眼瘾还是可以的。   谢漪白再次拿起手机。   当然了,说起俊男靓女,颜值最顶的基本上都被搜罗进娱乐圈了,民间的沧海遗珠和漏网之鱼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网红主要靠妆容打光和滤镜,现实中看多少带点被诈骗的落差感。   不过他又不跟网红线下见面,看爽了点个赞就可以划走了。   客观地说,手机里这些不穿上衣卖弄肌肉的擦边男,要说有多秀色可餐,也就那样吧。还不如邢展云脱了衣服去扭两下呢。   但是因为补光灯足够亮,舞蹈音乐足够多样化,动动手指就能刷新出下一个,一个比一个白,一个比一个会扭,还有各式各样的转场和卡点变装,叫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别有一番风味。   他一刷就停不下来,不到一个小时,点赞列表里便排满了形形色色的男人。   视频刷腻了,又切到直播,刷了几个pk嫌没意思,毕竟他是不会给网红花一分钱的,打赏多了要被后台私信要联系方式,打赏少了不匹配他顶流的消费观,划走划走。   然后谢漪白就刷到了几个团播,看得他呆若木鸡,吓晕了,马上退出短视频。   好险呐,要不是他前几年脑子清醒,立志转型,等再过个七八年,古偶观众看腻了他和不同小花换乘恋爱,留给他的退路不就只有去演某某鲜肉的爹和师父,要么去短剧里接着甜宠虐恋。或者惨到连戏都接不上,只能转行去做直播,不是直播带货,就是直播搞这些……   到时候连仇人看了他的下场都会释怀。   天哪……   谢漪白双眼发直地望着天花板——深感庆幸自己的英明决策,还好他没有贪图当下的安逸舒适,也没有掉进那些蜜罐子一样的陷阱。   不然再过十年,定会悔恨终生。   是的,日子再怎么样都能过下去。哪怕回到三年前,他也赚够了别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可以宽裕富足地安享后半生。   但这种生活和那种生活,怎么可能一样呢,其中的差别,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其实谈恋爱这个事儿吧,是他在进步之路上取得的额外收获。不管是好的对象,还是没那么好的对象,他们带给他的悲欢喜怒,都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人生阅历。   说不定以后拍戏能用上呢?   谢漪白翻身下床,趿着拖鞋去书房找人。   盛柯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空白文档上敲出了几行字。   手里握着一支签字笔,在白纸上描描画画,压根没在意他进来了。   谢漪白凑到电脑前,想一探究竟——什么了不得的惊天灵感,居然说不理他就不理他了。   然而盛柯写下的内容,与其说是一个片段或开头,不如说是一些“线索”,只有短句和词汇。诸如“青天绿瓦。庭院。chap.one。她在讲话,new。父子。我知道你的目的。”   不知所云,让人看了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谢漪白托腮靠在桌边,斜眼瞄着对方纸上所绘——草稿,非常潦草的线条,画得飞快。   “你在干吗啊?”他忍不住发问。   盛柯头也不抬地说:“我习惯在做大纲的时候,把分镜草图一起画出来。”   “你管这叫大纲?”谢漪白惊愕道,“我要是制片人,我是不会接受你这份大纲的,一个字都看不懂。”   “这是写给我自己看的,只要我看得懂就行。”盛柯解释道,“这样效率高,情节都在我的脑子里,并不影响落笔成文。”   “真想钻进你脑子里瞧一瞧,你每天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不用,我写完了会给你第一个看的。”   谢漪白没找到发挥空间,只好退到后方的沙发上,吃着果盘里的草莓。   草莓又红艳又香甜,却是低糖水果,贺清川说他可以无负担地摄入大量草莓。   没人陪着讲话还是太无聊了。   谢漪白自言自语道:“我刚玩手机,看他们给我发的消息,真没意思。但我觉得这并不是他们的错。我都有这么多谈情说爱的对象了,还是感到无聊,是不是无聊才是生活的真谛呢?”   盛柯:“我不知道生活的真谛是什么,但大部分人就那么无聊。”   “嗯……之前贺清川追我的时候,我跟他在蔚蓝海岸待了几天,那地方好美啊,好吃又好玩,令人流连忘返。但你问我下次度假还想不想去,我可能会犹豫。我觉得再美的风景和再好看的人,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这是我的问题吗?”   “不是你的问题。你们去蔚蓝海岸的那几天,我应该在诺曼底,大西洋和地中海的风光并不相同,但在我看来没什么两样。这个世界说是其乐无穷,但真要把时间精力花费在玩乐上,很快就会陷入空虚。”   “真的吗?我还没有尝试过把时间精力全花费在玩乐上。”   “等你休长假了,可以试一试。”   谢漪白苦恼道:“我休长假?那不知道何年何月去了……不过我每次度假,也就是换个地方吃饭睡觉玩手机。可能心情会有所不同,但只是吃饭睡觉玩手机的话,无聊也在情理之中。好在我前半生都没怎么享受过,所以优美的风景和奢华酒店,对我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他的疑问接二连三地冒出来:“那种生来就很有钱的人,恐怕不会像我这样没见识吧?我还要自己赚钱维持这种生活,他们连生存焦虑都没有,那他们怎么解决无聊这个问题呢?”   盛柯问:“无聊要么使人上进,要么使人堕落。你要听好的还是听坏的?”   谢漪白:“我都要听!”   “好的就不说了,你谈过。你前男友邹延,和现男友贺清川,都属于一出生就很有钱的,他们都找到了人生理想,每天都在为之奋斗,所以不会无聊。坏的嘛,就很难讲了。”   “讲!不要拿什么客户隐私来搪塞我!”   盛柯本就出言无忌,见他真想听,便讲道:“我和邹延刚回国的那一年,在一个投资人局上,结识了一位做金融的阔少,名字就不告诉你了。他大概是好心,邀请我们去他在瑞士的私人山庄度假。上飞机那天——那是他的私人飞机,那架飞机上包括空乘在内的,还有很多他从世界各地找来的,年轻貌美的男孩女孩,全都没有穿衣服。”   谢漪白大张着嘴,却忘记将草莓塞进去,“我以为这种情节只会出现在那种……不能公映的片子里。”   “是真的。幸好我们不是最后上飞机的,看舱门还没关,我和邹延就赶紧下去了。你想邹延那么爱钱的一个人,连他都放弃了这笔投资,可见把我们俩吓得够呛。”盛柯搁下了笔,按顺序整理起分镜草图,“确实像你说的,再美丽的脸庞,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所以这些不缺钱和性资源的富豪,就会同时召集许多美丽脸庞围绕在他们身边,想看哪个就看哪个。”   谢漪白想象着那场面,是还蛮惊悚的。   但他是他,他们俩是他们俩。   他怀揣着恶意道:“真没想到,你们俩也有被吓到的时候。不对吧,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该不会你们俩真去了,只不过你在骗我。”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盛柯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起茶几上的瓶装水,“我如果说,我们俩下飞机是出于洁身自好,你肯定不信。所以实话实说,这是一种恶习,就像赌博和毒品,一旦染上了,很难戒掉。为了不自我断送,我们必须下飞机。邹延之前管你管得那么严,是有原因的,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什么牛鬼蛇神都能遇到。”   “那听你这意思,我还得感谢他了?”谢漪白轻蔑道,“我可没遇到过这种事,我认识的人里,瘾最大的人就是邢展云,他只爱打游戏。”   盛柯喝了半瓶水,拧上瓶盖放回去,拿走他手里的草莓,吃完了又说:“感谢倒也不必。说来像娱乐圈这种处于过度曝光的行业,谁分手谁离婚、谁劈腿谁欠钱不还,随便一张聊天记录和一段录音,就能兴风作浪引发全民关注,敢乱来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很多不能被曝光的圈子,才是真正藏污纳垢的地方。   “你现在是老板了,等你自己做项目的那天,必然有很多推不掉的应酬和饭局。凡是遇到搞金融的,跑快点,知道吗。上进可以,千万别堕落。”   “哦。”谢漪白说,“听你这么一讲,看来我以前真是误会邢展云了,我还总觉得他那群朋友就够不正经了,原来他们已经算一群乖孩子了!天啊!”   盛柯嘴毒刻薄的毛病又发作了,说:“无意冒犯,但他们的不良嗜好危害较轻,也许只是因为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还不够有钱。”   “超级有钱人也有温良无害的啊!”谢漪白强辩道,“贺清川那个钢筋水泥的脑袋,每次饭局都有人给他送美男美女,他不是照样无动于衷!”   “我不认同。贺清川暗恋了你那么久,但在你跟邹延分手之前,他没有一点出格的表现或举动。这么能忍,他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那说明他有自制力!知礼数、识大体!不像你——插足成瘾!最不对劲的就是你!”   谢漪白自知唇枪舌剑不占上风,在对方反驳之前便端起草莓,起身离开,“闲聊结束!你写剧本吧,认真写!明天早上我再来抽查你的进度!写得不好罚你重写!”   他像一位铁面无私的监工,丢下一堆严苛的恶言恶语,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谢漪白关上房门,扑到床上捡起手机,慌忙地把先前点过赞的擦边男全部取消了红心。   不能堕落……不能堕落啊!   还是回归初心,打点有未成年防沉迷机制的健康游戏吧! 第212章 讨厌1   回剧组的前一天,谢漪白下午三点就收工了。   今天的杂志拍摄和专访进展出奇地顺利,取景地光美景好,特约摄影师是与他合作过好几次的老熟人,出片质量值得信赖。   专访主持人快人快语,和他相谈甚欢,一整套流程下来,双方共事愉快,还约了下次见面一起吃饭。   他敬业爱岗,对待工作从不含糊,如约完成和按时下班,都能带给他莫大的成就感。   提前收工更是喜上加喜——说明天时地利人和,他一定做对了!   谢漪白回到酒店,见盛柯人不在,电脑关着,纸笔收得齐整,打电话一问,对方说在超市买菜,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你看着办吧,我明天就要走了,想吃漂亮饭。”谢漪白一说完,手机上就有另一通电话打进来。   他一看是贺清川,便把盛柯的电话挂了,先紧着他端方大度的男朋友。   然而贺清川给他带来的,即便不能称之为“噩耗”,也是个不那么喜闻乐见的消息。   他这类走偶像路线红起来的男明星,私生粉的数量极其夸张。   这两年,阿楚对内整顿团队;对外采取多种手段治理,双管齐下,才让那群人有所收敛。   原本他现阶段是在“去流量化”,对粉丝营业已经很少了,她们也在逐渐适应中。   谁知天降一座影帝小金人,又把他推回了流量之巅。   他的身份信息早就被扒得底朝天,所有航班和行程动态近乎透明。   谢漪白甚至怀疑,跟他最紧最久的那一小撮粉丝,其实对他性取向和恋情掌握得一清二楚,只不过帮他捂着而已。   不管了,这事儿不能细想,要是他总惦记着自己在被监控和跟踪,那早憋出抑郁症了。   贺清川打电话来,是为了告知他,由于他的航班信息严重泄露,明天他要乘坐的那班飞机上可能有一大半乘客都是他的粉丝。   因为飞东南亚本就便宜,当地消费也不高,多数工作党都负担得起,请年假追星的大有人在。   曼谷就两座大型机场,不论他是临时改签,还是多买几张机票,随机选乘一架起飞,都避不开守在机场围堵他的粉丝。   敢于追线下的女孩子都非常有毅力,等不到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多请一队保镖走VIP通道也是一种办法,但想想一架飞机上,有一半人都是冲着他来的,太不安全了。   举着手机相机偷拍且不说,万一有人行为过激,非要冲进头等舱怎么办?   就算当场被拦截,事后引起的负面舆论又该如何公关?   阿楚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求助于贺清川——贺总手头能调动的私人飞机那么多,给我们小白老师行个方便,不为难吧?   贺清川必然是同意了,答应今天下班后赶来他这边,明天一早接他去机场,会一路将他安全护送到剧组。   谢漪白自然也宁愿坐公务机,但他不是很想贺清川陪他去。   可是借人家的飞机,不让人家陪同,颇有过河拆桥的嫌疑。   他咨询过置办一架私人飞机的费用,符合他出行办公需求的机型,落地得好几亿!   以他当前的收入水平,也要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才买得起一架宽敞豪华的专用飞机,未免奢侈。   按需包机或办理公务机小时卡,都不如直接找贺清川借来得便利划算。   他交这个男朋友,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谢漪白挂掉电话,好心情瞬间萎顿下来。   他绝对没有不想和男朋友见面,只是……只是他原本有别的安排啊!   他重新拨通盛柯的手机,说:“你别买菜了,回来吧。晚饭我不能跟你一起吃了。”   盛柯神机妙算道:“你男朋友要来?”   “是啊……”谢漪白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这种情况,我也不可能拒绝他,说你人别来了,飞机到位就行了吧。”   “嗯。”盛柯反应平淡道,“那我这就回来,收拾东西,给你们腾地方。”   谢漪白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等电话挂断。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琢磨着对方刚才的语气——难道是生气昨晚上他把主卧房门给锁了?   那盛柯熬夜写剧本搞到那么晚,他不想被打扰到睡眠,锁门很正常嘛!   不过……他的确以为他们还有今天一天,所以不用着急的。   呜哇——又要被迫分开了!   谢漪白带着满腹心酸和怅惘,将头发扎起来,去浴室洗澡。   待他洗完澡出来,盛柯已经回到酒店,把行李全部整理完毕,并且将箱子和包都拿去楼下地库的车子里装好了。   只要跟他说一句再见,就能甩手离去,如同未曾来过。   谢漪白进卧室和书房看了看——收拾得真干净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跑回客厅,跟对方发火道:“谁让你动作这么快了!?你就不想跟我多待会儿吗?亏我一结束工作就赶着回来见你!”   酒店里暖气开得足,盛柯把外套一并放到了车上,上身只穿了一件修身款衬衫,纯白的,面料抗皱有光泽,下摆扎进腰里,黑色直筒裤显腿型长而窄。为方便干活儿,袖口挽至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体脂率低的人,外形看上去会比同量级的对象要颀秀挺拔,但手臂上的青筋又暴露了训练有素的体魄。   谢漪白看着这个人,忽然又没那么大火气了。   谁都有自己偏好的类型,他就喜欢这款干练紧凑的身材和这张冷酷帅脸,不挑衣服和发型。   “我尽快收拾完,就是为了多跟你待会儿。”盛柯说。   谢漪白顿时就绷不住了,走过去抱紧对方,哭哭啼啼地说:“我后悔啦!我还没有和你玩够呢!”   男人就像玩具,这个玩腻了就想玩那个。但如果,有一个玩具他玩得正起劲,却被人强制收走了,那等他再拿到这个玩具,就会抱住不肯撒手。   这个世界太坏了,那些人都太坏了,总是妨碍他玩喜欢的玩具。   “喔,那我们抓紧时间。”盛柯不给他时间哭了,捧起他的脸就要亲他。   “不、不好吧。”谢漪白退缩道。   他只是想哭两声,排解忧愁苦闷。   真让他抓紧时间,趁着贺清川来之前干点什么,他又觉得不是很有必要。   哪有人急色饥渴到那份上。   “怎么不好?你这一进组,没几个月出不来,你男朋友还会不定时去探班,都不知道我们何时还能再见。”   “你也可以去探班找我啊……”   盛柯松了手,“也行,那我今天就先走了,不影响你和男朋友约会。”   “不行!不行——”谢漪白拉住对方,“你都不知道,上次你走的那天,我有多难过……你再多陪陪我!你陪我到、到他过来吧……”   盛柯被他拖着,直言道:“陪你等男朋友可以,但我定力没那么好,只能看不能吃是要我的命。”   谢漪白嘟囔道:“这种事哪有讨价还价的……万一被他撞上怎么办?你倒是吃完嘴一抹就走了……我怎么办?”   “你不是总说,你男朋友最宽容、最识大体的吗?他明知我跟你在一起,难道想不到我们会做什么?”   “可是你说了,不能故意践踏别人的底线!万一真把他惹急了,他跟邹延一样发疯怎么办?你别以为只有我会遭殃,你也逃不过!”   盛柯道:“那就正中我下怀了,你不会喜欢那种人的。等你跟他分手了,我就是你男朋友。只要能让你讨厌他,我愿意遭殃。”   谢漪白哽住了,说:“我不愿意你遭殃!你为什么不能消停点?他都默许你来陪着我了……只要你安分守己,大家都能和睦共处啊。”   “所以我现在就走,不跟他打照面,可以维持你想要的和睦。”盛柯摸摸他的脸,“小白最乖了,知道男朋友要来,就把自己洗得香香的,坐在房间里等着。你男朋友一定会爱死你的。”   谢漪白的心尖上仿佛长出一截嫩芽,还未见到阳光,便被人狠心拧断了。   只留下一条血淋淋的口子在渗血。   “我没想让他爱死我。”他的嗓音发颤道,哪怕是上台领奖的那天,他也没有像这样战栗过。   宛若失血过多,遍体生寒。   “你走吧。”他把手放开了,缓缓背过身去,不想看、不想回头。   盛柯的手穿过他的腰侧,从背后搂住他,将他拢入怀抱;一条手臂沿着他的胸腹上移,掌心覆盖上他流泪的眼睛,侧着脸颊,鼻尖在他耳际摩挲,温声道:“对不起。我只是一想到你因为他,不愿意和我亲近,我就很难过。”   “你难过就要让我跟你一起难过吗!?”谢漪白拿开那只手,泪珠扑簌地落着,“你就只想着你自己!又不是我不想和你亲近……假如他也背地里记仇、报复你,再也不让我见你……我真的会难过死的……”   “原来见不到我,让宝贝这么难过啊。”盛柯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和脸颊拂过,带着热烫的温度,“那你……什么时候跟他分手?”   “可能……还要两年吧。”谢漪白细算着时间,一下子乐观起来,“不过两年也很快啊,一眨眼就过去了。”   “快吗?我觉得太慢了。”盛柯故作神秘地问他,“宝贝,你好不好奇,你的完美男友究竟在宽容大度的表象下,隐藏着何种真面目?”   又开始危言耸听了!   谢漪白没心思再哭,说:“你不要总对我灌输你对他的偏见。我已经考验过他很多次了,他就是那么完美,只可惜他喜欢的人是我。”   盛柯:“日久见人心,你只考验过他几次,哪里够呢?如果就此放弃,那才真叫被他蒙骗过去了。”   “没有人性经得起考验!”谢漪白不容置疑道,“你不要再说了!他对我特别好!我不想再伤害他了。”   见他态度强硬而坚决,盛柯不再处心积虑地诱导他,又问:“那在他来之前,我能抱着宝贝亲亲吗?昨天晚上就没有亲到,今天好想你。”   谢漪白心里有数,他经常栽进“能亲亲你吗”“能抱抱你吗”这类老套的陷阱。   可他一想到,贺清川要下了班才赶过来——那得大晚上去了,便不由得生出些许侥幸心理。   好几个小时,足够他们干完想干的事情了……吧?   等回了剧组,他就没得选了,只能将就。   那还不如在能玩的时候玩够本!   “只要你动作快点……”谢漪白埋着头,在对方怀里转过身,主动送上去,“就什么都可以做。”   他低着眉眼,万般柔顺。   盛柯的手绕过他耳边,解开他束发的头绳,乌黑如云的长发散开的那一刹那间,那只手托起他的后颈,便于身前的人急切地吻住他的唇。   因为赶时间,性急而迫切,盛柯难免用上牙啃了他几口。   他像走投无路的羊羔,发出几声细弱的哼叫,松垮垮的宽袖里伸出雪白的胳膊,勾住对方肩背。盛柯没和他客气,抱起他去了卧室。   他才洗完澡,穿的是浴袍,为遵照他要求的“动作快”,盛柯连衣服也没给他脱,一进门就把他抵在墙上。他始终没有抬眼,好似有自知之明,这不是能见光的事。   晦暗的光线里,他浓密的睫毛轻颤,面颊上积蓄着红云,颇有“粉黛弛落,发乱钗脱”的意味,发生在和男友相见的几小时前,香艳而隐秘。   这算不算“偷”?谢漪白不确定。因为没有人再将他们之间的事看作“秘密”。   可他仍旧害怕被撞见。因为害怕,所以很急;而越急,就缠得越紧。   “被撞见”这一悬念和危机,犹如毒蛇吐出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后背,让他恨不得逃离这具躯壳,遁入虚空,使日落到天黑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拉扯得无限漫长。   然而人生如此,想留住的快活总是像插了翅膀,转瞬即逝;不愿面对的煎熬,却像生了根的枯树,怎么拔也拔不出分毫。   他被塞进了一颗苦涩又甜蜜的气泡里,倏忽间下沉,再遽然被挑高。   一团古怪的东西窝在他心底,它哭得好大声,笑得好尖锐。   他凑近一看,那居然是只彩色的树蛙。   谢漪白在漫无边际的神游中,听见了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清晰地穿过客厅,传入卧室敞开的房门,被他敏感的听觉神经捕捉到。   他猛地坐了起来,疑心自己还在做梦,于是看向窗外——天黑了啊。   “有人来了……我去开门。”他对床上的另一个人说。   盛柯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被窝,告诉他:“不用管。没人给他开门,他难道不会去找阿楚要房卡?”   “也是。”谢漪白又躺下了。他脑子是空白的,如同喝断片了,宿醉醒来,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干了哪些事。   “你真不想知道,贺清川的底线在哪里?”盛柯执迷不悟地蛊惑着他。   我真不想知道。谢漪白正要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你想不想看他生气的样子?”盛柯不断地挑动着他心中邪恶的念头。   我也不想看他生气的样子。谢漪白还是没说。   他的沉默往往是一种半推半就。   盛柯道:“等他进来了,你多喊几声,声音要亮。”   “喊什么啊?”他问。   盛柯把玩着他细细长长的手指,给他出主意道:“就喊……你要嫁给哥哥,给哥哥当老婆。”   “这我怎么喊得出口……”谢漪白嫌弃地皱起眉。   ——不,也许他真的喊得出口。   让贺清川听到的话,会厌恶和反感吧?   都对他掏心掏肺、予取予求了,依然不能唤醒他的真心,依然要承受他的轻视和践踏。   实际上,他就是这般冥顽不灵、死不悔改。   原来,他那一次又一次试探与考验,不是好奇贺清川的底线与包容心。   他希望的不过是贺清川讨厌他。   他在过去十年里,一直学习着如何成为一名万众喜爱的偶像,他想受欢迎、想被仰慕、被爱戴。   唯有这次,他想学着被人讨厌。 第213章 讨厌2   敲门声持续不久便中断了。   谢漪白的感官却随着时间分秒流逝愈发灵敏,这张床之外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战战兢兢地缩进被窝里。   尽管他以前干荒唐事,也没少被人抓包,但这次不一样。   以前都是猝不及防、毫无征兆的,这次却是他与人合谋,有意为之。   他期待着贺清川厌弃他,却无法抹灭“被厌弃”带来的羞耻感。   说到底是他违背了协议在先,是他想单方面解除这段关系。   然而贺清川还没出现,他已经在无尽的自我谴责中濒临窒息了。   盛柯剥掉他身上裹的被子,搂抱着他光滑的身躯,像触摸一条刚破壳的两栖动物,感受着他初生的颤抖和恐慌。   “别怕宝贝,有我呢。”   这样的安抚并没有让他放松下来。   他修得齐整圆滑的指甲抠进了对方的肉里,在那片劲瘦紧实的后背上留下几道浅红的抓痕。   他如果真是狐狸或者别的妖精就好了,他要把这个蛊惑他下地狱的恶人给大卸八块!   “都怪你都怪你……”谢漪白低声哽咽着,他的皮囊好似第二层壳,骨头和血肉在雪白的肌肤下拱动翻涌着,还有隐藏在更深处的未知事物,要从他的体内破茧而出。   “要是没有遇到你就好了……每次都是你……”   盛柯不管他嘴上说什么,一律当做发嗲。   现在的人都做不到知行合一,想的和实际做的,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只记得谢漪白的尖尖手指抓他抓得很牢,肢体也与他粘连得密不可分,明明就是没有办法放开的。   所以他一意孤行地吻着那张汗涔涔的面颊,还有那纤细颈侧抽动的血管,以及单薄的、起伏不定的胸膛。   若非如此紧密的结合,他很难置信这具看似美丽易碎的身体里,藏着那么多惊人的奥秘。   很妙,想全部剖开,尽数占有。   要是真的能吃,他就要把谢漪白吃得干干净净,一根头发丝也不给别人留。   他咬了一口试试。   “你有完没完!”谢漪白被咬疼了,推他又推不开,上腿踹。   他认真地说:“我想用床单把你裹起来,扛在肩上,打包带走。”   “你扛着我,要是能走得出这扇门,我跟你姓!”   “门走不出去,我就跳窗。”   “摔死你!”   他们在卧室里吵闹着,突然外间传来刷卡开门的声音。下一瞬客厅的灯亮了。   谢漪白急忙捂住盛柯的嘴,不让对方再讲浑话。   门一开一关,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被地毯吞没,但一串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通过接电话的语气声调,可以判断出来人是贺清川。   谢漪白仿佛大限将至,垂头栽进了蓬松的被褥,瘫软蜷缩,不愿面对现实。   盛柯将他掀过来,捏着他下半张脸,说:“快叫,他要过来了。”   “哥哥……”他发出千般不愿、万般不肯的嘤咛,音色沙哑地高喊道,“我要和哥哥结婚!我只喜欢哥哥……”   盛柯笑着,一边关注门底缝隙里晃动的光影,一边催他:“再叫几声,叫得好听点。”   谢漪白心知再无回头路,扯着嗓子瞎叫了几声,这辈子会的发声技巧和绝活儿全用上了。   无论是谁听到他这么喘,都能猜想到他在经历什么。   一道阴影停顿在卧室门前,有人驻足在那里。   他看到了,并继续不歇气地模仿着销魂忘我的,会被Jeffrey评价为“姣精”的那种喊叫。   直到卧室的房门被敲响,“笃笃”地叩着他的心扉。   谢漪白偃旗息鼓,假装受到惊吓,不喊了。   盛柯扑上来在他耳鬓间磨蹭着,夸他道:“怎么那么会叫……不行了,快让我亲亲。”   “你滚一边儿去!”他扯住被子盖着自己,要是贺清川直接推门进来,也总算有块遮羞布。   盛柯却不依不饶,从被子的另一方钻了进去。   这次他是真叫了。   本就紧绷的神经被拉扯到极致,音尾虚弱上扬,娇媚得无以复加。   门外的人并没有怒发冲冠地贸然闯入,也没有一气之下摔门而去。   贺清川隔着一扇门,对他说:“小白,尽快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到此,这出闹剧算演完了。   至于成效如何,有待验收。   盛柯争分夺秒地把他身上每个部位都亲了一遍,最后亲在他的额角,说:“别出去,就在屋里躺着,等他进来。”   他眨了眨眼,感觉自己上当了。   贺清川脱了外套,坐在客厅里,如平常一般查阅着工作邮件。   他坚持了几分钟,确实难以集中精力,便放下手机,让大脑暂时放空休息。   他前倾着身,手肘支在双膝上,十指交叠,出神地凝视着茶几上那束鲜切花。   犹如在沉思,又像什么也没想。   十五分钟后,卧室门开了,走出来的人是盛柯。   他衣领翻得规整,衣摆也收束得端正,头发稍显凌乱,但配上窄瘦的脸庞和锐气十足的眼神,没有丝毫的狼狈仓皇,反而嚣张、扎眼。   贺清川原先不是很懂,邹延为什么用“强盗”、“劫匪”这类词汇来描述自己的朋友,现在倒是明白了。   这完全是个“入室抢劫”惯犯,就算你与他对视,他的目光也不会有任何闪躲与心虚,他根本谁也不在意。无视底线、不辨道德,各种层面上都算是一位劲敌。   盛柯系着手腕上的表带,在茶几边逗留了十几秒,抬眸睨他一眼,道:“小白总夸你对他特别好,但愿你是真的比邹延好。”   说完这句话,便抽身离开了,来去自如。   贺清川并不了解邹延好在哪里,但他了解过邹延哪里不够好——占有欲太强、控制欲太甚,因此吓坏了小白。   ——盛柯光是劫掠还不算完,临走还要给他戴一顶“你比邹延大度”的高帽子。   说话做事都不留余地。   人总是向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小白为了自保,时常退让、妥协、示弱,难免被这种侵略性极强的人格吸引。   贺清川站起来,走进卧室,将顶灯打开。   谢漪白躺卧在床中央,被子乱翻翻地掀在一旁,周身只裹着一件浴袍,黑发散落在面颊边,没有睡觉,也没有看手机,只是望着窗户外的夜色发呆。   他设想着自己的一百种结局,包括特别惨烈的那些。   “你打我吧……”他喃喃道,“骂我也行。我肯定不还手、不还嘴。”   谢漪白本意是想再骄纵蛮横一些,可他理不直、气不壮,一开口始终像做错了事、也认识到了自身错误,在反省和检讨。   这几乎是他的思维惯性,一时间很难改过来。   贺清川没有如他所愿地接话,只道:“先起来吧,吃了饭再休息。”   “这样你也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你太奇怪了……我要和你分手。”谢漪白说出这话,多少是犯怵的。于是扯来一只枕头,紧搂在怀里。   “这是你给我设下的陷阱吗?”贺清川站在床尾,俯视着他。虽然金发一丝未乱、衣冠齐楚,但工作一整天后再赶来见他,眉宇间掺杂着几许倦色,“假如我像邹延一样冲你发火,报复你喜欢的人,你会觉得我和他没什么不同,然后和我分手。我什么都不做,你又觉得我很奇怪,还是要跟我分手。”   “对!我就要跟你分手!”谢漪白羞恼地坐起身,枕头仍攥在手里,“你不都听见看见了吗?我有喜欢的人!我只想跟他在一起!和你谈恋爱特别没意思!我要提前终止协议!”   “然后呢?”贺清川问,“和我分手以后,你要改邪归正,跟他……结婚?”   “结什么婚啊?我跟他又领不了证!但……就那意思!”   “我理解你对他的喜欢。”贺清川不带情绪地分析道,“盛柯导演这个人,很纯粹。他是艺术家,有才情、有个性,可能样貌上也恰好被你偏爱。你和他这么久没见,所以很黏他。因为我来了,导致你必须和他分开,你不高兴,我非常理解。”   谢漪白说:“你不理解!你又不懂感情!”   “好,那说点我懂的。”贺清川站着说话有些累,却不坐下,只来回踱了几步,“你要提前终止协议,我认为是气话,你不会想和我打官司。你只是希望,我不再做你的男朋友,只作为你的商业合作伙伴。但我一开始就说过,我们可以只做朋友。是你不信任我的承诺,你坚信肉[]体关系更为牢靠,所以你主动要和我上床,然后我们建立了这种关系。   “我有很多地方做得让你不满意,你对我很挑剔。不管我怎么顺从你,你都无法感到满足。因为你不喜欢我,这段关系对你而言,是负累。就算我不干涉你和其他人寻欢作乐,你还是觉得,我的存在令你如芒在背。”   谢漪白听对方说得头头是道,并且道出了他的真实心声,蓦地沉静下来,手指卸力,抛开了枕头。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我们可不可以好聚好散?”   “现在的时间点,对你来说很特殊。你刚拿了奖,身价翻倍,收入和地位都有显著跃升。所以你认为,你不再需要我。你着急想跟我分手,不单单是因为感情,也是因为——你想要更彻底、更完整的自由。”   贺清川通过思索和梳理,总结出了他的这番行径的起因和目的,走来床边,向他诉说道:“谢老师,人是没有办法彻底自由的。我们每个人都只能活在有限的自由意志里。我知道,你提分手,不是出于厌弃我,你只是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我付出那么多,你却没有足够的情感可以回馈我。倘若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你是不会跟我提分手的,因为我带给你的附加价值,利远大于弊。   “你同情我,也同情你自己。你敏感、善良、心软,你决定做那个过错方,揽过所有罪责,让我及时止损、全身而退。”   谢漪白呆坐在床上,不由自主地发抖。   大约没有几个人经得起被人这样细致入微地剖析,他的身体好像变成了透明容器,内在的血管神经和心脉,全曝露在灯光下,纤毫毕现。   “我希望你看清楚,我跟邹延不一样。邹延对你好,但他要加倍从你身上讨回来,本质上他是在放高利贷,所以他让你痛苦、无助。但我从头到尾,都有自知之明,这是一段不平等的关系。我是资本,你是个体;我有背景,而你孤立无援。还有最重要的,你不喜欢我,你是在委屈自己跟我在一起。   “我全都明白,所以我尽量把自己放得很低,一个低到能让你有安全感的位置。我接受你对我宣泄所有负面情绪,也愿意包容你的所有过去和未来。我要放弃很多、很多,才足够弥补你的损失。”   贺清川握住他的一只手,“我理解你喜欢盛柯哪一点。不是因为他的外在,也不是因为他的才华,你喜欢的是,他能够看见你。他看见了你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思、和你心底那些不可妄动的念头,他不仅看见了,还愿意帮你实现。   “但是宝贝,我也能够看见。我只是没有他那么擅长讨你欢心,我很无趣、很死板。然而这些我不能给你的,我从不限制你去别人那里得到。”   贺清川托起他的手掌,吻了吻他的指背,金发下的那双眼眸注视着他时,脸上的神情与其说含情脉脉,不如说是“虔诚的供奉”。   “不要这么快给我判死刑,好吗?你也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来接近你的最佳时机。   “这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年。你可不可以……不要提前结束它?”   谢漪白稳稳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攥紧指头放在腿上,过了许久,待心情平复才道:“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毛骨悚然。   他这是招惹上什么了? 第214章 如今   次日的飞机上,谢漪白连上wifi,把昨天的情况跟盛柯交代了一下。   这不是必须的,只是他憋得难受。本想找阿楚倾诉,但阿楚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听他的儿女情长。   都怪盛柯给他出的昏招,让他用这么离谱的手段去跟贺清川谈分手,分得掉才怪!   他很少在网上跟人长篇大论地聊天,语音也不会发太长,所以就算找盛柯复盘,也是一问一答的形式。   盛柯:他没生气?   :没有   盛柯:没嫉妒?   :看不出来   盛柯:他跟你卖惨了吗   :不算吧,他把我里里外外分析了一通。说他知道我为什么想分手,也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他只想跟我在一起别无所求什么的   盛柯:你男朋友绝对是个心理变态   :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变态的……   :我跟他相处得好好的,全是你带坏我!他要是疯了也是被你逼疯的!   谢漪白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贺清川又没有对不起他。他干吗要听信盛柯这个惯三的谗言,挤兑他的正牌男友呢。   就算他成功把贺清川踹掉了,说不定哪里又冒出姓李的、姓吴的,要来抢占他男友的头衔。   那不是死循环吗!他在多角暧昧关系中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   归根结底,他要的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灵魂伴侣。   他要的是一个能扶持他事业,还能使他生活安定的对象。   贺清川不善妒究竟哪里不好?站得稳、又可靠,还总替他解决问题。   仔细一回顾,他本来日子过得挺顺挺美的。偏偏盛柯一回来,又让他险些犯糊涂。   现在他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盛柯这头不安分的害群之马……得想个法子单独圈养,或者放逐。   盛柯也许自知理亏,没再回他了。   谢漪白正要打开飞行模式,屏蔽一切消息睡觉,对方却发来几张照片。   他点开大图,拍的是一顿家宴,圆桌上摆着丰盛菜肴和好酒,席上坐着邹延及其父母,还有邹延的表姐高希甯和她的丈夫。   盛柯说过,这次回国一是为恭贺他提名,二是为了给程阿姨祝寿。   刚听到的时候,谢漪白也想过要不要给邹延的母亲备一份薄礼,毕竟那次见面,程阿姨对他很温柔。   可是他都和邹延分手了,还特意送礼,搞得他很想巴结人家似的。比这更恐怖的是被误会他想吃回头草,企图与邹延旧情复燃,那就说不清了。   做人还是有点边界感比较好。   说真的,谢漪白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如果是他跟邹延闹成那样,他是没有脸再去别人家里做客了。   盛柯的癖好没准儿就是羞辱别人——没错,因为这个王八蛋自己没有羞耻心,所以看到别人被羞辱,就会非常快乐。   他跟邹延好上那会儿,盛柯也总撺掇他和邹延分手。现在他的男友变成了贺清川,盛柯依旧死性不改。   用心险恶,歹毒啊!   盛柯:邹叔叔和程阿姨刚还问起你。我说你忙着拍戏,很辛苦的   谢漪白后背凉丝丝的。他是忙着拍戏没错,但谁又不知道他那些花边新闻呢。   几个月前他跟邢展云约会,还偶遇了高小姐和她老公呢。   哈哈……没救了。   :我真想采访你,你是怎么做到毫无廉耻之心的?   :我要是你,我可没脸再去别人家了   盛柯:在你看来,这是别人家,因为你有自己的家。但是我没有自己的家,谁把我养大,谁就是我的父母   盛柯:你猜怎么着,叔叔和阿姨还盼着我跟邹延和好,带你一块儿回家吃饭   靠!这句一定是编出来捉弄他的!   谢漪白立马打开飞行模式,与全世界断联。   他扔开手机,揉了揉脸,拍打两下,令自己醒神,叫空乘给他倒了一杯起泡酒。   贺清川坐在他对面,一切如常地看报表、读邮件,见他不玩手机了,问:“刚才在跟谁聊天?他们惹你不高兴了吗?”   “不是。”谢漪白端起那杯淡金色的酒,喝了两口,趁着热意在胸腔中扩散,蔓延到脸上,他壮胆问道,“你这么会分析,那你帮我分析下。出了这么多事之后,邹延的父母会怎么看待我?”   “你好奇邹延的父母怎么看待你?”   “对啊,他们那一家人,随便哪个都能决定我的前途和命运!真不知道下次再碰面,我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   贺清川暂且放下工作,说:“你多虑了。文娱行业的领头羊,不太可能是保守派。艺术只能在自由和浪漫的土壤上生根发芽,能培养出优秀导演和制片人的家庭,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再说他们活了那么大年纪,见多识广,不至于大惊小怪。”   “我懂你说的,但是听过见过,和落到自己身上,不是同一种概念呀!”谢漪白说,“我也很喜欢听八卦看热闹,可是不代表我能接受那些事发生在自己家里。”   贺清川:“哪些事?你不过就是,跟他们家的两个儿子同时交往过。这很严重吗?”   “这还不严重啊?”谢漪白又想起盛柯给他讲的那个,阔少在飞机上开淫趴的故事,可能超级有钱人的世界……凡人真的无法想象。   他一吃惊,眼睛就会变圆,眸子亮亮的,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贺清川望着他道:“白居易有句诗:天生丽质难自弃。美貌是最具潜力的天赋,只要长得足够美,就不会被埋没的。美人的命运,注定不平庸。就像品牌方为你写的宣传词——自成传奇。他们就算怨你,又能怨你什么呢?红颜祸水这套说辞,太过时了。你无论站在哪里,都会被看见,这不是一种过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再惩罚自己了。”   “喔……”谢漪白听得一知半解,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拐弯抹角地夸我。”   “不客气。”贺清川问,“说到家庭,你有兴趣见一见我的家人吗?”   谢漪白灌了自己大半杯酒,连连摇头,说:“没有兴趣!你家里人不都是外国人吗?我英语可差了,你不要给我艰辛的生活雪上加霜。”   贺清川笑笑,尊重他的意愿,不多说了。   飞机在傍晚降落,从商务航站楼进出,避开了汹涌人潮和粉丝的拥堵。   谢漪白离开剧组时还只是初涉电影圈的新人流量,可归来时已摇身一变,成为众望所归的新晋影帝。   咖位直升超一线,商业价值断层独一档。   薛凡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深谙人情世故与钻营门道的导演,怎会错过给他拍马屁的机会。   早早地向阿楚打听好他的行程,邀请全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在酒店包下一间大厅,为他设宴庆祝并接风。   放在从前,谢漪白必然受宠若惊,千恩万谢这份器重。   但如今收到消息,他只觉得烦。   他一点也不想端着一杯白开水坐在那里,看别人拼酒拼得面红耳赤,也不想听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   谢漪白本想拒绝,可方晔也在,他并不是全组唯一的影帝,有什么资格托大拿乔?   薛凡从邹延那儿了解过他的喜恶和个性。晓得他不爱应酬、认生、怕麻烦。   便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诚心说服他——咱们这片子,虽然是部商业片,但也是冲着拿奖去的。港圈那几个拿过金像影帝和最佳男配的老大哥也来了,等你谢老师提名的那天,不还得去香港参加颁奖典礼吗?娱乐圈是个圈啊!跟人提前搞好关系,有利无弊。   提到拿奖,谢漪白终于舒坦了点,欣然前往。   薛凡的消息灵通,得知他是在男友的陪同下过来的,还问他贺清川来不来。   贺清川以投资人的身份,出席了他获奖当晚的庆功宴,风头比他毫不逊色。   娱乐圈第一爱美人,第二爱金主。他这金主男友还把持着那样诱人的产业,谁不想一睹真容?   谢漪白也学着贺清川尊重他的样子,极其尊重地询问对方道:“导演叫我去吃饭,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等贺清川开口,他又否决道:“——算了你别去了。反正我也只是去坐一会儿,不会跟他们喝的。你去了他们又要围着你问东问西,我要是中途拉你走,还显得我怪小气的。你工作那么辛苦,在酒店多休息,今晚就不要加班了。”   “好。”贺清川听从他的安排。   “把你手机交出来,不然我和你一分开,你又该看你那些破邮件了。”谢漪白摊开手掌。   贺清川默默地拿出手机,放到他手里。   谢漪白没收了手机,还不知足,又说:“你的平板和笔记本,我也会让阿楚拿走的。”   贺清川犯难道:“那我还能干什么呢?”   “你出去散散步,去玩儿啊!或者去看场电影,找个地方喝两杯小酒。这里可是曼谷啊!还能找不到乐子?实在不行,你买张票去看人妖表演吧。”谢漪白察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心头一亮,像是挖到了金子,积极道,“诶,要不要我给你点俩人妖?可漂亮了,免得你在酒店无聊。”   “不要。”贺清川说,“你早点回来就好了。”   谢漪白有点挫败,他难得开一次恶俗的玩笑,贺清川根本不接招。不过接招的话那也不是贺清川了。   他问:“平时都是我被你管着,今天你也被我管一次,感觉怎么样?”   贺清川亲了亲他,盯着他那张不饶人的嘴,说:“很甜蜜。”   谢漪白心里也甜滋滋的,多凶险啊——他差一点就受大坏蛋蛊惑,抛弃这个懂事又温驯的男朋友了!   他给薛凡回了话,手机揣进裤兜里,扯着自己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自言自语道:“我穿这样去赴宴,是不是太随便了?”   “要先回酒店换一身衣服吗?”   “不换!我是影帝!想穿什么穿什么!”   谢漪白这前后两天的心情,宛如坐过山车和跳楼机一般,忽上忽下、大起大落。   到此时此刻,他才定下心来。   ——拿了影帝就想提前终止协议,把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合伙人踹出局,此为一错。   ——跟前任重逢,腻歪了几天,就想休掉现任,此为二错。   ——道心不稳,总想着谈恋爱,此为三错。   可见当皇帝也挺不容易,前朝后宫哪一边都不省心!   可惜,只会自省的皇帝是不中用的,他得颁布几条谕令了,先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谢漪白拿出手机,啪啪打字,给盛柯发了一条消息。   :分开第一天就好想你/可怜,但是我也要认真工作了。我怕我自制力不够,所以先把你拉黑啦,等你写完了剧本,我们再联系/亲亲   他刚点了发送,盛柯的名字就显示为“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   不妙!赶快拉黑!   然而谢漪白低估了一个文字工作者的打字速度。   盛柯:这招以退为进算是给贺清川玩明白了,你就继续被他骗吧   不能回不能回不能回。谢漪白拼命克服了那股胜负欲,点进对方头像,设置为加入黑名单。   贺清川见他玩手机玩出了一脸的惊心动魄,问:“又怎么了?谁在烦你?”   谢漪白骄傲地宣布道:“哼!我已经把他拉黑了!”   贺清川并不追问他拉黑的是谁,只说:“那看来他是真的影响到你了。”   一语中的。   谢漪白缄默了片刻,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论断,没有燃起驳斥或澄清的欲望。   从前他不愿承认,但如今他能坦然以对了——确实有那么一个人,唯独在那个人面前,他藏不住自己。 第215章 电话   和盛柯熟识的人都知道,他不怎么喜爱在手机上沟通问题,更遑论在吃饭时拿着手机聊天,还一会儿发笑,一会儿黑脸。   谁还看不出来呢,这是谈上恋爱了。   只不过他从热恋到失恋的速度快得令人咂舌,一顿饭还没吃完,就阴沉着脸离席,到外面院子里去抽烟了。   程琦并不介意养子的任性,她是在了解这个孩子的个性后,仍然决定收养他的。   她继续和外甥女聊着育儿经。   高希甯婚后生下了一个女儿,乳名叫安安。   这可把程琦羡慕坏了,她悄声和外甥女说,趁着年轻,最好多生几个,将来还能享一享天伦之乐。不然像她,就只有一个忤逆不孝的儿子,和一个指望不上的养子,两个孩子还都是同性恋,害得她连做祖母的福气都没有。   ——现在的下一代啊,愿意生养孩子的越来越少了,都只顾着自己!程琦批评道。   高希甯只微微笑着,不停给她夹菜,劝她想开些。   邹若清一心盼着家和万事兴,看盛柯离席,给邹延使眼色说:“你去把小柯叫回来,这外边天冷,他穿得少,别站感冒了。”   邹延讪笑:“感冒又死不了人,死了也有我给他收尸。”   饭桌上静了两分钟,鸦雀无声,连碗筷杯盏的碰撞声也一并停了。   表姐夫打圆场道:“今天是姨母的寿宴,你就别把死字挂嘴边了,说点吉利的。”   邹延给表姐夫敬了一杯酒,对父亲的愠怒置之不理,他放下杯子,瞥见盛柯搁在桌上的手机,只犹豫了一秒钟,就站起身,伸长手臂,把手机拿了过来。   “你干什么呀,邹延。”高希甯提醒他,“那是别人的手机。”   “什么别人?我们俩情同手足,比亲兄弟还亲。”邹延坐回椅子上,对全家人说,“你们可别太大声,不然把他叫进来看到了,今儿个还得跟我干一架。”   儿大不由娘。   子不教父之过。   但他的父母对他已经失望透顶了,连口头说教也懒得张嘴,只当看不见。   高希甯正欲开口,手指却被丈夫握住,他在她耳旁低语道:“幸好咱们生的是女儿,两个儿子的家庭太灾难了。”   盛柯的手机没换密码,邹延顺利地解锁点进了微信。   不出他所料,刚才在和盛柯聊天的人,果然是谢漪白。   也是,除了小白,还有谁能让他这手足兄弟喜怒无常呢。   邹延翻了下聊天记录,差点笑出声,点进谢漪白的朋友圈确认——嗯,果真是拉黑了。   小白啊小白。   他看完退出微信,当着全家人的面,把盛柯的手机放回原位。   邹延重新拾起筷子,本想接着吃饭,可是一想到盛柯自作孽不可活,被小白拉黑了,他就喜不自胜。   别说吃饭,估计今晚连觉都睡不着了。   “我也去抽根烟。”他忍着笑意离开座位。   表姐夫嘱咐他:“记得回来切蛋糕。”   盛柯在外边院子,邹延便去了另一端回廊。   他回味着方才窥探到的聊天记录,掏出手机,拨通了贺清川的号码。   车辆还有十分钟抵达目的地,谢漪白裤兜里的手机却响了。   他拿出来,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邹延,还犹豫要不要接,却立马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手机,是贺清川的啊!   谢漪白旋即看向身边的人,狐疑道:“延哥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你跟他还在联系吗?”   贺清川泰然地说:“不知道,我很久没和他联系了。”   谢漪白直觉这事儿不简单——就说不通啊!   他的前男友为什么会给现男友打电话?   手机持续地响着,证明不是按错了,也不是误拨。   谢漪白瞅着贺清川,贺清川也瞅着他,两人相顾无言。   我得听听他们俩要说什么。谢漪白接通了电话,开免提,放到贺清川的嘴边,眼神示意对方说话。   贺清川服从他的指令,应声道:“喂。”   那头的邹延直入正题,声调含笑道:“贺兄好手段啊,兵不血刃,佩服。”   啥意思?谢漪白一头雾水。   贺清川淡定地回答:“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邹延:“跟我还装啊?小白知道你这么有心机吗?”   谢漪白:“???”   贺清川:“你要没别的事,我挂了。”   “那行,回头见。”邹延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谢漪白等电话一挂,倏地变脸,面色不善地审问起贺清川,“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他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也在背地里算计我!?”   “我没有。”贺清川并不哄他,理智地思考,根据现有信息分析道,“我想应该是你刚才拉黑盛柯导演的事,被邹延发现了,他认为是我让你那么做的。”   盛柯和邹延确实在一起吃饭。谢漪白衡量着这一说法的可信度。   主要是以盛柯的脾气,会告诉邹延自己被拉黑了吗?   但是吧,这两个人凑一块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   “明明就是我自己要拉黑的!”他说,“邹延凭什么觉得你让我拉黑,我就会拉黑?你是不是暗中干预过我的决策?所以他才这么说?”   “我真的没有。”贺清川安之若素道,“邹延自己是这种人,所以他默认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喜欢挖坑和操纵他人。”   谢漪白沉默不语。盛柯指责贺清川在“以退为进”,他是不认同的,贺清川就是这么一颗“以理服人”的脑子,不会情绪化,也不用情感勒索或绑架他。   虽然经常给他一种“不近人情”的机械感,但反过来说,也跟心思灵巧、奸诈狡猾等特质绝缘。   真正一路人的是邹延和盛柯!这两个总想着控制他、改造他!   分手了还要来破坏他和现任的关系!其心可诛!   不过纵使他心里有底了,也不会在贺清川面前表露。   他这两年不仅在学演戏,更在学做人。   他学到了维系亲密关系是需要智慧的,而做人亦要有所保留。   车辆驶入喷泉广场,停靠在饭店门前,旋转门外站着迎接他的人。   谢漪白透过车窗瞄见了薛凡——真殷勤啊。   顶级导演是大爷,不够顶级的导演天天都在装孙子。   谢漪白揣着两只手机,回头对贺清川说:“你先去酒店吧,等我忙完了回来,再好好审一审你!”   他后半句话的威胁意味浓重,却没有半分凶神恶煞的压迫感,眼波才动、宜嗔宜喜,连责骂人的样子都格外妍丽好看。   贺清川乐在其中道:“恭候。”   “谢老师大驾光临!您这颗天价明珠肯赏脸,我们这个小小的剧组真是蓬荜生辉啊!”   谢漪白一下车,就迎来了薛凡的满嘴酸话。没恶意,但也是存心调侃他。   没办法。进组前,他是流量,薛凡是号称票房收割机的新锐导演,他要倚仗薛凡来撑起票房成绩。   而现在,他是得势的新晋影帝,薛凡三金挂零,倒成了薛凡高攀他、沾他的光。   电影圈就这么奇怪,堂而皇之地把人划分出三六九等。   流量顶破天,也不过是资本的傀儡,等商业价值耗尽,吃不到人气红利的那天,就会被无情抛弃。   只有经典作品和奖项才是对演员的认可。   谁要说拿奖没用,那一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反正他要还只是个流量小生,薛凡绝不会这般鞍前马后地捧着他。   谢漪白笑嘻嘻地对薛凡说:“那也是仰仗导演您的栽培呀。”   “可不敢啊。”薛凡摆手推拒道,“栽培您的另有其人,我顶多算个添头。”   谢漪白还没入场,已然演累了,道:“好了导演,我这段时间真的特别忙,你别再涮我了。”   “哎唷!我的不是!”薛凡为他引路道,“谢老师辛苦了!来来来,您往这边请!”   宴会厅内设有五张圆桌,水晶灯璀璨,映照着精心布置的鲜花与美酒,清一色的白玫瑰与雪白郁金香,纱幔丝绸做点缀,铺就一片琳琅花海。舞台上摆着半人高的多层蛋糕和一堆礼物,给足了他影帝的排面。   多少人的一生一次的婚礼也不如这三分隆重豪华,想必花费不菲。   谢漪白的第一感想不是喜悦或激动,他拉过薛凡问:“这预算谁批的?咱们剧组的资金已经充裕到这地步了?投资人的钱可以随便烧?”   薛凡搓着双手道:“谢老师,这我就不瞒你了啊。今天你看到这些,是邹延操办的。”   “……”谢漪白一口气提不上来,犯晕道,“那你早说啊!你早告诉我,我就不来了!”   “小声点!小声点!”薛凡怕他说的话被旁人听了去,将他带到角落里,说,“邹延又没来,你别怕啊。他说了不会再打扰你,就不会跑你跟前晃荡了。他钱多得花不完,乐意烧点儿,你让他烧呗。”   “那你是没跟他谈过恋爱!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谢漪白暴怒,恨不得捶胸顿足。   薛凡乐呵呵道:“这我的确是没谈过。不过谢老师你别凡事都想得那么悲观负面,邹延他这么做不是想害你,是在帮你啊。我实话说了吧,这场庆功宴是邹延以你的名义办的。他是在为你铺路,把该认识的人都介绍给你。不然以你的性子,你能抹得开面子去结交这些人吗?”   谢漪白沉着脸,不说话。   薛凡又道:“谢老师,咱们这行,人缘很重要、很重要。这阵子相处和接触下来,我也把你看明白了,你就是那种大学四年读完,连同学都认不齐的人。你这样不行,得改改,咱们不求八面玲珑,但求为人处事无过错。你看这热热闹闹的,你就别板着脸了,戏台子都给你搭好了,你只需要上去唱两句。今晚大家都不喝酒,只是聚个餐,给你庆祝庆祝,好吧?”   谢漪白不声不响,转身朝主桌走去。   他还在原公司时,靠的是前老板郝骏的人脉和资源。老板都不希望艺人成长太快,因为翅膀硬了的,无一例外会飞走。此类事务,一概由老板和老板娘为他主持。   后来遇到邹延,全是邹延在帮他担当。   而今他自立门户,贺清川不在娱乐圈内,只能靠他自己了。   躲是躲不过的!打起精神啊啊啊!   谢漪白后知后觉这是一场为他准备的高端局,再低头看自己的穿着——他穿得像来领鸡蛋的!   哎,算了。这叫松弛感,可流行了。   国际惯例,有分量的人全安排在主桌,主位是留给他的。   不知何故,薛凡居然把黎正宣和梁洛沙放在他的一左一右——疯了吧!   不过大概率是他们自己要求的,这俩熊孩子,净想着给他捣蛋。   华丽的水晶吊灯下,圆桌铺白锦,银器生辉,香槟塔流光溢彩,众人细语浅笑。   谢漪白一身白T恤牛仔裤,面带着毫无破绽的笑容走过去。   他又要开始上班了。   说真的,若不是有那么多男人陪他解闷,他早就被工作强度压垮了!   他才不是渣男呢,他只是精神压力大! 第216章 醉酒   宴会厅外的夜色繁华,高楼林立,灯火如星,犹如一片坠落的银河。   主桌的人都到齐了,谢漪白最后一位入席,他走近时桌上的谈笑声有一瞬间的收敛,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转移到他身上,有的人起立和他打招呼,有的人隔空朝他举了举杯。   他打扮随意,衣着简便,头发半扎着。影帝这个头衔还算新鲜,落在他头上却没有张扬的痕迹。   黎正宣朝他吹了一声口哨,给他指了指座位。梁洛莎穿着一条细肩带的小黑裙,转动脑袋,托腮望着他。   谢漪白走到空位前,却没有落座,也不搭理两个小孩,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走向圆桌的另一侧。   这边坐的人年纪不一,有男有女。全是戏龄在二十年以上,名字在电影片头会打上“特邀出演”的香港老牌演员。   谢漪白小时候跟着妈妈看过很多他们主演的电视剧,能准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他一过来,大家的视线纷纷投向他,但多数人只一掠而过,便收回眼神。   他们正讲着粤语聊得热火朝天,谢漪白不便融入或打断。   这种场合最怕的是用力过度,显得虚伪和假惺惺。   一张嘴就是X哥和X姐,他也做不到,根本不熟嘛。   谢漪白端着酒杯站定,一只手搭在某位女演员的椅背上,冲着所有人道:“各位老师。”   他的声音态度不卑不亢,没有做小伏低的谦逊,也没有多余的热络。   有位头发花白的男演员率先回应他,调笑道:“现在应该我们叫你老师了!”   桌上泛起轻快的笑声。   谢漪白跟着笑,他的长相带着一份纯真与洁净,上镜有观众缘,现实中也很占便宜,无害讨喜。他说:“那我就不敢坐这桌了。”   这句玩笑话的分寸刚好,既接住了话茬,又把位置往回退了一步。   然而没那么简单就放过他。   另一人道:“你年少有为,别谦虚啦,刚拿了影帝,感觉怎么样?Jeffrey和Rosa都把你视作偶像,你有没有心得要跟他们分享?”   “是这部戏运气好,成绩算导演的。”谢漪白举起酒杯,“我先敬各位一杯,之后在剧组的合作,还要劳烦大家多多指点和关照。”   他把关系落在了“剧组合作”上,只字不提别的利害相关。   谢漪白将杯中酒饮尽,适才说话的老演员带头为他叫好并鼓掌。   在稀稀落落的掌声过后,离他最近的中年女演员扭过头看他,像是确认了什么,再转过去对着全桌人说:“别看漪白老师年轻,但他好厉害的。老陈给他排的打戏那么难,他坚持不用替身,要自己上。现在的好多年轻男演员,都吃不了这个苦,哪像我们当年,你如果不敢上,有的是人顶替你。”   啧,又把他给架上了。谢漪白但笑不语。   “漪白你没有学过武,拍打戏很累吧?”   “还好。”他笑容不变道,“多摔打几遍就习惯了。”   众人纷纷点头——不是认可他的“敬业精神”,而是欣赏他这种不卖惨也不逞强,只轻轻带过的心态。   那位老演员把酒喝了,看待他的目光比先前认真,“现在的年轻人,能忍的不多啊。”   谢漪白笑得更深了些,说:“各有各的做法嘛。”   这下,所有人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不抢、不辨、不带立场,也不退让——聪明的作答。   他的风流韵事传得满天飞,都说他是天生尤物,在金主堆里招蜂引蝶,到了剧组仍然倚红偎翠;他是怎么走到今天的,知情人都心照不宣。   不认识他的人,道听途说了他的桃色绯闻,免不了对他留下先入为主的印象:靠脸上位的祸害。   上次梁洛莎的接风宴,他仅凭一杯酒就把Jeffrey弄得五迷三道,谁看了不忌惮他的手段?   别说他会妖术咒语,就算说他是九尾狐转世,照样有人信。   可今晚他的表现,着实令人感到意外,礼数周全,既不生疏,也不越界。   有着超越他这个年龄的气量和老道,完全匹配得上他如今的身份与地位。   至少证明了他是一个认真做事的人,而不是只会卖弄色相耍花招。   于是——   “来,漪白老师,这杯敬你!”   “我也敬你!”   这才算“收手”了。   “那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啦。”谢漪白和他们逐一握了手,绕过圆桌走到了导演身后。   “可以啊谢老师,真人不露相!”薛凡拍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量称赞道,“真没看出来!你这不挺会来事儿的吗?”   “在这个圈子里,一点不会来事儿,能混得下去?”谢漪白把薛凡往外一推,“你去那边坐,我要挨着我男神坐。”   “哎不是……”薛凡还没做出反应,他就坐了下去。   薛凡的座位紧挨着方晔,谢漪白和他景仰半生的男神打了照面,眼眸一亮,欣喜道:“你晒黑啦?”   他和方晔虽在同一部戏,却不在同一个组。   数一数也两个多月没见了,方晔比上次见面时黑了几度,想来是为贴合角色做出的形象改变。   李应卓在设定上是出生于东南亚的华裔,为雇主一家出生入死、枪林弹雨,皮肤不黑说不过去。   谢漪白很羡慕,他所扮演的刑警江飞白,伪装身份是旅拍摄影师,理论上也早就被晒得黑不溜秋了,但他有几项护肤品和彩妆代言在身,不可以在合约期内破坏个人形象。   晒黑的恢复期太漫长了,他不敢违约。   只能每天开工前,让化妆师给他上深色暗沉的底妆,把肤色的白亮度拉下来,以符合上镜需求。   然而上妆效果必定是不如真晒黑来得自然。   美中不足啊!   “嗯,恭喜你啊。”方晔和他碰了碰杯,敬了他一杯酒。   谢漪白的杯子空了,一旁的侍应生托起醒酒器,为他斟上猩红的酒液。他看方晔爽利,也端起杯子,把新倒的红酒一口气喝完。   “我还说今晚滴酒不沾的,这不就两杯下肚了。”他诉苦道。   方晔劝慰他:“那你别喝第三杯了。”   宴会主角到场,终于开始上菜。   头盘是苹果配鹅肝,摆盘很漂亮。谢漪白空腹喝了酒,胃里和脸颊烧得慌,拿起刀叉,两三口就把这道菜切碎吃光了。   鹅肝丰腴肥美,油脂含量高,要配酸度高的甜酒解腻。   前菜看起来份量不大,但谢漪白吃得快,他咽下去才感受到那股发腻的油腥味。   不行,有点想吐了。他端起配菜的苏玳甜白,入口满嘴果香,带着蜂蜜的甜味,及时清洁了他的味蕾。   这是第三杯。红酒和白葡萄酒混着喝,全是豪饮,想不上头都难。   谢漪白穿的是T恤牛仔裤,无所谓用餐礼仪了,他支着头瞅向方晔,借着酒劲道:“其实我看完你前男友的新闻后,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的。但是今天见到你,嗯……我还是觉得你很好!你是我想成为的那种演员!我总算离你近了一步!”   “成为我有什么好?”方晔反问他,“我就算是巅峰期,也没有你现在的身价。”   “可是你有那么多作品啊!只要一提起华语电影演员,谁能绕开你?”谢漪白叹息道,“我也想被写进电影史……”   “早晚会的。”方晔看他是喝得微醺,情绪上来了,出于安抚拍了拍他的手背,一本正经地为他推算道,“柯导那么喜欢你,有他在,嗯……奥斯卡是困难了点,但送你去欧洲三大是没问题的。”   谢漪白专注地凝望着对方,眼眶里蓄着水光,“男神,你知道你什么地方,最男神吗?”   “你好像喝醉了。”方晔拿起腿上的餐巾,放到桌面上,“我去跟薛凡导演说一声吧。”   方晔一起身,谢漪白就伸手将人拉了回来。   饭桌上拉拉扯扯的并不好看,方晔被他拖住,只好坐回椅子上。   谢漪白没有因此撒开手,细长白净的手指扣在人手腕上,他眨动着双眼,睫毛忽闪,面颊泛粉,嘴唇艳如花瓣,细声道:“你别走嘛……”   方晔回避着他的注视,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不要!”谢漪白大叫道。   他唐突地一喊,便把全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方晔不想承受众多探究的眼光和审视,只好迁就地让他抓着,问:“你想要什么?你说,我去给你找。”   ——还想甩脱我?   谢漪白说:“你都没回答我呢,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坚持叫你男神?”   方晔看他半醉半醒、有意无意,道:“是为了调戏我?”   谢漪白点点头,进一步坦白:“只有喝多了才敢……没喝酒是不敢的。”   他的行为说得严重些叫不检点,然而这份诚实却让他这些出格和冒犯,变成了“顽劣调皮”,叫人恨不起来,只觉得他有种脱不去孩子气,纯真可爱。   方晔靠近他耳侧,隐秘地说:“谢老师,你有那么多男朋友,我一个都惹不起,我是有贼心但没贼胆,你饶了我吧。”   “嗯好……”谢漪白不气馁地问,“那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啊?”   方晔依着他道:“你说,我听着。”   谢漪白垂眸一笑,松开了紧拽着对方的那只手,他的指尖也因为酒精的缘故,晕着粉红的颜色,像弹钢琴那般,轻轻地敲打着方晔的手臂。   他喃喃自语地说:“要是换作别人,跟前男友发生过那种事,被我突然一问,肯定会紧张的,可你一点也不在意诶……”   “因为我是远近闻名的渣男。”方晔回答。   “我还是远近闻名的狐狸精呢……”谢漪白咕哝完,接着问,“那你前男友……真是你害死的吗?”   酒壮怂人胆。他也是能耐了,喝多了连这种话都问得出口。   他的头发扎得松散,一时半刻不梳理,额前的碎发落了几绺下来,柔柔地打着卷儿,挨在他的脸颊边。   方晔探出手,帮他把发丝勾到耳朵后面,说:“我要是说,他的死跟我无关,你信吗?”   谢漪白的脑瓜里仿佛有一条小船在水面上旋转,转得他头晕眼花,他晃着脑袋道:“我要是说,我那么多男朋友,没有一个是我主动勾引来的,你信吗?”   方晔似乎是郑重其事地想了想,却什么也没说。   这时,侍应生来收走空盘和餐具,给他们上第二道菜。   话题就此打住。   谢漪白头正晕着,一被岔开便不再继续,他看着盘子里的龙虾,毫无胃口,今天不想吃海鲜。   “我去下洗手间。”他扶着椅背站了起来,听不见周围人的关心和询问,头重脚轻地往宴会厅外走去。   出了那扇厚重的大门,走廊里没有浓郁的花香和酒味,空气清新了不少。   然而谢漪白身后还跟来了两条小尾巴。黎正宣和梁洛莎越过他跑到前方,一左一右地拦截住他。   “老师,你今晚都没有理我们哦。”梁洛莎嗔怪着,对他兴师问罪。   “老师忙着跟人打情骂俏,当然没空理我们咯。”黎正宣在旁边添油加醋。   谢漪白本想去洗把脸,静一静,却被围堵,心情烦躁。   “你们俩——”他竖起食指,扫过那两人的鼻子,“我再理你们,我就是狗!走开!别挡路!”   他的酒量时好时坏,一旦喝醉了,整个人就会畅所欲言、无法无天。   梁洛莎当惯了千娇万宠的小公主,何曾碰过这样的钉子?   被他一刺,委屈上了,霎时间泪眼婆娑。   她的世界里没有忍气吞声这一说,当即爆发道:“我跟Jeffrey是真心为你感到高兴,想赶去为你庆祝,但你呢!?你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要被你气死了……”   Jeffrey跟着帮腔道:“Rosa说的没错,老师,我们俩只是想为你庆祝。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冷漠?”   谢漪白的脑袋越来越沉,被他们俩一吵吵,脑仁儿疼得直跳。   眼看一只手掌朝他伸来,他侧过身躲了躲,没给黎正宣逮住。   “你少碰我!当心我报警!”他仗着走廊里没人,凶巴巴地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管了,他累了,下班! 第217章 死心   贺清川以为他要接近凌晨才完事,不承想仅隔一个半小时后,他就回到了酒店。   看样子他没少喝酒,走路偏偏倒倒,一进门就搜出兜里的两部手机放到茶几上,然后一头栽进沙发里,四仰八叉地趴着,脑袋耷拉在抱枕上。   贺清川询问送他回来的小刀:“这是喝了多少?”   小刀耸着肩,两手一摊,摆出一问三不知的架势;见贺清川没别的疑问了,便为他们关上门,退出了房间。   谢漪白闭眼假寐,贺清川瞧他这姿势不像是真的在睡觉,坐过来将他扶起,问:“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长发难打理,一卧一仰,缠得满脸都是,谢漪白刨开脸侧的头发,露出醉意沉沉的面容,目光失去焦距,如同刚睡醒。   他摇了摇头,闻到洗发水和沐浴露的芳香,旋即坐起身,扒拉着贺清川的胳膊,凑上前嗅着。   贺清川洗过澡了,头发刚吹干,一头金发看上去柔顺,摸上去毛躁。   长期漂白补色就会这样,再好的发膜和精华都挽救不了干枯受损的发质,所以谢漪白很少染发。   不过贺清川的头发是为取悦他而染——自从他说喜欢金发,对方的头上就再也没出现过一根黑色发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有毁伤,通常是为了赚钱或爱美。   而贺清川既不需要用容貌变现,也犯不着耗时耗力地维持美,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因为他一句话而已。   还有其他人会为他做到这个程度吗?   谢漪白宛如骑马一样,翻身坐到贺清川的腿上,两只手臂搭上对方的肩膀。   “我今天……调戏了我男神。”他幽幽地陈述道,“还凶了那两个小朋友。”   贺清川圈着他的腰,“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庆功宴是邹延出钱出力替他安排的——这种事他肯定不能说。   谢漪白谆谆教诲道:“你要夸奖我,说我厉害。”   “你好厉害。”   “嗯……”谢漪白对着对方的嘴,连亲了两下,说,“这是奖励你的。”   奖励你听话把我放在心上,奖励你千依百顺,对我无有不从——他预备好了答案,等待着贺清川追问,却许久没有听到声音。   谢漪白定了定神,仔细瞅去,近在眼前的那张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羞赧之色。贺清川眼睑微垂着,似有难处,不与他对视。   “不是吧……睡都睡过那么多次了,亲你两下还害羞吗?”他震惊之余,捧起对方的下颌,左右端看,“你真的假的啊?”   “不,这是因为……”贺清川望向他,眼神闪烁,“我长到这么大,很少有人会因为我做对了什么而奖励我。”   单亲家庭的孩子,九岁才第一次见到亲生父亲,有钱归有钱,但命也是真苦啊。   谢漪白同情道:“你好惨,可怜死了。”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他又亲了贺清川一下。   他是无法想象没有爸爸妈妈的话,他要怎么长大。   虽然他的父母不见得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但他得到了来自爸爸妈妈最多的爱,多到他愿意分一些出来,馈赠给没有的人。   贺清川情绪稳如泰山,不常波动,即便被揭露伤疤,也不会自怨自艾,更不会向他倒苦水,只说:“你多亲我几下,我就不惨了。”   ——他很少问我要什么,这点小要求,我该满足他!   谢漪白豪情万丈地在对方的脸颊、额头、下巴上,分别亲了好多遍,亲得又重又响亮,直到有些亲不动了,才停下休息。   听见他呼吸乱了,贺清川抚摸着他的后背和细颈,将他按进自己的肩窝,说:“谢谢宝贝。”   谢漪白忽然眼热,眼眶像被针扎了,冒出泪花,心间酸楚泛滥。   ——我怎么那么奇怪呢?他明明这么喜欢我,我却总想看他痛苦。   他的手指攥紧,双眼在对方肩头磨蹭着,擦掉泪水。都是酒精惹的祸,害得他悲喜交加、多愁善感,一会儿疾言厉色,一会儿默然垂泪。   “我以后尽量不欺负你了。”谢漪白低声说,这不是他幡然醒悟后的忏悔。   他只是在今晚想通了一件事——他不能总是用伤害他人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重要性。   他一次又一次地对贺清川说那些过分的话,和盛柯那个疯子有什么区别?   原来他在不知不觉中,学了那么多坏毛病。   “我没有怪过你。”贺清川说。   也就是贺清川了——天生缺一根筋,不易动怒、不跟他计较,不然他真的会死得很惨吧。   他问:“那你为什么不怪我呢?”   “因为我喜欢你。”朴素到极致的回答,没有更多理由了。   谢漪白好像有一些懂了,每个人丈量甜和苦的刻度是不同的。   好比他亲一亲邹延,邹延只会捏捏他的脸;他亲一亲盛柯,盛柯会反咬他一口。邢展云会得寸进尺,问他能不能伸舌头。   只有贺清川,被他亲吻后,居然会感动。   邢展云自幼要什么有什么,愿望一旦不被满足,就会暴跳如雷、失心疯发作。   邹延也同理,只不过邹延的心思更幽深曲折。   盛柯会假装自己没有愿望。   而贺清川——大约从没有得到过几样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有了就不挑剔。   智慧不能带来幸福,财富也解不了精神的贫瘠。   活着真苦,没有会痛苦,有了也痛苦。   谢漪白的酒意渐渐消散了,空泛的内心萦绕着千思万绪,他都快要三十岁了,于情于理都不该再那么幼稚。   从前他憋屈、他压抑,他就想解放天性、横行无忌;现在他想要的全部拥有了,他有名气、有声望,再没人能随随便便地强迫他、践踏他。   甚至他可以反过来,去处置他讨厌的、看不顺眼的人,都不用他自己动手,他只要发号施令就够了。   可他却要学着自我约束,努力不变成那种他最看不起的人。   做人好难,他要好好做人。   “我问过导演了,他下个月能给我排几天假,你记得带我去看祁蓝,不要忘了哦。”谢漪白允许自己保留小小的缺陷和污点——他就是爱看别人的笑话!怎么样!   “好,我来安排,一定让你见到他。”贺清川承诺道。   窗外夜色茫茫,霓虹灯通亮,车水马龙,房间内遽然沉入寂静。   肩头传来匀稳的呼吸声,贺清川摸上怀中人的脸庞,他阖上的眼和唇,温软安详。   睡着了。这样也能睡着吗?   谢漪白这个睡姿,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肌肉酸痛和血液循环不畅而醒过来。   所以说,不必着急叫醒他。   贺清川搂着他,并不敢做任何惊扰他酣眠的事,只仰头看着天花板,好似那里有一轮供人赏鉴的月亮。   其实不然,明月已入怀。贺清川轻拍着他的背,确认他还在,确认这不是一场镜花水月。   在他听不见、看不到的地方,有人一遍遍地对他说了无数次“我爱你”。   《照破青山》的拍摄重新步入正轨,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   欢迎新晋影帝回归的仪式已在宴会上演绎过,谢漪白正式重回片场的这天,终于没人再搞花头。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去,太阳尚未爬上山头。   片场的工作人员在架灯,轨道车一寸一寸往前推。   谢漪白在拖车内换好戏服,坐到化妆镜前。   化妆师手里的刷子落在他脸上,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眼底徒增几许惆怅。   贺清川今天上午就飞走了。   他是天性粘人,谁离开他都舍不得。   “谢老师,眼睛闭一下。”化妆师说。   他照做。粉底、阴影、修容,一层一层叠上去。   镜子里的他逐渐蜕变为另一个人,不是谢漪白,而是江飞白。   被替换的感觉使他心灵安定——不要再想情情爱爱了,想想你的工作!   谢漪白又过上了成天台词本不离手,不是在揣摩角色,就是在进入角色的生活。   收工后,他还排了两小时的武训,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   只要戏没拍完,就坚决不能松懈。   他提前说了下个月要休假,薛凡把他的戏份重新拆分,场次调整得更紧凑。   于是他白天拍戏,晚上预习第二天的动作戏。不间歇地连轴转,每天累得一沾枕头就睡着。   剧组是一个忙碌运转的系统,每个人都要把自己往那个标准里一点点压进去。   大家都是螺丝钉和配件,演员只不过是比零件更显眼的核心材料——这是薛凡的工作逻辑,虽然他是个好沟通、不骂人的温良导演,但在赶进度和精益求精这方面,严苛到了极致。   清晨的外景,午后的室内戏,傍晚的补拍,夜里的重来。   一天结束的时候,谢漪白常常记不清自己具体拍了什么,他只记得光从哪一个角度打下来,某一场戏里对手演员的胳膊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还有镜头推进时被盯住的感觉。   累,累到他偶尔走神,不过很快就会被下一条拍摄打断。   剧组生活是有秩序的,井然森严的秩序会慢慢吞掉不必要的情绪。   俗称:累傻了。   好在累成这样子,他是真没空理睬Jeffrey和Rosa了。   一到中午吃饭,他就和其他演员坐在一起。听他们聊最近的通告,吐槽炎热的天气,或者讨论今天的镜头。   话题轻而散,他也会接几句,语气自然,带点笑,用最省力的方式与同事们打成一片。   每当这时候,方晔作为他男神的魅力就尽显无遗。   一点也不把他那天喝醉后的调戏与非礼当回事,该怎么相处仍是怎么相处。给他讲戏、讲笑话,教他如何精进台词,怎样区分长句中的重音和调节气息。   真好,他勤勤恳恳地拍戏,就是为了能够和优秀的对手一起工作呀。   这种生活日复一日,会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生命中只剩下拍戏这一件事。   外面的世界被压缩成手机里的几个窗口,而谢漪白更多时候根本懒得点开。   他的手机经常会震,大多是工作消息,也不乏Jeffrey给他发的微信,他基本不会点进去,直接划掉。   他男神方晔说了,分手只要一个人提出就够了。   “我同意分手才能分”是霸王条款,但凡遇上这类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一刀两断的不是渣男,拖泥带水反复纠缠的才是。   如若有人问起他为什么不喜欢Jeffrey了——嗯,其实一开始就没喜欢过。   小朋友虽好,赏味期却有限。   况且是个会惹事生非的小朋友。谢漪白现在也学聪明了——只要一个男的稍微露出点好勇斗狠的苗头,他就知道这人不能要。   他固然有他的错处。当他春心荡漾的时刻,看谁都有几分姿色,这个也不错,那个也还行。等他心如止水了,谁来撩拨都不顶用。   可这不是形势所迫吗?   他当下对男人的期盼只有:邹延安分守己、盛柯潜心创作、邢展云天天向上、贺清川按部就班。   谁都别来找茬儿,也别再生事端。   话说回来,谢漪白也不相信Jeffrey是真心喜欢他的,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鬼头懂什么叫“喜欢”?   青春期男孩子激素不稳定,见色起意罢了!   再说了,喜欢又怎么样,明知他有对象还来插足的能是什么好人?   甩了也就甩了,他一点也不亏心,一点也不!   谢漪白的心理素质早已被锻炼得刀枪不入,工作是工作,私情是私情,一旦他决定封心锁爱,拍戏中的肢体接触和眼神交流,全是隔靴搔痒,不足为惧。   至于Jeffrey和Rosa怎么想,他管不着,彻彻底底与他无关!   他是潇洒了,薛凡却不得不顾及每个演员的情绪和状态,夹在中间又当保姆又当爹,还要扮演知心哥哥,为小演员们做心理疏导。   就拿谢漪白和黎正宣的那几场打戏来说,薛凡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把黎正宣劝上场。   ——小孩哥初次坠入爱河,就被人始乱终弃,自尊心受挫。看向谢漪白的那神情,简直是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掐死他。   当然了,小孩嘛,杀人是万万不敢的。   但薛凡估摸着,谢漪白这次是给人孩子留下心理阴影了。   他再三给黎正宣做思想建设——和谢老师拍对手戏,你再恨再生气也不能真动手,他细胳膊细腿儿的,经不起你折腾。你要是把他弄伤了,咱们剧组全班人马都得给你陪葬!   黎正宣双手插在裤兜里,漫不经心道:“我想弄伤他,你看他有没有命活?我再蠢也不至于在摄影机前下手。”   薛凡跟这小孩好话说尽,偏头痛都要犯了。   但看黎正宣这德性,他再讲下去,恐怕会起反效果,青少年叛逆起来,亲爹亲妈来了也管不住,他能有个鬼办法!   也罢!现场别的没有,人手管够,绝不可能让一个半大小子闹翻天。   能演就演,演不了就换人!他早就忍够了!   夜戏在晚上八点开拍。谢漪白裹着外套,站在一旁等下一场的制景布置和光替试光,远处灯光炽亮,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噪音被冷风吹散。   他不玩手机,一味地低头看剧本。手上这几页被翻得很旧了,边角卷着,某几句关键台词用红笔反复圈过。   导演在喊他的名字。他抬头应声,把剧本合上并脱下外套,一起递给小刀。   棚内灯光全部架好了,布景是一条逼仄的走廊。水泥墙、铁门、低顶灯,专门用来放大肢体碰撞的压迫感。   谢漪白走进灯光里,站在镜头前,一切杂音被隔绝在外,他收紧气息,人物带来的感受被重新唤起。   薛凡伫立在监视器后面,牢牢盯着画面上的两个人,没急着喊开始。   谢漪白已经就位了。他靠在墙边,动作缓慢而散漫地活动着手腕,不像在热身,仿佛只是随便找点事情做。   冷灯打下来,镀着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得过分,骨相凌厉,淡极生艳,气场没有一丝外泄,全都收进去了。   黎正宣与他面对面,嘴里嚼着口香糖,满脸的不耐烦,这是角色设计中的一部分。   一边克制,一边外放。   薛凡看了一会儿,点头道:“这就对了。”   “来,走一遍。”他冲着对讲机说。   双方各自站位。这场戏没有台词,是纯打斗。   “你们俩记住啊,”薛凡补上一句,“不光是打架,也是正邪对抗,要带情绪的。”   场记板一合。   “——Action。”   黎正宣先动,他冲上去的那一瞬明显带了真劲,指掌扣住谢漪白的肩,往墙上压,身法利落中透着凶狠。   薛凡喉咙一紧,心脏狂跳——   然而谢漪白的反应很快,他侧身卸力,手腕一翻反扣住对方的手肘,顺势一带把人掀开半步。   这一招标准、漂亮,无可挑剔,比训练中做得还要好。   黎正宣被带开后没有停,反手又缠上来,这一次两人的距离更近,胸腹相贴,喘息碰撞交错。   薛凡全程咬着大拇指,着重观察黎正宣的一招一式,没有轻易喊停。   等确认他们俩只是正常走戏,没人公报私仇、暗藏杀机后,薛凡如释重负地喊道:“可以了!停!”   双方还停滞在最后一个动作——谢漪白压着人,手卡在黎正宣肩颈的位置。他听到指令便放手起开,往后退了几步。   黎正宣杵在原地没动,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却只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别以为装冷酷就能甩了我。”   谢漪白语调平平道:“你在说什么呀,台词里没这句。”   薛凡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俊不禁,好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强压下笑意,对全场说:“准备好,再来一条,就按刚刚那个状态。”   挺好的,小孩哥没死心,不会下黑手。   而谢老师么,内娱第一男妲己,果真名不虚传;道行不够深的,撞上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别说黎正宣这样的愣头青,邹延修炼了那么多年,不也栽了吗?   还有那个谁,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恐怖。这是薛凡出生以来最庆幸自己是顺直男异性恋的一回。 第218章 人呐   谢漪白的心态进步最显著的一点是,他不太去想“以后怎么办”之类的问题了。   不是解决了,而是他可以将所有未尽之事暂时搁置,犹如放进一个密封的盒子里,不让它们四处流散,扰乱他的生活。   Jeffrey在片场不敢明晃晃地死缠着他不放,毕竟影响不好,导演不允许。在拍戏时动手脚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那么多双眼睛盯着,Jeffrey胆敢当众故意伤人,那百俪娱乐想捧他做新星的计划只能胎死腹中。   剧组是演员的职场,没有职场欢迎破坏团结的刺头。   至于收工后,谢漪白身边有经纪人、助理和保镖围成的铜墙铁壁,想近他的身,得突破重围;Jeffrey只是胆大率真,不是一心想和他同归于尽,所以最终还是选择在手机上纠缠他。   白天两人像普通同事,在镜头前按剧本行事,离开了拍摄,依旧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   然而一到了夜里,谢漪白的微信、电话、短信等都会遭到轮番轰炸,其中有卖惨小作文,也有慷慨激昂的质问。   Jeffrey怕写粤语和英文他看不懂,全部翻译成了普通话,甚至研究过语法和用词。时而追忆和他在一起有多快乐,有多爱他迷他;时而控诉他白天拍打戏时身体贴得那么紧,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当真是戏子无情。   谢漪白看得晕字了,这小孩不是练泰拳的吗,难道不该在千锤百炼之中诞生一颗钢铁之心?   受点情伤而已,至于诗性大发吗?怎么就这么多废话说不完了?   看吧!搞小男孩就是不行!心智不成熟,脆弱得要死!自我意识过剩,分个手能刻骨铭心十年!   但Jeffrey孜孜不倦地文字输出,确实勾起了谢漪白内心的恐惧——他一直很怕有人对他怀恨在心,上微博爆料聊天记录和视频录音,互联网升堂指责他私生活混乱,为非作歹。   所以他对暧昧对象的社会地位和身份面貌有严格要求。越是有头有脸的人,越怕丢面子。   被甩了丢脸,被甩了还放不下,把隐私摊开拿到网上说,求着陌生网友替自己讨回公道,那更是丢人丢到家了。   Jeffrey年纪小,表达欲充沛,一时冲动热血上脑,做出这种事,不是没可能。   谢漪白只好把手机转交给阿楚,让她想想法子,稳住这个死小鬼。   阿楚深明大义,没有谴责他,看完了Jeffrey发的消息后,把手机还给他说:“他不要钱也不要补偿,只想要你理一理他。你如果不想理,就千万稳住,别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一旦你心软了,例外一次,让他尝到甜头,那你才是完蛋了,绝对甩不掉!”   “那只要我不理他就行了?”谢漪白心里没谱,问,“他不会上网发我们的聊天记录吧?”   “你们聊天记录我也看了,只能看得出他对你有意思,很狂热,但你的态度不明。算不上很铁的实锤。”阿楚向他确认道,“他手头没有和你的开房记录或者私密视频图片一类的吧?”   “没有,这我保证没有!”谢漪白就差比手势发誓了。   “没有就行,有图频就麻烦了。”阿楚语重心长道,“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回应也不要拉黑,别刺激他。让他烦烦你也好,正好叫你长长记性,不要再见一个睡一个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我怎么就见一个睡一个了?”他为自己辩白道,“这次明明他主动缠上来的!我拒绝过很多遍啊!”   “好的好的,你是被迫的。乖,我没怪你。”阿楚其实并不真的担忧他陷入舆论危机。   遇事不决交给贺清川就好了,跟贺总这样的背景人士在同一条船上,比单打独斗有安全感多了。   她倒不是看好谢漪白与这些男朋友的情分深浅,关键是贺清川花了好几个亿帮谢漪白赎身,善于经营的企业家不做亏本生意,在这笔钱回本之前,谢漪白是不能塌房倒台的。   况且这条船上不止有贺清川,还有邹延。   《照破青山》这量级的项目,多少资本家在背后押宝?电影还没上映,男主角的口碑先崩盘了,那损害的不止是艺人的商业价值,还有投资方砸进来的真金白银。   只要谢漪白犯的不是原则性错误,不触碰底线、不上刑事法庭,那不管他怎么作,都有一双双大手给他兜底,多的是人能捞他出来。   她一个小经纪人,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天塌了让个高的顶着。   阿楚抱着双臂,心情复杂地盯着谢漪白。   他拿回手机后在打游戏,已然告别电竞圈,加入了更权威的mmo,专攻单机休闲玩法。手指摁在屏幕上,操控着小人儿角色满世界跑图。   哎,她的老板笨笨的。不过也好,   不管事的人才能万事不愁,谢漪白这性格,就适合找那种喜欢操心的男人。   阿楚看他玩游戏玩得聚精会神,心痒痒地问:“小白老师,你觉得Jeffrey总给你发消息很烦的话,为什么不告诉贺总呢?你让他来解决啊。”   谢漪白没抬头,心不在焉地说:“他每天忙成那样,哪儿有空管我这些闲事啊。”   “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闲事?你的事就是正事!他要是没有这个觉悟,作为男友可不合格哦。”   “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他说不定还真有招能制住Jeffrey……”谢漪白立刻把游戏退了,切进微信里,搜出贺清川的头像框,自信道,“我这就告诉他!”   “你打算怎么说呀?”阿楚关切地将头凑过去,却被他推了回来。   谢漪白捂着手机屏幕,说:“你别看,我有悄悄话要说……”   他一向是不把聊天记录当秘密,连微信也丢给助理回的。难得看他藏着掖着一次,阿楚逗他道:“什么悄悄话啊?我也不能看吗?”   “你不能看。”谢漪白又推了她一下,强行支开她,“你去那边,你在我不好意思。”   “好好,我不看。”阿楚也没有无聊到非要窥探他怎么跟男朋友撒娇告状。说不看就走开了。   谢漪白见她走远了,才给贺清川发起消息。   :/流泪/流泪   先丢两个黄豆表情。   贺清川不会随时拿着手机秒回微信,但只要看到他的消息一定会及时回。   谢漪白发完就切回游戏了,玩了有二十分钟,顶上弹出贺清川的回复。   贺清川:/拥抱/拥抱   :爸爸,你的宝贝出事了,你管不管   贺清川:什么事,要打电话说吗   :你等等,我截图给你看   谢漪白随手截了两张Jeffrey给他发的小作文,打上马赛克,不暴露具体内容,但能体现出信息密度和强度,发给贺清川。   :我都跟他说过,不会再理他了,但他还是天天给我发   :阿楚说不能拉黑,怕刺激到他,他做出更极端的事……   贺清川:懂了,交给我吧   :/亲亲/亲亲   :他还小,你不要吓唬他!   :我只是想清净点   贺清川:你放心,我又不是邹延   诶,好可靠!开心!   谢漪白一阵暗喜,烦恼一扫而空,继续打游戏去了。   贺清川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值得信赖。   第二天,剧组上上下下都没再见到Jeffrey的身影。   Jeffrey饰演的配角戏份不算多,所有重头戏都集中于和男主角的交锋上。那几场动作戏已经拍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几条零碎镜头是否要补拍,得看导演的意见。   总之谢漪白的工作定时定量地完成了,Jeffrey一走,他甩掉一个大包袱,顿感一身轻,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变多。   接下来的一周,他不管见谁,都是喜气洋洋的一张笑脸。好些性取向不坚定的工作人员被他扫一眼,就要脸红半天。   方晔接连观察了好几天,发现Jeffrey再没出现,而他又恢复了从前的快活自在,便猜出了大概。好奇地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在这部电影中,谢漪白最多的对手戏还是跟方晔,他们在片场混得相熟,私下说话的时候也就变多了。   只要他不跟方晔搞到床上去,阿楚就不干涉他的人际交往。   谢漪白回答:“我经纪人说,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丢给男朋友就好啦。”   方晔又问:“那你男朋友是怎么让他知难而退的?威胁?恐吓?”   “不是!你误会了!”谢漪白觉得方晔所谓的“你男朋友”指的是邹延,他在剧组办的那场庆功宴,了解内幕的人,都会以为他和邹延还在藕断丝连。   这就是他一开始抵触的原因!邹延……是不会停止在他身上盖戳的。   “Jeffrey的老爸,是我男朋友的客户。”谢漪白一下子想到,方晔是没有见过贺清川的。他解释道:“我跟他说Jeffrey总给我发一大堆消息,他当天就飞去香港,约Jeffrey的父母和长姐吃了一顿饭,把这事儿处理好了。我小声告诉你,Jeffrey是被他姐姐叫回去的。这小孩不怕爸妈,就最怕他那个大姐姐。”   他说话时,嘴角微翘着,带着分享秘密的趣味,有种成年人身上少见的天真。   一个在勾心斗角的名利场上,靠着刻苦与上进心一步步往上爬,阅男无数还能充分自保的、大家口中的“狐狸精”,竟然如此“天真”?   很矛盾,却不像演的。   “那你男朋友很疼你啊。”方晔说,“平时任由你玩儿,等你腻了乏味了,就出面帮你解决难缠的玩伴。”   谢漪白被人当面揭短,很是腼腆难为情。可是看方晔的神态,并不像在讽刺他,只是闲聊罢了。   他也不能否认,贺清川真的很疼他啊,于是颔首低眉,轻轻地点了点头。浓丽的眉下,密密的睫毛遮盖了他的眼眸,嘴唇被小弧度地牵动着,抿出一抹淡淡的红色。   奇了。方晔暗自惊叹,要说美丽,娱乐圈何曾缺过美人,他当然知道,谢漪白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不同对象之间,自是有他的独到之处。   但今日看来,这份稀缺性不是长相,而是他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如同诅咒一般——无论是谁,只要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很难再移开。   远观近看都不得其解,琢磨得多了,也就入迷了。   方晔道:“我现在相信你说的了。”   “啊?”谢漪白思路一岔,不明白这是聊到哪里了,他问,“我说什么了?”   “你那天不是跟我说,你那么多男朋友,没有一个是你主动勾引来的吗?现在我信了。”   “那是我喝多了乱说的,你别记着了!”   再聊下去话题就要往不正经的方向偏移了。方晔适时打住道:“那你下个月请假,是有工作还是?”   “我要跟男朋友去度假!顺便吃瓜!”谢漪白万分期待道,“等我打听到了好玩儿的,回来跟你分享!”   “好啊。”方晔笑道,“提前祝你假期愉快。”   谢漪白跟人聊完天,蹦跶着回了房车上。   阿楚趁机揪住他,盘问道:“刚跟你男神聊什么呢?笑得这么灿烂。”   “就随便聊聊啊!”谢漪白坐下喝了口水,交代道,“他问我Jeffrey为什么不来了。我说因为被他姐姐叫回家了。”   “还有呢?”阿楚眯起眼睛,分析着他的微表情。   “真没什么!”他说,“虽然我对方晔有男神滤镜,但去掉这层滤镜,他也还是个正常人啊。对我没有任何越界逾矩的言语和行为,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阿楚:“上次我叮嘱你的,你没忘吧?”   “没忘,但我问过他了。”谢漪白迟疑再三,仍是说了,“方晔说,他前任的死跟他没有关系。我看警方的通报上写的也是自杀啊,就算他真的使了些小手段报复,也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是他害死了人家啊。”   “我可没说过伊存是被他害死的!”阿楚重申道,“我和你说那些,是想提醒你,这人不好相与,你别离得太近!要吃大亏!”   “知道了知道了!”谢漪白被她念烦了,投诚道,“我不跟他上床,你放一百个心吧!”   阿楚半信半疑道:“为什么?你转性了?决心从良了?”   谢漪白假装打她一下,敲了敲她的胳膊,“你怎么说话呢!不过吧……”他的语气缓下来,“我也反思过了,我确实有点那个。只有得不到的才是男神,真睡到了就会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了。”   阿楚直戳他的脑门儿,“你啊你啊。”   人呐人呐。   谢漪白往旁边躲着,和她在狭窄的房车内打闹嬉戏起来。 第219章 海岛   没有了Jeffrey的穷追猛打,谢漪白的剧组生活回归正轨。   每天准时准点开工,拍戏之余开荒新游戏,和心向往之的男神谈天说地。   商业片注重剧情,在人物内心戏的刻画上不如艺术片深入,薛凡极少一帧帧地微调他的表演,也不会对他施加过多的精神压力,更欣赏他自然流畅的表演,不强求他给出什么炸裂的“新东西”。   所以就算一天当中16个小时都泡在片场,谢漪白也一点不觉枯燥,只是身体劳累,心力却异常蓬勃。   充实的工作一忙碌便是一个半月,时间就像沙子般流走了。   他最高记录是连续工作了八个月,无休。   然而没有哪一次假期的到来让他如此期待过。   和贺清川前往海岛疗养中心度假的前夜,谢漪白兴奋得睡不着觉。   他到这个年纪了竟还会“小学生春游综合症”发作,足见期待值之高。   要说他有多恨祁蓝,那也不成立。   背地里给他买黑通稿、雇黑水军搞小动作的同事对家多了去了,见了面不照样装得一家亲吗。   况且哪有明星之间的粉丝不打架的?他跟方晔相处得那么融洽,也不妨碍方晔的粉丝整天批皮骂他。   互联网上的纷争他早不在意了,他对祁蓝的观感,更像是一个从前就合不来的老熟人。   即便有再多摩擦,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如今他只是想去探望一下老熟人,感慨两句“时过境迁、今非昔比”。   哈哈哈哈哈!   谢漪白兴奋了一晚上,次日上飞机,眼皮撑不住了,让空乘铺好床,他倒头就呼呼大睡。   这一趟旅程耗费了将近十四个小时,先坐公务机,再转乘直升机。   他中途睡醒了,起床洗漱用餐,贺清川也关上电脑,抽空给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此行的目的地。   这座疗养中心位于私人海岛,产权归属恒曜科技集团,岛上设立的疗养院不同于普通度假村,是将AI医疗、长寿抗衰老、成瘾和精神治疗结合的封闭式疗养场所。   岛上的设施建设和服务,对标的是瑞士顶级养生酒店,提供高端体检、排毒、生物分子疗程。只对永龄智健的正式会员开放,收费却不包含在会员年费中,起价不低,按人头算。假如一位客户想带上一家人来住上半个月,那花费可能高达几百甚至上千万。   只要上了岛,就有私人管家和专属医疗团队提供24小时贴身服务,休闲活动有日落瑜伽、珊瑚礁潜水、星空天文讲座和健康养生沙龙。   精准拿捏了核心用户群体的喜好和需求。   谢漪白了解完具体情况后,都有些抑郁了。   按理说他也算高收入人群,但是这个地方,要是没有贺清川带他来,他绝对消费不起。   到底要挣多少钱,才算有钱呢?   贺清川应该挣得够多了,但看起来过得也没有很开心?   谢漪白放下餐具,问:“那我跟你一块来玩,你收我多少钱?”   贺清川说:“你的所有消费,记在我的账上。”   他是明知故问,但得到了答案,依然不满意,接着问:“你想收买我啊?”   “是上供。”   “干吗给我上供?我又不能保佑你什么。”   “如果求你保佑,才给你上供,那就成贿赂了。”贺清川从桌面上牵起他的手,“我只是拥有信仰,并且忠于它。”   “有时候跟你聊天,真的很困难。”谢漪白推掉对方的手,“应该快落地了吧?我去换衣服。”   他的行李是阿楚替他准备的,阿楚希望他的感情和事业一同丰收、一样稳定。   她见识了他的历任男友,邹延是有暴力倾向的控制狂,盛柯是来去如风的野人,邢展云竞争力不足,黎正宣是露水情缘。看来看去,只有贺清川能担大任——有实力、靠得住,性格上零缺陷,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连烟都很少抽,还痴情专一,简直是当他男友的最佳人选。   谢漪白不反对她的观点,贺清川是很全能的,没太大短板。他对贺清川的怨言无非是,在恋爱中不够活络有趣。   可阿楚说,你又不缺人谈恋爱,你缺的是一个长期合作伙伴,实在不行你就把他当老公吧。合伙投资开公司和结婚其实是一码事,婚姻不是靠爱情来维系的,而是靠共同责任和利益。相互扶持比相爱更重要,恋爱什么的,你就去找其他男友谈呗。   不过阿楚又说了,无论婚姻还是爱情,都需要调剂。   ——你又不是完全不喜欢他,只是不够喜欢。他没情趣,你有情趣不就行了吗。   说着,便给他塞了好几身需要搭配的衣服,和很多的首饰、耳环、香水。   大约是想他打扮得光彩夺目,在二人相处时增添点情趣。   直升机在中午降落至停机坪,无边大海像一块巨大的透明果冻,在热带午后金灿灿的阳光下,碧波荡漾、清澈见底。   海面上蓝与绿混合着,向外慢慢晕开,过渡成青和碧,再沉入幽深的靛色。   雪白的环岛沙滩上生长着大片红树林,保留了岛上的原始雨林风貌。   谢漪白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长袖上衣,前襟带褶皱和束绳,袖子像两团未收拢的云,停在手腕处,被忽然束紧,袖口像芍药花那般舒展开,从中伸出的是他那双玉色的手,纤长十指上套着金的银的戒指。   他微卷的长发落在肩上,单边耳垂上缀着一颗与海水同色的宝石坠子,在黑发间摇曳,碎光映亮了他的脸庞。   阿楚的个人审美的确是男团审美,给他准备的项链全是Choker,款式俏皮活泼。   一指宽的黑色丝绒细带,贴在他秀气的脖子上,颇有些“玩物”气质。   他也没得挑,有什么戴什么了。   不过阿楚也确实很懂男人,他把这条项链一戴上,贺清川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下了飞机,有人为他们撑伞,谢漪白却躲开了,他挤到贺清川的伞下,挽着对方的胳膊,一起朝着草坪走去。   其实想想,这样也不错。他抓稳贺清川的手——就当已婚了,老公有钱,还不用天天见面,不干涉他在外面玩,甚至等他玩脱了,还会出面帮他摆平麻烦。   而他有自己的事业和交际圈,和老公是合作共赢,并非全然依附。   堪称完美。   一座恢弘的红色庄园静静矗立于苍翠的草坪尽头,鲜艳如朱砂的墙体在蓝天下格外醒目,白色拱廊优雅地连绵展开,低矮的红色围墙环绕着建筑,中央砌着两道白色扶梯,拾级而上便是接待大厅。   谢漪白以为岛上房屋会很现代,没想到是殖民地风格,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茵如一块天鹅绒地毯,铺陈在庄园之下。   一条由不规则石板拼成的古旧小径,蜿蜒着穿过草坪,引领着来客走向台阶。   四周环绕着繁茂的热带树木,棕榈叶在微风中轻荡,投下斑驳光影。   没有想象中的奢靡华贵,只有令人沉浸其中的宁谧幽静。   “这里的环境真的好好啊。”谢漪白感叹,“我们晚上住哪里?房间会很漂亮吗?”   天呐,他一想到祁蓝不用上班,每天就在这么美好的地方睡到自然醒,有人贴身伺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都要嫉妒了!   他挣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过上毫无后顾之忧的生活吗?   而祁蓝不用赚钱就能过上这种日子——怪不得那么多人的梦想是嫁进豪门或入赘富家女。   这嗟来之食是挺香的。   贺清川听出他言语中的多重情绪,说:“你喜欢的话,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我想来也要有时间啊!”谢漪白懊悔道,“你说怎么办吧,我本来想来看祁蓝的笑话,结果现在看来,累死累活打工、仍要靠着你才能登上这座岛的我,反而更像笑话。”   贺清川侧目看着他,他的心情时好时坏,比天气还要变幻莫测,像一本翻不完的书。“也许等你看见他,你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你全都知道,却不肯告诉我!”谢漪白艴然不悦道,“不过我来都来了,你什么也别说了,带我去看看他才是要紧事。”   “那你先看房间,还是先去看你的老熟人?”   “看房间吧!”   祁蓝又长不出翅膀飞走,同在一座岛上,迟早会碰上。   若是他上岛第一时间就跑去看祁蓝,那显得他多不松弛啊!   熟人重逢,最好是偶遇。   要他先看见祁蓝,再装作不经意地走上前,问候一声“诶你怎么也在这里啊”,然后进入寒暄环节——“嗯嗯,托你的福,我拿影帝啦”“你怎么样?和你老婆感情好吗?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谢漪白畅想起那场面,笑得停不下来。   贺清川实在不懂他的心理,问:“你不是讨厌他吗?怎么一想到要和他见面,就开心成这样?”   “哎,这个就叫做……小人得志吧!”谢漪白实诚地说,“我就这么庸俗,满脑子只想着我要往上爬,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让欺负过我、瞧不起我的人,都睁大他们的狗眼看看——我才是笑到最后的赢家!”   他反问:“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啊?”   贺清川说:“不会,我觉得欲望没有高低之分。你能想什么做什么,已经很不俗了。”   “可是小时候老师问我们,长大了想成为什么人。大家都说想成为科学家、宇航员、发明家,每个人的梦想都很崇高。轮到我,我说我想变成有钱人,这样爸爸就不用辛苦地陪领导喝酒,妈妈也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结果他们都笑话我,好像我的梦想很可笑一样。”   谢漪白愁容满面道:“你别看我长得好像很受欢迎,但我从小就没有朋友。男生不跟我做朋友,因为他们喜欢的小女孩全都喜欢我;女生动不动就给我递情书,我不敢跟她们做朋友。好不容易有人说得上话,我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扭头就把我的秘密散播出去。   “所以我很早就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过得比他们好!”   贺清川听完他的一肚子牢骚,问道:“那你的同学们,有成为科学家和宇航员的吗?”   “当然没有啊!”谢漪白快意道,“他们哪有那么厉害?虽然我说话会有点难听,但跟我做过同学,就是他们这辈子唯一值得炫耀的事!”   “的确。”贺清川深表认同道,“我这辈子要是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也就是有幸得你垂青了。”   谢漪白一听,霎时紧张到手心出汗,纵然他天天挨夸,也经不住贺清川这么捧杀。他甩开对方的手臂,斥道:“你讲这种话,不是在折煞我吗!”   “我是认真的。从小就没有朋友,这点我也一样。”贺清川重新把他牵过来,握着他的手,低下头道,“虽然我说过,我的理想是,帮助想要活下去的人,尽可能地延长寿命。但偶尔我也会想,有一些人——他们真的有资格,比别人活得更长吗?”   谢漪白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很遗憾,这话题超出他的理解范畴了。   “我感觉上帝还是蛮公平的。”他说,“你们这些天生的聪明人有钱人、科学家艺术家,好像还不如我活得快乐。”   贺清川抬起眼,对他笑笑。   谢漪白在那张脸上亲了亲,“好啦!别乱想了。既然跟我在一起,让你那么长脸,那你可要好好把握我、珍惜我。我非常不知足的,你表现得不好,当心我哪天就不要你了!”   他故作严肃,倒真把贺清川逗笑了。   对方托起他的左手,指腹摩挲着他指根的金属指环,说:“真想给你戴上结婚戒指。”   谢漪白没有立刻说不,他并不抗拒和面前的这个人,缔结某种牢靠稳固的契约关系。   实际上,他们已经签署过类似的契约和文书了,不是结婚,胜似结婚。   可以说,这是他和贺清川最有默契的一次。 第220章 相逢   整间套房的墙壁都被漆成深蓝色,如夜幕般笼罩着家具与地板。   走进敞开的门扉,里间便是客厅,蓝白相间的格纹地砖,吧台上摆着晶莹透亮的玻璃酒瓶,迎宾的花束开得繁盛娇艳,桌上备有酒杯与盛着坚果的小碟。   屋子朝南的方向,一扇通往庭院的门半开着,隐约透进外界的绿意与光亮。   室内飘逸着浅淡的木质香气与酒香,采光、装潢和香氛相得益彰,使宾客步入其间便感到沉醉。   谢漪白把书房、客厅、卧室、浴室等依次参观了一遍,他很满意,可打九分。   他从烈日底下走进阴凉的房间,光感和温度的变化令身体放松下来,困意来袭。   贺清川在和管家交代他生活上的琐碎细节,例如他喜爱的酒水品类和产地,食材上的忌口和偏好,还有作息日程表,以及他需要的疗程服务。   原来比起盛柯,贺清川更有潜力成为他的助理。   谢漪白摇了摇头,径直走进卧房,躺到那张双人床上。   他戴着许多的金银宝石首饰,向后倾倒进松软的锦绣中,一身都在发响,环佩叮铃,璆然悦耳。   该说不说,这些小玩意儿件件精致玲珑,可全戴在身上,坠得他沉甸甸,连倦意都被扰乱了。   谢漪白想摘下来放一边,然而摘了几枚戒指,他又想到一会儿还得戴回去,多麻烦啊。于是懒洋洋地垂下手,作罢。   贺清川吩咐完毕,来到卧室看他。只见他侧卧在茜红色的绸缎上,黑发匀匀地散开,耳垂上的海蓝宝坠子、手腕上的金镯,还有指间五光十色的指环,都和乌黑的长发缠绕交错,珠光闪耀,美艳绝伦。   唯有他的脸蛋是白生生的,犹如一面沉静的玉璧。他的睫毛过于浓密,眼下总有一层乌青的阴影;当他一睁眼,拨云见月,周围的珠玉黯淡失色,剩下的星星全落进他的眸子。   谢漪白揉了揉眼睛,犯困道:“你说,我怎么睡不醒啊。”   “你这些天拍戏太累了。”贺清川慎重地走过去,与床沿保持着距离。   “你站那么远干吗?”他敏锐道,冲人招招手,“你过来,抱着我。”   贺清川坐到了床边,按照他的命令,搂住他。   谢漪白依偎着对方的胸膛,仰起脸问:“你好像有点不情愿啊?我们多久没见了?你居然躲着我?”   “我有点害怕你。”贺清川说。   “怕我?”谢漪白惊奇道,“怕我什么?我很可怕吗?”   在他的认知当中,他从来都是那种好欺负的软柿子,容易被人手拿把捏。只有他害怕别人的份,哪有人会怕他啊。   贺清川的口才虽好,却在调情上有先天残疾,词穷道:“就是……害怕。”   “总得有个原因啊!”谢漪白较真道,他松开双手,从环住对方的腰改为圈住对方的脖子,手臂吊在贺清川的颈间,姿态强势,“不管,还第一次有人说怕我!你必须给我个充分理由!”   “就是……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原谅你。”贺清川一五一十地说,“在和你交往之前,我以为你很乖巧可爱。但相处久了我发现……你很像恶龙。”   “我?恶龙?”谢漪白瞠目咋舌,离开对方的怀抱,质疑道,“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分手了?”   他惊异骇然的神色很有戏剧效果,贺清川偏过头笑了两声,再看向他道:“不是,是我找不到更恰当的形容词了。就算付出很多的财力心力,也未必能讨你欢心,但只要你一生气,我必定遭殃。就很像养了一条恶龙,要定时上供,不然你一爪子踩下来,我就一命呜呼了。关键是……我心甘情愿,还很享受这种感觉。不管你怎么踩我,我都会死心塌地给你当仆人。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谢漪白消化着这段话。所以说,贺清川并不是天然钝感,在情感系统里缺乏重要组件,只是纯粹地拿他没办法。   人怎么可能打得过龙呢?   血脉压制,打不过当然会害怕了。   一般人忍受不了也就跑了,但贺清川能留下来,俯首称臣地服侍他这条恶龙,足以见得是有信仰的人。   谢漪白龙颜大悦,赦免道:“你都这么说了,那快脱衣服吧。”   “脱衣服,现在?”贺清川意外道。   “对啊。”他扑过去将人压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脸,发狠地说,“你养的恶龙想吃人,你给不给吃?”   一滴蓝色的海水,饱满剔透,在他的颊边闪烁着粼粼波光。   无论他是鲛,还是龙,想吃人或是想挖心,总有人愿意为他献身的。   贺清川抬手触碰他的脸庞,手心手背都抚摩着他细嫩柔白的皮肤,说:“请享用。”   屋外天光大亮,暑气正浓,室内也彩光缭乱,他身上的金银生辉,在一层层轻柔流光的辉映下,他肤色呈现出鬼魅似的白皙。   他有过如刚剥出的豆子那样的青涩时期,但如今更像一枝槐花,粒粒皆如白玉珍珠,轻吻浅尝便能采撷到最新鲜的花蜜。   他纤秀的手腕上,金饰相互撞击发出动听的音声,点缀着这个若饥若渴、意乱情迷的下午。   所谓度假,就是悠然缓慢地度过每一天:不用上班,随时空闲。   谢漪白来到海岛上的头三天,什么疗养项目也没去做,每天一半时间都耗在床上。不是睡觉,就是拉着贺清川这个那个,尽情地排解发泄工作中积攒的精神压力。   这趟行程于他是休假,于贺清川是公干。   凡能上岛的人,不是公司的重要员工,就是核心客户。贺清川不在房间里陪他的时候,都在岛上视察工作,维系与客户的关系。   庄园里每晚都在举办酒会和沙龙,只有贺清川自己去,谢漪白一次也没有出席过。   理论上,他知道扩展人脉对他的事业有好处,来这座岛上疗养的贵宾,不是杰出的社会精英,就是地方豪强,若没有中间人引荐,外人连电话都打不进去。   可他的脑海里总会冒出盛柯对他的叮咛——不要结交政商名流,你玩不转他们的游戏规则。   ——是啊!说破了天,他不过是个小明星,他所能攀附的贵人,不是想睡他,就是想利用他洗钱,或者两不耽误。   何必呢?小富即安。他对现状已经很满足了。   要真有用得上的人脉,让贺清川去牵线搭桥岂不是更便利?   男人是拿来用的!贺清川那么喜欢给他当牛做马,放着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多亏了阿楚的思想指导,他已大彻大悟,精通驭夫之术。   这天在庭院里吃过午饭,谢漪白终于是在房间里待腻了,遂把此行的主要意图提上日程——他该去见见祁蓝了!   贺清川打了一通电话替他安排。他制止道:“别啊!你只要告诉我,他平时爱在哪个区域活动就好了,我自己去找。”   他将四处溜达,制造偶遇。   人生呐,他难得挖空心思、巧设时机去接近什么人,居然是为了祁蓝!   贺清川挂了电话,答复他:“你可以去泳池附近找一找,他的主治医生说,他最近爱在那里晒太阳。”   “那我知道了。”谢漪白说,“你别管我了,去忙你的吧。”   茂密的棕榈树高高耸立,葱葱郁郁的叶片在蓝天下飘摇,纯白色拱廊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阳光与空气里都浸透了热带气候特有的明媚与慵懒。   谢漪白劝退了要给他带路的热心管家,独自在树林里散心,脚步轻缓地靠近蓝色泳池。   他有备而来,隔得远远的,就看见了坐在躺椅上的人。   祁蓝不是一个人独处,身边站着一名穿白衣的护士。   谢漪白脚下的石径变为平整的瓷砖,泳池边没有树荫遮盖,很晒。他眯起眼,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打招呼,此刻祁蓝察觉到有人到来,先转过了身,目光与他猝然相撞。   “嗨!好巧啊!”谢漪白若无其事地露出笑脸,“没想到在这儿能碰到你。”   祁蓝的反应比他预想中平淡许多,面容苍白,有几分病色。平稳地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明星这个职业,七分天注定,三分靠包装。哪怕是顶美顶帅,一旦离开了聚光灯和量身定制的妆造,星光就会瞬间陨落。   祁蓝在荧幕上的形象总是张扬俊逸,乍然以憔悴面目出现在他眼前,谢漪白还不是很适应,他坐到祁蓝旁边的一把空椅子上。   一个人的身心健康状况,会体现在气色和意态等方方面面。祁蓝这一看就是生病了,尽管四肢俱全也没坐轮椅,但对着一个病人耀武扬威,那也太缺德了。   谢漪白被迫收起他预先策划的台词和表情,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呀?不认识我了?”   祁蓝没看他,出神地望着泳池水面,问:“你怎么在这里?谁带你来的?”   呵呵,生病了还是那狗德行,一张嘴就对他夹枪带棒。   不过是他的错觉吗?祁蓝好像连声音也变了,比以前细气柔和多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的死对头婚后大变样啊!   “我是他们的会员啊,来这里度假。”谢漪白趾高气昂道,“你呢?什么时候跟你老婆离婚啊。”   不就是吵架吗!谁怕谁啊!他早已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他了!   “离婚?”祁蓝兀自冷笑着,双目执着地凝视着水面,好似只要盯得够久,水池就会结冰。   谢漪白苦等了五分钟,也没等到祁蓝的下一句话,他等了多久,祁蓝嘴角的笑意就凝固了多久。   艳阳高照下,遽然冷却的场面,使得相逢气氛陷入古怪。   一阵清风掠过,风云变色,太阳隐于密云后,日照的强光倏地消失,地面上的倒影变淡,碧蓝的池水荡起涟漪。   谢漪白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他只凭直觉问道:“那个……你还好吗?要不要让他们去帮你叫医生?你是不是得按时吃药啊?”   苍天啊大地啊,祁蓝入赘的这位富家千金,究竟有多么骄纵跋扈?得是什么样的火爆脾气,才能把他记忆中最爱蹬鼻子上脸的祁蓝,搓磨成这般模样?   看来这豪门赘婿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啊。   “小白。”祁蓝轻唤着他的名字,“以前,我有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你原谅我吧。”   !!!???   谢漪白瞪圆了眼睛,他凑过去,手掌在祁蓝的脸前来回晃,“喂,你被夺舍了吗?结婚这么可怕啊?你这种人都能转性?”   祁蓝很突然地抓住了他的手,说:“别喝蓝色的酒。”   谢漪白猛地被人攥住,手上的剧痛攫取了他全部注意力。   祁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指尖掐进他的肉里,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疼得头皮炸开,痛呼道:“你、你疯了吧!我手疼!疼——”   一旁的护士见状立马上前阻止,祁蓝不等护士碰到自己,迅速放开了他,随即背过身去,双手抱住头,在椅子上佝偻起身体,如急症病发、痛苦至极。   谢漪白瞧着自己被掐得青红的左手,掌心和手背留下几枚深深的指印,他欲哭无泪道:“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就多余问候你!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啊?你好端端地掐我干吗!?”   守在周边等候差遣的工作人员们目睹这一幕,陆陆续续地赶来。   “先生,您还好吗?请跟我到这边来,我带您去处理。”一名同样穿白衣的男护士关切地对他说。   “没事,不用。”谢漪白平息着怒火,礼貌拒绝了。他的手又没流血,有什么好处理的。   他耿耿于怀地瞪着祁蓝,对方仍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弓起背,深埋着头。任何一只伸去触碰的手,都会被他粗暴地挥开。   疯了!真是疯了!   谢漪白扭头就走,气冲冲地穿过树林。   要不是看在祁蓝病重的份上,他高低得当场骂一句“你就是活该”!   ——算了算了,积点口德。   树林外暑气浮动,热烈的阳光重新普照在这座孤岛上,明灿依旧。   谢漪白在路上找到一间盥洗室,进去洗了个手。清凉的淡水冲刷掉了手上的灼痛感,五枚指甲印变成红红的月牙,烙在他的皮肉上。   不要喝蓝色的酒。祁蓝的声音冷不防地在他耳边响起。   ——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漪白左思右想,想不明白,待会儿问问贺清川吧。 第221章 家丑   岛上有多片浅水区,南边的游泳池临近海滩,风更大一些,阳光也更干净。   从低处吹来的海风带着一点清新的潮湿,像一把软刀子,将大海削成一片薄薄的蓝色。   谢漪白在水边的遮阳篷下找到了贺清川,他跟几名客户坐在那里谈事情,一头灿烂金发在日光下亮得发白。   打搅别人办公不是谢漪白的作风,但他今早看过贺清川的工作安排。   贺清川每天一起床,就拿着岛上客户的行程表翻个三四遍,把名单、项目和时刻表一一对应,全部记在脑子里。   然后去餐厅、水疗馆、户外,各逛一圈,碰到谁就停下,和人简单聊两句。不会多么热络殷勤,只是确认客户们都愿意待在这个地方。   来这里的人只为休养生息,即便聊到事业和工作,也不会特别深入。   所以谢漪白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并不担心打断他们高深严肃的话题。   他今天想到要去见祁蓝,于是打扮得很利索,长发梳成高马尾,用金环束着,这是一全套黄金饰品,还有缠在臂膀上的臂钏,和纯金的流苏耳环。衣裳是一袭纯白,无袖上衣和阔腿长裤,衬得人身长玉立,窄瘦仙气。   这身行头放在日常中是浮夸了些,但他的高珠代言每年都在续约,所以不存在他撑不起来的珠光宝气。   阿楚是很有智慧的,他属于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打扮得再精英再成功,终究不是生意场上的人。   不如就让他穿得花枝招展的,在人精圈子里安心当花瓶。   谢漪白懂得该装傻时就装傻,他一走近,贺清川便站了起来,上前迎他。他轻快地跃到遮阳伞下,给了对方一个亲昵的搂脖吻。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黏黏糊糊地问,整个人挂在贺清川身上,手臂圈得紧紧的。   “来,我给你介绍下。”贺清川拿下他的胳膊,搂着他的腰,带他转过身来,面向椅子上坐着的那几个人,从左边第一位开始介绍,“这位是红杉资本的朱先生。”   朱先生今年六十出头,身家位列福布斯富豪榜前两百,一年前得了轻度中风,留下右手震颤的小毛病,在岛上住了三个月,每天都用定制方案做神经可塑性训练。   “这位是戚女士,你应该见过她。”   谢漪白定睛一看,他还真认识。戚女士是国内某电商巨头的联合创始人,个人形象极佳,常年出席各大红毯盛典。她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皮肤紧致、身材完美,但实际年龄应当超过五十五岁。贺清川后来透露,她患有严重失眠和药物依赖,已经上岛七个月了。   “赵总,他做跨境能源,跟你一样,常年飞来飞去。还有这位肖总,做医疗器械,是我们的老朋友。”   贺清川把客户们依次介绍了一遍,再轮到他:“这是谢漪白老师,知名演员。”   谢漪白只能保持着友好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他点头即可,握手就免了。   “百闻不如一见啊,小谢老师。”   “这真人比屏幕上瘦好多啊,小头小脸,竟然还这么高。”   几位老大哥很给贺清川面子,客客气气地夸了他几句。   “我听说,漪白老师最近在东南亚拍戏,怎么一点也没晒黑呢?”戚女士打量着他说,“感觉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白净了。”   她的目光移向贺清川:“我说贺总,你们要是研发了什么焕颜美白的新产品,你可不要区别对待,只偏心给你的心肝宝贝用。”   “不会的。”贺清川没有多加解释,领着他坐到空位上。   谢漪白乖乖坐下,不吵不闹,假装自己是件摆设。   贺清川坐在他旁边,把他和其他人单独隔开,问:“想喝什么?果汁、咖啡,还是茶?”   谢漪白说:“想喝酒。”   “这才下午。”   “那我要一杯很多冰块的苏打水。”   贺清川唤来近处的服务生,顺便把另外几位客户的饮料点了。这里四处都是站岗的工作人员,但没有谁会主动上前服务,除非被点到。   谢漪白听他们聊天,聊的内容不复杂。围绕着新能源、芯片制裁、二级市场波动,以及艺术品拍卖展开,附带讲一讲自个儿手头的项目,还有健康和家庭。   贺清川其实也只是旁听,从不长篇表达,至多在某个节点轻轻补一句:“这个时间点,不太适合扩张。”   就算被人问到,也只轻描淡写地说:“您现在不是缺资源,是缺稳定性。”   谢漪白听得呵欠连天,忽然领悟了,为什么这群人能挣那么多钱,而他不行。   因为他根本就不够爱钱!比起听商圈大佬和社会精英聊他们的生意经,他更想找个地方睡大觉,真的好无聊。   他靠拢贺清川的肩膀,脸蛋挨上去,将手放到对方的掌心里。   贺清川握住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分心看过来,便发现了他手上被掐出来的印记,问他:“这是怎么弄的?”   “死对头弄的。”谢漪白说,他抽回手,抱住对方的胳膊,“我又困了。”   “这个点睡午觉,晚上会失眠的。”贺清川侧过头,恰好能吻到他的头发,并看见他低垂的眼睫毛。   谢漪白小声地哼哼,发出些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懂得的信号和暗示。   他们俩在这边卿卿我我、腻腻歪歪,旁人也不是瞎子。   戚女士调笑道:“贺总,你看漪白老师多黏你啊。你们俩这风华正茂的,抓紧时间去谈恋爱吧,等到了我们这年纪,那是想爱都爱不起来了。”   “是啊,年轻人就该多享受生活嘛。小贺,你别陪我们这些老家伙耗时间了,多陪陪你喜欢的人。”朱先生帮着劝道。   谢漪白略施小计就得逞了,沾沾自喜。他强拽着贺清川,软硬兼施道:“你不听我的话就算了,难道连客户的话也不听吗?”   贺清川从没有临时抛下客户跑路过,但是——为他破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谢漪白感到怀中的胳膊松动了,贺清川随他起身,任由他拽着。   他像是怕贺清川反悔似的,一个劲儿地拖着人往外走,并回头对另外几位道:“拜拜啦,你们慢聊。”   眼见着他们走远,有人问:“这小谢老师多大岁数啊?看着跟小孩没什么两样。”   戚女士悠然道:“二十几岁吧,我记得是不到三十。”   朱先生说:“哦,那可不是小孩子么。”   谢漪白成功把人带走,满心欢喜,手臂挽得更紧了。   等来到海滩上,地面变成白色沙砾,每走一步都印出一个坑,他在一棵棕榈树下站定,说道:“你快老实告诉我,祁蓝到底怎么了?他得的什么病?怎么那么严重?”   贺清川猜到了他是想打听这个,拇指轻蹭过眉心,迟疑着没有说话。   “不许拿客户隐私堵我的嘴!”谢漪白警告道,再度逼问,“你快说啊!”   “要在这里说吗?”贺清川环视四下。   站着说话是有点累。谢漪白张望着,看到不远处的红树下挂着两架秋千,他说:“去那儿吧!”   然后拔腿就跑。   他率先坐到秋千上,眺望着无边无际的海水,贺清川在后面慢慢跟来。   谢漪白踏进沙子里,两手扶着绳索端坐,一切就绪,准备好倾听。   “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全貌。”贺清川先给他打预防针,“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我通过看他的就诊记录和病例档案了解到的。是确切信息,但未必是真相。”   “嗯嗯,你说。”   “体检报告显示,他曾多次服用违禁药品,有轻度成瘾症状。但他一年前就医的原因是,双侧睾丸永久萎缩。合理推测是长期注射化疗药物的缘故,可是他并不患有任何肿瘤或癌症。所以……”   谢漪白惊呆了,“啥意思?你重说一遍。”   “意思就是,他明明没有病,却一直在使用细胞毒性药物,精原细胞受到严重破坏,从而导致了永久性不育。他似乎不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在真相的打击下,精神也出现了问题。于是他的家人把他送到了这里,交给我们为他做康复治疗。”   “治疗什么?恢复他的生育能力吗?”   贺清川:“那没办法,这件事上我们也回天乏术。他的家人希望他能接受现实,说等他的精神状况稳定下来,再接他回去。”   “不是,我不明白啊!”谢漪白两眼发直,被震撼到语无伦次,“怎么会这样?谁给他注射的药啊?我没理解错的话,这是化学阉割吧?他是自愿的吗?等等,他如果是自愿的,又为什么会精神崩溃呢?如果这是违背他本人意愿的,那不就等于动私刑?故意伤害?犯法了吧!”   “我听说是他妻子做的。她上个月还来探望过他,这里的账单也是她在支付。看目前的状况,他大概率是选择了私下和解,不起诉。”   “他妻子又是图什么?那不是她老公吗?”   “夫妻关系一向是扑朔迷离的,外人无从得知。”贺清川回忆道,“还有些小道消息,说是因为他和他妻子的好友产生了瓜葛,奸情败露的当天,他妻子大发雷霆。不过这两件事只是先后发生,不一定存在因果关系。”   谢漪白极力理清思绪道:“你是说,祁蓝跟这个富家女结婚后,出轨了她的闺蜜。富家女盛怒之下,用药给他去势。然后不仅没和他离婚,还花重金把他送到这个岛上疗养?并盼着他早日恢复健康,回去跟她继续过日子?这女的,她……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所以我说,我只了解到了信息,不清楚真相。”贺清川对他讲明利害关系,“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更多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我客户的家事,也是病人的隐私,你不可以对别人说。万一哪天泄露出去,他们追究起来,我和你都得吃官司。”   谢漪白抠着自己下唇的边缘,彻底陷入了迷思。   ——他想吃的并不是这种瓜啊!   假设贺清川说的是事实,那祁蓝也太惨了吧!   他后悔了,他来错地方了!谁知道会听到这种惨绝人寰的家丑啊!   谢漪白垂头丧气,他现在一点也不开心。他只是想看祁蓝的笑话,不是想看祁蓝的悲剧。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身心俱毁了!摊上霸道的富家千金,连婚都离不了。   祁蓝这早晚得被折磨致死!   兔死狐悲。谢漪白眼神凄哀道:“我都想帮帮他了……”   贺清川没有泼他冷水,只问:“你要怎么帮他呢?”   “帮他打离婚官司啊!我看祁蓝并不想和他这个蛇蝎老婆继续过下去了……”谢漪白沮丧道,“我好受不了啊,他婚内出轨是他不对,那你打他骂他啊,让他净身出户、人财两失啊!你把他弄残算怎么回事,太狠毒了!”   “宝贝。”贺清川一直没坐下,站在他身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你心软又善良,但我不建议你多管闲事。祁蓝,他是一个成年人,你有的他都有,是他自己选择了走入这段婚姻。如果他需要帮助,他会主动开口。你刚才去找他,他还弄伤你,我不想你为了一个这样的人而冒险,或牺牲你自己。”   谢漪白挥开对方的手,说:“我当然知道啊!我就是生气!当上大明星又怎么样?顶流又有什么用?落到你们这些人手里,还不是只有被蹂躏的份!”   他这腔愤世嫉俗的怒火,不能无端地宣泄到贺清川身上,然而他实在怒不可遏,只好踹了一脚沙子,溅起纷纷扬扬的尘土。   “晚上我不跟你一起吃饭了,我要去找祁蓝,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谢漪白从秋千上起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贺清川追上他,却没有劝解,只道:“不好意思,我本来是希望你开开心心地度假。”   “又不是你的错,你道什么歉?”谢漪白的声气放缓,落寞道,“你别跟着我了,我想静一静。”   他得好好想一想,怎么安慰祁蓝。   ——没事儿,你看你长得也清清秀秀的,性格又比从前温柔,找个男朋友疼你不也蛮好。   谢漪白敲了敲自己的头,又犯蠢!   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不过他确实不懂直男心理,没有生育能力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吧?祁蓝至于精神崩溃吗?   说到底,结了婚还敢出轨?你也不看看你娶的是谁!   当0挺好的,真的,你看我……   啊啊啊……救命……他不会安慰人啊!   谢漪白把头发揉得乱糟糟,失魂落魄地去了。 第222章 矛盾   谢漪白徒步回到先前的游泳池边,祁蓝已经不在那里了。   岛上这么大,凭他一己之力想找到人,谈何容易。   他只好把诉求告知私人管家,管家委婉地说,祁蓝每天都有固定疗程,日常作息上得谨遵医嘱,未必希望被访客打扰。毕竟这里提供的是专属定制服务,要确保每位尊贵的客户享受到宾至如归的体验。但既然他与祁蓝是旧相识,可以带他去祁蓝的住处,看对方愿不愿意见他。   谢漪白说:“那你帮我打个电话问问吧,他要不想见我,我也不白跑一趟了。”   等管家去打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无语凝噎。   祁蓝身心遭受重创,人生突逢巨变,心情肯定很不好。他还穿金戴银地跑去人家面前嘚瑟,那祁蓝可不得生气掐他吗!   要是今天祁蓝不想再见他,他会尊重这份意愿的。   谢漪白抱着枕头横躺下去,心绪不宁,久久难以平静。   管家联络完祁蓝的主治医生,回来答复他,祁蓝已经回房间歇着了,在睡觉,还没醒。晚点等人醒了,可以再帮他问一次。   “不用了,让他歇着吧,我明天再去找他。”谢漪白挥挥手,让管家退下。   “——等等!”他又把人叫住,“你们这岛上,都供应哪些酒啊?”   管家说:“除了成瘾治疗区对酒精是零容忍外,每个房间的恒温酒柜里都有一支香槟、一支干白、一支干红、一支威士忌。系统会根据您的肝功能指标、昨日睡眠质量、今日皮质醇水平,以及三小时内服用药物的代谢曲线,实时运算出您当前可耐受的酒精单位,并给出建议饮用的酒水计量。这些数据您打开手机应用就能查看。”   谢漪白将视线投向酒柜,玻璃柜中的确只有四支酒瓶。他又问:“那调酒呢?你们这里有没有一种……蓝色的酒?”   管家:“抱歉谢先生,岛上没有酒单和调酒师,但柜子里的酒,您想多喝两杯是没有问题的。”   “谢谢,你去忙吧。”   谢漪白目送管家走出房间,离开沙发去了卧室。   他进屋先把门反锁了,然后趴到床上,掏出手机。   ——完全憋不住,不找个人聊聊,他也会闷出病的!   谢漪白握着手机,不假思索地把盛柯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他深思熟虑过了,在他认识的所有能谈论这件事的人里,盛柯的人际关系最简单,不易泄露机密。   :在不在在不在   :我有事要跟你说!   盛柯:你和贺清川分手了?   :没有啊   盛柯:那你还是接着拉黑我好了   ——还跟他拽上了!这王八蛋。   谢漪白没空拌嘴了,一通视频电话拨过去。   响了几声,盛柯终究是接了。   两地有时差,他这里是下午四点,盛柯那边是凌晨,看背景人是在酒店房间里,窗帘拉着,灯光柔亮。   谢漪白在组织语言,酝酿着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比较妥当。   盛柯把手机竖着放在一边,自己坐在电脑前,哐哐地敲着键盘,目光聚焦在屏幕上,没等到他说话,才不经意地瞥向镜头。一瞧视频里的他,微卷的黑色发尾拢在颈边,胳膊上缠着数道金色圆环,顿时来了兴趣。   “谁给你打扮的?”   “阿楚给我搭配的啊。”谢漪白说。他就这样,别人一开口就把他牵走了。   “她审美不错。”盛柯合上电脑,把手机拿到正前方,对他道,“我看看你下面穿的什么。”   谢漪白正要从床上爬起来,突然醒悟道:“我打给你不是为了说这个!”   盛柯:“那你要说什么?我可不想听你和别人有多恩爱。”   “我见到祁蓝了!”他放低音量,表情夸张地说,“祁蓝他现在……非常不好!”   盛柯显然对祁蓝的近况没有丝毫的探究欲望,强撑着精神头道:“嗯,然后呢?”   “你都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谢漪白咬着嘴唇,不敢说实情,只能表达感情,“我看了都同情他……”   “随便乱结婚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盛柯说,“你看看就行了,别去管他的事。”   谢漪白听出些别的意味,延迟反应道:“什么啊?难道你是知情的吗?”   “我不知情,你最好也别知情。”   “可是、可是贺清川跟我说这是秘密,还叮嘱我不能往外讲。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盛柯改剧本改到大半夜,咖啡喝了三杯,嗓子发哑道:“大家都知道,但都装作不知道,这就是秘密。”   “那延哥也什么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你见了他,听到他的事,觉得开心吗?”   “不开心……”   “所以讲给你听,也不过是给你添堵,没什么好说的。”   谢漪白:“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还知道些什么啊?全部告诉我!我要听!”   他闹着要听,盛柯也不瞒着了,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他入赘的那个千金小姐是假的吗?”   “记得,不会像电视剧里演得那么狗血,是两家孩子抱错了吧?”   “不是,一开始那家女主人被查出不育,于是抱养了一个女婴。但后来女主人的病治好了,和丈夫一口气生了三个孩子,这个女婴就变成家里唯一的外人。   “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的养女,没有血缘维系、没有靠山立足,她要付出多少才能够留在那个家里?这种女人,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她会因为所谓的爱情,低就一个身世家底样样不如她的男人吗?   “我还是那句话,你这个死对头是个糊涂人,他从没搞清楚自己凭什么爆火,凭什么有富贵命。所以明摆着的陷阱,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绕开走,只有他不信邪,非要去踩一脚。”   “陷阱?”谢漪白被绕得更晕了,“不管真千金假千金,她好歹也留在了那个家里。一个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有必要给祁蓝设陷阱吗?她图他什么啊?”   盛柯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图他蠢,图他好掌控。他有没有做错事,有没有对不起她,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掉进了陷阱里,就会变成人家的猎物。”   谢漪白难以置信道:“就没人管管吗?这、这不对啊!”   “对或不对,都已经发生了。如果你想听我的真实想法,我只能说:世道艰难,自扫门前雪。”   看他不太能够接受,盛柯多说了两句:“这个世界,就像一片海域,你航行在风和日丽的海面上,自然觉得众生好度、万物有灵。然而在海面之下,其实有数以万计的沉船,它们永远留在了幽深阴暗的海底。你就当是,潜水看见了一艘沉船,那是很可怕,但与你无关。   “我劝你不要管,是因为这种事太多了,你帮不过来。再说,并不是你把他打捞上来就功德圆满了。沉船要修修补补、定期维护,才有可能重新上路,你能救他救到底吗?生活可不是连续剧,不会在你成功的那一刻打上全剧终。”   谢漪白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坐姿,他抱着双膝缩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无处安放悬着的心和冰凉的手脚。   “我好难受啊。”他说。   “难受是正常的。”盛柯话锋一转,绕回原点,“贺清川不适合你,尽快和他分手吧。”   “你又来挑拨离间!”谢漪白伸手指结束了视频通话。   等房间内的谈话声消失,他才惊觉自己在颤抖。   好可怕,他居然身处在这样一个世界中吗?   他不知在床上呆坐了多久,直至日落,晚霞余晖洒遍了整座海岛,如橘色的颜料,流淌进他的窗户,染红了地板。   房门被人敲响。   谢漪白如梦初醒,想起门被锁上了,他下床去开门。   贺清川站在门外,见他魂不守舍,摸摸他的脸道:“出什么事了?管家说你在卧室待了很久,敲门你也不应,以为你睡着了。”   “我在想事情,没听见……”他依偎进对方的怀中,“你进来陪陪我吧。”   贺清川随他走进屋内,问:“你还在想祁蓝的事吗?”   “嗯……我本来想尽力帮帮他,但现在我又不确定了……”谢漪白坐到床尾榻上,自言自语道,“我好像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我只是个小明星而已。我能救助一些猫猫狗狗和野生动物,资助一部分生活困难的人,就算我行善积德了……”   贺清川陪他坐下,说:“那就多救些小动物,帮助一下物质条件不够好的人。宝贝,我想告诉你,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没有必要自我苛责,也不要将他人的命运视作自己的责任。他的痛苦并不是你造成的。”   他们都这么说。   而他们说得也并没有错。   他连自家门前的雪都没有扫干净,何来的余力去管另一个人的事。这个人不但不是他的亲朋好友,甚至是他曾经在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就是这么一个令他吃亏遭殃过的人,让他三番五次恨得牙痒痒的人,以凄苦受难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仍旧会勾起他的恻隐之心。   “我好心软……”谢漪白抬起手背,揩了揩脸,干的。他只是眼眶酸涩,并没有真的流泪。   他恐怕一辈子也变不成他们那样,冷酷、冷漠、冷静。   他始终是这么一副软和的心肠,不敢拿起、却可轻轻放下。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有时候又痛恨自己特别没用。   这个世界光怪陆离、真假难辨,把他撕扯成了自相矛盾的模样。   “你这座岛上没意思……我明天就想走了。”谢漪白说道。   “好,我来安排。”贺清川握着他的肩头,拉住他的手,“下次度假,我们去一个能让你忘掉所有烦恼的地方。”   谢漪白无心想象下一次,只惦记着眼前事,道:“明天走之前,我再去看一看祁蓝吧。” 第223章 春寒   原计划是在岛上待六天,但他第四天就打算提前返程。   他在休假中是自由身,贺清川却有公务在身,行程没那么好协调,所以就不能陪他一道回去了。   谢漪白也不想那么快回到剧组,既然留出了多余的时间,他准备回家待两天,可能也没法休息,好几个制片人排队等着约见他。   离岛的那天他起得很早,在餐厅吃过早饭,决定临行前再和祁蓝再上一面。   祁蓝的精神状况不够稳定,无论何时何地都有护士陪同,每天清晨都会在滨海步道上散步,路线固定,从庄园主楼出发,沿着东岸走到灯塔,再折返,全程四十七分钟,恰好是一个完整的心率变异性监测周期。   谢漪白谢绝了贺清川的陪伴,独自一人朝着相同的方向缓步徐行,看看朝阳,看看海。   他在半道上遇见了祁蓝,本想着碰头了就一块儿走走,祁蓝却对他视而不见,别过头继续前进。   谢漪白停住脚步,说:“我今天就要走了,来跟你告别。”   祁蓝走出去没几步,听见这话退了回来,问他:“你是来跟我炫耀的吧?”   谢漪白没法否认,他最初是抱着炫耀的心理来到这座岛上的。但此刻绝对不是了,他又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现状,如果我早知道的话……”   “你早知道,你就得大声宣扬到让全世界都知道了吧?我退圈了,最该笑的人是你;我落难了,最该幸灾乐祸的人还是你!”祁蓝对他横眉怒目道。   他心慌道:“你、你不要凶我……我没恶意的……”   “——谢漪白,我看得出来你在想什么!你是昨天回去以后,寻思着我太可怜了,所以想来对我发发善心?”祁蓝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没恶意?你明知我走不了!”   祁蓝一瞬间怒发冲冠,朝他逼近过来,指着他的脸道:“你明知道——我只能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鬼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他妈的还专门来告诉我——你要走了!”   谢漪白太久没有直面过如此强劲浓烈的、毫无自持的盛怒,只觉一道滔天烈焰冲他烧了过来,他避之不及,只能被大火燎伤。他睁大眼还未作出反应,祁蓝已正面袭来,一只手扼住他的颈脖,另一条手臂锁住他的肩背——   周围立刻骚乱起来,两名护士急忙上来将他们分开。   谢漪白仍处在惊骇惧怕之中,他不明白是他太害怕了,以致于五感尽失,察觉不到疼痛,还是祁蓝真的没有用力。   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听到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在他耳旁道:“别回来……别再来这里!”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两名护士的四只手拉开了祁蓝,谢漪白本能地后退,旁边伸来一双手扶住了他。脖子被勒紧的窒息感残存在他的意识中,但他真的不觉得痛,满脑子嗡嗡鸣响,整个人犹如沉进了深海,被冰冷麻木淹没。   “谢漪白我他妈告诉你!都是当婊子,你不过是运气比我好那么一点!我等你一脚踩空摔得粉身碎骨的那天!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带着你的虚情假意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祁蓝狰狞的面目和咆哮声将他的神志拉回孤岛上,身边的海浪声、风声、医护人员交流声,以及贺清川充满关怀的慰问,如同一层层潮水般涌现。   谢漪白置若罔闻,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   贺清川见他受的惊吓不轻,对一同赶来的医生道:“打一针镇定,太吵了。”   他看到好多人压着祁蓝的手脚,把祁蓝按在地上,医生戴着白手套,手里的注射器针头又尖又长,直刺进了祁蓝的身体里。   谢漪白转过身,不忍再看了。   他最怕打针了。   小时候要全家人一起哄,妈妈拿着糖果、爸爸拿着玩具,加上儿科医生打配合,他才愿意被扎那么一下。   扎完了他还是会嗷嗷哭,得父母带上他去逛超市和商店,给他买零食和最新款玩具,他才会好呢。   他努力吃饭、强身健体,都是为了不生病,少去医院。   要是谁这么按着他给他打针,他简直不要活了。   祁蓝注射完那一针镇定剂后,果然不闹了,没有再发出一丁点动静。   医护人员们习以为常地商量着,该怎样把他弄回房间。   谢漪白重振精神,问贺清川:“你怎么在这里?”   “他昨天就弄伤你,我不放心,所以跟在你后面。”贺清川扳住他的头,察看他脖子上的伤情,“还好,下手不算重。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医生检查一下?”   谢漪白此刻什么念头也没有了,他说:“我要回家,你快送我走吧。”   贺清川捧着他的脸,试图抹去他脸上的哀色,“宝贝,他是病人,说的话不能当真,你别往心里去,好吗?”   “我没生气,真的。”谢漪白平稳道。   贺清川深感内疚,抱住他吻了吻他的头发,“是我毁掉了你的假期,真的很抱歉。”   谢漪白一路无话,贺清川与他同乘直升机离岛,将他送至机场,亲眼看他登上回国的航班,方才安心。   上了飞机,他吞了一粒安眠药,便盖上毯子睡下了。   等再醒来时,航程过半,还有三小时便可抵达首都机场。   谢漪白拿出手机连上wifi,在微信上跟阿楚确认接机事宜,他落地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左右,大约不会直接回家,晚饭他有空,帮他联系几个预约过的人,看谁时间对得上,见个面把该谈的事情谈了。   阿楚却不这么想,跟他说你现在是在休假,既然放假了就好好玩儿,别总想着工作。贺总不能陪你玩儿,我叫别人来陪你,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谢漪白听她这意思,还以为她要大操大办地给他来一场惊喜派对,叫上一堆网红模特之类的陪他彻夜狂欢。   然而在机场见到来接机的人的那一刻,他了然了,这世界上要说谁最懂他的心,非阿楚莫属。   盛柯开车来接他,一出航站楼,寒风瑟瑟,谢漪白被吹得透心凉。他在热带地区待了一整个冬天,全然忘记了国内正是初春。   倒春寒,误早花,枝条刚抽芽,树上新嫩的花苞才结了没两天,又要被冻死了。   盛柯记得他在视频里穿的是夏装,考虑到时差温差,贴心地带了厚外套给他披上。   谢漪白裹着温暖的冬衣,卸下心防道:“去你家吧,给我做顿好吃的。我在飞机上光顾着睡觉,都没胃口吃饭。”   盛柯没急着给他开车门,而是问:“你会不会吃了这顿饭,又拉黑我?”   谢漪白把脸埋在领子里,说:“你要是还不走,我马上拉黑你,然后去打车。”   他不给好脸,却没有冷战或发脾气,只是态度少见的冷淡。   盛柯说:“那不回家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漪白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随便吧。”   他预备着冷脸到底,然而车门一开,副驾座椅上坐着一只身子长长、四肢短短的小狗,小饼干与他四目相对,激动地汪汪叫了两声,坐不住了,因腿短而跳不下车,只能在椅子上急得团团转,尾巴甩晃出了残影。   一刹那间,冰消雪融。   谢漪白破颜一笑,展开双臂拥抱他的乖乖小狗。   “我的宝宝!”他把小饼干抱进怀里,坐上车,车内暖气充足,飘着一股淡淡的沉木芬芳。   车辆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导航上显示的目的地不在市区,规划的路线通往京郊最偏远的片区。   小狗前肢站立,爪子踩在谢漪白的胸口,探着狗头对阔别多月的主人狂舔不已。   谢漪白下半张脸被舔得湿淋淋的,他好久没和狗亲密接触过了,原来狗味儿是这样!   呸呸!   他解了人狗相思之情,再多一分钟也受不了了,把小饼干抱起来放到后座去,拆了一包湿巾擦脸。   盛柯从阿楚那里得知了他是提前返程,还剩两天假没有休完,猜到事出有因,便问:“你男朋友呢?怎么没有陪你回来?”   “他要上班啊。”谢漪白擦完脸,把用过的湿巾和废纸塞进包装袋里。   “怎么不多玩几天?”   “还不是你在视频里跟我说的那些话,害得我压根不敢久留。”   盛柯:“我说的都是实情。”   谢漪白:“我怀疑是你瞎编的……你总是瞎编。”   “你不都看见了吗?还认为是我瞎编?”盛柯瞅了他一眼。   他在长途飞行中睡足了觉,当下精神抖擞,情绪也恢复正常,终于有余力回想离开海岛前发生的事。   “我只是想不明白,祁蓝为什么要经历那些……我临走前,又去和他见了一面,他看起来好绝望啊。那个地方,住着很多经常上财经杂志的名人。我知道祁蓝的遭遇有他个人的原因,但我就是很难接受,大家都在同一座岛上,却像两个物种。就像你说的,他们是掠食者,我和祁蓝这种……只是猎物。”   盛柯另起话题道:“我想先问问,作为一个名利双收的顶级明星,你怎么评价你的人生?如果从难易程度来判断,你觉得你的人生是艰难,还是简单?”   “艰难。”谢漪白斩钉截铁地说,“很艰难。”   “嗯,我的人生也很艰难。你万众瞩目,我年少成名,但我们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仍然要付出很多代价。可有那么一部分人,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好比一座游乐场。想玩什么项目,买一张入场券就够了,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如果你想问,祁蓝的妻子为什么要那样对待他,我觉得原因并不复杂,这只是她的游戏。小时候喜欢玩洋娃娃,长大了就喜欢任人打扮的偶像。顶流意味着,他是万千少女的梦想,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孤品。但是对于一个有权势有手腕的女人来说,她只要勾勾手指,祁蓝就会匍匐在她裙摆下,得到他、拥有他,毫无挑战性。   “于是她有了更多的想法,比如设计一个陷阱,谁最愚蠢、最贪心、最迫不及待,谁就有幸成为她的猎物。她和祁蓝结婚未必抱有什么目的,这件事真正的乐趣在于——你们得不到的宝贝,不过是任我践踏的玩物。我想怎么改造他、揉捏他,都由我说了算。   “你不是问过我,天生有钱的人怎么解决无聊这个问题吗?这就是答案。所以我们和他们,的确是两个物种。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规则,并不通用。”   “真恶心……”谢漪白心头堵得慌,胃里一阵抽搐,生理性作呕。他开了一半车窗,却因为空腹,所以没有什么可吐的,被傍晚的冷风一吹,脸色苍白如纸。   “会吹感冒的,把窗关上。”盛柯温声劝他。   谢漪白怕把小饼干吹坏了,关上车窗,深呼吸,沉下气道:“所以,我只是比他稍微幸运一点点,对吗?” 第224章 温泉   “对也不对。”盛柯说,“你比祁蓝幸运是真的。邹延虽然有他的缺点,但他家庭好,有一对明事理的父母,叔叔阿姨给了他较为健全的人格。他至少爱憎分明,没有因为对我不满而迁怒于你。我刚知道你和他分手的时候,一度很担心他走极端,琢磨些阴招报复你,比如再捧个竞品出来,和你抢资源争夺市场,或者卡你的影视剧不给下证。这些都是他想办就能办到的,可是他控制住了。   “不过邹延是你自己选的,在他之前应该也有很多人对你示好过,你都没答应。所以不能全算你运气好,是你比较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标。”   “你这么说并没有让我好受一点啊。”谢漪白不买账道,“难道识人不清就该罪有应得吗?我也有瞎眼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是我错了!”   “有罪无罪是定论,我不是法官,没能耐断案。我只是认为,贫和贱是两个词,富和贵也是两个词。如果一个人挣到了很多钱,使自己从贫穷到富裕,但这些钱并没有使他感到富足,反而放大了他内心的贫困,使他受到更多欲望的驱使,走入迷途、身陷欲壑,那他依旧是贱命一条。”   “歪理邪说……”   “都说到这里了,我也不介意再多说两句。如果你是那种只见钱眼开,很好上手的类型,邹延肯定不会对你那么着迷。但你既要又要,他反而觉得你别具一格、不是俗物。人就是那么犯贱。”   谢漪白气急羞恼道:“是啊是啊,最贱的就是你了。一开始那么嫌弃我,现在还不是天天倒贴。”   盛柯点了点头:“没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抢。我喜欢上你以后,才发现流传至今的古话都颇有道理。”   “你真是不害臊啊……别说了!”谢漪白堵住耳朵,“我真是听够了你的鬼话连篇!”   “那我不说了。”盛柯自觉道,“我说话主要是为了给你解闷,我本身没有那么爱说话。”   “我说真的,你能不能改改你说话的习惯?”谢漪白认真地建议道,“你每次一张嘴就像在扇别人耳光,怨不得大家都不待见你。”   “有吗?”盛柯反省道,“我只是不喜欢讲那些虚头巴脑的。是有很多人说过,我处事不够圆滑,容易招人忌恨。当然,现在我也尝到了苦果,真没想到邹延那么恨我。”   谢漪白听到最后一句,莫名其妙地笑了。   可能人和人的阈值方方面面都是高低不一的,有的人感受不到嫉妒,有的人感受不到冒犯。   盛柯在扇别人耳光的时候,也没忘了扇自己。   这种人你怎么说他都没用,他有一套自己的底层逻辑。   见他发笑,盛柯接着说:“我挺同意你的看法,我也觉得这个世界很恶心,全是我讨厌的人。所以我从小就喜欢活在幻想里,只有做梦的时候,我能把世界涂抹成我喜欢的颜色。”   谢漪白看着车窗外渐暗的天色,说:“我也要把世界涂抹成我喜欢的颜色。”   车程三小时开进山路,黑苍苍的夜里只余阑珊灯火。   近年来,京郊的偏远村落中建起了一批温泉旅馆,初春天气乍暖还寒,正当是生意红火之际。   小饼干今天连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后半程整条狗都打蔫了,病恹恹地蜷卧在后座。   幸亏它不晕车,不然它吐在车里的话,就算盛柯打扫得再干净,谢漪白回程也不想坐这辆车了。   他爱狗,但是更爱干净!   下车后,发现今晚的住宿是带私汤的旅店,谢漪白拧起眉头道:“干不干净啊你就带我来,我不太信任民宿的卫生条件。”   “还行吧。”盛柯没有吹嘘或哄他,实事求是道,“这是一个朋友的地方,论条件是比不上高档酒店,但很清静,只接待熟客,我之前常来。”   “你还有邹延以外的朋友啊?”谢漪白给狗套上牵引绳,挖苦道。   “那可能是我单方面把人家当朋友,人家未必想跟我做朋友。”   “你连这都确定不了,怎么好意思常来?”   盛柯从车子后备箱拿出他的行李箱,说:“因为我会付钱。”   山里人烟稀少,地势高,夜间风大。   谢漪白顶着冷风在前院遛狗,解开绳索让小饼干在草坪上花圃里自由活动,他拿着手机给阿楚打了一通电话,交代定位。   阿楚记得上次他在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写下的是谁的名字;也记得他拿奖那晚的庆功宴,是跟着谁跑掉的。   尽管她不是很明白,贺清川究竟有哪里让他不如意,但她的工作是服务和照顾好他,投其所好准没错。   听说他跑去了荒郊野外,阿楚给他汇报道:“安霏姐的经纪人,一个小时前给我打了电话,说她想见你,问你什么时候在国内。”   “谁想见我?安霏还是她的经纪人?”   “安霏姐本人想见你。估计是有事想跟你聊聊?我也不知道。”   谢漪白困惑道:“那她怎么不直接联系我呢?还让经纪人找你,兜这么个大圈子。”   “我的陛下,你要不要看看,别人给你发微信,你回过几条啊?”阿楚在那边翻了个白眼,“这地球上,也许只有我能稳定联系到你。”   “也是,那我待会儿把位置发给她,她要是明天方便赶得过来,我就请她吃饭。如果她没空,那就下次再约。”   他和阿楚通话结束,盛柯在前台把菜点好了,行李也托服务员送去了房间,来到院子里问他:“好了吗?”   “来了!”谢漪白揣起手机,唤了小狗一声,小饼干从花圃里蹿出来,一人一狗上了台阶。   晚上月黑风高,看不清房子的外观,但旅馆的内部构造还算像模像样,硬装和软装都花了大价钱,服务员的素质也值得称赞。   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打理的地方,想来卫生状况也不会敷衍。   他们去餐厅吃了一顿清淡的热汤热菜,入夜的寒意被饱足感驱散,谢漪白记忆中海风的咸腥味也被一扫而空。   那高照的艳阳、葱茏的棕榈树和红色庄园,都像他梦游仙境所见,如今重回现实,只当是梦幻泡影。   凄清的寒夜,山野民宅,露天的温泉池子里冒着滚滚热气,氤氲的水雾在夜色中浮动,池壁是蓝砖砌成,岸上灯光幽美,矗立着几尊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青铜塑像。   谢漪白拿了软垫子放在池边,坐上去,把双腿放进热水里,由衷地发出喟叹,舒服得有些热泪盈眶。   服务员看他们带了小狗,特意送了一个儿童用的充气游泳盆,黄色小鸭子款的,盛柯把小饼干抱上去,推它到水中央享受蒸桑拿的感觉。   小饼干只喜欢夏天在冷水里游泳,被放到热水上还是狗生头一回,它总归算得上一条较有灵性的狗,察觉到这不是要洗澡,以为他们要把它蒸了或炖了,站在小黄鸭子的背上急得嘤嘤直叫,对着谢漪白露出无助而弱小的可怜眼神。   “你胆子怎么那么小啊?”谢漪白没办法,手伸进池子里划着水,渡它到岸边,让泡在温泉里的盛柯把它抱上岸。   小饼干一着陆,就不再呜呜乱叫,摇着尾巴去钻草丛了。   不愧是他养的狗,性格也像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今晚的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寂静的寒冷,和腾涌的热雾。   他双手撑在池边,小腿以下没入温泉,脚丫子搅动着清亮的水,掀起涟涟浪花,池中波光明净,潋滟闪动。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长大了要成为有钱人。”谢漪白突然说道。   盛柯泡在水下,背靠着他旁边的池壁,扭头仰看他道:“那恭喜你啊,梦想成真了。”   “可是贺清川带我去那座岛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要挣到多少钱才算有钱呢?像他那些客户一样吗?我似乎没办法成为那样的人。”   他说得很慢,如同每字每句都经过斟酌,“但今天我想起来,其实这个问题,我妈妈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告诉过我答案了。她说,钱财是身外之物,够用就行了,叫我别把名利看得太重。”   “你妈妈活得很通透。”   “嗯,我竟然直到今天,才明白她对我说那番话的用意。她不希望我为了钱和名利,活成一个命贱的人。以前我总觉得我妈妈笨笨的,我的脑子不灵光肯定是遗传的她。可是回过头想想,妈妈比我聪明多了。”   盛柯问:“那你妈妈还说过什么?”   我妈妈还说,过日子要选最喜欢的人。谢漪白略过了这句,因为他还没有想好。他嘴严道:“那是我妈妈对我说的,我才不告诉你呢。”   “我妈从来就不对我说什么。”盛柯转而说起自己的家事,“自打她抛夫弃子、远走他乡,每次我和她见面,都透露着一种尴尬。”   谢漪白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觉得吧,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和你说话不尴尬,即便是你亲妈。”   盛柯:“行。”   谢漪白收回手,往外侧挪了挪,坐得离人更远些,足尖拨起水花,泼到对方身上和脸上。   他如此捉弄了好几次,盛柯只是把溅上脸的水抹掉,并不反击;等他愈演愈烈,盛柯才瞧着他说:“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拖下来。”   谢漪白最后泼了一次大的,将人连带头发全部打湿,然后飞快地抬腿上岸,捡起拖鞋,跑回了房间里。   他去浴室冲了冲澡,洗漱完毕便躺到了床上。泡过脚身子暖暖的,今晚的觉一定很好睡。   盛柯等他出来后再进的浴室,洗澡顺便把头发洗了,然后坐到沙发上,拿出电脑鼓捣了半晌。   谢漪白想睡了,却被灯晃着眼睛,无法入眠,他本想催盛柯别忙了,但见人抱着电脑,思及他疑似也有什么事没干。   是什么呢?   哦对了!给安霏发消息!   谢漪白真想捶自己两下,他坐起来,拿手机给安霏发了条文字消息,问她人在哪儿,明天有空与否,他在郊外山村和野人幽会呢,如果她愿意来的话,他请她吃饭泡温泉,来不了就改天再说。   安霏还没睡,隔了几分钟便回复他,在京,有空,明天上午就出发,赶下午来见他,带个导演给他认识。   看来安霏是想给他递本子。   谢漪白借题发挥,鞭策沙发上的人:“你那剧本什么时候写好啊?别人都要介绍新导演给我认识了。”   盛柯有几分钟没回话,盯电脑屏幕盯得专心致志,犹如入定了。   ——叫你不理我!谢漪白顺手把房间内的所有灯一关,盖上被子。   一片漆黑中,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盛柯的脚步声靠近,来到床头,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枕边。   谢漪白在休眠和魂不守舍中度过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得到片刻的安宁,却迟迟不能入睡。   他暴躁地再次坐起身,摁开壁灯——他倒要看看盛柯在作哪门子的妖。   然而他枕头上躺着的,赫然是一册装订好的剧本。   他在惊疑中捧起,不敢确信地翻了翻,“你、你写完了?”   “写完了啊,你不是说想演悬疑片吗,看看吧。”盛柯绕到床的另一边,头发半干地进了被窝。   “你怎么不早点给我!?”谢漪白大叫,他发誓不能再被人牵着鼻子走,将剧本搁置到柜子上,“我要睡了,明天——不,等我有空再看!”   “没关系,早看晚看都是看。”盛柯反而充起大方。   谢漪白扑过去掐住人的脖子,“我要杀了你!”   他的手劲并不大,假意做做样子,全当泄愤。   盛柯握着他的手腕子,拉他到怀里,亲他的脸道:“很好,等我变成了鬼,去梦里缠着你。” 第225章 火锅   这天晚上的觉是真不好睡,明明他们俩什么也没干,但谢漪白一闭眼总有事情能迫使他醒过来。   门窗和灯关了有半小时,睡意蔓延着,他猛地想起小饼干还在外面——完全忘了有狗!   于是又下床,披上外套出去找狗。   小饼干今年已经九岁了,按年纪属于中老年犬,可还是像幼年期那么好动贪玩儿,大冷天在草堆里打滚儿刨土坑,玩得乐不思蜀,根本想不起回屋。   谢漪白把狗抱回房间,看它一身的泥,四只狗爪脏得不能看,气得七窍生烟,很想把它扔进温泉池子里涮了。   幸好盛柯阻止了他,让他去睡觉,自己来给狗清洗。   洗完狗还要吹干,噪音不断,照样影响睡眠。谢漪白妥协地说:“我跟你一起洗吧,赶紧弄完赶紧睡觉!”   他戳着小饼干的狗头,责难道:“你真不让人省心!坏狗坏狗坏狗!”   小饼干浑然不知,东张西望地叼住他的手指,轻咬慢舔,眨巴着一双下垂的小狗眼,无辜至极。   浴室做了干湿分离,两人大晚上不睡觉,挤在玻璃围成的淋浴间,伺候一只趴在瓷砖上的赖皮小狗。   小饼干闹腾到半夜也困了,不配合洗澡,一淋热水就趴下,随便他们俩怎么搓洗摆弄。   谢漪白许久没做过这样繁琐的体力活儿,头发没扎稳,有两绺总掉下来。洗狗不比洗碗,全身衣裳都会沾湿,还要忍受小狗甩水珠时四溅的泡沫星子,他越洗越急躁,可一想到是自己一手养大的狗,也不好甩手走人,只好憋闷地受着。   盛柯劝他去休息,他也不听,非要留下跟一只狗较劲。可以说是人狗一样倔。   不过倔着倔着,谢漪白就累了,论做家务他肯定是没有盛柯动作麻利的,于是他放弃挣扎,只蹲在那里,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狗耳朵,纯摸鱼。   “还好我是个同性恋。”他说,“所以我不会有孩子,不然我的孩子跟着我生活,得受多少苦啊。”   盛柯说:“我没觉得你让你的狗受苦了。”   “我这几年总忙着工作,很少回家,在我的印象里,它始终是一条小狗狗。”谢漪白摸着小饼干湿漉漉的背脊,“但今天我发现,原来它已经是一条脾气古怪、爱跟人作对的老年狗了。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家长,就算有了孩子,也没法陪着小孩长大。”   “现在的家长工作忙,大部分都会缺席孩子的成长。”盛柯冲洗掉狗毛上的泡沫,给它上第二遍香波。   “那不一样啊。我就是爸爸妈妈陪着长大的,我被同学欺负,妈妈会第一时间帮我转学,我爸辛苦赚钱全是为了我。我不能想象我的孩子没有父母陪伴在身边。”   “别想了,反正你也不会有孩子。”   谢漪白多愁善感道:“但我是真的设想过,要不要领养小孩之类的,我每次看到别人没有爸爸妈妈的疼爱,心脏都会一抽一抽地疼,很想把我得到的爱分一点出去。”   “原来如此。”盛柯领悟道,“这么说邹延得不到你的爱,是因为他父母双全了。”   谢漪白推了对方一把,“你正经点!别讲这种地狱笑话!”   “好,你接着说。”   “我还说什么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啊!”   盛柯:“有失偏颇吧,很多孩子没有父母的陪伴,也能长得很好。”   “谁啊?我认识的单亲家庭和重组家庭的小孩都怪怪的。”谢漪白举例道,“你就不说了。就说邢展云和贺清川,我可不想希望我的小孩像他们那样长大。”   “邢展云就算了,他是很幼稚。但你不是对贺清川评价很高吗?而且放在世俗层面上,贺清川是所有家庭都想培养出的那种后代。你为什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像他?”   “因为我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了,从没见过他很开心的样子,我也看不懂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觉得爱小孩的家长,对于孩子只有一个期许,那就是平安喜乐。我不要我的小孩多么成功、多么优秀,我只要ta活得开心就好了。”   盛柯总结道:“嗯,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家长。如果你想领养孩子的话,我支持你。”   呵呵,那这孩子的爸未免有点太多了。   谢漪白立刻掐灭念头,说:“没到时候呢,我还年轻,没玩够,不想那么早回归家庭。”   他们边闲聊边洗狗,等把小饼干洗得香喷喷,毛和爪子也全吹干,一看时间,凌晨两点了。   谢漪白困得没精打采,抱着狗上床睡觉,浴室留给盛柯打扫。   他栽倒进香软的被褥里,总觉得自己过上了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的生活。   假如他没有演戏,没有当上大明星,这依然是他所向往的那份平静与安详。   今夜好眠无梦。   第二天,安霏来得比预计时间早,中午之前就到了,她经纪人开的车。   谢漪白去旅馆门口迎接,见车上下来了三个女孩子,除了安霏与经纪人,还有蒋妮。   他是真没想到,安霏要介绍给他认识的新导演,会是蒋妮。   因为太过惊讶,谢漪白不知道说什么,冒出一连串的问题想问,但还需厘清顺序,所以先全咽回肚子里。   他招待她们挑选包厢、看菜单,商量中午吃什么。   这家旅店的老板是圈内人,得知自家小院莅临数位贵客,今明两天都不再对外开放,闭店专为他们几人提供服务。   谢漪白今早七点就被小饼干闹醒了,上午在看盛柯给的剧本,也没来得及补觉。   安霏瞧见他的黑眼圈,故意开他玩笑:“小白老师,你跟柯导感情真好啊。”   “不是不是。”他摆手道,“是我家那条狗,它不爱睡懒觉,也就不让我睡。”   他本想揪住小饼干示众,可刚还在他脚边打转的小狗,一转眼就不见了。   “诶?我的狗呢?”他挠挠头。   “哈哈哈。”安霏拿下他的手,安慰道,“懂,我们都懂。”   拍《脱胎换骨》的时候,安霏毕竟也在剧组,对他那些私情不要太清楚,并不是存心要给他难堪,旋即扯开了话题。   真是邪门儿。谢漪白想,他难得和盛柯清心寡欲一次,怎么还被人误会了逮着说呢。   不过嘛,越描越黑,他不解释了。   午餐由安霏做主,点的火锅,锅炉上桌开火,一盘盘鲜肉和蔬菜端上来,盛柯却迟迟不见人影。   蒋妮问:“谢老师,柯导人呢?他不来吃饭吗?”   “他说你们是专程来找我的,他就在这儿不碍事了。”谢漪白动筷子道,“不用管他,他野惯了,来我们开动吧。”   他们俩的性格存在诸多不同,但在这些习性上却意外地同频。如果有人要来找盛柯谈事情,他也不会留下旁听或作陪。   就没必要啊,管好自己就行了。   蒋妮说:“也是,柯导最爱一个人待着,我们还在404的时候,他就很少跟我们聚餐或聚会。我们私底下说,他绝对是属狼的,那么独。”   “别抬举他了,他只是知道自己情商低,怕话说多了得罪人。”谢漪白转念一想,抓住了重点提问,“我听你这话,你不在404了吗?”   饭桌上的气氛忽然沉寂了一瞬,铜锅里的白汤沸腾着,肉香四溢。   “嗯。”蒋妮承认道,“不止我走了,舒霖也走了。”   谢漪白的筷子尖悬在半空,他讶异道:“为什么啊?”   邹延是闲不下来的人,四处淘金、挖掘可塑之才是他的工作,盛柯一走,他应该大力扶植新导演才对,怎么会放走舒霖和蒋妮呢?   蒋妮搁下碗筷,定了定神道:“柯导人不在,要是他在,我就不好说了。就是你们三个……不,确切地说,自从柯导离开了404,延总在公司里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以前也会发火,但总体上是正常好说话的,但那件事以后,他看谁都像仇人,对我们再没有好脸色。   “我都还算好的,最惨的是舒霖……尤其是谢老师你跟延总分手的那段时间,舒霖每天上班跟上坟一样,没有哪天不挨骂。有一天他跟我说,既然谢老师你离了他们能活,那他也一定能,然后他就没再来过公司了。”   谢漪白有点吃不下饭了,蒋妮和盛柯共事多年,多少是耳濡目染学到了一些“直言不讳”的品质。这些话怎么好在饭桌上讲!哎!   他努力说服自己,就算蒋妮守口如瓶,他们那档子恩怨情仇也早已不是秘密,并淡定自若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也找个机会辞职啦,我是打工牛马,不是任人欺压的婢女。”蒋妮重新端起碗筷,夹了一大块羊肉蘸上麻酱,“我愿意待在404打杂,是因为我喜欢那里的氛围,大家都有同一个梦想,也都同样热爱电影。但是柯导一走,这个梦好像就碎了,人心也散了。不值得待了。”   话说完,她把大块羊肉塞进嘴里,愉快地大嚼大咽。   “啊?他有那么重要吗?”谢漪白不知道第几次惊讶,继而收到她们的统一注视,他补充道,“呃我是说……他那么孤僻,怎么还成你们的主心骨和顶梁柱了……他不在了房子就塌了。”   “起初我也不明白,不过现在我自己要当导演了,我发现,一个人想要做到生活里只有电影,其实是非常困难的,要克服很多杂念和诱惑。也许是他那份纯粹,能够点燃大家心中的热爱?不知道,再想下去文青病就要犯了。”蒋妮及时打住,一心涮肉吃饭。   谢漪白看向安霏,“你是从哪儿挖到的这个新导演?”   安霏和他都有上镜需求,要严格控制食量,她已经吃好了,说:“影展上啊。我又不像你,什么好本子都先紧着你挑。我演来演去,还不就是那些贺岁片、喜剧片、都市爱情片,只能勤快点,自己给自己找出路。”   “哦。”谢漪白不知她来意,不便先切入正题,只等她主动提。   安霏这条路线许多知名演员都曾走过。   一些成名多年,或因年龄限制,或因戏路窄,而接不到好剧本、无法突破瓶颈的演员们,往往会利用积攒下来的人脉资源,自己开发项目造饼。   有才华有幕后经验的,会自己写本子做制片人做导演;而纯演员则会像安霏这样,去影展上物色尚未发迹的新人导演,一手提拔栽培。   蒋妮这回也算遇上贵人,以安霏的身价地位,凡是她看中的剧本,只要她点个头,这项目就算成了。   “小白老师,咱们合作过两次了,我喜欢你的戏,也很欣赏你的个性和工作态度。”安霏不再拖延,决定对他吐露实情。不过照例是要先说点好话,吹捧他一番:“别的不提,只说你敢于走出舒适区,尝试有争议的题材和角色这点,我是真的佩服。我总是想求稳,凡事要别人先承诺我有个好结果,我才愿意去做。回头想一想,我其实就是缺了那股咬牙切齿的拼劲。你拿奖的那天晚上,我坐在观众席上,是真心为你感到高兴。我要是早有你那份魄力,也不会总对自己失望了。”   “停,可以了。”谢漪白听得耳热,他搓了搓泛红的耳朵,说,“咱们都这么熟了,你直接说吧,别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安霏悦然道:“那我不瞒你了,这次来找你呢,主要是我和妮妮觉得,我们要做的这部戏里,有个角色特别适合你,想请你考虑下。”   “行啊,剧本带了吗?”谢漪白问。   “带了带了!在我包里!”蒋妮慌忙地放下筷子,要去翻包。   安霏按住她的手,让她别急着拿出来。   “是这样的,小白老师。”安霏眼神未动,继续对他说,“这个角色我们递了很多男演员,他们都不愿意接,一来呢,因为是配角,戏份不重,二来是因为,这角色比较反常,不太讨喜,上映后评价可能褒贬不一。”   谢漪白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又问:“还有第三吗?”   “有。”安霏抿唇笑道,“片酬很低,对你而言可忽略不计的那种低。”   哎呀,这就难办了呀。   虽然他和安霏的交情尚可,但亏本买卖谁也不愿意做。   零片酬演一部戏,不仅讨不着好,还可能惹一身骚——他难道是什么充满奉献精神的慈善家吗?   “我们预算是真不高,但又想找一位真正美颜盛世的男演员出镜。”安霏一鼓作气地游说他,“本来吧是想着,既然没钱,就降低要求,找那些长相过得去的当红小生。谁知道他们一个二个尾巴翘上天,一叫出来吃饭,只会顾左右而言他,打起我其他项目的主意。   “我觉得真是可笑,他们当自己天神下凡啊?还有脸跟我摆谱儿?”安霏声容并茂地嗤笑一声,藐视道,“我心说,这真天仙我也是认识的,比他们脸蛋好,还比他们心善,更有着他们这辈子都攀不上的影帝头衔!”   谢漪白还没出声,蒋妮先撑不住了,别过头去捂嘴偷笑。   “所以啊小白老师……”安霏憧憬地望着他,“你愿意来我们剧组,帮这个小忙吗?”   谢漪白其实不该回答她的,他如今时间金贵,排期很紧张。所有的影视项目都要先递给经纪团队,由阿楚过目,经她衡量利弊得失,有接的必要和价值,才会送到他的手里。   盛柯例外的原因是,那个剧本是写给他的,只有他同意他喜欢,项目才会进入筹备。但安霏给的片约,或许需要他腾挪档期,去将就她们的拍摄周期,这会打乱他原有的工作安排;要计划、要协调、要开会商讨。   他不能未经阿楚允许,擅自接受任何影视邀约。   所以谢漪白更加不理解,安霏为什么会带着导演过来找他,她明知他没办法为自己的时间做主。   安霏的自我剖析是中肯的,她的人生信条就是不打没把握的仗,只有在笃信会得到肯定答复的时候,她才会出手。比如带上经纪人和导演,驱车来到这荒郊野岭和他见面。   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吃他这顿饭。   要说是为了卖个脸面求他,她凭什么笃定他会答应呢。   安霏说的这部戏,导演是蒋妮。   娱乐圈素来有派系之分,蒋妮才脱离404不久,安霏便急急忙忙地把人招到自己麾下,这不是让邹延面子上过不去吗。   难不成,安霏也和邹延吵架了?   谢漪白百思不解地琢磨着,心中陡然萌生了另一个想法。   他慎之又慎地问:“你当初接《脱胎换骨》,是为了……我?”   “嗐!”安霏调整呼吸,有些赧然道,“小白老师你也真是的,我是想你欠我个人情来着,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找着机会让你还了。既然话说开了,我也不藏了,只要你这次肯帮忙,下次算我欠你的。”   长期以来困扰他的疑问,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他还一直感到奇怪,安霏为什么要顶着负面舆论,接一部对她毫无收益的电影,演那么个镶边陪衬的女主角,又没和他炒CP,反倒至今挨他粉丝的骂。   他原以为是安霏和邹延私下进行了什么资源置换,搞了半天,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谢漪白对她心服口服,看了眼桌上没有酒,便敬了她一杯茶,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次轮到你欠我。”   安霏大功告成,回敬他茶水的同时,朝自己的经纪人使眼色,意气扬扬道:“瞧见没,我这股买的不亏吧?”   谢漪白暗想,要么说电影花撕起资源来才叫可怕呢,这女人真是不可小觑啊,必须跟她搞好关系! 第226章 踩伤   不仅他的时间金贵,安霏的时间也很值钱,得到他的允诺,吃完这顿午饭,安霏就带着蒋妮和经纪人打道回府。   不过说得比较好听,称已经叨扰他约会了,不能再霸占他的假期。   谢漪白将她们送至小院门外,看车辆驶出村口,他再带着剧本返回房间。   这时,消失的小饼干重新现身,脚跟脚地追着他,小狗肚皮饿了,想吃肉罐头。   盛柯在房间里看书,今天太阳挺大,落地窗前有一块金色方田,洒满了光的种子,人往那里一躺,也浑身都在发光发亮。   谢漪白不自觉地复现着儿时家庭带给他的影响,他从沙发上拿起一只抱枕,走近扔在对方身上,监督道:“躺着看书对视力不好。”   盛柯接住枕头,垫到脑袋下面,仍然是躺着,书高举在脸庞上方,逆着光读字。   “她们走了?”   “嗯。”他坐在床边说,“我要不是看她们大老远来一趟,还算有诚意,我是绝不会松口的!这个安霏,她竟然一早就吃定我了!你说气不气人?”   “气人。”盛柯附和道,“最初邹延说用她,我是不同意的。心眼儿太多的人,很难把心思全放到演戏上。”   “哎,你们电影圈太复杂了,每个人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谢漪白尽情吐槽,追忆往昔道,“我拍古装剧的时候,还真没被人算计得这么狠过。导演也好,演员也好,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最多是合不来,闹得不欢而散。哪有人接一部戏,连未来五年怎么利用同事都盘算好了的?”   “生态不同,没法比。古装剧有基本盘,再不济也有平台兜底,这部扑了可以靠下一部赚回来。只要长剧平台不转型,就会一直有长剧稳定产出。更何况——”   盛柯放慢语速,翻了一页书,“古装偶像剧演得再出色,视帝视后也不会从你们当中诞生。反正演什么都是演,拿完片酬就走人,播放量和拉新不行,还能甩锅编剧和导演。所以竞争没那么激烈。”   “哇塞你真的好看不起人呐。”谢漪白说,“演古偶怎么了?我觉得古偶很好!要是有合适的本子,我还会继续演古偶的!”   “你不要异想天开了,阿楚不会同意你再回去演古偶的。”   这是事实。然而谢漪白非常不想输,犟嘴道:“那是另一回事!但古偶生态比电影好,你承不承认吧!”   “既然古偶生态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演电影?”   “因为古偶吃青春饭演不了一辈子啊!要是我永远十八岁,我真打算演古偶演到天荒地老!”   “所以你也知道,离开古偶等于离开舒适区。演电影从头到尾都不轻松的,不管是对专业的要求还是行业环境,都比你以前习惯的那种生态,复杂千百倍。”盛柯怕他生气,多补充道,“我不是反驳你,我也明确说了,我不喜欢那种攻于心计的演员,当然,她的戏我也不喜欢。安霏并不是我选的,是邹延坚持用她。”   “延哥为什么坚持用安霏?还不是因为我吗?”谢漪白追本溯源,想气也气不起来了,“其实她性格和我蛮对味的,我喜欢和她合作,也不介意跟她三搭。我只是感到后怕,怎么那么多人算计我啊!?”   盛柯:“因为你是香饽饽,太抢手了,不动点脑子,得不到你。”   谢漪白:“我真多余跟你说这个!”   小饼干的行囊是他家阿姨准备的,有折叠碗、罐头和冻干,有户外饮水壶和备用牵引绳,还有两件狗狗的厚款冲锋衣。   谢漪白一件件整理着,不慌不忙地开了两盒罐头,把狗喂了,然后洗碗擦干,装回包袱里。   等他做完这一切,再看向窗前,盛柯把翻开的书盖在脸上,像是读累了在睡觉。   谢漪白多拽上一只枕头,拿着两份剧本,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想一脚踩在对方的胸口,但他还穿着室外的鞋子,怕控制不好力道,真把人激怒了——盛柯并不会无条件地让着他,论使坏他可不是此人的对手,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   算了,留着下次整邢展云和贺清川吧。   他权衡完毕,只轻轻地踹了踹地上的人,“别睡了,起来给我腾个位置。”   盛柯拿开脸上的书,眼神清明,压根没睡,起身往边上挪动,将阳光分一半给他。   谢漪白丢下抱枕,盘腿坐上去,跟人挤在一起,捧着两份剧本,指着上面的那本说:“这是安霏给我的,你猜猜是谁写的。”   “蒋妮。”盛柯确信地说。   “你怎么知道!?”   “蒋妮什么都往朋友圈发,我刷到过。”   “那你还刷到过谁?”   “很多人,没限流的我都能刷到。”   谢漪白道:“那我考考你,我最近一条动态是什么?”   “你在剧组的日常,和方晔的合照,我给你点赞了。”盛柯想起这一茬,也拷问他,“你没跟方晔怎么样吧?”   “有啊。”谢漪白心想我可算找着法子戳你痛点了,云淡风轻道,“我跟他睡了。他活儿堪称一流,太会伺候人了,那么多前任真没白谈。”   见盛柯没有吭声,他变本加厉地说:“要不你也去找别人谈一谈恋爱,进修下技术,免得相形见绌。”   话音落下,他低眸翻阅起手中的剧本,看了两三页,身边的人仍旧安静。   小饼干独自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在午后安睡着,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手动翻页的声音。   谢漪白疑惑地瞄着近旁的对象,盛柯垂着头,目光投射在那本翻开的书上,却并没有在看,像是在沉思,也像在出神。   “你怎么啦?”他像见不得玻璃杯子放在桌沿的猫,故意搭了搭爪子,想听它摔下去破碎的声音。   而他的动作精准灵验,下一秒,一滴眼泪落入书页,在纸面上洇开,浸染着印刷的油墨,字体像铁一般熔化了。   谢漪白一瞬间慌了神,随后又想——不会是演来骗我的吧?   他伸头探脑地观察着盛柯的脸色,“你哭什么呀?我时不时就被你刺挠,虽然我、我……也没少哭,但你不至于吧?”   “生理反应。”盛柯声调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冷漠,继续一动不动地盯着书,“你这么说,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本来不想回来。或者说,我发过誓不会再回来,但是我舍不得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有没有在想我。在你看来,我是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可是对我来说,做这些决定从来都不容易。   “我没有家,也没有很多的朋友,更不能像你一样,去找别人谈恋爱。我现在明白了,什么叫听你说话,像被你扇了一耳光。你这一耳光真的把我扇痛了。”   谢漪白心虚挽回道:“我那是……和你说笑的。我跟方晔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干过……”   “嗯。”盛柯低头低累了,后仰着脖子,背靠在玻璃门上,又一次把书像屋顶似的盖在自己脸上,不是为了遮光,是为了挡住所有可能倾塌外泄的情绪。   ——我好像又把别人踩伤了。   谢漪白不由得难过起来,难道像贺清川说的,他才是那头应当被讨伐的恶龙?   “你别伤心了……”他把怀里的剧本放到地板上,把坐在地板上的人拉到怀里。   他夺走盛柯紧握不放的那本书——似乎是谁的散文集,然后让对方枕着他的腿,如同爱抚小饼干那样,抚摸着那颗稀奇古怪的脑袋。   “你看你把我气哭那么多次,我也没记过你的仇啊!”他的手很软,话语却很硬,“你还委屈,我就不委屈吗?”   “我没委屈,这是生理反应。”盛柯的确没有在他怀中抽泣或痛哭,只是平静地陈述,“就像我一看到你,就想抱抱你、亲亲你,把你抢过来,让你的目光只看向我。我的脑子有时并不能主宰我的身体。   “怪你,又不是我自己想这样的。”   还嘴硬!谢漪白的抚摸变成拍打,“怪我?那你给我滚!别赖在我这儿!”   “不滚,我占到了就是我的。”盛柯扣住他的手腕,忽地挺腰翻身,把他一同拉扯到地板上,整具身躯覆盖在他的身上,没有压着他,仅仅是和他贴合得很紧密。   谢漪白挣动两下无果,问:“你干吗?流着眼泪也要当畜生吗?”   “不影响,会流眼泪的畜生,还是畜生。”对方说罢,便埋进他的颈间,如动物般嗅闻着他的皮肤与头发的气味,呼吸混合着泪水,变成湿热的潮气贴附着他的颈动脉。   “我剧本还没看完呢!”他抗议着。   盛柯抬起头,在他正上方看着他,眼角充血、眼眶湿润,阴冷中带着些许神经质,“不用看了,我可以背给你听。”   好瘆人,不是受到压迫或震慑的那种瘆人,而是不知道这个人即将变异成什么野兽和怪物,未知即恐惧。   谢漪白话都有点不会说了,结巴道:“那、那蒋妮的剧本,我、我总要自己看吧……”他急中生智转移话题,“对了,蒋妮为你们工作那么久,你读过她的剧本吗?”   盛柯极富耐心地回答他:“我不读别人的剧本。”   “为什么?你不读别人的优秀作品怎么进步呢?”   “别人的优秀作品只会让我嫉妒和痛苦,凭什么ta写得出我写不出。不够优秀的作品我也不读,一堆废纸不值得浪费时间。”   谢漪白忍俊不禁道:“你有病吧?怪不得你见谁都讨厌。”   “你也不是第一天发现我有病。”   “嗯……你写的新故事我看了三分之一,按照你的人物设定,拍成电影我得剪头发吧?”   “是的。”盛柯的指尖穿进他的发丝间,缓慢地梳理着,“我要趁它们变短之前,好好地爱一爱它们。”   “你说留长就留长,你说剪短就剪短……”谢漪白嘟囔道,“我已经够顺着你了!”   盛柯的视线流连在他乌黑的长发上,手指捞了又捞,留住那柔顺亮滑的触感,说:“全是我的。”   他要求把遮光窗帘拉上,屋内变得像夜晚一样黑暗。他躺在自己的头发里,有人紧紧拥抱着他,采集着他在每种触碰下的反应,宛如某种诡异怪诞的仪式。   他有时很痛,有时很痒;又哭又笑,整个人都不太好。   他跟这些人和那些人,总是先接触身体,再碰触灵魂。   谢漪白自己也说不清,但他的确更加偏爱这具身体、这个灵魂。   偏爱他带来的忘忧尽兴之乐、不可言述之苦,也偏爱这份不用掩藏与矫饰的,赤裸直白的欲望。 第227章 剧本3+4   谢漪白手头有两份直接递给他本人的剧本,他先把蒋妮写的故事读完了。   ——可算知道为什么这个角色其他人都不愿意接,安霏不惜拉下脸面也要塞给他。   概括地说,这是四个女人和一个渣男的恨海情天,涉及凶案与谋杀,但比起悬疑惊悚,更偏向一出都市狗血大戏。   大约是讲,从前有这么一个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他精通时间管理,花心滥情,劈腿数次,最终把自己作死了。   在他死后,警察调查了他生前来往密切的四位女友,这四个女人分别是外企高管、个体户女老板、顶美模特、离异单亲妈妈。   她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中的不同角落,身处于不同圈层,各自有着烦恼与苦闷。   本该毫不相干的四人,因同一名前男友的死亡而相遇。得知曾经的情人死于非命,她们有的欢喜,有的忧愁,有的冷漠,有的落泪。   主要剧情就从这四个女人的身上展开,讲述她们在快节奏都市中如何安身立命,怎样在职场和家庭中自处,探讨了后现代中产女性的生存空间和情感困境,充斥着大量长段台词与对白,是典型的小格局群像戏。   谢漪白的戏份只出现在她们的回忆杀里,他需要和四位女性角色,碰撞出不同的爱情火花——在外企高管面前扮演热爱古典乐的文艺男;在个体户女老板面前装清纯男大学生;给顶美模特当爹系男友;给单亲妈妈当年下暖男。   一开始他怀疑,蒋妮这个剧本是不是在影射和内涵他,但通篇读完,他感觉人物塑造和情节排布还是非常自洽的,并不是指桑骂槐。   这部戏的结局写得很巧妙,没有落入推理破案的窠臼,经过警方的多方走访和侦查,所有证据和线索都指向——渣男的死实质上是一场意外。终于案情盖棺定论,全员洗脱嫌疑。   四个女人重新回归自己的生活,再度成为四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剧本名为《四季花》,四名女性角色的生活画卷,构成了故事中的人间四季。   人如花草,本就该有千万种姿态和样子。   谢漪白本有许多顾虑和不满,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被说服了。   蒋妮的剧作水平没有任何问题。其他外形适配的男演员不愿意接,多半是因为“渣男”不好演,演得太真太写实,会被限制戏路,后续一堆同类型剧本找上门不说,还会破坏偶像派男演员最重要的“苏感”。   如果放低对外形的要求,用那些还算有男性魅力,但不够惊艳的男演员,其实很好找,他们的片酬要价也不会高;但蒋妮死活不同意,选角上,她已经凑齐了四位大美女,找个不咋地的普男配四个美女,那不是哄抬猪价吗,她一定要找颜值第一梯队的男明星。   所以就找到了谢漪白头上。   而某种意义上,这个角色也确实算他本色出演。   至少在多角恋和脚踏N条船这方面,他经验丰富,舍他其谁。   谢漪白看完剧本,跟阿楚说了下,阿楚在公司里忙着,还没来得及回复他,于是他又和盛柯讨论剧本内容,请对方帮忙参详,这角色他能不能接。   “接吧。”盛柯持赞成态度,“听起来很适合你。”   “你也觉得适合我?”谢漪白生性多疑,又问,“那你说,她这么写,有没有内涵我的成分?”   “没有,她用的是经典的群像戏框架,你看过《八美图》吗?这类型故事都会有这么一个关键人物。只是她设计的这个角色,恰好很适合你。”   “那我就放心了。”   “尽管放心。”盛柯乐观地给他打鸡血,“你要是演得好,提个最佳男配也是有可能的。”   “真的假的?”他一听就来了精神,功利心被狠狠激发。   盛柯说:“真的,培养新导演很难。年轻人想要成为导演是一道坎,拍电影太烧钱了,这个行业普遍不乐意给新人机会。可得到了机会的新人,只要端得出作品,水平别太差劲,评委会多少会抬一手。你以为安霏为什么要用新导演?新人可以带来新的突破口,她还惦记着冲奖拿影后。   “而且404不养闲人,蒋妮的剧本我没看过,但我看过她的毕业作品,她在视听上是有想法的,你不妨信任她一次,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也是!一个优秀的演员,怎么能只演主角呢?演配角照样出彩,才是真正的实力!”谢漪白摩拳擦掌道,“行,这戏我接了,最佳男配的奖杯我也要!”   “嗯,不过你不要抱着势必拿奖的心态去演,这种事没人能保证的,顺其自然最好。”   “好!”他在盛柯脸上亲了亲,“你以后就这样,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吧!”   “那你什么时候看完我的剧本?”对方问。   “我已经看了一半了!明天飞机上接着看。”谢漪白的坏心眼又在隐隐作祟,“要是我看完你的本子,不是很想演,你怎么办?”   盛柯被他刁难惯了,说:“还能怎么办?就当没写过。”   “啊?那岂不是让你白忙活?”谢漪白假惺惺地说,“要不我付你点稿费?”   “我觉得你会喜欢的。”盛柯没有接他的戏言,认真道,“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你先看完再说。”   谢漪白有此发言倒也不全是找茬儿或刻薄。   盛柯给的剧本前半部分,可以总结为女诈骗犯与男富二代的爱情故事,这一女一男,一个贪财一个好色,两人一拍即合,同居了,每天在公寓里共赴巫山云雨、颠鸾倒凤,爱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说实话,有点色情。   当然,写了未必要拍,拍了也不一定能剪进正片,他只是不敢相信盛柯会写这种甜甜腻腻的糖水片。   如果他想演甜宠戏,那安心待在古偶赛道不就好了吗?   但盛柯又说了这是一部悬疑片剧本,搞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欲知后事却不敢直接翻到结局去看。   次日,谢漪白在回剧组的飞机上,读完了剧本的后半部分。   这个故事叫《女修》,先从头说起。戏中女主角玉如第一次登场,地点是虚构城市“乌庐市”,在该市的北面有一座乌庐山,素有“仙山宝境”的美名,山中怪石嶙峋、峰峦险峻,自然风光绝美。   古往今来,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前往观光,吟诗词歌赋咏诵之。   山上建过寺庙、立过道观,传说曾有修士在此飞升,位列仙班。   一句话概括:风雅灵秀之地。   男主角越疏明出生在一个暴发户家庭,自幼浪荡、不学无术,这日他跟随老爸来到乌庐山旅游。   每个白手起家的富一代,人到中年总会变得封建迷信,见了庙要拜,见了道士就喊大师。   越疏明年过半百的父亲也不例外,带着儿子来到仙山,是为给后代上香祈福,保佑家中生意兴隆、香火旺盛。   从庙里出来,越疏明收到父亲塞给他的副卡,父亲对他说,待会儿下了山,自己还有高人要见,不便带着他。于是给足了钱,让他去市区找点乐子,想吃什么玩什么都随意,不必节省。   做儿子的岂会不了解老子的尿性。越疏明瞧他爹这偷鸡摸狗的德性,一看就是在外面给他找小妈了。   所以下山后,他假意叫了辆车去市区,实则叫司机在转角把他放下,他尾随着父亲,来到了景区附近一个叫“浩然居”的地方。   越疏明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两小时,等到父亲被一个穿旗袍的女人送出门。   抓到你了。他结账离开咖啡馆,敲响了女人的院门。   他是家里独生子,父母已离异,本没有立场插手亲爹的风流艳事。   奈何如今骗子当道,他爸一个初中学历的老头,人老了倒惦记起红颜知己那套,也不想想,人家花容月貌的才女,能瞧得上你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   这女人不是惦记他家家产才有鬼了。   骗他爸的钱,就等于骗他的钱。他决不允许他爸栽进一个狐狸精手里。   浩然居的院门开了,走出一名穿月白色旗袍的高挑女人,身段和容貌比明星也不差分毫,鹅蛋脸、水蛇腰,眉眼间笼着一抹淡淡的忧色,略有些苦相,但清艳动人,韵味十足。   越疏明看愣了,心下不再迟疑——这他妈绝对是骗子。   长成这样的女人,只要流几滴眼泪,就能掏空无数个男人的荷包,绝不可能嫁给他爸当他小妈的。   女人不知他是谁,但听说他要找人,礼貌地邀请他到院中做客。   越疏明一进门,图穷匕见,说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们的套路,这都形成一套完整产业链了。长得顶漂亮的清冷女人,自称隐士,住在名山名湖周边,置办一间古色古香的小庭院,主业做文物修复,兼职古董字画鉴赏,还会自学中医,懂点药理。等偶遇了有钱老男人,引之诱之,上床叫双修。水到渠成之后,就以修缮古刹破庙为由,让老男人给私企批皮的虚假教派捐款,等几百万到手,再用退隐或云游四方做借口,功成身退,消失在滚滚红尘之中。   看着像模像样,不过是为老男人量身定制的杀猪盘。   女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越疏明又说,我爸是有几个臭钱,但不管你骗他多少,我都有把握让你一分不少地全吐出来,我还要送你和你的幕后团伙进监狱,让你们蹲个十年八年。到时候小姐你人老珠黄,怕是想靠男人吃饭,也没那本事了。   女人还是一言不发,既没有骗局被戳穿的窘迫,也没有人格被羞辱的气恼。   不愧是女骗子,心理素质就是好。越疏明接着说,你看你这么漂亮,去当个小网红,或者去短剧里演个小姐公主的,一年挣个几百万还不是轻轻松松,何必走歪路赚脏钱呢。你听劝,答应我别再见我爸,我就不报警抓你。反之,你要是还不死心,但凡再被我抓到一次,看我不弄死你。   越疏明撂下狠话,便扭头离开了浩然居。   之后几天,他观察他老爸的一举一动,被美人拒之门外,老头心灰意冷,没待几天便回家了。   此后也相安无事。   越疏明和女骗子的第二次见面,是他来到一座新城市安家的第七天——啃老富二代也有自己的骗钱套路,跟家里人说要创业,挑个经济发展好的宜居地,先把房子和车子买了,然后拿着创业资金肆无忌惮地挥霍,今朝有酒今朝醉,等钱没了再说。   他在凌晨的烧烤摊上,再度遇见了她。   花天酒地的日子,昼夜颠倒是常态。午夜醒来餐厅关门,只有烧烤店生意红火。   越疏明坐在油腻腻的桌椅上,望着来回忙活的她,烟熏火燎的,哪儿还有半点仙女的模样。   旗袍和高跟鞋,换成了洗旧的棉T和牛仔裤平底鞋,头发松垮垮地挽在脑后,被油烟熏得光泽不再。   不过依然很漂亮。   所以当她端着盘子来上菜的时候,越疏明叫住了她,嘿小骗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玉如,只愿意说名字,对自己的年龄、籍贯、家世只字不提。   “玉如”不像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城市女孩会有的名字,他们这一代的家长起名都浮夸,没这么古朴。   她也许来自乡下,多子女家庭,有弟弟妹妹,没读过什么书,早早地辍学进入社会,家里急用钱,才逼她走上了歧途。   不然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见识有认知的女孩,怎么会顶着一张绝色脸蛋,去当诈骗犯?   没有人喜欢老头的,还不都是为了钱。   越疏明不是很看得上她,觉得她不聪明,不当骗子了就跑到外乡当打工妹,这条歧途换到那条弯路。   当然他能提供给她的也不是正道,他觊觎她的美色,不介意花点钱持有她。   他把她带回了自己的新公寓,让她从此不用在烧烤摊上被烟熏、被火燎,也再不用担心被客人调戏、在脏活粗活中磨糙一双手。   他没有和她结婚,仅仅是花钱养着她,一种短择关系。   越疏明养玉如,玉如养鹦鹉。玉如有一只会学舌的牡丹鹦鹉,蓝紫颜色,圆滚滚的,它只会说两个字:玉如。   两人一鸟过上了和美愉快的同居生活。   读到这里,这个故事都还只是常规的浪漫爱情走向,包养出真爱、日久生情云云。   于是谢漪白才对盛柯说了那些话——假如就是这样一个跨越阶级的恋爱童话,那他不是很想演。   好在剧本的后半部分,也就是他在飞机上读到的内容,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   越疏明和玉如在一起后,不工作不出门,每天与她在公寓里痴缠云雨,沉溺鱼水之欢;就算什么也不做,他也只想和她待在一块儿,哪怕是坐在阳台上看雨。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和她相守便是永恒。   他不再接家里人的电话,也不再理会狐朋狗友的呼唤邀请,每天一睁眼就只有玉如、玉如。   直到有一天醒来,越疏明发现自己变成了玉如养的鹦鹉。   他以为自己死了,然而并没有,他通过鹦鹉的眼睛看见“自己”还活着,那是个与他迥然不同的越疏明。   至此,叙事切换成玉如的视角,从头讲了一遍这个故事。   玉如是乌庐山上的一位女修弟子,她曾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师兄,然而某一日的雨夜,师兄为了营救受困山林的游客,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师兄与她一同修炼,已有灵根,死后魂魄附于画眉鸟上,不愿离她而去。   玉如发现此事后,不断查阅古籍密法,终于在修复一件法器上勘破了镌刻在上面的铭文,习得了起死回生之术。   这是一场精心谋划了数年的骗局,不过针对的不是谁的父亲,玉如相中的对象一直是越疏明。   她要为师兄找到一具年轻俊美的新身体,越疏明不仅有着完美的皮囊,还有着殷实的家境,以及和他父亲一般肤浅愚蠢的、极易上当受骗的头脑。   这场阴谋从一开始便是冲着他来的,他父亲不过是幌子。   乌庐山下,玉如故意露出马脚被他发现,故意请他走进浩然居,故意来到他所在的城市,故意在烧烤摊上偶遇他。   与他同居是为了熟悉他的一切生活习惯和思维模式,让鸟身中的师兄学习他、模仿他,待时机成熟,便复活师兄,将他们的身体互换,让师兄取代他、成为他,并继承他父亲的家产。   越疏明目睹自己的身体里住进了新的灵魂,然而为时已晚,知道这一切的他已经失去了身为人的思想——他到底是凡夫俗子,不曾修炼过,没有了躯壳自然魂飞魄散,只能变成一只鹦鹉,展开翅膀飞向天空。   谢漪白合上剧本,心绪震荡。   不管怎么说,盛柯没骗他,这是货真价实的悬疑片剧本,反转惊人,从王子灰姑娘的都市爱情,到现代奇幻灵异。   同时这也是一部真正的电影——天马行空、奇思妙想。不受类型限制,不受题材约束。   想怎么编,就怎么编,抛弃了绝大部分观众与市场。不是所有导演都拥有这样的创作自由,也不是所有演员,都有机会演绎框架之外的故事。   他甚至忘记了手机开着飞行模式,wifi还没连上,就给人连发数条微信——   :我看完了   :我要演   :我们找个漂亮的玉如!!!!!! 第228章 大厨   谢漪白回剧组的当天,《锦绣岁时歌》播出了。   其实这部剧早已定档,只是他和他的团队都漠不关心。   鉴于他只是个男二,也不欠缺热播期这点声量,所以剧宣营销他一概不参与。   至多是用工作室账号,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几条去年拍摄期间留存的物料。   接这部戏的时候,他人还身处古偶赛道,在S+大剧里演男二不算辱没。   但现在他是风头无两的顶流影帝,在古装言情剧里演男配,那属于纡尊降贵给主演抬咖,是剧方蹭他的热度,是角色捆绑他吸血,就算他什么也不发,也无可指摘。   再者拍这部剧的过程中,他和主创人员一度闹得翻脸,就算不施舍眼神又如何,没有扶贫的义务。   阿楚也支持他什么也别发,不出意外他往后余生都不会再接古偶了,没必要留情面。   问就是影帝忙着拍戏呢,没空。   谢漪白再三思量——不错!发个毛线,一条都不发!   他过去就是太优柔寡断了,信奉“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事实上有些人一旦远离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他要学习盛柯的果断和洒脱,说不给眼神那就一点也不给眼神,反正拿奖了我不沾光,扑街了也与我无关,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把当下的工作做好才是最要紧的。   谢漪白做完这个决定,一瞬间扬眉吐气了。   他演戏是为了留下作品,只要在表演上无愧于心,便足够了。   《锦绣岁时歌》的原著是大IP,剧集播出后水花也不小,数据虽没破圈,但CP嗑得飞起,剧情党每天撕逼没停过,热闹非凡。   谢漪白被关进剧组,在东南亚的热浪里艰苦拍戏,小刀却坐在房车里吹空调,把这剧一集不落地追完了,给他反馈说:“出乎我意料,你待遇挺好啊,戏份蛮不少,我以为他们会怕你掀桌,把你的戏一剪没呢。”   古偶容易爆男二,所以一些明确要捧男女主的剧,会防爆配角,尽量缩减男二女二的戏份时长,不让他们喧宾夺主抢了男女主的高光。   这部剧是否能带来回报,谢漪白已经看淡了,只问:“那你觉得我演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吧,但这剧的妆造是真好,你以前的造型总是披着头发,这回全梳上去,精神多了!”小刀满意道,“我觉得这剧是好看的,花了钱的效果就是不一样。你粉丝给你剪了个合集,你一个男二居然都有三十多套衣服。而且每一套都比很多剧男主的衣服还要精致。”   “你一天到晚都在房车上摸鱼,当然注意不到我换过多少套衣服了。”谢漪白说。   在他印象中,拍正式定妆照那几天,总共试了不下四十套服装,最后保留的方案是三十套左右。   好歹是邹延推给他的项目,不会磕碜的,无论连续剧还是电影,邹延只会给他最好的。   这一眨眼,他和邹延分手都快一年了,他们似乎只在颁奖典礼那晚见过一次。   想想他们俩最后一次私下见面时,他对邹延说的那些话,真有够过分的……   哎!不能再想了,再想又要挨巴掌了。   阿楚说的对,会动手的男人是绝对不能要的。   小刀大剌剌地在椅子上摆烂道:“阿楚不是给你招了几个新人吗,你多使唤他们啊,我都给你当了十年保姆了,这会儿仗着资历偷点懒怎么了?”   没出息,小刀这货,没出息啊!不过人各有志,一事无成也是一种不可被剥夺的权利。   谢漪白道:“那行,我不管你,你继续瘫着吧。”   他有钱了,他可以养得起很多人,小刀在月薪三千块的时候对工作反而没懈怠过,什么苦活儿累活儿都肯干,陪他走到今天,一无跳槽的远大志向,二无升职的蓬勃野心,只想守着他混吃等死,他没理由不为对方实现这渺小平实的心愿。   至于他的新助理和新的执行经纪人,那是阿楚招来为自己顶班的。   她时常留守公司,不能再时刻陪着他四处飞行和奔波。   那两人一个姓查,一个姓邵,阿楚说这不巧了,干脆就叫小叉和小勺吧,和小刀一脉相承。   其中小叉长得五大三粗,平时也兼职半个保镖。小勺身材干巴巴,偏瘦小,但人很能干。   谢漪白跟他们俩就没那么多话可说了,是纯粹的雇主和员工关系。   何荔梅最先听说他身边缺人打杂,一心想把远房亲戚家的小孩塞过来,肥水不流外人田,毕竟干的是贴身照顾他的活计,外人哪有家里人信得过。   很多艺人的助理都是自家人,表哥表弟、闺蜜发小,但谢漪白坚决不答应。   他对他家亲戚没什么好感,况且他对象那么多,被家里人知道了还不得告诉他爸妈?   不要不要,他宁可跟陌生人共处一室,也不想被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家小孩监视。   不过身旁少了阿楚这个能说话的人,他一下就变得无聊起来。   谢漪白尝试着给别人打语音、打视频,但真的很没意思,他没有网恋天赋,只觉得隔着网线说话没意思透了。   他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   他厚着脸皮暗示过盛柯,要不你来陪我。但盛柯说自己要去交稿,得留在洛杉矶开会,等忙完回来,他大概率已经杀青了。   编剧导演和制片人一样,行情好的话,手里都是多个项目同期并行。   为此他还和盛柯吵了一架——你刚把剧本递给我,就跑去给国外大厂打工,你几个意思。   盛柯说那没办法,这份工作接得早,必须善始善终,去年双胞胎申上了加州的一所电影学院,姐妹俩想做导演,身为兄长有责任给她们铺路,给好莱坞制片厂打工有助于给两个妹妹争取实习机会。   把谢漪白堵得哑口无言。   ——工作工作工作!怎么一个二个都那么热爱工作!   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男人没有事业那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谢漪白绝望地发现,他居然想不起单身的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了。   好像他一出生就纠缠在这些纷乱的私人关系中,不明白“清净”为何物。   他每天照常上班,但一收工就神思恍惚,看着更像失恋了。   方晔看在眼里,却没有打探他的私事,只出于同事之谊,请他到自己的房子里做客,给他做点他喜欢的漂亮饭,等酒足饭饱,再让司机送他回去。   谢漪白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男神亲手烹饪的私房菜,会成为他的家常便饭,想吃就能吃到。   可惜他的快乐阈值被无限拉高了!男神的宠爱带给他的心理慰藉也只是聊胜于无。   但在方晔家里连蹭了几天的饭,谢漪白终于找回了被人呵护爱惜的感觉。   他未必在乎提供者是谁,却是真贪恋有人照顾他、对他好。   餐桌上,用过的盘子餐具被收进厨房,一碟子撒着糖霜的可露丽端了上来。   这是方晔今天傍晚烤好的,在烤箱里放到温温热,风味正佳。一枚枚铃铛状的小蛋糕立在盘子上,它们都有着焦糖色的脆皮外壳,柔软湿嫩的内芯,一口下去满嘴焦香与酒香。   谢漪白惊为天人道:“你连可露丽都会做!大厨啊!”   制作这道甜点耗时长、对模具要求高,只有专业甜点师和资深烘焙爱好者,能够完美复刻出经典醇正的口感和味道。   别说普通人了,有些蛋糕店卖的可露丽也特别难吃。方晔有这手艺,要是不当演员了,去开家餐厅估计也大有成就。   “你喜欢就多吃几个。”方晔给他倒上一杯红茶。   “你怎么这么擅长做吃的?有什么秘诀和窍门吗?”谢漪白打听道。   “主要是因为我专门学过,秘诀和窍门都是学校教的。”方晔没有揽功,自谦道,“做饭也不难吧,多数人只是不爱做饭,你如果有心学,假以时日也能做出这些菜和甜点。”   “我真的好佩服你,能够为了拍一部电影去厨艺学校上课。我是再也不想上学了。”谢漪白吃完一个,再来一个,“不过你拍《爱神降临》之前已经是柏林影帝了啊,你在那所学校进修期间,有人认出你吗?留学生总有吧?遇到你的粉丝了吗?”   “有一些。”方晔说,“上课会被人偷拍,下课会在校门口遇到要签名的粉丝。但总的来说,里昂是一座岁月静好的城市,没有那么多人关注我。我经常一个人出门散步,很享受。”   “那上学有没有遇到什么记忆深刻的事?”   “有,在厨房很容易受伤,我总是烫到自己。而且课程很难,要自己设计菜单和甜点。我记得班上有一个同学,他只有19岁,父亲是俄罗斯议员,他每周末都坐私人飞机回家,所有书面作业都由他父亲的秘书帮忙完成,他只是单纯来学做饭的,学会了就回国主持一档为他开设的美食栏目。我当时好羡慕他,那么年轻又那么自由,我就算想做综艺也没那个时间。”   谢漪白不久前在上流社会受到了一定冲击,深有感触道:“谁说不是呢?奋斗半生、吃尽苦头,还没达到人家的起跑线。”   方晔见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愤世嫉俗之态,猜测道:“跟你男朋友去度假不开心吗?”   “不开心!我再也不去了!”他放下叉子,捧起茶杯,目视着红茶中倒映的灯影,眼眸忽然失了神。   他看样子是真不开心,方晔换了问题道:“你不是说要去吃瓜吗?没有什么八卦要跟我分享的?”   这才真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谢漪白心想,他即便是恨毒了祁蓝,也断然不能去宣扬那种级别的丑闻。   他摇了摇头,说:“没有瓜,那地方不好玩,我光睡觉了。”   冷场了两三分钟,谢漪白重起话头道:“我想问你个问题。”   方晔不知他为何突然郑重其事,说:“请讲,我知无不言。”   “我听你提起你的前男友,感觉你非常讨厌他,没有任何余情未了,我的感觉对吗?”   “是对的,我不纪念前任,会分手都是因为实在厌倦,不想再有瓜葛。”   谢漪白生怕冒犯,怯怯地问:“那当你听到,一个你讨厌的人,一个你再也不想见到、并且巴不得他倒霉的人,去世的噩耗,心里作何感想?”   “惋惜吧。”方晔语气平常道,“我只希望他不要再缠着我,不是希望他去死。所以他的死讯对我而言,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好消息。”   “是吧……”谢漪白双手抵着下颚,迷茫道,“我以前总觉得,我要活着看到我讨厌的人遭报应,但等我真见到他身陷厄运泥潭,我并不开心。”   方晔误以为他意有所指,说:“其实我一直很想澄清,伊存的那堆所谓黑料被曝光,跟我没有一分钱关系。但是说出去也没有人信,人人都知道我和他的过节;他出了事,所有锅都扣到我头上。倘若不是我这几年过得还算平顺,我都怀疑是谁想整我,所以故意栽赃,让我做替罪羊。”   谢漪白听得头大,他又不和方晔谈恋爱,无心分辨对方的是非对错。   他晕碳似的,有气无力地支着头,昏沉沉道:“那他到底为什么自杀啊?不是因为你渣了他吗?”   “他有几个一起参加过选秀的朋友,总爱拉着他去外面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他每次回来都跟我讲,他今天见到了谁谁谁,又和谁谁喝了酒。我听得火冒三丈,警告他再跟那群人鬼混,就别再进我的家门。谁知他瞒着我偷偷去,我就和他分手了。这就是我「渣」他的原因。”   “哦……你跟我一样喜欢宅在家里,不喜欢整晚泡夜店蹦迪的款。”   “我的确不喜欢。”方晔提起多年前的旧事,眼中仍泛起了涟漪,厌烦的情绪一闪而过,“而且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结交和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我把他那种行为评价为:找死。得知他走了的那天,我一点也不意外。”   这话听着好耳熟啊,怎么跟盛柯讲祁蓝的腔调一模一样?   谢漪白问:“那他结交和接触的,具体是什么人呢?”   “把私人飞机当公交车用,上学有父亲的秘书帮他们做作业的那种人。”方晔说到这里便打住了,端详着他的神色,说,“你好像很困了,我送你回去吧。”   谢漪白的思绪在霎时间清明苏醒,发怔道:“嗯,好。” 第229章 磕头   又是一年四月底,江飞白一角杀青了。   这戏满打满算拍了六个月,文戏多武戏也不少,打打杀杀的镜头时常要补拍,片场气候炎热、条件艰苦,一路状况百出,现在终于是毕业了。   谢漪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倒没怎么晒黑,但好像又瘦一圈,快脱相了。   杀青当天按照国际惯例,他收到了各路人马送的鲜花和礼物,还有粉丝奉上的海外应援,他捧着花与工友们合影,在全剧组的欢送中,告别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部警匪动作片。   他在剧组里和方晔关系最好,方晔不知是从何处得知,他对玩偶娃娃感兴趣,数月前就找日本的人形艺术家,按他的照片定制了一只陶瓷人偶。   谢漪白收到之时,很想说“我倒也没那么喜欢玩洋娃娃”,但是一开箱,他被那只人偶的精度与美丽程度震撼了。   也就一双手能捧在掌心里的大小,犹如按六分之一的尺寸,将他本人等比缩小的造物。有着和他肖似的头颅,颜色一致的眼珠、皮肤、头发,手脚纤长精巧,每处关节都能活动,穿着他曾穿过的衣服。   整只人偶摸上去是细腻哑光的白瓷质地,彩绘的妆容经过烧制,永远不会被磨损,也永远不会像树脂那样老化。   只是落地即碎,千万要妥善保存。   谢漪白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人偶的脸颊,不想相信它这么小,却这么精致。   他说:“这个……很贵吧?”   不是没有人送过他艺术品,但是字画啦、古董啦、邮票啦,对他而言实在不中看也不中用。   他喜欢现代人的创作,比如造型别致的灯具和椅子,空间感结合着美学的建筑,还有手工钩织的地毯、品质上乘的杯盘餐具。   简而言之他喜欢派得上用场、可以融入生活的。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这只人偶尽管没有实际用途,却观赏价值极高,破例当选他最喜欢的礼物之一!   “很贵。”方晔看他对娃娃情有独钟,半是调笑道,“价值连城,和你一样。”   “那我怎么给你回礼呢?你喜欢什么呀?你告诉我,我给你买!”谢漪白直爽道。   他不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送礼这事儿可随便可讲究,但方晔都对他这么讲究了,他也得如数奉还!   “我送你礼物,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回礼。你要是哪天走在路上,看见了什么东西,忽然想到我,那你可以买下来送给我。如果没有那样的东西,那就不用破费了。”方晔注意到他颊边的梨涡,感觉里面渗着蜜,叫人想拿手指搅一搅、戳一戳。   “嗯……那好吧!”谢漪白听进去了,记在心里道,“以后我没事儿就多逛逛街。”   见他当真,方晔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你这性格,挺少见的,难怪大家都喜欢你。”   “确实!我有时候很笨,有时候又很聪明,谁会不喜欢我呢。”谢漪白把盒子盖上,美美收下了这份饯行厚礼。   他因为满意这份礼物,遂起了炫耀之心,好比在学校得了奖励,迫不及待要带回家接受表扬与夸赞——只是如今父母很难承担起他“家长”的角色了,所以他要找个更恰如其分的人,分享他的喜悦。   首先排除贺清川,贺清川若是知道了他喜欢娃娃,改天就会送他一箩筐的娃娃,什么塑料的、搪胶的、布的、瓷的。   完全搞错了重点!他是喜欢娃娃吗?他喜欢的是有人为他付出心血和巧思!   太有钱的人,只会把钱当作捷径,能花钱解决的就不会亲自动手。   如果是邹延的话——邹延喜欢争输赢,看他欢心雀跃地收下了别人送的漂亮人偶,绝对会被激发竞争心理,送他个配套产品,比如娃娃屋之类的。   也是重点错——他不喜欢玩娃娃!   邢展云不考虑了,邢展云只会“你喜欢这种的啊那你早告诉我啊”。   而盛柯嘛,他想不出盛柯会做出哪种反应。   这种开盲盒的感觉,令他蠢蠢欲动。   谢漪白打定主意,让小刀给他买了一张飞往洛杉矶的单程机票。他要去给盛柯一个惊喜,并炫耀他得到的新玩具!   阿楚接到他的电话,听说他拍完戏不回国,要直接飞大洋彼岸见前男友,一时语塞。但很快便想通了,说:“那你让小叉陪你去,你行李多,人又健忘,一犯迷糊就丢三落四,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跑那么远。”   “也行,没有你们的话,我连我护照放在哪儿都不知道。”谢漪白立马叫小刀再给小叉买一张和他同航班同舱位的机票。   “真可惜啊,我还说让你回来跟我一起面试新人呢。”阿楚在电话里诱惑他,“我筛选简历的标准,是无论男女统一不超过22岁,有好多你爱的十八岁男孩呢——又高又帅,还有活力。”   哇……想象一排青春年华的小帅哥站在他面前,极尽所能地表演才艺和特长,任他挑拣打分,并渴望被他选中——不像夜场男模那么谄媚露骨,也不像短视频擦边博主那么虚幻。   谢漪白捂住胸口,平复着遽然加速的心跳,说:“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我决定不高估自己的定力。全交给你来选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啊?”阿楚大失所望道,“不像你会说的话啊。”   “我改邪归正了不行吗?”谢漪白说,“你不是天天说我见一个爱一个吗?我收敛了,你不该高兴?”   阿楚:“是是是,该我高兴。”   今时今日他站得高了,有了一览众山小的视野。   倘若以上位者的视角看待这些刚入行的新人——他们出身和家世平平,毫无根基与后台,却身怀才情、美貌过人。   简直就像婴儿一般,任人掳掠和摆布。   他为什么敢那样粗暴地甩掉Jeffrey,还不是因为这么做,毫无代价。   他终究不是圣人,所以允许自己任性一次。但玩弄别人的感情,不可以成为一种习惯。   ——这是恶习!长此以往会遭到反噬的!   谢漪白轻抚着自己的小心脏,他要当好人,偶尔使坏那是迫不得已,习惯性使坏那叫人渣。   这个圈子里的诱惑确实是太多了。   在他还是新人的时候,诱惑是从天而降的荣华富贵、铺着金银珠宝的陷阱深渊;如今他翻身做主人了,诱惑是挟势弄权、翻云覆雨。   生活和命运,无时无刻不在考验他!   话是这么说,但他作为一家娱乐公司的大股东和老板,对艺人签约事宜不闻不问也是不可能的。   那不是一个个可以玩弄的男人,而是一棵棵需要爱护的小树苗,等他们长高长大,就会变成他的摇钱树。   哈哈哈哈!这样想一想,比玩弄男人更开心了!   电话还未挂断,谢漪白矜持地说:“等你回头忙完了,把照片发我看看吧。”   “遵命陛下!”阿楚又多讲了十来分钟,给他汇报近期的事务性工作。   谢漪白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解放,一听上班的事就头疼,忙说自己不懂,叫她有问题就去找贺清川,然后假装信号不好,把电话挂了。   小刀和小叉在替他收拾行李,问他这个要不要,那个带不带。   他瞥上几眼,时而摇头,时而沉吟,心思已然飞到了太平洋海面上。   “别问我了!你们自己想!”谢漪白一句话把他们打发了,去了浴室独处躲清静。   他坐在浴缸边,趁着手机还有电,立马在微信上给盛柯弹了视频通话过去,想着要是因为时差没人接,他就等落地了再告诉对方。   谁知盛柯很快就接起来了——又在熬夜赶工。   “你几点睡觉啊?”   “快睡了,你要给我直播洗澡吗?”盛柯辨识出他身后的场景,说,“你等等,我马上就弄完了。”   “你想得美!谁要给你直播洗澡了!?”谢漪白想骂几句不正经,却不想破坏当下的惬意与闲适,明示道,“我今晚的飞机,去找你,待会儿发你航班号,你收拾收拾,补补觉,等候接驾吧!”   盛柯脸上的惊异大于喜色,“你,要来找我?”   “对呀,我不能去找你吗?”   “当然能,我欢迎你来。”   谢漪白问:“你两个妹妹在不在啊?我等下去机场给她们挑点礼物。”   “不用麻烦,她们俩跟同学开车出去了,可能要玩几天才回来。”   他说:“那我还是买点吧!给她们买了就不用给你买了!”   盛柯问:“为什么只给她们买,不给我买?”   “因为我坐长途飞机去找你,就是最好的礼物啊。”   “无法反驳。”   谢漪白嬉笑道:“你也有被我说得还不了嘴的时候!”   盛柯跟着他笑,“何止还不了嘴,你一说你要来,我肯定是睡不着了。”   “这有什么好兴奋激动的?我们两个月前才见过啊。”   “这还不值得兴奋激动?要是让邹延知道了,他能气到吐血。”   谢漪白笑不出来了,指责道:“你干吗想让延哥气吐血啊?都过去一年了!他对你够意思了吧。而且你们俩那会儿,说是闹得恩断义绝,但到了年底,还不是要一起吃年夜饭。你两个吵架,骂名全让我背了,我真冤枉!”   盛柯:“邹延又给你灌迷汤了?你干吗帮他说话?”   “没有啊。”他自有他的一套道理,言之凿凿道,“我是觉得吧,你们俩所谓的断交,本来就是一出闹剧。你和他在同一个家里长大,朋友、亲戚全是重合的,邹延家里办红白喜事,你会缺席吗?我看你也没有要因为延哥的个人行为,割舍掉所有的情谊。延哥也没有要把你逐出家门,你们除了不在一起工作了,其他方面跟从前有区别吗?”   盛柯抬起手,指头挠了挠眉下眼上的位置,偏过头审视他道:“你不会是来劝我跟他和解的吧?”   “你们和不和解跟我有什么相干?”谢漪白一脸严肃,“我只是最近悟出了一个道理,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盛柯深吸气,耐下心来,“我们能不能不说他了?”   “不说就不说嘛……”他答应道,“我只是一看到你,就有很多的话可讲。”   ——哎呀,话都讲到这儿了,不作一下说不过去。谢漪白故作失意道:“你不喜欢我话多吗?可是我去找你就是想当面跟你说说话啊。既然你这么不想见我,那我把机票取消了吧……”   五、四、三……他在心里倒数着,数到“二”时,对方先服软了。   “——我错了。”盛柯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放手机去倚着杯子,双手合十贴住额头,低伏于桌面上,朝他拜了拜。不见得多么虔诚,但投降意味明显。   “我有错,都是我的错,求你不要取消机票。”   谢漪白手快地截屏了,大获全胜道:“哈哈哈,我可留下你给我磕头的证据了!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发出去让所有人一起笑你!”   “好的,是我活该,就算被你发出去,让全世界的人一起嘲笑我,也是我自找的。”   啧,这检讨态度,合格了!   谢漪白自恃捏住了“把柄”,心情因此舒畅,网开一面道:“朕赦免你,平身吧。”   他总是很喜欢这些近似角色演绎的小游戏,只有全心全意地奉陪他玩闹,他才会开心。   盛柯重新拿起手机,对他说:“你快来吧,我等不及要给你下跪了。”   这话就有点……那个了。   下跪是……呃。   谢漪白笑得有些害羞,趁脸变红之前,按了结束通话。 第230章 下跪   洛杉矶每年有三百天都是晴空万里,气候干燥,温暖宜居。   谢漪白从热带来到这里,总算找到了他想要的春天。   盛柯照旧是一个人开车来机场接他。洛杉矶有好几个国际机场,小刀帮他买票时没过问他的意见,选了交通最惨烈的LAX,五六个航站楼串联在一条直线上,无论进出都拥堵至极。   幸而盛柯来得早,有惊无险地接到了他,见他带着助理,倒没说他多此一举,只是当场塞给小叉一些钱,让小叉自由活动去,等到了回程那天再汇合。   谢漪白抱着装人偶的礼物盒,先坐进了副驾,等车子一发动,发觉自己的助理没上车,问:“人呢?你把我的人开除啦?”   “我给他放假了,公费带薪休假。”盛柯坦然以对,“你是来找我的,他跟着我们多碍事,而且我觉得他并不想上班。”   谢漪白扭着脖子看向车窗外,他的助理被留在原地,拖着行李箱拿着手机,正在叫车。他摁下车窗,但车辆已在拥挤不堪的车流中驶上道路,以缓慢的时速行进着。   他崩溃道:“你快停车!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这儿啊!我是那么不近人情的老板吗!?”   盛柯说得头头是道:“你知道的,助理这份工作的性质,就是无限让渡个人时间,以满足雇主的需求。你工作室的招聘要求和待遇我也了解过,除了月薪、基本福利保障和各种补助外,年底还有大笔奖金,以及许多隐形福利,你对他的差遣算不上压榨。   “而且一下飞机就放他自由,究竟有哪里不好?我给了他活动经费,足够他在这座城市里感受中高端的旅游体验,餐食住宿他可以选自己喜欢的,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吃喝玩乐。这不比跟着你当小厮强吗?你放心吧,他绝对很高兴。”   谢漪白说:“我没说你苛待了他!我是说你考虑得不够全面!这里打车那么难,他英语又没多好,连地铁公交都找不到,万一手机没电,迷路了怎么办?这异国他乡的,你把我的员工丢路边上,多不安全!”   “你的担心很多余,他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如果连这种环境下的突发状况都处理不好,那只能证明他个人能力有问题。你可以考虑解雇他,换个生存能力更强的助理。”   “……”谢漪白忍住怒火喷薄的欲望,移开目光,拿出手机,多给小叉转了一笔钱,附言:该吃吃该喝喝,给家里人买点纪念品。   没办法,他也不是什么做事周全、滴水不漏的体面人,可能有更妥善的解决方案吧,但他想不到。   下一分钟,小叉就给他回了几个欣喜若狂的表情包。   小叉:谢谢老板!!!!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小叉:[已收款]   果然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算问题……   谢漪白心情复杂,原来遇上棘手的情况,他也只会依赖金钱路径。   盛柯瞄见他的手机屏幕,评价道:“圣德怜下,大慈大悲。”   “我懒得跟你说!”谢漪白把头转开,闹起了别扭。   “你怀里抱的盒子是什么?”   “老老实实开你的车!不该你问的别问!”   他不让问,盛柯也就不问了,沉默地驱车驶离机场。   然而这条路堵得望不见尽头,窗外连风景都没得看,不是车就是人。   谢漪白吼完又觉得,他是不是太凶了?   天地良心,他本意不是当那种把别人呼来喝去的奴隶主,他只是……控制不住气焰!   但是盛柯的毛病也不小啊!自作主张、独断专行!还总有一大堆奇葩道理!   ——不行,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这段车程总共花了一个半小时,其中堵车一小时,车辆真正在路上驰骋的时间不过二十来分钟。   盛柯住在洛杉矶西边,谢漪白英语很一般,但常识不算差,待他认清目的地路标上的那排字时,愕然道:“你住在这儿啊?”   “对。”盛柯说,“房子很大,你来了正好。”   这栋全新落成的豪宅位于比弗利半山,外观墙面洁白,如同一座不规则的立方体,门前栽种着绿色观赏植物,错落的石板铺在草坪上,通向入户门。   进门是一间开放式的大客厅,没有落地窗或玻璃门框等设计,而是少建了一面墙,使客厅地板向外延伸,连接着室外观景台,采光极致通透。   雪白的露台上划出一块青草地,远有玻璃围栏,近有原木色户外桌椅,与上方澄澈的蓝天一同构成了缺失的那面墙壁。   谢漪白顾不上欣赏室内家具了,他把礼物盒递给盛柯,奔向美丽明亮的露台——这个区域的规划比他想象中还要宽敞大气,如环带围绕着房屋,走出客厅的左手边就是浅蓝色的无边泳池。   泳池正对着厨房、餐厅和吧台,有专门的烧烤区和不同功能的餐桌。   草坪连通着书房,白天无需任何照明,只靠自然光就能打造出最完美的空间感。   谢漪白走上露台,这里其实不单单是露台,也是庭院,种着树和耐干旱植物。   视野无比开阔明朗,站在围栏边,既能眺望远方的高山和海岸线,也能俯瞰近处的城市景观,将整个洛杉矶尽收眼底。   这是他见过最顶级的山景豪宅。   虽然它的面积不是最大的,造价不是最高的,配套设施也不是最奢侈华贵的,但这光、这景,唯有艳羡惊叹。   盛柯没有擅自打开他的盒子,只放到任意一张桌上,然后走到他身边,作为居住者尽心介绍道:“一共有三层楼,我带你去逛逛。”   “这房子没有几千万刀下不来吧?”谢漪白环抱双臂,问责道,“你这人心机很重啊!平时看你物欲低不爱花钱,居然背地里买这么好的房子!”   “这不是我买的,我只是借住。”盛柯辩白道,“这房子是我妈留给双胞胎的,她们在这边上学,将来说不定会留在这里工作结婚,成家立业。我妈认为有稳定居所,人才能扎下根来。”   “我认同你妈的观念!”谢漪白在巨大的信息量中揪住了两条重点,“你妈真有钱啊,买得起这么贵的房子。不对啊,你两个妹妹成年,你妈送她们一套房;你成年,你妈就送你一块表?好偏心啊!”   盛柯这次没有狡辩,认命道:“她如果不偏心,我怎么会在邹延家里长大?你就别往我伤口上撒盐了。”   “那你不恨你妈啊?你还帮妹妹付学费,帮你妈养女儿。我的天呐,是谁圣德怜下?是谁大慈大悲?我比不上你!”谢漪白直摇头道,“要是我爸妈疼爱其他孩子,超过爱我,我是不会认他们的。”   “你这是典型的独生子女想法。我很喜欢我妹妹的,我愿意抚养她们。这跟我妈没关系,而且我跟她本来也不亲近。”盛柯进一步向他解释,“其实我在邹延家里,从小到大的生活开支和学费,我妈每个季度都有按时汇给程阿姨。只不过程阿姨一分没花,她全部攒起来,在我成年那天交给我了。我妈在物质和经济上没有亏待过我,我觉得她还是很了不起的。”   “算了,搞不懂你们的亲情和家庭关系。”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幸运啊,父母相爱、家庭和睦。”   谢漪白竖起食指道:“快带我去楼上参观,我要好好看下你妹妹的家。”   盛柯说:“来吧,这里上下都有不少房间,你看中了想住哪间,我再帮你搬行李。”   谢漪白边往里走,边问:“这房子这么大,没有门卫和佣人吗?还要自己搬行李啊?”   “其实是有的,双胞胎平时上学,住学校宿舍更多,只在周末回来。这房子很新,请了专人住进来维护打理。但我来了,我不喜欢我住的地方有其他人,所以给他们放了假,叫他们每周来一两次,浇花做家务、清理泳池。你现在看这里一尘不染,就是因为昨天刚有人来打扫过。”   “那太好了,我也不喜欢家里有很多人。”   他在盛柯的带领下,逛遍了整栋房子。   纯正的豪宅,有专门的娱乐区,包含私人影院、控温酒庄、棋牌室、瑜伽房、spa和桑拿室。而且一看便是为两个女主人所做的设计,三楼的两间主卧,都带有步入式衣帽间和双卫。两姐妹结婚了也不用搬出去,带着各自的伴侣入住,依然能做到互不打扰。   双胞胎刚来上学不足一年,成年前买的衣裳包包鞋子都没太带过来,两人共用一个衣帽间,收纳摆放的全是今年刚上的新款,看她们的时尚品位,恐怕和梁洛莎很有话聊。   谢漪白逛完了,反倒认同起盛柯的决策。   说到底这里是两个女孩的闺房,日后说不定也会成为她们的婚房。亲哥和朋友来住一住也就罢了,的确不该带陌生男性进来。   就让他助理自个儿玩儿去吧。   谢漪白选了一间带露台和独立卫浴的客房,盛柯下楼去帮他提行李,他一块儿跟着,不过他只负责抱他的礼物盒。   本想看对方为他出汗出力,然而豪宅装电梯是标配,搬几件行李上楼毫不费劲。   回到客房,他趴在床上,揭开盒盖,把每看一次都会惊艳到的陶瓷人偶,温柔地捧出来,放到床中央。谢漪白扭拧着它的手脚,摆成松弛自然的坐姿。   艺术品真是不一样啊,关节里垫了防滑片,可动性很强,能摆出各种pose,他玩了好半天,乐此不疲。   盛柯替他收拾完行李和衣物,站在床前问他:“这是谁送你的?”   “这是别人给我做的呀。”谢漪白炫耀道,“如何,是不是比你做得精致漂亮?你的手也不是全天下最巧的。”   “这一看就是要花钱买的。”盛柯没有被他言语所蒙蔽,洞察真相道,“你不说,那我来猜猜。这种做工材质的人偶,需要好几个月的雕塑、打磨,以及制作配件的工期。邢展云没有这种审美,贺清川不会送这个价位的礼物,邹延可能有这份心,但他送的你不会收。那个香港小男孩已经被你甩了,所以只剩下一个人:方晔。”   “恭喜你,答对啦!”谢漪白问,“怎么样?做得跟我像不像?我一收到就喜欢得不得了。”   “你为什么要收方晔的礼物?不是都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人不是善类吗。”   “你们那是偏见!我跟他一起拍戏的这几个月,仔细观察过他的为人,他很好的。而且——”他捏着人偶那一双耳坠子大小的小瓷手,说,“我经常去他那里蹭饭,还会喝酒。我感觉他对我也不是没意思,但他从不越界,连我的手都不会碰一下!光凭这点,就说明他是个正派的好人!”   “他那叫正派吗?他只是有自知之明,不敢碰你。”   “那也有很多人连这种自知之明都没有!”谢漪白转头望着盛柯,“我知道你和阿楚都是怕我吃亏上当,所以先把歹话说在前面。可我和方晔什么都没发生,你在紧张什么呀?”   房间没拉窗帘,露台上的日光照进屋内,透亮温暖。   他趴在床上玩娃娃,那个娃娃甚至是个缩小的、迷你版的他,他细长的手指戳弄着瓷偶的脸颊,两边一样白、一样细腻。这画面有些梦幻,美好得不真实。   盛柯递给他一只手,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和他并肩坐在床边,先打量着他手捧的人偶,再看看他的脸,说:“做得很像,抓住了你的五官特色和神韵。”   “嘿嘿,我也觉得!”谢漪白举起人偶,挨在自己的脸颊旁,“我是小白,它是尛白。”   盛柯:“没听懂。”   他说:“就是三个「小」字组成的那个字!我专门用手机查了,读mó,二声。小小小白!”   “借我玩玩。”盛柯从他手里抢走了尛白,放在膝上,解起它的衣服扣子。   “你干吗脱它的衣服呀?”谢漪白对此行为表示不满,但他天真地想到:玩娃娃本来也包括给它换衣服。   “脸做得还可以,我看看身体做得像不像。”盛柯说得冠冕堂皇。   也是。方晔只能找到饱含他脸部细节的照片,发给人形师照着捏;不可能找到他不穿衣服的照片,他也没有拍过那样的照片。所以人偶的身材部分一定有想象和创作成分。   盛柯几下就把娃娃扒光了。   谢漪白捡起那些小衣裳,欣赏道:“哇……连衣服都是等比复刻的,这个作者的裁缝手艺也很高超。”   人偶的躯干纤薄、四肢柳长,人体结构严谨正确,为了那份仿真性和肖似感,没有刻意美化身材比例。   体妆描画得分外精细,每片指甲都粉嫩光亮,膝头和手肘关节涂了层薄红,模仿色素沉淀。   “你好像比它还要白一点。”盛柯拨弄着人偶的手脚,跟他说,“不然你也脱了,躺上床让我肉眼对比一下。”   谢漪白夺回自己的娃娃,攥紧手里的小外套,说:“你还真敢开口!我脸上有写着傻子两个字吗?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盛柯二话不说,从床边起身,在他面前跪下了,手掌覆盖在他的腿上,双目暗含期待地望着他。   他不着痕迹地分开了膝盖,低垂的眼神只盯着人偶,两只手笨拙生疏地给娃娃一件件地穿上衣裳。   后来随着呼吸变得沉重、短促,他的手一抖,指尖微颤着,死活扣不上小纽扣。   他怕失手摔碎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把人偶按在心口处,后仰躺倒了在床上。   天花板被阳光照耀成一片亮白色。 第231章 泡沫   傍晚时分,霞光爬进了房间,微风吹拂着窗帘,室内光由暖变冷,墙上绘着一抹浓郁的紫红色。   这样的气候地势,这样的建筑环境,即便敞开窗户一整夜,也不会有蚊虫来惊扰。   谢漪白蜷缩在被窝里沉睡着,忽地眼睫颤动,眉头颦蹙,仿佛做了噩梦。   他在一阵惊痛中苏醒过来,感受到贴在后背的火热胸膛,和胳膊上从一点湿凉中蔓延的烧灼刺痛,他意识到什么似的,将手臂折到胸前,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赫然印着一枚渗血的牙印。   身后的人扣住他的手腕,摸索着他凉薄的皮肤下包裹着的纤细的骨,轻柔地吻着他光裸的肩头,发梢像一丛短而硬的植物,刺刺地扎着他的耳廓。   此情此景,比噩梦更加骇人,谢漪白失声呐喊道:“——你为什么咬我?”   他想起刚养狗的时候,小饼干的宠物医生给他讲过一个案例,说有个宠主养了一头大型护卫犬,杜宾还是罗威纳,这条狗什么都好,就是晚上不睡觉,喜欢站在床头守着主人。   主人经常半夜一睁眼,就发现狗在黑暗中凝视着自己。   一开始主人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有天晚上他睡着了,梦里感到剧痛,再一睁眼,耳朵已经被狗撕咬掉,吞进了肚子里。   原来他的狗每晚不是在守护他,而是在等他掉以轻心,好趁机吃了他。   结局是宠主在医生的劝说下,给狗做了安乐死。   这是谢漪白听过最恐怖的故事,从此他就对大型犬有种敬而远之的心理。   设想一下,你最信任的对象,不论是人是狗,居然在你睡着的时候咬你一口——疯狂!令人发指!   谢漪白抄起枕头即刻翻身,朝盛柯脸上砸了下去,“你这个坏蛋!坏狗!我要把你安乐死!”   盛柯被他打了一顿,非但不恼,还反搂住他的腰,把他拖回了被窝,压住他的手脚,以先前从背后拥抱他的姿势,凑到他脑袋旁,好似含住了他的耳朵尖,在温热吐息和心跳声中说道:“我还给你,你也咬我一口。”   说着把手臂递到他嘴边。   秉持着以牙还牙的人生信条,谢漪白没客气,握住对方的手,一口咬在虎口下方的位置。   他也不知道要咬多深,才能把人咬出血,但洁净的皮肤和饱满有韧性的肌肉,确实会激发出人作为杂食动物的一部分底层代码。   虽然尝不出味道,却莫名带来一种美味饱足之感——那是有食物的安全感。   他的舌尖舔到一丁点咸味,像铁锈,这只手一下就变得不好吃了——他是现代人的熟食胃。   谢漪白松了口,看着自己的咬噬成果,出血了。   他把盛柯的手还回去,一抹嘴缩回了被窝,气愤道:“痛死你!你等会儿就用这只手洗菜做饭吧,伤口感染发炎了我也不会心疼的!”   盛柯对他咬的部位没意见,实事求是地思考道:“如果我的手上有伤,还不慎感染发炎了,那我做的饭还能吃吗?”   ……有道理。谢漪白更气了,还想挥舞枕头砸人,可剩下的这只枕头他还要躺呢,他决心不回头,恶狠狠道:“你心理变态,一会儿施虐狂,一会儿受虐狂。你一天不惹我生气,你就过不去,你真讨厌。”   他越想越偏激,揣测道:“你该不会是不想给我做饭,才故意给我咬你的手的吧?你知道我是个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咬你,所以你就先咬我一口,勾引我报复你。你为了不给我做饭,真是什么阴招都敢使!”   “不是。”盛柯也躺回枕头上,自言自语起来,“我只是刚刚想到了一件事。用暴力倾向这个简单的名词,来概括人的潜意识行为,是不是太过粗糙了?这其实是一系列的偏好和冲动,也涉及即时反应,所以它是一个集合。”   “什么乱七八糟的,变态还有那么多理由。”谢漪白在被子下面拱动着,夜晚气温下降,手脚一旦外露,就会变得冰凉。他将自己缩成一团汲取温暖。   “你没发现吗?肢体暴力是一根数轴,左端代表着残害身体一类的极端狂暴行为,右端则是轻微啃咬伴侣肩膀留下齿印这种,非常普遍以致令人熟视无睹的亲昵示爱。如果我是在你躲避时强力地搂抱你索吻,你不会觉得我的行为是暴力的、有威胁的。   “从传统道德的方向观察,伴侣是用来疼爱的,而不是用来欺压虐待的。对性伴侣的性暴力似乎毫无疑问是错误的、荒谬的。但是又有那么一群人,喜欢被扇耳光、喜欢自残、喜欢被鞭打和调教。那么在这个极其复杂而矛盾的人类行为模式中,究竟什么叫做应该,什么又叫做不应该呢?比如我在你睡觉时咬你一口,看起来是如此的不合情理,可万一你是喜欢的呢?万一你也对咬我一口饶有兴趣呢?”   “虽然我交往过的对象里,脑子有问题的人占一半以上,但你仍然是问题最大的那个。”谢漪白裹着被子,坐起身说,“明确告诉你,你轻轻咬我几下是可以的。但见血了就不是情趣了!你懂不懂什么叫适度啊?”   “我不懂,所以我在试探你能接受的度。”   “那你现在该懂了!下次不许再这样对我!”   盛柯也坐了起来,问他:“你要不要再咬我一口?”   谢漪白不由分说地扑过去,伸出双手在对方的颈子和肩膀上又抓又挠,恨恨地说:“我要是有鞭子,我就抽死你!抽到你听得懂人话为止!”   盛柯暗笑着,等他挠得差不多了,捉住他的一双腕子,将他圈进怀里,不管他如何挣扎扭动,都像安抚小孩那般,轻拍他的背,温和地哄道:“乖,你最好了,你打我骂我,我都不会还手的。”   谢漪白两只手不便活动,软塌塌地依附在对方身上,思来想去也就一口牙最锋利,闭着眼啃上去,在盛柯的颈侧留下一圈牙印。   他这次咬得轻,没出血。头埋在别人热烘烘的颈窝里,有鲜活的呼吸和汇聚血液的动脉,食物充盈、同伴强壮而可靠,这原始的幸福感将他包围了。   哪怕此刻身处的不是豪宅的双人床上,而是地球上哪处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或者寒冷贫瘠的冰川雪原,他都不会再担忧和害怕。   这不是理性的认知,而是感性的直觉。   他勾住对方的脖子,仰起头,目光惊奇中夹杂着一缕慌乱,道:“怎么办啊?我一下觉得,我圆满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奔向什么人,也是他唯一一次觉得,就这么拥抱到天荒地老,也是不错的结局。   他的头发还没剪短,乌黑秀密,长长地散开在肩上和背上,柔顺发亮,辉映着一对灿亮的眼眸,像两粒圆润的黑水银。   盛柯托起他的脸庞,手指穿进他的发丝,盯着他说:“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很喜欢你。”   “你骗我!”谢漪白垂下头,侧着脸枕在对方胸膛上,逆反道,“你一开始那么瞧不上我!”   “我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很焦虑烦躁。”   “哼。”   “以前我总在想,为什么命运要从我这里,夺走那么多东西。我明明有父母,却要寄人篱下,我明明拥有很多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际遇,却始终无法为此感到快乐、开心。但现在我想通了。”盛柯摸着他的后脑勺,和头发间的耳朵,“因为它要让我遇见你。”   “矫情。”谢漪白嘲讽了一句,可是他身体做出的回应却恰恰相反,他抬脸蹭了蹭对方的手心,说,“明天我们去逛街看电影吧?还没有和你普普通通地约会过呢。”   “嗯。”盛柯又说,“我想亲你。”   在心情愉快的时刻,他会很乐意满足他人的愿望。   过去和他发生过亲密关系的对象不能说很多,但也有过那么几个合他心意、激情荡漾的伴侣,可是直到今天,在这个阳光普照的下午和幽深宁静的夜晚,他们做的事情,才无限接近于爱。   “普普通通的约会”对如今的谢漪白而言,仍然是较为奢侈、难以实现的愿景。   现在的网络太发达,用户无需刻意搜索,一打开社交媒体,自会有感兴趣的内容推送到眼前。   所以只要有一个人在大街上认出他,并拍下照片发布到网络上,就会有成千上万个人刷到他的具体定位。   要么他把自己改妆到面目全非,要么他去的地方隐秘到无人问津,不然隐身绝无可能。   盛柯说真想避开人潮,就只能错峰出行,把外出行程安排在大清早,游客人流量最稀少的那几小时。   就算被认出来了,也不至于闹出多大动静。中下午尽量不在公共场合现身,避免被捕捉到行迹,引来一群粉丝路人跟踪。   所以他们去盖蒂艺术馆参观、去好莱坞影城瞻仰希区柯克拍《惊魂记》的房子,还有去影院买爆米花看电影,是分作三天,在每一天上午十一点前完成的。   一路有惊无险,玩得也还算尽兴。   第四天,谢漪白问起,你来给好莱坞大厂打工,那岂不是可以带我去大厂的内部转一转?带我去嘛,我都没有去过呢。   盛柯说,倒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大厂。然后带他去了位于西好莱坞著名的太平洋设计中心——最边上的那栋造型奇异的红色建筑。   的确不是谢漪白以为的米高梅、派拉蒙或21世纪福克斯那种级别的老牌电影制片厂,但也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影视制作与发行公司。   其厂牌在盛柯专长的独立电影领域,称得上如雷贯耳,专攻低预算、构思精巧、剑走偏锋的非主流影片;产品线多以惊悚、新奇、荒诞的小众故事为主。   近些年挑战好莱坞大获成功,颠覆了主流电影审美,摘得奖项无数,捧回多座奥斯卡小金人,挖掘并孵化出了几位炙手可热的新锐导演。   谢漪白在来这里之前,本还想问盛柯,你这样的性格,能接受给别人打工?但在里面逛了一圈后,他没有任何疑问了——这就是盛柯会选择的同事和公司。   离开时,他问:“如果你留在这儿工作,应该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拍电影了吧?不怕被制片人乱剪,也不怕拿不到放映许可证。”   而且还有望角逐奥斯卡,这一奖项的含金量和影响力,在全球范围内仍属于断层级。   “嗯,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即便我不做导演,也还是想从事和电影相关的工作。”   “那我是不是耽误你奔向大好前程了?”   在这儿应该碰不上游客和粉丝。他们并肩走出红色大楼,在灿烂的阳光下,盛柯牵住他的手,将他拉近,抱着他说:“你在哪儿,我的前程就在哪儿。”   谢漪白陡然间泪水盈满眼眶,他说不出话,只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好让他铭记这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震颤和悸动。   他爱过的和恨过的,简单或复杂的,无论悲喜,都变成绵密的泡沫飞向天空,在风中轻飘浮跃,在光照下折射出彩虹颜色。   这一次,他不想再分开。 第232章 要还   阿楚其实不姓楚,她姓何,真名叫何婷。   但她本人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在工作中也沿用了最初的网名:阿楚。   又因为她过去在粉圈,如今在艺人团队,都混出了不小的名堂。户口本早被同担和老板的粉丝开完了,改名换姓也无济于事。   所以不如贯彻“你何婷姐姐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喜欢你看不惯我又搞不垮我的样子”的狂傲作风。   在顶流艺人的团队里工作不是易事,毫无个人时间,环境高压,一边要受老板颐指气使地奴役,一边要接受饭圈的监督和处刑。她这种老油条皮糙肉厚、钝感力强,只要钱到位了,就还能拉磨。   但有些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阿楚刚入行时认识的一个化妆师朋友,前年跳槽去了某顶流的妆造团队,因为一次红毯妆发失手,导致艺人被全网嘲,被粉丝网暴后患上抑郁症,在酒店房间里拿充电线上吊,当晚人就没了。   这件事给她敲响了警钟——不能把小命搭在工作上!   而现在她也终于实现了阶段性的小目标。   公司里刚签下的几个小孩子,一张嘴就喊她何总,她纠正了好几次,他们才改叫法称她“阿楚姐姐”。   虽然受制于现实条件,她还是没办法做男团,但好歹能参与她最向往的幕后制作了。   目前除了带新人,最令阿楚发愁的就是谢漪白的感情问题。   说她多管闲事也好,杞人忧天也好,她就是觉得,谢漪白这恋爱谈得摇摇欲坠、险象环生。   或许她也是年纪大了,认为人终归要安定下来,不可能永远那么摇摆飘荡。   之前她干活儿拿薪水,只是谢漪白的精神股东,如今她做高管拿分红,是精神与物质的双重股东,不得不为主心骨的人生大事操心。   谢漪白的每段感情都和事业发展紧密捆绑,当然不管他选谁,往后都差不了。   只是无论从经济实力还是情感维度考虑,贺清川都是最稳妥的选项吧?   难道又是因为心软割舍不下旧情?   那不行呀,向前走的人不能被困在过去。   阿楚自觉又有义务给谢漪白谏言了,忠言逆耳,她不说还有谁敢说?   谢漪白从洛杉矶回来就去剪了头发,蒋妮和安霏的新作《四季花》定在六月开机,也就是下个月,此时不剪,过些天拍定妆照也要剪,没什么好磨蹭的。   六到八月的酷暑时节,是横店最难熬的几个月,冷还能取暖,热却只有硬扛。   谢漪白以前古装剧接得多,他最怕的就是六七月进组,一到八月高温可达四十度,还要穿着层层叠叠的戏服在太阳底下吊威亚、飞来飞去。   淌了汗会脱妆,里层衣裳都湿透了也不能换,中暑和风寒交替发作,那日子别提多难熬。   于是他走红后,常把这几个月的档期空出来,跑通告、接商务、线下站台,也累,但能少受点罪。   所以蒋妮定的拍摄时间,恰好捡了他档期的漏。   这是谢漪白回国后第一天来公司,他性格迷糊人尽皆知,出门前还发消息问阿楚,咱们公司在几楼来着?   阿楚回复:这也能忘吗?在顶楼啊!   谢漪白羞愧难当,发了几个打哈哈的表情。   阿楚说:我去楼下接你,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别人兴许不用担心,但谢漪白当初开房都能睡错人,走错办公楼也不是没可能的。   阿楚放下手头的事,提前乘电梯到大厦一楼等他。   时隔近一年,谢漪白终于又有机会开着他从邢展云手中横刀夺爱而来的跑车,上街兜风,体验行人注目礼和超高回头率。   不过出于人身安全考虑,他没有开敞篷,也没把车停在地面,而是低调地驶入了地库负一层的停车场。   他来得少,阿楚怕他找不到正确的电梯入口,让他先在车上等着,报位置,她来找他。   豪车都有着极具辨识度的造型,何况他那辆还是亮眼的银色。   阿楚人一到,车门就开了。   谢漪白从车上下来,他的新发型和之前的长发相比,没有丝毫中性特质,长度算不上很短,依然能用夹板和发胶定型,在家精心打理过,造型显得干练清爽。   他穿着一件基础款的纯色上衣,像雨过天晴的蓝色,淡淡的很清透,剪裁极为合身,下摆扎进腰间,齐整地收束着。肩上搭着一件轻薄的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亚麻材质的长裤。   这么休闲的穿搭,一上他的身,却有种鹤立鸡群的时髦感。只能说脸和身材永远是重中之重,他长得薄薄一片,头小个儿高,体态挺秀舒展,披上一张麻袋也像走T台。   谢漪白关上车门,不急不缓地从车前绕到副驾,开门抱出一只身长腿短的小狗,给它扣上牵引绳,再放到地上,一人一狗从容地朝她走来。   阿楚酝酿了多日的谏言和忠告,冰冷而笨重地压在她心上,她要绞尽脑汁地铺垫,才能顺滑地脱口而出。然而她那些苦口的言辞和忧心忡忡,在见到谢漪白的一瞬间,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她的老板,有颜、有钱,要名利有名利,要资源有资源。处境不同了,他不必再像常人一般瞻前顾后地考虑现实因素,斤斤计较那几分利益得失。   人奋斗不息的终极目标或许不是为了寻求安稳,而是为了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地活着。   所以,他只需要选择他喜欢的。   看来还真是杞人忧天了。   阿楚不再惦记那些遥远的、未发生的可能性,心情顿时轻松起来,八卦道:“怎么就你一个人?男朋友呢?”   “都在上班啊。”谢漪白没细说。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正巧他爸妈也从澳洲回来了,昨天一家三口刚团聚。   他提前定好了日子,这一周要陪父母,便让盛柯在加州多待几天,帮两个妹妹辅导作业——也算上班吧!   “我给你们点了饮料和蛋糕。”谢漪白道,“是你最喜欢的那家店。他们最近生意特别好,幸亏我下单很早,不然今天都没法出货。”   阿楚蹲下身摸了摸小饼干的头,然后领着他走向电梯口,“那太好了,我忙得没空吃饭,正饿得要命,你这是雪中送炭了。”   谢漪白问:“你不是也给自己招了新助理吗?你助理不知道给你买饭啊?”   阿楚回答:“买了啊,没空吃。等有空的时候,饭菜都凉了,懒得热,喝杯咖啡算了。”   “那你还会更瘦的。别人要去健身房挥汗如雨才能收获的窈窕身材,你只用上班就拥有了,真赚。”   “听听,多么触目惊心的资本家发言。”   谢漪白笑道:“我开玩笑的啦,你还是要记得按时吃饭,不然挣到的钱都得用来养生和治病。”   “我会尽量按时吃饭的。”阿楚和他聊起公司新签的艺人们,“今天你要来,我把那几个小孩也都叫来了,给你过过目。有四个男孩四个女孩,都想当演员,签的两年期培训合同,每阶段会进行内部考核,最后能留下来的……我估摸着,两三个?”   “嗯,我先看看他们的合同吧。”   阿楚选人很慎重,一共收到几千份简历,但真正叫来公司面试的只有五十余人。   通过了试镜和才艺选拔的则只有这八个。   毕竟是培养演员,暂且不论是否科班出身,只挑外形条件——长相有硬伤的、整过容的、医美痕迹过重的,所有经不起细看、不符合上镜需求的一律淘汰。   还有声音天赋和语言表达能力,开不了口的,或者一张嘴就五官乱飞的,统统不行。   学过舞蹈、演过话剧是加分项。   如果格外漂亮或气质出众,可以破格录取。   但在这几千个吃到过颜值红利、敢于投出简历的面试者当中,值得叫来线下一观的也只有那么五十来个,而这五十个人里,真好看到叫人眼前一亮的,也就一两个。   而且肉眼好看并不等于上镜同样好看。   镜头要吃妆、要畸变,会把人拉宽变胖。   总之阿楚经过这轮海选的摧残,都有点明白了为何现在四处都是资本家的丑孩子,因为漂亮孩子比奇珍异宝还稀缺。   她留下来的这几个小孩,不说多美多帅,但各有特色和风格。   既有纯素人也有平面模特,还有戏曲专业的毕业生和小有名气的网红。   新人培训期长达两年,由公司提供免费食宿和声台形表等专业课程培训,每人每个月发放六千基础生活费;在培训期间需服从公司的一切管理安排。   谢漪白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完了那八个摇钱树幼苗的简历,又问阿楚:“师资方面呢?表演课老师你都找齐了?聘用合同在哪里?”   阿楚说:“你问到我痛点上了,现在还差一个教台词的。本来和一个北影的老师谈得差不多了,结果他临时被人挖墙脚,放我鸽子跑路了,气得我直跺脚。”   这圈子就这样,没有人脉寸步难行。   谢漪白说:“问题不大,这事儿交给我吧,你别管了。”   他也不是那三大科班院校出身,在入行初期也曾请过老师,专门培训台词和仪态。请一名专业素质过硬的台词老师来给旗下新人授课,多大点事儿,一通电话就能搞定。   “我就知道,有小白老师在,我一定能得救的。”阿楚很给面子地奉承他道。   “找谁好呢?我也很多年没上台词课了,对行情不了解啊。”谢漪白漫无目的地翻着手机通讯录。   这种事问邹延是对的。可他又怎么能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拨打邹延的电话号码呢。   退而求其次吧,薛凡肯定有人选。   于是他先拨通了薛凡的手机。   他倒是杀青了自由了,薛凡作为导演却还在东南亚苦苦煎熬,听说他要找一位信得过的台词老师,在脑子里搜刮一圈,推荐了一个姓刘的人,中戏毕业,年纪轻,但授课质量很好,就是要价高,排期紧俏。   谢漪白说:“这不行啊,我急用,你给我推荐个能救场的。”   “那我可得给你爆个瓜了。”薛凡捂着嘴悄声告诉他,“这刘老师啊,跟安霏是同一届的,据说两人上学时有过一段。你跟安霏都要三搭了,想必和她交情不浅吧?这种忙你找她帮啊,说点软话,还不是一顿饭的事儿?”   谢漪白挂掉电话,大笑了整整一分钟。   阿楚以为他遇到了什么状况,等他笑完才问:“什么事这么好笑?”   “天道好轮回。”谢漪白嘴角挂着坏坏的笑容,翻出了安霏的号码,耐人寻味地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你也逃不掉!” 第233章 烧烤   谢漪白每当心情好,就会雨露均沾,八百年没见过面的老情人也有幸收到传召。   下午六点是写字楼白领的下班高峰期,但对于游戏工作室只是饭点,饿了就吃,吃完接着干活儿。   邢展云这几天作息颠倒,身心俱疲,正披着外套趴在工位上睡觉,听到手机响了,本不打算接,只想等它自己挂断,然而路过的员工拍了拍他的肩,说:“少爷,您的乖宝贝来电话了。”   他给谢漪白的微信备注是“乖乖老婆”,通讯录名称是“乖宝贝”。钝痛的大脑仿佛被丢进深井里浸了一道凉水,让他猛然惊醒过来。   邢展云掀开外套找到手机,确认这是真实的而不是梦境,平复着簸荡的心绪和狂喜的表情,佯装平静地接听电话:“喂。”   “哈喽,你下班了吗?应该还没下班吧?”谢漪白嗓音里带着笑意。   “还没有……不过我随时可以下班。”邢展云说,话语中透着些许久未见的局促和不安。   “我就是想到,好久没跟你联系啦,打个电话问问你的近况。我今天下午也在公司,嗯……创业真是挺难的,如果没有好的合作伙伴,让我自己经营运作一家公司,我绝对应付不过来。”   谢漪白说话也直,没有寒暄和问候,自顾自地述说道:“阿楚给我看了这一批刚签约的新人,女孩都很漂亮,男孩嘛……也就一个还看得过去,其他的都木木呆呆。先让他们上三个月课看看,希望会有进步。不过,难道我十八九岁的时候也这么呆?那观众骂我木头和花瓶其实还蛮中肯的。”   “没有啊,我从没觉得你呆过!”邢展云大声说。   有员工侧目偷瞄,他是无所谓,但考虑到谢漪白的身份,会比他更注重隐私,便起身离桌,去了相对隐蔽的健身器材室。   “嗯,我是突然想到,你挺厉害的,居然能一个人料理一家公司,还招徕那么多得力干将给你打工。你好棒啊展云。”   邢展云和他三个月也未必说得上一句话,接起电话就被他一顿夸奖,脸颊烧得通红,一只手搭在跑步机上,鞋底与地板粘连,走不动路了,推脱道:“那没有可比性啊……你那是大公司,我这不过是个草台班子小作坊。”   “我是真心夸你的,你在谦虚什么啊?当老板可不能没自信!”谢漪白夸夸其谈道,“做生意就要会吹牛,会讲故事,只要有人相信你,那你的财运就来了——这都是贺清川告诉我的,要是说的不对,你去找他吧。”   邢展云不知道他是在故意搞笑,还是脑回路天然如此——都有可能,他偶尔是有点脱线。所以配合地笑出声,说:“行,我学习了。”   “你今天不是很忙啊?还有空在这儿陪我闲聊,也没人来妨碍你。”   “现在是吃饭时间,他们都在商量点什么外卖。”   谢漪白问:“那你呢?也跟着他们吃外卖?你那张嘴那么刁,外卖你能吃得惯吗?”   邢展云:“吃不惯也得吃啊,方便嘛。不过公司附近有几家小炒店,味道还行,我每个月都会订餐。”   “天呐,真是为了打拼事业艰苦卓绝了。”   “上班哪有不吃苦的。”   “这点我同意,我上班也没少吃苦。”谢漪白换了一副轻扬的语调,“你现在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邢展云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窗户边?”   “当然是你工作室的窗户啊,要是我没记错位置,你也确实在公司,那你应该是能看见我的。”谢漪白说。   “你等等,我马上。”邢展云脑海里“嗡”地一声,浑身血液倒流,汇聚到胸腔中,只剩下怦然与悸颤。   他回到办公区,快步流星地走到那一排窗户前,向楼下看去,眼中写满了不可置疑。   谢漪白仍是下午那身装扮,浅蓝色上衣和亚麻材质的下装,肩上披着针织衫,两条袖子垂在前襟,身形高挑纤长,倚靠着一辆银色超跑,正在打电话。一抬头,瞧见他的脸出现在窗边,便举起手臂,朝他招摇。   邢展云内心翻涌沸腾,却不敢声张,知道明星都怕泄露行踪,也出于私心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这一幕,于是低声道:“我这就下来。”   这片创意园区是旧楼改建的,租赁给各种下游外包公司和小型工作室,由于加班成常态,所以路上没什么人流量。   谢漪白在车里观察了好半天,确认碰不到几个路人,才敢下车营造这份“惊喜”。   邢展云风风火火地赶下楼,气喘吁吁地来到他面前。头发是乱的,衣冠也算不上整洁,和他面对面,没了从前的兴奋和意气,反而露出几分无所适从,说:“不好意思……给你准备的礼物,我放在家里了,没带来公司。”   谢漪白:“什么礼物?我没过生日啊。”   “……祝贺你得到影帝的礼物。”   “哦!那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用不着啦,我什么礼物都不需要。”谢漪白往旁边让了让,“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他身后的车窗没关上,一颗圆乎乎的小狗脑袋支棱在窗口,两片大耳朵耷拉着,眼珠水汪汪地望着外面。   小饼干发现轮到自己出场,颇通人性地汪汪叫了两声。   邢展云走近,把手伸进副驾撸狗,笑道:“没心没肺的小东西,早把我忘了。”   “谁说的?它很灵的,谁都认识。”谢漪白晃荡起车钥匙,说,“走吧,今天带你去吃顿好的,改善生活。”   他不是来找邢展云约会的,所以晚上这顿饭不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安霏和她的初恋情人刘老师——这是调侃性质的说法,其实两人只在大三那年短暂地恋爱过,已经分手十多年了。   谢漪白答应了阿楚,会尽快给小孩子们安排一位台词课老师。   他零片酬出演《四季花》一事传出去,外界都称道他为人仗义,和安霏关系很铁。今日他有燃眉之急,哪怕请前男友吃饭再拉不下脸、再硬着头皮,安霏也应下照办了。   刘老师的确是事多人忙、课程紧俏,明天就要飞外地给别的学生上课,只有今晚有空见一面。   谢漪白想那还等什么,就今晚见呗。   由他来请客,安霏负责约人。   也别出去吃了,又不是谈生意,不必那么正式,就在安霏家里烧烤,现成的别墅花园,务必把这位刘老师落实到位。   备菜买肉的准备工作,他交给助理小叉去办,恰好安霏那边有个上门帮烤的大厨师傅,只要人到齐就能开饭。   谢漪白起先没想过叫上邢展云,但他原就有计划要和邢展云见一见,之后也不知道哪天才有空了,不如今朝事毕,以免夜长梦多。   可巧,安霏买的别墅恰好和邢展云父母家在同一片区,开车到了目的地,谢漪白打趣道:“看我带你来的地方没错吧?一会儿吃了饭,你溜达几步,就能回家找爸妈了。”   邢展云说:“那不行,我得先送你回家。”   谢漪白把车钥匙抛给对方,夸奖道:“懂事,真懂事。”   小叉因这顿烧烤得到充足的预算,单独开车到高端菜市场,买了和牛和澳龙,还有几袋精品水果和新鲜蔬菜。   谢漪白在去接人的半路上想到,这是他们初次到安霏家里做客,得带上见面礼。   只是他不清楚安霏的喜好,买别的怕出错,只好给她订了一束花。   他和邢展云捧着一大束鲜切花上门,让安霏在假期也没有失去女明星的待遇。   帮烤师傅在院子里烧炭起炉灶,露营桌上摆着安霏多年来收集的漂亮高脚杯,和她珍藏的红酒。   能考上戏剧学院表演系的人,外形都过了基准线,刘老师其人相貌端秀,与安霏同龄,举手投足文质彬彬,讲起话来悦耳动听,很有文青俊才之风,别说十年前了,放到现在也能迷死一大票小姑娘小伙子。   刘老师一听说谢漪白的来意,看向他身旁的邢展云道:“是给他上课吗?”   安霏扑哧一笑,没揭穿他俩。   邢展云的长相进娱乐圈是绰绰有余的,然而错过了最佳年龄段,谢漪白也很惋惜,如今好苗子稀缺,如果邢展云再小几岁,他就做主签下了!   他否认道:“不是,这我朋友。主要是想请您去给我们公司刚签的那几个小孩上课,不瞒您说,这市面上的优质老师,我也都面过一圈了,但都不大满意,是薛凡导演听说我急用人,向我力荐的您。我都没有您的联系方式,还是四处打听后从霏霏姐这里得知您的动向,多亏了她,我才联系到您的。”   在很多人眼中,他是个笨嘴拙舌的形象。   安霏从第一次认识他起,包括后面和他一起拍戏,看他拿奖,再到邀请他三搭,都觉得他是个不善交际的人,若没有邹延或别的精明人替他操持把关,他很容易被人带坑里。   可今晚发现,他竟也有这般油嘴滑舌的一面。完全睁着眼睛说瞎话,黑的也给他唱成白的了。   安霏默默吃着水果黄瓜,将盘子往前推了推,说:“你们快尝尝,现在的黄瓜都种出哈密瓜口味了。”   要论嘴甜和话术,谢漪白还排不上号,但他有一大优势,特会缠人。   刘老师下半年的课程早就排满了,合同也都签了,不可能为他三言两语就毁约,弃老学员于不顾。   但他顶着那样一张脸蛋,面容和双手都白生生的,下巴和手指各有各的尖俏细腻,一会儿倒酒、一会儿递果盘,莹润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个不停,如幽谷杜鹃,吐露着艳丽与芬芳。   面对着他坐了不到十五分钟,刘老师的头开始犯晕了,口风松动道:“那我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换课吧。”   有这话,表示事成一半了。   谢漪白再接再厉,拿出看家本领,垂眸忧伤道:“如果实在没有人愿意换,那就算了吧。我也知道您做这一行辛苦,不好连累您得罪客户的。只是我们那几个小孩,有的基础还算好,有的基础又差到连普通话都说不明白,我也真是不知道什么样的老师能把他们带出来,哎,都怪我运气不好。”   邢展云憋笑憋得直发抖,往嘴里塞了几块瓜,险些吞不下去把自己呛死。   小饼干坐在一旁摇着尾巴守望他,牢牢紧盯他的嘴。   这一顿烧烤下来,刘老师肉没吃几块,倒被灌了不少酒,临别前一改斯文相,拍着胸脯跟他打包票道:“谢老师,你把心放肚子里吧!没有我教不好的学生,你门下那几个小孩,只要他们别是聋哑人,我保证让你三个月内见到成效!”   谢漪白站在路边挥手道:“嗯嗯,那合同我明天就让他们寄给您。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呀。”   眼看车辆驶远,安霏的两只手从胳膊上落下来,给他鼓掌道:“服了,得罪谁都别得罪你。”   “托你的福,不然哪儿能这么快搞定?”谢漪白把她往门里送,“你回去吧,别着凉了,我们也走了。今天谢谢你的场地和酒,下次我还来。”   安霏都没敢接他最后那句话,笑了笑便回去了。   邢展云牵着狗,一直没插话,这会儿问他:“接下来去哪儿?”   “回家吧。”谢漪白说,“我知道你家近,但你答应了要先送我的。”   邢展云把牵引绳交给他,“那你在这儿等两分钟,我去把车开过来。”   “你站住!”谢漪白望着对方的背影,喊道。   邢展云停下脚步转过身,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住——   随之而来是一个极轻的吻落在颊面上。   谢漪白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好了,你快去吧。” 第234章 放开   邢展云送他回家的时间不算晚,车辆行驶在都市的繁忙路段上,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玻璃橱窗流光溢彩。   小饼干站在主人的腿上,看倦了窗外的夜景,趴下身体打起瞌睡。   谢漪白对单机游戏的制作周期和项目难易程度一无所知,但看邢展云创业后的精神状态,和当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那几年,真是没法比。想来干这一行也是心力交瘁、损耗极大。   上班真是搓磨人啊,好好的人一上班就被工作吸干了。   谢漪白想着: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努力的,那我是不是也不应该让他失望?   一到要紧关头,他又被无穷的杂念淹没。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怀中的小狗,思绪万千。   邢展云这些年变了很多。   他确信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存在,和他的诸多表现与暗示,邢展云绝不会放着养尊处优的好日子不过,一头扎进游戏制作行业,白吃这么些苦头——就算挣到钱又如何,两三年耗进去,到手纯利润估计还不如家里给的零花钱和公司分红。   哪怕他从未承诺过什么,哪怕他们并不是情侣关系。   邢展云却还是因为他一句话,就放弃了原有的生活方式,做出这史无前例的改变和进步。   其实,一年见一次有什么不好?互不影响,互不干涉。   现如今他赎回了自己人生的大半掌控权,厌烦的人不见,不感兴趣的戏不接。他不再需要谁为他雪中送炭,感情于他仅仅是锦上添花,一朵花、两朵花还是三朵花,真的有区别吗?   谢漪白在夜色中深思着,他并不总是能够依靠头脑、智识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运用最多的凭据始终是虚无缥缈的“感觉”。   在他那瞬息万变的感知中埋藏着一根亘古不变的直觉神经,它在他了解到“美”这个概念之前,就告诉他妈妈是最美的,同样也在他领悟到“爱”的真谛之前,就替他排斥掉了所有不爱的人。   它可能叫“意志”,也可能叫“认知”。   他不知道,但他无法违背它,它即是他本身。   谢漪白这颗脑瓜子全用来记台词了,不大记事情,犯路痴是常有的事;好在他对自己家附近的街道社区还算熟悉,在距离小区大门不到100米时,他说:“就停在这儿吧。”   邢展云不知他意欲何为,出于服从的本能,将车停靠在马路边。树荫和路灯下,几乎见不到来往的行人,车内灯饰洒下的光,匀匀地敷在人脸上,犹如一张薄透的面纱。   巧的是此处正好有车位,邢展云把车规范地停稳,等发动机熄火,问:“你就把车停在这儿?”   谢漪白当初购置这套公寓时,大概没想到该多买几个车位,小区内部停不下也是有可能的。但这辆车是他的心头宠,当初他求了他爸好久,才如愿以偿,喜提梦中情车。   他不是舍不得转手给谢漪白,只是有谁愿意看到自己珍爱的事物,被人弃如敝履地丢在路边?   再说停在这儿也不安全,万一哪个过路的王八羔子仇富心理扭曲,泼油漆抠车标使坏,打官司和保养不是更加费时费力?   “宝贝,咱们换个地方吧。”邢展云极力劝说道。   谢漪白拔下车钥匙,交到他手中,说:“我今天其实是来物归原主的,你开回去停在你家车库吧。”   邢展云以为是自己用词不当,又惹人生气了,态度卑微道:“你别误会啊……我哪句说错了?你告诉我成吗?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我是认真的。”谢漪白淡然地说,“展云,谢谢你忍痛割爱,把这辆车让给我。但是我发现,我并不太需要它,所以我把它还给你,它本来就是你的。”   邢展云握着车钥匙,手迟迟放不下来,问:“为什么呀?你钱都付了,怎么又要还给我?我没让你还啊,我就是觉得车放路边不安全,会给你惹麻烦。怨我,都怪多嘴。我不说了行吗?车是你的,你爱停哪儿就停哪儿,来,拿着。”   谢漪白没有看递过来的车钥匙,也并不接住,手指一动不动地静止着,唯有双眼的睫毛在扇动,眸光在闪烁。   “展云,我不是在跟你客气或说笑,也希望你不要拒绝我。”他说,“我第一次见到这辆车,就是你说要带我去兜风。我当时也在拍戏接工作,但片酬不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所以这辆车对我而言,代表着无法触及的昂贵、奢侈。我可能要付出很多血泪和代价,才有机会拥有它。   “如果你还对这件事有印象,那你应该记得,那天我并不开心。在你那么多朋友面前,垮着脸不给你面子,回家你还骂我脾气大、不识好歹。”   邢展云听到他这样说,一时感到颜面无存,一时又感到心碎,只好低下头道:“对不起……以前的我就那么不懂事……是我伤害了你……对不起。”   “你已经和我说过很多遍对不起了,我也早就原谅你了。”谢漪白接着说,“我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翻旧账,也不是为了对你兴师问罪。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逼着你把这辆车让给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它,而是我在向过去的自己证明——我买得起了。我不用再倚仗任何人的施舍、宠爱,但凡我想要的,都能靠自己得到。   “可是在拥有了之后,我好像也没什么时间花在玩车上。快一年了,我开它出门的次数不超过三次,就算我有空了,似乎也更乐意宅在家里,看看电影,玩玩我的小游戏。这么好的车,对我却不是必需品。我不忍心留它在地库里吃灰,给别人开我也舍不得。想来想去,不如物归原主,它还是更适合你。”   邢展云的心情稍微缓和,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抵触道:“我照样用不上啊,我现在每天住公司,连家都很少回,哪有时间去飙车?你还给我,我也只能留它在地库吃灰。”   “不一样呀,你有家人,有你的父母和妹妹,你不开可以给他们嘛。但我爸妈开不了这样的车,我也没有兄弟姐妹,留在我手里,只能便宜外人。”   这个说法勉强能令人信服,邢展云顿了顿,说:“那钱我分期转给你。”   “不用,那笔钱就当我入股你公司的资金吧。回头等你忙完了,记得补一份合同给我,以后咱们就是合伙人了。”谢漪白怕他拒绝,不留间隙地又问,“展云,你对现状满意吗?如果重新给你一次机会选择,你还会做游戏吗?还是说,待在家里当少爷更舒服?”   “做游戏……很苦。”邢展云郑重道,“所有做游戏的人,毫无疑问都是热爱游戏的,也包括我。所以我并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应该会选择早点入行吧。人只有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才会发觉时间宝贵,我以前浪费了太多光阴在混日子上。谢谢你,小白。我真的很感谢你,是你让我明白,原来我的人生也可以拥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原来我也不是一无所长。至少,我很满意目前这样有盼头、有目标的生活。”   “那就太好了!”谢漪白欣慰地笑笑,“等你游戏做好了,我要第一个试玩,不过我水平很菜,可能头两关就过不了,你多担待下吧。”   狗听不懂人类语言,只能通过主人的语气来判断指令。他们说了这么多话,小饼干早被吵醒了,懒洋洋地耷拉着头。   谢漪白解开安全带,腿上的小狗听到动静,知道要下车了,机敏地坐起来。他的右手放到车门把手上,告别道:“那就这样,晚安啦。”   “小白。”邢展云猛然攥住他的手,趁最后的时机拨开迷雾,抓紧了那唯一的、仅存的一线可能性,问他,“我们还能再见吗?”   谢漪白怔然地愣住。   他在私人感情上时常拎不清,既有天性所致,也有刻意为之。这次他本也想用百试不爽的办法蒙混过关——当有的话难以启齿、不便言明时,那就不说、少说、委婉地说。   横竖他和邢展云的交集来往不多,钱对他只是小事,即便那一千多万打水漂,他也不会向邢展云讨还。所以今晚一过,离开了这辆车,从此他们便是陌路人。   他可以再也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主动切断与对方的一切联系。这是他最擅长且精通的:独善其身。   然而邢展云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愚笨迟钝,在他逃脱之前,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   “你回答我,”邢展云望着他,渴求道,“我想要你亲口告诉我。”   承认自己的冷酷和绝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困难很多。   在此之前他要先承认,他仍旧在用“赎身”的思维来衡量这段情谊——我不仅把你心爱之物还你了,连那一千万都送给了你,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欠你。   就算我明明不喜欢你却依然要霸占着你的身心,就算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必须承受我带给你的痛苦。   但我就是,没有一丝一毫地亏欠过你。   他说不出口。   谢漪白酝酿再三,还是说不出口。   “展云,你是不是每天都很期待和我见面?”他问。   “是。”邢展云把这当成了新一轮对诚意与真心的考验,颤声道,“我每天,不,我无时无刻不在期待和你见面。我很想你,见不到你的每分每秒我都在想你。小白……我们可不可以就这样?我不要求你什么,也不需要你多在乎我,一年有365天,我只想拥有你的其中一天,哪怕是半天,你成全我好不好?为了这半天,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只想亲眼看看你……”   “不好,也不可以。”谢漪白反握住对方的手,邢展云的手指攥得好紧,将他的指掌捏得泛白又泛红,他却感觉不到痛。   小饼干比他先察觉到异样,在这紧绷的氛围中低吠了一声,耽视着紧扣住它主人不放的那只手。   “我不能那么不负责地霸占着你,你的生活也不应当被我占据。”谢漪白害怕吓到小狗,放轻声量,絮絮叨叨地说,“以前我不肯承认,我曾和你有过瓜葛。我认为你带给我的全是糟糕又痛苦的回忆,只要我矢口否认我喜欢过你,就能当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但今天想一想,其实我也很感谢你带给我的那些,青春快乐的时期。   “所以再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也还是会租你的房子,还是会住进你家,和你一起养一条小狗。”   谢漪白说完,安然地注视着对方道:“你放开我吧,展云。”   邢展云确实是变了,不会再像小孩般大吵大闹、拳打脚踢,在剧烈激昂的情绪冲击下,仍能维持镇定,徐缓地卸除了手掌和指骨的力道,像败下阵来似的,放开了他。手臂后退,回到不会再越界的范围。   小饼干随即放松警惕,再次依偎进主人的臂弯。   “他对你好吗?”   谢漪白不知道邢展云指的是哪个“他”,连邢展云自己也不知道。   谁知道呢?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和别人没关系。只是我最近在考虑,也该换个活法了。”谢漪白说。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安于现状或囿于当下的人。   邢展云点了点头,却不是对他,而是对自己。   “晚安,小白。”   今年的初夏气温攀升,入夜也不复早春的清寒。   谢漪白搂着狗下了车,给小饼干套上了牵引绳,再放它落地,离小区就几步路,他还能顺道在楼下把狗遛了。   他牵着狗走出去不到十米,身后的那辆银色超跑并没有响起发动机的轰鸣声,而是从车内传来一阵悲恸的哭声。   回荡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听起来是那样真切、那么不甘。   像流落在外找不到归途的孤魂野鬼,也像穷途末路的某种生灵,只能用声音来发泄绝望。   连小狗也从这哭声中听出了撕心裂肺的痛苦,短小的四肢定在地上,纹丝不动地警觉着。   只是哭这件事,谢漪白很熟悉,也很有经验。   等哭完了一切都会好的,眼泪是会流干的,心血也是会止住的。   人生何其漫长,哪至于被一道情关绊住。   他没有回头,把拽不动的小饼干抱了起来,往家门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蓦地变凉、变湿。   在过去十年里的某个夜晚、某一分钟,他也曾幻想过,如果时间能定格在二十岁的夏天就好了。   他们傍晚散步,路过一家宠物店,橱窗里有一只三个月大的腊肠幼犬,赏味期小奶狗,蜷身卧在毯子上睡觉,他只看了一眼,心就融化了。   那时邢展云并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他一觉睡醒,打开卧室的房门,小狗已经蹲坐在门前,仰头好奇地观望着他。   邢展云假装不经意、不在乎地走过来,啃着一颗苹果,对他说:“这狗侧面看身子很扁,腿又很短,就叫小饼干吧。”   他始终记得,那天他笑得非常快乐。 第235章 压力   谢漪白到家时间并不晚,却仍逃不过被他亲妈唠叨。   他今天在外面忙的时候,贺清川提早下班,来接他父母出去吃了饭,完事又把二老送回来,陪他们喝茶聊天,等他这个亲儿子归来。   谢漪白一进门,先把小饼干交给阿姨,他是没力气给狗擦脚清洁了,然后跟客厅里的爸爸妈妈还有正牌男友打了声招呼,再去卧室洗手换衣服。   何荔梅有话要对他讲,便跟着他进了房间。   谢漪白洗过手,看见站在面前的,他日益年轻貌美的母亲,问:“妈,你又往脸上打什么了?你不要动不动就做项目,医美也是有副作用的。”   “我最近什么也没做呀。”何荔梅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我又变漂亮了?你还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谢漪白从衣柜里拿出居家服,“你儿子也这么大了,你多少该避讳点。先出去吧,我很快就来。”   何荔梅当即顿悟道:“好啊你!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妈妈还没说你什么,你倒先对我训起话来了!”   “那你在这儿待着,我去里面换。”谢漪白拿起衣服去了浴室,他妈没再跟着,他也就没关门,只听他妈在外边一条条地数落他。   “你说好这次放假要陪我和你爸,结果今天一起床人又没影儿了。再忙也不是你这个忙法,你自己算一算,这一年到头,咱们一家人才团聚过几天?”   “你是不是又跑出去约会了?”何荔梅说这句时不敢太高声喧哗,“上次吃饭,我看你跟那个导演在一起,就知道你们俩绝对有事儿!”   “妈妈知道,你从小就不缺人追,但你也不能把别人对你的好当作理所应当啊!你瞧瞧小贺,人家工作那么忙,得知我和你爸来了,还每天打电话关心我们,问我们睡得好不好,吃得怎么样。这不,今天听说你出门了,怕我们俩没人陪,还专门带我和你爸去吃饭,那地方可高级了我跟你说。现在这么踏实顾家的人,无论男女都不多了,你可不能做出对不起他的事啊。”   谢漪白听着只觉得好笑,但他又不能真正地反驳什么。   他的脑袋从衣领口钻出来,随手薅了薅头发,短发真是很便利。   他来到卧室,捡起丢在床上的手机,说:“我没去约会,我今天是真有事,不信你打电话问阿楚。”   “是你给她开工资,还是我给她开工资啊?”何荔梅嗔怨道,“阿楚她当然是帮着你说话咯。”   谢漪白不知是因为他年龄长了,还是父母岁数大了导致思维和行为模式退化,他时不时会觉得爸妈比他更幼稚,比他更像小孩子。   他说:“那我出个主意,你们俩去收小贺做干儿子,这样就算将来我和他分手了,你们也不会失去这个大孝子。”   何荔梅被他这轻佻调笑的口吻气得不行,想骂他没大没小,再扇他两巴掌或拧他两下,然而却要顾及儿子都这么大了,不能再随便打骂。   只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置一词地出门去。   谢漪白再度来到客厅,贺清川很有眼色地起身,和他爸妈道别,婉拒了那些客套话,说明天还要工作,就不久留了,然后拿起外套便离开。   “我送你下去。”谢漪白主动提出,他跟贺清川一起出门,一同乘电梯下楼,并聊起今天的事。   “阿楚签的那几个新人,你也都见过吧?”   “见过,有什么问题吗?”   他不在的日子,都是由贺清川在公司主持大局,堪称他家庭与事业上的贤内助。   “没什么问题。”谢漪白道,“晚上我跟邢展云见了一面,把车还给他了。”   贺清川问:“怎么突然不想开了?”   “我只有一双手,哪儿开得过来那么多车,你送我的那辆都还放在车库呢。”   “原来是因为开不过来吗,我以为是我送的你不喜欢。”   谢漪白侧过头望向身旁的人。   他只是想把话说得尽量好听点,贺清川却永远在探寻他的意图,虽然每次都能精准地猜中,但给出的回答总是偏离他预想的结果。   就像给他送礼物一样,深知他的喜好,却永远送不到他心坎上。   不过他现在懒得动气了,跟在对方身后走出电梯,说:“我跟邢展云以后不会再私下见面了。”   从室内到室外,光线变得极为暗淡。贺清川的脸色被阴影遮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问:“那你是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他家小区绿化做得很好,夜晚的照明讲究寂静幽秘,走到花坛边一棵葱茏的绿树下,头顶的月夜不见,只剩下浓黑的树影和零落的灯光,有种与世隔绝的凝滞感。   谢漪白在黑暗中站定,贺清川也停下等候他开口。   然而什么宣判也没有到来。他挽住对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走出树荫,四周的光源霎时明亮,贺清川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耳朵和嘴唇上,反倒像被他困住了,犹如一只落入蛛网的昆虫,被粘住、被攥紧,束手无策。   谢漪白笑了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轻灵和快意,“你紧张什么呀?”   贺清川意识回笼,心有戚戚道:“我怕你下一句就是,你也要跟我分手。”   “嗯……”他没有立刻否认,似乎享受着这充满未知与惊慌的片刻,又说,“其实真的有人一直在催我和你分手。”   这个人是谁,贺清川心里有数。   但这句话只是一个陷阱。重要的不是谁说了什么,而是谢漪白的意见。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没有回答他啊。”谢漪白骄傲地说,“我自有决断!他还觉得我跟以前一样傻乎乎的好骗呢,我才不要事事都听他的。”   这次问对了,虚惊一场。   贺清川还没来得及庆幸,谢漪白又把一条手腕伸到他嘴边,命令道:“你咬我一口。”   不懂,但照做。   天太暗了,两个人相隔咫尺,仍看不清彼此的脸。   谢漪白感觉贺清川确实是张了嘴的,但那不能算咬,只算是亲了他一口,连牙都没用上。   不过他没有再试第二次,而是抽回手腕,训斥:“你这个笨蛋!给你个机会报复我,你都学不会!”   贺清川对于报复他什么的,实在是没有想法也提不起兴趣。就算是被他骂两句,也不觉得被羞辱,更不会恼怒。   过去所有人都夸他聪明,现在终于有人骂他笨,按照谢漪白喜欢说反话的性格,未尝不是在夸奖他。   他捧住那颗小巧精致的头颅,在那张白净的脸蛋上亲了又亲。   谢漪白搓了搓自己的脸,他倒是不介意被亲两下,只是联想到贺清川亲他的架势,和他亲小饼干的时候很像。   他喜欢吸狗,贺清川喜欢吸他。   其他人对他的喜欢,他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但贺清川每每对他真情流露,他都会暗自惊叹——我的魅力真是太大了!   谢漪白把贺清川送到小区门口,看人上了车,就掉头回家了。   兼听则明。他固然是更偏爱某人,可他绝不容许谁恃宠而骄,骑到他头上去!   当然,除了他那位年过半百的少女母亲。   妈妈其实是最好哄的。   谢漪白回到楼上,陪他妈看了两集刚上的热播剧,给她科普了一下那两位主演的绯闻,何荔梅听得津津有味,当即喜笑颜开,把先前和他闹的那点别扭抛到了九霄云外。   追剧上头的效果堪比打麻将连胜局,妈妈一旦沉迷其中,也不乐意管他跟谁谈恋爱跟谁分手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管那么多干吗。   至此谢漪白算明白了,世界上并没有谁真正地关心你,大家吃瓜看戏,只是闲得无聊罢了!   第二天他老老实实地在家陪伴父母,吃了一顿爸爸下厨做的家常菜。   午后爸妈进客房午睡了,谢漪白却焦虑症状发作,坐在沙发上抓耳挠腮,难以平静。   有件事压在他心里几个月了。   盛柯回来给他写了新剧本,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从剧本到电影,要经过一道漫长且复杂的工序。   他在度假之时试探过盛柯的态度了,和邹延再度合作的几率渺茫。   所以怎么把剧本变成一部电影的压力,就来到了他的头上。   盛柯对此大概是有想法的,拍电影本就是用资源和金钱作画,人脉是涂料,导演手头不可能没有相应的积累。   但是他不放心全部交给盛柯——这是一个会缺席首映礼的导演。   这个人做得到彻底抛弃自己的作品。   他知道那是事出有因,可相同的情形不能再出现第二次。   难道邹延不在,就没有人能约束制衡盛柯了吗?   不至于吧,这地球上可有好几十亿人呢!   谢漪白三思而后行,决定约邹延出来喝个下午茶。   ——和情情爱爱无关,他和邹延了断得很干净,主要是为了事业。   邹延在他们分手后的这一年里,表现良好;不捣乱不插足,言而有信。   这种表现让谢漪白重新找回了一些自信,对于“人与人之间不会只有情人和仇人两种关系”的自信。   但他也没有虎到敢于直接一通电话打给邹延。   现代人办公的大部分事项与内容都转移到了线上,于是说话做事都讲求“留痕”。   谢漪白掏出手机,在列表搜索邹延的名字,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终只发出去一句:延哥,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早在几年前,他和邹延相识之初,就曾问过对方这个问题。   如果我最后还是没能喜欢上你,那我们可不可以做朋友。   他原话不是这样说的,当时问得更含蓄,但邹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并果断地回绝了他。   这是他和贺清川在一起的第二年,也是他与邹延相识的第四年。   他已经不是最初那种想法了,这几年的经历塑造了一个全新的他,或许时间也能让邹延有所改变?   谢漪白发完消息,不再心惊胆战地把手机搁置到一旁,他停留在聊天框,坐等回复。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对面的状态变成正在输入。   邹延:你愿意当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不晓得是手机电池突然发烫,还是他的心魔在作祟,他只感到烫手,立马把手机扔去了沙发角落。   谢漪白捂住眉眼,仰天长啸一声,声音拖拉绵软,比起悲愤更像无助。   ——我长大了,我是成熟懂事的一家之主了!不可以动摇和退缩不前啊!   他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狼狈地从抱枕底下摸出手机,打字道: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有些电影制作上的问题想请教你。   这就叫留痕——你来见我,就表示你认同我们之间只是清白单纯的朋友关系,见面也只讨论电影相关的专业话题。   邹延怎会读不出他的潜台词,又回复道:嗯,那你定地方吧。 第236章 多虑   谢漪白自从剪短了头发,私服都净拣着朴素的穿,他自认为会显得成熟些。   明年他就要三十岁了,总穿得像大学生也不是个事儿。打扮得稳重点,说不定会有已婚男的本子找上他呢。   他还没有演过婚姻故事,可以尝试下。   只不过人的自我认知一般都与客观事实存在偏差,他看起来不成熟完全不是衣着的原因,而是身材过于削薄,只有在十六到二十出头的少年人身上,才会常见这种体型和身姿。   普通人穿着合身,他穿都会显大宽松,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腕子细伶伶的,哪里像撑得起一个家的顶梁柱,更像借住的房客。   没办法,他的骨架比寻常人小一圈,再怎么练也是一副清瘦身板,很难达到健朗丰硕的效果,离他脑补的“成熟已婚男”差了十万八千里,真有这类型的剧本,他也只能去里面演男主角的妻弟,不着调的小舅子一类的角色。   ——这是邹延的看法,当然不会对他讲。   谢漪白摘下帽子和墨镜,耳垂上一向高调的耳饰换成了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金属圆点。   “好久不见啊,延哥。”他坐下后先看菜单,点了一杯苏打水和一份冰淇淋,然后抬起头,对眼前的人笑了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无论他怎么改头换面,邹延看他还是一如往昔的幼态、娇气,像需要被牵着手往前走的小朋友。   “真抱歉,临时把你叫出来,没耽误你的正事吧?”再如何尴尬,谢漪白也没有省略应有的寒暄,“那场庆功宴……我真的要感谢你,我最近一直很忙,也没来得及约你吃饭,就……”   他说着说着就心虚了,搞得好像他有空就会约邹延吃饭似的。   每次当着邹延的面撒谎,他压力就好大。   “没事。”邹延中断他不流利的套辞,“你直说吧,想问我什么。”   “呃就是想问电影制片方面的事……”谢漪白紧张到挠了挠脸,幸好他的冰淇淋这时上桌了。   他吃了口甜的压惊,冰凉的奶霜入口即化,高糖能够使大脑活跃,他的口齿顿时清晰起来:“盛柯不是回来了吗,他前阵子写了一个新剧本,我还蛮想演的。但是他那个性格你也了解,如果把一部电影的控制权彻底交给他,真不晓得他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我不太懂幕后制作,要怎么在市面上找到一个能够辖制他的制片人或者发行公司呢?”   邹延就算听到他这么说,也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在表达惋惜,或规劝他们和好。邹延放下个人情绪,和他就事论事道:“一个合格的制片人要做的不是从权力上辖制导演,而是要从方方面面对项目进行把控,监督导演顺利地完成拍摄,并确保出品人拿到想要的成片。   “这样的制片人,市面上是有不少,但你想找一个能够和盛柯合作愉快的,那会有点困难。因为他并不是一个为投资人拍电影的导演,他也不需要一个对他指手画脚的制片人。你为什么不放心把电影的控制权全部交给他?是不信任他的能力?还是你有别的考量?”   谢漪白说:“我怕他动不动就发疯,他是个精神病人啊!武断、自我。而且你抛开他过去那些成绩看,他拍电影不图钱也不图得奖,纯折磨演员!他就是沉迷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我不能眼睁睁看他犯病。我希望有个人能在适当的时候给他提点建议,在重要关头帮助他悬崖勒马,以及平衡好故事的艺术性和商业价值。”   “那我有个主意,”邹延道,“你来做他的制片人。”   “我?”谢漪白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你既然有明确的需求,那你亲自对影片的质量进行把关是最好的。别人给他提建议,他未必肯听,但你说他什么,他应该是不敢还嘴的。”   “可我是个纯外行啊,我就是什么都不懂,才来问你的。”   邹延说:“其实不难,很好上手。又不需要你去指挥他拍片,你只要控制好预算,并负责验收成品就够了。在内容创作上,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他虽然不急于求成,但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如果你对这部电影有想法,可以直白地告诉他,问他行不行、能不能办到,他会尽量满足你的。”   “你说的这个人,和我说的是同一个吗?”谢漪白犯嘀咕道,“我觉得他就是一点意见都听不进去的那种,我不想和他争得面红耳赤的,那只会气到我自己。”   “如果他连你的话都不愿意听,他更不可能听别人的意见。”邹延又说,“我讲这种话,是为你考虑的。要是你懒得操心,不愿意和他争执,那你就放手让他自己做。他都干了十多年导演了,兼任制片也是熟门熟路,在拍电影这件事上,你可以充分信任他,把所有的麻烦丢给他自己解决。”   “是吗?那这么说,是我多虑了?”   “是的。”   谢漪白一听,羞臊得面颊泛红。   哎确实啊,这波算他自不量力了——就离谱,他是脑子抽了吗?他怎么会去担心一个知名导演拍不出电影?   不,他真正担心的似乎是……盛柯离了往日的搭档就再也发挥不出同样的水平。   可能因为他的获奖作品,实际掌舵人是邹延,所以他在无形之中拔高了“制片人”的重要性,实际上独立电影是以导演的意志为主张的。   玻璃碗里的冰淇淋有些融化了,谢漪白拿勺子搅拌着,说:“不好意思啊延哥,我太笨了,总是胡思乱想先把自己吓一跳……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这才是真正的尴尬时刻吧。他把邹延叫出来,只是为了散布焦虑,讲几句废话?   邹延会不会觉得他是装的?别有用心?   “小白,我真心认为,你可以尝试下做制片人。”邹延给他分析道,“你现在走出去了,有了自己的公司,但仍然是你在养全公司,只有你在创造收益。这是小门小户的做法,你要是想把公司做大,就要学会拓展业务,比如自己开发IP做剧。我听说你最近签了一批新人?是怎么规划的?”   谢漪白回想着阿楚给他做的汇报,回答:“签的两年培训合同,到期再看他们的综合表现,最后应该只会留下两三个吧?”   邹延下意识地皱眉道:“两年?这个时间成本会不会太高了?”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现在的观众都不是傻子,你素人一个,台词不好演技也没有,演的戏谁乐意看?我也想明天就送他们进组,让他们替我赚钱,可是不能对不起观众的眼睛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培养的是长剧以及电影演员。那你想过前期怎么曝光吗?今年的横店很萧条,很多剧都开不起来了。观众也没有耐心追剧了,宁愿在短视频平台上刷一刷切片和解说,大笔的钱都被自媒体公司赚去了。在这么严峻的形势下,想要靠新剧捧人,是很困难的。”   谢漪白悲观道:“那也没办法啊。短剧演员倒是用不着培养,演成什么样都有人看,实在不行,都拍短剧去吧。我想过了,如果有哪根幼苗的资质能达标,就等出道那天砸钱营销,捧出个流量就够回本了。至于前期曝光……靠综艺?我看现在的爆款综艺热度还是很高。”   邹延看得出他是真的对此一窍不通,不过本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具备商业头脑。于是出于好心,给他出谋划策道:“你都已经把人签下了,还是要尽心尽力地培养,别摆烂。近几年影视剧行业受冲击很大,多数人对于这一行的前景都不乐观。所以不要等待,时代不同了。培养演员,与其让他们全天待在教室里上课,不如给他们提供一个片场,让他们实操来得有效。   “在各大视频平台上,除了电影、长剧、短剧和漫剧,还有网大这个类别。投入成本低、制作周期短、上镜要求不高,只要把预算做好,多少有的赚。而且网大只在下沉市场流通,捧不出流量,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一夜间爆红,鸭子煮熟了却飞了。这样既能让新人积累实拍经验,帮他们打磨演技和镜头感,又能给你回点血,还能锻炼你成为制片人,一举三得。”   谢漪白终究是比从前沉稳了,没有表现得很激动,但也的确收获了“一语惊醒梦中人”的点化效果。   邹延这颗脑子怎么就那么灵光呢?   他深以为然地道:“延哥你说的真对,我可不能白白养着他们!好赖都给我留下点作品!”   “是啊,而且每天上课多枯燥?这人一无聊,就只想着找点乐子。你也不想你旗下的新人,还没出道就先谈上恋爱吧?”   “那不可以!干活儿,统统给我去干活儿!谁也不准闲下来!”   见他茅塞顿开,邹延也点到为止,微笑道:“那行,你先回去想想。再遇到什么问题,直接打我电话。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走了。”   “嗯!”谢漪白捧起自己的饮料,咬着吸管咕噜噜地喝了半杯。   等邹延离开了,他才掏出手机,问阿楚人在何处,他有新想法要和她分享。   阿楚接到他的电话,正在公寓里教育几个男孩子,有人在狡辩,有人在垂泪,吵得她脑子快炸开了。   此刻接到谢漪白的电话,说晚上要请她吃顿好的,馆子她来挑,一瞬间如闻仙乐、心旷神怡。   阿楚换上笑颜道:“好,你等我几分钟,我把这几个毛头小子收拾服帖了,给你回电话。”   听说和新人有关,谢漪白关心道:“怎么?他们惹你生气啦?”   阿楚没打算给几个小孩留面子,提高声量道:“别提啦!你都不知道现在的小孩胆儿有多肥!人有多猖狂!谈恋爱不说,还把女朋友带回宿舍过夜!被室友发现了,跟室友干架!”   “——这么精彩啊!”谢漪白吃惊道,“那要紧吗?有没有人受伤?需不需要去医院?这算工伤吗?”   “那倒不需要,不严重。我教育过他们了,咱们见面再详说。”   挂了电话,谢漪白摇头感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果然公司不能花钱养闲人,人一旦闲散下来,不事生产,就会幺蛾子层出不穷。   这就好比你有一家农场,你恨不得让每只鸡都下蛋,每头牛都耕地产奶。   嗯……当资本家的感觉,居然是这样啊! 第237章 祸水   阿楚挑了一家钟爱的日料店,不过来时还带上了一个小孩。   是公司签下的那四个男孩当中长相最漂亮的一个,但性格偏内向,不是很会说话。   谢漪白记得这小孩名字很特别,叫桑若,据说父母有一方是少数民族,今年才刚大学毕业,学的是经管专业,问起为什么想当演员的时候,回答的是因为不会干别的。   “这是挨打的还是打人的那个?”谢漪白问。   阿楚领着桑若进了包间,在他对面落座,说:“肯定是挨打的那个啊,你看他这样儿,像会主动挑事儿的吗?”   桑若长得美,却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懂得爱美,留着一头乌黑的顺毛,没打理没烫染,眼睛下方有一小片雀斑,整个人像一枚未经雕琢的璞玉浑金。   阿楚当初相中的便是他身上这股质朴纯美的气质。   谢漪白说:“确实是一脸受气相,我小时候也这样,经常被欺负。”   “你不是你家小皇帝吗?还有人敢欺负你啊?”阿楚边看菜单,边和他唠着家常。   “你不懂,男孩子长得太秀气,就是会被同性霸凌。我爸妈又不能跟到学校去给我当保镖。我小时候挺怂的,其实到现在我也很怕别人凶我。”他说完看了眼桑若,“你就这么把他带走了,回到宿舍他们会排挤他的。”   “这就是你不懂了,人都欺软怕硬,只会欺负没靠山的。”阿楚问,“你小时候就没遇到过高年级的哥哥姐姐看你长得可爱,挺身而出罩着你的?”   “也有吧……”谢漪白托着下巴追忆道,“但我妈管我管得很严,不让我跟那些小混混一起玩儿,再说罩着我也是有条件的啊,都想让我跟他们处对象,我才不干呢。”   “哎呀你也真是一个从小就被争来抢去、命运多舛的祸水呀。”阿楚感叹,继而转头向服务生点单,她要了一份清酒搭配刺身。   这话说的,好像是他自己惹出的祸端似的。谢漪白转而问桑若:“你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打你?”   桑若讲话带着几分南方口音,说:“昨天上完课,肖燃没跟我们一起回来,我睡得早、起得也早,上午他们还在睡觉,几间卧室的门都关着,我出门买菜,回来碰到一个女孩在卫生间里补妆。我问她是谁,她忽然就生气了,去把肖燃叫出来,然后我们就吵架了。肖燃质问我为什么偷看他女朋友换衣服,我说我没有,他非要我给她道歉,我说不,吵着吵着他们就动手了。”   “他那个女朋友是一早就有的,还是最近新谈的?”   “我不知道……”   谢漪白对阿楚说:“要不这个肖燃就别留了吧,听着像个刺头,刚来就违反规定,不好管教。”   “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他认错态度还算良好,该道歉也道歉了,说会尽快跟女朋友分手,还手写了一封保证书呢。”   “那你看着办吧,反正我的底线是事不过三,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谈恋爱、跟舍友打架什么的,立马让他卷铺盖走人。”   “是是是,小的明白。”阿楚表露出对他言听计从的忠心。   菜肴一道道端上桌,生鱼片占了绝大部分,谢漪白看桑若没怎么动筷子,估计小孩不爱吃生食,就让服务生把菜单拿过来,让他自个儿点几道爱吃的。   桑若连忙推辞说不用,阿楚又像班主任一般训话道:“让你点你就点,男孩子要大大方方的,别扭捏,不好看!”   “哦……”桑若这才接过菜单,缓慢地翻看,最后只点了一碗熟食面条。   食量小也好。   谢漪白心想,要是胃口大,将来为了上镜节食减肥时能耗掉半条命。   阿楚做了职业经纪人以后,依然忙得几部手机不离身,吃饭中途接了一通电话,还避开他们跑去外面接听。   谢漪白早习惯了,没人陪他聊天,他就把手机上的游戏点开,在屏幕上戳戳弄弄,操控着小人儿去做日常任务,签到领奖励。   同时筷子也没停,夹上一两片白嫩的生鱼片,蘸上酱汁,深度浸润,再放进嘴里;吃一口,玩两分钟,确保细嚼慢咽,进食玩耍两不误。   一顿平平无奇的晚饭,却给他吃出了过家家的感觉。   过了十五分钟,阿楚还没回来,谢漪白搁下筷子,准备买单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桑若已经目不转睛地观察他很久了,终于等到他抬起脸,和他视线相碰,颤巍巍地开口道:“谢老师。”   “嗯?”他下意识地应声。   “交一百万的学费,就能跟着你学习,是真的吗?”桑若满眼真诚地发问道。   谢漪白一头雾水,“学什么啊?”   桑若:“他们说……你是内娱最强男狐狸精,所以我想替一个朋友问问,你会开班吗?”   谢漪白二话不说就拾起筷子,倒着握,用干净的那一端当教鞭,“啪”地一声敲在小孩的头顶上,“还说你是个好的,竟然敢对我骑脸输出!你们这一代人简直无法无天!等阿楚回来了,你也得给我手写一篇八百字检讨,再有下次,一样卷铺盖走人!”   桑若被他突如其来一顿骂,捂住头道:“对不起……但我有个朋友……”   “什么你有个朋友?”谢漪白气不打一出来,气势汹汹道,“小小年纪不学好!你再多说一句!我立刻让你解约!”   “对不起对不起……谢老师您别生气……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桑若一个劲儿地给他鞠躬道歉,头快埋到地板上了,仿佛只是无心之失,追悔莫及。   谢漪白扔下筷子,用纸巾把手心擦干净,一并扔到桌上,拿起手机走人。   他结账时没看到阿楚,给她发了条消息,便独自离开了。   今天他没开车,由司机接送。   坐上车后,谢漪白心头那股火气依旧咽不下去,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一点就燃。   他给盛柯弹了一条视频通话的请求,气死他啦!他要找个人陪他破口大骂!   他这头是晚上八九点,盛柯那边是凌晨五六点,虽然天还没亮,但对方已经恪守作息时间起床了,恰好接到他的视频。   “不高兴吗?”盛柯观他脸色,察觉道,“因为工作还是感情?”   “我要被气死了!”谢漪白把方才饭桌上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我现在就想把他们全开了!”   盛柯举着手机下楼,人在光影中晃动,“谈恋爱打架那个,你可以交给阿楚来处理。但问你开不开班的这个……未必是嘲讽你,说不定是诚心诚意地想找你拜师学艺。”   他说:“那只能说明他脑子有大问题!情商也很低!”   “你好像也说过我脑子有问题、情商低。”   “怎么!你要跟他比吗!?”   “不,我是说你没必要把这当成对你的冒犯和否定,人家可能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这就是冒犯到我了——你能不能共情下我啊!需要安慰的人是我!”谢漪白喊话的声音太亮,让司机经不住从后视镜里望了望他。   盛柯想笑又不敢笑,转移目光看了会儿屏幕之外,然后严肃地告诉他:“那这么说吧。你当面大发雷霆说的那些话,足够那个小孩今晚彻夜难眠了。他回去躺在床上,会不停地闪回你怎么骂他的,一想到你就又惊又怕,怕你明天就解约赶他走,怕自己这回得罪了你,将来会在这一行遭到封杀。你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就足够杀死他了。”   这段话像烧红的铁块,把谢漪白心上的起伏与褶皱全熨平了,滚烫又舒心。他呼气道:“好好好,这样最好了,欺负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没有人欺负你,那就是个比较笨拙呆傻,不通人情世故的新人,一时嘴快踩了你的雷点,别想他了。”   谢漪白还回味对方的前一段话,说:“诶我发现,你这人的脑回路真是有点歹毒的,你跟人吵完架,复盘的不是自己有没有发挥好,而是别人听到你的话会作何感想。”   “没有,我说话只是因为我想说,别人听了怎么想,我并不关心。”   “呵呵真是又给你装到了。”   盛柯这次笑了,道:“说正事,我本来也打算起床就给你打电话的。邹叔叔让我回去一趟,我买了今天上午的机票,也就是说明天我们就能见面了。”   “真的啊!”谢漪白开心了一秒钟,又怕对方得意忘形,旋即恢复正色道,“我爸妈还没走呢,我不一定有时间见你。”   盛柯把手机放到支架上,从冰箱里拿出新鲜果蔬,站在岛台前开始备菜,先挑了一把薄刃的切片刀,“是吗?可是你恐怕不得不见我了。”   谢漪白:“为什么?”   “因为邹叔叔也会邀请你。”   “邀请我?要举办活动啊?”   盛柯低眉切着番茄,说:“对,大概是一个学术性质的电影沙龙。会有理论家的演讲,聚集着一群业内人士,大家踊跃讨论和发言。”   “那我去干吗?我又听不懂。”   “跟我一样,去捧个人场。”   如果是邹延邀请他,他多半不会去,但换做邹延的父亲,那分量和性质就不同了。   谢漪白问了一个相当痴傻的问题:“延哥会去吗?”   “就在他家办,他肯定也在场。”   “……那我去了场面岂不是很尴尬?在他家里,所以程阿姨也在吧?我不能去啊!上次他带我回家吃饭,我已经超级尴尬了……这次我还跟你一起去他家?我不要我不要……”谢漪白光是脑补一下那画面,就尴尬到手脚无法动弹了。   盛柯把切好的番茄装盘,在水池清洗砧板和刀,“哪里尴尬了?”   “别人一看我跟你站在一块儿,就会知道我们又好上了!这绝对瞒不过叔叔阿姨啊!我之前跟他们的亲儿子在一起,现在又跟他们养子在一起。哪家做父母的,会希望两个儿子总是谈同一个对象啊!”   谢漪白捂住胸口砰砰跳的心脏,“而且我还是有男朋友的,谁都知道我男朋友是谁!”   “嗯,但是你内娱最强男狐狸精的称号早就扬名天下了,没人会大惊小怪的。”   谢漪白紧张到咬手指,在食指骨节上啃出牙印,“不行,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盛柯给他出主意道:“不如你先问问你男朋友?只要他同意了,这算不上一关。”   “他怎么可能同意!?”   “他不同意你就不能来了吗?你也太可怜了吧。”   激将法!这是激将法!   他内心其实认为可去可不去,然而被人这么一忽悠,变成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去或不去没差别。   谢漪白哀伤道:“我好好的男朋友,都被你挤兑成外室了……你才是祸水!” 第238章 久违1   出于万全的考虑,在收到电影沙龙的正式邀请函后,谢漪白把这项活动的举办日期和地点告知了贺清川。   男友虽不能干涉他的社交自由,但理应享有基本的知情权。   彼时他正带着小饼干在贺清川家里吃午饭。   上午他们一起去机场送他父母上了飞机。何荔梅携丈夫在海外旅居了小半年,并在澳洲黄金海岸购置了一套房产,这笔巨款花出去了,她也就收心了,这次打算回老家躺平到年底,给儿子省点钱。   等午饭过后,贺清川去公司上班,谢漪白又要去另一座机场接机。   他答应了盛柯要去的——你接我一次,我接你一次,有来有往,公正公平。   他在手机上点开详情页,推到贺清川那一边,“这个活动,我要参加。”   贺清川看了一眼屏幕,快速阅读完文字,并将手机还给他,“那就去吧。”   谢漪白忐忑地收起手机,“去了应该会见到邹延,还有他父母。”   他是在害怕受到前男友及其父母的刁难?贺清川无法笃定,只道:“如果你在那里玩得不开心,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有人帮着撑腰的感觉固然很踏实,但他仍不知足,又问:“那你会介意吗?”   贺清川反问:“如果我说很介意,你可以不去吗?”   谢漪白默然地垂下头,理亏了,不吭声。   其实他知道,问那句很多余,无论贺清川怎样回答,都不能左右他的想法。   要说他是嘴快憋不住,似乎也不尽然,他是想听一听对方的回答的,即便他早就预判到了答案。   他究竟还想从贺清川身上讨要些什么呢?明明这个人已经非常纵容他了。   以前他说邹延是全世界对他第二好的人,可纵使是全世界对他最好的亲生父母,恐怕也做不到像贺清川这般无底线地迁就他。   这种无底线的迁就,换来的不是他的见好就收,而是他的得寸进尺。   难道真的有人的叛逆期来得这么晚?   他十几岁时,是每个家长都想养育的那种孩子,乖顺、听话,不惹事、不叫人操心。   可如今将近而立之年,他反倒展现出了顽劣一面。   像个很坏很坏的小孩,好赖不分,他把贺清川当作水面上的一艘纸船,不停地扔小石子上去,期待着船只沉溺的那一天。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缺点,归咎为近墨者黑,跟着别人学坏了。   但这些“坏”,没有谁教过他,也没人给他做过示范,是他无师自通的。   ——我不会天生就这么坏吧?   谢漪白忧愁地想着。   他剪了短发后,头顶的发旋很清晰,贺清川伸手越过桌面,摸摸他的脑袋,“我不介意,你高兴我就高兴。”   这句话像一道赦免,使他获得了为所欲为而不必忏悔的自由,他果然高兴了,嘴角上扬,笑容满面。   如果是能够被宽恕和原谅的“坏”,那就不算无可救药吧?   “你真好!”他对贺清川说,“我下辈子还想跟你在一起!”   这是谢漪白所能想到的,对一个人的最高赞誉。   贺清川意外地神色认真道:“那下辈子,我要怎么找到你呢?”   “这个嘛……嗯……”超纲了。谢漪白想了想,没什么眉目,随口敷衍道:“你多去庙里拜一拜吧,祈福、许愿,我也不知道哪个管用。”   贺清川却记在了心上,说:“好,我会去的。”   谢漪白原想过把小饼干留在贺清川的房子里,让它和瑞秋同吃同住,享受几天王子狗的贵族生活。   但狗比人恋家,对于一只九岁的老龄狗而言,豪宅和庭院并不是必需品,小狗若是无缘无故地被留在陌生的地方,只会觉得自己被主人遗弃了。   想到这一层,谢漪白不敢偷懒省事儿,他告别了贺清川,带上小饼干一块儿去机场接人。   航站楼外人来人往,他不便现身,只好把车牌号和停车位置发给盛柯,让对方自己找过来。   等碰头了,他把小饼干抱到腿上,让盛柯坐那个沾上了零星狗毛的座位。   得知他还真去问了贺清川,可不可以上邹延家里做客,盛柯斜睨着他怀中的小狗,说:“所以,你对你男朋友的愧疚感,还不如对这只狗深。”   “什么这只狗呀,这是我儿子。”谢漪白护着狗,嘴上也不想承认对男友的薄待,找借口道,“再说了男朋友是会换的,但小狗都陪了我九年了。”   “我看你也不是很想换啊。”盛柯言语带刺儿,一下又一下地扎着他,“日久生情了?觉得将就一下,日子也能过?”   “你这种社会化程度极低的野人,懂什么叫契约精神?”谢漪白不与其辩论,别开头道,“你少煽风点火了,我不会再受你蛊惑的。”   盛柯一只手递过来,压在小狗的背上,牵住他的手指头,“今晚去你前男友家吃饭,紧张吗?”   谢漪白迫不得已将头转回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今晚?不是还有两天吗!”   “叔叔阿姨知道我买的是今天的机票,让我记得回去吃饭。其实他们是想叫邹延来接我的,我说不用,我跟你在一起。然后他们就说,好久没见你了,想叫你去说说话。”   “说什么啊?”   他说完这句,嘴没有合上,双眼和口型都很圆,十分神似某个卡通形象。   盛柯很想看他更惊讶、更失色的模样,添油加醋地说:“可能是想让你给个交代吧,为什么要祸害他们家两个儿子。”   谢漪白原本是有点紧张的,听到这里,瞬间翻了个白眼,如同拂去尘埃般,把对方的手掌掀掉了。   之前他也担忧过这个问题,但后来发现纯属多虑。   邹延的父母要是这种人,哪儿能让他风风光光地走到今天。   盛柯不过是看他容易一惊一乍,所以故意吓唬他。   他灵机一动,反击道:“那要是你养父母为难我,你会不会维护我,帮我说话啊?”   此话一出,他如愿地看到盛柯语塞的样子。   倘若对方回答他“叔叔阿姨待人和善,不会那样对你”,那是在拆自己台;倘若顺着他说“他们要是为难你,我一定站你这边”,那是在污蔑和诽谤自己的养父母为人刻薄。   换个脑子反应慢的,估计就上当了。   纵然脑子转得快,牙尖嘴利又如何,还不是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险胜一局!谢漪白按捺住喜色,又说:“这个问题你还要犹豫吗?如果换成延哥,他百分之百愿意为了我跟他爸妈吵架的!”   见盛柯还不说话,他乘胜追击道:“你看看你这态度!我又没让你真跟他们吵架,只是想听你哄哄我,你连这都不做到,还想撺掇我分手呢?我分手了,你赔我一个顶天立地还百依百顺的男朋友吗?”   谢漪白一通输出,忽然很庆幸自己没有去参加任何综艺真人秀。不然凭他这惯性思维和语言逻辑,第二天就要被全网当典型进行精神分析,指责他是NPD和PUA大师了。   盛柯说不过就说不过,不和他顶嘴了,认输道:“败给你了。”   他轻哼一声:“我已经不像几年前那么傻了,你最好别惹我!”   “刚才是我瞎说的,叔叔阿姨不会刁难你的,他们很明事理,也不太管孩子。”   “我要是摊上你们俩这样的孩子,我也不管好吗?谁管得住你两个啊!”   “你要是愿意,可能只有你管得住。”   “我不要……”   盛柯看着他,有感而发道:“奇怪,你连邢展云都愿意给机会,还纠缠那么久。为什么跟邹延断得这么爽快?你和他到底为什么分手的?”   “就因为你啊……”谢漪白含糊其辞道。   时隔一年,往事重提,他心中少了几分恐惧和愠怒,多了几分心酸与苦楚。   “更具体的呢?”盛柯看他眼神闪烁,绝对有所隐瞒,刨根问底道,“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这精准毒辣的洞察力,惊得他一激灵。   “没、没什么……”谢漪白本想守口如瓶,可被人如此细究,终于是被撬动了口风,“就是分手那天吵架,他打了我一耳光……”   盛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你是演员,靠脸吃饭,他打你耳光?”   他喉咙发紧,直觉不妙,规劝道:“你不要激动……也没打破相……我当场就扇回去了,真的,再说现在也不痛了……”   对方收敛了眼中的阴沉锋利,双手捧住他的脸,看了又看,反复端详,声音轻细地问:“打的哪边?”   “好像是这边吧……”谢漪白胡乱指了一侧脸颊。   怎么搞得好像他在告状似的?   生活终于进入一段来之不易的平静期,他可不希望再挑起这两人之间的战火。   他不安道:“那个,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搞事情啊?”   盛柯抚摸着他完好无损的脸蛋,万般留恋道:“嗯,我不会的。”   从前,谢漪白很抗拒去别人父母家中做客,因为要强颜欢笑,还要接受来自上一辈人的审视和评价。   但今天感觉还好,毕竟他已经接触过邹延的父母了。而且他在这家人眼中,也没有什么形象和人设可言了吧。   导航上的地址是盛柯给的,抵达目的地,他发现其实是上次他来过的那间宅邸。   门前有茂盛的绿荫植被,后院有雅致的山石流水。   上次他跟邹延一起来时,在门口迎接他的是邹延的父母,这次他和盛柯一起来,站在门口等候他们的是……邹延本人。   幸而他才和邹延见过面,彼此间的恩怨已化解,可以按照熟人的方式相处,不然他是万万不肯来的。   此刻天色还不算晚,邹延站在门廊下的台阶上,身后是敞开的家门,一个人无所事事地抽着烟,见车辆驶进前院,将手里的半支烟灭了,等待着迎他们进门。   谢漪白等盛柯先下了车,他再跟下去。   他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察觉盛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主动向邹延打招呼:“延哥,哈哈,又见面了。”   “下午好啊,小白。”邹延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地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对他们身后的司机说,“行李拿进来,放楼梯口就行。”   司机得到指示,便绕过他们,把盛柯的行李箱搬进了屋子。   显然这家父母是盼着两个儿子重归于好,化干戈为玉帛的。   盛柯既然听话地回来了,就没有再装模作样的道理,按理说该和邹延搭一两句话,再进家门。   谢漪白没有抢先,他看着盛柯走向邹延,正好奇这两人要说些什么,会不会还像之前那样火药味浓重——他散漫地幻想着,眼见着那始料未及的一幕,就这么发生了。   他并未看清盛柯是怎么出手的,电光火石间那一拳就结结实实地挥到了邹延脸上。   ——又打架!又打架!啊啊啊!!!   谢漪白恨不得当场化身土拨鼠,打地洞逃离这是非之地。   他捂住自己的嘴立在原地,精神和躯体都受到了极大震慑——盛柯不会是在替他报仇雪恨吧?   这出气方式未免太简单粗暴了啊啊啊。   邹延也没想到会突然挨这一下,左脸遭受重击,登时耳鸣目眩,脚下猛一趔趄,重心不稳将要摔倒之际,手快地扶稳了背后的门柱。   No!no!no!不能让邹延还手!演变成互殴会没完没了的!!!   谢漪白千算万算,却不曾料想还有轮到自己挺身而出的一天。   他飞快地跑上台阶,把盛柯往旁边一推,挤到邹延身前,看似添乱实则劝架道:“天呐!延哥你的脸!这样下去会肿起来的!那个谁——你别愣着,快去拿冰袋啊!”   邹延被暴力袭击和剧痛冲昏了头脑,大脑把此举识别为挑衅,攻击性愈盛,双眼布满红血丝,指着他后方的人道:“你他妈的……”   谢漪白强行闯入对方的视野中,他用脸挡住邹延的视线,用声音剥夺其注意力道:“延哥,你看我!我是小白!你看我呀!你别看他——他是神经病!你哪儿疼啊?你告诉我,我给你请医生!”   盛柯没掂量好力道,出手太急太狠,腕关节疑似挫伤,隐约地发麻发酸,他活络着手腕筋骨,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这是你应得的”,便听从谢漪白的号令,进门找冰袋去了。   邹延几乎想冲上去跟他决一死战,却被谢漪白死死拦住。   “延哥!他是疯子!你别跟他计较啊!”   小白在他耳旁呐喊着,两条胳膊也紧紧缠在他身上。   这倒是久违了。   邹延变换着呼吸频率,调动出理智镇压住心头那翻江倒海的怒火。   他疼得嘶声倒吸气,扶墙的手臂缓慢地落到了谢漪白的肩膀上,“小白,我头疼,麻烦你扶我进去。” 第239章 久违2   司机是他的司机,看他扶着邹延进了门,赶忙上前搭把手,将邹延扶到了就近的沙发上。   谢漪白瞅着邹延的脸,啧,好惨,皮下毛细血管破裂,从嘴角到颧骨一片通红,盛柯下手真有够狠的。   这人也不知道上哪儿磨洋工去了,让拿个冰袋半天不回来。   他对自己的司机说:“你走吧,今天没事儿了。狗在车上,你先把它送回家再下班。”   司机还有点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处理这种复杂局面,问:“这伤得不轻啊……真不用去医院吗?”   谢漪白挥了挥手,示意人赶紧走,别留下碍事儿。   司机前脚刚走,他后一秒就听到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但不是二楼,是三楼。   邹延拍了拍他的胳膊,起身道:“走,换个地方,我妈午觉睡醒了,被她瞧见,又不安生了。”   谢漪白后颈发凉,连忙乖觉地跟上,他做戏做全套道:“延哥,我扶你!”   邹延哪怕受伤头晕,也比他走得快,一双长腿脚下生风,领着他穿过明亮的走廊。   这房子的结构和动线比想象中更迂回,谢漪白由于不认路,想扶邹延也扶不到,又惦记着盛柯的去向,步调自然有些跟不上。   邹延察觉到他的落后和分心,向后伸来一只手给他。   他正纠结着能不能牵,却听见身后渐远的客厅里,有女人的声音在呼唤:“——邹延?小柯回来了吗?你们刚在门外吵什么?”   谢漪白吓得心惊肉跳,立马握住了邹延的手指,同时庆幸房子大的好处——还能和父母玩捉迷藏。   邹延带他去了房子东南角的玻璃花房,这间僻静的屋子四面通透,阳光像水一般充盈,在鲜绿的叶片藤蔓上流动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中混合着馥郁的花香。   花草丛中开辟着一间工作室,鱼缸作为屏障,飘动的水草与热带鱼将人与植物隔开。   写字台上收纳着画具,角落里有洗手池、橱柜和咖啡机,一张原木长桌配着几把椅子,还有一张折叠沙发床,上面叠着绒毯和抱枕。   来到隐秘安全的地方,邹延松开了他的手,坐到沙发床上,像是疼痛难忍,捂着半边脸沉默地休息着。   谢漪白摸出手机,也不敢打电话,怕声音惊动了屋主人,只能给盛柯发消息:你去哪儿了?冰袋呢???你要疼死他吗???我们在花房,你快过来!   盛柯秒回道:你猜对了,我就想让他多疼会儿   :人命关天/发怒/发怒,你快滚过来!!!   盛柯:我碰到阿姨了,她问我你们在哪儿,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数到三   盛柯:你发语音叫我一声老公   :你再不过来我就叫他老公   谢漪白回完就把手机扔一边,走到邹延面前,躬身凝望对方的脸,歉意满满道:“对不起啊延哥……要不你跟我说说,厨房在哪里,我偷偷去拿点冰块。”   “没大碍,死不了。”邹延将手放到自己旁边的空位上,“小白你坐,别站着了。”   “可是必须要冰敷才能消肿啊,你这样捱到晚上,给叔叔阿姨看见了,他们也会问的。”   “问就问呗,我就说玩手机没看路,下楼踩空了,摔了一跤。”   谢漪白没忍住发笑道:“谁摔一跤把脸摔成这样啊,我都不信。”   邹延受创的那边脸因剧痛的刺激,皮肉充血红肿,眼睛不停地渗着泪水,眼眶湿漉漉的,显得狼狈而局促,但目睹他的笑脸,那眼睛弯了弯,欣慰道:“你高兴就好。”   谢漪白笑不出来了。   邹延也什么都知道。   其实没有谁是傻子,只不过有个别人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比如他,他压平嘴角,说:“我还是去找找看吧。”   然而他一靠近鱼缸,盛柯就走进来了,手里拿着毛巾和冰袋,实在是姗姗来迟,且毫无悔恨之意。   当然也不可能有所谓的尴尬和拘束,落落大方地把东西递给邹延。   谢漪白屏息静气,看邹延接过毛巾裹住冰袋,敷到自己的右脸上,他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他很怕他们再一次打起来,所以从长桌旁拖来一把椅子,坐在他们中间,先指责盛柯道:“你明知他受伤了,还故意磨蹭耽搁时间,你得给他道个歉。”   盛柯帮他出头,令他很快慰,但属于违背他的命令,明知故犯,破坏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睦氛围,故而得不到嘉奖;又因主观上恶意拖延时间,有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的嫌疑,所以必须受到惩罚!   邹延道:“没用的小白,他恨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习惯了。”   盛柯却说:“你为什么挨打,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漪白懒得听他们俩打嘴仗,干涉道:“别吵了吧,你们这样也吵不出结果啊。反正都过去了,你们俩终究是一家人。”   “他可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你在说你自己吗?”   他们俩可能原本就有仇。谢漪白想,但究竟是什么仇,他并不想探究。   “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们俩不要再吵了。”   他这话说得不重,声音不严厉,反而充满疲倦,也正是这份隐隐的不耐烦,让那两人适当地闭嘴了。   程琦带着佣人把整栋房子找了一遍,院子里里外外也看过了,这才在花房发现他们的踪迹,她走入百花深处,在幻彩斑斓的鱼缸后面,找到了两个孩子和客人,“原来你们在这儿啊,真是的,喊了你们半天,没一个人应声!”   她的话音未落,目光一瞟到邹延,眉梢的笑意没挂住,惊愕道:“这是怎么了?”   顷刻间,时间凝固了。   谢漪白说:“阿姨,这事儿……”   他想七拐八绕地解释一番,看能不能糊弄过去,可惜措辞还没组织好,便听那两人同时抢断道:   “我摔的。”   “我打的。”   口供没对上,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程琦顾及有外人在场,本想强装笑颜,但转念一想谢漪白似乎也算不得外人,当即容色骤变、雷霆大作,鼻尖和眼角一红,抽泣着痛斥道:“我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养了你们两个孽障!几岁的人了?你们俩几岁的人了!?是不是都嫌我和你爸命长?存心想气死我们?   “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闹得家宅不宁!你们俩是来讨债的吗?啊?非要我和你爸活成所有人眼里的笑柄,你们俩才满意,是不是!?”   她嗓门儿大、音色嘹亮,声泪俱下;邹延和盛柯从小被吼到大,习以为常。   可这段训话却真实地把谢漪白给吓到了,他妈虽然也常唠叨、骂他,但从来都是以撒娇嗔怪为主,鲜少端出“身为人母”的架子向他施压。   家庭伦理与道德这座大山倾轧下来,砸得他体无完肤、无所遁形。   谢漪白求生本能发作,全身的细胞都在催促他离场,他说:“阿姨……我、我突然想起,我还有工作没做完,我先走了……”   “你别走!”程琦深呼吸,止住眼泪,拭去泪痕,平和地说,“小白你留下,和他们俩把话说清楚。邹延,把你脸上的伤口处理好,待会儿你爸回来吃饭,别让他看出名堂。”   她说罢,转身走出了花房,犹如从未进来过。   盛柯受到的影响最小,若无其事地说:“冰袋化得快,我再去拿一个。”   当花房中再次只剩下两个人,气氛变得静悄悄,像暴风雪过后积蓄的深雪,厚重、密不透风。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进来的灯心蜻蜓,停栖在花枝上,身体纤长轻盈,双翅艳丽。   谢漪白怔怔地出神,良久才回过味来,他看向邹延,纳罕道:“延哥,你俩的家好诡异啊……”   父亲不理家事,多数时候隐身,对子女不闻不问,只在意后代有无成就。   做母亲的仿佛并不真的关心孩子,只希望维持表面的家庭祥和美满;看似强势,实则消极。   亲儿子有主见不受控制,养子则是我行我素的高功能自闭症患者。   邹延相当认同他的感受,漠然地自嘲道:“我们家是祖传的貌合神离,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貌合”确实比“神离”重要。谢漪白问:“延哥,你和盛柯可不可以别斗气了?”   邹延:“我没和他斗气,今天是他动的手。”   “他那是为了我……”他坦白道,“他问我究竟为什么和你分手,我说因为你打了我一耳光……但我也说了,我早就不在意了。可他嘴上答应我不搞事,一见了你,还是闹这一出……”   冰敷了十五分钟左右,邹延放下冰袋,避免皮肤长时间遭受低温刺激。右脸伤处的肿胀有明显减轻,但挨打的痕迹格外分明。   “那现在你消气了吗?”邹延问他。   “我不生你的气。”谢漪白说,“我都看开了……否则我也不会主动约你见面。我只是在想,你们能不能一笔勾销,别再较劲了。叔叔阿姨也希望你们俩好好的啊……”   邹延不作声,他继续道:“阿姨刚刚一定很生气、很痛心,我看了都难过。延哥,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人无完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阿姨或许不是一位完美的母亲,但你也不是完美的儿子啊,你就不要钻牛角尖了。我妈妈看起来那么爱我,还经常念叨后悔没把我打掉,生个更能共情她的女儿呢。   “我也不是对你说风凉话,但过日子就是要稀里糊涂一点,才会快乐的。你也看开吧……”   “我已经看开了。”邹延说,“你别害怕,我不会为了这一拳找他算账的。”   谢漪白仍旧提心吊胆道:“你们俩说话,可信度都蛮低的……”   “我向你保证。”邹延面容带伤,神情肃穆,凌乱与严正的反差,使得这句承诺尤为深重,“就像我保证再也不打扰你那样。”   谢漪白稍微放松了警惕心,道:“那我姑且相信你一次。”   他不明白程琦为什么要他留下说清楚。   但以上就是他能为这个家庭的和谐与团圆,所尽的一份绵薄之力了。   邹延也变了,做出这番许诺,却没有向他提出任何交换条件。   倘若回到以往,他少不了要牺牲点色相,卖弄风情或是装乖讨巧,用“甜头”来换取朝夕的安稳。   如今不需要了,他的语言和态度已足够沉重、锋利,如同一柄戒尺,在混沌的情感与纠葛中划分出清晰的界限。   如剑可斩情丝,如刀可断尘缘。   要论区别在哪里,也许是他仍未看穿邹延的心,却已然不在乎对方是否死心了。   他想要的也不过是那份面子上过得去的“貌合”而已。 第240章 倒霉   邹延每隔四十分钟,用冰袋敷脸十五分钟,三四轮下来,伤口不再红肿。   但那张脸一看就受过重击,没法靠障眼法掩盖过去。   谢漪白摸着下巴思索,一筹莫展,只好戳了戳盛柯,说:“要不你给他化个妆吧,盖一下。”   盛柯不为所动:“何必呢,我干的,我又没说不承认。”   谢漪白:“可这样不好看啊!”   “他本来也没多好看。”   “……”   谢漪白故意没出声,他以为邹延会还嘴,然而安静了几分钟,并没有人再说话。   邹延躺在沙发上,像是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一般,一会儿摸额头,一会儿按太阳穴,看上去难受极了。   谢漪白问:“延哥,你还好吗?”   邹延:“我头疼,可能脑震荡了。”   盛柯:“他装的。”   由于邹延没提出要看医生,其他方面三人的意见也无法达成一致,只能就这么僵持到饭点。   男人到了一定岁数,事业有成,也积累到了足够的财富,美满的家室和优秀子女,便会成为比资产更值得炫耀的首饰。   拥有两个能干的儿子,很让父亲长脸。   但两个儿子在该成家立业的年纪,还掐架互殴,把矛盾与不合摆在台面上,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料,实在是丢人现眼、荒唐至极。   “你顶着这张脸,到底要怎么出去见人呢?”邹若清盯着亲生儿子,无比心寒地说,“你已经落人口实了!还嫌自己不够丢人?你不妨数一数,这是第几次了?”   盛柯:“是我先动手的。”   “你也是个蠢材!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把他打成这样,想过被别人看见了,他往后怎么做人吗?”   邹若清越说越上头,火气难消,胃口全无,将筷子一摔,喝令道:“这顿饭,你们俩都别吃了,跟我上去!”   椅子在地板上挪移发出的噪音断断续续地响了一会儿。   谢漪白悄然间抬眼,瞄了眼他们上楼的背影,餐桌上只剩下他和程琦两个人,面对着一席珍馐菜肴。他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点名点到自己头上,连筷子都不敢妄动。   好在有惊无险,没后续了。   “他们不吃,咱们吃。”程琦热情地给他夹菜道,“来小白,尝尝这道鱼,这是阿姨老家的特色菜,你在别处吃不到的。”   程琦倒觉得这下轻松多了,凭什么在这个家里,她总是扮演那个情绪失控、歇斯底里的角色?难道教育孩子只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过两天家里要宴请宾客,儿子顶着一脸伤,不能出面招待客人、撑场子,她那只会装好人的丈夫才终于动怒了。   这个家庭最看重体面和声誉,她也不是没想过,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两个小子都要强,小时候他们俩抢玩具,她把玩具没收了,谁也没得玩儿,也就消停了。可后来孩子大了,翅膀硬不服管,谁敢剥夺他们的心爱之物,能被他们记恨一辈子。   她和丈夫并非那样短视、霸道的父母,既然投胎成为了一家人,那求的便是以和为贵,而不是支离破碎。   就算里子一团乱麻,面子也不能塌。   这就是撑起一个家的奥义。   她把每盘菜的做法和火候,悉心讲给谢漪白听,让他吃得开开心心,听着他嘴甜的夸赞,程琦笑着说:“好孩子,你多待几天吧。算阿姨求你了,他们俩只听你的话。”   “啊?”谢漪白吃饱了,才发觉这是一顿鸿门宴,他辩解道,“阿姨你误会了,我没那么大本事!”   “小白,阿姨没恶意。阿姨知道,没有你,小柯是不会回来的,他脾气执拗,说过的话很少反悔。你叔叔这一辈子,百分之九十的心血和时间,都扑在了电影上,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人能传承他的衣钵,无论遇到什么难事,都不要放弃。邹延不能实现他的心愿了,但小柯还有希望。”   谢漪白静静地听着,不提问不打断。   “今天的事儿,如果不是你在场劝着,邹延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是我生的,我了解他的秉性。无论你是和他们做朋友,还是做恋人,那是你的自由,阿姨都不管。但过两天家里要来很多人,都是你叔叔最看重的挚交好友、知己后辈,你就当帮帮我们家的忙,好吗?别让他们再闹腾了,阿姨会记住你这个人情的。”   “您言重了阿姨,可我真的没法跟您保证……”   “阿姨不用你保证什么,只是喜欢你,希望你能留下多待几天,再多给你做几顿好吃的。”   这话讲得够明白坦荡了,也没有刻意为难他。   谢漪白耳根子一软,说:“那……也行吧。”   “真乖,那你吃着,阿姨去帮你收拾房间。”程琦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也上楼去了。   谢漪白绷直的肩线松垮下来,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餐桌边,逡视着这栋装潢陈设无一不精巧的房子。   果然一个人掌握的财富和智识是相匹配的,这事儿要放他家,他妈能一哭二闹三上吊;而邹延的母亲,从头到尾对他客客气气,单靠一顿饭和几句话就把他笼络住了。   让他甘愿留下来当她家两个混账儿子的维[]稳工具人。   他虽然也不乐意掺和别人的家事,但如果回他自己的家,极有可能被阿楚抓壮丁喊去公司开会。贺清川又天天上班不能陪他,还不如就留在这儿呢。   反正他有单独的房间,闹烦了把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是。   程琦为他布置的客房,几乎是待客的最高礼仪,所有用具物品皆是全新的,从睡衣到充电器,还拿了几种香氛让他选,尽可能地让他住得比酒店更舒服。   谢漪白躺在客房干净的大床上,新换的床上用品散发着洁净的馨香味。   其实他内心还是有点暗爽的——那两个人,平时在他面前总是很神气、很了不起的样子,原来回到自己家里,照样会被爸爸骂得抬不起头,犯了错就不给吃饭。   嘻嘻。   这么看来还是他的家庭地位最高,他爸妈可不敢对他颐指气使。   晚上九点半,程琦敲开他的房门,说怕他晚饭没吃饱,给他送来了好几叠瓜果点心,那份量绝不是给他一个人吃的。每个当妈的都会怕孩子吃不饱。   偶尔放纵一次是可以的,谢漪白敞开肚皮吃到了十点,撑得胃疼,一口也吃不下了,躺在床上挺尸,这时终于听见了那两个人路过二楼的脚步声。   ——这是训话结束,放归了。   说什么能说这么久啊?该不会这个家里还有“家法伺候”这一说吧?   有热闹不看白不看。   谢漪白跳下床,打开房门,他住的是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正对着远处的上下楼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绕过拐角平台,往下走去。他冲着那两人喊道:“你们俩!过来!”   任凭是谁,空腹被家长喊去书房,站着挨骂三个钟头,都不会好受。   两人都麻了,听到他的召唤,掉头朝走廊这边走来。   谢漪白开门把他们俩放进屋,指着桌上那堆点心茶水说:“你们先吃这些垫一垫吧。”   他还没问话呢!不能轻易放他们下去吃饭!   盛柯没多说,坐下就捡起食物往嘴里送。邹延却吃不下,只撑着头休憩,仿佛头很痛。   谢漪白兴味盎然地问:“你们都挨骂啦?有没有挨打呀?”   “没挨打,就是挨骂。”盛柯言简意赅地总结道,“讲了一箩筐大道理,让我们深刻反省,互相给对方手写一封道歉信。”   “哈哈哈哈哈。”谢漪白听得心里美美的。   “你笑什么?”   “我喜欢看你们俩倒霉。”   “是真的很倒霉了。”邹延说,“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倒霉。”   谢漪白看着邹延的脸,惨状堪比当初和邢展云打架那一次,他心生同情,端了一盘点心到邹延的手旁,说:“延哥你也吃点吧,吃得多好得快。”   邹延摇了摇头,“我吃不下。”   真的这么痛还是装的?他狐疑地想,然后拿起一块既像饼干又像小蛋糕的甜点,送到邹延嘴边,“那我喂你,你也吃不下吗?”   “你喂的话,我就算吃不下也会吃的。”邹延说,接着就要顺水推舟地张嘴。   盛柯横过手臂,快一步抢走了他手里的点心,没让对手得逞,并讽刺道:“这么直的钩你也咬?没长进。”   邹延没气恼,反正也没饿到就差那一口,只望着他说:“吃不成了。”   “这儿还有一盘呢。”谢漪白端起碟子送上去,“吃吧吃吧,都是你的。”   这下邹延不吃也得吃。   点心终究不能替代正餐,两人在他房间里待了会儿便走了,盛柯下楼去觅食,邹延则回房间休息。   谢漪白把房门反锁了,去浴室泡澡追剧,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才从水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睡前玩手机,盛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为什么锁门。   好家伙,难道是趁他洗澡的时候,来敲过他的门吗?   他冷冰冰地回复:你今天的种种作为,太过分了!我要一个人睡。   通常来说,也该到此为止了。   但谢漪白显然忘了,他不仅是住在邹延的家里,盛柯同样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对房屋的结构尤为熟悉。   他关上灯,刚要躺下睡觉,却听到窗户被人叩响。   ……幻听了吧?他自我催眠地闭上眼。   又是“笃笃”两下,毫无疑问是用指关节敲击玻璃,轻快中带着催促的声音。   谢漪白睁大眼,有点被吓到,他第一反应是噩梦演变成现实了,难道有神通广大的极端粉丝跟到这里趴窗偷窥他吗?   这间客房在二楼,没有阳台,扒在窗边多危险啊,摔下去不死也得断条腿!   他陡然坐起身,打开灯——   房间的每一扇窗户都是关好上锁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职业性质所迫,使他养成了诸多不得已的生活习惯。   谢漪白不敢走去窗边查看,马上拿起手机给人发消息。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盛柯十分钟前给他留的言:我翻窗来找你   无语!   “笃笃笃”——因为他许久不应,外面的人敲窗户的节奏愈发急促。   他循声下床,急冲冲地走到那扇窗前,拉开窗帘,正对上盛柯的脸,一言难尽的心情达到顶峰。   考虑到腿摔断了就不方便拍电影了,他拧开窗户的锁扣,将人放了进来,他这种行为有对应的专有名词,叫“引狼入室”。   盛柯手法灵巧地扒开窗缝,敏捷地翻身跃进屋内。   谢漪白只后悔没拿手机录下来,眼皮子直跳道:“你敲门不行吗?”   “你不会给我开门的。”盛柯说,然后就像抢劫似的,先把他制住了,抱着他亲了又亲,“况且我不进来,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把邹延藏在被窝里?”   他原本没有反抗,一听到这话再也不能淡定了,手臂挣动着,骂道:“你吃错药了吧!”   “你先当着我的面喂他吃东西的。”   “你也没让他吃成啊!”   “不吵架了。”盛柯一碰他的手腕就被他挥开,于是托住他的下颌骨,捧起他的脑袋,吻在他的眉心上,“睡觉。”   “我不要跟你睡觉!”谢漪白说。   “那我哄你睡,我给你讲故事,等你睡着了我再回去。”   “我信你个鬼!”   他打掉对方的手。可紧接着又念及这是一双不计后果与代价,会帮他以牙还牙的手。   似乎也没那么可恨吧。   而且该受的惩罚也受了。   “这次就饶过你!”谢漪白重重地扔下这句话,走向自己的床。   他掀开被子,手掌触及柔软的床铺,便感到后方有一片阴影覆下,有人掰住他的肩头和手臂,将他翻了个过去,在他看清灯光之前,强劲地压倒下来。   一个被欲望挤压得变调的沙哑声音,在他耳畔威胁道:“不准你对他那么好。” 第241章 花房1   谢漪白不由得自我检讨,但是,他也没有对邹延很好吧。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表露了一些正常社交距离的关怀。   他怀疑盛柯只是在找借口,以便对他干点粗鲁不讲理的事。   深更半夜翻窗进屋,就为了把他当一团肉,搓来揉去的,还在他胳膊和腿上乱咬。   而他好像也被洗脑了,脑子里居然反复回放着上一次,对方剖析施虐与受虐心理的那一番理论。   怎么说,他似乎是很喜欢肢体被人压制和摆弄的感觉。   如果哄他哄不到位的话,适度地欺负他一下,也能让他如同发烧似的全身滚烫,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色,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像刚蜕完皮的两栖动物,有着白嫩的皮肉和乌润的眼珠,很虚弱,被坏人占尽便宜。   哎呀他怎么是这种人啊。   忽然觉醒的自我认知带着一种莫名的羞耻感,使他既困惑又期待,他说:“你先亲亲我嘛……”   很明显他是在撒娇,不少人一听到他细声细气地乞求,骨头就酥软了,耐住性子先满足他的需求。   被人疼爱是一件很好的事。   但有的人情感表达比较冷硬粗糙,分不清疼和爱。   盛柯听他这么说,当然让他如愿以偿了,只是动作独断而粗暴,捏住他的下巴,不给他一丁点反悔的余地,凶狠干渴地啃着他。   他在微量的疼痛、加速的心跳和升高的体温等多重刺激下,手脚软绵绵的,眼神变得水雾朦胧。   哪怕现在拿出一只麻袋把他套上,扛去黑市卖了,他估计也意识不到危险。   假如他允许一个人对他为所欲为,那等待他的下场只会是任人宰割。   不能让他们养成习惯。于是他在身心得到解放后,都会毫不留情地把对方踹开,他不负责解决他们的个人问题。   盛柯让他先躺着,然后俯身亲吻他的后颈。   而后抚摸着他光滑白皙的后背,盘问他:“下午我不在的时候,你跟邹延做了什么?”   嗯……他迟钝地回忆着,回答:“就……聊天吧。”   “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谢漪白的思路一清晰,就免不了萌生对抗性,“你这话问得真奇怪,那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聊天不就是没话找话吗。”   “他都那么欺负你了,你还要跟他做朋友?”   “难道你没有欺负我吗?我还跟你亲亲抱抱,什么都做呢。”   他红着脸喘息着,还不忘叽叽喳喳,嘴上完全不认输。除非狠得下心不理他,不然谁也拿他没辙。   可是他长着如此漂亮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一颦一笑、微嗔薄怒,怎样都迷人,这副皮囊仿佛是为了捕获视觉系动物而生,在远离了猎杀与硝烟的文明社会中,是毋庸置疑的顶级掠食者。   盛柯搂着他,很严肃地问:“那你会不会跟他旧情复燃?”   谢漪白将人推开,自顾自地裹上被子,懒洋洋道:“旧情复燃你要怎么样?以死相逼啊?”   “我不能怎么样,也不会以死相逼。”   “那你问什么问?这么不信我,你走吧,睡前故事也不劳烦你讲了。”   “我不走。”盛柯把他从被子里剥出来,圈住他的腰,头埋进他的腹部,“我要跟你结婚,如果你能生孩子,我就让你不停地怀孕,没时间出轨。”   谢漪白寻思自己这心理素质也是被锻炼出来了,听到这种虎狼之词非但不觉得炸裂,还对说话的人产生了怜悯之情。   ——他可能真的离不开我了。   他就着被人搂抱的姿势,探出手臂把灯关了,在漆黑之中摸了摸怀中那颗脑袋,“睡觉,真的该睡觉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像一位矜持的贵客,待在这栋房子里哪儿也没去。   家中的男女主人有各自的生活节奏,普通家庭的父母到了这岁数,该退休的退休,该养生的养生;但邹若清和程琦还过着与年轻时一般无二的生活,一方在外打拼事业,一方对内操持家事。可见精力旺盛也是一种家族遗传基因。   谢漪白的起居作息时间与他们是相错开的,他一日三餐都和盛柯腻在一块儿,见不到家长也不装了,想吃就吃,不想吃就饿着,困了倒头就睡。   盛柯每天从起床开始就很忙,虽然也足不出户,但犹如一条贪吃蛇,一睁眼就在摄入——摄入食物、阳光、空气、水分,也摄入很多的文字、图片、影像、音乐。   那些五花八门的信息,谢漪白看一眼就要过载了,盛柯却永远不知餍足,什么都能吞得下去。   关键这人成天对着书籍、电脑屏幕和手机,却不近视,他从没见过对方戴眼镜。   这天花园里风和日丽,绿草如茵。   只有他们三个人在家,邹延脸伤没好,不出门,待在房间里电话不断。   他躺在后院的草坪上晒太阳,邹延家不养狗,草坪可以随便躺。   而盛柯不知上哪儿搞来一箱颜料和画笔,把他叫去室内的玻璃花房。   谢漪白只看到了摊开的颜料盒、调色盘和各型号的笔,却没见到画架和画布,他问:“你又要干吗?让我给你当模特?你不是只会画草稿吗?”   盛柯搬来一沓书,在长桌上平铺开,每一本都用便签纸做好了标记,翻开某一本的其中一页,用美工刀裁下来,单独放在一边,抽空回答他:“是要研究下符文怎么画。”   谢漪白趴在桌子上,拿起对方从书上裁下来的那些扉页,翻来覆去地看,多是宗教相关的神秘图腾,最多的是道教符箓。   他以为盛柯叫他来,是希望他帮忙参考,谁承想是要在把这些鬼画符画在他的背上。   在《女修》的剧本初稿中,并未提及玉如是怎样下咒施法的,这是一个需要精心设计的看点。   电影和电视剧本质上是两种不同的载体。   电视剧的卖点在于剧情,这类情节放在仙侠古偶剧中,一般会让演员练几个结印手势,在后期制作中把法术特效加上去,就算完成了。   但电影的卖点在于视听感受,文本只是框架,光影和表演才是血肉。   如何把每个情节视觉化,通过画面和声音传达给观众,其重要性和难度,远远大于构思剧情本身。   尤其这是一部悬疑片,倘若直接让观众看出玉如的行动和目的,那在悬念上就彻底失败了。   简单地说,玉如突然咬破手指,在符纸上画一张符,贴到男朋友的额头上——这样的桥段是违背叙事逻辑的,不该出现在这个故事里。   必须把她的阴谋诡计,藏进一对情侣的日常生活当中。   比如玉如从搬进男朋友公寓的那一天起,就在家里画画,越疏明经常在上午醒来,看见的便是美丽的女友,穿着他的衬衫,坐在窗前画画。那是一幅抽象画,他看不懂,也不必看懂,他只知道女友喜欢画画,这是个常见的生活情趣和大众爱好。   后来玉如画完了,她表示希望男朋友去纹身,把她耗时几个月创作的图画,纹在他身上。   越疏明尽管不情愿,但仍然去了。   这要求是奇怪了些,可毕竟是挚爱女友提的,男人作为下半身动物,在色令智昏的情形下,什么都敢答应。   最终答案在结尾揭晓,玉如把起死回生术中最重要的施咒符文,画进了那幅画中。   越疏明从头到尾毫无察觉,一无所知地走入她的圈套,在甜蜜陷阱中日渐沉沦,主动将夺舍的符文刺在了自己的皮肤上。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观众明白就足够了。   谢漪白说:“道理我都懂,但这么专业的事,你该交给插画师来做啊,你自己画的,万一很丑怎么办?”   “我画得丑,自然有插画师来改。”盛柯催他脱衣服。   “你就是想折腾我!”谢漪白看穿了对方心思,却还是把上衣脱了,反着坐到椅子上,双臂圈着椅背,把后背露出来。   他的背脊雪白,好似一片柔滑光洁的山脉,倒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画布。   盛柯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他的背后,说:“我不止现在折腾你,等开拍了我还要往死里折腾你,你没拍过真正意义上的床戏吧?”   谢漪白:“我不能拍大尺度床戏!我的粉丝会不高兴的!”   “我觉得她们会超级高兴。”盛柯引诱他,“你不是要从偶像转型吗?演员就是要有牺牲精神。”   “你这是夹带私货好吗?除了你究竟会有谁想看啊?”   笔尖蘸着冰凉湿润的颜料,轻柔地落在他的皮肤上,如水滴般划下一道轨迹,带着运笔的力道,细长的红褐色线条在他背上展开。   “我想看还不够吗?电影的核心不是故事,而是导演的思想。观众看似坐在电影院里,实则是在导演的脑子里观光。”   “那也不是你剥削我的理由,我不要。”   “好吧,你不要就算了。”   谢漪白后脑勺没长眼睛,只能对着空气讲话,说多了嫌没意思。   他坐了半个小时,感觉累了,手臂搭靠在椅背上,侧过头枕着自己的手背,望着玻璃之外发呆。   这间花房的真正用途不是赏景喝茶,而是让人能在充满绿植和阳光的自然环境中工作,所以隐蔽性极好,建在房子一楼的东南角,东面正对着院墙,墙上做了假山岩石与瀑布的造景,地上砌着一方水池。水流从山涧中倾泻直下,如银龙入水,在日光照耀下折射出半道彩虹。   南面种有密集的灌木树篱,如第二面墙,将玻璃房与花园相隔,共享光照雨水,却互不相扰。   所以他即便在这里脱光了洗澡,也不会有人看到。   “我好累啊,我想躺着。”他说。   盛柯没应声,笔尖没停过,在他背上描描画画,已然沉浸其中。   “我还口渴,想喝水……”谢漪白苦苦呻吟道,“还想玩游戏,想聊天,想解闷。”   盛柯暂时停笔,把他的手机拿给他,“玩吧。”   他接过手机,一下又不想玩了,找茬道:“我说想喝水,你没听见吗?”   “桌上有水,你喝。”   长桌上摆着一壶花茶,和几只五彩珐琅杯。   “我不要喝茶,我要喝水!白开水!纯净水!”   盛柯:“你要不直说,你想邹延了,巴不得他下来陪你。”   谢漪白的本意是:你停下歇会儿,顺便去给我倒杯水。   却不想盛柯会错意,还污蔑他动机不纯。   他顿时闹起来:“对!我想他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来,你连一杯水都不愿意给我倒,你只有搞我的时候最积极!”   盛柯当即站起身,要抢走他的手机,他不给,往反方向一躲,瞠着对方道:“你敢!”   “行,你打。”盛柯把画笔丢到调色盘上,“你把他叫下来,我听听你跟他都聊些什么。”   “打就打!”谢漪白不服气地拨通了邹延的手机号。 第242章 花房2   邹延接到他的电话,还当他是在这里受了什么委屈,忙不迭地赶下楼来。   盛柯把他脱下的上衣递给他,让他先套上,别给邹延看见了。   “你把我咬成那样,这下晓得不堪入目、不能见人了!?”   谢漪白把这件长袖反着穿——他爸在家里下厨时,罩衣的那个穿法,两条胳膊伸进袖子里,衣襟大敞开着搭挂在肩头,剖露着后背。   前胸的确是不方便让邹延看到的,有点肿还有淤青,昨晚上也没觉得多疼,可今早一看都变色了。   所以他借别人的衣服穿,会宽松些,减少摩擦。   邹延来到楼下,走进玻璃花房中,绕过绿油油的叶子和热带鱼缸,看到的是他反向骑在椅子上,肩膀贴着椅背,手臂攀附着雕花木头边缘,侧脸枕在手背上,垂下眼睑,睫毛扇动着,注视着斜后方。   悬直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犹如深邃的湖泊,静静地贴附在如霜似雪的脸颊上。   这世上的每一寸光都格外偏爱他。   而他的颈椎到脊背,再到后腰,大片肌肤裸露着,纤细的骨骼埋在其下,仿佛有一只尚未破茧的蝴蝶,藏匿在他的身体之中。   肤色呈现出柔和莹亮的质感,像一张发光的纸;无论多么潦草的颜料线条涂抹上去,都掩盖不了那层妖异之色。   他虽然在看握笔的盛柯,却没有与人吵闹或争执,好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无所谓这具身体被如何处置,甚至是糟践。   是真的走神了,魂儿不在这里。   这同样是他身为演员的天赋之一,不只有美貌,还有谜题。即便把镜头对准他的眉眼,也无法探知他的想法、心绪。   适宜被填充、灌溉、解读。   谢漪白看见邹延来了,眼神再次聚焦,告状道:“延哥,你终于来了,他虐待我,不给我水喝。”   盛柯头也没回,画笔继续在调色盘上蘸取颜料,那是油彩,颜色浓艳,遮盖力强,“我又没把你捆起来。”   “你还想把我捆起来?那是犯法的!”   邹延没有参与他们的打情骂俏,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沙发前坐下,说:“我让他们准备点吃的拿过来,有你喜欢的青瓜冰淇淋。”   “好呀,那你喂我吃吧,我不想动手。”谢漪白冲着他道,“话说延哥,你这脸上多了一道伤口,还蛮有个性的。”   邹延苦笑:“是吗?”   谢漪白叫他下来,可能是为了让盛柯不高兴、吃点醋什么的。邹延想到,这两人的情投意合,恰好也是被这种“不合”促成的。   “喜欢”从不讲道理,不是外表般配、门当户对,就会相互喜欢。也不是倾其所有、穷尽一切地追求真爱,就能得到回应。   他专长的算计和筹划,唯独在这件事上失灵。   但他能像盛柯那样,仅凭直觉和冲动行事吗?他不能。   所以换个角度想,也可能是策略出现了问题。   他花了一年时间来反思、自省,究竟是哪里错了。   小白固然是不够喜欢他,但小白和谁在一起,从不是取决于够不够喜欢。   他尝试着寻找规律和原因。   是因为他的钱不够多?做事不够妥帖?爱意不够浓烈?   然而最终他发现,其实没有规律可言。   更多是看小白的心情。   得出这一结论后,他一度是比较绝望的。   毕竟谢漪白和他分开那天,悲愤交加,哭得十分难过,日后再见他,也很难有什么好心情。   然而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他可以等,也可以忍。   至少在今天,此时此刻,小白的心情还不错,无论是出于何种心理,终于是不把他当仇人了。   佣人端来甜点和咖啡,把那壶没人喝的花茶撤了下去。   邹延端起冰淇淋碗,询问道:“你确定要我喂你?”   谢漪白的坐姿正好朝向沙发,和邹延面对面,他是真心认为邹延受过伤的脸比没受伤时更有气质;这两天伤口处理得当,已经不肿了,只留下伤痛的印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伤痕是男人的勋章?   他理所当然地点头道:“他在画画,又没空,只能你喂我了呀。”   邹延用勺子挖开一块绵密的奶霜,喂给他,眼尾余光悄然地瞥向了他背后的盛柯。   盛柯对此毫无反应,熟视无睹,维持着一贯的冷漠和专注。   天才也好,能人也罢,共同点是自负。   好比他一开始自信满满,认定情同手足的兄弟靠得住,认定乖巧温顺的小白不敢造次。   实际上全是错觉,现实给了他火辣辣的一耳光。   而现在,他也在盛柯的身上看到了类似的错觉。   盛柯并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认定谢漪白只是在借故耍小性子,把他叫来演一些激化矛盾的小戏,没必要上当。   “亲密无间”这个词常用来形容牢靠亲近、密不可分的关系,如骨肉至亲、恩爱夫妻、热恋情侣。   但真的存在哪一种关系,是亲密到没有一丝间隙的吗?   作为一个和母亲隔阂颇深、和兄弟反目成仇的人,邹延不是很相信。   谢漪白就着他的亲手投喂,吃光了一碗冰淇淋,感叹:“真好,一吃甜的,感觉世界都明亮了。我要是天天放假该有多好,等进了组,又得戒糖了。”   “还想吃别的吗?”邹延问。   “不吃了,还要吃晚饭呢。”谢漪白又趴回去,手背垫在脸颊下,“明天你们家就要热闹起来了,是不是会来很多人?不会每个人都要发言吧?我先申明,我文化程度可不高,这种环节我不参加的哦。”   “不会来很多人,都是我爸的老相识,他们想给这个日趋没落的华语影坛打打鸡血,但我觉得没有意义。”邹延冷淡地说,“当代观众不喜欢电影了,这是大势所趋。就算横空出世一部救市之作,也不能够扭转乾坤、力挽狂澜了。你不想参加,就不用参加,一群老头子讲话,挺啰嗦枯燥的。”   “啊……连你也这么悲观吗?”谢漪白一脸愁容道,“我还是很喜欢电影的,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成为电影演员啊,可这一行居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难道在不久的将来,我真的要灰溜溜地跑回去演网剧?”   “如果是三年前,我会回答你,那怎么可能。但如今看来,还真不好说。”邹延道,“只能说,看电影和拍电影的人都会越来越少。而且海外新兴的流媒体平台,已经在逐步收购传统电影制片厂。这些平台是纯粹的算法机制,它们决定生产内容的依据不是票房市场、奖项或影评人,而是订阅和点击率,还有用户停留时间。假如这种运营模式成为了电影工业的新指标,那未来电影的创作逻辑,会发生极大的改变。”   谢漪白:“我好像能理解一点,就是把所有电影包装成网剧吧?什么题材热门,就量产一堆同类型作品,只要有一部成功了,就能靠会员订阅和广告费赚回来。”   邹延:“是的,就这个意思。”   谢漪白托起下巴,扭头向身后偷瞄了一眼,那个默不作声画画的人,问:“那传统电影业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当然是随现实而安。”邹延给他讲了个故事,“在人类刚从狩猎和采集时代,转向农耕文明的时候,愤世嫉俗的猎人父亲对儿子说:你连狮子都杀不死,以后的生活可怎么办。不过他的儿子后来光靠种麦子,把生活过下去了。将来的人,或许不会再做杀狮子那种勇敢的事。”   “杀狮子。”谢漪白咀嚼着这个词,意象很有画面感,确实只有原始社会的野人会从事那么粗暴血腥的行当。   他毫无征兆地旋身,中断了盛柯的笔迹,对人说道:“你觉不觉得自己是在杀狮子?”   这时,邹延看懂了他背上那幅彩绘,抽象的图形和色块在细化下显现出具体特征,是睡莲图,猩红的花瓣、浓紫的蕊心,深绿的圆叶漂浮在幽暗水面上,荡漾的水波纹反射着亮光,细看之下,既像图案又像文字。   花叶与水栩栩如生地印在他消瘦苍白的后背上,不像绘制的假物,更像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寄生着这片细腻的皮肤。   谢漪白抛给盛柯的话,并未得到应答。扭着腰说话不方便,他搭过腿,彻底调转了面向,明知故问道:“你生气啦?”   盛柯依旧不睬他,只一味地拿着画笔在调色盘上搅弄着,指掌和手腕上都沾到了颜料。   谢漪白扒下身上那件反披着的衣裳,随手一扔,便离开座椅扑到了对方怀中去。   盛柯的肩膀被他搂着,两只手不得不分开,僵持在他的肋下两侧,一边是画笔,一边是调色盘,宛如一只被动的稻草人。   谢漪白得逞地坐在对方腿上,捧住那张脸,狠劲地扯着揉着,报复昨夜之仇,怪声怪气道:“天呐你怎么还偷偷生气啊?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平时的脸就够黑了,还装出这副死人样子给谁看?”   盛柯的双手在他背后交接了一下,将画具全放到了长桌上。   不敢抱他,怕碰花未干的油彩,只能虚握着他的胳膊,“你先别闹,我还没拍照。”   谢漪白有意使人难堪,不依不饶道:“你别转移话题,你承认吧,你刚才就是生气了。我要惩罚你,把八荣八耻背诵一遍!”   “什么八荣八耻?”   “我刚刚编的,我就说一遍,你记好了——以服务小白为荣,以背离小白为耻;以团结友爱为荣,以争风吃醋为耻;以安分守己为荣,以挑拨离间为耻;以无怨无悔为荣,以死缠烂打为耻。”   盛柯的脸被他揪出几块不均匀的指印,没叫疼没求饶,只疑惑道:“这不是只有四条吗?”   “你背不背?”   坐在别人怀里,本该是个柔顺依恋的姿势,却被他生生营造出了几分盛气凌人的压迫感。他也是仗着有邹延在这里——退路、planB、前男友。但凡盛柯敢不依着他,他就立马转投他人怀抱!   “你再教一遍,我没记住。”盛柯说。   谢漪白恪守原则道:“没有第二遍,你出局了!”   “你等等。”盛柯察觉到他要起身,顾不上弄脏图案了,扣住他的腰,把他按在腿上,“我给你补充后面四条。”   “这还差不多。”谢漪白趾高气扬地等待着。   “以顺从小白为荣,以忤逆小白为耻;以风趣幽默为荣,以木讷呆板为耻;以慷慨大方为荣,以锱铢必较为耻;以守身如玉为荣,以花天酒地为耻。”   “不错。”谢漪白认可道,“属你最有悟性。”   邹延旁观着,嘴角噙着不加掩饰的哂笑,心想:你也有今天。   一见钟情未必是缘分到了,更有可能是报应来了。   能让你只看一眼就爱上的人,再也找不到替代品、亦无法移情别恋的人,要么是你人生的终点,要么是你万劫不复的开端。   谢漪白主张奖罚分明,答错了出局,答对了有奖励。   他在盛柯的脸上亲了亲,“还有没有?再来几句。”   邹延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对准他的背影,放大成二倍焦距,屏除杂乱的环境,只聚焦于他后背上那幅油彩绘画,按下快门。   这是张live,一时不慎地拍到了盛柯按住他的后颈回吻他的画面。瘦长指骨和手背上,沾满了斑驳的颜料,托着他细弱的颈脖,犹如那幅画的衍生物。   邹延的手指几次三番地放到删除键上,却终究没能摁下去。   这贱人,存心的吧。 第243章 灾难1   家里晚上要来客人,女主人从上午就开始忙碌了。   也不是多么正式公开的宴会,只是小规模的主题性[]交流活动,把整个一楼开放给来访宾客,四处摆上些盆景和鲜花,备好点心糖茶和酒水,也就足够丰盛隆重了。   然而程琦在操持家事上,有着一套独特见解和标准,大到桌椅家具、挂画藏品,小到花瓶摆件、碗碟杯盏,都要按照她的意见来置换更改,客用与自用严格区分。   客人们有哪些审美意趣、偏好雅兴,她一一铭记在心,哪件艺术品该摆在哪里、谁该用什么杯子,都有讲究。   谢漪白清早起床,听见楼下很吵,便待在房间里没下去,吃过早饭就躺着玩手机,到了中午一下楼,发现房子大变样,还以为自己穿书了。   幸好紧接着看见了邹延,他从不避讳自己的无知与见识短浅,问:“延哥,这是怎么了?你们要搬家吗?”   邹延说:“没,我妈的小爱好。每次有客人来,她都要把家里重新布置一遍。”   谢漪白看到客厅里挂的巨幅油画,变成了一组抽象水彩,共有五幅图,惊讶道:“这么讲究啊?”   “其实犯不上,只是她喜欢。”邹延回答,“小时候,所有小孩都喜欢上我家玩儿,因为我妈会给每个人准备他们喜欢的玩具,八月份的天气,树都热死了,照样有人守在我家门前,就为了等我妈回家放他们进屋。高希甯几岁那会儿,我妈淘过一套纯银的下午茶餐具,还买了很多洋娃娃,就为了让她来玩过家家。”   谢漪白情不自禁地笑了几声,这命运真是很难说啊。   做母亲的心愿可能就是家里人丁兴旺,一堆小孩围着她转;所以一个孩子不够,还收养一个。谁知两个儿子都没有成家的想法,一家人的活法各不相同,难怪日子过不到一块儿去。   “好笑吗?”邹延问。   “只是想到我妈妈了。”谢漪白说,“我妈这辈子好像就停留在二十岁了,她只想一直当美丽的小女孩,我和我爸都是她过家家游戏的一部分。”   “那不是很好吗?”邹延抬下巴示意他,“走那边,去吃午饭吧。”   昨天盛柯在他背上彩绘了一幅纹身式样,画完拍了无数细节图,打印出来在纸上修改。   因为这幅纹身的缘故,又延伸出不少故事情节和分镜需要重新设计,所以整个白天都没见到此人踪影,叫吃饭也不下来。   直到傍晚客人们陆陆续续地登门了,盛柯才露面,不是冲着社交活动来的,而是饿了,去厨房里找饭吃。   谢漪白想着自己这身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还是低调些好,便也溜进厨房,看盛柯在吃饭,他也喊饿,于是厨师重新起锅,给他做了一份龙虾炒饭。   平时他不会吃这么多碳水,可这两天日子过得太悠闲,忍不住破戒了。   盘子里的米饭粒粒分明,嫩红的虾肉鲜甜可口,散发着浓浓的咖喱和椰浆风味,他开动前拍了一张照片,发送给贺清川,表示自己在前男友家被招待得很好。   贺清川:看看你前男友呢   谢漪白收到这条消息,竟然没品出是何意味,决定吃了饭再回。   邹延脸上的伤处于愈合期,纵然不再疼痛、颜色褪浅,但还是昭示着曾发生过暴力冲突。这么一张脸用于待客,必定是失礼的,还会引人注目、节外生枝。   “丢人现眼,滚进去。”邹若清一句话,就把亲儿子也赶去了厨房。   谢漪白刚吃了几勺炒饭,就看到邹延也进来了,脸色阴云密布。   他拿起手机回复贺清川:他又双叒叕挨骂了!   “你们就吃这些?”邹延来到桌边,检查他们的盘中餐。   “这个可好吃了。”谢漪白把手机翻面放着,慷慨地让出自己的勺子,“延哥你要不要尝尝?”   “你吃,我还不饿。”邹延倒了一杯酒,坐下陪他们用饭。   这间是西厨,油烟较少,灯光明亮,灶台忙而不乱,厨师和佣人在一旁备菜烹饪、装盘出餐,井井有条,无暇管顾他们三个。、不过有了新出炉的甜点,会分一份出来,先端给他们品尝。   谢漪白拿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饼干碎和乳酪在舌尖化开,口感丰富,他想到外面的客人在热络地寒暄,三三两两结伴、高谈阔论,而他躲在这儿忙里偷闲,顿然心生喜悦。   他对和陌生人或半生不熟的人聊天提不起兴趣,如果能一直躲着不见人就好了。   “你吃完了,是不是还要上楼干活儿啊?”他问盛柯。   “不。”盛柯说,“我要留下来监视你。”   “我又怎么了?”谢漪白茫然道。   邹延:“他怕我把你拐走。”   谢漪白立马解锁手机,把微信上贺清川的头像点开,在他们俩眼前晃了一圈,强调道:“都看好了,这个才是我的现任男友!”   盛柯无所畏惧道:“他又不在,名存实亡。”   邹延明智地没有接话。   谢漪白把杯子里的果汁喝光,起身道:“我出去转一圈,打个招呼,今晚我就要回家了。”   他一走,那两人便默契地跟了上来。   “不准跟着我!”他回头勒令道,“我现在脾气超级差,谁缠着我我就讨厌谁!”   疾言厉色是有效的,尽管他并不可怕,可这句恐吓仍把身后那两人喝退了。   怕的是他一不如意,就扭头去找那个现任男友。   外边比他预想中更安静,客厅里挤满了人,却没有聚会上高朋满座的喧哗,只有个别人在讲话,声音年迈却中气十足,洪亮地回响在厅堂内。   在几张沙发上落座的是一些年纪较大的导演和电影人,各人名号响当当,代表作如雷贯耳;沙发旁安置了许多椅子,坐着他们的配偶与伴侣。   剩下的中青代都围立在旁,静心聆听着。也有一部分年轻人,不乐意听老一辈的峥嵘岁月、前尘往事,默然退出人群,端上酒杯走到角落或花园中去,呷着酒低声聊天。   谢漪白一看这还得了,连一个熟人都没有,哪儿用得着他去打招呼啊?   于是心安理得地转头去了花园,想找找看,有没有人带宠物来,他可以撸撸狗。   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也不爱听讲座,更不会聊专业性话题,只非常乐于和宠物狗玩耍。   而老天待他不薄,一进花园就让他找到了一只扎小辫子的长毛马尔济斯。   标准体型,黑黑的圆眼睛,吐着一截粉红的小舌头,见谁都亲,隔着老远就冲他跑了过来。   谢漪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只小狗有多么甜美可爱,他只是在抚摸它柔软亮丽的丝质毛发时,产生了一种想要据为己有的邪恶念头。   他蹲下身,把它抱到半空中,盯着它的小脸问:“小宝贝,你的主人呢?”   突然间一只帅气的灰色雪纳瑞也从花圃中蹿出来,兴奋地围着他嗅闻、转圈。   他把马尔济斯抱在怀里,腾出手摸了摸雪纳瑞,一只扒拉着他的肩膀,舔他的脸;一只热情似火地舔着他的手。   被精养照料的小狗,浑身香喷喷的,像毛茸茸的小精灵般把他包围了。   如此幸福!小狗!小狗天下第一!   到底是别人的狗,谢漪白不敢抱着乱亲,只轮流抱着它们玩,平等地摸摸夸夸。   花园被夜色笼罩,灯光低暗幽谧,听得见稀稀落落的交谈声传来,却辨不清方位和人数。   他蹲在一丛开得极为繁盛的绣球花前,和两条小狗嬉闹,自得其乐。   团簇的繁花是纯白与蓝色,本该争奇斗艳,可惜隐没在黑夜中。   草丛中冷白的灯光从地面投射到上方,光晕洇染着他的脸庞,明度只够支撑他与小狗互动,不够他看清周围来往的路人。   与此同时,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犹如一盆银霜泼了他满身,转瞬间又湮灭。   谢漪白对镜头和闪光灯极度敏感,受到惊扰的第一时间抬头望去——有人站在不远处,正举着手机对他拍照。   “谁啊?”他立刻站起来走上前,愠怒却还未抛弃基本的理智,先讲礼道,“随便偷拍别人很不礼貌,请你把照片删掉。”   况且偷拍还开闪光灯!蠢到家了!   “哈哈哈谢老师,是我是我。”对方从暗处走到稍许明亮之处,干笑着和他问好,“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   看清人脸的那一刻,谢漪白不急了。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不是舒霖吗。   是熟人倒也还好,再说舒霖拍照技术不差,十四岁就开过个人摄影展,有资格抓拍他的生活照。   “是你啊。”他伸出一只手,索要道,“拍得怎么样?给我瞧瞧。”   舒霖却条件反射地把手机藏到了背后——本意的确是偷拍,犯蠢没关闪光灯。   “呃不怎么样……对焦和曝光有问题……”舒霖羞愧地解释道,“不然算了吧,我这就删掉。”   “有问题我更要看了!”谢漪白固执地摊着手掌心,“拿来!拍了我的丑照,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留着,以后编黑料造谣我?拿来我自己删!”   舒霖万分为难,动作畏缩地亮出手机,和他讲条件道:“那你等我一分钟,我设置一下。”   人在撒谎和不占理的时刻,废话是最多的。   谢漪白假意点了头,却趁对方解锁屏幕,手指操作的那一瞬间,果断地夺过手机,顺势背过身去,“有什么好设置的?难道我还会乱翻你的相册吗?”   他自说自话着,看向舒霖的手机,屏幕正停留在图库界面。   谢漪白对别人手机里花花绿绿的图片和信息没有任何探索欲,他连男朋友的手机都不稀罕查,更不会乱翻一个萍水相逢的熟人的相册。直接点进最新一张,就是舒霖方才开闪光灯偷拍他的那一张,也只有这一张——其实拍得还不赖,只是夜间曝光不足,主体画面糊了。   他把这张照片从图库里删除,再去最近删除里删第二遍,删完了退回桌面,把手机还给舒霖。   然而灾难的根源,就起始于他这无意之间的一个微小举动。   舒霖的手机桌面是一张很有特色的照片,拍的是一双裸露的小腿,消瘦匀称,并不枯槁。   大腿到小腿的膝弯处线条极其柔美,胫骨颀长秀直,腿肚子圆润,脚踝却纤细伶仃;很白,很眼熟。   在照片的顶部,贴着大腿的位置,露着一缕藕粉色的丝缎裙边。   谢漪白不敢置信,却回想起了一切——这是他的腿。   他只穿过一次这么短、这么粉的裙子。   “……谢老师?”舒霖盯着他,如履薄冰道,“你删完了吗?我的手机?”   惊惧交加、惊疑不定、惊恐万状。没有哪一个词能够表达他当下的心情。   也许是恐慌到了极点,他反而镇定自若了,面目从容,只有嗓音中透露出一丝微妙的颤抖。   “这是谁发给你的?”他反手将罪证摆到犯人眼前,“你怎么会有这个照片?”   舒霖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只剩下“完蛋了我死定了我将永世不得超生”的绝望和悲凉,艰难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磕巴道:“你……你要是愿意听的话,我、我可以解释……”   谢漪白不想听,他急匆匆地走进灯火通明的房子,一路快步流星,视线扫过各个角落的人群。   他目标清晰,于是很快找到了其中一个。   邹延站在走廊里和客人聊天,那里大约有五六个人,都是男的。   既然没有异性,就不怕冒失冲撞,唐突佳人了。   见他走近,那几人自然地散开,中间的邹延还在说话,一瞄到他,便要切换话题,迎他加入。   谢漪白当着众人的面,将那部抢来的手机砸向邹延——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 第244章 灾难2   邹延突遇飞来横祸,还未理清状况,右边眼眶便被手机砸中——将近200克的重量,毫无缓冲地撞向皮下软组织薄弱的眉骨,痛得他眼冒金星。   手机落地摔得砰然作响,屏幕开裂。   邹延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向后倾去,身旁的人赶忙搀扶他,有的则捡起手机。   还有人瞪着谢漪白,有心说道几句,可一联想起他们二人的恩怨旧情,权衡利弊后闭上了嘴。   情侣或夫妻吵架,最忌讳外人插嘴——你为他义愤填膺鸣不平,改明人家两个就和好如初、比翼双飞,倒显得你里外不是人。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这可是内娱最著名的男狐狸精,指不定又是什么打是亲骂是爱的狐媚把戏。   算了算了,明哲保身,少管闲事。   身处现场的目击证人们纷纷装瞎,只一味地关心邹延的伤势,无一人敢指责谢漪白的不是,竟任由他行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邹延缓了两三分钟,视力才恢复正常,幸好手机边角圆钝,并不锋利,砸中的是他的眼眶上缘而不是眼球,不然他今天怕是好不了了。   谢漪白刚跟他说什么来着?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   首先,小白并不是无缘无故动手的人;其次,这是谁的手机?   他从友人手中接过凶器,揣摩无果,总归不是小白自己的。   邹延没有理会身边众人嘘寒问暖的关切之语,哪怕一伤未好再添一伤,半边脸疼得失去知觉,他也并未停止思考。   他握着这部不知归属权的手机,观察着四周状况,未见危机与异样,他说:“你们去帮我问问,刚刚他和谁在一起,这手机是谁落下的?”   “你这脸……不如先去医院?”友人建议道。   “是啊,砸那么狠,去拍个片子看看吧,别骨折了。”其余人附和。   邹延忍着痛,环视他们几个道:“你们到底帮不帮忙?”   “帮!当然帮!”   为彰显热心肠,体现情比金坚,几人忙不迭地散开,去调查这桩谜案的起因由来。   只留下他的另一个发小,挖苦他道:“哥们儿你这波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邹延挥动胳膊与人拉开距离,厌烦道:“管得着吗你?”   发小见他非但不领情,还恩将仇报,暗自幸灾乐祸道:好你个傻帽儿二百五,豪横了半辈子,可算被一只小狐狸精给收拾了。   谢漪白穿过人来人往的客厅,似乎有人叫他的名字,然而他听不见也看不见,眼中只剩脚下的路。   他走出房子,从那扇亮堂堂的大门走入幽暗的夜晚,室外清风徐拂,夹杂着初夏季节树木的苦味。他拨通了贺清川的手机号,对方很快接起,他说:“玩得不开心,你来接我吧。”   “好。”贺清川没有多问,只道,“再忍耐一下,给我四十五分钟,我尽快过来。”   “嗯。”他挂掉电话,看着时间,无声吁气。四十五分钟啊,好漫长。   为什么邹延给他拍的照片,会跑到别人的手机里呢?   不是说好只发给盛柯吗,为什么会被其他人看见?   他们说好的啊,因为说好了,他才答应的。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偷偷发给其他人?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会不会早就有很多人看过了?他们还都瞒着他,纵容那些人在背地里笑话他。   谢漪白胸口发闷,为节省体力,他在花草掩映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好难过,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难过了。   他的手机屏幕在亮,显示邹延给他打电话了,他按下侧边键,选择不接听。   这栋房子再大,也不过是一个家,熟悉这个家的人,想找到他总是易如反掌。   邹延使唤着几个朋友,把楼上和楼下都找了一圈,终于在自家门前发现他。   “小白,太好了你没走。”   不相干的人不便上前,只有邹延走到他旁边,为了跟他说话而和他并排坐下。   “他们说,你刚在花园遇到了熟人?这是那个人的手机吗?”邹延耐心地问,“那人是谁?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是我做得不对?还是谁欺负你了?”   谢漪白别过头,手臂压在膝盖上,抱住自己的胳膊。逃避可耻,也无用。他将自身感受抽离出来,平铺直叙道:“我遇到舒霖了,那是他的手机。”   “他也来了?”邹延对此并不知情,他从不关心离职员工的去向。   为了验证事实,他用自己的手机拨打舒霖的电话,那部摔裂屏幕的手机果然响了。   邹延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换上温和的语气安抚他道:“我知道了,小白你等等,不管他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这就去把他逮过来,给你个交代。”   谢漪白一声不响,邹延自然当作默许。   舒霖在惹他生气这方面有前科,那小子精力无限、个性跳脱,时常比猢狲还招人恨,一不小心得罪了他,也在情理之中。   邹延就不信了,在他家地盘上,他还整治不了一个臭小子。   等身旁一空,谢漪白才转正了脑袋,下方台阶一级级地切割着他的影子。   邹延替他抓人去了,可他只想回家,贺清川少说还要二十分钟才到,余下的每分每秒对他都是煎熬。   盛柯独自待在二楼,遇到有人上去找他,才知他不见了。下楼来,紧跟着邹延后一步找到他,看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外面,还坐在地上,问:“怎么就你自己,邹延呢?”   “我不知道。”   “他又让你不高兴了?”   谢漪白看向盛柯,他其实不认为这两个人,有理由把他的私密照片散布出去。毕竟也就拍过那一次,不属于一种长期资深的爱好,更像是一起意外事件。   随即他又为自己感到好笑,都到这地步了,他还是宁愿把他们往好的方向想。   但不管他怎样在心里为他们洗白,即便是自我蒙蔽,忽视这表象下可能埋藏的丑恶与污秽,他依然不能说服自己,他们是无辜的。   就是因为他们两个总在较劲、总在争输赢,只把他当成一件奖品,才会有那些照片,才会发生这种事。   无论是谁干的,无论是怎么一回事,这两个人都不无辜。   他不介意配合他们的兴味韵趣,也不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但谁能向他解释,为什么这最终变成了对他的伤害?犹如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向他的同时,映照出他的愚蠢和天真。   为什么要这样?   他实在难过极了,心宛若被剁成了好几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而他只能枯坐着,甚至蓄不够力气,将那些碎块拾起。   “你跟我说说,好不好?你憋在心里,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你。”盛柯伸来一只手想要碰他。   “原来你在这儿啊。”邹延的声音突兀地闯入,隐含着怒火。   盛柯的手悬停了一秒,放下了。   他一瞧邹延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便明白是冲自己来的,尽管不知邹延是受了哪般刺激,但他主动站了起来,问:“你找我有事?”   邹延好歹姓邹,要顾及双亲的脸面,考虑到家里还有客人,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大打出手,而是先摆出证据——抬手把舒霖的手机抛过来,说:“你自己打开看看,密码是2450。”   盛柯稳当地接住了手机,却不照做,反问:“这是谁的手机,我为什么要看?他人在这里吗?”   “还能是谁的,你那小跟班的呗。不敢看,心虚啦?”邹延笑了笑,脸上的新伤旧伤相加,眉目略显狰狞,“我就说那小子干吗对你忠心耿耿,你一走他也跟着跑路,搞了半天你跟他才是有福共享的好兄弟。我他妈还真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连这么下贱龌龊的事都干得出来。你就没想过,这么做会对小白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盛柯无端遭受一顿红口白牙的唾骂与控诉,终于注意到那部手机就是物证,于是输入密码解锁。醒目的桌面壁纸跃入眼帘,那是一张绝不该被他们三个以外的人持有的照片。   他先看谢漪白,谢漪白将脸转开,不愿面对这起纷争。   “这不是我分享出去的,我没有发给任何人看过。”盛柯说,“倒是你,一字一句都在骂我下贱龌龊,请问这照片是谁拍的?不是你拍的吗?是你下贱、你龌龊,你气不过小白更喜欢我,所以什么下三滥的事都干得出来。”   邹延:“不承认是吧?行,那贼头贼脑的臭小子已经被我给捆了,你嘴硬你有骨气,我拿你没办法,但他——我今晚绝对撬开他的嘴,我看你到时候怎么狡辩!”   盛柯:“我有什么好狡辩的?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还好意思质问我?照片是你拍的,你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万一流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   “若论这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嘴皮子功夫还得是你啊,有谁说得过你?你也别跟我这儿废话了,有本事咱们进去对峙。”   “我也没说不去,你在激动什么?”   谢漪白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攻击,短兵相接、剑拔弩张,仿佛看见自己破碎的心脏残块,在地上被踹来踢去,被一脚一脚地践踏成了纸片、垃圾。   谢天谢地,他总算等来了贺清川的电话。   屏幕亮起的一刹那间,他迅速接通,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台阶下走去。   “我到了,车就停在大门口,门牌号应该没错,你出来吧。”   “嗯,我这就来。”   他挂掉电话,如同得救一般,一心只想逃离。   “等等!”盛柯追了过来,挽住他的手臂,“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但请你一定相信,我没做过对你不利的事。”   谢漪白摆脱那只手,“我相信,但我要回家了。”   盛柯换了只手攥紧他的手腕,“可以不走吗?”   他隐忍了近一个小时,没失态没哭闹,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往外喷涌,横竖他的心不在了,胸中再无遮挡和犹豫,他反手扇了对方一耳光,怒斥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谢漪白抽出腕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一关,灯光与树影、夜色与清风、争吵与爱恨,尽数被隔绝在外,车室内弥散着沉沉的香水味,贺清川看见他放在腿上的手,他在细细地抽缩、发抖。   “回家。”贺清川对司机说。   车辆行驶在寂静畅通的道路上,大约十分钟过去,他的眼底才冒出泪花,细弱断续的哭声,好似是从胸腔中往外挤。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嚎啕大哭,只是默然地抽泣垂泪。   贺清川见不得他哭,将他搂到怀抱中,摸着他的耳朵和后脑勺,“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他们把你怎么了?”   “他们……他们一点也不在乎我……”谢漪白并不陈述实情,光是哭哭啼啼道,“我都那么难过了,他们还只顾着吵架,根本就不关心我……”   他埋进贺清川的胸膛,整洁的衬衫底下是宽阔的双肩、挺拔的骨骼和结实的肌肉,他如同找到了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把眼泪全蹭在对方的衣服上,“他们俩,明知道我喜欢大家都和和气气、不争不抢,还总打架闹事……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们居然这么不听话,真是太过分了。”贺清川不着急追问他来龙去脉,只像顺毛似的依着他说,“委屈我的宝贝了,你想怎么解决呢?”   谢漪白警觉地止住了啼哭,说:“我还没想好呢……”   他笑起来漂亮可爱,哭起来楚楚可怜,并且流泪适度,不会泛滥成河,泪珠盈亮清透,挂在睫毛上,又从脸颊滚落,叫人想一颗颗地收集起来。   “那等你想好再说。”贺清川替他擦掉眼泪。   谢漪白抱住那只手,忽然很舍不得放开。   话少何尝不是一种美德,他依偎上去,想要钻进贺清川的怀里、心窝里,把这个人啃成空架子,脑子里、身体里装的全是他! 第245章 呜呜   如果身旁没人陪着,他自己哭会儿,流几滴眼泪,其实也就好了。   但一有人哄他,他就怎么也好不了,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   要不是他已经是大人了,他可能真的会往马路上一躺,说什么也不起来,除非贺清川抱他。   说不定他的本性就是得寸进尺,必须把别人的底线摸透才甘心。   贺清川的底线在哪里,很神秘,他的确不知道。贺清川在车里安慰了他半小时,好不容易把他诓回家了,亲力亲为地去给他放洗澡水,让瑞秋先和他玩着。   谢漪白如愿地躺在地板上,揪着一只毛绒玩具,和瑞秋拔河;假如换小饼干那个犟种,就会叼着玩具使劲拖,和他一分高下。   而瑞秋是一只优雅的犬王子,见他躺下,它跟着伏卧在旁边,细长的嘴筒子轻轻地衔住玩具,缓慢地拉扯着。   叫人分不清是他在陪狗玩,还是狗在陪他玩。   他在平滑的地面上挪动着,一翻身将头脸扑进瑞秋丝滑绵软的长毛里,苍天呐,这么大体型的狗,竟然没有一丝狗味,只有昂贵的香味。   像一只巨大的有温度的抱枕,还能听见心跳和喘息声。   呜呜呜,呜呜呜。   谢漪白犹如找到了温柔乡,在瑞秋的腹侧拱来拱去,大吸特吸。   大型犬真好,性格稳定、脾气温顺,如果是小饼干早就不耐烦了,瑞秋却用宽广的胸怀接纳了他,给予他无限的温暖。   什么人养什么狗,瑞秋这作风和贺清川简直如出一辙!   他在狗肚皮上释放了压力,再一抬头,贺清川来了,说洗澡水放好了,叫他去泡澡,解乏。   谢漪白从地上爬起来,用他摸过地板和狗的双手,捧住贺清川的脸,踮脚在对方嘴上亲了一下。   贺清川是正确的,他在盛满热水的浴缸里泡了二十分钟,被绵密雪白的泡沫包围着,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焦虑有所缓解,情绪平稳,脑子也不乱了。   待出了浴室,等候他的不是上床就寝,而是准备好服务他的理疗技师——贺清川这家里还是太全面了,大半夜还有人给他按摩,跟行宫有什么区别。他往按摩床上一趴,在宁静安逸的氛围中,闭眼享受起来。   有钱真的很好,心再难受,只要身体舒服了,人就会变好。   乐观地想,那些照片他一没露脸,二没全裸,只是穿着不雅;无法验明身份的话,羞耻程度和威胁性就极大降低了,他可以一口咬定那不是他。   至于照片是如何泄露的、舒霖有没有到处乱发,那是邹延该去料理的事。   如果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从今往后别说做朋友了,他和他们势不两立!   倘若他的演艺生涯就此断送在那条裙子和那几个男人手上,那他一定会不惜代价要他们给他陪葬!   谢漪白在脑内排演了一出激动人心的复仇大剧,把那口恶气出了,心情彻底平静。   他按摩完了,贺清川也加班结束,去冲了澡,吹干头发,清清爽爽地来见他。   “你快抱抱我。”他盘腿坐在按摩床上,冲着对方张开手臂。   贺清川走近,像抱小孩似的,胳膊穿过他的腋下,只靠臂力将他整个托起,身体悬空的那一瞬,谢漪白笑了出来;尽管他本人浑然不知,但动作触发了他的潜意识,身体始终替他记得,在小时候他总被大人这样抱起来举高高。   他害怕摔下去,所以四肢急忙缠住贺清川的躯干,手臂圈着脖子,双腿环着腰;如同树袋熊似的吊稳了,他才发觉自己脸上带着笑容。   笑得太开心也不行。他淡化笑意,略带踌躇地凝望着对方。   “爸爸。”他这句爱称喊得心甘情愿,“要是有人辜负我,怎么办呀。”   贺清川的视野被他的脸颊占据,他的眼眸那么亮,鼻梁那么挺,皮肤如白璧,嘴唇娇润;凑得这么近,光落在睫毛上的参差阴影,唇瓣上艳丽的纹路,造成的视觉冲击力过于强烈。   每次对上这张脸,贺清川都感到头脑难以维系高效运转,只能缴械投降,将一切反应交给本能,说:“都听你的。”   “嗯……”谢漪白经受过伶牙俐齿的摧残后,格外珍惜这份质朴简约,“你抱我去睡觉吧。”   贺清川抱他去了主卧。   其实还是有点费力的,他再瘦也有一百多斤,房子又大,要走的路多,这个姿势比横抱更考验核心力量和腰力。   他勾着贺清川的肩背,贴心地说:“你要是抱不动,可以说一声,我下来自己走。”   他都这么说了,谁还敢把他放下。说不定又是他出的某道考题,还有竞争对手横向对比。   贺清川四平八稳地搂着他来到床边,弯腰将他放到床上。   谢漪白的后背压进柔软的被褥床垫,却不愿撒开手,腿也不肯松。   贺清川只好将双臂撑在他的耳旁,看他下一步还有什么吩咐。   在别人身上挂久了,也是挺累的,谢漪白缓慢地放手了,别过脸去,低着眼睑,“我在刚谈恋爱的时候,干过一件特别傻的事情。”   他的侧脸还要更绮丽些,眼窝与鼻骨的高低错落,唇角与下巴的比例,还有下颌骨的转角弧度,精巧得令人惊叹。细颈上一根隆起的筋条,从耳朵后方延伸到锁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着。   人人都有的结构,长在他身上却不同寻常,分外纤秀柔媚。   贺清川与他不是朝夕相见,但约会次数也不算非常少,可每一次重新打量他的脸,心都会软化成一头崴脚的小鹿;它在乱撞时趔趄一摔,再也不能站立,只能无力地陷入囹圄。   直到有人朝它吹一口仙气,给它一个解除诅咒的亲吻,它才有机会治愈。   “什么傻事?”贺清川问。   “拍过那种……不能被外人看见的照片。”谢漪白坦白道,“但最后还是被人看见了……”   倘若照片已经传开,甚至泄露到互联网上,那他们此刻应该在公司开会,讨论如何突破困境、共渡难关。谢漪白也不会只是哭几声,被哄一哄就好。   所以贺清川大致判断,这件事尚未演变成一场危机,只是极小范围内的意外事故。   “没关系的,你害怕的情况不会发生。”贺清川向他保证道,“我会让那些照片永远消失。”   “我真的好傻呀。”他侧过身去,像虾米般勾起身子,“可是我觉得我没有做错啊,他喜欢我,我当时也喜欢他,那我满足他的癖好,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什么好事会导致坏的结果?”   他需要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情绪支撑。   贺清川说:“善为恶因,恶为善果。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很正常。”   “听不懂。”谢漪白看着对方撑在近处的一只手,领悟道,“我明白了,因为错的不是我,是他!他发心不正!他不是因为我好看才给我拍照的,他只是为了报复他的情敌!他利用我!”   “你是说邹延吗?”贺清川不了解事情的始末由来,但他交的第一个男朋友是邹延,也只有邹延最热衷于报复情敌。再加上今晚是去邹延家里把他接回来的,根据现有信息拼凑一下,也还对得上号。   “呜对,我本来这次去他家,都快忘记之前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谢漪白敞开心扉诉说道,“我一开始是想和他做朋友的,我觉得经历了这么多,大家还能聚在一起,继续吵架翻旧账多没意思。可是、可是……为什么跟他们俩在一起,总会两败俱伤呢!伤的还总是我!我受够了!”   “乖宝贝,邹延肯定是因为喜欢你,才会给你拍照的。”贺清川不希望他钻牛角尖,越想越偏激,那不利于身心健康。所以温和地开导他道:“他那个人心性如此,琢磨得多,想得也深。你喜欢他思虑周全、办事妥帖,但这也意味着,他做人做事追求的是极致的效率。就像在你的庆功宴上,他既要充好人,讨你欢心;又要顺带给我个下马威,所谓情敌也只是他的趁手工具。跟这种人在一起,很难不受伤。”   “是哦……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心机深沉,有大用处,也含有剧毒的人。   邹延有多少真心,就有多少假意;毋庸置疑地爱他,却把他害得好苦。   谢漪白抚摸着贺清川的手背,“你也躺下来吧,这样怪累的。”   躺下会使人懒散,贺清川还不打算入睡,只倚在床头,后腰垫着枕头,双腿闲适地交叠着。   他像看见了一把惬意的椅子,爬过去依偎在对方的胸口,脑袋和右手都有所托靠。   “我是不是该和他们俩一刀两断呢?”谢漪白问。   他也想过把那两人分开看,可人和人的关系不是直线,并非只有相交或平行两种形态。   人际关系是一张网,藕断丝连。   别说二十多年手足情了,他和邹延不过是谈了一段不成功的恋爱,却纠缠至今。   只跟盛柯在一起,再也不和邹延有交集,是彻头彻尾不可能的。   贺清川:“你去年尝试和他们一刀两断,为什么失败了呢?”   “因为这个圈子太小了啊!”谢漪白说完,也自觉没什么信服力,承认道,“是因为我个人原因吧,抵挡不住诱惑。跟他们在一起很快乐呀,和打游戏撸狗的快乐不一样,不好讲。也许是我以前谈的恋爱太少了吧,没有产生抗性。”   “如果他们让你那么快乐,为什么你还会想一刀两断?”   “因为快乐不纯粹呀!也会带来很多痛苦,一旦痛苦大于快乐,我就不想继续了,只想及时止损。”   贺清川又问:“那这份快乐是无可替代的吗?譬如说除他们以外,还有没有人能带给你同等的快乐?”   谢漪白:“我不知道。我只是好难过,为什么快乐这么短暂呢?每次我的生活一达到理想状态,现实就会给我响亮的一巴掌。我好累,我不想管了。我想暴饮暴食,喝很多的酒把自己灌醉,还想吃很多的垃圾食品,撑到吐出来!   “但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还有工作,我还要维持我的艺人形象。我本来就没有娱乐了,只能靠谈恋爱解压,老天还一次又一次这么整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也没有伤天害理,凭什么每次都惩罚我呢。”   贺清川听完,很快梳理出重点,“所以,你并不是真的想要一刀两断,而是希望他们今后只给你带来快乐,不再带给你痛苦?”   “是吧。”谢漪白意志消沉道,“但我不抱希望了。他们太不懂事了,随便他们怎么折腾吧,同归于尽也不关我的事,我没办法了。”   “办法还是有的。”贺清川试探他的意见,“你要听听看吗?” 第246章 塑造   事发第二天,谢漪白接到了邹延的电话,说要当面和他解释那些照片是怎么泄露的,舒霖昨晚一五一十地招供了,这完全是那小子胆大包天见色起意,纯属误会!   邹延还说可以用生命向他起誓,再也没有第四个人看过他穿裙子的图片视频。   谢漪白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然后倒进贺清川的怀里,继续看幕布上投影的动画片。   他漫不经心地说:“你不用管照片的事,谁摆的烂摊子谁自己收拾。”   贺清川应道:“嗯。”   投影仪放映的是他童年最爱之《猫和老鼠》,现在的小孩看的动画片都是3D的了,他不喜欢。   正经的故事片也看不下去,只能拉着翘班在家的贺清川,陪他看点不用动脑子的卡通短片。   可即便是这有眼睛就能看得津津有味的猫鼠游戏,在接完邹延的电话后,他也看不进去了。   “我现在不想见他们。”他又说。   “那就不见。”贺清川摸着他的头发,内心十分痛惜它们被剪得这么短。   “今天不见,改天也要见啊。”谢漪白把手机里阿楚上午发来的消息,点开给贺清川看。   他去年的爆剧《烽火城西》,入围了今年的白玉兰奖,拿到了最佳电视剧、最佳编剧、最佳导演、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等等多项提名。   全员上桌,热度和实绩横扫千军。   “这是今天上午公布的?”贺清川看完了新鲜出炉的官方入围名单,把手机还给他。   “嗯,你说巧不巧?我每次去颁奖典礼,都要遇到这种事。”谢漪白又开始打退堂鼓了,“这个奖项还没有出过三十岁以下的视帝,我之前拍的长剧全是古偶,这是第一次提名,大概率陪跑。反正也拿不到奖,不想去了。”   贺清川给他打气道:“别这么悲观,你的影帝也是第一次提名就获奖,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光捡好听的说……”   “难道你想听不好听的?”   谢漪白轻哼着生起闷气。索性白玉兰的颁奖典礼定在每年六月底,还有一个月呢,到时候再说。   他心事重重地回想着适才邹延的那通电话。   如果照片是直接落在舒霖手里,那说明传播范围不会太广,大概率未曾得见天日。   圈内确实经常有人一朝发疯,公开揭露同事真面目、曝光剧组黑料。   如同捆上炸药包去公共场所引爆的自杀式袭击,想凭一己之力摇山撼海,为自己讨回公道;又或者拉上有新仇旧怨的对象,兰艾同焚。   但舒霖犯得着这么干吗?   舒霖在404混了那么几年,虽没拿出什么像样的电影长片,却无心插柳柳成荫,获得了《烽火城西》这样一部现象级大爆剧代表作——这比拍文艺片难多了。   虽然电视剧的导演权重没那么高,业内也普遍认为这部剧的成功得归功于编剧团队和制片人,但舒霖的确是除了几位主演外,吃到红利最多的人。   还不到三十岁,就拥有这量级、这水准的作品傍身,正是舒霖敢于炒邹延鱿鱼的原因,硬核作品永远是创作者的底气。   而内娱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主创塌房下架作品。   由于连坐制盛行,所以团队利益捆绑紧密;把他这个男主角搞垮了,这部剧也得一块儿埋了,大家一起死,全部功劳荣耀打水漂。   舒霖祸害他可以,干吗搭上自己呢?伤敌八千,自损一万?   退一万步说,舒霖真这么有骨气,那他也认栽了,哈哈。   谢漪白在这一天顿悟了什么叫“平静的疯感”,很适合用来形容他当前的状态。   无论会发生什么,无论要面临怎样的后果,他都能坦然以对。哪怕明天就世界末日了,也不影响他此刻靠在男朋友怀里看《猫和老鼠》。   很难说他是变得成熟稳重了,还是变得麻木不仁了。   动画片几分钟一集,贺清川陪他看了十多集,忽然听他说道:“我要当坏人。”   贺清川望向他,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色彩鲜艳的动画,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汤姆对杰瑞这么坏,杰瑞也经常恶搞汤姆,但它们俩仍然是很好的朋友。真金不怕火炼,喜欢我就要接受我坏的一面,我要当坏人。”   “嗯。”贺清川轻微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你想通了就好。”   阿楚在公司监督新人上课,四个男孩四个女孩,别看人数不多,内部矛盾和明争暗斗却一点不少。   还总有人找她打小报告,谁谁夜不归宿,凌晨跑出去喝酒了;谁谁同时谈了两个对象,不知检点;谁谁偷偷给家里打电话,辱骂公司待遇差不做人。   她每天处理完公事,还要管这群小孩的私事。   小孩嘛,芝麻大点儿的破事也能吵翻天,她必须及时干涉,以防愈演愈烈。一段时间下来,她白头发都多长了几根。   谢漪白难得主动去趟公司,却发现阿楚换发色了,染了一头烟灰色短发,配上她骨感的身材和偏黑的皮肤,以及稀奇古怪的潮流穿搭,像极了千禧年的涩谷辣妹。   自从不跟他同进同出以后,阿楚就恢复了往日的装扮风格,不再执着于男装,高跟鞋和耳环包包也重新利用起来,又变回了当初那个花枝招展的时髦靓女。   “你谈恋爱了?”谢漪白没多想,随口问道。   “我哪有空谈恋爱啊?”阿楚和他颇有默契,摸了摸自己的发梢,长吁短叹,“我天天当牛做马,累得一直长白头发,这个颜色一劳永逸。”   “哦,不过挺好看的,特别衬你。”谢漪白也不假惺惺地共情她了,谁不想放假,他还希望回家躺平享福呢。可怜他们入了这一行,只能趁着年轻多打拼。这不,他六月初又要进组了,还是还人情打白工,他比阿楚更想哭。   阿楚火速收尾了手头的琐事,把手机关成静音,和他汇报了下他可能会关心的近况。   其一是教台词的刘老师按时上任了,目前进度不错,孩子们不管秉性脾气如何,都非常地好学上进。   当然这是刚开始,还处于三分钟热度阶段;等时间长了,惰性和意志力不坚等缺陷都会慢慢暴露,培训选拔人才不止要看能力,更要看心性。   其二是做网大这个提议她很赞成。   公司现阶段刚起步,如今影视行情萧条,大环境不好,贸然投资大IP容易亏得血本无归。   先从自制网大开始,历练新人的同时,培养自己的制作班底,好事多磨,稳步前行。   她已经开过几次会,在着手项目开发事宜了;不过比较缺人,做策划简单,执行却很困难。再稳妥的项目,终究是得交给靠谱的导演,才能平稳落地。   这里的“靠谱”指的是懂得控制预算,又能如期交付合格成片的能力。   有这本事的导演都不缺活儿干,没那么好使唤。   谢漪白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其三是上次吃饭的事。”阿楚与他对视道,“是我没管教好新人,让他冒犯到你了,我代他向你道个歉。”   “没事儿,你不提他我都快忘了。”谢漪白坐得无聊,手里把玩着一支笔,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环视完自己的办公室,他多嘴问了一句,“但你确定那小孩脑子没毛病吗?正常人都不可能当面问我那种问题吧。”   “该怎么跟你说呢,那个桑若跟其他小孩不一样,他不是脑子有问题,是想法有问题。”阿楚提起来也满是唏嘘,“身世凄苦,家庭负担重,穷地方考出来的大学生,可惜大学上到一半,家里人得了重病,他为了挣钱给家人治病,书也没念完。辍学两年挣的钱都拿去付药费了,结果人没救活,学也没得上了。   “他辍学那两年在直播平台做过才艺主播,粉丝不少,收入挺可观的。这人一旦挣过快钱,就很难再接受中低端收入的普通工作了。何况这世道,高学历未必找得到好工作,但没有文凭绝对找不到体面的工作。他这种想走捷径的思维,也算是经受过社会的毒打,被塑造出来的吧。现在网上有不少开班教学,教你怎么拿下富哥富姐的速成班,他是上网上魔怔了,才会对你说那些话,你就当小孩不懂事吧。”   “等会儿——”谢漪白倾身靠近桌沿,拿笔盖那头轻敲着桌面,“他做过才艺主播?不会是灰产那种的吧?主播不都是靠打赏和暧昧经济赚钱吗?有实锤黑历史的人你也敢签?”   “我没打算留他。”阿楚摊牌道,“我是签下他以后,才知道他这堆事情的。其实他本性不坏,是个很良善的小孩,而且长得确实好,有做艺人的潜质。我想着多教一教,总能让他走上正道。就算不留在我们公司,到了外面也还算有一技之长,能够养活自己。等培训期结束,他是愿意跑组当演员,还是回去当主播,随他自己选。”   阿楚见他面无表情,问:“你不会怪我浪费公司资源吧?”   谢漪白摇头道:“浪费倒也谈不上,只不过两年时间,足够你对他倾注许多的感情和心血。如果培训期结束,他在最终一轮考核中表现优异、成绩拔尖,你真的舍得放弃他?”   阿楚:“所以我把真相告诉你啊,要是到时候我头脑不清醒,你可要替我做决断。”   “行,我会的。”谢漪白答应道。   阿楚仔细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谢漪白捕捉到她短暂的犹疑,善解人意地问:“怎么了,还有别的?”   “不是,我是觉得,假如我们才刚认识,我给你讲这个故事,你应该同情心泛滥,直呼这真的太可怜了。”   “我现在依然觉得这很可怜,但真要同情,也同情不过来吧。这种故事,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屡见不鲜了。在其位谋其职,我们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就损害公司利益。”   阿楚认同道:“也是。”   谢漪白把笔放到桌上,问:“之前新助理的招聘启事,你那儿还有没有?”   “你还要招新助理吗?人手不够用?”   “够用是够用,但我有别的打算。”   阿楚直觉他这打算不一般,追问:“你要干什么?”   “我需要一个能保护我不受伤害,并且对我忠心耿耿的助理。”谢漪白拿出手机,给她推送了一个联系人,“你叫他来面试吧。”   阿楚跟着他见多识广,对很多稀奇事都见怪不怪了,但打开微信瞄了一眼,还是大为震惊道:“——他?你可小心玩火自焚啊!”   谢漪白神情傲然道:“你只管去联系,他就是孙悟空,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那他要是不来呢?”   “什么意思?小瞧我啊?”   “不是不是。”阿楚立马改口,对他刮目相看道,“我发觉你越来越适应狐狸精的身份了。”   谢漪白两手一摊,为自己免责道:“我也是经受了社会的毒打,才被塑造成这样的。” 第247章 第四   黎正宣和梁洛莎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两个娇生惯养的二世祖,当然不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每天开不完的party,发不完的ins,每学期拍两三支广告,客串一些新电影的花边配角,赚到了小钱就给爹地妈咪或大姐姐买礼物,把家里的话事人哄高兴了,下季度的生活费又能翻一倍。   所以听说黎正宣要抛弃现有的一切,去给某个始乱终弃的坏人当生活助理,梁洛莎嗤之以鼻道:“你很贱你知道吗?”   “他说如果我表现好,他会捧我的啊。”黎正宣理由充分道,“我很喜欢演戏,要是内地有不错的本子我也想试试看。”   “虽然你的普通话是比半年前说得好很多了,但好本子谁不想演?你听他给你画大饼?你还不如直接承认,你就是一看到他就精虫上脑。”梁洛莎嫌恶道,“我们俩明明是一起长大的,你为什么变成了一头受下半身支配的低等动物。”   “你的嘴好毒,不过我原谅你,你不懂。”黎正宣没有被她刺到,只说,“他是我的初恋,上次不明不白地甩了我,我就当是他心情不好,这次我一定要他给我个合理解释。”   梁洛莎露出鄙夷的眼神,“甩了就是因为不喜欢啊,还要什么解释?你真係大只冇脑(你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不跟你说了,你这种见一个爱一个的女人,怎么可能明白。”   “是啊,比不上你情圣咯。”她眼皮一翻,年纪轻轻已然领悟了“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的处事智慧。   黎正宣丝毫不介意她的冷嘲热讽,说:“我就是喜欢他,特别喜欢。”   梁洛莎低头刷着社交媒体,敷衍地“嗯嗯”两声。   他依然不生气,拿起手机查询最近几天的航班机票。   黎正宣不认同“大只冇脑”这样的评价,但人的个性养成的确与体型、生活环境息息相关。   他从小生得高大强壮,武力超群,又被哥哥姐姐宠着长大,安全感十足,小打小闹和过激言辞,构不成威胁,并不会激怒他。   又因为他自幼练拳,受伤是家常便饭,所以对疼痛的耐受力极高。谢漪白当初踹他那一脚,换别人大约是知难而退了。可他不怕,相比起肉身之苦,还是被冷暴力分手更沉重一些。   然而他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一项搏击运动,在伤痛和苦练中百折不挠,区区分手失恋,对他来说也算不上惨痛教训或心理阴影。   养过狗的都知道,大型犬性格稳定、不爱乱叫,是因为大型犬能轻易压制人类,只要它想,就能跳起来咬断主人的喉咙,有恃所以无恐;而小型犬草木皆兵、狐假虎威,是因为它们知道自己弱小,不是人类和其他大型动物的对手,只能靠吠叫给自己壮胆。   所以一个人如果非常容易应激,动不动就感到被冒犯、被迫害,那只能表明ta在一个不安全的环境里生活太久了,长期以来都处于防范与警戒状态。   谢漪白就是这样。   谢漪白纵然比他年长好几岁,心理年龄却不见得比他成熟。当一段感情出现危机时,甚至不敢和他对峙,不敢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只会躲到更强大的人怀里去,借助他人手段来驱赶他。   不过没关系,他长高长壮,健身习武,不是为了恃强凌弱,是为了保护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可以海纳百川,包容谢漪白那些阴晴不定的坏脾气。   年轻人最不缺时间和精力,以及挥洒不完的热情。   黎正宣一和阿楚联系上,就赶在三天内办好了休学手续,连转机的几小时都等不得,放弃头等舱,买了一张商务舱机票,乘直飞航班赶回内地,第一时间来到公司和他见面,或者说应聘。   谢漪白就快进组了,时间和生命一样金贵。   去年贺清川为了追他,只用十来个小时就跨越了九千公里的距离,有此等优秀范本在前,其他人的行动力根本不够看。   不过小孩嘛,积极性值得表扬。   他置身于他明亮优雅的办公室里,坐在宽大的桌面后,审视着黎正宣的脸,问:“瘦了?”   其实很明显,那张硬朗的面孔比半年前小了一圈,五官棱角愈发锋利,眼眸黑亮;面貌依旧朝气蓬勃,皮肤是饱受阳光滋润的深麦色。   “十五斤吧。”黎正宣不跟他见外,也没把自己当面试者,把背包扔到脚下,坐到椅子上,面对着他道,“你要面试我什么?”   “瘦了好,瘦了上镜好看。”谢漪白说。失恋有助于减肥,我这是帮了他。   “你说好看,那就好看吧。”黎正宣一个土生土长的港男,长年累月地受着港影盛行的型男硬汉审美风格熏陶,不是很理解内地这套白幼瘦顶流标准。   不过他接受了那么多富有男子气概的美育,仍然在遇见谢漪白的第一天就沦陷了,为之神往倾倒。   足以见得美是具有先验性的,在绝对的美丽面前,后天的灌输与培养,完全不值一提。   “你就这么跑到内地来,书不念啦?”谢漪白又玩起他那支只用来签字的钢笔。   “我还小啊,想念书可以随时回学校。”黎正宣无所谓地耸肩道。   “那家里人那边呢?你大姐姐同意你这么干?”   “大不了断我生活费咯。”   谢漪白笑道:“那你怎么办?你还没有真正地挣钱养过自己吧?”   “给你当助理,你不给我发薪水的吗?吃住不归你管?”黎正宣问。   “助理的工资水准可支撑不了你过大少爷的生活,住得没有你在家里和学校好。”谢漪白客观地摆出现实条件,“在这里没人会捧着你、惯着你。你的工作就是围着我打转,我会使唤你、差遣你,不管我的要求多么离谱或过分,你都没有资格拒绝我。”   黎正宣为了练好普通话把他追回来,近几个月都浸淫在简体中文互联网上,学到一些流行梗,问道:“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坏处是……你现在头脑发热,觉得不管我对你多苛刻,你都能忍受。但过一段时间,你清醒冷静下来之后,可能会觉得我在愚弄你、戏耍你,你当心将来后悔哦。”   “将来后悔那是将来的事,再说我要是认清你的真面目,再也不喜欢你了,我就回去上学啊,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以啊,你这普通话进步神速,非常地道流利。”谢漪白认可这份端正的态度,不再装大尾巴狼了,缓和道,“你放心吧,我有助理,不会压榨奴役你的。我们公司正好有一批新人在培训,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试听两节,如果喜欢,就留下跟着上课,把断句和重音练一练。”   “拜托,我是休学来找你的,你还让我上课?我不上。”黎正宣一口回绝。   同为上镜经验较少的新人,黎正宣已经过平面模特包装和闪光灯的检验,还拍摄过正经的电影长片,整个人的质感要高出一大截,和他们公司未出道的新人一起培训,确实不合适。   再说以黎正宣的长相气质,演古偶很挑造型,但简直是天选现偶男主。很有都市感,高大英俊,又洋气,带着青春年少的反叛气息和出身优渥的华贵底蕴,可鲁莽青涩,可高傲成熟。   假以时日,大有可为。   天呐,谢漪白暗自惊叹,原来身处制作人的位置,看待演员是这种感觉,就像一粒粒珍珠、一棵棵幼苗。   可惜他暂时没能耐也没必要去得罪港圈资本,不能把黎正宣的经纪合约给抢过来,但合作机会应该会有吧?   先哄着吧,本来也是他薄情在先。   “不上就不上嘛。”谢漪白从椅子上起身,绕过宽桌,来到对方面前。   黎正宣跟那些战战兢兢的小孩很不同,也尚未代入助理时刻殷勤的身份,见他有动作,并不随他站立;见他走过来,连人带座椅往后让了让,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谢漪白把钢笔放回笔筒里,后腰顺势倚在桌子边缘,略低下头,视线倾斜地看着人,“还有点私事要跟你商量。”   他的睫毛浓密纤长,在眼尾投射下的阴影,像刻意拉长的眼线,无比自然地上挑,显得眼形美而有神韵。夏天衣裳薄,领口浅,露着肩颈线条,他的肌肤雪白而轻薄,骨是骨,肉是肉,明明那么瘦,却又那么丰饶。   黎正宣瞧着他,和他目光交汇,“你还能有事跟我商量?不是好事吧。”   受伤会令人迅速成长。谢漪白有种错觉,这个小朋友比半年前聪明了。不过小朋友嘛,年龄尚浅,没根基,再叛逆也只是飞得高的风筝,始终有一条引线牵系着家庭。   贺清川那天晚上教导他,棋子就要选你能牵制、把控住他的,任他左右横飞,也只能降落在你的手心。   “你还记得在我庆功宴上,坐我旁边的前男友吗?”谢漪白有自知之明,他的威压有限,用人必须软硬兼施。   “记得啊,那个制片人。”黎正宣不确定他说的哪一个,“好像还有个不爱说话的导演。”   “他们俩总吵架,吵凶了还会打起来,让我很头疼。”   “你难道是想要我去帮你劝架?”   谢漪白没忍住笑了,伸手推了人一把,“想什么呢?要是劝得住,我也不会困扰了。”   他主动伸来了手,黎正宣便懂事地捧起他的手腕。好细,这么细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他这样的人,是需要足够多的生存经验与技巧,才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我是想着,不能总让他们这么掐来掐去的。”他说。   黎正宣好久没有碰过他,摸到一只手就舍不得放了,亲吻着他的手指和手背,望着他道:“那我能帮得上你什么?”   “你这么年轻,这么帅气,这么听话。”谢漪白的手指头忽然活动,脱出对方的掌心,他掐住黎正宣的脸道,“你可以让他们知道,我可能真的需要两个男朋友,一个扶持我的事业,一个陪伴我的生活,但未必是他们两个。”   “喔,拿我威胁他们俩安分啊?”黎正宣怀疑道,“管用吗?他们生气了怎么办?据我所知你那两个前男友本事很大,万一狗急跳墙,以后再也不理你,你要怎么办?”   谢漪白:“不理就不理啊,那我反而解放了。你不会以为我的男朋友都是自己选的吧?我是身不由己才跟他们同流合污的。”   “我不想。”黎正宣说,“如果他们俩见好就收,真的吃你这套,我不就没用了?我不要当你和你那几个男朋友之间的粘合剂。”   “啊?”谢漪白故作吃惊失望,收回了手道,“可是他们见好就收的话,你就能成为我的第四个男朋友了呀,你真的不想吗?”   “我这么年轻,这么帅气,凭什么当你第四个男朋友?”黎正宣愤懑不平道。他的耳边回响起梁洛莎对他的评价:你很贱你知道吗。   “也对,我总不能强人所难,那你去当别人唯一的男朋友吧。”谢漪白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问题就在于,像人类这么趋利的生物,怎么可能在付出了庞大的代价和牺牲后,不图任何回报呢。他能放弃的原因是,他只用坐在办公室里,等人到了,轻松地聊会儿天。   而黎正宣不能放他走的原因是,青春宝贵,真心值钱。   既然全心全意地投入了成本,势必要求一个结果。   他刚要回到桌子后面去,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新助理的力气好大,胳膊好粗,轻轻一拽就把他拉到了腿上。   黎正宣扣着他的两只手,从背后抱住他,他的头发变短了,不能再埋入他柔顺亮滑的长发,这是美中不足;但能毫无遮挡地含住他的耳垂,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遗憾。   “我就当这个第四是按年纪排的。”黎正宣咬完他的耳朵,在他耳畔说。   谢漪白在内心相当赞许这份豁达,但男孩子要少夸,夸多了他们会学得傲慢自大。   他的办公室也是他的私人会客厅和休息间,没有做透明墙,隐私性良好;但门一直大开着,随时会有人进来。   他说:“这里是公司,不可以哦。”   “亲亲可以吧?我只想亲亲你……”黎正宣答应了他的不平等条约,却感到万分委屈,“你那么对待我,还没给我道歉。为了你,我在Rosa心里,已经变成没有自尊心的低等动物了。”   “那你好可怜。”谢漪白深表同情道。   小朋友还会撒娇,真好啊,真好。 第248章 煎鱼   贺清川说犯了错的人,于心有愧,这时候惩罚他们,反倒成了一种宽恕和仁慈。   最折磨人的是明知死期将至,却久久未至,光是恐惧和心理压力就足够压垮一个人。   尤其邹延这种爱把事情复杂化,凡事都想得多、想得深的人,你别理他,让他等;他不怕你惩戒他,他只怕自己看不穿你的想法。   谢漪白听信了贺清川的建议。   他从与他们不欢而散的那天起,再到进蒋妮和安霏的剧组客串,直至角色杀青,都没有再理会过那两个人。   按照邹延曾经的行事作风,哪怕追去片场也要向他澄清,并讨个说法;但这次或许是自知理亏,不仅没有穷追猛打,连托人带话等小手段也不施展了,规矩得令人惶恐。   邹延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告诉他舒霖在自己手里,被严加看管着,人跑不了,只等他气消了说一声,必当押着罪魁祸首上门,向他负荆请罪。   谢漪白把聊天记录给贺清川看,贺清川说这人还是老样子,总觉得所有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别人只能任他拿捏。勿理睬,就当煎鱼吧。   他问什么叫煎鱼。   贺清川回答:“这类人说话做事都是有水分的,你想看清他的斤两,就要开小火干煎,把他的水分全部蒸发掉,剩下的才是真材实料。一言蔽之,拖着他,让他等。”   谢漪白经常受焦虑折磨,深知其苦,一听这话就有点受不了了,说:“你真够坏的。”   贺清川自谦道:“哪里,我很厚道的。”   其实也是,放眼全人类,还有哪个男的能像贺清川这么温良恭俭让,贤明识大体。   这真的是地球人类雄性能拥有的胸襟吗?   贺清川该不会是外星人吧?   谢漪白有时真的分不清。   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长大没有,算不算成年人;因为他仍然像小时候一样,给他个玩具,让他自得其乐,他就不闹了。   黎正宣很像他梦寐以求的大型犬,随行左右,威风凛凛。   还有着高于犬类的智商,能够如正常人一般照顾他的日常起居,给他苦闷无聊的剧组生活增添情趣。   虽然老公只有一个,小狗却可以养很多,这怎么不算是美满家庭呢。   《四季花》剧组有四位女主演,年纪最大的四十五岁,年纪最小的刚满二十三。   既有昔日的文艺片女神,又有当红小花,还有初出茅庐的新秀,阵容不可谓不华丽。   谢漪白和她们每个人都有对手戏,还是感情戏。   他本该绞尽脑汁、备受煎熬;但蒋妮说不要他照着模版演,也不需要他刻意设计,更看重他和搭档演员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真实反应。   好看的男男女女就像春天的动物,用不着煞费苦心地制造时机,放在一块儿就能碰撞出火花。   她就要那种如溪水般流淌、如根茎般发芽的感觉。   谢漪白以前演古偶,总觉得当演员只要长得漂亮、会背台词就行,但接了几部电影下来,发现没点理解能力,还真领略不了这些电影导演们异想天开的绮念。   他大概晓得蒋妮要的是什么,她希望别有太多的表演痕迹;他不是这部戏的刻画重心,只是一个衔接人物与情节的节点。   这本质上是一部包含都市爱情元素的生活片,对于几位女主来说,他只是她们生命中的过客,一个死都死了还要带来点小麻烦的故人。   所以别把自己当男主角,要收着演,大巧不工,浑然天成。   在主演阵容中,他是档期最紧张且最昂贵的那个,而他此番属于仗义相助特邀出演,零片酬不求回报。   蒋妮便也不好意思拖长拍摄周期、耽误他的时间,于是极限赶工超常发挥,在二十天内拍完了他的戏份。   谢漪白回看监视器的时候,偶尔会质疑:这能行吗?他是不是过于松弛了?   但蒋妮看样子挺满意的,自述她不喜欢盘剥演员的高压片场环境,一部电影精不精彩、美不美妙,剪完才知道。   导演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没毛病。横竖不归他扛票房和口碑,收工撤退。   谢漪白原想着进组能躲掉白玉兰奖的颁奖典礼,免得去陪跑,谁料打了二十多天白工回来,正巧能赶上六月底举办的红毯仪式。   这时间掐得太准,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想到自己也很久没有走红毯了,粉丝们一定很想念他,便决定出席。   电视剧奖项的影响力不会超过电影,不必盛装打扮,造型方面合身得体即可,不要太抢风头。   然而去走这趟红毯,必然会与邹延和舒霖碰头。   谢漪白先给贺清川打了一通电话,保不齐他今年的奖运真就那么好,每次都能一提即中;视帝好歹也是帝,庆功宴是必须开的,男朋友怎能不在场。   贺清川问他:“难道这次庆功宴,我也要和你的前男友坐一桌吗?”   确实,到了庆功宴上还要东拉西扯,岂不是很煞风景。   他说:“那我提前一天叫他们来见一面,怎么样?”   “很好。”贺清川无条件支持他所有决定。   这一个多月的干煎,委实是把邹延熬得够呛。   没有人忍气吞声是为了空手而归。谢漪白发脾气,他可以哄;谢漪白感到被亏欠,他可以补偿;谢漪白不想见他,他可以忍住不出面。甚至在受伤后,谢漪白不希望他还手,他也能做到忍辱负重。   但只有负重,忍辱才有价值。   他做这些是为了挽回那段破碎的旧情,可在经历了这么多的较量和分分合合之后,他不敢再孤注一掷地豪赌。   万一小白对他早就没有情义可言了呢?不再介怀他造成的伤害,不再念他的好,也不再怨他的坏。   那他所做的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   在他看来,谢漪白不是这么冷淡的人,不至于在发生这种意外后,还能对他置之不理。   真的连一个道歉的机会也不肯给他吗?   邹延并没有独自消化这许多的怅然与痛心疾首。   归根结底是造化弄人,有盛柯这枚肉中刺扎在他的心坎上,让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身边还有舒霖这个小杂种在暗中作祟。   人赃俱获,无从狡辩,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   出事以来的这些天,他可是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舒霖当然也别想好过,被他以半软禁的形式关了数日,挨了不少拳打脚踢。   盛柯见他把人揍成那样,皮开肉绽、眼肿嘴裂,友善地提醒他道:“你不要太过分了,他顶着那张脸,怎么去领奖?”   彼时邹延脸上的伤也还未痊愈,回过头冲着对方道:“那你他妈的看看我这张脸!我不照样出去见人吗?”   盛柯随时随地开口,都形同于火上浇油。   邹延一听他讲话,怒气更盛,却不慌不忙地坐到凳子上,踹了一脚地上的人,轻言细语地问:“你还想去领奖吗?嗯?”   舒霖埋着脸,浑身一抖,瑟缩着脖子,只一味地摇头,“不、不去了……”   示弱会助长施暴者的气焰。   邹延还嫌不够解气,又连踹了几脚,“你说你蠢不蠢啊?偷照片就偷照片,你还敢明目张胆地设成墙纸!你还敢把手机递给本人!狗娘养的小兔崽子,我怎么就带出你这种狗胆包天又奇蠢无比的货色!”   盛柯见他执意如此,不再过问,只袖手旁观。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最该替舒霖求情的人是盛柯。可是窃取照片这种过错,实在龌龊不堪,不值得怜惜。再加上他也不是多么情深意重的一个人,刚才那句含蓄的劝阻,已算是仁至义尽。   用拳头解决问题固然不够文明,但争夺配偶这回事,本也是无可逆转的动物性,人类说白了只是裸猿,会为各种理由厮杀和互相戕害。   不过舒霖事后要是打算以故意伤害罪起诉邹延,他会帮忙出庭作证的,虽然可能性不大就是了。   文艺作品中呼唤与歌颂的美好事物,例如至高无上的真爱、纯洁无暇的灵魂,以及是非分明的公理和正义,在现实中并不是稀松平常的存在。   邹延有一定程度的暴力倾向,但自我调节能力尚可,发泄完了又能伪装正常。他凭着一副极其凶残的嘴脸,从舒霖口中逼问出照片从何而来、有无备份,分别储存在哪几台设备上,有没有上传过互联网或云端……待种种问题一一落实后,雇用了一位技术人员,花费数日清查舒霖上交的全部电子设备,把照片删得一干二净、不留痕迹,然后便把人放了回去。   有几点要求:不得离京,不得对任何人透露此事,随叫随到。如有违抗,就让他活不下去只能自杀。   舒霖连连点头,犹如遵奉圣旨,不敢反驳邹延一个字。   人在受尽恐吓与虐待后,会呈现出极端的温顺和高度服从性,很多人都是这样训狗的。   总之诸多迹象表明,高级动物和低等动物的区别,远没有人类自吹自擂的那么巨大。   盛柯在观察邹延处理这起事件的过程中,也反过来审视了一下自己。   他发现谢漪白说得很对,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这一个多月中,他同样尝试过联系谢漪白,无果。   他和邹延早已不是同路人,可谢漪白还是要将他们二人连坐。   对此他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令对方回心转意。   收到谢漪白的消息,说要和他们见面谈一谈的那天,邹延脸上的伤全好了。   相较于他的随性,邹延是相当注重形象和礼节的人,发型和穿着并不复杂,但很考究,还换了新的香水。   其中既有不能输了面子的较劲意味(应该是对贺清川),又有引咎自责的隆重仪式感。   不过一旦带上舒霖,这场景就变味了。   盛柯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与之相契合的卡通形象——带着杰瑞登门,给老鼠系上蝴蝶结,当成礼物送给心仪对象的汤姆猫。   他莫名有股自信,谢漪白会很喜欢他这个比喻,还会被逗得哈哈大笑。   然而他和邹延都没想到,约好见面的酒店房间里,并不只有谢漪白,还有一个讨人厌的贺清川,和一个更加讨人厌的大个头小鬼。   两个讨厌的情敌坐在沙发上,茶几被挪开了,纯白毛绒地毯上坐着谢漪白,他刚讲完一个笑话,听的人没笑,他自己却笑得十分欢快。   盛柯从未隐瞒过,他最憎恨的类型片是超级英雄电影,但此刻若问他最想拥有哪种超能力,那必然是——打个响指,就能让世界上所有讨厌的人原地消失。 第249章 局面1   每到快要进组或出席公开场合的头几天,谢漪白都会疯狂克制食欲,以防身材虚浮水肿,镜头是残酷的,肉眼丈量不出的差距,一上镜毕露无遗。   他这两天连咖啡都只敢小口喝,饿得发狂了就来一支烟。   阿楚说他这种活法,宛如精神失常的法国女人。   吃不饱就会气血不足,喜欢蹲着和盘腿坐,因为能节省体力。   酒店客房的地毯是高密度纯羊毛材质,洁白蓬松,踩上去绵软有弹性,有种紧实的包裹感,仿佛深陷其中。谢漪白爱惨了,放着沙发不坐,宁可坐地上。   从门口进屋,只能看见他的侧身坐姿,肩背松弛地弯曲着,头颈向上扬起,对着沙发上的两人发笑,直到他扭头看过来,露出整张脸,另一边耳垂上的坠子闪晃着,银灿发亮。   谢漪白先看到了跟在最末尾的舒霖,那可真叫蔫头搭脑、沮丧至极,他笑着问:“你们把他怎么了呀?”   以他跟邹延和盛柯的相熟度,省去寒暄和问候毫无问题。   邹延毕竟是始作俑者,问题抛过来了,理应抢答,但没必要问什么答什么,只站住等了等,然后抬起手臂,放到舒霖的后颈上,拍了拍那佝偻的肩,说:“去吧,去给谢老师道个歉。”   舒霖挨了邹延不少拳脚和辱骂,本能地一被他肢体触碰,就想退缩和求饶,被他一搭一拍,条件反射地弓起背,深深地低下头,在心底用最恶毒的语言把他祖宗十八代诅咒了千百遍,才拖沓地迈步走向谢漪白。   头是不敢抬的,只敢恭顺地俯首站定。   “对不起谢老师……是我的错,我罪孽深重,都怪我一时鬼迷心窍,没忍住我这贱手下载了您的照片……对不起,我错了,不管您想怎么处罚我,我都认……”舒霖板正地立在他跟前,自觉地认错领罚。   黎正宣不知情,又胆大妄为,见状发出疑问:“什么照片啊?我怎么没见过?”   他与贺清川见面次数最多,于是目光在客厅内游走一圈,锁定在贺清川的脸上,眼睛里没有一丝邪念,只有满满的求知欲。   贺清川惋惜而无奈道:“我也没见过。”   得知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黎正宣心理平衡了,背靠回沙发椅背上,继续围观谢漪白如何发落这个有罪之人。   “知道错了就好,我看你这样呢,肯定已经被收拾得很惨了。”谢漪白对邹延暴怒一面已有深刻认知,他仰头看舒霖,舒霖却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哈哈,跟以前比确实有长进了。   舒霖喜欢偷看他,他一直是知道的,但偷偷看两眼,和窃取他的照片可是两码事。   他也懒得追问舒霖是怎么弄到那些照片的,泄露源头无非是邹延或盛柯的手机,反正以后,他不会再犯傻答应任何类似的要求。   “我的照片是很私密、很宝贵的,你知道吧?”他说,“那种照片你也敢设成墙纸,多僭越啊。”   “我知道……我真的知错了谢老师……我绝对会改的。”舒霖虔诚忏悔着,“恳求您原谅我……”   “原谅你没问题,但你愿意为你做错的事付出代价吗?”   “……愿意。”   谢漪白朝黎正宣使眼色,后者会意,拿出两份纸质合同送到他手中。   “我们公司有几部自制影视剧项目,下半年开机,目前正缺导演,你愿意来帮忙的话,那就太好啦。”他把事先拟好的合同递给舒霖,友好和善地说。   “我……这、我……”舒霖不敢接,他从404离职后加入了某大厂,正如火如荼地筹备着自己的新项目。他比蒋妮是慢了一步,但也还在稳步前进。   这新合同一接无异于毁约,不仅后续麻烦不断,得打官司不说,还有可能永久错失良机。   他入行也不是为了拍网大网剧,而是为了拍自己的电影啊!   邹延见他吞吞吐吐、磨磨蹭蹭,上前来推搡了他的头一把,从谢漪白手里接过合同,塞到他的手上,“叫你签你就签,给你机会将功补过,你还摆上谱了是吧?”   舒霖忍下满腔血泪,色字头上那把刀斩下来,他就当自己是条壁虎,只能断尾求生了吧。   “哥……这没笔啊……”他捧着合同,低声说。   “我有!”黎正宣当了一个月的助理,已然上道,将一只签字笔递过来。   舒霖弯下腰,在一旁的茶几上签完了两份合同,缄默地掉下几滴眼泪。   想他自幼艺术天分超群,年少时便崭露头角、被相中挖掘;初次涉猎长剧,就收获一部大爆代表作,还提名了白玉兰最佳导演,明日有望上台领奖。   可这卖身契一签,他未来两三年就要在别人公司为奴为婢,拍网大和小成本网剧了,蹉跎光阴,打工还债。这一手好牌……终究是被他自己打得稀烂。   邹延骂他蠢出升天,他不得不认。   见他把字签完了,邹延一声冷笑,将纸页往他头上一盖,恨铁不成钢道:“自作自受!平时没少夸你机灵,也没少操练你,你倒好啊,心思不用在正途上。吃了大亏心里爽了吧?这回的教训你可得记牢了,再有下次,谁也救不了你!”   邹延骂够了,驱赶他道:“行了,带上你的合同,赶紧滚。给你留了张好脸,就是要你明天别给老子丢人。到了红毯上还敢一脸衰样,我一定要你死得很难看。”   “那我先走了……谢老师再见。”舒霖一听能溜之大吉了,倒是跑得比谁都快,生怕再被邹延揪住教做人。   黎正宣颇有眼力见地把甲方合同收入文件袋,签字笔也揣进包里,恪守着一个助理的本分,嘴上却不忘挑衅,和谢漪白说:“老师,你前男友骂人好难听。”   邹延本想忽略这个小鬼头不计,不承想对方上赶着找不痛快,遂不客气道:“你又跑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吗?是不是也皮痒了?”   谢漪白圆满完成了阿楚交代的任务,给公司的新项目寻摸到一位靠谱有才能,还不敢造次、不会临阵脱逃的导演,也算了却一桩心头大事,于是和颜悦色地维护和平:“他是我的新助理啦,他还小不懂事,延哥你别凶他。”   黎正宣有人回护,张扬地嬉笑道:“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前男友了。”   “你……”邹延那句脏话还没骂出口,就被盛柯勾住肩膀往后一带,骂娘声被迫咽回肚子里。   “直钩别咬。”盛柯再三劝告道。   人在冲动关头,只要情绪被打断,就能恢复理智。   邹延被人一拦一劝,反应过来,悻然地闭上嘴。   “今天真热闹。”盛柯先扫视沙发上的两人,再看着坐在地上的谢漪白,心中有了眉目,以及一些发散式的猜想,“你的气消了吗?”   谢漪白说:“我早就不生气了啊。”   他站了起来,走近他们俩,却一言不发,只伸出一只手。他的指尖朝下,轻悬着;似乎无论是谁,都能将他的手捧进掌心。   邹延仍是更加冒进的那个,总让他伸着手算怎么回事?然而刚想与他握手言和,却抓了个空——   谢漪白抽回手腕,朝后退了几步,踩过白茸茸的地毯,退回到沙发边落座。   有对比才有鉴别,他本身是小骨架,坐在贺清川和黎正宣中间,简直凭空减退了十来岁,绮年玉貌,仿若才将成年,可以说是娇小可人的。   他足不出户,在冷气充足的客房里穿着一件半透的长袖上衣,袖口宽松,藏住纤弱的腕子和胳膊,只露着半截手掌和细长的手指。   “你们俩先和好吧。”谢漪白提出条件,“要约法三章,从今往后不准再动手,不准再以任何借口理由损害彼此的利益,也不准挑拨离间、勾心斗角。”   盛柯的猜想得到印证,说:“我从没有为了逞一时之快和他动过手,也没有损害过他的利益,更没有挑动或争斗过什么。照片是从我的电脑上泄露的,我应该承担起一部分责任,但我不认为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我。我拒绝和他混为一谈。”   真倔。谢漪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默默忖度着。   贺清川说得真是一点没错,这两人一致对外的时候,很团结很有默契,会主动地偏袒另一方;要说只有他们俩,各自守护好边界,井水不犯河水,也能相安无事。   可一旦涉及到他——你就像一只笼子,把两只蛐蛐儿关进同一个笼子里,他们当然整天都在撕咬打架。贺清川如是说。   但他们始终不是蛐蛐儿,而是人,长着脑子,且懂得自我约束。所以你不用管他们在想什么,你只要提出你的诉求,至于他们能不能满足你,那是他们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是贺清川说。   “我不管。”谢漪白道,“随便你们俩怎么样,我不关心。我有男朋友,还是两个。你们俩请便吧。”   “小白,你能够原谅我,我真的很高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邹延却是没想到自己的转机竟会出现在这里——所谓否极泰来、触底反弹大抵如此了。   倘若没有这次的照片风波,谢漪白恐怕还要像当初和他玩暧昧游戏一样,和他做很久很久的“朋友”。   而他也还要看着谢漪白和其他人出双入对、卿卿我我,很久很久。   他是机会主义者,只要形势利好自己,可以完全不在乎他人死活。   先落定,再图谋。   盛柯不愿意那真是太完美了,最好立刻马上跟舒霖一起麻溜地滚出他的视线。   贺清川及时补充道:“有一点小白没说清楚。只有你们两个同时同意,关系才会生效。换句话说,你们两人的意见若不能统一,那我只能请你们离开,小白不想再听你们吵架了。”   “这主意是你给他出的?”盛柯问。   贺清川闻言,只动了动手指,交错的十指短暂分开,很快又再次交叠。   见其默认,邹延气极反笑——明知他们互相忌恨、心存怨怼,却偏要强行将他们捆绑。膈应谁呢?   他指名道姓地斥责:“贺清川,你这小娘养的,手段够损啊。”   黎正宣看热闹不嫌事大,添乱道:“大哥,你先检讨下你自己吧。”   “延哥,他是我的男朋友,你不能那么侮辱他。”谢漪白也是服了,这种话是能当面骂的吗?多伤人啊!   邹延不想惹他不快,却实在心有不甘;只得哂然而笑,眼底怒火难平。   由于邹延已表态,并且听完补充条件后并未驳斥或反对,室内的焦点便转移到盛柯的脸上。   他的意见才能决定这个房间里会留下多少人,是三个,还是五个。   谢漪白的耐心消耗到所剩无几,向对方投去目光,催促道:“你呢,要不要同意?”   他其实没有把握盛柯会乖乖听话。如果说邹延是投机主义,那盛柯就是彻头彻尾的恐怖分子了,行事原则唯四个字能概括:害人害己。   如果不行,做不到,他也不勉强。   野马是要活在草原上的,可他想要的仅仅是一座大房子,他不能成天在马背上颠沛流离,他需要的是长久和稳定。   盛柯回以他同等专注的眼神,问:“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   谢漪白微微一怔,一股深邃而遥远的震颤,从血液深处和骨骼缝隙中传来。他没有细想,只感到一阵无望。   他知道他和他们不一样。   许久听不到他的答案,连模棱两可的敷衍也没有,盛柯说:“好。”   没有别的了,就这一个字,没有情绪也没有追问。只丢给他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然后接受了他精心营造的局面。   但好赖是谈妥了。大局已定,谢漪白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的手机恰逢时机地振动起来,他摸出一看,果然是阿楚打来的电话,他说:“我要去接个工作电话,你们几个不要吵不要闹,不然全部给我滚出去哦。”   这何尝不是一场小型试验,假使他不在场,这几人能否和睦相处。   贺清川按了按他的手背,表示有我在你放心。   谢漪白安心地去主卧打电话了,把客厅留给他们,随他们是干坐着大眼瞪小眼,还是自己找点事情干。   黎正宣没热闹看了,只得自发地找乐子,在背包里找到一副未开封的扑克牌,问道:“你们谁会?”   没人吭声。   黎正宣坚决不委屈自己,拿着牌挨个问:“你会吗?到底谁会啊?别告诉我你们都不会,说句话啊。”   盛柯凑巧是最先被问到的人,嗅着房间里的气氛冷得凝固,抬下巴指邹延和贺清川:“我不擅长,他们俩都会。”   “那我来发牌。”黎正宣坐到谢漪白先前坐过的地毯上,把茶几的位置重新摆正,兀自拆开扑克牌盒,手法娴熟地洗牌。   局都攒好了,不上桌不符合邹延的作风。   看在牌已发好的份上,贺清川也乐于作陪。   邹延一贯是开局先放狠话,盯着贺清川,说道:“别以为你赢了,我会让你输得比上次还惨。”   贺清川像是不明白他的戾气和胜负欲从何而来,语气淡漠道:“没有我出谋划策,你这个买一赠一的赠品,甚至没法留在这张牌桌上,好好珍惜你重头来过的机会吧,别说大话了。”   盛柯非常地懊恼自己没有随手录像录音的习惯,要是把这一段录下来拿给谢漪白看……算了,谢漪白早晚会看见的。 第250章 局面2   阿楚在电话里听说他和四个男的在一块儿,沉默了良久,说:“明天还要出席活动,你悠着点儿吧。”   谢漪白申辩道:“我是叫他们来谈正事的,你想哪儿去了!”   阿楚:“我什么也没想啊,我只是提醒你今天别睡太晚,明天早上还得五点起床呢。”   他现在能全权为自己做主了,上头没有来自老板和经纪公司的压力,唯一能制衡他的合伙人,还把他当天神一般供着。身边人都只供他差使,没人管得住他,阿楚真怕他一不当心玩大了,误工事小,伤身事大。   “我过一会儿就让他们都回去。”谢漪白向她保证道,“我今天吃的太少了,没力气想别的。”   饱暖思淫欲。反过来说肚子都填不饱,哪儿还有空惦记那些花花绿绿的。   哪怕他们全脱光了在床上等他,他也无福消受。   不过说真的,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其实脱光了都差不多,还是穿上衣服,被社会身份和名利光环装点着的样子,最为诱人。   “嗯,我去忙了。”阿楚打这通电话,只为和他确认导演能否准时到岗。他既然能和邹延冰释前嫌,那把舒霖招入麾下也不稀奇。他和邹延闹分手的时候,阿楚替他谋划了那么多,如今他又跟人好上了,阿楚是真不敢再对他的情路指点迷津,不闻不问保平安。   电话挂断了。谢漪白看着手机,事实上他也能理解阿楚的态度,虽然他们是好朋友,但友谊同样讲究边界感和分寸。   她又不是他,不能代替他思考和做决定。   可是连阿楚都不关心他的话,还有谁会关心他呢!   谢漪白把手机留在卧室里,满心凄哀地打开了房门。   他还没回到客厅,在走廊里就听到了黎正宣高亮的笑声:“哈哈哈哈哈!操!”   什么笑话这么好笑,也不说等他到了再讲,他也很想笑一笑啊!   黎正宣发牌时才发现没有筹码,尽管他们只是小赌怡情,但不设赌注,那玩起来也索然无味。   幸而茶几上摆着酒店送的欢迎花束和甜品礼盒,系着丝带的玻璃糖罐里装满了金箔包装的巧克力糖果。   “有了,用这个。”黎正宣说着,拆开糖罐,把金灿灿的糖果哗啦啦地倒在桌面上,一颗颗小金球滚得到处都是。   邹延斜眼一瞧,掩不住的嫌弃,皱眉道:“你几岁?”   “有得玩儿就不错了,你仲拣三拣四。”黎正宣振振有词道,“再说了,谁输急眼了还能现场销毁资产,多人性化。”   盛柯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听到这里撩起眼皮,瞄着在场年纪最小的那个——嘴贫脸皮也够厚,难怪招人喜欢。   贺清川没意见,只问:“玩什么?”   “德州呗,简单。”黎正宣边洗牌边说,“谁不会?我教啊。”   没人理他,桌上只剩下扑克牌翻动的窸窣声。   “OK,都会,都是高手。”黎正宣自言自语道。   他先把牌发了,然后将糖分为两摞,一摞是要进他嘴里的,余下的才作为筹码。他想到盛柯不参与,分不着,于是慷慨地从零嘴里拿出两颗,送给盛柯,并道:“我大方吧?别看我年纪小,做人你哋未必及我。”   盛柯本在旁观,见糖递到面前了,只好摊开手接过,却说:“谢谢你,不过我很少夸人,你应该等小白来了再卖弄的。”   黎正宣没搭他的腔,转过身去问邹延:“喂,他一直都这么讲话吗?你好忍得。”   邹延只恨不能把这个爱拱火的小王八蛋摁进浴缸里淹死,按捺着怒气道:“你到底还玩不玩了?”   黎正宣剥了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又从筹码堆里捡起一枚小金球往桌中央一扔,“玩儿啊!来来来,下底注。”   邹延推了两颗糖出去,“下了。”   贺清川的手指压着牌角,沉默地跟了两颗。   黎正宣接着发公共牌。   小朋友的快乐总是很简单,无论谁输谁赢,他都乐见其成,每到开牌环节,只有他笑得异常开心。   谢漪白回来的时候,正赶上他们不知道是第几局,茶几上的花束被放到地上,桌面堆着零零散散的糖果。   黎正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坐在地毯边缘,输得只剩下几个可怜巴巴的筹码,还不消停,起哄道:“继续啊,邹总你不是很能押吗?”   “把你的嘴闭上。”邹延再推出两枚筹码,“我跟。”   贺清川看了看公共牌,“加注。”   谢漪白目睹此情此景,不大快活,他不过是去接个电话的功夫,他们就玩儿上牌了!   这种考验心理战术的赌博活动究竟是谁在喜欢?   他径直走向沙发,盛柯见他回来,朝他伸来一条胳膊,在他坐下后将他圈住。盛柯早已预料到他不会对这类规则游戏感兴趣,所以借花献佛,把黎正宣给的糖送到他的眼前。   谢漪白饿一天了,头晕眼花,心情烦躁,见到巧克力,不禁想象出它的香甜醇美,喉咙下意识地咽了咽,他有多心动,就有多坚定地拒绝道:“不行,吃了还想吃,会没完没了的。”   盛柯一只手搂在他的肩颈上,另一只手举在他的胸前,见他不肯接,便在他眼皮子底下,两手并用地把那枚糖果剥开了。   这双手瘦而修长,骨感却有劲,青筋不止在手背上蔓延,连指头上都是;慢条斯理地剥掉金箔纸,圆碌碌的巧克力球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一颗巧克力而已,平时喂到他嘴边,他也不一定吃。但他好饿,好饿好饿!人在饿极之时,巧克力也是人间至味!   谢漪白抬眼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你休想诱惑我!”   “只吃一颗没关系的。”盛柯说,“来,张嘴。”   “他不吃你干吗逼他啊?”黎正宣看不过去,伸张正义道,“你又不上镜,你懂演员的体重焦虑吗?”   “不懂的是你。”盛柯没和对方多余解释,接着劝说怀里的谢漪白,“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我会读心术。”   又来这一套。谢漪白不信有人会读心,可他也不是那种一不高兴就挂脸的人,盛柯能看出来,说明有些本领在身上;不参与赌博,有糖还知道给他留两颗……算险胜吧!   心情,保持好心情最重要,就只吃这一颗!他微微张开嘴,含入糖果,甜蜜丝滑的巧克力在口中化开,甜得他眼睛一亮。   好喜欢。这是他当下最直观的感受,由内而外的喜悦,全写在眼睛里。   “开心吗?”盛柯问。   他点了点头,回以对方一个拥抱。   黎正宣早就把牌局抛置一旁,专心观察着他们俩的一举一动,尝试着揣摩和理解,却百思不得其解。   他跟这个前男友相处时,好像有些不一样,至于是哪里不一样……暂时说不清。   邹延见惯了他们俩亲热,瞟了几眼就没再看了。他其实花了好些日子才想明白,小白不是经不住诱惑,而是憧憬着被诱惑。   贺清川亦不受外界因素干扰,稳如泰山。   “玩累了,all in吧。”邹延把所有筹码往前推。   黎正宣的注意力被吸回牌桌上,坐直身体道:“不是吧你?”   邹延直勾勾地盯着贺清川,明显不耐烦道:“你是跟还是退?”   “玩牌最忌讳情绪化了。”贺清川说,“要不你再想想?”   邹延:“别废话。”   贺清川思忖着,好似在计算什么,随后把最后一枚筹码放到桌面中心,“跟。”   黎正宣当场兴奋了,宛如舔到了血的鬣狗,“开牌开牌!”   邹延率先翻牌,三张K,很漂亮了。   贺清川淡淡一笑,也翻开牌底,同花顺。   黎正宣爆发出欢快恣意的大笑,“哇塞!这是谁被钓了啊?哈哈哈哈!”   邹延没说话,只看着贺清川将方才一局的筹码收入囊中,动作与表情一般平稳从容。   “我提醒过你了,情绪会影响判断。”   “是么?”邹延虽然输了,却一反常态地没有黑脸,带着笑意道,“那你最好永远别情绪化,否则输的可就不只是牌了。”   谢漪白不爱好这项活动,假如精力充沛,他也许会关心下他们的输赢,可他肚皮空空,还要早睡早起;再留他们在这里,说不定又要横生变故。   他起身下逐客令道:“好啦,今天就到此为止,你们都回去吧。”   黎正宣求之不得,他是贴身助理,他不用走,所以也站起来,积极赶客道:“对呀对呀,不要妨碍老师休息啦,你们都快点走吧。”   谢漪白:“Jeffrey你也走,今晚你和小叉住一屋,去把小刀换过来。”   在出席重要活动的前夜,他还是习惯由小刀来监督他的作息。   “怎么我也要走?”黎正宣深受打击,“我走了谁来叫你起床?”   Jeffrey叫他起床的方式……不想说了,一言难尽。他说:“我会定闹钟,用不上你。”   “老师……”   他打断对方的纠缠,铁面无私道:“我一视同仁的。”   “可是我想亲你一下……”黎正宣不死心,有意用此举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他还小啊,又那么听话;不是说好的,听话就能获得奖励吗。   谢漪白没答应,他是真不敢。   Jeffrey亲了,别人不也要亲吗?那场面就有点失控了,容易导向一个今晚没法入睡、明早无法起床的结局。   要不怎么说,他谈的是一帮人精呢?   在黎正宣跟他撒娇的这几分钟里,其他人愣是一声不吭,都变成了哑巴,只静观其变。   毕竟不给糖就捣乱这种事,只有派小孩去干。   “你看我像会同意的样子吗?”谢漪白对黎正宣说,同时目光睨过其余几人,“你们都在看什么啊?怎么还不走?”   他凶人不具备威胁性,再如何严厉发狠,也是一张俏脸,美目传情,叫人忘记被凶,只记得美了。   平心而论,一个小骨架、冷白皮、大长腿,脸还相当明艳标致的大美人,对你说不准亲他,你真的能忍住不亲他吗?   换了谁都会觉得这只是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倘若一个人长得美,却不要人贪图他的美,就好比一块色香味俱全的蛋糕,不希望被吃掉。   怎么可能不被吃掉呢?   黎正宣在他话音落下之际,便凑上去握住他的手腕,托起他的下巴,吻住他的嘴唇。也怕做得太过分,惹他不快、引火烧身,所以没有强行撬开他的唇齿,只亲了两三下,就放开他了。   忍饥挨饿的弊端就此暴露出来。   谢漪白被人强吻,却饿得连情绪都调动不了,仿佛生死之外皆为浮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被人非礼一回两回的,压根不值得他伤神动怒。   他又悟了——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原来是因为天天吃素,想残忍都举不起刀了!   黎正宣注视着他的脸庞,见他在晃神,只有唇色变红了些,还嫌不够,又在他左脸上亲了亲,“老师,我最喜欢你了。”   第二个亲他的人是邹延,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邹延亲了他的右脸,手指抚摩着他的脸颊与耳垂分界部位的皮肤,说:“宝贝,明天见。”   这几人各有各的心机和算计。   贺清川看穿他无可无不可,也想彰显出那份与旁人有所不同的虔敬,只牵起他的手,亲吻他的指背,“晚安。”   轮到盛柯,他已经极其坦然了,眼神犹如在问:你想亲哪里?   “祝你心想事成。”盛柯抱了抱他,然后把他的手背、左右脸、嘴唇和额头上各亲吻了一遍。   毫不掩饰的贪婪。   黎正宣颇为不爽地指责道:“我靠,犯规啊你。”   盛柯是最先离开房间的人,临走时路过黎正宣身旁,手掌在其肩膀上停留了半秒钟,说:“规则是你自己臆想的。”   眼看他们又将起争执,谢漪白抢断送客道:“好了不说了,拜拜,你也拜拜,都走吧。”   把这四人全部送走,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谢漪白累得冒虚汗;在吃不饱饭的情况下,应付四只饿鬼,这真的是他想要的人生吗?   不行了要晕了,他得去床上躺着了。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会有人去而复返,但他刚进主卧不到十五分钟,便听到门铃声响起——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来的是给Jeffrey替班的小刀。   然而意料之中,又状况之外。门外站的不是别人,正是提着一口袋新鲜食材的盛柯。   对方拎起那袋刚采购的果蔬鲜肉,模仿推销员的语气询问他:“大明星,要来一顿无油无盐的健康宵夜吗?”   谢漪白被逗笑了,旋即收敛笑容,不肯轻易放人进屋,他抱臂打量道:“你什么时候买的菜?”   盛柯答道:“他们开始打牌的时候,我就叫了外卖。”   他倚着门框,依旧不让步,“我不吃宵夜,我怕长胖。”   “区区一顿饭,不会让你长胖。”盛柯稍加思考,换了一套说辞道,“或者等我做好了,你看我吃,我是真饿了,你把厨房借我用一用。”   谢漪白多半不会吃这顿宵夜,但他找不到理由拒绝一个披着俊男皮的大活人做饭给他看,于是他缓慢地侧过了身,允许人进到屋内。   大约求爱这回事,没有公平竞争可言,只有各显神通,能者居之。   可是谁又能想到,他堂堂一个顶流大明星、风光无限的新晋影帝,最无法拒绝的诱惑会是一颗随时能吃到的巧克力,和一顿难以下咽的粗茶淡饭呢?   很神秘,即便是他本人也不知道,他还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真正地认清自己。 第251章 奖运   白玉兰当然也是一个很有分量的奖项,假如谢漪白没有去拍电影,那他此生的最高成就,就是能拿一次白玉兰视帝。   但已经拿了影帝,视帝就只是锦上添花;有固然最好,没有也不算缺憾。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他不仅有泼天的流量,还有大爆作品立身,踩着天梯登上了金字塔尖,站得足够高、也足够稳,同年龄段再无竞争对手。   电视剧方面,主旋律正剧赛道他有《烽火城西》,古装偶像剧赛道他有《月华吟》,两部连爆,国民度一骑绝尘,秒杀同期生,业内已有不少人封他为“长剧时代最后的辉煌”。   电影方面他履历尚浅,然而锋芒与商业价值是独一份。   比他累计票房高、代表作更响亮的同辈男演员,没有他的奖运;比他拿奖早、作品多的人,又没他形象好,更没有名导缪斯光环的加持。   电影圈唯爱天才,也擅长把名与利分割,能赚钱的导演口碑未必好,不能赚钱的反而有机会被捧上天。   盛柯拍了那么多片子,票房成绩也就那样,但谈论起华语电影的骄傲与未来,影评人们第一个想起的永远是他的名字。   一个演员的影史地位,并不取决于ta拍过多少票房奇高的爆米花大片,而是看他是否留下过名垂不朽的佳作。   只有最天才、最了不起的顶尖导演,有能力创造出这样的作品,所以电影演员的成就往往与导演的名望息息相关。   谢漪白能摘掉流量花瓶的标签,跻身于当红电影生的咖位,凭借的不单单是他新晋影帝的头衔,毕竟每年都会有新的影帝诞生,但真正能让人记住的名字又有几个?   他真正令电影圈刮目相看的地方是,能够让一个以孤僻古怪而闻名的天才导演,为他走下神坛,以他本人为灵感和原型撰写剧本。   “明星”这条路,他已经走到头了,至少在当下,今时今日,没有比他更火、更具备话题度的男演员。   对于目前的他而言,内地影视剧奖项能带来的加成不多,如若他还想更上一层楼,突破这层天花板,那只有学习方晔,多拍文艺片,进入国际A类电影节。最好是欧洲三大:戛纳、威尼斯、柏林;又或者是影响力次一级的东京或圣塞巴斯蒂安。   他能走到今天,是多亏了邹延;毫不夸张地说,邹延是他的贵人和伯乐,艺术眼光独到、市场嗅觉精准,居功甚伟。   但如果他还想往上走,进入更高的电影殿堂,那只有盛柯能够帮他做到。   好吧,直说就是,他在脱离了剧圈后,看不上这个级别的奖项了。   电视剧最高奖项是不会颁给古偶的,要不是他飞升了,所谓正剧圈子绝对瞧不上他这种靠脸吃饭的流量生。   现在看他一步登天当上影帝了,自然要贴上来捧着他。   《烽火城西》大包大揽的数项提名里,也提了方晔饰演的男配角,但方晔今天根本没来,开什么玩笑,史上最年轻的三金兼柏林影帝缺你这个电视剧最佳男配的提名和奖杯吗。   方晔原是为还人情债才进组客串,不来是为了不掉价。   谢漪白其实也不想来,因为来了也是白搭,他好不容易当上影帝,凭什么来给一群名气和作品热度样样不如他的人陪跑。   为着这事,他在化妆间里发了好大的脾气,他的脾气就这样反反复复,答应过的、一锤定音的,也总想着反悔。   不过主要还是饿的。   又不给他这个奖,还让他受苦受难,他越想越气不过,真想耍大牌,不按原定的红毯顺序出场。   耍大牌的确会一时爽,但事后落下话柄,被人诟病艺德有瑕,就得不偿失了。   黎正宣的阅历有限,劝不住他,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只好去把隔壁休息室的邹延叫来开导他。   话说回来,邹延当初做这部剧,纯粹是因为谢漪白在微信上说:延哥,我还是想演网剧,可以么。   仔细地追溯起来,邹延是一点想不通,自己那时为何会答应他这个要求,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喝醉了。   人一喝多,难免讲大话,既然有聊天记录为证,答应了他的事总不能食言。   于是邹延临时集结班底人马,为他量身打造了这部后来风靡一时的《烽火城西》。   本剧的受益者不只有谢漪白,即便是只做幕后的邹延,在剧集大获成功后,也被很多人找上门取经,问他为什么第一次做剧,就能如此出类拔萃。   甚至还有几家大厂的著名出品人,找他监制新剧,却都被他一一拒之门外。   因为爆剧说到底就是看时运机遇,一部剧的成绩诚然与质量、题材、主演和档期有关,却不是必然相关。   倘若爆剧有模版,那照着这个公式套,岂不是遍地爆剧了?然而所有尝试复刻爆剧的模仿作、续作、致敬之作,全都失败了。   依旧是那句老话,小红靠捧,大红靠命。   所以邹延把这个项目的成功看作阴差阳错和撞大运,若不是谢漪白,他是不会碰长剧的。   虽然也赚了不少钱,但靠的是招商、广告和版权收入,没有电影那种以小搏大、持续翻番的爽感。   他一出生就经济自由了,赚钱的目的是实现理想和人生价值,还是趁着电影这艘大船没有彻底沉没,多做几部电影,把最好的光影和镜头美学,留在大银幕上。   谢漪白这张为大银幕而生的脸,他是一定要好好呵护的。   邹延一进门,看到他打扮得精致漂亮,西装的合身剪裁把腰勒得细巧纤薄,却板着一张脸,在对助理和经纪人大发雷霆,感觉他像只河豚,快气炸了。   听完他发脾气的由来,邹延让闲杂人等先出去,然后把他按到镜子前,让他望着镜中的自己。   谢漪白有丰富的表情管理技巧和经验,一对上镜子,立马调整情绪,反省起方才的放纵肆意。   “你别那么想,谁说不会把奖颁给你了?”邹延站在他身后,手指轻重有序地替他按摩着肩膀。人一紧张急躁,身体便会紧绷,而肌肉放松了,精神也会舒缓。   谢漪白只是把脸色收敛了,心里却还在闹别扭,一个劲儿地跟他们犟嘴,胡搅蛮缠道:“你又不能保证我拿奖,干吗说这些虚的安慰我?你知道我有多饿吗?我现在连一头牛都吃得下!明明不会给奖,还提名干吗?纯折腾人!”   “我是不能保证你得奖,但不管这个奖是否属于你,你都是我心目中的最佳男主角。你想要什么奖品,我送给你。”   “谁稀罕你的奖品啊?”   “那你稀罕什么?”邹延问。   谢漪白说:“我稀罕戛纳影帝!你能送我吗?”   “要是我能把戛纳的奖杯直接送给你,那这个影帝恐怕也不值钱了吧。”邹延捏着他的肩,他是真瘦,摸着连二两肉都没有,实在受苦了。“奖项之所以有含金量,不就是因为只有少数人能得到吗?实力重要,运气也很重要。不管这次幸运之神是否眷顾你,你的优秀有目共睹。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是没有你,就没有这部剧。所以这部剧获得的所有好评与认可,都与你密不可分,没有人可以忽略你的贡献和功劳。   “他们不评奖给你,是他们有眼无珠,看不到你的好。但这个世界上肯定还有更大的领奖台在等着你。我没法把影帝奖杯送到你的手上,但你下一部电影,咱们不走院线,送去戛纳首映,怎么样?”   谢漪白暂且好受些了,又说:“戛纳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啊,选不上怎么办?”   邹延停下动作,对着镜子里的他说:“我向你保证,让你带着作品去走戛纳红毯。”   “哎。”谢漪白把气撒出去,心情得到平复,道,“其实我只是饿了,我想吃饭。”   邹延继续替他按着肩,“把今晚熬过了,明天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由于白玉兰没有三十岁以下的男演员荣获视帝的先例,谢漪白基本是对结果不抱希望的,便没有提前通知父母。   自从他拿了影帝,他爸妈的虚荣心也被极大满足,阈值饱和了,觉得自家儿子全世界第一棒,不能再骄傲,该进入低调自谦的阶段。   也可以说是夫妻俩年纪大了,精力与心气不同以往;他这个家中顶梁柱好大儿带来的福气,够两口子消受八辈子的。   该跟亲戚炫耀的,该对十里八乡长脸的,何荔梅已在前十年里显摆完了,余生只想平平顺顺、安分度日。   可是哪个当妈的不爱念叨自家宝贝多优秀呢?为了克服这点,何荔梅只好戒掉了跟他的助理和经纪人打听他工作安排的习惯。   关于他的近况,他愿意打电话说说,做父母的就听一听,如果他不愿意说,父母就不盲目过问了。   所以在颁奖典礼当夜,守在后台等待他好消息的人,不是他的父母,也不是他最爱的小狗,而是贺清川和黎正宣。   某种程度上看来,贺清川的确比他的亲生父母更像他的家长;而黎正宣也和小饼干一样,深受他的宠爱。   陪他一块儿走红毯的则是邹延,这一路上扶持他走到今天的人。   至于剩下那个——   盛柯在昨晚上借用他厨房做饭时,就跟他说了第二天不去现场,留在酒店里等他。   谢漪白果断同意了。   有什么好去的?他自己都不想去。   为了第二天工作室出图,还有晚上的典礼仪式,谢漪白忍住了食欲,空腹强撑到第二天,才少量地吃了点寡淡无味的减脂餐,早上一顿、中午一顿,晚上只有咖啡。   到了现场整个剧组的人重新齐聚,在候场区,他和许久不见的秦芊芊打了招呼,四下环顾,却没见到银然的身影,便问:“银然姐没来啊?诶这是谁?”   秦芊芊身旁站着一个穿小礼服的女孩子,年纪虽小却出落得亭亭玉立,表情羞答答,有些生涩拘谨。   “我侄女,咱们拍戏时她来探过班,你还给她签过名呢。”秦芊芊笑道,“我刚看见银然了,她待会儿再过来。”   谢漪白极力在模糊的记忆中搜寻着,隐约想起是有这么个事儿,但他签过的名不可计数,早忘了谁是谁,只出于社交礼仪,先震惊,再瞅着那小姑娘感叹:“哇,两三年没见,长这么高了?”   “我是你粉丝,喜欢你很多年了!”有了长辈的介绍,小女孩鼓起勇气和他搭话道,“你出道这么多年了,从不谈恋爱,你是最棒的偶像!”   谢漪白乍一听这话,大脑都暂停运转了。   秦芊芊始料未及,只能小声呵斥侄女一句,然后对他赔笑脸,忙乱地理了理额边一绺浅发,道:“不好意思啊小白,这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   将近三年过去,他应对尴尬场面已颇有门道,冲着他的小粉丝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然后笑了笑,轻盈巧妙地把这一茬化解了。   一旁恰好有媒体举着摄像机捕捉到这一幕,他在闪烁的灯光中莞尔一笑,眉眼间还存着三分无辜,黑眸灿亮、笑容明媚,既有春天的温煦,也有夏日的甜美。   或许奖运是一脉相承的。   盛柯待在酒店房间里,准时收看颁奖典礼的直播。当颁发到最佳男主角奖项的时刻,导播的镜头切过谢漪白的脸;他稍微前倾着上身,手肘压到膝盖上,难得地感受到“紧张”。   恐惧、紧张、喜悦、满足,这些词汇曾经并不存在于他的世界中。他的生活只有一种单调的状态:痛苦,不过还能忍受。   等到颁奖嘉宾念出获奖者名字的那一瞬间,那种细微的颤栗才从他的指尖退却。   电视的液晶屏幕上,谢漪白在万众瞩目下接过奖杯,略微颔首凑近话筒,流利地说出事先背熟的获奖词。这次一听就是提前写好的,而非临场发挥。   中规中矩,稳当妥帖。   谢漪白也很惊讶,自己竟然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年仅二十九岁的白玉兰视帝。   但奖在他手里,他想怎么说都可以。   盛柯松开手指后,发觉自己的掌心有些出汗,他很少看电视看得这么目不转睛。   ——确实是不一样了。   成熟优雅、风度翩翩,和最初那个试镜迟到,纯真中带着脆弱与不安的谢漪白,判若两人。   不变的是,从最初到现在,这一直是他所认定的男主角。   电影不能带他体验另一种人生,但小白可以。 第252章 桌下   当晚只《烽火城西》一部剧,便横扫了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电视剧、最佳改编剧本等多个奖项。   谢漪白这个二十九岁的白玉兰视帝算开了先河。   多少会有人不服气、意难平,但以他如今的势头和声量,评委会把奖颁给他,也算是审时度势、顺应呼声。   况且这部剧的题材选得好,近代史,有志青年的觉醒与献身,血色中带着浪漫柔情。   年代感、正能量,兼具历史的厚重与隽永的情怀,覆盖了他古偶出身的轻浮气质,俨然是根正苗红的新生代榜样。   这奖不颁给他,还能给谁?   谢漪白此次的获奖经历,再一遍诠释了何谓“制片人的智慧”。   假如他入围的是古装剧或都市剧,那百分之百会落选;因为古装和都市题材,本就利好青年演员,是大众舒适区。   而能把历史年代剧演得出彩的年轻人,却数不出几个——这就叫差异化竞争。   邹延一眼便能看穿如何利用现有资源组合出一套最优方案,并在规则和框架内,使自身优势最大化。   并且,在最知名的几大电视剧奖项——飞天、金鹰、白玉兰中,邹延为他申报了含金量和难度最折中的白玉兰。   飞天卡资历最严格,表演奖只有两个,不分主配角所有人一起竞争,获奖率低;金鹰早些年热门,近年来已式微,得不得奖已无人在意。   策略正确,结果就不会太差。选择大于努力,这是邹延一贯的思路和打法。   他也发现了,邹延给他许下的承诺,永远能兑现出加倍的惊喜。   谢漪白领完奖下台后,还有很多人在持续为他鼓掌。他捧着奖杯和花束去了后台,迎面撞上邹延,花他不要了,腾出一只手搂住邹延的脖子,在对方的怀抱里消化着这份盛大的喜悦。   就在今晚,他的演艺生涯实现了真正的“光辉闪耀”和“了无遗憾”,他终于成为了一名比过去更好的演员。   “我真的做到了……”谢漪白宛若还在梦中,含糊呓语道,“好幸福,谢谢你延哥,感谢你相信我。”   感谢你相信那个畏首畏尾、踟蹰不前的我,感谢你原谅那个见异思迁、浮躁轻佻的我。   邹延扶着他的肩背,怕弄乱他的发型,而不敢摸他的后脑勺,脸上既有欣慰也有心酸,轻声说:“我早就知道,你能做到。”   他在职业道路上朝耕暮耘,结出硕果累累,对邹延来说,这一路亦是盈车嘉穗。   利益上,投资他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精神上,耐心地擦亮一颗明珠,必会得见它光耀万丈。   他和邹延的感情始于动机不纯、各取所需,进展得不顺利,过程坎坷,结局也拖泥带水。   他们恐怕永远做不成单纯的朋友,更无法结为一生一世的伴侣,却真的变成了一对很好的搭档。   最佳作品和最佳导演可以同时提名,但极少同时获奖。   如果说二十九岁的视帝还算众望所归,那二十七岁的最佳导演就过于抬举了。剧圈并不像电影圈那样热爱造神,相较于天才更赏识稳扎稳打的沉淀派。   所以舒霖这次只提没中,不过最佳电视剧奖已足够表彰他的才华。   然而这座奖杯最后的着落,其实是进了邹延的书房,摆在他柜子里某个显眼的位置上。   舒霖对此不敢有怨言,若不是邹延器重他,把这部剧交给他来操刀,他连这层荣誉也得不到。   谢漪白拿到了他人生中第二个表演奖项,比初次获奖那晚淡定从容许多。   他原本不想大张旗鼓地筹办庆功宴,但这次不止是他满载而归,整个剧组都大获全胜、荣光加身;为了庆祝这大喜的日子,出品方组织着全班人马,操办了一场热闹非凡的庆功宴。   贺清川是这部剧的主要投资人,金主必然要坐主桌。   于是主桌的格局和上次差不多,他这男主角,又被制片人和金主夹在中间了。   秦芊芊和银然坐一块儿,招待着大厂老板娘;余下座位上坐着其他出品人、导演和总编剧。   助理肯定没资格上主桌,黎正宣被发配去隔壁桌带孩子。   这令谢漪白很是吃惊,别看Jeffrey那么大的块头、那么高的个子,居然对小孩儿非常有爱心,像在扮演着一只性格极好的家庭陪伴犬。   谢漪白饿了三四天,总算能坐下好好吃一顿,满眼只有桌上的佳肴美酒,谁跟他说话他都当耳旁风,只动嘴不理会。   好在身边有邹延和贺清川这两个狠人能人,帮他挡酒应酬不在话下。   今夜说是熟人局,仍旧来了不少生面孔。   在这种场合上,没什么人正儿八经地吃饭,都是冲着社交和置换资源来的,忙着互相递名片、握手敬酒、交换联系方式。   成功人士一般都自律,严格地管控着身材和饮食作息。   谢漪白食指大动,这个要尝尝、那个要品品,他的吃相美观,又很勾起观看者的食欲,可坐在他旁边的邹延和贺清川,竟然都能忍住不动筷子,只有杯子里装着酒,时不时喝一点。   谢漪白边吃边问:“你们真的不尝一尝吗?这家酒店上哪儿请的厨子?手艺太好了!”   邹延见他吹得天花乱坠,不好扫他的兴,于是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肉,只尝完这口就不动了。   “怎么样?是不是高于平均水准?”谢漪白期待道。   邹延没有为了哄他开心而附和他,如实道:“宝贝,你只是饿了。”   “真的吗?”谢漪白倒也不失望,只是有些迷惑,难道饥渴程度会影响味觉判断?不过无所谓了,有的吃最要紧。他继续投入到一个人的饕餮大餐中。   贺清川不赞成他在节食后这样胡吃海喝,太不健康,但偶尔放纵一次,有助于解压和放松。   瞧着他没停下过的嘴,贺清川突发奇想地问:“宝贝,你有打电话问盛柯导演来不来吗?”   谢漪白嘴里咬着一块排骨,没空说话,只摇了摇头。   邹延:“问他干吗?你觉得他会来吗?”   贺清川:“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我只是怕他找借口吵架,小白不喜欢吵架。”   他可比你们俩会钻空子。谢漪白想说,却决定不说了,只一言不发地享用着碗里一抿脱骨的好肉,和杯中醇香扑鼻的好酒。   在饿到极致的这一天,他终于切身体会到“吃香的喝辣的”为何会成为一种人生境界,这戒不掉的口腹之欲啊!   舒霖今晚本该喜气洋洋,可昨日他刚因照片事件付出了惨重代价,至今尚未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加之前些日子遭受的暴力逼供,还被人当成出气沙包狂揍了几顿,给他的身心都留下了严重阴影。如今干什么都提不起劲,终日惶惶不安、郁郁不乐。   他的苦闷与压力找不到排解途径,便内化为阴暗扭曲,看谁都不爽,只想拿把刀把他们全部捅死!   尤其是看谢漪白吃得那么开心,他更是一肚子气!才拿到视帝就得意忘形,你可是顶流啊!   不过真的,人在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缝。   舒霖瞅着谢漪白一口接一口、吃得那么干净,也被激发出些许胃口,他拾起筷子伸进面前的一盘菜里,夹出一片嫩笋,结果还没喂到嘴边,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被邻座的人手一碰,顺着桌布滑落下去,一声闷响掉进了桌子底下。   ——哎!操你们所有人全家!   碰掉他手机的人,只说了句无关痛痒的“对不起”,便扭过头接着聊天去了。   舒霖嘴角翕动着,对自己说着“没关系”,椅子稍加后挪,在桌边躬身,手臂垂到底,指头在地毯上摸索着。摸了两下没摸到,他铁青的脸色胀得通红,再不顾及旁人眼光,掀开桌沿垂坠的白色桌布,钻到桌子下面去寻找。   桌下摆着一双双腿,男人的腿、女人的腿,红底或小羊皮底的高跟鞋、浅口系带皮鞋,材质都十分娇贵,不能沾雨水,一件件下装和裙摆的用料也极好,质感与色彩皆为精心搭配。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谢漪白的腿,除了座椅方位和衣料契合着他在桌面上的认知,还因为那双腿很长,尤其是小腿特别长,这在亚洲人里是罕见基因。纤细颀长的小腿包裹在窄窄的裤筒里,面料上隆起一条锋利的硬褶,如胫骨线条般笔挺秀丽。   谢漪白的双腿是自然平放的,没有多余的动作,和他的坐姿一样端正斯文。但左右两边各有一只手,男人的手,落在他的膝头和大腿上,仿佛摩抚一件美玉或陶瓷器具那样,从他的膝窝摸到大腿内侧,缓慢地来回地摩挲。隔着西装裤,指尖勾勒出他的骨骼与消瘦的肌肉,在稍微丰腴些的部位停下,手掌覆盖,手指轻握,用力地或拿或捏。   这些人在餐桌上不玩手机的原因找到了,原来都他妈在桌下玩腿啊!   舒霖脸红得愈发厉害,毕竟这双腿光裸着的样子,应该说是照片,他也曾见过。那么白、那么嫩,如玉枝细长,如珠玉浑圆;邹延删去了他的照片,却删不掉他的记忆。   ——吃吃吃!被人这么摸着腿,还有心情吃!   所以说,谢老师的钝感力是真不一般呐,心理素质太顶了。   舒霖连要找手机都忘了,恨不得蹲在这儿一晚上,看他们能搞出什么名堂。   可惜他掉在地毯上的手机屏幕一亮,有新消息弹出,打乱了他不切实际的妄想。   舒霖捡起手机时还挺犹豫,他超级想看看,要是那两只手不小心碰到了对方,桌面上的邹延和贺清川会是什么表情。   但说不定他们就是这么约好的,你一半我一半,把谢老师当蛋糕分了。   他们俩不会还一起那个过……天啊地啊,就邹延那个暴脾气,在床上指不定怎么折磨人呢。   谢老师好可怜,被折腾得逆来顺受了。   舒霖过了好半天,才从桌子下面爬出来,坐回椅子上。   这张主桌宽大而开阔,不抬头就不用与其他人打照面,他闷头干饭,可刚吃了不到两口,总觉脸蛋烧得慌,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凌驾于头顶;他后知后觉这是压迫感,随即抬起眼,正巧与邹延对视上——   谢漪白浑然不知,在和贺清川凑着头讲话。只有邹延的目光横跨过桌面,含笑直视着他,对他做口型道:好看吗?   舒霖吓得魂飞魄散,悲惨痛苦的记忆重新涌上心头,他立即垂下头,只当作什么也没看见,连喝了几大口红酒压惊。   可下一秒手机屏幕上就有新消息弹出,他迫切地想转移注意力,便拿起手机点进去。   怕什么来什么——   邹延:再敢多看一眼,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龇牙 第253章 烫手   谢漪白填饱肚子,就打算告辞了。   他短期内不准备再接长剧剧本,只想沉下心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他一走,邹延和贺清川也没理由留下,与他一同起身离席,活像他的左右护法。   不过下楼后三人是分开走的,谢漪白和经纪人有话要说,小勺陪他一起坐上他的专车。   黎正宣晚来五分钟,还以为他会先走,没想到他这老板还会特地留下等助理,对他感激涕零,一上车便和他解释:“老师你别怪我,好多人给我塞名片让我去试镜。”   谢漪白斜睨着对方,冷冷的眼神骤然变得认真且耐烦。Jeffrey和先前拍戏时比,瘦了一大圈,更有精神奕奕的少年感;皮肤是黝黑的,身材是壮硕精悍的,最难得的是没有笨重或憨厚的蠢气,眉眼色浓而清晰,微笑时的那一抹邪性,极其加分。   谁也不是瞎子,有好苗子都争抢着要,反正问问不会少块肉。   “那你怎么答复他们的?”谢漪白调侃道。   Jeffrey的经纪合约早就签给了百俪娱乐,与他只是单纯的雇佣关系,真在内地引发了演艺事业上的纠纷,硝烟也燃不到他身上来。   “我假装听不懂,跟他们讲粤语和英语啊。”黎正宣笑嘻嘻道,“然后他们就走开了。”   帅哥谁都喜欢,但有沟通障碍确实麻烦。大家都想捡现成的,从头培养一个新人,劳神费力不说,还有额外的时间和金钱成本,足以劝退一大半人。   谢漪白赞扬道:“你还挺聪明的嘛。”   黎正宣得了便宜就卖乖,问:“那你要不要亲我一下?”   “我不亲。”谢漪白转过脸去,对司机说,“回酒店。”   今晚庆功宴上,邹延和贺清川坐他两侧,关系倒没上次那么僵了。也许是因为他一碗水端平?任由他们俩摸来摸去?他们都很喜欢这个身体,哪怕只能拥有其中一部分,也是甘愿的。   谢漪白听他们俩聊天,虽然有很多听不懂的专业词汇,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当下社会的节奏好像越来越快了,观众点进一部作品,只想简单快速地爽一下,而资本也只想简单快速地捞一笔。流量是可以强捧的,爆剧是可以预制的,反正精心栽培的新人也可能被埋没,用心制作的产品也可能无人问津,一切慢工出细活都成了“不值得”。   纵使他已经站在了一个行业的金字塔尖,却仍旧只能在时代中随波逐流。   不管了,想不通就不去想,等到所有电影院关门大吉,再也没有人看长视频的那天,再去想新出路也不迟。   趁着年轻,尽可能地少空想、多做事,天塌下来最先砸死的肯定不是他。   谢漪白不想听Jeffrey在耳边叽叽咕咕了,他和这小孩在心理层面上是有代沟的,没法像同龄人一般有效交流。   他掏出手机,给盛柯发消息:我要回来了!!!!你睡了吗!!!!   盛柯:没有,我看见你拿奖了,恭喜   :同喜同喜   盛柯:我问了小刀,他说你明后天休息,你今晚跟谁睡   :我自己睡呀   盛柯:/微笑   :这是啥表情?   盛柯:不能跟我睡吗   :那你求我   盛柯:我哪天晚上不给你下跪,还要怎么求你   :可是我答应跟你睡,他们三个怎么办?   盛柯:他们三个陪了你一整个白天加晚上,都没能抢到侍寝权,怪得了谁呢   :。。。。。   盛柯:怎么?你又看上谁了?   :我觉得你不关心我,你都没问我今晚发生了什么   盛柯:今晚发生了什么?   :他们把我的腿都捏青了/大哭   盛柯:回来我给你吹吹   人在打字调情的时候,脸上表情是显而易见的,他对着手机那个样子,黎正宣不用窥屏就知道他在干吗,直言不讳道:“你偏心死了!我人在这儿你不理我,反而跟见不到的人聊得火热!”   “那怎么能一样呢?”谢漪白捧着手机,乐在其中道,“你不懂,别烦我。”   他在半年时间里先后拿了影帝和视帝,尾巴可以翘得比天高,他要横着走,想怎么作就怎么作。   黎正宣还想跟他理论几句,却撞上他有一通家里人的电话打进来。   “嘘。”谢漪白示意吵闹的小孩噤声,然后接通了他母亲大人的来电。   何荔梅近期性情大变,戒掉了超长美甲,跟丈夫一块儿拜入某书法名师门下,每日练毛笔字和国画,陶冶情操,学的是清心养气的功夫,讲求腹有诗书气自华,连给他这个亲儿子打电话进行例行关怀,都透着一股世外高人的淡泊名利之感。   “儿子,听说你又得奖了?”   “对啊,你跟我爸要不要来看我?我给你们安排啊。”   “不来。”何荔梅的态度急转直下,“我是想提醒你,勿骄勿躁,你纵然小有成就,却也没什么了不起。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无论荣辱,都要平常心看待。”   谢漪白狐疑地看了看手机,问:“你是我妈吗?不会是诈骗电话吧?”   “我是你妈,也只有你妈我,会对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你好自为之吧。”何荔梅话音一落,就将电话挂了。   谢漪白眼中的狐疑变成不可置信,瞠目道:“她什么意思啊?我得了奖,她不恭喜我?还给我泼冷水!有没有搞错啊?她和她老公是靠我养诶!”   黎正宣识相地没有掺和他的家务事,只睁大一双眼睛望着他,一言不发。   谢漪白只好在手机上找人控诉,发了一连串表情包和感叹号,才向盛柯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他发完不等对面回复,先切出去刷了两分钟短视频——妈呀现在的大数据,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他推送了好几条“东亚原生家庭创伤”和“NPD父母的三大特征”,看得他更是来气,全点了不感兴趣。   待他切回微信界面一看——   盛柯:你妈妈的确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很多红人名人开始走下坡路,都是从闭目塞听开始的   盛柯:当你的事业来到巅峰期,成就达到一定高度,周围人都会捧着你顺着你,只对你说你想听的。长期浸淫在谗言佞语里,会丧失基本的判断力,为将来埋下祸根和隐患。昏君就是这么来的,你妈妈真的很在乎你,也很有远见   :你也跟我唱反调!!我今晚不跟你睡了!!!   盛柯:那我总不能因为你在气头上,就帮着你说你妈妈的不是吧   :/难过/难过   也对,妈妈始终是妈妈,妈妈只是年纪大了,和他脱节了!他怎么能怀疑妈妈对他的关爱呢?   或许妈妈只是不满意他对待感情的态度,所以借题发挥,敲打敲打他。   :行吧   盛柯:/可爱/可爱   盛柯:今晚还是跟我睡   昨天没人缠着他同床共枕,是因为他第二天要出席公开活动,可今天是他人生中值得纪念的日子,每个人都想占据他的今晚,在他的生命里多留下一笔痕迹。   盛柯上次就违规作弊,把他给抢走了,这次邹延将他看守得格外严实,早早地下车等候在电梯口,说什么也要跟他回到酒店顶层的套房,见证他今夜的选择。   小勺一看他有这么靠谱的男朋友亲自送他上楼,颇有眼色地改乘另一部电梯。   黎正宣看邹延赖着不走,便也有样学样。   他要跟谁睡是他的自由,但一段稳定的关系需要经营,如果一味地纵容他,那其他人的存在感会被稀释得趋近于零。   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尚且要雨露均沾,他就四个男朋友,没道理厚此薄彼。   一进电梯,贺清川也跟了过来,说最公平的方式还是抽签,大家机会均等,愿赌服输。   黎正宣帮腔道:“对啊,我们都是你的男朋友,你不能总是偏宠他一个。”   谢漪白的耳根子和骨头都偏软,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攻势下,被迫妥协了。   也是哦,如果他还像从前那样任意妄为,那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多角关系,不就又乱套了吗。   他被三个人围堵在房间外,却迟迟不敢刷卡进去,因为今早盛柯走时,顺手牵羊地拿走了小刀那张房卡,此时估计正在屋里等着他呢。   他固然是偏心的,但被其他人当场撞破,还是很尴尬呀。   然而……似乎……也没有什么破局之法。   他杵在自己房门前纠结,有钥匙却不进门,本就是反常之举,贺清川看破不说破,邹延却有些计较道:“为什么不进去?谁在你房间里啊?”   “谁不在场就是谁咯。”黎正宣不服气地哼哼,“狡猾奸诈。”   盛柯是早等在他房间里了不假,也确实和他在微信上有过口头约定,但见到他和另外三人一块儿回来,却丝毫不惊讶、不诧异;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头看手机,面前茶几上摆着红酒和礼物盒,仿佛等候他多时了。   邹延不管对人对事,总带着一股昂扬的斗志,冲着盛柯说:“没想到吧?今天可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盛柯没有放下手机,只抬了抬眼道:“你总是那么喜欢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邹延:“你再说一句试试呢?”   谢漪白把奖杯放到茶几上,咳嗽一声,暗示他们俩互呛也该掂量着分寸,不可以吵架!   盛柯会意,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还嘴了。   “他们说,抽签。”谢漪白说出这两个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为什么?”盛柯问,“我没理解错的话,选择权应该在你手上,难道不是我们都属于你,任凭你选择的意思吗?”   “啊……你说的也对。”谢漪白的脑筋转过弯来。没错啊,交四个男朋友的意义,是他可以正当地维持着四段关系,不是说他要牺牲自己的意愿,去照顾他们四个的情绪吧?   眼看他又要临阵倒戈,贺清川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各得其分才能使关系长期延续和稳定。”   “嗯……也有道理。”谢漪白又迷糊了,“还是要讲公平……”   他的脖子痒痒的,感觉脑子在二次发育,好胀,头里快塞不下了。   迷乱茫然之际,谢漪白的视线飘落到茶几上,那里有一只方形的粉色礼盒,系着蕾丝蝴蝶结。这颜色好粉嫩,惹人生疑。   他遇到解答不了的难题就只想跳过,于是把手放到礼物盒上,如同攥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匆忙转移话题道:“这是送我的吗?你买的什么呀,怎么会是这样的包装?”   他急于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到这份礼物上,好免于复杂深奥的思考,所以不假思索地解开丝带,掀起了盒盖。   盛柯其实是想阻止他的,可惜晚了一步,伸来的手只好又放下。   谢漪白不光把盒子和内部包装拆开了,还因为没看懂,特意拿出来端详。由于站位的原因,只有沙发上的盛柯,近距离目睹了他迅速烧得绯红的脸颊、明烁闪动的黑眸,和抿紧的嘴唇。   他将手中物件看明白的那一瞬间,犹如意外接住了一块烫手山芋,慌忙地把那件薄透轻盈的布料扔回盒中。   神啊,他好笨。   蕾丝系带的粉色包装盒,想也知道不会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还是盛柯这个流氓强盗精神病送的,他怎么敢的啊,当着众人的面拆这种礼物……   谢漪白扔得太快,离他最近的Jeffrey没能看清,只得凑上来一探究竟。   “哇,好可爱。”黎正宣拎起那件透明薄纱和法式蕾丝拼接而成的胸衣,象牙白、带鱼骨、细肩带,设计简洁,做工却精细。   “你怎么想到的啊?这个超适合老师的!”   谢漪白听见Jeffrey如此对盛柯说道,双颊霎时红得两边的耳朵都要融化了。   “我要回房间睡觉了……你们赶紧走吧。”他捂住自己的脸,往卧室走去。   邹延赶来从后方环住他的腰,将他抱了回去,哄他道:“别害羞呀宝贝,送给你的,你就换上试试嘛。” 第254章 作废   他被邹延半拖半抱着,带回了沙发旁。邹延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空沙发上。黎正宣怕他再跑,挤过来挨着他,胳膊将他圈住,责怪道:“老师,如果我们没来,你是不是想单独穿给他一个人看啊?”   黎正宣默认他在车上拿着手机跟人调情时,答应的就是这件事。   “我不知道……”谢漪白辩白道,“我又不知道!”   邹延捧着他的脸,捏捏他的耳朵,“没关系宝贝,我们都是你的男朋友,穿给一个人看和穿给四个人看,不是一回事吗?”   “我没说过要穿……”谢漪白怒瞪着另一张沙发的人,“你这个流氓!你陷害我!”   盛柯和他约定好的二人世界泡汤了,也满腹牢骚,说:“我也没让你领着他们进门啊。”   呜呜!还气我!谢漪白收回目光,一个人恼怒地生着闷气。   “宝贝这么漂亮,就适合被打扮啊。”邹延拿出去哄孩子的劲儿拼命诓他,“我们都很爱你,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小白乖,我叫他们把手机全交出来,锁进抽屉里,保证不拍一张照片,好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黎正宣艺高人胆大,当他默许了,直接上手脱掉了他的外套,解起他的衬衫扣子。   一到这种事情上面,他们突然变得齐心协力,互掐的不掐了,吵架的也不吵了;都齐刷刷地把他盯着,想看他被迫暴露时的羞耻反应。   他们就喜欢看他脸红、失控、嘴硬,以及明明很害羞,却不奋力挣脱和逃跑。   谢漪白意识到这一点,顿然感到自己被关进了蒸笼里,空气是闷热的,下方有滚水在沸腾,把他一寸寸蒸熟,皮肉泛起红粉色和滑腻光泽。   衬衫被剥开,露出一截清瘦的肩头,莹润的肌肤白里透红。   他猛地反悔不配合了,挡开那几只为他宽衣解带的手,躲去了贺清川那一边。   只有贺清川是站着的,静默旁观,并未起意,也没有参与到这场恶作剧中。   谢漪白慌张地跑到对方身后,藏起自己,揪着那料子轻薄昂贵的正装衣袖,告状道:“爸爸……他们欺负我。”   邹延乍一听他对贺清川的称呼,先是一愣,随后错愕道:“什么玩意儿?管他叫爸,管我叫哥?”   谢漪白嘟囔道:“谁让你老是骗我穿那些奇奇怪怪的衣服……”   贺清川回头看他,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安抚道:“乖,不想穿就不穿。”   “嗯……”谢漪白从鼻尖轻哼着应声,可旋即眼尾又瞟到一旁的盛柯,心里那股劲儿在狠狠拧巴着——你还敢给我脸色看!看我怎么整死你!   “爸爸……”他扯了扯贺清川的袖子,“去卧室,你帮我穿吧。”   他如愿看到盛柯的脸阴沉了下去,不过依旧装得沉稳冷静,没有崩塌或外露。   装!你继续装!   谢漪白暗中生出些许磨牙吮血的快意。   他指定要贺清川替他换衣服,其余几人本该意见很大,然而只有他答应穿,大家才有得看。   所以为了共同利益,再不爽也暂时忍了。   谢漪白推着贺清川去了主卧,他先把门关上,再从对方手中接过盒子,放到床上;他在雪梨纸和拉菲草里翻了翻,发现除了那件吊带鱼骨胸衣,竟然还有一条多层蕾丝花边的纯白芭蕾裙,裙摆蓬蓬的,层叠松软。   看款式,这并不是情趣内衣,而是一套能穿出门的夏季裙装。只不过薄透的布料太性感,容易被误解为擦边。   在客厅里,众目睽睽之下换衣服,他会不好意思,再说他们绝对会对他动手动脚。但是回到自己的卧室,又是当着贺清川的面,他有安全感多了。   至少不怕衣服一脱,就被人猴急地按在茶几上这样那样。   贺清川只是自制力高于常人,但并不恪守清规戒律,审慎地问他:“这个,真的要穿吗?”   谢漪白把脱下的衬衫叠好,放到一边,说:“你看他们那样子,我不穿,他们肯罢休吗?”   他拾起那件小小的紧身上衣,和那条蓬松的短裙,抬头看向贺清川,对方静静地凝视着他。   呃……还是不要考验人性吧,贺清川也是男人啊。   “我去浴室里换。”他谨慎地溜去了浴室。   贺清川没有跟进来,自觉地坐在床尾等他。   谢漪白反锁上浴室的门,没急着试衣裳,他先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弄了弄头发,把定型发胶梳开,然后用精油加上梳子按摩发根和头皮,做完这些,整个人轻快活泛多了。   他穿上那件小衣服,一头短发松散下来,因白天的造型缘故,发尾打着卷儿,落在脸颊两旁,映衬得肤质清透水嫩,一双眼睛黑亮明丽,不过他红润的嘴唇紧抿着,好似对这副打扮并不满意。   为什么他们都喜欢给他穿裙子呢?   裙装剪裁大多是为塑造身材曲线,要前凸后翘的人穿裙子才好看,他姑且算后翘吧,但胸真是很平了,再性感的女装上了他的身,也没有那种妩媚动人韵味。   尤其这件胸衣,如果是丰满的女孩子穿上一定非常好看,但他的胸前一马平川,空瘪瘪的……   不管了当交差吧!让他们知道效果不好,以后别再强迫他穿裙子了!   贺清川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浴室的门开了,他光着腿走出来。他个子有那么高,又是出了名的大长腿,所以裙子穿在他身上,短得只能堪堪遮住大腿根,白花花的肉晃得人眼睛疼,谁看了都忍不住想入非非。   上半身就……嗯,看得出是可以穿出门的款式,该露的露,该遮的遮;装饰性的鱼骨结构使得衣料极为贴身,拼接的透明薄纱裹着纤细的胸腹。设计上便是露出整段腰身的性感装束,而他的腰肢削薄,如少年般细弱,小腹上有着清晰的线条;或许是穿裙子的缘故,腰臀比惊人。   除了胸围,这套衣裳很合他的身,有种雌雄莫辨之美,显得他人很娇俏。   谢漪白在穿着打扮上习惯了受审视,手臂虚虚地挡在胸前,开口第一句就是:“这里好空……应该不好看吧?”   贺清川不像邹延,善用甜言蜜语哄他,没说话,只盯着他肩膀和胸脯的部位——那里挂着一根细细的肩带。肩带是垂直的,他锁骨、肩头与胳膊,却各有各的骨骼和肌理起伏,同样的细长、纤弱,仿佛很好握住。   “空才好。”贺清川说,手指触及他的肩带边缘,意有所指道,“手刚好能伸进去。”   合理,这下说得通了,还是变态了解变态,盛柯肯定也是这想法!   谢漪白打掉对方的手,“你不许这样!”   贺清川垂下手,善意提醒道:“你就这么出去的话,他们今晚应该不会走了。”   “不走就让他们睡沙发!”谢漪白说。   这时卧室的房门被敲响,只听黎正宣在外边催促道:“换这么久吗?我说该不会有人在里面吃独食吧?”   紧接着邹延的声音也传来:“宝贝,你好了吗?”   谢漪白在急促的敲门声和催问下,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手指再次勾住贺清川的衣袖,“我、我有点不敢出去了。”   他害怕得像一只即将被扔进水潭饲喂鳄鱼的小羊羔。   贺清川抬手牵住他的指尖,“别担心,挽着我。”   谢漪白忙将另一只手也缠上对方,他几乎是抱着贺清川的胳膊,让自己依附上去,才敢直面那扇门。   由于他们在房间里迟迟未回应,外面的人急得好似吃不上热豆腐决定掀桌捣乱,不知是谁用力砸了两下门,而后一拧门把手才知门压根没锁。   总之门一开,邹延在前,黎正宣在后,两人定睛上下打量着衣冠楚楚的贺清川,和他。   黎正宣两眼看直了,身心都很受冲击,耳根子在慢慢变红。   “我的乖乖……”邹延朝他招手,轻声蛊惑道,“宝贝,你站出来我看看。”   谢漪白还是不敢出去,躲藏在贺清川背后,强调规则道:“说好了,只能看,不能摸我!”   邹延的声量很轻,却隐约透露着强烈的兴奋感:“我保证不动手,我只想好好看一看你……”   谢漪白答应给他们看,但前提是不可以碰他,他一路挽着贺清川的胳膊回到客厅,连坐也只敢坐对方腿上,黏糊得寸步不离。   盛柯瞄了他几眼,好似早已料想到他穿这身的效果,没多点评。   邹延吃味却不说,只有黎正宣委屈地喋喋不休:“凭什么啊?凭什么你只坐他怀里?我的肩更宽腿更结实啊,老师你坐我身上吧,我身上舒服。”   谢漪白充耳不闻,只肯贴着贺清川。他穿着短裙,坐姿未免局促些,膝盖紧紧地并拢着,手脚光赤,滑溜溜的臂膀和小腿蹭着身后人的衣衫和长裤。贺清川的手臂越过他的腰,压在他的腿面上,宽松地搂抱着他,一只手掌在他的腕子下方摊开,指头轻柔地摩挲他的腕骨和手心。   他宛如一只手脚纤长的等身人偶,浑身肌肤雪白泛粉,穿着暴露的奇装异服,被人放在腿上把玩。   明明是玩具的模样和姿态,却只能看不能碰,完全等同于酷刑。   不让碰也就罢了,偏偏贺清川可以随便摸。   这种心爱之物被他者占有的认知,令人感到烦躁、难耐。   黎正宣看不下去了,抓起抱枕盖在自己的脸上,向后仰倒,直跺脚道:“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干吗这么惩罚我!”   谢漪白小心翼翼地环顾着他们,从他换完衣服起,那种兴奋的因子就明确地活跃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罗网,如同成千上万只小眼睛在注视着他。   “你们还要抽签吗?”他问,“如果你们不抽的话……我要去睡觉了。”   贺清川抱都抱着他了,自然不愿撒手,可是刚建立起的秩序不能就此崩坏,便道:“不管是谁抽中,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买下你那张签。”   邹延悻悻地嗤笑道:“你他妈是不是觉没睡醒?你以为就你有钱啊?”   黎正宣:“我要当赠品!我不走!”   沉寂了良久的盛柯终于开口道:“你现在还有机会,说你不要抽签,只想要我。”   “我不要你!”谢漪白一下就铁了心,要与其对抗到底,光裸的背脊依偎上贺清川的胸膛,执拗地说,“我要爸爸……我今晚不跟你们睡……”   这下换邹延和黎正宣沉默了。   盛柯却像没事儿人一样,站起来准备走了,不过走之前还是来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脖子,说:“其实还有一条项链,下次我再给你戴上。”   和他说罢,又瞧向他后面的贺清川,道:“你记住,抽签制从此作废,毕竟连你自己也做不到。咱们几个之间,没有公平可言。” 第255章 暴君   盛柯摸了他的脖子,邹延就要来摸他的腰,他们俩是一起走的,估计出了门,就要在电梯里嘀咕贺清川的坏话了。   黎正宣蹲在他跟前,捧住他的一双腿,吻了吻他的膝盖。   “都怪老师言而无信,我今晚要睁着眼睛到天亮了。”小孩幽怨地看着他,直白地表达着不满,十分不甘地最后一个离去。   谢漪白坐在贺清川怀里没动,等他们都走了,他说:“感觉他们谁也不肯吃亏……真的怪我言而无信吗?”   四周总算清静无人了,贺清川的指头从他的手臂底下划过,握了握他的腰,然后向上攀索,摸到他肩带边缘,从空瘪的缝隙里伸了进去,感受着他的心脏在自己掌中搏动。   “不怪你,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他听见对方温柔地说。   只是这声音配上动作,更像是急不可耐的敷衍和伪装,他并没有感到安慰,反而生出无尽的空虚和怅然。   此刻他很想有人能把他填得满满的。   他后仰着颈子,鬓角和脸侧磨蹭着身后人的鼻梁、嘴唇,像一只慵懒的天鹅在寻求温存。贺清川的双手用力地桎梏、揉捏着他,落在他颊边与颈侧的亲吻却细碎、轻微。   穹顶上垂落的吊灯,折射出晶莹璀璨的光芒,他无意间直视到光源,眼眶酸涩,疲惫地闭上了眼。   他其实很想妈妈,很想家,这明明是他最春风得意的一天,可设想中的十全十美并没有实现。   贺清川抱他回卧室去,用温暖宽容的怀抱和无微不至的吻浸没了他,   谢漪白不明白这身打扮有什么奇妙之处,他认为不是很适合他,但贺清川简直爱极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甚至还没有睡觉。   他今天没饿肚子,体力还撑得住,可是后半夜实在难以专心,神志都恍惚了,手指在贺清川的后脑勺、颈椎和背上抓挠着,假如他的男朋友是机器人,总该有个发条或者开关吧。   为什么死活找不到?真想把电池给他抠了!   谢漪白不舒服了,只好哭哭啼啼地问还没好吗,贺清川不停地对他说马上。   他真是搞不懂,有必要兴奋成这样吗?哎,这么丧心病狂、欲求不满的男朋友,他居然有四个。   后来他们是去次卧睡的,双双洗过澡,躺在干燥舒爽的被窝里,窗外已是黎明。   谢漪白过了困点,彻底睡不着了,他不睡,也不允许贺清川睡,拉着人聊天,也没逻辑,想到哪句说哪句。   贺清川显然是困了,终究不是机器人,在体力消耗殆尽后急需睡眠,但真睡着了,必定会惹他生气,于是开启低电量模式,眼皮耷拉着,边听他讲话,边用慢于平时的语速回应着他。   谢漪白毕竟出力较少,还有精神挥舞着一根食指,搔弄对方额前的金发和低垂睫毛,他故意说了点提神醒脑的,“我知道你昨晚为什么变得不知节制。”   贺清川应和着他:“为什么?”   “不只是因为那身衣服,还因为我只恩准你碰我,我那么黏你,让你享受到极大的特权。他们都很嫉妒你,更让你快乐加倍了。”谢漪白戳着那张脸,质问道,“你如实招来,是不是?”   贺清川实在没多少余力自我分析,眼睑仍旧轻阖着,淡淡一笑,招认道:“是。”   他受累的样子最亲切,也最像活人。谢漪白埋入对方赤裸的胸膛,坚实而滚烫,好像这个人真的能代替父母,成为他心灵的港湾和新的支柱。   “你说,他为什么脾气那么大啊?还敢对我摆脸色,他不知道我除了他还有很多选择吗?”他倾吐着昨晚的困惑。   贺清川没有完全闭眼,睫毛眨动得十分缓慢,尽力理解着他在说谁,想清楚后道:“我猜,你喜欢的就是他那股高傲劲儿吧。”   “是吗?我竟然喜欢的是他的缺点吗?”谢漪白愈发困惑了,惆怅道,“我讨厌他的一些态度,可我又害怕他像上次那样,不负责任地说走就走,我不想失去他。”   “你不会失去他,他就算负气出走,也总归会为了你再回来的。”   “我经常为他感到难过,我时而觉得他很好,时而又觉得他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人都有很好的一面,和很糟糕的一面,没有谁是完美的。”贺清川宽慰他。   “那我也很糟糕吗?你认为我最糟糕的一点是什么?”谢漪白强硬地诘问道,“三心二意?出尔反尔?摇摆不定?愚蠢?无知?”   “不重要。”贺清川调整姿势把他搂得更紧,声音比清醒时低沉许多,“我可以接受你所有的缺点。”   谢漪白紧贴着对方跳动的心,他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然而它又伴生出了新的疑问,萦绕在他的心间。   他的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擦刮着贺清川的眼窝、眉骨,问:“可你为什么是完美的呢?”   那双眼睛倏地睁开了,带着清明理智的光,灼然地凝望着他,“我并不完美,我只是知道我不这么做,你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我。”   谢漪白把手收回到被子里,心跳有一拍错漏,怦怦地撞击着胸腔,他否认道:“我哪有那么无情!”   “那你可以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吗?”贺清川问。   谢漪白哑然。面对着对方炽热真诚的目光,他的本能反应却是退缩和回避。他不再害怕贺清川了,但他依然害怕着被永久捆绑的可能性。   阿楚说他们的关系形同婚姻,是法定意义上的利益共同体,可私下里各怀鬼胎、同床异梦。   这种说法不全然客观和公允,其实他不介意对贺清川袒露心扉,他们可以做最亲密的事、讲最发自肺腑的话,但是……永远这两个字太恐怖了,光是听一听,就让他遍体生寒。   而贺清川本意也不是要他的肯定回答,只是抚摸着他的头发,吻上他的眉心,用胳膊环绕住他的身体,仅仅是这具身体。   “我很知足的,宝贝。”贺清川恳切地询问他,“我可以睡觉了吗?”   哈哈,这么一位杰出的青年企业家,才貌和双商皆是一流,居然睡觉还要经过他的批准。   谢漪白心里很是熨帖,点点头道:“你睡吧,晚安。”   “晚安,梦里见。”   见贺清川合眼安睡,呼吸声逐渐匀长,谢漪白却端详着那张脸出了神,一时间舍不得挪开视线。   这么优秀的人,还有着这么完美的秉性和脾气,假如他先认识的是贺清川,想必会就此沉沦吧。   可是这世上并没有如果,他是在惊恐与惶然、禁忌与欢愉中开启的情窍,他的感情观已经被塑造成了扭曲而怪异的模样。   抛开这点不谈,他还是很喜欢贺清川的,满足了他对伴侣的所有美好幻想。   要是他能分裂出两个——不,三个自己就好了。那样每个他都能尽情地拥抱那些美好或浪漫、惭愧或难于启齿的幻想。   贪心不足,是他最糟糕的地方。   往后的三个月当中,谢漪白推掉了很多商务活动,匀出大部分时间精力,学习如何打理公司事务,例如怎么看报表,怎么与合作方谈判,怎么整合资源调动人脉,做成一个新项目。   老实说,他的确没有做生意和做高管的天赋,每天一睁眼就在捅娄子,几度把阿楚搞到发狂崩溃。   但她能对他说的最重的话,也不过是:“你是笨蛋吗!我求你了祖宗……行行好别给我挖坑了。”   谢漪白学着管理公司的那两个月,把自己近十年当明星积攒的自信败得精光。   他如同回到了上学时期,那段总是为考试成绩和解不开的数学题抓耳挠腮的惨淡日子。   如果不是有贺清川和邹延帮他善后补窟窿,他真有本事把一家蒸蒸日上的公司搞垮。   这就是命运吧。谢漪白平静地想,老天在恩赐他过人美貌之时,拿走了他的一些头脑,让他在许多方面无法开窍。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盛柯不也是一颗狗脑子,照样名利双收,享有盛誉。   他干不了的事,自有能干的人去帮他干,他只要学会差遣指派他们就够了。   贺清川虽是他名义和法律上的合伙人,但对于文娱产业始终是外行;哪怕投资眼光甚好,在业务能力上比邹延仍是稍逊一筹。   所以谢漪白平时见得最多的对象,除了Jeffrey就是邹延。   不得不提的是,导演这门职业最为擅长挖掘人的深层次心理和欲望;盛柯送给他的那身衣服,在他和他的几名男友之间,催生了某种新兴的趣味和审美。   自打那天以后,邹延就开始频繁地送他裙子,Jeffrey和贺清川也相继送过,但都不如邹延那么疯魔痴狂。   而且邹延后续送给他的连衣裙,和最早诱骗他穿的那条真丝睡裙的风格大相径庭,全是繁复精巧的蓬蓬裙,配色娇嫩梦幻,有珍珠和蕾丝等多样配饰;给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穿差不多,非要他试穿——真是病得不轻。   邹延和他分开了一年,骤然复合,还要和好几个人分享他的时间,难免被激起某种报复性的过度补偿心理。   谢漪白换位思考,也不是不能谅解;再者他需要邹延帮他干活儿,不给点甜头怎么好使唤人。   只不过最近裙子越买越多了,他有点吃不消。天知道穿那些裙子有多累,部分束腰款背后有抽绳,勒得他怪难受的,穿脱都麻烦。他和男朋友约会只想甜甜蜜蜜、缠缠绵绵,不想花上个把小时在打扮上——会给他一种在上班的错觉。   他宁愿邹延学某人,抱着他当肉骨头啃,啃出血都比穿裙子强。   谢漪白明确地表达过不想再配合了,可邹延深知他经不住哄骗,每次带着礼物上门,都会对他软磨硬泡几小时。   当然不止给他送裙子,也给他送剧本;他一个事业巅峰期的演员,哪里拒绝得了经过筛选的优质剧本?然后陷阱就来了——单单想要剧本不行,得先穿上裙子,给亲亲抱抱过后才可以。   好后悔。谢漪白像哑巴吃黄连,再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吞。   毕竟那只礼盒是他亲手打开的,衣服也是他自己要换的。   总不能只便宜贺清川吧?那不就成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吗?   只是穿裙子真的好累,他平日里早起化妆、任人打扮,因为那是他的工作,但跟男朋友在一起,还要当洋娃娃,累死他算了。   谢漪白扯起新裙子的一角,那厚重的刺绣蕾丝裙边,还没上身已令他头晕目眩,他说:“延哥,我都这岁数了,你别再让我穿小女孩的裙子了。”   邹延抱住他亲了亲他的脸,答非所问道:“在我心里,宝贝永远是十八岁小朋友。”   十八岁小朋友。谢漪白回想起自己的十八岁,那当真是天真无邪、任人鱼肉的年纪。   倘若他是十八岁遇上邹延,下场不敢想,绝对会被俘获吧?然后一辈子栖息在邹延的手心里,做一只无忧无虑的金丝雀。   ——做梦!   等邹延亲完了,谢漪白像清扫垃圾似的,把那条裙子从桌上推落到地上,说:“我不穿,你送的衣服一点也不好看,便宜货。”   他曾经是那样地乖巧温顺,现在又是如此地骄横跋扈,邹延感到心口被他划开一刀——然而查看他的双手,空空如也,并未持有利器。   所以那道伤口是他用爪子挠出来的,渗着温热猩红的液体,初看是触目惊心的鲜血,尝过才晓得如酒似蜜,甜到发腻。   邹延踩在那条裙子上,尽管它并不廉价,耗费了无数的心血和手工,但只要他不喜欢,它就一文不值。   “乖,别生气,你不喜欢那就不穿了。”邹延毫无挣扎地顺从了他。   谢漪白换上笑脸,手臂勾住对方的脖子,“那你告诉我,盛柯这些天在干吗呀?他怎么不来找我?”   邹延察觉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万分无奈道:“我哪儿知道?我没见过他。”   “那你去把他抓过来。”他表情像是央求,语调中却暗藏着威逼之意,“我要审问他!他是不是不想干了!”   “你倒不如直接说,你想他了。”邹延揭穿他的假面具。   谢漪白的手臂忽然卸力,犹如被抽掉筋骨般,顺着邹延的前胸,虚软地滑落下去,他背过身去,自怨自艾道:“我好讨厌自己,有的时候不珍惜,没有了又惦记。”   他都这么坦荡直率了,再对他横加指责,谁又忍心。   邹延牵起他的一只手,把他整个转过来,问:“那我带你去找他?”   “不去……”谢漪白坚决道,“是他自己答应的!我又没逼过他!答应了又不乖乖地履行义务,还跟我甩脸色。等他自己想通吧!”   邹延没话讲了,只觉得他时而像被惯坏的宠儿,时而像喜怒无常的暴君。 第256章 没招   在学着经营公司期间,谢漪白飞速地适应了闯下大祸有人帮他兜着的不独立生活,具体是哪些祸事就不提了,说得太细他脸上也不光彩。   从前他总骂邢展云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现在看来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要是他没有阿楚和贺清川这般得力的合伙人,或者再固执己见些,硬要逞强、包揽一切,那他辛辛苦苦攒下的一份家底儿,到头来真有可能金银散尽。   经此一遭,他毅然决然地放弃了从商之路,回归做演员的本心。每次去公司再不干涉公务,只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喝下午茶、看看剧本,见一两个熟人。   假如有事儿找上门,全推到阿楚和贺清川头上,再不行就叫邹延来顶上,他只做甩手掌柜。   他如此行事,必定招致少部分人不满,对他颇有微词,但他也是没招了。   他的天赋技能就没点在动脑子上,曾经被人诟病花瓶,委实不冤枉。   谢漪白发觉自己还是老样子,只长年纪不长心智,一遇到挫折就内耗。   不过最大的进步是,他不再恐惧。挫折仍然是挫折,会打击到他的自尊和自信,却无法再轻易磨损他的信念和底气。   他是一步步脚踏实地走到今天的,不是一觉睡醒穿越过来的,他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所以自我鞭挞和贬低过后,他还是能认清现实,重新振作。   比如先给自己放了一段长假,哈哈哈,他渴望这段假期很久了。   男朋友一变多,谢漪白连度假行程都不敢提前透露,只能偷偷跟阿楚说。   阿楚听闻他要走,大喜过望道:“那多好啊,你多玩一阵子再回来。”   “怎么?你很不想看见我吗?”谢漪白专程来她办公室里打报告,想着没旁人在场,所以站没站相,单条胳膊撑在她的桌边,懒散中又带着诘问下属的严厉,像在刻意找茬。   阿楚是乐意和他共事的,他在事务性工作上能力欠缺,但脾气软又听劝;只是现阶段他对邹延重度依赖,无限稀释了阿楚的话语权。   如果将这家公司比喻成一个王国,那他就有点像寓言故事里那个昏庸的国王,放着贤臣和王后的谏言不听,反而从外面请回来一位大祭司,封为国师;不否认这位大祭司本领通天,但哪有国王不信任自己人,倒去信外人的。   阿楚无数次在内心咆哮——到底谁才是他的合伙人,他是真拎不清啊!   邹延固然能力强,总能提出建设性意见,但每当她和邹延的看法出现分歧时,谢漪白只会采纳邹延的说法,这让阿楚极度不爽——仿佛她的职位不过是个幌子,她还是那个失权的小经纪人,她不爽!不爽!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是小股东,持有的股份也只是贺清川转赠的,贺清川都没发话,她又何来的资格抗议。   总之这几个月下来,阿楚算看明白了,这家公司只服务于谢漪白一个人,他开心就好。   她所重视的、珍惜的事物,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   或许也不存在谁是谁非,就那句话:理念不同。为什么说即便是最亲密的挚友,只要一块儿做生意,也有可能一拍两散、反目成仇,原因就在这里。   阿楚和谢漪白的矛盾当然没激化到那般田地,但她由衷地希望他带着男朋友谈恋爱去,把公司的行政大权还给她,谢谢。   谢漪白见她迟迟不回答,心慌意乱道:“你怎么不说话,你真的嫌弃我啦?”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你是我的衣食父母!”阿楚战术性喝水,灌下一大口咖啡,岔开话题道,“你度假打算带谁去?”   “我想一个人去。”他说,“但是好像不太可能。”   “确实。”阿楚想了想,也觉得他是在痴人说梦。且不说贺清川和邹延能追他到天涯海角,就说Jeffrey那条粘人小尾巴,也不是想甩就能甩得掉的。   “丢不下的话,你就全带上咯。”她说。   “那还算度假吗?”谢漪白迟疑道。   “不然就选个你最喜欢的带上,跟他们约定好,一人一次,别争别抢,都会轮到的。”   “他们都很爱抢,手段层出不穷的。”   “你啊……”什么时候能摆脱这一堆烂桃花,就算你有造化了。   阿楚很想说教他几句,可双目从电脑屏幕上移走,他的脸颊霍然映入视野里——尖俏玉白的一张脸,一对偏大却不圆的眼睛把她望着,他面部的皮肉感轻薄,全靠骨相撑起的美貌,目光永远是湿润的,近几个月跟男人鬼混得多,散发着被爱欲长期浸泡后的艳丽。   属于在他身边工作了那么多年,再一看还是会被他美到的程度。   他有这样一张漂亮脸蛋,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   阿楚也不能免俗,她承认所有的绝世美颜,都被电影圈垄断了,长得这么好看就应该去拍电影。   算了算了,男朋友强势手还伸得长又如何,谁谈上他不想把他管住或藏起来?   太招蜂引蝶了。   谢漪白看阿楚盯着他欲言又止,以为她有难言之隐要说,便凑上前等她出声。   却不想阿楚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手机一响,她便先撂下他,接听电话。   “噢……是,我是答应过,你给他吧。”阿楚抠着手指甲,只说了两句就挂掉了。   谢漪白直觉她今日态度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哪里怪,只好胡乱搭话:“谁呀?给什么?”   “就上次惹你不高兴那个小孩,桑若,他想预支三个月的工资。”阿楚知道他会追问,干脆一股脑儿全说了,“前天他大半夜哭着给我打电话,说老家又有谁谁住院了急需用钱,问我能不能借给他,我没借。他又问能不能预支薪水,我看他每个月那六千块,自己只留一千做生活费,剩下的全打给家里人了,是真有难处,就答应他了。”   谢漪白问:“他家只有他一个人有收入吗?”   “是吧,详细的我也没多问。”阿楚一目十行地扫视着电脑里的文档,“卖惨本身就很伤自尊了。”   “可是有一就有二,你这么做也不能替他解决实质性问题。实在不行,你解约放他走吧,违约金就免了。当练习生才几个钱,不够看病花销的,别因为一份合同,就把人逼上绝路。”   “他在这里好歹有吃有住,真放他走,他第二天就能流落街头。”   谢漪白震惊道:“不至于吧?”   阿楚说:“我骗你干吗?你要不要去桥洞底下看看睡着多少人?还有大把人住在地下室呢我的陛下,您真是太久不体察民情了。”   谢漪白在聊八卦的时候,记性特别地好,“可你不是说,他辍学当过两年主播吗?还挣到了钱,就没有一分钱存款?或者朋友?榜一大哥富姐什么的,能接济下他?”   阿楚顿然表达欲激增,再次移过脸,可一对上他的双眼,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只道:“你不要觉得谁都像你一样,运气这么好。”   谢漪白有点分不清阿楚是在嘲讽挖苦他,还是在讲真话了,心里酸酸的,还有点刺挠,他问:“你为什么说我呀?我们还是朋友吗?”   阿楚怜爱地看着他道:“宝宝,我就差当你的妈妈了。”   谢漪白直到走出阿楚的办公室,也没把她那句话琢磨透彻,不过管她呢——她叫我宝宝诶。   有一点是明确的,无论他和阿楚是哪种情谊,她都不想插手他的私生活和感情难题了。   所以他只能回到自己的小窝,打开平板,漫无目的地浏览着酒店界面。想住威尼斯的安缦了,可是一想到要坐那么久的飞机,只是为了换个地方躺躺,还未必躺得舒坦,他又懒得动了。   其实他对旅行度假早已腻味,平日也忙碌惯了,一朝得了空闲,周身不得劲,就算马上把他传送到阳光热辣的私人海滩和豪华游艇上,他估计也无心看风景,只是换个地方读剧本罢了。   谢漪白放下平板,拿起了桌上的剧本。   邹延送到他手上的本子,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稳妥项目,导演有履历,搭档演员有口碑,不说一飞冲天、再战三金,但至少不会出错;既有质量保障,还能维持他的曝光度和产出频率。   然而他看来看去,竟选不出那个最打动他的故事,也没遇到令他心仪的角色。   往昔他是没得选,有什么演什么,相比于喜好,更看重结果和收益;今朝有得选了,却不知如何做选择。   苦恼。他又把剧本扔开,重新拿起平板,要不别去度假了,省点钱买房吧。   之前有人给他推送了好几个一线城市新起的楼盘,大平层公寓在四千万左右,别墅一亿以内能拿下,是他可以考虑的不动产。   不错,挥金如土是最解压的,他也好久没有大额消费了,定个合适的日子就出发,又开心了!   谢漪白把这个消息分享给邹延和贺清川,看他们俩谁有空陪他一块儿去。   虽然他度假不想带他们,但涉及大额消费时还是带上为妙,会赚钱的人都很懂得花钱,邹延和贺清川买过住过的豪宅,肯定比他多吧。   实不相瞒,他至今没能改变他小门小户的心态,生怕自己不懂行买亏了。   他又不是天生资本家,他是白手起家、从无到有,他花出去的每一笔钱,都是他自己挣的!怎能不爱惜不慎重?   谢漪白正编辑着文字消息,却被顶上弹出的语音通话打断了。   他的手指停顿,眉梢略微一挑,有几分意外。打给他的人是盛柯。   第一遍他挂断了,但对方下一秒就拨了第二遍。   他摁了接听,不说话,只等对面出声。   “有空吗?来看一下玉如选角的试镜录像?”盛柯开门见山道。   连宝贝都不喊一声,也不叫他小白,真可恶啊,太没礼貌了!   “不来。”谢漪白高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不是故意不联络你,是真的忙不过来。”   “就你忙吗?所以我们都没有工作是吧,只有你是大忙人?”   盛柯安静了半分钟,说:“我不喜欢那样,我接受不了。”   “那是你自己答应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   谢漪白真想不通,怎么有人找他求和,还敢这么咄咄逼人的?   他没有被绕进去,反问:“所以你打给我干吗?你要是感到委屈,那就换个男主角呗,反正有一大把的人排着队想演你的电影。”   “那怎么可能呢?”盛柯退让道,“你先来,来了我给你道歉。”   “我厌烦你总是道歉!”谢漪白不给对方挽留的机会,说完便挂断了。   然后任由盛柯怎么打,无论是微信还是手机号,他都不接。   对方迫不得已,只好趁着还没被他拉黑,给他发文字消息。   盛柯:你挂得太快了,我还没说完   盛柯:来吧宝贝,来了我给你当狗   谢漪白看到这句话,着实是如鲠在喉,膈应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仿佛患上了强迫症,分明不想理,却控制不住握着手机的双手,终是没忍住发了个问号过去。   盛柯秒回了他一个emoji里吐舌头的狗表情。   啊啊啊神经病啊。   谢漪白怒敲键盘道:你为什么说得出口啊???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最卑微最没尊严的人,才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   可盛柯偏偏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傲慢、最目下无尘的那个。   他感到骇然无比,如同亲眼见证一条狗张嘴讲人话。   旋即一条新回复跳出来——   盛柯:因为我不要脸 第257章 低头   谢漪白搁下手机,追溯着过去的经历——以往鉴来,他将痛改前非,绝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中计了!   他回复道:我不去,你要当狗就自己上门来吧   盛柯:你在家?   谢漪白考察自己办公室的环境,公司人来人往的,要是盛柯来找他胡闹,走漏了风声,他们俩的市价都得贬值。   :我这就回家   盛柯:那我去找你   谢漪白跟人约好了,却不慌着赶回家,如果盛柯比他先到,那就让对方多等等,他男朋友多,他不急。   他又绕去了阿楚的办公室,先敲门提醒她抬头,和她眼神交汇了再进去,先发制人道:“我知道你很忙,但我还是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阿楚看他脸色一本正经,便把手机关成静音,笔记本电脑也先合上,点头让他坐下说话。   谢漪白没坐,只趴在她的办公桌上,上身和手臂占据了桌面一半的宽度,极力地靠拢她,小声说:“我刚刚跟人冷战了两个月,他没来找我,我也没去找他。但他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有工作要和我谈,我就这么答应去见他,会不会有点……”   阿楚:“有点什么?”   “太好哄?太没架子了?”   “你本来就很好哄啊,谁不知道你什么样呢?”   谢漪白愣了愣,原来谜底就在谜面上。   确实,谁不知道他什么样呢?他就是记吃不记打,一哄就好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我……去见他了?”他恍惚道。   阿楚温柔地驱赶他,“快去吧,去谈你的恋爱吧,公司有我呢。”   谢漪白被她哄得眉开眼笑,麻利地攥着车钥匙跑路了。   他先回了家,抱着在睡午觉的小饼干搓揉了一番,揉完才闻到它好像臭臭的,比正常狗味浓重一些,问了阿姨,得知小狗今天正好该洗澡了,打算晚饭过后遛弯儿回来再洗的。   谢漪白不想忍受家里有一只臭烘烘的小狗,于是勤快一把,提着狗的前肢,拉起它长长的身体,去了浴室撩起袖子洗刷起来。   小饼干有自己的浴盆和全套洗护用品,他难得干活儿,当然要拍照留念,等香波搓起泡沫了,还把一只橡胶小黄鸭子,放在小狗的头顶,给它拍了好几张沐浴写真。   他这么边玩边洗狗,并抽空发了条朋友圈记录,三分钟收获几百赞。   等他把香喷喷的小饼干送出浴室时,已经过去个把钟头了,他把小饼干那一摊子收拾了,自己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吃着水果看了半集美剧,决定今晚不出门了。   谢漪白沉浸在琐碎惬意的生活日常中,几乎把盛柯要来找他商量选角的事忘光了。   他夏天喜欢把冷气开到最低,裹着暖乎乎的厚被子睡觉,所以睡衣特意买了亚麻材质的短袖短裤,他捧着平板回了卧室,注意力都被抓人的剧情吸走了,丝毫没去关注客厅里多了一位客人。   小饼干颠着脑袋和耳朵,小爪子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跟他进了房间,对着他呜呜吠叫两声,他才把剧集暂停,去顾及小狗的需求。   谢漪白跟在小狗屁股后头,要去它的餐桌给它喂饭,可一进客厅,傻眼了——盛柯坐在他家沙发上,对他说:“终于等到你忙完了。”   “你怎么进来的?”他犹如白日撞鬼,吃惊到差点咬手指。说来他其实是个心很大的人,没那么注重安全和隐私,Jeffrey和贺清川都能自由进出他的公寓,之前的邹延也可以,但门禁和密码他从没给过盛柯。   难道有人和他一起来吗?   谢漪白在自己家里东张西望着。   盛柯说:“我在楼下等了你半个钟头,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不回,看你发的朋友圈,你应该没空理我。好在我运气不算差,碰巧遇见你家阿姨要出门,她认识我,我给她看你和我的聊天记录,她就带我上来了。”   “你给别人看——我们俩的聊天记录!?”谢漪白提高音量,震惊得无以复加。   “我只给她看了最后两句。”盛柯怕他多想,补充道。   “……”谢漪白花了一分钟恢复波澜不惊的语气,“你跟我去书房吧。”   盛柯要和他讨论玉如的选角,所以不是空手来的,硬盘里拷贝了经过数轮筛选后,留下的候选人试镜片段,总共七位;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们从上千人的海选名单中脱颖而出,有曾经获奖的话剧演员,也有本科在读的大学生。盛柯同时带来了她们的简历和作品表,帮助他评判和记忆。   谢漪白问:“这七个人里,有你钟意的吗?还是说你也选不出来?”   投影上放着演员面试过程的完整录像,从自我介绍到才艺展示,每个人都用心排练了一段无实物表演,但看下来大同小异,没有表现力格外突出或外貌极有辨识度的选手。   盛柯:“我没见到特别满意的,所以想征求你的意见。”   “我公司也签了几个女孩子,不过跟这七位差不多,估计你也瞧不上眼。你就完全不考虑知名演员?”谢漪白翻着那一份份个人资料,每个女孩的简历上都附带一两张生活近照,她们都一样年轻、苗条又美丽。   “你想要生面孔我理解,但这会不会太素了?诶对了,你记得俞楠辛吗?前两年跟我拍《月华吟》的那个,她就挺新的,长得可漂亮了,要不我约她出来,让你相看相看?”   “我不用小花之流,她们太在意自己美不美了,经纪人还爱管闲事,要求一大堆。”盛柯否决了他的提议,“用素人最大的便利就是,素人没得选,我说怎么做她们就会怎么做。”   “你真的很像那种……反派。”谢漪白说,“你讲话,没有一句是中听的。”   “你有没有觉得哪个合眼缘?”盛柯先看向他手中的简历,再看他的眼睛,“她最好有让你眼前一亮的感觉。”   “让我眼前一亮啊?”谢漪白回想着自己上次眼前一亮是什么时候,娱乐圈花容月貌的女明星多不胜数,看惯了顶美,实在很难再被没有星光的普通人惊艳到,再说他的看法又左右不了选角。   不过盛柯既然提到了,他倒也突然想起一位人选,谢漪白抑制不住激动地扒拉对方的肩膀,道:“诶!我觉得反正你要用素人,不如去问下高小姐?能有谁比她更让人眼前一亮啊。”   “那就纯粹是想多了。”盛柯无情地戳破他的幻想,“她那种家世和婚姻,不会允许她抛头露面的。”   “可高小姐真的很合适啊!不然我们就按照她的长相气质来找?”   “那你猜一猜,高希甯的丈夫若是知道,我们拿着他妻子的照片四处寻觅电影女主角,他会不会放过你跟我?”   谢漪白吓到闭嘴了,眨巴几下眼,又说:“那还是让延哥来当制片人吧!他们是亲戚有情分在,保险一点!”   “不行。”盛柯夺走他手里的简历,放回桌上,将那一沓纸张和照片理了理,“唯有这点没得商量。”   谢漪白颓然地靠回椅背上,不死心地瞪着对方的后脑勺,“你还在生气啊?”   盛柯充耳不闻。   他继续说:“我觉得延哥改了挺多的,你干吗不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们始终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归一家人。主要是制片人多的是,我为什么要用一个没有底线的人?”   “你就这么死倔!”   “你原谅他了?”盛柯扭头拷问他,“他打你那耳光不疼了?”   谢漪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疼啊,所以我多找几个男朋友,这样他就不敢打我了。”   “如果你不想重蹈覆辙,最好的办法是远离他,不要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   “你说得轻松!我又不像你,能心安理得地当白眼儿狼。”   盛柯:“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享齐人之福。”   谢漪白:“我有福我干吗不享?”   “那你接着享福吧,我走了。”   “不是说好了要给我当狗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你缺狗吗?我看你也不缺。”   盛柯把东西收拾完,作势要离开。   通常到这阶段,谢漪白就该大吵大闹,愤怒指责或撒泼耍横了。   可是今天他出奇地温顺,只蹬掉拖鞋,曲折起双腿,抱着膝盖蜷缩在椅子里,仿佛刚淋过雨,连头发也一并软塌下来,他埋头自言自语道:“不是你们教我的吗?”   盛柯站在矮桌旁,背后是一株枝条柔嫩的绿色盆景,身型如高树般峻挺,望着他没出声。   谢漪白已经不管谁会来、谁要走,只把整个书房当成树洞,诉说道:“你那天晚上抱着花进房间,一句话不说就抱住我,我以为你是邹延,才没有推开你。都怪我脑子不好,明明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却还是在想,或许他天天跟你待在一块儿,也染上了吧。其实你睡我不要紧,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但自从你闯进来,我的生活和感情就全乱套了。   “我不敢让邹延发现,只能瞒着他,瞒久了就变成故意欺骗。你也知道早晚会被他发现,可你什么都没有做。你需要他做你的制片人的时候,你就跟他合伙一起欺负我;现在你不让他插手你的电影了,看到我跟他和好,你就各种不满、甩脸色。   “你说我享齐人之福,可我觉得你才是那个,认为地球是围着你转的人。”   谢漪白平平稳稳地说完,头却埋得更深了,“你说你不喜欢这样,你接受不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能接受呢?不是你们教我的吗?三个人也可以很快乐。那再多几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做事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你要怎么样就要怎么样。哪怕是一点点地忍耐和妥协,你也不愿意。你还问我,他打我疼不疼;你要是真在乎我疼不疼,那时怎么会一走了之?你决定远走高飞的时候,为什么不担心他伤害我?   “不过最可笑的还是我了,你做了那么多让我痛苦的事,我竟然还很喜欢你。有那么值得我喜欢的人,我不去喜欢,我却喜欢你这个……根本不在乎我,一提起来就让我掉眼泪的人。   “你这么聪明,这么懂人心,难道你不明白吗?如果我能坚贞不屈地拒绝其他人,我当年就不会跟你勾搭在一起。你都把我变成这样了,你还不满意?你装出一副我为难你、逼迫你的样子,我才想问问你——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呢?”   谢漪白把积压许久的心里话一吐为快,身体霎时变轻了,他好似去云端游逛了一圈,慢悠悠地灵魂才降落回躯壳里。   一只手扣在他的脚踝上,将他紧锁进这具身体,盛柯单膝着地跪在他面前,仰视着他,问:“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我不在乎你吗?”   他遍身的血液遽然回暖,心跳声清晰而急促地回荡在胸腔间。   一刹那间,他失去了对身体的主导权,憋了半天的眼泪在此刻如冰雪消融,莹亮的泪珠流淌、滚落。   “以前,你不懂什么是喜欢,我也不懂什么是喜欢。所以我伤害了你,很抱歉,那是我做过最不堪、最糟糕的事。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道歉,跟你说对不起。”   盛柯这次的吻,落在他的足背上,苍白的皮肤下延绵着青蓝色血管。   这里分明是低处,却犹如一座高不可攀、难以跨越的苍茫雪原。   “宝贝,以后我再也不会做让你难过的事。”   他看见他喜欢的人,第一次低下了头。 第258章 买房   谢漪白要去参观的新楼盘在南方某省会城市,开发商宣传的卖点是:空中院馆、光合庭院。   不是传统大平层,而是在高层做出别墅感,每套公寓都配有七米左右的错层空中花园,可以种树、种植物、做茶室。   这很符合谢漪白喜欢窝在家里、离不开自然景观,又想俯瞰繁华都市的偏好与需求。   他一通消息发来,邹延和贺清川都很愿意陪他去看房。有时买房不是为置产,而是买圈层、买邻居。   谢漪白想挪窝搬新家,意味着他们都有机会做他的新邻居,天赐良机,谁不去谁缺心眼儿。   黎正宣还没正式工作,不像他们有大笔可支配的流动资金,虽说是个信托宝宝,但年龄不够无法动用名下资产,跟着去是因为顶着谢漪白贴身助理的职位,不管谢漪白上天入地,都撇不下他。   然而无论是邹延、贺清川,还是黎正宣,都默认盛柯不会再出现了——他都消失两个多月了,不该自动出局吗?   可事实上,谁出局谁留下,不看规则,只看谢漪白的心情。   他想赋予谁权利,谁就有权利。   他们几人的出发时间不一致,贺清川人忙事多,要晚半天才到。恰好谢漪白前天在家收拾屋子——他没那么轻易饶过盛柯,说好了给他当狗的,在地上爬学狗叫就免了,他没那癖好,他喜欢会做家务,懂得料理生活的伴侣,盛柯想讨好他,就帮着他整理收纳全屋吧!   以往这种苦累活计,都是小刀帮着他干的,这次就全交给盛柯了。   以为上他家只用和他亲亲抱抱就好了?想得美!必须帮他干活儿!   不过盛柯动手能力极强,不光擅长拍片子做手工,干活儿也很有一手,说干就干,利索极了。   谢漪白端着一碗蓝莓,跟在对方后头监工指挥,哪些是他要留着的,哪些是他不要的。   断舍离后,清理出一堆闲置奢侈品,这就不劳烦盛柯了,他打发Jeffrey去处理。所以Jeffrey也有事耽搁,不能与他们同路,谢漪白便叫贺清川到时候带上Jeffrey一起过来,他和盛柯、邹延先行启程。   邹延得知他们俩又和好了,第一反应是恶心——不带主观偏见,纯生理层面的反应。   尤其是谢漪白脖子上戴着盛柯送的项链,两人还去买了一对耳钉,你一只我一只,说是低调款婚戒也不为过。   ——又来了。   每当他和小白水到渠成、你侬我侬的时刻,盛柯就会跑出来搅局,而且每次都是那么地精准奏效,又不知使什么阴招,把小白的魂儿勾走了。   这种人,你说他是贱人都算抬举,完全是天生坏种,仅仅是存在就令人憎恨、痛苦、不幸。   小白,他单纯天真又善良心软的小白,就这么被带坏了。   邹延悔不当初、彻夜难眠,几度恨得咬牙切齿,但等见了面,还是得笑呵呵地打趣:“宝贝,你这新项链还挺别致的,很衬你。”   浅色缎光衬衫是谢漪白的绝对统治领域,夏天出门他穿白色居多,扣子不扣完,领口微敞,袖子松散,带着懒怠的凌乱感。   他肩颈线条很漂亮,休假几个月,愈发白得像长期不见光的人,一条极细的白金链条环绕在他脖子上,镂空的立体几何形吊坠中心,嵌入了一颗小直径的南洋白珠,垂在他锁骨中间,会在他低头和举手投足时轻轻晃动。   白金和珍珠虽卖不上价,但这样精细的设计和工艺,造价必然昂贵。   盛柯很会挑礼物,从裙子到项链,都懂得花小钱办大事,何尝不是一种属于导演的隽拔才能。   谢漪白摸着自己颈间的那颗珠子,接受了这份夸赞,却说:“延哥,这次你就不要再送我项链了,我戴不下那么多。”   前阵子邹延送的几大箱裙子,让谢漪白穿到厌倦了,心有余悸。   邹延也品出了言外之意,可不由得多想到——什么意思?说我学他吗?   盛柯出乎意料地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打圆场道:“你戴珠宝那么好看,当然人人都想送你金银首饰了。”   谢漪白摇摇头,拒绝道:“我的高珠代言才刚续约,凭什么免费帮别的品牌打广告?”   盛柯问:“那我送你的,你为什么肯戴?”   “因为你这条没有logo啊,谁看得出来是哪家的。”   “不是因为我送的合你心意?”   谢漪白粲然一笑道:“也是因为合我心意啦!”   他乌润的眼眸、皓洁的牙齿、莹白的肌肤……还有颈上的珠子和丝绸衬衫,都在散发着柔和而均匀的反光,本人也像极了一颗被反复擦拭和打磨过后,亮丽而温软的珍珠。   盛柯托起他的脸颊,亲吻他。他躲了一下没躲掉,便迎上去,手臂勾住对方的颈项。   说真的,一起做家务很增进感情,会使得“客人”变成“自家人”,主动分担家务的男朋友,就像懂得看家护院的小狗,很暖心很亲密。   他们当面亲热,邹延非但没有回避,反倒作为忠实观众,认认真真地寻思起来——这是在耀武扬威?故意给他难堪?   可真行啊。   谢漪白被人亲完了,嘴唇变得红红的,目光一瞥,察觉邹延在旁观,仿佛为自己的分身乏术而内疚似的,眼神闪烁而躲避着。   他就这个表情,最像柔弱可欺的小动物。   邹延没有体谅和忍让,只索取道:“只亲他,不亲我啊?”   谢漪白这会儿还是能分辨出他们俩的关系非同寻常,毕竟曾经好到形影不离,所以并不介意“你亲完了我亲”。   但是他有点介意,于是取了折中的法子,亲了亲邹延的脸。   亲好了正要退回去,却被邹延攥住手腕,不要他轻飘飘地脱身,“不带这么偏心的,亲他是亲嘴,亲我就亲脸?”   谢漪白认为不能开这个先例,他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男朋友,像这样胡搅蛮缠、和他不死不休的对象,他有四个呢!   要是每个人都公平相待,这个亲了那个也要亲,这个睡完那个也要睡,那他成天什么也别干,光纵欲就能把自己掏空熬干了。   “我下次再亲你吧……”他说。   邹延:“我就要这次。”   “你懂事点,他都说下次了。”盛柯劝阻道。   邹延眼皮一跳,有种灾难将至的不祥预感——他倒成了不懂事的那个了?   “行,下次就下次。”他掐了掐谢漪白的脸蛋,真嫩。   他这么乖、这么听话的小白,怎么就被养歪了呢?还和元凶培养出了某种近似依恋的深厚感情?   这世界真荒谬。   他们三个中午落地,去吃了一家别人推荐的本地菜,然后到酒店下榻休息,等到下午四点多,贺清川的飞机降落,再前往参观楼盘。   谢漪白名气太响,走到哪里都像活招牌,如此重量级的客户大驾光临,销售经理提前清场,亲自接待。   今天的样板间只开放给他们五个人,也不需要验资入场了,从经理到案场客服,人人笑脸相迎、严阵以待。   既然清了场,谢漪白也懒得戴口罩墨镜装神秘,大夏天的闷得慌。   到了地方,他说还有两个人没来,再等等,于是销售经理先引领他们去落客区,坐下喝了点茶水饮料,请他们欣赏室外的环岛水景。   谢漪白听着销售给他拽了一大堆建筑学术语和名词,约莫半小时就头昏脑胀了。   这时贺清川终于带着Jeffrey来了,从机场来市区的路上有些堵车,所以他们才晚到。   一见盛柯在场,Jeffrey先冷哼了一声。贺清川不动声色,只注视着谢漪白的脖子——当时说的那条项链,终究是给他戴上去了。   销售经理原以为他会带着经纪人和助理保镖前来,谁知与他同行的这几位男士,一个看着比一个有派头,都像被伺候惯了的主,有着非富即贵的气度,于是更加打起精神服务——顶流大明星不买,说不定他朋友们会买。   不缺钱的人买房也不看价格,更看喜不喜欢、舒不舒心。   如今的高端楼盘都喜欢强调业主归家的仪式感,这个新小区为此设计了超宽车道,地下有挑高地库、奢华会所,归家动线的私密性极好,比谢漪白目前的住所舒适太多。   他长居的那套公寓买得早,地段寸土寸金,配置相对基础,而现在的新式住宅早已更迭三五代了。   尽管房地产业已衰落,但富人对房子穷奢极欲的追求从未中断过。   销售经理引以为傲地为他们介绍着豪华如五星级酒店的地下车库,敞亮、富丽,还有专门为司机开设的休闲场所,体面又人性化。   谢漪白只默默地看,不说话,没看完之前不妄下结论。   这里的主打户型是大平层公寓,面积在三百平上下,一梯一户,布局上公共区域巨大,光是客厅就占七八十平,餐厅长桌能坐得下十几个人。每间卧室都带独立卫浴,让住户既能一起生活,又能各自保留私人空间。   近些年的豪宅在室内装潢上越来越克制,从前是水晶灯、大理石、金箔天花板,后来又流行过家徒四壁的美式风格,当下则是倾向于把住宅装成美术馆,大量留白、少量材质,简约而不失格调。   重点营销的空中庭院,其实是一处六七米高的挑空平台,阳光拂煦着绿植,清风摇曳着树影花枝,远处便是城市天际线。   不会有北风呼啸和沙尘暴肆虐,坐在这里沏茶聊天,是只有南方才能享受到的闲暇。   谢漪白问:“这里能种哪些树啊?”   销售经理立刻接话道:“这片区域的覆土做过设计,适合种植小型乔木。”   “哪些算小型乔木?”   “常见的比如桂花、柠檬树、金桔都算,适宜本地气候,花开时满院飘香,果实观赏性强。如果您更注重色彩,日本枫、橄榄树、乌桕等也是很好的选择。”   他听完,绕回了主卧,问另外几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黎正宣:“特别好啊!我喜欢!这笔钱拿到我老家,可买不到这么大气的房子。”   贺清川:“我觉得如果把餐厅向西侧移一点,客厅纵深会更完整。卧室没问题,衣帽间也够大,塞得下你的衣服。”   邹延:“我打七十分吧,能住。”   销售经理瞬间汗颜,强笑道:“先生您是觉得哪里不满意呢?我们想征集您宝贵的意见。”   邹延对这套谄媚话术完全脱敏,使眼色指谢漪白道:“你别管我满不满意,只要他满意就够了。”   经理的视线望过来,谢漪白立马看向盛柯,“你怎么不说话呀?”   盛柯说:“你只要告诉我,我住哪间就好了。”   “我都还没买呢,你就想着住进来了?”谢漪白瞪大眼睛,“我家又不是驿站,还能让你白住?”   “那我跟你一起买,写我们俩的名字。”   盛柯此话令其余三人大跌眼镜——   邹延和贺清川心头俱是一惊,财富限制了他们的想象力,竟没想到还有一起买房的这一招,他们的认知程度也就到“你买楼上,我买楼下,咱们做邻居”而已。   直到谢漪白说:“谁要跟你一块儿买房啊?你只适合住毛坯。”   ——两人的惊惧感才有所消减。   黎正宣本身也买不着,反应没他俩那么大,只翻白眼骂了句很难听的老家话,但一对比,自己相较于邹延和贺清川,仍有近水楼台的优势,便又暗搓搓地拱火道:“随便你们咯,反正老师肯定会留一间房给我的。”   销售经理不便妄加揣测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尽分内之事道:“那谢先生,您怎么看呢?请您放心,我们的房子都是精装交付的,不至于让您朋友住毛坯房。”   其实谢漪白买东西没那么多讲究,他是个很懒惰的人,小时候跟妈妈去逛街,他妈一定要把整条街都逛完了,再决定买哪几条裙子,货比三家,总觉得后面会有更好的。   导致他从小苦等他妈试衣服,等出了心理阴影——明明每条裙子妈妈穿上都很美,为什么不直接拿下,还要去下家看呢?看完了再回来买,得走多少冤枉路啊?   长大一些他明白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没钱,或者说钱不够多,只要经济自由,大可以走到哪里买到哪里,无需做选择,全要!   很多年以后的他,不仅让妈妈买包买裙子自由了,也让自己拥有了买房自由,所以看上了就入手,不纠结。   谢漪白对销售经理说:“我感觉还可以,我在这儿没房,想有个落脚的地方,你帮我选个楼层吧,我想住顶楼。”   经理嘴角压不住笑意,强忍住激荡心情,尽职尽责道:“谢先生,如果您想和朋友合住的话,我们还有家族合院的别墅户型。要我带您去看看吗?”   邹延抢白道:“不看了,谁买这地段的别墅啊。我问问,你们这小区总共多少户?”   小白要真买别墅,他们就当不成一栋楼的邻居了,那岂不是便宜了黎正宣那毛头小子?   销售经理:“我们一共有六栋住宅楼,共206户,另有家族合院11户。”   贺清川一听谢漪白要顶楼,争先道:“那就买在这里吧,我要他楼下那一层。”   邹延险些骂脏话了,极力忍耐道:“是我先问的,相邻楼层只能卖给我。”   销售经理也是个脑子活络的,见他们竞争激烈,有明确目标和执念,连忙转圜道:“是这样的谢先生,您看中的这个户型,顶楼已经没有了,您看28楼上下的高层行吗?您买28层,您的朋友们可以买27和29。”   谢漪白没感知到异样和压力,也可能他早习惯了,他们就是这样嘛,喜欢在他周围插旗划分地盘,今天这场面已经算客气的了。   他的钝感力在此时发作——邹延和贺清川抢着买的房子,那肯定是值得买的好房子,他不该再犹豫了!   “那好吧,就听你的。我28岁拿的影帝,28对我是个吉利数字呢。”他相当满意道。   销售经理心花怒放,被偌大的狂喜淹没——还有什么房地产广告比“你想和名流巨星做邻居吗”更具影响力呢?   有顶流影帝入住,即是最可靠的信任背书!只要能拿下这一单,这波提成和升职,稳了!   贺清川分秒必争道:“我要29。”   邹延额角的青筋隐隐显露,说:“……我要27。”   他这几个情敌,一个更比一个下贱!   从天而降的业绩把销售经理砸得近乎晕厥,他强装镇定地邀请他们下楼详谈,内心已然大彻大悟——能当上万人倾慕的男明星,绝不只是靠脸吃饭那么简单,这活脱脱是个财神爷和福星锦鲤啊!   他当即决定——从今往后他就是谢漪白的骨灰级自来水!誓死追随! 第259章 玉如   和别人一起买房这个计划,谢漪白是不考虑的,他从事着一份高风险职业,今日威风八面,明日后日却说不准;花无百日红,盯着他的人那么多,一旦他稍有行差踏错,黑暗中便会伸出无数双手,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他是有人护着,但邹延和贺清川只能为他兜底,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保不了他一世风头无两。   娱乐圈是一潭浑水,鱼龙混杂,常年有如日中天的当红艺人被封杀,被迫离开大众视野。有人是真的犯了错,也有人是被选中祭天。   难道这些人背后没金主、没靠山吗?   他也见识过世态炎凉了,知道在冰冷的利益面前,情情爱爱是不作数的。   没有不信任邹延和贺清川的意思,但他仍然喜欢将命和运,握在自己手里。   他的资产不够稳定,一起买房不等于浪漫,而是一种麻烦,将来若是变卖房产,还要为产权分割多扯一层皮。   父母子女、至亲手足、恩爱夫妻,为房子打官司闹上法庭的案例还少吗?他又不差钱,可不想为了一时的浪漫,把自己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盛柯可以拿着他家的钥匙和密码,随时来住啊,但要记得帮他养花种树、打扫卫生。   他确实有点太痴迷于会做家务的男人了。   呵呵,不过他这点儿喜好,跟他们喜欢让他换戏服、穿裙子之类的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销售经理把三份认购合同摆在桌上,请他们翻阅并确认内容。   谢漪白只要一看剧本之外的长页文本,就会晕字,反正他和邹延、贺清川买的同一栋楼同户型,只是楼层不同,让他们俩检查就好了。   他只看了第一页,就把合同放下,百无聊赖地探头,望着另一张沙发上的两人——Jeffrey正戴着耳机刷社交媒体,盛柯在盯着给他们倒茶的案场客服小姐。   现在的服务业卷生卷死,特别是中高端场所,把人当装饰品,只招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个子都在一米七上下,身段窈窕,妆容精致,穿着统一套裙制服,面带微笑,艳若桃李。   做导演的眼光都毒,还挑剔,不好看的不会多看一眼。   谢漪白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女孩的背影,她矮身蹲在茶几旁,动作优雅地上茶,盘起的黑发下是一截柔美的细颈。直到她侍茶结束,带着托盘退至一边,垂首静候,盛柯仍在端详她,好似忖量、揣度着什么。   这一幕引发了谢漪白的好奇,他走过去,把盛柯挤开,换到对方的视角上,一同打量那个女孩。   ——如果真有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他的公司也很需要。   但没有长期曝光和上镜经验的普通人,其实是忌惮被围观和凝视的。人家女孩子只是正常上个班,被客户死盯着看,已然害羞地藏起了脸,头埋得比往日更低,只能看出完美的发际线和饱满的额头。   谢漪白没看成正脸,把过错全推到盛柯身上,指责道:“你看你!流氓一样!都把别人吓到了!”   Jeffrey的耳机声量不大,听见他说话,幸灾乐祸道:“老师,这导演对你不忠哦,当着你的面就敢看美女。”   面对来自小孩的构陷,盛柯没有理会,只对谢漪白道:“你看她,像不像玉如?”   一说到选角,谢漪白立马不困了,他对那个低着头的女孩招手道:“你好,我要喝水!加冰!”   上班是真的很苦啊,明知客户在打量自己,也明知自己不喜欢被打量,但是为了上这个破班,只得接受自己命不好,乖乖上前给有钱人端茶倒水。   谢漪白说自己要冰水,女孩去给他拿了依云,玻璃瓶装的,还有一只装满冰块的漂亮杯子,和一片藏蓝色的圆形杯垫,一并放在托盘里端来;她蹲在茶几旁,熟练地倒水,水雾凝结在杯壁上,衬着她素白的纤手,她将一杯冰水推至他面前,指尖被冻得发红。   近距离看,那真是一张很具古典美的脸,五官比例适中,肌肤盈透白皙,眉眼间带着清冷的韵致,带全妆上班一整天,已有些许浮粉,却丝毫不影响美感。   她明显有点不开心,或者说肉眼可见的疲惫。   做这一行被客户相中美色是常有的事,但没有哪个买得起数千万豪宅的富人,会跟一个服务员谈恋爱。所以被盯着看,从不是件好事或一种幸运。   这般心境渗透到她的脸上,变成一抹淡漠的苦相。   谢漪白惊呆了,抓住盛柯的手腕,十分激动却不好打草惊蛇,凑到对方耳边道:“这是玉如本如了!”   Jeffrey看他们俩老盯着同一个女孩看,也好奇心作祟,学他们的样子打量她。   被他们三个这么一盯,还窃窃私语地讨论,她是彻底吓得落荒而逃了。   谢漪白偶尔还是会觉得,盛柯做事很不体面,不是礼貌和教养问题,而是离约定俗成的“文明”很遥远,就像个野人。   悲哀的是他似乎有点被同化了,也变得不爱遮掩——凡他想做的事,皆为天经地义。   此时邹延和贺清川,把该问该敲定的,都和销售经理谈好了,叫他过去签字,他们俩已经签完了。   这俩精明强干的生意人都肯签的合同,肯定是没问题的,谢漪白也跟着签了,然后是刷卡交定金。各给各的,他和他们又不存在包养关系,礼物可以看心情收一收,置产还是分得清清楚楚更好。   临走时,盛柯写了一张纸条交给销售经理,介绍自己是个导演,在为新电影寻觅女主角,纸条上是他的工作邮箱,因为他不接陌生电话,所以邮箱联系会更方便。拜托经理把纸条转交给今天在场服务的那名女孩,如果她有意转行,可以另约时间试镜。   这话术听着跟诈骗似的,没办法,当今社会骗子当道,美女尤其容易上当受骗,这纸条能递吗?会不会一不小心成了从犯或推手什么的?销售经理疑惑的是——真有这么年轻的导演?导演不都是戴墨镜的干巴老头子吗?   但谢漪白这堂堂顶流影帝就在旁边站着,总归是货真价实的娱乐圈头部艺人,还算有七八分可信度。   销售经理收下纸条,笑容不改道:“冒昧地问下,您尊姓大名呢?”   谢漪白爆发出一段很夸张的笑声,其实这可以理解:独立电影、艺术片这类词汇,普罗大众不关心也不曾听说过,只认识演员不认识导演太正常了。   他一条手臂搭在盛柯的肩上,帮着说话道:“你放心吧,他真是个导演,我拿奖的电影就是他拍的,不是骗子,也不会拐卖你们员工的。”   真实想法被看穿,销售经理也不嘴硬,始终保持着得体笑脸道:“好的,我一定带到。”   定金一交,认购合同到手,谢漪白领着他的四个对象,在小区里多转了一会儿,正是傍晚,浓稠红艳的夕阳余晖笼罩了整座城市,夏季末尾的炎热和暑气被庭院中的水雾驱散,他畅想着交房后搬进来的生活。   好得很呀,绿意盎然的南方,还有知根知底的男朋友做邻居。   这套房子他就瞒着爸爸妈妈啦,免得他妈哪根筋不对,突击上门检查,发现他跟前男友、现男友扎堆儿一窝处着,不把他腿打断,也要骂得他怀疑人生了。   他潜意识里明白这么乱糟糟地过日子不是长久之计,但是……先这么着吧!等他想出后招再办!   中庭花园里,错落有致地堆砌着山间原石,绿叶掩映着人造瀑布和潺潺水流,灿烂的花,繁茂的树,水面上浮着一层清凉白雾,使高楼大厦也有了飘然欲仙的琼楼玉宇之姿。   谢漪白走在最前面,心中又飘飘然地演绎起小剧场——   朕的御花园!朕的后宫嫔妃!   爽哉!   不过他在直呼好爽的时候,显然忘记了皇帝开设三宫六院是为了开枝散叶,宠幸嫔妃也是一项工作。   而他想过这把皇帝瘾,也必须承袭同样的义务,轮流临幸他的男朋友们。   今天应该是轮到Jeffrey了,他一般不记日子,是Jeffrey说的。   谢漪白自省他从放假以来,饮食上愈发不节制,习惯成自然,不能放纵,于是给自己规定下午六点过后不再吃任何东西。   他不吃,其他人要吃,所以到酒店后,他回房间躺着了,那四个人分头去觅食,没有谁愿意跟另一人搭伙。   谢漪白觉得好好笑,大家明明经常见面,未来还要成为邻居,怎么关系能差成这样,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笑过了,他转念一想——他们关系差好像是因为我。有了这一认知,他顿时垮下嘴角。   他们去吃饭的时候,谢漪白进浴室洗了个澡,这家酒店的沐浴乳是羊奶蜂蜜味,质地丝滑,非常滋润,而且持久留香,洗完后皮肤会变成一片奶与蜜之地。   他洗完躺到床上,在冷气中裹住被子,昏昏欲睡地玩着手机,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等他再次睁眼,是被人压醒的,一颗沉沉的头颅在他怀里拱着,窗外的天黑了,房间里的灯亮着,他推了推身上那个人,黎正宣顺势拽过他的手,嗅闻着他的掌心和指缝,咕哝道:“老师,你是不是往身上抹药了?我怎么一闻到你的味道,就晕乎乎的。”   谢漪白被这具庞大的身躯压着,下肢动不了,推也推不动,叫道:“天呐,你不知道自己多重吗?你要把我压到半身不遂才甘心?”   他话未说完,黎正宣便搂住他的腰,胳膊一撑,带着他一块儿坐起来,抱他坐在腿上。   谢漪白刚醒,不太适应被摆弄,两条腿被压得发麻,重获自由后只想挣脱对方火热到发烫的怀抱;然而他的膝盖才触及床榻,找到稳固的着力点,却也因此形成一个较为暧昧的跪姿。   黎正宣一只手勾住他的后腰,紧紧地桎梏着他的核心部位,不让他有机会发力,再一抬头,呼吸恰好喷洒在他的心脏前方,那双明亮有神的、年轻人的眼睛,注视着他,向他讨要道:“老师,我饿。”   谢漪白不太吃装可怜这套了,恶声恶气道:“饿?那你上大街上要饭去啊。”   他凶巴巴的,反而激起了黎正宣示弱和乞求垂怜的欲望,依旧望着他,带些埋怨和指责道:“我知道你总是让他吃……我也想吃……”   这段日子的进步在于,黎正宣再想,也没胆子解开他的腰带,或剥掉他的睡袍。   四面八方全是竞争对手,当真是群狼环伺了,胆敢不顺他的意,他这头肥美白嫩的羊羔,就会去投奔另外几头饿狼。   黎正宣饿得想哭,哑声道:“求求你啦。”   他一直都难以克制对于高高在上的渴望,光是有人匍匐在他脚下好像并不太够,还要有真挚的眼泪,和充满力度的痛苦。   谢漪白将手放到胸口,指尖没入衣襟,沿着锁骨往自己的肩头摸去,睡袍随着他的动作松垮下来,露出了白腻如羊脂,香甜如蜂蜜的皮肤。   他前几天留盛柯在家里,胸前难免残留着牙印和过度吮吸的吻痕,那几乎像作案痕迹一般醒目和血腥,而他也终于学会残忍,食指轻戳着黎正宣的脑门儿道:“你只能看哦。”   仿佛这句话还不足以恐吓一个无所畏惧的小孩,他细白的手指捏住对方的下巴,添油加醋道:“不听我的话,我就打电话叫他们过来,一起群殴你。”   “你好坏呀。”Jeffrey倒不怕被群殴,只是怕被他丢出去,埋头抵着他小腹,如丧家之犬般悲鸣道,“可我还是好喜欢你。” 第260章 快乐   谢漪白如约践行了数月前的豪言壮语——他要做个坏人。   一个贪婪成性、不知餍足的小坏蛋。   因为大坏蛋吃天赋,他做不成,所以只能小坏,比如玩弄一下对他死心塌地的男人。   常言道:虐待产生忠诚。   Jeffrey被他手拿把捏着,让干吗就干吗,他叫Jeffrey往东,人不敢往西,几回下来,这小孩反而更不愿离开他了。   这就叫年龄差吧,在比自己小八九岁的人面前,他这种笨蛋也拥有碾压级别的优势。   真不知道Jeffrey的家里人看到这个全家最受宠的小少爷,放着港娱皇太子不做、好好的书不念,来内地给他当牛做马还被他呼来喝去,会作何感想。   只能说人各有志吧,兴许Jeffrey的志向从不是当皇族或少爷,而是被无止境地锤炼意志力?   很玄妙啊。谢漪白摸着下巴沉思着,他的每个男朋友,都是那么地不走寻常路。   不过,又哪个寻常人愿意牺牲占有欲和尊严,来成全他的贪婪呢?   如此说来,贺清川对他真是好得离谱——头脑比他聪明,情商比他高,其余的附加条件更是吊打秒杀他,却从不以自身优势欺压他、操控他。   当谢漪白把四个对象都品尝咂摸一遍后,终于重新发掘了贺清川的好,外在完美,内在亦无缺。   虽然,贺清川对他承认过,这般襟怀磊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言出必行已是极大的美德。   九月初秋,天气尚未转凉,夏天拖着一条燥热绵长的尾巴,游荡在空气与庭院中,迟迟不肯离去。   购房合同一签,全款划走,谢漪白的新房子就算到手了,接下来坐等交房和装修,倘若进展顺利,明年初春他就能拖家带口地住进去。   邹延是土生土长的皇城根儿人,在潮湿的南方待上三五天,便会水土不服长湿疹,所以对这套新公寓的装修并不如何上心——装得再好他也不会长住,纯迁就谢漪白罢了。   说白了这人还是领地意识重,不管住不住先占个位置。   谢漪白不理解这种做法,但他选择尊重,至少他很喜欢他的新房,挖空心思才找到一位心仪的设计师。   其实是贺清川根据他偏爱的室内装潢风格,为他推荐了多位知名设计师,而他从中指了一个最年轻的法国人。地球上的发达国家他也都观光游玩过一遍了,天佑法兰西,高卢人的审美最令他心服口服。   美中不足是法国人傲慢还事儿精,他跟着贺清川去巴黎的工作室三顾茅庐,终于预定到了设计师的加急排期。   对方得知他们俩是couple,还问要不要把上下两层打通,装成一套复式公寓。谢漪白忙摆手说不了不了,他们双方还是很注重个人隐私的。   最终谢漪白敲定了第四版方案,一结设计费账单,贵得吓死人;好在他只管付钱,旁的事宜全交给贺清川的秘书于果去料理。   他只要等几个月后验收成品即可。   将房子和安家的事儿摆平以后,谢漪白的账户上少了一大笔流动资金,他后知后觉地肉疼,于是一股脑儿地扎进了工作,想趁着年底之前,把花出去的钱狠狠赚回来!   接综艺和广告来钱最快,然而他如今这身价地位,应当以爱惜羽毛为先,敛财吸金在后,所以筛来筛去,他愿意接、适合接的工作,并不算很多。   邹延给他那些剧本,固然班底好、见品质,可拍摄周期长、片酬低,故事也没那么打动他,让他缺乏动力。   而市面上找他的戏,多是他大爆角色的翻版,不用试镜就能演,他读完剧本,想到的仍旧是“宁缺毋滥”;与其拍自己不喜欢的戏,不如再多等等——等盛柯把玉如的演员给调教出来,他们的新电影就能开机了!   他有意向学做制片人,只是尚在前期摸索中,能挂名却不能实操。   听说看房那天,那个做案场客服的女孩子,在收到经理转交的纸条后,不愿轻信这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于是再无音讯。后来盛柯差使制片人飞过去,游说了她个把月,她才点头答应参加培训的。   具体的谢漪白没多过问,且看他们的培训成果吧。如果她镜头表现力优异,他就先下手为强,把她签到自己的经纪公司。万一捧出个一鸣惊人的新影后,或者能拿个最佳新人奖,那她的后续资源绝对差不了,必能令他的公司名声大噪。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这个好处怎么也得让他捞到。   脱离了情感与爱欲,谢漪白的生活只剩下忙碌,看似充实光鲜,实则他也不清楚自己每天都在忙什么。   忙赚钱?这个念头的确支撑了他一段时间,但他现在挣钱比十年前容易多了,即便他没拍戏、没接商务,也有投资顾问和银行家在帮他理财,让他的钱像温泉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忙着打理公司?其实公司的事务都是阿楚在打理,她已经为自己培养了几个得力助手,辅佐她用人和管账,而他这个老板连开会都在走神发呆。   谢漪白认识到,原来走上人生巅峰之后,他的生活也不会发生巨变,还是围绕着一日三餐、早睡早起打转。   俗称:过日子。   来到十月中旬,天终于凉了,也许有很多公司破产,但全与他无关。   他上午在办公室里追剧,中午把Jeffrey丢给阿楚,开车去找贺清川吃午饭,下午贺清川又要上班了,他跟着去,换个办公室接着追剧。   当下的美剧质量也不比从前,他连看十多部,腻了又换韩剧和日剧,中途打点小游戏,把名流巨星的生活过成了无业游民的日常。   难道这种躺平的日子,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终点吗?   谢漪白横躺在贺清川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陷入了短暂的虚无。   他来做客,贺清川通常不加班,到点就走,带他去尝试最近新开的餐厅。   他和他们约会的饭后娱乐活动很单一,其他人通常会带他回家,或者去某个氛围浪漫的风月场所,和他做点快乐的事。贺清川也带他回家,不过往往不太急切,除非他主动勾引,不然会先满足他的情感需求,再和他步入正题。   天气转凉好就好在,谢漪白又能每时每刻黏着对方,不分时间地点地要背要抱了。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游戏,只要贺清川背他抱他,他就会喊爸爸。他这辈子都没跟他生物亲爹撒过几次娇,次数全耗费在这儿了。   他缺父爱吗?好像也不是,他只是喜欢如兄如父的角色,在这类人身边,他能理所当然地做小孩儿。   好吧,这就叫缺父爱。   他是在安全感极度匮乏的环境下长大的,缺爱不是很正常吗!   贺清川坐在一把没有扶手的椅子上,方便他坐上来的时候,两条腿可以随意摆动。谢漪白在这个家里极少坐椅子,贺清川就是他的椅子;他喜欢反着坐,双腿跨坐在对方的身前,手臂勾住对方的肩背,下巴和脑袋依靠上去,喋喋不休地倾倒着生活的苦水。   哪怕他的生活已经不苦了。   “我是不是真的变坏了?”谢漪白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室内照明充分,一地柔光,却不能驱除他脸上的阴霾,他仿佛置身于狭窄阴暗的忏悔室中,正对着神父告解。   “我那么花心、那么蠢笨、那么懒惰……”他说着说着,目光偏移,落到了款步走来的瑞秋身上。它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板上躺卧下来,不上前打扰,不索取关爱。   贺清川原先不解,他有这样的相貌和际遇,必定是在万众追捧和赞美下长大的,何至于总把自贬的话语挂在嘴边;仔细想来,应是职业属性的缘故,偶像常年处于过度曝光的状态,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被放大,招致非议和诬陷。   在受到外界攻击前,先把自己骂一遍,属于一种心理防御机制。   他作为流量艺人,名字出现的地方就有粉黑之争,他早年间一定很关注自己的风评,在日复一日被审判、被诋毁、被拿着显微镜挑缺点的环境规训下,他习惯了否定和怀疑自己。   不过再一想,他在事业上和感情上经历了这么多风浪,竟然未曾被颠覆和折损,可见心性并不像外表那般柔软易碎,区区几句自贬,只当是他的口癖吧。   贺清川说:“无论你怎么样,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谢漪白即刻有了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愤然诘问道:“什么啊!?你真觉得我满身缺点吗?”   果然,他不是真的厌恶自己、觉得自己差劲,他可以说自己不好,却不允许别人认同。   贺清川改口道:“没有,你没有花心,都是我们死皮赖脸地纠缠你;你也并不蠢笨,我从小被夸聪明过人,但还是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说明你很聪明;你更不是懒惰,你的工作强度堪称业界劳模,只是累了太久,需要一段长假来恢复精力。”   谢漪白听到这话舒坦了,说:“我喜欢别人有理有据地反驳我、说服我,你懂不懂啊?”   贺清川:“现在懂了。”   瑞秋看了他们一会儿,感觉没意思,便又踱步上楼了。   谢漪白收回视线,手指勾缠着触手可及的金色短发,继续道:“我每天无所事事的……好无聊哦,戏不想演、钱不想赚……旅游不想去,饭吃来吃去也没新鲜感了,就像男人,其实构成都一样。你说……我该不会是抑郁症了吧?”   “你不像是精神状况不佳,更像是……太闲了。”贺清川不确定这句话是否会冒犯到他,又说,“忙惯了的人,一旦闲下来,就是会感到空虚的。”   “哦……”谢漪白低吟着,“我的大脑构造已经被工作折磨到变异了……现在不工作,它就无法感知到快乐。”   “这件事上我无法安慰你,因为我也没办法不工作。”贺清川拍拍他的背,像一名善谋略的军师,为他排忧解难,“谈恋爱呢?你不是很喜欢谈恋爱吗?”   “可是你们谁也不能放弃事业,每天陪我谈恋爱啊……”谢漪白苦恼道,“当然,我也不会纵容你们不工作的!”   “黎正宣不是每天都在陪着你?”   “他一个小屁孩,既没有你聪明,也没你温柔,更没你有智慧……”谢漪白这时候,就会很乐于给对象提供情绪价值,他将脸埋进贺清川的颈窝,厮磨蹭弄着,“爸爸,我该怎么办呀?就算当上了坏人,我也还是不快乐啊。” 第261章 花样   谢漪白管贺清川叫爸爸这个事儿,异议最大的人是邹延。   不过邹延没有反对他那么叫,只是心理略微不平衡,总想着从别处找补回来,跟他玩点别出心裁的花样儿。   他不会接受太过分的,所以主要限定在约会时,让他换上一些怪里怪气的衣服。   谢漪白虽然说过不喜欢打扮,可是每次邹延邀请他去家里,都会把要穿的要用的准备齐全,他只要去房间里换上就好了,甚至换衣服也不需要他亲自动手,邹延很享受帮他换装那个过程。   于是久而久之,他也适应了穿衣打扮是和邹延约会的必备流程。   邹延名下的房产数量成谜,平常住的四合院有佣人,也算半个办公场所,为保全隐私不被窥探,和他约会都是定在极少光顾的公寓或闲置的别墅。   自从谢漪白吐槽邹延送他公主裙又粉又俗显廉价,还很难穿,邹延就转变思路,开始让他穿一些更生活化、更日常的裙装。   谢漪白没怎么用心观察过款式,大约是高端商场里随处可见的那种精致小裙子,纯色系为主,裙摆不长不短,不会过于花哨和繁琐,都市丽人首选。   可惜他的骨架再怎么纤细,跟真正的女孩子仍是有差距的,这些裙子他穿上显短显空,一双腿长得仿佛加了特效,而这种“夸大卖点”的视觉效果,使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风尘味。   横竖没有第三人看见,也不会拍照留下证据,谢漪白就不计较了,邹延开心就好,他纯当是报恩了。   而且邹延给他打扮成一个女伴的模样,却不会带他出门,只是放家里看看,先过眼瘾再干别的。   但是为了模拟和他在外面的感觉,对方会布置一两个场景,像是餐厅或电影院,让他有机会走两步。   谢漪白心说他要是小时候认识邹延,肯定很喜欢这个哥哥,过家家嘛,他年幼无知时的最爱。在科技还没这么进步,没有日新月异的短视频和手机游戏的时代,他和同龄小朋友就爱玩这些模仿成年人的游戏。   如果他跟女孩一起玩,所有女孩都想和他结婚;如果他跟男孩一起玩,所有男孩都想让他扮新娘。   返璞归真了。   别墅的地下室里装了一间豪华的家庭影院,邹延今天要和他玩的过家家情节,便是在电影院约会的情侣。   也许是为了便于在看电影期间随意摸他的大腿,邹延给他准备的那条中等长度半裙,侧边有一条开衩,一坐下裙裾就会从大腿边分开,几乎遮不住肉。   上面一件颜色鲜亮的上衣,领口深、开口宽,露着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肩带,由于做戏做全套,还让他里面穿着蕾丝花边文胸;假发是一顶栗色长卷发,以及一双红底的裸色高跟鞋。   别的就算了,高跟鞋真是酷刑,美则美矣,感受可类比小美人鱼踩在刀尖上跳舞,谢漪白费劲地来到影音室里,在椅子上坐下,弯腰曲背,揉按了一会儿脚踝;再正起身时,却发觉邹延在看着他。   “你看什么啊?”谢漪白没好气道。他除了贪婪一点、花心一点,在做情人这方面无可指摘了吧。让干吗都很配合,即便偶尔不好伺候,也是他们自找的。   邹延笑着说:“你要是个女孩,我妈绝对天天催婚。”   “我可不嫁给你!”谢漪白捧起冰可乐杯,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居然是咖啡!   “那你要嫁给谁?”邹延刨根问底道,“贺清川吗?”   “你管我呢?谁说我是女孩就一定要结婚了?你瞎脑补什么呀。”谢漪白想喝甜的,却灌入满嘴的苦涩,颐指气使地催促道,“不是要看电影吗?你倒是放啊!”   邹延也不知是自欺欺人,还是执迷不悟,对他的那层无害化滤镜始终摘不掉——小白花心?不,那只是被带坏了;小白凶我?变相撒娇而已。   乃至于被他呵斥,却浑然不觉有哪里不对,给他放映了一部事先挑选的电影,在他看电影的时候,死心塌地地望着他。   邹延望着望着,手就放到了他的大腿上。手指揭开裙边,并不伸进去,只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刮擦摩挲着。   谢漪白聚精会神地看着银幕,却被挠得不能专心,俯视着对方的手道:“明明就只想睡我,还假模假样地请我看电影。”   听到他这么说,邹延心里比被他痛骂一顿更不是滋味。很想质问他:在你交往过的这么多任对象里,难道我不是对你最有耐心的人吗?可是我得到的结果是什么呢?   然而这话一问出口,又免不了破坏气氛,惹得双方不快。   他当年不是自愿的。邹延真的相信,那不是他自愿的。   谢漪白看见邹延抽开手,不再触碰他,也一心一意地看起电影。   啊?他说话已经变得这么管用了吗?   贺清川和黎正宣对他言听计从还说得过去,但是邹延……连邹延都转性了?   谢漪白吸溜着冰咖啡,突然间觉得浓缩美式不算苦了。   他也有点欠欠的,邹延不碰他了,他又主动挨过去,缠住对方的胳膊,但不再说别的。   只是想睡他也很合理嘛。约会的主题不就是亲亲热热吗?哎,只怪贺清川太惯着他了,害得他对谁都想作两下。   邹延选电影的品位是很雅俗共赏的,经典老片、耐人寻味,但问题也出在这里,谢漪白看过这部了。他本想沉下心来二刷,却发现邹延邀请他看电影的本意压根不是看电影。   行吧,邹延可是对他有知遇之恩,不当男朋友当恩人看,也值得他尽心偿还。   他的指尖沿着邹延的手臂顺下去,和对方十指紧扣,然后带着那只手来到自己的腿上,裙摆半遮着大腿,修直的腿型和剪裁平整的衣料像是几根柔美的线条,有的平行,有的交错;腿是圆润的,裙子是轻薄的,构成许多幽暗罅隙和窄窄的边缝。   邹延何等聪明,他都明示到这份上了,对方自然却之不恭。   但是邹延先用另一只手扳过他的下巴,给了他一个意乱情迷的深吻。   谢漪白如同被刑具锁在了椅子上,活动空间极其逼仄,邹延掐了他一下,他条件反射地并拢膝盖,好似被老鼠钻进裙底咬了他一口。而他腿上的肉也实在软嫩,还白生生娇滴滴,老鼠咬到了才不会松口。   他在朦朦胧胧中回想起自己的中学时代,一个人赶着周末和节假日去电影院看新片,邻座和前后排总有情侣亲得热火朝天,他当时特别想喊这些人滚出去。   现在轮到他干这种事了,尽管明知这是在邹延家里,周围并无其他观众,可那份暗暧迷离的羞耻感,仍是如约而至地笼罩了他。   这次约会结束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地面上,在明亮堂皇的卧室里,谢漪白趴在床边,数着地砖上的花纹。   邹延不晓得他在看什么,靠过来俯身压在他的背上,盯着他耳垂上的坠子;他这枚耳洞是为了拍戏穿刺的,盛柯为了陪他,也穿了一个。   邹延心里想着下次要给他戴什么样式材质的耳环,嘴上却问他:“宝贝,你想不想去哪里玩?总待在同一个地方,多没劲啊。”   他难得一次性休几个月的长假,哪儿都不去未免浪费。   可谢漪白却反常地说:“不去,哪儿也不去。我抑郁了,只想在家待着。”   邹延只当他在开玩笑,捧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掰过来,看他的脸颊被捏到变形后愈加天然懵懂的神情,“你说吧,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陪你去。”   “我真不去。”谢漪白不耐烦地挥开了对方的手,继续趴着数地砖上的花纹。   他在逐渐学着适应,或许这便是功成名就后的生活,富贵奢靡、风平浪静。   四个好勇斗狠、心机深沉的男朋友,放在过去,足够摧毁他的整个人生。   但如今,他们只是一阵阵风,徐缓或疾劲地拂掠而过,带走他头顶的云雨,压倒他脚下的草木,却不能再动摇他分毫。   谢漪白以为他的日子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有想做的工作就接一接,在事业上保持一个活跃但不拼命的状态;私下里行程更紧张些,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和不同的对象约会。   依然鲜活,依然忙碌,在欲望和现实间徘徊。   然而转机发生在十月底,他游手好闲了四个月,薛凡一通电话打来,请他去参加后天的电影内部试映会。   《照破青山》的粗剪版做完了,特效细节和个别片段的配乐还有待调整,但大体上制作已全部完成。内部试映会是为了收集出品方和发行方等内部人士的意见,不对外开放,主创人员均可参与。   谢漪白当初接这部戏,是邹延力荐和保送他进组的,那时他已凭借《月华吟》跻身顶流,片酬大涨;电影玩的就是高风险高回报,所以他没拿固定片酬,而是做了和《脱胎换骨》同样的选择,用片酬价格折抵入股,和片方签订了票房分红协议。   律师帮他咬下的抽成比例是阶梯式的,简单地说,这部片子的票房越高,他的份额占比越大,能分到的钱越多;反之票房失利,他则只能拿到一个极低的保底片酬。   他是新生代顶流,薛凡又是商业片熟手,值得一赌。   所以在内部试映会上,他这位男主演也具有一定发言权,如果他有想法也可以提出来,供导演和制片方参考。   邹延在更早之前,就在薛凡的工作室里看过这个版本,当天又恰好有事,便没有陪他去。Jeffrey本该陪他的,但出品方席位上坐着百俪娱乐的副总,Jeffrey怕被逮个正着、押回香港,也躲清闲去了。   谢漪白想约上方晔一块儿去的,然而方晔给他回消息,说自己在国外拍戏,来不了,很期待他的观后感。   他无奈了,只得单枪匹马前往。   他听邹延说起过,这部电影质量很好,片方无论如何都会想方设法撕下春节黄金档,赶在大年初一凌晨上映。   邹延只说影片质量好,却只字不提他的表现优劣,问就是“到时候你自己去看吧”,保留悬念,让他自己揭晓。   谢漪白被这番话搞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只祈祷自己不要相形见绌,拖一干戏骨影帝的后腿。   出门那天,他穿得像去公园遛狗的上班族,捡到什么就往身上套什么,怕被同事认出来,多戴了一顶鸭舌帽和一只黑色口罩。   他家阿姨看他要走了,还提醒他:“漪白啊,别忘了牵狗!”   谢漪白正扶着墙换鞋,换了只手拿手机,哭笑不得道:“我是去上班的!” 第262章 始终   内部试映会上放映的粗剪版本,其实也相当于导演剪辑版,时长通常会超过公映的那一版;薛凡是靠类型片取胜的导演,作品的商业属性大于艺术属性,电影终剪权大概率是握在片方手中,导演要收集多方意见进行精剪。   《照破青山》的文本量并不丰富,然而出场角色众多、场景跨度巨大,所以粗剪版总长180分钟。   谢漪白提前获知要坐这么久,遂没有带饮料和零食入场,甩着空空的双手就来了。   他到得不算早,影厅内部的核心座位上已坐了不少人,薛凡在门口跟他打了个招呼,带他进去,让他随便坐。谢漪白避开人群,选了高处一排空空荡荡的座椅,这样无论他的表演是好是坏,都不用接受来自周围人的吹嘘赞美。   哪怕差劲得无地自容,他也能偷摸擦眼泪。   此前,他只在监视器里看过自己的戏份,都是一条一条、碎片化的段落,真正放到影片中是怎样的效果,只有亲眼一睹成片心中方能有数。   谢漪白面色如常,实则心里紧张到发抖。   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是闯荡电影圈的新人和流量花瓶了,而是顶着影帝和视帝名头的知名演员,如果演得不好,可没法找借口给自己挽尊。   假如他在这部戏里发挥失常,那他迄今为止获得的荣誉和嘉奖,其含金量必将惨遭质疑,他是如何拿到这些奖的,恐怕也会被打上一个问号。   要是常规的都市爱情片,他倒不担心,但在这部电影里,他扮演的是一名卧薪尝胆的人民警察,有智慧和城府,血性而悍勇。   这跟他本人的性格和特质,相差十万八千里……   薛凡一直跟他强调,他的担心很多余,不可能所有警察都是一米九的铁血硬汉,太像警察的警察,不会被选为卧底;拍戏也要尊重现实逻辑,就是因为他不符合传统的军警形象,才会被选中去完成这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拍摄期间,谢漪白对这套理论是深信不疑的;他是演员,只有他相信这个角色,才能使之成立。   然而此刻他是作为观众坐在放映厅里,审视自己的目光忽然就变得尤为苛刻;曾经压制在心底的诸多担忧和焦虑,在他走入影厅的那一瞬间,全部爆发了。   他也不是没有努力啊。   可观众不在乎你付出了多少,市场也从不对尽力而为网开一面,检验作品的唯一标准是成果。   展现成果的时候到了。   谢漪白心慌得坐立难安,如若不是这场试映会,他都快要遗忘了,他的生命中还有如此珍重的事物——他的作品,他想要留下被人铭记的角色,他想要被反复地讨论和提及,他想要被看见。   待受邀观众陆续入席,薛凡清点了一遍名单上的人,拿着话筒站在大银幕前讲了几句。谢漪白一句没听,他被焦虑裹挟了,耳旁嗡鸣,脑子里一片混沌。   在拍戏过程中,薛凡没少予以他鼓励和正反馈,工友们也对他评价颇高,但很遗憾,不是每个导演都能为他注入信念感,让他坚信自己就是角色本身的。他这般跌跌撞撞、摇摇晃晃的一个人,必须打双倍强心剂才管用啊。   况且那么多出品人和发行方在场,每个人都能直观感受到他这个男主角是否能担大任。   公开处刑。   ——要是演得不够好就完蛋了。   谢漪白又故态复萌,在电影开场前反复进行灾难预演,脑海中上演着一万种最糟糕的情形。他把期待值压到最低,怀抱着绝望的心情,等待灯光熄灭,银幕亮起。   还未送审的电影没有龙标,随着音乐声响起,直入正片。   谢漪白摘下口罩,放慢呼吸,在孤独的心跳声陪伴下,走进这个耗费他无数心血和汗水造就的故事。   电影比之其他媒介,最无可取代之处便是它的沉浸感。   在漆黑封闭的环境里,大家默不作声地凝望着银幕,通过这扇小窗窥探另一个新世界、另一种人生。   不会被打断或暂停,全心全意,身临其境。   影片开场是一片阳光热辣的沙滩,海水如天空般湛蓝。年轻的长发摄影师举着相机,为时髦高挑的女友拍下数张海景写真,配乐轻快活泼,画面光明鲜艳;紧接着镜头一切,转场到喧闹嘈杂的东南亚市场。   他们像一对寻常的热恋情侣,在这片富有民俗风情的土地上,度过悠闲自由的假期。   薛凡的剪辑重心在于节奏,商业片若在前十五分钟抓不住观众的眼球,那就等于失败了一半。   所以开篇便要抛出致死量的视觉冲击——花花世界,饮食男女。   梁洛莎是银幕初亮相,却毫无新人的生涩感,她的放纵与娇贵,与影片呈现的绚烂气质浑然一体,戏里和戏外的摄影师都很宠爱她。   江飞白和韩宜乔的相识恋爱、感情升温,再到相约回家、面见父母,整段剧情浓缩在前十分钟,第十一分钟开始,画面陡然变暗,色调冷峻而克制,韩家的真实面貌浮出水面;前面的异国情缘、浪漫邂逅皆是梦幻泡影,一个危险而诡谲的世界耸立眼前,悬念应时而生——误入犯罪集团的男主角将何去何从?主线由此展开。   尽管谢漪白已经把剧本背得滚瓜烂熟,悉知每个角色下句话要说什么,影片中大量的取景地对他而言也并不陌生,哪怕场景和人物都是他已知的、熟稔的,但在剪辑成片后,这个故事仍然深深地吸引着他。   他渐渐忘却了身在何处,也不再单一地聚焦于他个人的表现,而是沉下去,跟随着导演的叙事,重新领略这个充满阴谋与艰险、伤亡与勇气,险象环生却也余味隽永的故事。   三个多小时的观影,谢漪白一点也没觉得漫长,他看得如痴如醉,连有人中途起身去卫生间,或与邻座交头接耳小声讨论等,即便是细若蚊蚋的噪音也能引起他的不满。   薛凡在这个版本里预留了许多可删减调改的空间,不过在谢漪白看来,这一版已足够优秀,没有一帧无效镜头和冗余桥段,即便特效和音乐没完全做好,也不影响观看效果。   只不过180分钟的片长对广大观众不是很友好,当下观众没那么多耐心和注意力了。   如果后期要把全片缩短为两小时三十分钟,那应该会删掉不少角色对白和打斗片段。   以薛凡的基本功和实力,最终版成片只会更加紧凑精彩。   电影放映前,谢漪白心慌得手抖;电影放映完毕,他激动到战栗。   太好看了,非常成功。   电影很完美,他的表演也突破了他对自己的预期。   原来那是可能的,他是可以做到的。   一直被诟病身材不够高大伟岸的他,也能够在银幕上与专业格斗选手上演过招拆招,完成一段真实、考究、拳拳到肉的刺激打戏。   他在那段戏里,剽悍勇猛,锋利得像一把快刀。就算是他爸爸妈妈,也不敢相信他还能驾驭这种角色吧。   他就知道,他不会一辈子只演花美男和高冷仙君的,他的宇宙无限大,他的世界海阔天空。   只要他想,他什么都能演,什么都能演好。   他不是花瓶,他是超级棒的全能演员!   放映厅的灯光亮起的那一刹那,谢漪白还未从欣喜和陶醉中醒过神来,他的心好似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鹿,正高兴地跺着蹄子,令他也忍不住雀跃。   专心致志地久坐三小时,只为观看一部电影,对人的精力体力是双重考验,放映一结束,很多人都站了起来,活络肩背和腰腿。   谢漪白坐得十分靠后,在被人逮住寒暄尬聊之前,他先溜出了影厅,找了一处僻静之地,疯狂地在手机上码字记录观后感。   他一不是影评人,二不是多愁善感的文青,他的观后感大致由短句和感叹号组成。   :我看完了,超好看!!!我演得太好了!!!你也演得太好了!!!!   :男神!!!我们这部电影!!!有前途!!!   他把观影感想发给方晔,然后点开通讯录,划拉了半天找到盛柯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盛柯接他电话是比较积极和及时的,不等他开口便道:“试映看完了?”   谢漪白没管对方怎么知道的,先宣泄心中的亢奋与激情,压低嗓音重读道:“——我帅爆了!你知道吗?我演得巨好!我帅爆了!”   盛柯暗笑道:“我知道你演得巨好。”   “你又没看过,你哪儿知道?”谢漪白不喜欢无脑附和,但当务之急是反刍他的成就感,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情绪充沛到难以自抑,“怎么办啊,我好喜欢……我不行了……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会演得那么好!我看以后谁还敢看不起我!我能文能武!打遍天下无敌手!”   他这一听就是兴奋到手舞足蹈、口不择言了,盛柯追问:“嗯,还有呢?”   “还有很多啊!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哪里?你出来咱俩见一面,我当面跟你讲!”   “确定要当面跟我讲?”   谢漪白:“对!”   盛柯:“那你回头看看。”   谢漪白闻言,愕然地转过身,果真瞧见熟悉的身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他怔愣地握着手机,眼看对方朝他走过来。   他对这类惊喜早已屡见不鲜,气急道:“你来了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是才到的,没有进去。”盛柯说,“听说你自己在这儿,我来接你下班。”   谢漪白懒得问“你是听谁说的”,他们几个,门路多得很。他看人先看脸,然后着重观察对方的衣着——盛柯和他的装束大同小异,都像从衣柜里随手薅了两件衣裳,套上就出门了,幸亏脸撑住了,瞎穿也不失为潮流。   但是两个人同时乱穿,跟照镜子似的,谢漪白害臊道:“我们俩好潦草啊……”   盛柯不以为然地说:“黑灯瞎火的,谁会看?”   也是,他们怎么就不能偶尔当一回NPC呢。   言归正传,他很享受这心想事成的时刻,走上前抱住对方,如同抱住一只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小熊玩偶,很大很扎实的身体,带着清洗过后,被阳光晒透、熏香晕染的味道。   谢漪白深吸着气,下巴压在盛柯的肩膀上,发自内心地说:“我好幸福。”   “为什么?”   “因为……电影吧。”   名利和金钱没有令他实现的另一种人生,电影替他做到了。   造梦的艺术,好伟大。   他可以在这部电影里做心灵丑陋的反派,也可以在那部电影里成为孤胆英雄。   如果余生能够穿梭在不同的宇宙和时空中,扮演形形色色的人物,体验千姿百态的生活,那让他再多活一百年,他也不会感到空虚和无聊。   谢漪白想到这里,哀哀地叹气道:“我真是生不逢时啊……可惜电影的黄金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只能算夕阳产业了吧,也不知道还能拍到哪一天。”   “确实。”盛柯选择实话实说,“眼下这光景,我也不知道拍完了这部,还有没有下一部。”   “你也这么悲观?”   “这是现实。”   谢漪白松动手臂,望着对方的脸,“那我们怎么办?”   盛柯和他对视道:“还能怎么办?把每部电影当成最后一部来拍,老生常谈的那四个字:无愧于心。”   这普普通通、冷冷淡淡的一句话,连勉励都算不上,却犹如一簇微弱火苗,落入他的胸膛,点燃了他沉寂的野心。   谢漪白有所察觉似的,眨了眨眼,双眸如黑珍珠被擦亮,原来他的心从未改变,始终在这里。 第263章 打动   自打从《照破青山》的内部试映会回来,谢漪白心里仿佛揣着一团火,滚热地燎着他;像打了鸡血似的,冒出一股自发的冲劲,激励着他一往无前。   既然电影业不再辉煌了,那趁着船还没沉,他应当尽可能地多拍、多演,等到将来转行的那一天,也能坦荡自豪地说:不负韶华。   哈哈哈!   不过最本质的原因还是,表演比赚钱和恋爱更能带给他成就感。   曾经他为了赚钱而拍戏,现在他为了拍戏而赚钱。   一直以来他都有点低估自己,总嫌弃自己判断力不够精准,品位不够超前,但其实这些都没关系,演员一生中,除非英年早逝,不然多少有几部低分作品;如今的电影拍一部少一部,有的拍就不要再那么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了。   直至不久前,他还把电影看作自我实现和证明的工具,但从今天起不是了,那是他热爱的事业,他愿意为此燃尽。   盛柯近几个月忙着筹备新片,又进入了无止境的开会讨论,线上开完线下开,每天一睁眼在开会,半夜三更不睡觉还在开会;出远门有实地勘察取景地的任务,留在公司要监督玉如的扮演者培训。   不过只要有时间,盛柯还是会和他见上一面,听他描述参加影展的感想,最近又接触了哪些新项目。   等他说完,饭也吃过、碗也洗好了,然后他闭嘴去洗澡,到了床上他们再接着聊。   聊到兴头上会亲亲抱抱,做一点很坏的事情。   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就表示该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谢漪白要睡到十点起,他起床时盛柯已经又在新一天居家办公了,等他洗漱时,对方便暂停工作,去厨房给他做一顿早午餐。   谢漪白顶着惨白的脸色坐到餐桌旁吃饭,盛柯端着一杯咖啡坐到他对面,继续陪他聊昨夜没聊完的话题。   “我聊不动了……”谢漪白有气无力地握着叉子,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真羡慕你啊,你是不是偷偷吃什么药了?我怎么就没见过你累的样子?”   “是这样的。”盛柯放下杯子,一本正经地和他说道,“因为我在多数人眼里,不是一个正常人,所以我不用为人际关系耗费心神,大家都知道我脑子有问题,也就意味着我可以随心所欲,不必在意他人死活。这种状态为我的工作生活减少了很多阻力,就算我突然疯了,他们也只会想:他又发病了,让让他吧。   “这么活着非常省力,只要心不累,身体就不会损耗元气,再加上我的运动强度很大,本身精力条就比普通人长一些,所以你会觉得我的精神力和体能异于常人。”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谢漪白咬着黄油煎熟的小番茄,香甜多汁,他深思着对方这番话——竟很有道理,这世界只对两种人宽容:精神病人和天才。盛柯恰好两者皆是,这生存智慧啊。   他原想着反驳说“那延哥精力也很旺盛啊,怎么不像你似的那么有病”,可转念一想——邹延发起疯来也挺有病的。   这兄弟俩沆瀣一气,为了自己不内耗就合起伙来祸害别人。   真是坏得滴水。   谢漪白沉默着,正要绕开这一话题,盛柯却道:“你最近觉得累,可能还是男朋友交得太多了,而且你每个男朋友的精力都很旺盛。”   他吃完一盘,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问:“你又开始了是吧?”   盛柯也学会了见机行事,撤回道:“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所谓奖罚分明指的是,如果有人说错了话,就不能再给他好脸色。谢漪白斜睨对方一眼,转开脸道:“忙你的去吧,我要走了。”   “去哪儿?我送你。”   “有的是人来接我,轮不上你!”   谢漪白回卧室换了身衣裳,带上手机离开了。   今天来接他的是Jeffrey,助理正该干这些鞍前马后的活儿。   黎正宣今年满打满算也才21岁,还在长身体,对比去年个头又往上窜了两厘米,谢漪白都害怕这小子在25岁时能突破两米。   那就当不成演员了。   谢漪白盯着Jeffrey的脸,经不住越俎代庖地发愁,他一米八站在对方身旁都显得很娇小,女演员的身高普遍在160-172,男方太高没法同框,不好搭戏的。   下午他约了一个影展上认识的新人导演见面,对方是蒋妮的同届校友,拍摄过几支获奖短片,但运气不佳,前几回筹拍的长片项目皆以流产失败告终,本已心灰意冷,打算签约MCN公司帮网红拍vlog和短剧,又被蒋妮劝了回来,继续投影展撞运气。   这次恰巧撞上了谢漪白作为单元嘉宾出席,他看完中选剧本很喜欢,但客观地说这个故事没有很适合他,所以想约导演喝茶详聊。   见面地点是五星级酒店的下午茶厅,他和导演相对而坐,Jeffrey在旁侧独坐一桌,充当他的保镖,谨防有人过来打扰。   这个剧本的名字取得很晦涩,在此略过不表,但内容还算新颖,题材也温馨,只不过表现手法很极端,拍出来只能归类为悬疑惊悚片。   内地没有开放创作恐怖灵异等标签的类型片,不过从近两年院线引进的外语片目录看,倒是有解禁的趋势,所以不妨试一试水。   故事梗概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独自抚养几个弟妹的艰苦贫困日常;赌博欠债外逃的父亲,人间蒸发的母亲,接踵而至的是房租到期、债主上门追讨欠款、房东的咒骂和驱逐。   于是最年长的孩子只能带着弟弟妹妹回到乡下,民风古朴守旧的岭南山村,住进荒废多时的阴森老宅,靠着老家的亲戚邻里接济度日。   为了养育弟妹,年仅十六岁的长兄必须肩负起父母的职责,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白天他在镇上一家工厂里帮工,中午和傍晚骑车回村给弟弟妹妹做饭,然后再回厂里加班,干到深夜才能收工回家,草草冲洗睡下。   这样的生活周而复始,如茁壮成长的寄生虫,吸食着一个青少年的精神与体力,把他困在无穷无尽的劳作和抚养弟妹的沉重负担里。   有一天他回到家,发现挂在门楣上的铜镜不知何故碎了,在这个风雨飘摇、残破不堪家中,老物件的损坏并未引起他的注意。   到了凌晨,他在熟睡中被弟妹的尖叫声吵醒。   他下了床没穿鞋,风风火火地跑去隔壁房间,查看弟妹们的状况,只见小孩们吓得抱作一团,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地指着房门。   他扭过头看去,冷风从纱窗贯入,拨开夜幕中的阴云,月亮的清光如水淌进屋内,赫然映出门上那个高大悚然的人影。   他心跳一滞,慌张失措地打开屋内的灯,那人影却消失不见,仿若只是一场幻觉。   他冲到门外张望,并未看见有外人闯入的踪迹——大概是衣服或树的影子,看错了,虚惊一场。   他正要安慰吓坏了的弟妹,抱他们回到床上,可弟弟妹妹却在下一刻指着床上尖声大叫。   他一看,被翻乱的被子上竟印着一个漆黑的手印,宽大厚实的手掌、粗壮的手指,绝不会是孩童的恶作剧。   接下来,便是一个荒村老宅闹鬼、怨灵索命的惊悚故事了。   但如果只是这样,当然不足以打动谢漪白,纯粹的灵异片拍出来也没法过审,他真正欣赏的是这部剧本的后半段。   这只盯上他们的厉鬼幽灵来势汹汹,总是夜半三更出没,靠近年幼的孩子,伤害他们,在弟妹幼弱的肢体上留下青紫的巴掌印,把几个孩子吓得高烧不退。   在看病就医、求长辈救助、请高人做法驱邪等外援统统失灵后,主角决定亲身上阵对抗这只恶鬼。   月黑风高之夜,他照着网上查来的见鬼十招,点燃蜡烛招魂,他坐在自己划出的圈里,保护着身后的弟弟妹妹,可一直等到后半夜,依然没有任何鬼魂现身,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闹鬼,也没有邪魔入侵。   主角把弟弟妹妹抱上床,哄他们入睡后,孤身一人去厕所洗脸,他抬头望向镜子的瞬间,画面闪回——   是他狂躁地砸碎了门楣上的铜镜,是他夜半三更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幼小弟妹施暴,是他想要粉碎这无止境的悲苦生活。   原来这个家里从来没有鬼,只有一个从小活在父母的争吵与暴力之中,被逼迫着长大,承担了太多不该承担的责任,受尽折磨和苦难,早已患上重度精神分裂症的他。   他看着镜子里,面目憔悴枯槁的自己,他已经无法压制身体里那股强烈的毁坏欲了,那个病入膏肓的他,想要杀掉弟弟妹妹,逃离这苦海无边的人生。   假如他离开这个家,弟弟妹妹会变成孤儿,虽不至于流落街头,但会被视作惹人厌恶的累赘,被各种亲戚当作皮球踢来踢去。如果他也抛弃弟弟妹妹,那他不就和丧尽天良的亲生父母成为了同一种人?   可是如果他留下和弟妹一起生活,他的疯病早晚会害死他们。   可怜的小孩子,受了那样的惊吓和虐待,却从没对外吐露过真相,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哥哥被警察或医生带走,他们就再也没有哥哥了。   在自责、愧疚、懊悔、穷途末路等多重痛苦的压力下,主角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故事结局在这里戛然而止。   尽管这个剧本没有脱离“闹鬼全是活人假扮/发疯”的国产鬼片框架,但它利用了“不能存在封建迷信和怪力乱神”的审查规则,在灵异现象之下揭露了一个发人深省的议题,使观众在惊恐刺激之余,把目光落回了“关爱儿童成长”的主旨上。   所以谢漪白认为它是温馨的,讲述了一个非常沉重和感人的故事。   不过他也理解为什么导演这许多年来怀才不遇了,这种本子拍出来,即便是给他这个顶流影帝主演,想回本也很困难。   恐怖片是很小众的爱好,能淘汰掉八成观众,剩下那两成为了鬼怪噱头买票入场的人,看到结局只会大失所望,唾骂又是一部挂着羊头卖狗肉的烂片。   若说送去参赛,放在电影节首映,那对影像质量和表演的要求又很高,粗制滥造的片子溅不起水花,精雕细琢又没人肯投这个钱,暂且不论新人导演初涉长片,信誉成问题;只说要同时找到三个演技过人的儿童演员,光这一条,就能难倒一大票制片人。   高投入低回报的事,谁乐意干呢。   然而今天见面和导演聊完,谢漪白有点跃跃欲试。   他不是想演这部电影,他快三十岁的人了,这把年纪哪儿还演得动十五六岁的青少年。他是想做这个项目,想让它从纸面上的文本,变成一部令人记忆深刻的影片,从而被更多观众看见。   因为他喜欢悬疑惊悚片,这是其一。   其二是聊到创作意图时,导演对他说:“这个世界是成年人的世界,所有小孩长大成人,都是为了迎接它。但孩子是我们的未来,也是社会的神经末梢,事实上是孩子在代替所有成年人受苦。男人一直在书写男人的故事,女人也可以书写女人的故事,那孩子的故事又由谁来书写呢?这就是我想做的。”   这段话乍一听来高屋建瓴,但当中的志气是真,理想是真。   可以,他喜欢有心气的人。   谢漪白坐进车里,回味着方才的对话,等车子发动,行驶上路,他匀出片刻时间,观察着开车的黎正宣,表情若有所思。   “Jeffrey,你想不想演这部电影?”他问。   导演是广东人,设定故事发生在岭南,Jeffrey不仅能说粤语,还那么年轻,反倒比他更适合当主演。   谁知黎正宣非但不领情,还没给他好脸,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皱起眉头道:“你又玩腻啦?想到新招赶我走了?告诉你,我不答应!” 第264章 出息   谢漪白很惊诧,怎么还有这种好赖不分的人?   他这是在慷慨无私地为Jeffrey着想啊,一个高大帅气、随叫随到的年轻助理,是他不想要吗?他愿意放弃现有的福利,让Jeffrey去尝试更宽广的戏路,这死小鬼居然不识好歹,不领他的情!   “你这没出息的东西。”谢漪白多看一眼都嫌弃,埋头刷着手机,“我真是错看了你!”   他这激将法,只对部分人管用;黎正宣听出他语气里的藐视和嫌恶,逆反心加重,呼吸一乱,也不管话中不中听了,如点燃的炮仗般对他一阵乱轰。   “我干吗要有出息?我想有出息,我不上学,跑来这儿给你当呼来喝去的助理?”   黎正宣上次被他始乱终弃,留下了深重阴影,听不得他说些要赶自己走的话。这会儿找到由头和他翻旧账了,把认识他以来所受的委屈全盘托出,眼红道:“你一开始就对我没意思,还骗我让我带你回房间,然后差点一脚把我踹成废人!我痛得一晚上没睡着,你事后关心过我一句吗?”   “我连这都没跟你计较,继续没脸没皮地缠着你,你无聊了才肯多看我一眼……玩儿完又一脚把我踹开!我当时怎么求你、怎么给你发消息,你都不理!等你需要工具人制衡你那俩前男友了,你又想起我,再勾勾手指把我叫回来……我把你说的话当圣旨,你让我干的事我哪一件没干?你还有哪里不满意,要拿我开刀!?”   谢漪白好久没被人贴脸输出了,听完Jeffrey对他罄竹难书的指控,大脑宕机了几秒钟,评价道:“你普通话练得真好,有这么好的台词功底,真该多演几部戏。”   紧接着思绪回笼,他惊觉双方还坐在车里,这是在大马路上,于是平息火焰道:“我没有要拿你开刀,你冷静下,先开车吧,路上吵架太危险了。”   黎正宣已经被他气到七窍生烟了,双眼怒瞪着前方,不再跟他说话,像是路怒症发作一般,在等候红绿灯时打开窗,把一辆不断鸣笛的私家车狂骂了一通。   谢漪白暗暗摇头,年轻人呐火气真重。   不过这普通话真是让Jeffrey学明白了,连脏话和诅咒都如数家珍。   他带着黎正宣去了贺清川家里。   谢漪白这几个男朋友里,只有贺清川能接受他领着别人来眼前晃,盛柯和邹延就没这心胸。所以每当他撇不下黎正宣的时候,就只能去找贺清川。   而黎正宣愿意频繁跟着他来到贺清川家里,一方面是因为他,一方面是出于对瑞秋的喜爱。   瑞秋在它孤独而寂寞的狗生里,总算遇到了一位和它实力相当,能陪它玩全力拔河的人。所以每次一见到Jeffrey,它都会比往常兴奋。   今天谢漪白和Jeffrey闹了口角,进了贺清川的家门,关系还没缓和,他坐到沙发上,Jeffrey径直走向瑞秋,朝它吹了声口哨,瑞秋眼睛一亮,站起来,Jeffrey作势要追它,它叼上玩具逃去庭院,一人一狗在绿茵茵的平地上玩起了抢球大作战。   谢漪白旁观着此情此景,不禁自我怀疑,他催Jeffrey去接戏真的正确吗?   这哪里算个人,这是半只狗啊。   哪有逼着小狗去上班的?小狗的梦想就是陪伴主人啊。   不过玩笑归玩笑,黎正宣家里人肯定不是把他当狗养大的,再怎么说也是老来得子的幺儿,被长姐抚养成人的幼弟,金贵着呢。他不能让别人家的心肝宝贝,把未来断送在他手上呀。   谢漪白有心事,贺清川全看在眼里,关怀他道:“Jeffrey惹到你了?”   “我想让他去演电影,他拒绝我不说,还恶意揣测我的用心!”谢漪白也拿出告状的委屈劲儿,“你说说,他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没点上进心呢!?他一个小少爷,难不成想一辈子当我的助理?”   贺清川:“不是你让他来当你助理的吗?”   “那是权宜之计啊!我也承诺过,有合适的资源会推给他。我在信守承诺,他却不答应了!”   “演电影是件好事,他为什么不肯答应呢?”   这问到谢漪白的痛点上了,他潜意识里明白是自己当初做得太绝,才导致Jeffrey不再信任他。   他硬着头皮道:“还不是因为当时分手闹的……他怪我始乱终弃,怕我这次又是找借口甩掉他。他要记这个仇,我也没招啊,我就只会断崖式分手……”   贺清川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信任危机。”   “对……”   “那你究竟是不是想找个机会,和他拉开距离?”   谢漪白望着落地窗外,草坪上那个矫健活泼的身影,犹疑道:“我想和他拉开距离吗?我不想啊,谁不喜欢年轻力气大还有一张好脸的贴身助理?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变成小刀吧,何况小刀知道自己要什么,Jeffrey真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吗?我觉得……他只是一时昏头。如果长此以往把他捆在我身边,任由他虚度光阴,等他早晚想明白了,会加倍恨我的。”   他因为一时兴起,伤了Jeffrey的心;又因为一己私欲,耽误了对方的学业。   难道还要再因为他的自私自利,让一个才貌出众的年轻人虚耗大把好时光吗?   青春年少,就该四处闯荡,开拓进取。他不能把Jeffrey圈禁在身边,阻止对方进步和成长。   贺清川再次提问:“所以你是不希望他将来恨你,还是不希望他虚度光阴?”   他反问:“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的。如果你只是不希望他将来恨你,那等你想分手的时候,给他规划一条后路,多给他些补偿就足够了,好聚好散。如果你是不希望他虚度光阴,那你就要努力说服他接受你的提议。前者只需调动权势与财力,后者则需要你付出很多的耐心。”   谢漪白仔细分辨着,贺清川说的这两种情况,不就是男人打发腻味的情人,和栽培心腹下属的区别吗?   Jeffrey在他心目中的份量,肯定不再是露水情缘那么轻浅,他改变了对方的人生轨迹,也允许对方参与到他的生活中来,他们之间至少是……没错,上下级关系;Jeffrey对他而言,比钱色交易的情人重一些,但又比长相厮守的爱人轻一些,刚好能放到伙伴的位置上,还需要大力培养扶植的伙伴。   眼见他说不出口,贺清川也不深究了,只道:“找时间我和他聊聊,帮你打探一下他的真实想法。也许他并不抗拒走上正途,只是害怕你又不要他。”   一听贺清川要帮他料理这事儿,谢漪白近乎感激涕零了,从这张沙发上起身,扑向那张沙发上的贺清川,一头栽进对方的怀里,哇哇大叫道:“啊啊我的救世主……我无所不能的爸爸,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这话说得极重,可举止轻浮鲁莽,额头撞了贺清川的下巴一下,自己也一阵钝痛,手捂着痛处,仰起脸来瞧着贺清川,一双水亮的眼睛很快泛起雾气。   “对不起……”谢漪白揉揉自己的脑袋,再摸摸对方的下巴,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出糗没面子,泫然欲泣道,“我太激动了……”   贺清川被他逗笑,情不自禁地捧起他的脸颊,吻了吻他的额头,第一次直白地称呼他:“笨蛋。”   谢漪白更不好意思了,旁人说他笨,他还能还嘴,可绝顶聪明的贺清川这么说,他只能承认了。他羞惭地埋下脸,恨不得缩小变成一个袖珍布娃娃,别到贺清川的衣领上,那不管是开水烫还是拿针扎,他都不会怕疼了。   他越是往人怀里钻,越是钻不动,贺清川是实心的,只能用力抱紧他,给足他安全感。   他们俩在沙发上抱得那么紧,丝毫没有察觉庭院里空空荡荡,瑞秋已经迈开长腿回到室内。   谢漪白正用食指勾画着贺清川的耳廓,心猿意马地幻想着今晚如何食用他善解人意的正牌男友,还没想到最关键的节点,他的衣服就被什么扯住了,一股强力拉拽着他——   他转头看去,瑞秋叼着他的衣角,牙齿和四肢使力,把他往外拖。   黎正宣伫立在不远处,托着一颗被咬得脏兮兮的弹跳球,耍杂技似的放在两只手里抛来抛去,盯住他们,扯着嘴角邪笑道:“我叫瑞秋帮忙找一找我的宝贝,找到了再来和我交换玩具,它好聪明噢,进门就咬住你。”   谢漪白看衣裳快被锋利的犬齿撕坏了,没有反手去打它,倒把贺清川抱得更紧,说:“你看你家狗!它把我衣服弄坏了!”   贺清川并不是那种威严狠戾,会追着狗教训它的主人,只好先安抚他道:“我买新的赔你。”   黎正宣气得牙痒痒,很想代替瑞秋冲上来咬他一口。   大型犬的咬合力惊人,瑞秋只是轻咬轻扯,还未用上蛮力,只听一阵裂帛声响起,谢漪白的上衣已被它撕出一条裂口。   破坏行为愈发唤醒了瑞秋生为猎犬的本能,它扭头向后,一不做二不休,将那块布料完整撕下,叼着战利品喜气洋洋地去找Jeffrey换玩具。   “你家这只疯狗!”谢漪白推开贺清川,站直身体,摸索着自己的后腰。   他在室内不穿外套,只着单衣,衣服破了一条口子,他腰背上的皮肤便随之露出,像刚剥了一小块皮的荔枝,缺口处鼓着莹白晶莹的肉。   “我真是……”谢漪白原地愠怒,双颊升温,心想这要是他家狗,他早按住它狠揍一顿了!   然而贺清川维持着一贯的温文尔雅风度,牵住他的手,让他转身,看了看他衣裳坏掉的位置,然后带他上楼去换了一件新的。   黎正宣还沉浸在捣乱成功的喜悦中,暗爽道:让你们俩当着我的面亲热!报应!   可惜输在年轻气盛缺心眼儿,全然没想到他们俩一上楼,就再也没下来。   这天晚上的晚饭,黎正宣是和瑞秋一块儿吃的,贺清川家里的佣人把每一位登门的访客奉为贵宾,特地让他点菜,他想吃什么厨房就给他做什么。   他常年苦练拳术,是专业运动员,饮食干净配比严格,每顿正餐以牛肉为主,时蔬和少量碳水为辅,他对口味没要求,只叮嘱务必量大管饱。   这不巧了,瑞秋每天也吃这些,只不过他吃的是熟食,而瑞秋只吃生鲜。   瑞秋是贺清川养的狗,他是谢漪白养的狗,干! 第265章 牵头   谢漪白和贺清川过夜,第二天也是十点起床。有点不一样的是,他会拖住贺清川不让对方起得太早,至少陪他在床上赖到九点。   同样的事情他对邹延做,邹延会抱他去浴室给他洗脸,强迫他一块儿清醒;如果对盛柯做,盛柯会挠他痒痒,让他在床上笑得岔气,钻进被窝里求饶为止。   Jeffrey可能起得比他还晚。   只有贺清川被他缠住时,什么也不会做,只搂着他陪他睡回笼觉,等他再次沉入梦中,再单独起来。   他每每如此,贺清川自发地理解为:他需要被人抱着才睡得着。所以总会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放一只娃娃,软绵绵毛茸茸的,塞给他抱住,自己才蹑手蹑脚地下床。   谢漪白不明所以,只记得最近几次与贺清川约会,一觉睡醒怀里都会多个婴幼儿安抚玩偶,邦尼兔或天空龙,不同大小和颜色——送他的?   不可能吧,想也知道他不会喜欢啊。   要不是他认识贺清川挺久了,他真怀疑对方是不是有个私生子啥的,不然家里怎么一堆儿童用品?   说不定是买给瑞秋的?   谢漪白洗漱穿衣完毕,拎着那只垂耳粉兔子下楼,瑞秋有所感召似的,来到楼梯下迎接他,他抬手扔出兔子,瑞秋撒腿便去追。还好楼下客厅敞亮宽阔,大型猎犬也跑得开。   他熟门熟路地去早餐桌吃饭,临窗的桌台上已摆好了丰盛食物,他吃着精致小份的羊排,拿出蛋杯里的半熟鸡蛋,徒手剥了另装一盘,搁到地上喂给瑞秋;瑞秋将捡回来的邦尼兔安放在一旁,慢条斯理地食用鸡蛋。   谢漪白遥遥地望着庭院里,贺清川和黎正宣坐在同一张茶桌旁聊天。   或许是贺清川和黎父相熟的缘故,摆起长辈的架子还真像那么回事,把Jeffrey说得连头不敢抬。   好好好,有个能说话管事儿的男朋友,太令他省心了,真是他莫大的福气。   谢漪白吃饱了,打开游戏把日常任务清了,这时Jeffrey跟贺清川聊完回到屋内,走到他跟前,摆正态度告诉他,自己同意参演电影。   哇,立竿见影?   谢漪白没急着高兴,先往庭院瞧了一眼,贺清川站在树下接电话,估计又在应付某位客户。   他放下手机问:“他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一转眼就想通了?”   黎正宣不爱站着跟他说话,那样像班主任训学生似的,于是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端起他没喝完的半杯葡萄汁解渴,一五一十道:“他说你一开始并不喜欢他,对他表现得很抗拒,想尽办法拒绝他、考验他。但是你提出的要求,他全部做到了,而他许诺你的条件,也确实太诱人了,使你不得不答应他。   “所以,如果没办法成为你最喜欢的人,至少成为对你最有用的人;他让我不要仗着年轻有资本就吃软饭,做人还是得自己有本事。”   谢漪白:“他真这么说啊?”   “对啊。他说的道理我都懂,你这种势利眼,谁对你有用你就喜欢谁。”黎正宣怨气未消,壮着胆子诋毁他道,“你说,你是不是这种人?只要是有能耐有本事的男人追你,你都会给他机会的吧?”   谢漪白心底暗嗤一声,当他那么多年的黑红流量生白当的吗?想拿这种话羞辱他?再回去修炼几年吧。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不全对,还得个子高、长得帅,我卡颜的。”   黎正宣脸都被他气绿了,在脑子里恨不得把他扒光吊起来,让他为自己的爱慕虚荣、贪婪成性而忏悔认罪,然后再狠狠地凌辱他!直到他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为止!   可惜幻想只是幻想,不能付诸行动。   黎正宣尽快整理好思绪,把不该有的念头镇压下去,说:“我有个问题,你想让我接的那部剧本,我形象不合适吧?你看我哪里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营养不良的样子?”   谢漪白审视着Jeffrey的肩腰腿,一身腱子肉练得跟铜墙铁壁似的,全部减掉是有些叫人惋惜,但多吃多练就长回来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道:“小问题,你能减重就行。”   黎正宣痛心疾首道:“你知道培养我这身材体格,花了多少年吗?你居然忍心让我减肥?”   ”你要做演员,那你的体型外貌就要根据角色做出改变,这有什么稀奇的?嫌苦啊?那你回去当模特啊。”   黎正宣上一秒还对他恨意滔滔,下一秒忽然咧嘴笑道:“没事啦,为了你,我豁出去了。”然后向他索求奖励,“但我要老师你抱抱我。”   Jeffrey总归是在没经历太多波折的情况下,就乖乖听话了,服从安排的小孩可以得到糖果!   谢漪白爽快地展开手臂,让Jeffrey能够享用他的怀抱,然而他低估了对方的热情;只见一具高大的身躯贴近他,一双粗壮紧实的胳膊揽住他的腰和背,随即他就被人从这把椅子上,抱到了另一把椅子上。   Jeffrey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脸埋入他的胸怀。谢漪白以为只是贴贴蹭蹭,可遽然传来的疼痛使他浑身一惊,头皮发麻,手脚虚脱,后背浮泛着一层冷汗。   狼心狗肺的小鬼,隔着衣服咬了他一口,报复他上次不给吃的私仇。   毫无预兆地遭到啃咬,谢漪白痛得眼冒金星,不仅使不上劲儿,连喊人求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下来说好话,颤巍巍的手指抠在对方后背上,嘶声轻言哄道:“宝宝、松口……快松口……你要把我咬死了。”   黎正宣听到他服软,略感快慰,却没有轻易饶过他,下巴抵在他的胸骨上,仰头看他道:“那你说,下次让不让我吃?”   “让、让……你不许再咬了。”谢漪白疼得直冒眼泪花,眼眶唰地红了,无妄之灾啊!   “我最听你的话了。”Jeffrey沉浸在把他收拾得泪眼盈盈、无力招架的成就感当中,搂抱着他颠来颠去,“你多宠我一点吧,老师。我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话,你不要区别对待我。我还小啊,你等我几年,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比他们还厉害的。”   谢漪白的身段弹性极佳,可柔顺可刚直,他很识时务,对驯服不了的对象绝不正面冲突。   他睫毛湿润着,垂首点头,假装应允了。然则心里想着:好小子,敢偷袭我!!!你的苦日子来了!!!   正事优先,谢漪白暂时咽下这口恶气,把Jeffrey推开之后,上楼换了件衣裳。他先给邹延打了一通电话,确定好时间地点,再通知昨天见过面的导演,要为他引荐一个他肯定想认识的人物。   他把日程表设定为提醒事项,下楼来与贺清川告别,带着Jeffrey出门了,又是忙碌充实的一天!   邹延在赴约的路上,把这个项目大致了解了一番,来到约定地点和他相见,彼时导演本人也到了,三方坐下商谈细节。   谢漪白有意愿投资这部片子,其实这项目就算成了,他一个人的支持,就足以让纸上谈兵的策划书从0变成1,至于怎样从1到10——有的人是替他筹谋规划。   启动资金倒是小事,他有钱,那些想竞拍他下一部戏片约的老板和出品方,更不缺钱。   让他们提前散点财,就当做公益了。   他唯一的要求是,男主演人选由他来指定。   既然现阶段黎正宣与主角形象不够契合,那就改——不止演员要改,剧本也要改。比如设计主角本身就有运动员天赋,深受老师欣赏与器重,碍于家庭变故而辍学,使这个人物更能引起广泛同情。   面向大众的作品,适当地“刻奇”问题不大。   没有人不希望在银幕上看见英俊的面庞、美好的身体,选用外貌条件优越的演员,就要极尽所能地发挥其长处。   而且他作为靠脸蛋爆火的男明星,更加深刻地明白女性观众在文娱市场的统治地位。内娱苦丑男久矣,长剧有兴衰、电影有成败,但人对于美丽的追求是不会退化的,甚至在当下这个视频成为主要传播媒介的时代,美色消费只会愈演愈烈。   Jeffrey这一款,在市面上不多见,想必能够填补特定赛道的空缺。   谢漪白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他无所谓Jeffrey的经纪合约签在哪里,一个没咖位的新人,片酬能有几个钱?   经纪公司能分到的只是薄利,他要做幕后金主,从项目中赚大头。   不过百俪娱乐这种老牌大公司,绝对强势,肯不肯合作也难说。   更复杂的合约谈判就让邹延去解决吧,他只负责牵头和拉投资。   邹延是职业制片人,思考的方向和他不一致,粗略地看了一遍剧本,和导演浅显地聊了两句,再看看黎正宣,最后说:“这个故事如果拍成长片,我不看好它在大陆院线的票房表现。题材上走极端,涉及虐童;价值观偏激,我是说和主流崇尚的中庸之道相比。所以想走群众路线的话,要牺牲很多的个人表达,但我看你坚持了这么多年,大概是不愿意妥协的。”   导演苦涩地笑着,默认了。   邹延沉眸思索了两分钟,道:“不如放弃院线,试一下冲击金马。这样对你的创作限制最小,题材和尺度都能自由发挥,建议是把这部影片的视觉重心放在民俗而不是鬼怪上。”   谢漪白听到这儿,摸了摸Jeffrey的耳朵,哎呀他的小狗,看来只能走文艺片男神路线了。   不过没事,有了作品再成名,路会走得更稳更踏实。   “我可以给你提供最顶级的制作资源,一切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邹延说话很干脆,讲完好处再提条件,“我只有一个要求,这部电影的版权和发行权都归我,所有运作由我来负责,你只专注于出作品。你现在不用急着答复我,回去好好想一想,三天后你有答案了再联系我。”   邹延出门急,没带名片,把微信二维码点开让导演扫,双方添加上好友,便打算赶去赴下一场约了。   谢漪白动身道:“延哥我送你下去!”   邹延一脸稀罕道:“你送我?”   “对呀!我有话和你说!”谢漪白这句话把导演和黎正宣留在了原位上。“你们在这儿等我回来!”他说完,就跟着邹延一起出了包厢。   邹延不劳烦他亲自送,驻足在幽深雅静的走廊里,问:“说吧,你还有哪些想法?”   谢漪白懂事地挽住对方的胳膊,凑近说:“你看Jeffrey那样子,他像准备好当演员了吗?我觉得他还是小孩心态,总以为我要害他。这不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吗?我为了说服他接戏,费了老大劲呢!”   面对他的危言耸听,邹延并不追究实情,只引导他直抒胸臆:“那你想怎么办?”   “你替我……多调教调教他吧!他有时候真不听话!”谢漪白的胸口这会儿还疼着呢,狠下心道。   整治情敌?这简直正中邹延下怀了,他最喜欢整治情敌。黎正宣那小崽子,屡次三番挑唆拱火,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杀杀他的威风呢。   这可是小白主动要求的,不是他背地里使阴招了。   邹延伸出手捏捏谢漪白的脸颊,小白果然还是离不开他的。   他应下道:“这事儿交给我,你算是找对人了。”   谢漪白强调道:“你不要太狠哦,不可以揍他,别把他变成舒霖那种马屁精狗腿子,我只是希望他听话些,再乖点就好了……你要拿捏好分寸,不许扭曲他的人格!”   “放心吧宝贝。”邹延计上心头,露出微笑。 第266章 误会   谢漪白养了Jeffrey几个月,乍一丢手还蛮舍不得。   然而想成为专业的电影演员,必须要经过系统培训才能上岗,把Jeffrey送去邹延那里接受锻炼,不全是他的私心,这就是入行的必经之路。   Jeffrey当然不高兴,闹着说打死也不去。   谢漪白也是从这年纪过来的,知道小男孩的脾气能有多倔;好在邹延不像他那么心软,对Jeffrey说,像你这种空有一张皮囊吃青春饭的小屁孩,我立马能找八个比你更帅还比你懂事的,再犯你那驴脾气,一张机票送你回香港,这辈子别想再有机会踏足内娱。   一说要找替代品,Jeffrey确实慌了,别人可能是在讲大话,但邹延想找必定找得到;他看向谢漪白,谢漪白不置一词,显然是默许了邹延的做法。   “你就这么把我卖了!我恨你!”Jeffrey一边喊着要和他恩断义绝,一边乖乖地屈服于现实,答应在电影开机前,一切服从邹延的安排。   没办法,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边的,不可能说走就走。   况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黎正宣就这么宽慰并鼓励自己,同时下定决心,对天发誓要在他身旁站稳脚跟!绝不再做棋子和玩物!   谢漪白是不介意Jeffrey恨他的,这世界上恨他的人并不少,还有黑粉高调宣称做鬼都不会放过他,可他至今没见过鬼,所以……童言无忌啊!   他比较在意的是邹延说能立马找来八个比Jeffrey还帅的男孩子,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他公司选人的时候怎么一个都找不到?   谢漪白把黎正宣这块烫得咬手的山芋交接出去,甩掉了一条小尾巴,总觉得背后少了点什么,习惯了一转眼就能看见那张青春俊朗的面孔,换回长相普通的助理,他觉得天气都不美好了。   邹延正好有空,问他接下来要去那里,说亲自开车送他去。   他趁机问了下,上哪里能找到八个比Jeffrey还优质的小帅哥?   邹延摸不准他的心思,只说:“你要真想见见,我今晚就叫他们过来,站成一排给你跳脱衣舞。”   啊这个,脑补一下就知道那画面很养眼、很美妙,但是……他又想起盛柯给他讲的那个飞机上大家都没穿衣服的故事。他自制力这么差劲,一旦沾上恶习就很难戒掉了吧。   不行不行,不能自我放任。   谢漪白摇头道:“不要了不要了,我只是随口问问。”   其实邹延这么提议,是为试探他口风,假如他真的说要,那邹延得打电话问问贺清川了——你他妈干什么吃的?你是不是不行?做医疗的还治不好自己那点儿破毛病吗?连个小白你都伺候不好,废物。   主要是贺清川不近美色的风闻在圈子里相当出名,很多人都怀疑过这位贺总无法认祖归宗的原因是他身患隐疾。毕竟除了盛柯那种天生怪胎,谁会把美色拒之门外?   邹延现在看谢漪白的态度如此模棱两可,疑虑加深了——难道传闻是真的?   他就说,贺清川要是有那么好,小白干吗吃回头草?   邹延想了想,认为这是件不容疏忽的大事,遂问:“宝贝,你觉得贺清川怎么样?”   谢漪白说:“他很好啊。”   “在床上呢?”   “也很好。”   贺清川比较依着他,有时很主动,有时又全听他的。既不像邹延是彻底的服务型,也不像盛柯那么张狂。   谢漪白更具体地说:“他没有Jeffrey粘人,但是特别疼我。”   他不知道邹延为什么要问这个,但是这应该可以说吧?   “怎么疼你的?他用嘴还是手?”邹延把陷阱放在语言里。   谢漪白纵使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劲了,问:“延哥,你问这干吗?”   他不理解,邹延不是很讨厌他跟别人在一起吗,怎么还专门挑这种事情打听?难道是某种怪癖?   邹延见他如此警觉,心下愈加了然,暗叹他真是善良,还帮贺清川瞒着。   “小白你别误会,我没恶意的。”邹延最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移花接木道,“以前总听人说,这个贺清川不正常,我怕他使坏欺负你。”   “贺清川是有些地方不正常,但他绝对没有欺负过我。”谢漪白哼声道,“只凭这点,他就比你们俩强多了。”   邹延心说可不是么,他想欺负你他也没那作案条件啊。   这么一来很多事都说得通了,贺清川凭什么大方,不是因为他是个圣人,而是因为他是个废人!允许小白多找三个男朋友,全是给小白的补偿!   难怪啊!   邹延解开了心中最深层次的疑惑,本想开怀大笑,可是如果小白本人觉得无所谓,那这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谢漪白约了阿楚去找盛柯,带她亲眼瞧一瞧玉如。阿楚是从公司出发,比他早到十分钟,邹延得知他要来盛柯这里,没吃醋没摆脸,把他送到导航上的地址,看他和阿楚碰头,便自行离开了。   撇开一些世俗之见,阿楚由衷地钦佩他敢于周旋于四个男人之间。   何等充沛的精力,何等强悍的时间管理,别人谈一段恋爱就已精疲力尽,他居然能同时谈四个,绝非常人所能及也。   谢漪白有些日子没见阿楚了,对她笑容灿烂,领着她直奔盛柯的新工作室。   新工作室的地段、装修、硬件设施等统统比不上404,只能算个临时办公地点。但盛柯对物质和环境的要求极低,比起租一间豪华写字楼装门面,宁愿在偏远片区找一栋敞亮的独栋小楼,人少空气好,免打扰。   这里地处荒凉,不方便点外卖,谢漪白提前预定好了下午茶套餐叫人送来,他和阿楚一进门,开着空调的温暖室内洋溢着蛋糕和咖啡的香甜味道。   他人好,大家都排着队和他打招呼,告诉他柯导在楼上。   盛柯在一间小型放映室里给女主角补课。玉如的扮演者说她不愿意用本名,更希望被人称呼艺名,所以一般都叫她沈葭。   放映室里除了投影仪,还有一张课桌椅,影片刚播到一半,沈葭坐在那里记笔记。   盛柯的理念是演员在拍电影之前,一定要先建立起对电影的基本认知。所以沈葭在每日的声台形表课程之外,还有一节观影拉片的小课。   他不会全程守着她看,只定时检查她的作业。   见谢漪白和阿楚来了,盛柯把门关上,留沈葭继续学习,带他们去办公室,给他们一人沏了一杯茶。   谢漪白有意签下沈葭,所以前半个小时的对话都围绕着她展开。   盛柯说她人挺聪明,肯学上进,也不娇气,但签经纪公司是涉及前程、未来职业规划和演艺道路的人生重大决定,他不会阻挠她,但也不会劝说她。要看阿楚有没有口才和本领说服沈葭签约。   “我这才第一次见她,先聊聊吧。”阿楚喝完一杯茶,便立即行动道,“我去隔壁瞧瞧,你们俩处吧。”   她一贯不愿意当谢漪白和男友约会时的电灯泡。   阿楚这般好心,盛柯不想辜负她的美意,去窗前把百叶窗拉上,回到茶桌旁按住谢漪白的肩膀,躬身凑着头在他耳际蹭了蹭,如同大快朵颐前要先搭鼻子闻闻味儿的大型动物,确认完他的气息,才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做标记。   谢漪白被撩动的头发丝搔弄到颈项,痒得偏了偏头,等盛柯亲完了,他说:“我把Jeffrey扔给延哥了,拜托延哥好好调教他。”   盛柯没有回原位,在阿楚坐过的位置坐下,把她用过的杯子挪到一边,自己的杯子拿过来,“为什么?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吗?”   谢漪白朝门窗一瞥,见关得严实,于是侧过身,掀开自己的衣摆,捋高到锁骨下方,给对方看前天留下的新牙印,“你看他给我咬的,隔着衣服都咬出血了,差点没疼死我,我可不能轻饶了他!”   “他真讨厌,怎么咬得这么狠?”盛柯想伸手摸摸他的伤口,可他火速放下了衣裳,理平衣摆,正过身去摆弄起茶盏。   “你还敢说,不都是跟你学的吗!”谢漪白像玩弹珠似的,挽指再松开,指尖碰击到那只小巧的品茗杯,竹节形状的圆润白玉,通透可观汤色,杯身外壁上流溢着彩色墨迹,这别致的小物件被他一弹,骨碌碌地滚进低陷的茶池。   盛柯把杯子捡出来,放在他不能乱动的地方,这茶具是一整套,倘若打碎一只就不美了。   “怎么能是我的错?我咬你是因为喜欢你,他咬你是在报复你。”   情浓之时留下的牙印,一定伴随着吻痕,但谢漪白的胸上只有伤口,其余皮肤白白净净,还是隔着衣服咬的,想也知道不是调情所致。   “他为什么报复我?还不是因为他想学你,我不让他学吗!”谢漪白说着更气恼了,“以后你不准跟我玩花样了,不许送礼物玩具,不许对我为所欲为。你真的很坏,要不是你送的裙子,延哥也不会次次都让我穿裙子,我因为你受了可多罪了,你一点反省悔改之意都没有。”   “这不是他们犯的错吗?为什么要我反省悔改?”   “因为你是万恶之源!罪魁祸首!”   盛柯至少是改掉了非要和他犟嘴、直到用逆天逻辑把他降伏的习惯,许诺道:“好的,我改,我以后不送你礼物玩具,不对你为所欲为了。”   谢漪白得到对方口头上的臣服,恼怒消减了大半,他是真不喜欢跟盛柯吵架,因为吵不过;所以呢盛柯只要顺着他,他的心情就会变好。   “那你抱抱我吧!”他要求道。   盛柯继续顺着他,按照他想要的方式,抱他坐在自己腿上,当他最喜欢的那种人肉椅子。   “不过,你把人交给邹延,这招也有够损的。”   邹延那德行谁不知道,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黎正宣这离家出走的小少爷,怕是要深刻地品尝到人间疾苦和人心险恶了。   “我损?”谢漪白头一回被人这样批评,不快道,“你不许说我!我还不是跟你们学的!你们谁不比我损啊!?”   “是,这我承认。”盛柯望着他,聊表歉意道,“真是对不起,我罪大恶极,把你带坏了。”   “算你有自知之明。”谢漪白捧起对方的脸,颦蹙着眉,故作忧伤地问,“你怎么还不亲我呢?你在等什么?”   盛柯嘴角噙笑,抬高下巴宛如啄咬树枝上结出的桃红粉果般,轻碰着他的嘴唇,就在刚要亲上,却还没能亲上的那一秒,放桌上那只手机响了。   只响了一声,是短信,盛柯的。   于是今天见面的第一个吻就此中断。   谢漪白坐回自己的凳子,不妨碍对方处理工作消息。   盛柯拿起手机,短信是邹延发来的,很简短,不发微信是因为他们俩至今还没离开彼此的黑名单。   这也意味着,邹延只有在遇到紧急状况或关键时刻,才有可能联系他。   “谁啊?”谢漪白看他凝视着手机屏幕,久久没做出动作和反应,好奇道。   “邹延。”盛柯没有遮掩,无谓地坦白道,“他不知道从哪儿打探来的小道消息,说你那个正宫男友不能人道,但我觉得应该是假的。”   谢漪白:“……”   不是……有病吧!?   他此刻的沉默显得意味深长,令盛柯也经不住怀疑:“难道是真的?”   谢漪白失语了,谁来告诉他,他究竟该说什么? 第267章 软糖   这大约关乎男人的颜面和尊严,所以他们俩那么兴致勃勃地向他打听。   谢漪白不言不语地揣摩着。   且不论这是他和贺清川的隐私,只说邹延这种自以为抓到了别人的把柄,便迫不及待地散布出去的作风,实在令他不齿!   嫉妒!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他们都嫉妒贺清川的完美,于是想方设法地抹黑人家!   一会儿拿身世做文章,骂别人小娘养的;一会儿又造谣别人性功能障碍,身有残疾。   贺清川又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再说真有缺陷又怎么样?残疾就活该被嘲笑吗?   谢漪白忿忿不平地想,真是别小看了男人对男人的嫉妒心,一旦发生利益冲突和资源竞争,什么丑恶嘴脸都藏不住了!   他没有替贺清川解释,他这张嘴不顶用,经常把事态越描越黑,他只说:“你们要是真想知道,那下次我去他家,把你们俩也带上?”   “带我和邹延吗?去干什么?听墙角?”盛柯问,“是不是有外人在场,他会更行一点?”   谢漪白忍不了了,一巴掌挥过去,没打脸,打的是对方的脖子,他咆哮道:“你们俩差不多得了!谁再提这件事,我跟谁翻脸!”   “好的,不提了。”盛柯捂着通红的颈根,不再挑战他的忍耐限度。但心底已有了判断——可见传闻是真的。   小白在帮忙掩盖事实,捂嘴不让说。   谢漪白在勒令对方住嘴后,自己却还没宣泄够,又道:“我对你们俩很失望!你们这么给他泼脏水,不就是因为嫉妒吗?”   “是嫉妒没错。”盛柯承认道,“他出生于第一世界,有着一流的家世和教养,长相不输明星,却靠智商和头脑立足,打拼事业游刃有余,爱情上也心想事成。像个威风八面的将军,任何人到了他面前,都会成为他的手下败将。这么耀眼的人,我凭什么不嫉妒?我真巴不得他立刻消失。”   谢漪白瞪大眼,再次被刷新了认知,道:“你不该引以为耻吗?你怎么还表现得很骄傲一样?嫉妒别人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不光彩,但也没必要羞耻。我又没有为了拉他下马让他倒台,而去设计陷害他。我只是表达我的感受,我一个凡人,当然有自己的七情六欲。”盛柯不想浪费难能可贵的见面时间,去讨论别的男人,起身带动他往沙发那边走,“你过来,我们坐这边。”   沙发总比凳子舒服,谢漪白不会拒绝舒服的事,但他还在气头上,甩开盛柯的手,自己走过去。   他错就在错在:至今仍天真地认为,道德谴责能够使盛柯蒙羞,殊不知此人毫无底线!   这间新办公室布置得十分简陋,只有一张沙发,谢漪白重新坐下后与人紧挨着,盛柯很自然地握住他的双手,把他拉到怀里,说:“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隐疾,我是担心你受委屈。”   “除了你还有谁给我委屈受啊?”谢漪白声音依然僵硬,但身体已经适应了熟悉的怀抱,手指软软的,任人揉捏。他是为贺清川感到不平,可盛柯也是他自己选的,如果他一味地贬低盛柯,那形同在间接地贬低自己——难道世间好人无数,他却偏偏钟情于这种道德败坏、不知廉耻的人吗?   必须不是啊!   看人要看优点,总想着挑刺,何尝不是厚此薄彼?   客观地看待,嫉妒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发展为忌恨、戕害,那就只是一种情感罢了。   他又说:“你不要再跟邹延背地里嚼舌根,污蔑人家有隐疾了。”   盛柯:“是邹延他单方面给我发的,他不提我根本没想到这一茬。”   “可是你也喜闻乐见啊!”谢漪白一口咬定道,“你别狡辩了,你跟邹延从头到尾都是一丘之貉。”   “确实。”盛柯不忙着撇清了,把所有污点罪状往自己身上揽,“我是个卑鄙下流、心理阴暗的龌龊小人,我比不上你的男朋友,怪不得你选他,不选我,我今天的下场都是我应得的。”   “那你还不改正!”   “在改了,我已经改了很多了。”   哎,到此为止吧,再说下去就成胡搅蛮缠了。   谢漪白疲倦地倚入对方的胸膛,缓慢地眨着眼睛,想睡会儿,可是刚才气狠了,胸腔火烧火燎的。   他这几个月的生活重心不在演艺工作上,空出的闲暇时间,全耗在人际关系里了,其中谈恋爱占据了七成。   谈四个男朋友身心负担还是挺大的,他有点吃力了。   然而身心的困乏,和精神上的饱足又并不矛盾。   以前他是一张纸,被水墨浸透,变得绵软湿重,一拿起来就碎了;现在他是一只底部有缺口的玻璃杯,只有不停地注水,才能将他填满。水源一断,他整个人就空了。   怪不得许多恋爱经历颇丰的人,无法忍受空窗期,因为被填满的餍足感使人上瘾,突然少了一份陪伴,就像戒断似的,浑身都难受起来。   他真是变了,他从一个情窍未开的独身主义,变成了一个离不开多巴胺刺激的恋爱脑。   呜呜呜,他可怎么办呀。   谢漪白想到此处,竟然泪湿了眼眶,抽抽嗒嗒的,哭得停不下来。   他不是在享齐人之福吗?他不是正在度过他人生中最风光富裕的日子吗?他怎么还在哭呢?   现代人精神压力大,时不时地流几滴眼泪,是正常的情绪表现,哭得出来总比哭不动要强,再加上他本来就爱哭,盛柯只当他是思及伤感之事,情难自已,便没有打扰他;只把头压在他的肩上,聆听他的心跳和抽泣声。   仅仅是拥抱好像不能满足他了,谢漪白说:“我胸口疼……”   盛柯知道他胸口为什么疼,换了别的姿势抱他。这张沙发小归小,但足够软和舒适,原本也是为了补觉才放在这里,所以很适合躺着。   谢漪白躺下去,后脑勺垫着抱枕,盛柯卷起他的衣摆,让他自己提着,然后埋头亲吻他的皮肤上的细小伤口,柔软的唇舌比创口贴和药水见效快,他很快就不痛了,双眼雾蒙蒙的,在温热和湿凉的交替中,眼泪、疼痛、疲倦全化作青烟飞走,只留下一具感知快乐的身体。   后来他果真睡着了。   盛柯给他盖上一层毯子,坐在边上守着他。   演员这份工作看似鲜亮高薪,但其实这个圈子里的很多人,过得并不好。   从二流网剧到一线电影,从流量花瓶到新晋影帝,这其中要付出多少,只有亲身经历过才懂。   盛柯不认为自己能懂,不过据他所见所闻的,有能力实现这一跨度的人,在最后都变成了同一种模样,世故圆滑、自私自利。   诚然,每个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可只有小白一如既往地纯真。   曾经邹延说谢漪白纯真,他是一笑而过的,笑邹延愚不可及,不识妖魅真身,活该在情劫之中粉身碎骨。   如今回看,只能说当局者迷,看不穿的人是他,他笑邹延的时候全然没想到,这也是他的情劫。   而且邹延是对的,小白经历了这么多得失算计与风吹雨打,却始终坚信自己活在童话世界里,这个奇妙星球上存在着某种能让所有人得到幸福的秘方。   盛柯握着手机,点进邹延一小时前发送的短信界面,他回复了三个字:所以呢?   邹延过了五分钟,发新消息过来:我还寻思着送他一份大礼呢,这下不成了。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邹延做人很灵活,在谋划着暗算他的时候,懂得找贺清川联手,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他不相信贺清川做那笔投资,纯粹是为了赚钱,钱不钱的是幌子,挤兑他才是最终目的。   现在局势反转,邹延又想伙同他,给最大劲敌贺清川找点不痛快。   邹延从小就是赌徒,信奉着与人斗其乐无穷。   他呢?如果换做几个月前,他大概率会同意配合邹延,因为小白说的也对,他们是一丘之貉。   然而在不久前,他已对谢漪白许下了他此生最珍重的承诺,绝不再做让对方不开心的事。   谢漪白对贺清川有多少爱,那不好说,但重视和维护都写在脸上。   所以他好心地提醒邹延:小白不喜欢斗争。   这句话发过去,石沉大海,邹延再也没有回复他。   毕竟道理谁都懂,然而……自私是基因,它决定着一个人如何生存和处事。   前面说了,在这个圈子里立于不败之地的人,面目总是相似,世故圆滑、自私自利,譬如邹延。   盛柯把聊天记录删了。   在他不参与的情况下,邹延不会对他宣告自己的计划,他也无心探听。   倘若他更加体贴、更加好心,他应该适当地提点谢漪白,邹延还是邹延,赌徒最擅诈欺。   但他没那么体贴,也没那么好心。人没法长久地活在童话世界里,所以做梦的能力才如此宝贵。   盛柯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回过身去,把谢漪白叫醒。   白天睡太久会导致作息紊乱,隔壁的阿楚应当快和沈葭聊完了。   谢漪白睡了三十分钟,不多不少,刚够解乏。冬天的空调房,外面是阴天,醒过来人依旧昏沉着,他迷糊着,不管这里是办公室还是哪儿,抱住盛柯的背,继续假寐。   “我梦见你是一只树蛙,皮肤是绿色的……”他分不清自己在说梦话,还是仍在梦里,“但你的眼睛是红色的,肚子是蓝色的,爪子是橘色的……”   盛柯问:“是谁给我施的魔法?”   “我不知道……你跳到我身上,非要我亲你一口,帮你变回人。”   “你是公主。”   谢漪白瞬间醒了,纠正道:“我不是公主!我是树蛙馆的老板!”   见他对待梦都这么认真,盛柯笑了笑道:“那你亲我了吗?”   “……亲了,你这只诡计多端的青蛙,身上一股小熊软糖的味道!”谢漪白意犹未尽地说。   盛柯拍了拍他的手臂,让他撒手,接着站起来,去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只铁盒糖罐;一边拆包装,一边回到沙发前,像变戏法似的揭开盒盖,给他看里面满满当当的水果软糖。   谢漪白挑了两颗蓝莓的,塞进嘴里咀嚼,“你还爱吃糖啊?”   盛柯回答:“为了戒烟。”   “为什么要戒烟?”他问。   “想多活几年。”盛柯盖上软糖罐子,送到他手中,“争取死在你后面。”   这话听着不对味,谢漪白咽下糖果,道:“你在诅咒我吗?”   盛柯:“我在诅咒我自己。不是说了吗,下辈子投胎到你家,当狗就给你看门,当猪就让你吃肉。”   “可是我不爱吃猪肉。”谢漪白摇晃着那盒软糖,不能多吃,听个响儿也好。他说:“你当我哥哥吧,那我们就在一个户口本上了!”   盛柯点头道:“也行,当你亲哥哥的话,我就禽兽不如了。”   这句玩笑话里包含的暗示有些拐弯抹角,谢漪白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差点一罐子砸死这个混蛋,但他最近脑子被恋爱激素搞坏掉了,再一多想,竟然觉得很浪漫。   混蛋是真的好爱他。 第268章 时间   阿楚和沈葭是第一次见面,没有聊太多艺人经纪事务或签约条款,她只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关照了一下这个同在异乡漂泊的女孩。   沈葭年纪不小了,她和谢漪白同一年的,今年二十九岁,高端楼盘的案场客服通常只招18-26周岁的小姑娘,但她容貌突出,独一份的漂亮,所以年龄上可宽限一些。   然而即便是容貌突出、独一份的漂亮,她也没想过上班期间被著名导演看中,邀请她出演电影女主角——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能落到她的头上。   听着像某一类经久不衰的骗局,为她这样碌碌无为却还痴心妄想的大龄女青年量身定制的杀猪盘,只要心存幻想点头答应了,下一步就会被卖去缅北或迪拜,成为网赌广告上在线发牌的美女荷官,或KTV里伺候瘾君子的“扶手”,在卖身还债里度过后半生,等到年老色衰之时,带着一身病痛惨死在出租屋里,成为停尸房内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   她实在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了,她结过婚,怀上过孩子,后来没生下来,婚也离了,顶着一副天仙皮囊在艰难生活中苟延残喘,只有外表还鲜嫩着,内里早就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四面漏风的灵魂承接不住有重量的梦想,她没有梦想,她只想打一份稳定的工,自食其力地活下去。   不要男人、不要恋爱、不要婚姻,健健康康地活着就很好了。   所以一开始导演和制片人相继找她,她的态度都是坚决地不同意。   娱乐圈是什么地方?妖魔鬼怪扎堆的盘丝洞,藏着无数洪水猛兽,丑闻和黑幕层出不穷。她有命进去,未必有命出来。   多少十九岁的青春少女梦想当女明星而不得,她一个二十九岁的离异女人,若还怀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无异于白日做梦,说出去是要招笑的。   然而要说她一点不动心,那也是骗人的,人之本性:趋利。虽然她对当女明星没有兴趣,但制片人给她开出的片酬报价,实在极具诱惑力。   哪怕她再尽心竭力地干上30年服务员,也赚不到那么多钱。   沈葭花了一周时间,上网查了好多资料,又把合同拍给律师看了,详细咨询过后,才同意了制片人的邀约,办理辞职手续,跟对方来到北京。   她不是来追梦的,她是来赚钱的,但她也不求能赚到很多钱,只要够余生安然度日,她就知足了。   所以阿楚把饼画得再大、话说得再好听,她也不会轻易上当。   上过班的人都知道,公司是靠剥削员工来维持运转的,娱乐公司是怎么剥削艺人的,她做过功课,略有耳闻。   无论男女艺人,到了酒桌上都是金主碗里的菜,吃不着也得揩点油。   签公司等于签了一纸卖身契,要分走自己的酬劳不说,还要被逼着陪客应酬。   沈葭把话说得很通透,让阿楚回去吧,她不签公司,她接这部电影的理由是导演亲口说过,绝不让她陪酒;她拍完这部也不一定会再拍下一部了,因为她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平凡女人,只想赚到一笔傍身钱后回家乡养老,趟不起娱乐圈的浑水。   她不是涉世未深的学生,她经历过失败的婚姻,又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过,防范心重,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阿楚一番花言巧语,向她描绘光明的未来,她却不为所动,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葭是块硬骨头,阿楚没啃得下来,她把聊天过程中收集到的以上信息,全部汇报给了谢漪白。   彼时他们还没有离开盛柯的新工作室,坐回茶桌旁喝着今年的新茶。   谢漪白还真没料到这个玉如竟是他的同龄人,还拥有这般复杂的人生阅历,盛柯相人眼光够毒啊,居然能在茫茫人海里,捞出这么一位与众不同的厌世女子。   “不急。”他对阿楚说,“她才刚入行,没体会过红了的好处,等她尝到万众瞩目的滋味,就不会再想做回普通人了。”   阿楚遵照他的命令行事,听他这么说,只得照办。   谢漪白又看向盛柯道:“你帮我盯着人哦,她不签我的公司,也不准签其他公司。”   盛柯为难道:“我要怎么盯着她?签不签公司、签哪家公司,都是她自己说了算。我只是个导演。”   “那你也是我男朋友啊!你不帮帮我吗?”谢漪白当机立断地打出感情牌,“现在好苗子本来就少,大家都想当大网红,上综艺接广告直播卖货,想做纯演员的人已经很少了,有这种人才你不给我留着,你还想便宜外人?”   他这句男朋友的含金量,并没有因为人数变多而被稀释,哪怕他有十个男朋友,依然还有成千上万的人拿着号码牌想做他的第十一个男朋友。   盛柯没辙了,说:“那好,我帮你盯着。如果有谁来跟你抢人,我就把他劝退。”   谢漪白开心地笑着,不管说什么都有人把他的话当成圣旨,这感觉真好!   “我不会让你白忙活的。”他得意地说,“等我给你介绍几个人傻钱多的投资人,让你开开眼,看我怎么从他们兜里捞钱。”   别的不说,他的好友列表里最不缺富哥富姐。小到奢侈品牌VIP晚宴上的高珠买家,大到平台方老总和各行各业的商贾巨富,他这身价一路涨过来,想给他送钱送资源的人只多不少。   众所周知,傻子是赚不到钱的,或者说赚到了也留不住财,他说人家人傻钱多,主要是想显摆自己的吸金能力——再有能耐的财主,到了他跟前都会乖乖地打开荷包,任由他往外掏钱。   盛柯其实不缺投资人,但为了不扫他的兴,哄他道:“嗯,期待你的表演。”   谢漪白说风就是雨,掏出手机兴趣浓厚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如何?”   “今晚我没空。”盛柯拒绝道。   他的电影不卖座,但在收割忠实影迷、专业影评人、电影节评委以及豪掷千金的伯乐这些方面,未有败绩。说来有点自大,但他做导演以来,还从没为筹措资金头痛过。这和邹延有关,又与邹延无关;如若不是邹延,他可能无法年少成名,但即使没有邹延,他的闪光点也不会被埋没。   “啊?”谢漪白大失所望道,“你是导演啊,你不去岂不是很不给金主面子?”   盛柯握住他的手,“暂时不差钱,真缺钱了再说吧。”   谢漪白只好作罢。   他在前公司给老板打工时,就像沈葭一样抵触酒局和送往迎来;而当他有了自己的公司,他却积极地把这套捡了起来。帮别人搞钱和帮自己搞钱,里面的差别大了去了。   阿楚在一旁观察着,发现他这个人吧,最吃情绪价值,一被哄高兴了,那股傻劲儿就上来了。上赶着给自己揽事儿,你把他骗去卖了,他还乐滋滋地帮你数钱呢。   幸好盛柯把钱财看得淡,不贪图他带来的附加价值。   换做邹延就未必了。   他这几个恋爱对象里,阿楚对邹延的成见最大。   黎正宣年纪小不独立,忽略不计;盛柯不世俗,难以评价;贺清川一心为他着想,像个包办一切的家长。邹延则像一枚定时炸弹,平日里把自己包装得衣冠楚楚,让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爆炸。   这些男的一个二个都缠住她家小白老师不放,究其原因还是谢漪白比较好哄。   你喂他吃下糖果,他吐出彩虹给你,你打他耳光,他也打你,但你下次再多喂他一颗糖果,他又会吐一道彩虹给你。   谢漪白老说自己记仇,可在阿楚看来,他是天底下最心宽的人了。   也正是因为心宽,别人爱一个都嫌累,他能同时爱四个。   不过据阿楚了解,自打他谈上四个男朋友以后,圈内有关他的风言风语反而减少了,毕竟说出去压根没人信。   妲己也就蛊惑一个纣王,他谢漪白就算是九尾狐仙转世,也不能同时坐拥四个吧?   物极必反,如今的主流说法是他和邹延、盛柯没谈过,三人一直都是朋友,纯友谊,之前闹翻了,现在又和好了。   他唯一的男朋友是贺清川,小帅哥助理是港圈新太子,跟在他身边历练而已。   还有传言说邹延换口味了,最近交往了一名模特小女友,金屋藏娇,从不带出来给人看。   依据是邹延近几个月时常出入女装专柜,挑衣裳、买鞋子,还曾对sales说过,女友身高180,平胸,很白很瘦。   这事儿阿楚心知肚明,她不做谢漪白的执行经纪人了,但仍持有谢漪白公寓的密码和钥匙。   有次她去送东西,在沙发上见过包装盒,刚买回来的裙子已经撕坏了,遍地狼藉。   而邹延和谢漪白在卧室,具体干什么就不用说了。   她把东西放下便走了。   去年阿楚还很担心谢漪白的风评和身体,今年她彻底看开了,他年轻他有钱他挥霍得起。   盛柯不去饭局,谢漪白便放弃了攒局请客的念头,他坐上阿楚的车,跟她一块儿回公司,陪她加班吃外卖。   他近段时间好似得了那个肌肤饥渴症之类的病,没那么严重,但离不了人,必须有人在他旁边呼吸,他才能感到安全,只想随时随地有人陪着,独处不了一点。   阿楚原来的工作便是陪伴他,完全不介意他黏上来,可是没法像先前那样围着他打转了,车辆启动前,她接到一通工作电话,于是摁下车窗,听着那头的人汇报,娴熟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盛柯在戒烟,阿楚反倒学会抽烟了。   谢漪白玩着游戏等她忙完,车室内弥散着淡淡的烟味,跟随空气流动,掠过他的鼻尖。   从前他的生活很仓促,披星戴月地往返于剧组和天南地北的城市,昨天签了商务合约,今天就有线下活动,后天还要出席宴会盛典。   聚光灯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每张面孔定格在璀璨夺目的瞬间。   如今他的生活终于慢下来,他也有空重新审视每一个人,却发觉大家都变了。   时间如沙子般悄无声息地流走,一转眼来到年底。   《照破青山》如期下证,定档春节,大年初一上映。   预热营销声势浩大,几支预告片刷屏全网,有人看好有人唱衰。   谢漪白赶在首映礼之前,去给方晔买了一件礼物,他没敢告诉其他人,藏在车里偷偷带去现场。   究竟是什么暂时保密,等到了当天再揭晓。 第269章 回礼   薛凡历来的作品,票房表现都很不俗,但他仍和大多数导演一样,会在电影上映前夕愁得睡不着觉,怕票房口碑双扑,怕观众不买账,怕各种各样的闪失和万一。   平时半片安眠药便能入睡,到首映前夜却要吃一片半;害得次日上午一见面,谢漪白笑他该去动物园cosplay大熊猫。   谢老师闯荡电影圈的头一部作品,就让他获封金鸡影帝,随后又摘得白玉兰视帝的桂冠,在过去一年当中双喜临门、青云直上,任谁见了都得避其锋芒。   然而这些荣光似乎没有使他本人变得沉稳内敛,还是那么真性情,爱哭又爱笑。   薛凡只能陪着笑了,大熊猫就大熊猫吧,国宝,谢老师夸他呢。   一部电影的首映礼,向来是主创人员汇聚最齐全的场次,能到场都会到场,后面的路演就没法这么齐整了。   梁洛莎在学校上课,请了假专程飞回来参加,也是想着见黎正宣一面,问问他的近况。   她依旧是青春洋溢的面貌,穿上印有电影名的秋冬款黑色卫衣,这是全剧组统一的宣传服装,百分之百聚酯纤维,好在就穿那么一会儿,梁洛莎忍了;她个高腿长,一头丝滑长卷发齐腰,下身是一条紧身牛仔裤,靓得惹眼。   她不知道黎正宣被邹延扣下了,单枪匹马地堵在休息室门口,问谢漪白要人。   谢漪白刚签完了本场的单人海报、撕拉票根、小卡等物料,按他码数定制的文化衫摊开在椅子上,等待他换上。   如果梁洛莎是男孩,谢漪白大可以让小叉把她轰出去,可她偏生是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公主,没有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好声好气道:“Jeffrey不在我这里啊,他下一部电影要演男主角了,正在刻苦学习呢。今天应该也会晚点到,你不是有他联系方式吗,你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啊。”   梁洛莎并不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抱住双臂倚着门框,讨要说法道:“这还用你教我吗?我最近一周给他发消息,他都完全不理,要么隔一天才回我一次。你是不是把他怎么样了?”   谢漪白快要笑死了,反问:“我能把他怎么样?他胳膊比我大腿还粗,我打得过他吗?他好手好脚的大小伙子,突然不爱回消息,不是太忙了就是太累了呗。”   “我不管哦,Jeffrey不见了,我只找你。”梁洛莎看架势是和他杠上了。   谢漪白不好凶她,只能劝道:“要不你先出去一下,我得换衣服了。等我换完了,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   “你换啊,我看着你换,我们不是银幕情侣吗?有什么好见外的。”她赖着不走。   谢漪白无可奈何,只能请她进来,好叫小叉把门关上。他怕梁洛莎在国外待久了,沾染上欧美teenager的坏习惯,比如偷拍他的不雅照片,以后趁机整蛊他之类的。   所以他躲在身材雄伟的小叉背后,把外套脱掉,换上了一股塑料味的卫衣。   以梁洛莎的站位和角度,拍不到他换衣服的样子,露不露肉不要紧,关键是“男明星更衣”的这种场景和照片,简直不要太好造谣和杜撰绯闻。   去年梁洛莎和Jeffrey就合谋干过给他添堵的事,有前科,不能大意。   谢漪白换好了工作服,小勺站过来给他弄头发,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邹延的号码,递给梁洛莎道:“你问吧,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梁洛莎将信将疑地接过他的手机,放到耳边。   谢漪白见她的注意力被转移,悄然地伸出手,让小勺把东西拿出来。   小勺从包里摸出一只不足掌心大小的首饰盒,掩人耳目地送到他手中,他手指一攥,缩进卫衣长袖,然后用袖口作遮挡,若无其事地绕开了在听电话的梁洛莎,走出休息室。   他最好是赶在邹延没来之前,把礼物送给方晔,不然邹延一到,又要像管犯人似的看守着他。   他们为他接受这种混乱的多角关系不假,但不代表他们乐见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给不是男朋友的熟人送礼物,还是低调隐秘些好,不然打翻一堆醋坛子,光善后就得累死他。   承办首映礼的电影院大多位于高消费核心商圈,装修气派体面,配置一流,设施俱全。   这家影院的经理办事周到,特地为明星见面会准备了三间休息室:谢漪白咖位最大,独享一间;方晔资历深、格调高,也单独一间;其余的主创人员,则合用剩下那间。   谢漪白甩开梁洛莎,快速敲开了方晔的房门,闪身进入。   方晔也在运笔如飞地签着海报和一沓纸片子。本场的签名周边全是免费发放,一半用于贿赂线下观众,激励大家看完电影后在网上发布好评和无剧透观后感,当免费自来水;一半用于线上抽奖宣传,鼓励观众走进电影院。   “男神!”谢漪白一看到方晔,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对方送他的陶瓷人偶,他可太喜欢了,于是脱口而出的照旧是充满敬仰之情的爱称。   方晔抬头对他一笑,十分老派地问候他:“吃饭了吗?”   “早上喝了咖啡,还吃了贝果和可颂!”谢漪白走上前,张望着对方的作业进度,“你签得好慢,我都签完了!”   方晔知道他爱说笑,道:“那你过来,就是为了检查我有没有签完?”   谢漪白凑近低声道:“我有礼物要给你,你叫你表弟先出去。”   方晔闻言,朝自己的助理表弟使了个眼色,人便会意地离开了休息室,在外边替他们把门。   谢漪白坐过去,把首饰盒放到桌上,收回了手,期待道:“你打开看看!”   方晔略微皱了皱眉,如果他没开玩笑的话,那这份礼物不必打开,只看盒子就知道应该是一枚戒指。   这会不会有点诡异了?方晔持保留态度,先搁下金漆记号笔,再打开那只精美的深蓝色小盒子。   不出意外,还真是一枚戒指,铂金镶钻,款式简约。   价格是小事,贵在这可是一枚戒指,作为赠予熟人的礼物,含义和象征上都显得过于暧昧。   方晔只托着盒子看了看,没有去触碰里面的贵金属圆环,然后非常认真地告诉他:“心意我领了,但你这件礼物,我不能收。”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谢漪白解释道,“你别看它只是一枚小小的戒指,但它是我想破了脑袋,才想到的最合适的回礼!”   方晔百思不得其解,在坚定拒绝之后,又萌生出探究的欲望,问:“为什么送戒指最合适?”   谢漪白说:“因为它很小,不张扬,也不需要你特地去打耳洞才能戴上。”   方晔:“我不是很明白。”   “示爱啊!”谢漪白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我想送你一件,你看到它就会想起我的礼物。不是表白!其实也是……表白吧。”   他如同还在练习表达的孩童一般,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道:“我的男朋友总是告诉我,不要跟你走得太近;我的经纪人也叮嘱我,和你做朋友对我没有好处,我们早晚会有资源上的竞争……可是我和你相处很愉快啊,而且,我从小时候起就超级崇拜你了。   “虽然,我不是因为你才做演员的,但我是受到了你的影响,才想要成为一名更好的演员。你让我看到了一种「只要我足够努力,说不定我也可以做到」的可能性,这大概就是……榜样的力量吧!”   谢漪白说到这儿,拍了下自己的大腿,他也觉得当面说这套话十分矫情、别扭、尴尬,可是他想说,他必须说。   “其实你也看到了……我是个能力和自信都很欠缺的人,所以我不得不走捷径,不得不付出一些……嗯,不太光彩的代价,才能得到我想要的机会。我有段时间很讨厌自己,也很讨厌这种生活,可是当我和你一起工作的时候,我又觉得全部都值得。我在和我的偶像拍戏诶,当我拿奖了,偶像还送我很有纪念价值的礼物,我的演员生涯,真是没有遗憾了。   “所以这枚戒指不只是送给你的,它对我来说也有特殊意义,它代表着,我真正靠近了你;近到我能碰到你的手,和你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这可是十年前的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谢漪白把首饰盒往方晔面前推了推,“同样的,我也希望你看到它就能想起,世界上曾有这么一个人,在他还是籍籍无名的小演员的时候,就把你视作他人生的方向标,并且他望着你,一步步地走到了这里。   “今天是我和你共同主演的电影作品问世的日子,请你收下它吧!不戴也可以,回家就放进抽屉里,再也不拿出来也可以。我只是想找个由头,让你听完我这番心里话。”   谢漪白心虚地瞧着人,“或许是我一厢情愿,你可能并不想听这种粉丝小作文……但我憋在心里好久了,不好意思……”   方晔盯着他,全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示爱”和“表白”,心中震荡久久不能平息,这片刻间百感交集,诸多情绪难以言述,短暂地陷入了缄默。   呃,我把他搞无语了。谢漪白羞赧地低下头,无比难堪地抬起手臂,从袖中探出几根苍白的手指,偷偷摸摸地碰到盒盖,把那枚闪烁着钻光的银亮戒指关回狭小与黑暗之中。   也是,我又不跟他谈恋爱,还送他戒指,还跟他说一大堆有的没的,他肯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谢漪白垂头丧气,多么想从天而降一件隐身披风,让自己当场消失。   好尴尬,马上就三十岁的人了,为什么还总干些叫人为难的糗事呢   谢漪白想拿回首饰盒,可手指一用力,盒子却宛如被强力胶粘在了桌面上,纹丝不动。   方晔的手指卡在盒盖的开口处,阻止他关上并拿走它。   空气静默得好似凝固,四目相对,方晔先打破僵局,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不相信真爱,才同时交往那么多男朋友的。”   这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谢漪白迷茫更甚,惑然道:“啊?”   方晔不再和他较量手劲,轻轻地取出盒中的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直径略大了些,的确是纯粹的纪念品。   “即便是粉丝小作文,我也没有收到过这么情真意切的。”方晔说,“谢谢你,这份心意我一定会珍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抱抱你吗?”   谢漪白不知为何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是方晔看穿他的窘迫了?还是说大受感动接纳了他的心意?   也不重要。他只知道,送出去的礼物被人收下,好高兴!   谢漪白扑过去抱住对方,心满意足地说:“我好希望这部电影能票房大卖,再得几个奖。他们都说电影已经不行了,现在的观众不爱看电影了,可是我没有那么悲观,我觉得这部片子一定行!”   他一高兴,话就会变得很密。   方晔拥抱着他,只晓得他瘦,不抱一下真想象不到,他居然这么轻,像一只羽毛丰满亮洁、纤细美丽的小鸟。   无人能抗拒这份单纯。   在这充斥着诸般庸常的人世间,他还相信爱、相信真情、相信电影。   人一靠近他,就仿佛走入了幻梦,被他的美好包围着、浸泡着,谁也不愿醒来。   “你是天生的偶像。”方晔放开了他,注视着他的双眼道,“可我是个被现实驯服的人,我配不上你。”   谢漪白摇摇头,竖起四根手指头,“我有四个男朋友。”然后放下三根,只留下一根细长的食指,加重语气道,“可我只有你一个男神!”   方晔被他逗笑,由衷感叹:“能认识你真好。”   “好啦,你接着签吧,我回去了。”谢漪白礼物送达,功成身退,走到门口想起还有话要说,回头道,“对了,这件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我是瞒着他们送的……要是被延哥抓包,他又该发脾气了。”   方晔和邹延也相识多年了,一方面是舍不得他走,一方面是确实关心,便问:“邹延的脾气还那么差?”   邹延那个性格,懂的都懂,好的时候温柔缱绻,一坏起来就六亲不认,统统打入阴曹地府,这一时半会儿哪能说得清。   谢漪白岔开道:“下次有空再聊吧!我真走了,待会儿见!”   方晔目送他走出房间,视线落回桌上,将空置的首饰盒收起来,再三思索后,没有摘下手上的戒指,若被助理以外的人看出端倪……就承认订婚了吧,只不过未婚妻远在天边,婚礼遥遥无期。   他只是抖一抖翅膀,飘落几根羽毛,就足以令有幸捡到的人,魂牵梦萦一生。 第270章 来过   梁洛莎通过谢漪白的手机,从邹延那里获知黎正宣今天有学习任务在身,不出席首映礼了,直气得蹲在走廊里哭鼻子,薛凡和总制片围在旁边轮流哄她,就差给她跪下了。   谢漪白是搞不懂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往后都不见面了。   Jeffrey一个缺乏表演经验的新人,下部片子要独挑大梁,饰演文艺惊悚片男主,在开机前闭关修炼,正是磨砺意志和实力的好时机。   首映礼这丁点儿曝光度,带不来多少人气加成。   缺席固然遗憾,但并不可惜。   如果《照破青山》票房大卖,市场和观众自然会注意到影片中亮眼的新面孔,想方设法地淘金掘宝。   演员自身的光环,始终依靠作品和角色加持;什么营业啦媚粉啦,不过是添头而非核心。   谢漪白完全认同邹延先把Jeffrey藏起来这个决定,年轻人大多心浮气躁,倘若运气极好、一炮而红,很有可能被一时的热度冲昏头脑,再也沉不下心打磨演技。   曾经的他是如此,曾经的祁蓝也是如此。   当然,梁洛莎掉眼泪的原因,绝不是惋惜Jeffrey错过了首映礼,她只是伤心见不到好朋友;她万里迢迢跑回来,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这般挫折与失望,便是生活让她品尝过的最大苦头。   看小公主哭得泪眼汪汪,还怪好玩的。   谢漪白拿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很注意地没有拍到梁洛莎的脸,只录到她的哭声和周围人的劝导,他发给盛柯道:女主角哭成这样,一般怎么哄啊?   盛柯:邹延不在吗?你让他哄   :他说他要晚一点来,我让他迟到了就别上来了   :你提他干吗?我在问你啊!你说怎么办!   盛柯:让她哭,没人理她,一会儿就好了   :/尴尬   :你就不能有人情味一点吗   盛柯:我不认识她   谢漪白自觉他这脑子,是愈发地不好使了,怎么会发消息问盛柯怎么哄人呢?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   不管怎么说,把她弄哭我也有一份责任。谢漪白看热闹之余,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他在好友列表里翻了翻,联系相熟的奢牌店长,问现在店里有哪些现货,有没有稀有皮稀有色,适合还在念书的小女孩,他要送人,很急,马上就要。   他这种大客户开口了,配货额度不是问题,只要有货他就会买单。   于是店长殷勤地给他发来几款包的图片,说是其他客户排着队预定的,但如果他有需要,可以先紧着他。   只要碰上消费契机,谢漪白卡里的余额就开始跳了,争先恐后地说“花我!花我!”,他划拉着那几张图片,感觉分不出高下,便告诉对方他全要了,给他留好,他立马就让助理开车到店刷卡取货。   店长说没问题,转而给他介绍起店里上新的桌椅板凳、球杆皮具和宠物用品。他只回了四个字:你看着办。然后便扭头差遣小叉,带上他的卡赶紧出发,速战速决。   幸而电影院和旗舰店位于同一处商圈,来回一趟时间还赶得及。   直到电影即将放映结束,主创团队进场前的二十分钟,小叉拎着几只大号橘色包装袋赶了回来,谢漪白把一只拼色的金扣kelly、一只樱花粉鸵鸟皮的birkin送到梁洛莎眼前,才把她哄到不流泪、肯配合了。   果然女孩子不管多大年纪,都会喜欢买包包。   小公主不缺名牌包,但名牌包这东西又有谁会嫌多呢。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只是让他自掏腰包,薛凡觉得过意不去;谢漪白不想啰嗦,说自己买得多,主要是买给妈妈和公司合伙人的新年礼物,梁洛莎那两只是顺带的。   眼见着时间迫近,到点就要入场,薛凡也不再废话,记下他这个人情,许诺他日必有重谢。   谢漪白“嗯嗯”两声敷衍着,心说这不是你上次替我找到了靠谱的台词老师,我这次才举手之劳帮你一把的吗。   花几个钱不算什么,他喜欢花钱,他赚钱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乱花钱,体验暴发户的快乐。   而且还能顺带逗逗梁洛莎。   众人挤在放映厅的安全通道内候场,等着场内的主持人念名字依次上场。   谢漪白转过身,瞧着身后刚补完妆的梁洛莎,问:“Rosa大小姐,还恨不恨我呀?”   梁洛莎没有因为收了他的好处,就性情大变对他感恩戴德,只是收敛了娇纵和任性,说:“我和Jeffrey通电话,他说你对他很好。”   谢漪白:“然后呢?”   梁洛莎垂下头低声道:“你对我都这么好,那我相信你对每个人都很好……”   小朋友还真是容易收买啊。谢漪白想,坏人送小朋友糖果是为了诱拐儿童,而他送小朋友糖果,只因他是个大方有爱的好人!   做好人比当坏人更让他开心。   邹延今日公务繁多,来晚了便依他的意思,没有上楼,在停车场等他下班。   首映礼也算一场加时路演,最宝贵的部分是直面观众的映后交流环节。和路演有所不同的是,首映礼更注重仪式感和话题度,入场券并不公开售卖,只通过官方渠道抽选,以及平台观影团招募。   这样可确保观影席位不被演员粉丝集体承包,主创能够听到观众无滤镜的真实评价。   《照破青山》前两轮的内部试映会和媒体场次,收获的反响都很热烈,影片质量有目共睹,首映礼现场的观众好评如潮也在意料之中。   导演分享创作心得,倾听观众提问,进行剧情上的答疑;演员接受媒体点评,在主持人的带动下活跃气氛。   谢漪白被问到最多的还是:第一次演真刀真枪的动作片,作何感想?   从流量演员转型实力派,这条路只有他走成功了——怎么做到的?运气还是努力?   还有些更为尖刻的,问他和方晔同台竞技是否有压力?有没有自信在演技上超越前辈?   他高低是拿过影帝和视帝的顶流男明星,巧妙应对各类场面不在话下。   本场所有视频图片都会发布到网络上,成为吸引观众进场的物料。   考虑到宣传效果,谢漪白和方晔互动得较为频繁。需要他营业的不止有媒体人,他的大粉们千方百计来到现场只为见他一面,而媚粉又是他的看家本领,于是他摆正姿态,全程积极饭撒、回应粉丝镜头,保证毒唯和CP粉谁都不白来。   好久没干这么扎实的偶像本职工作了,一到散场收工,谢漪白几乎逃窜似的快步离场,在保镖掩护下钻进了保姆车里。   他把工服脱了,靠在椅子上喘了好久的气,那股劲儿才缓过来。   还有三天就是除夕,大过年的,学生和一些工作党都放假了,追星盛况愈演愈烈。   他签订的分成合同里有规定,他要尽全力配合电影宣传活动,这般拥堵和人声鼎沸的场面,大约要贯穿他的整个春节。   今年父母没有外出旅游,谢漪白有工作在身不能回家团圆,那多买的三只包,一只给阿楚犒劳她的辛勤付出,两只给妈妈感谢养育之恩。至于他爸,包个红包最实在。   他今天和邹延约的晚饭,这兵荒马乱之际,也不便双方碰头再出发,分头行动直奔餐厅能最快吃上一口热饭。   冬天热量消耗快,谢漪白是实打实地又馋又饿,谁都别想阻止他今晚吃顿饱饭。   邹延订的一家中餐厅,服务生进出包厢将菜上齐后,还引来一位妆扮得古色古香的美女,为客人跳一支古典舞助兴。   谢漪白可受不了这个,连忙把美女打发走了,要是给邹延看见,指不定下次又搞什么花活儿折腾他呢。   他饿得心发慌,想着邹延不是外人,便自己先动筷子尝了几道菜。   有佳肴美酒相伴,男朋友可以暂时不想。   谢漪白自得其乐地吃着小菜、呷着红酒,正要点开他的小游戏,戳弄几下,这时邹延推门进来了。   他吃吃喝喝到兴头上,气色红润,面颊白里透粉,对着来人说:“我先偷吃,你不会怪我吧?”   此举本是讨俏卖乖,邹延应景地笑笑,一开口却没那么友善了。   “你给方晔回礼,我没意见,但不要送戒指。”   谢漪白脸上的笑意冰冻在嘴角,他感到诧异,然而细想之下又觉合乎情理。   他身边24小时有人作陪,根本不存在秘密。想查他的账单也很简单,邹延有的是渠道,只看有心无心。   “我没有和其他人说。”邹延目光温和地望着他,“宝贝,你知道的,戒指不能随便送,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谢漪白顿然没了胃口,他规规矩矩地放下筷子,垂着眼睑,好似在酝酿措辞。   “你送方晔什么都可以,但戒指,不行。”邹延反复地强调着,“让他们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   见他没有回话,邹延又道:“我们就维持现有的秩序和关系,好吗宝贝?你还需要什么?你告诉我,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帮你办到。”   “延哥,我对方晔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谢漪白说。   “我知道你和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你更没有理由送他戒指。”邹延语调平和,眼尾眉梢却显露出几分焦躁,仿佛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局面失控、平衡倾塌,极力地劝说他,“我们谁都没有得到过的礼物,你怎么可以送给一个外人?你不可以那么做。”   谢漪白抬起眼来,淡淡地直视着对面的邹延。他本应该解释更多、澄清更多,若按照他从前的性格,他甚至该着急忙慌地认错并狡辩。他应当理直气壮地陈述,他与方晔绝无私情,送戒指只是答谢,是同事间的礼尚往来;说破了天去,也不过是正常社交距离内的相互欣赏和倾慕,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他其实有很多的办法可以让邹延闭嘴,用身体贿赂,用情感偏爱,用他惯使的撒娇撒痴的手段,平息邹延的嫉妒、愤怒、不甘。   他本该换位思考,理解邹延本性如此、做派如此。邹延不喜欢共享,曾经恨极了他和盛柯暗通款曲,以至于要毁掉他们共创的作品,来击垮那段违背了信义与道德的荒谬感情。   今天又是新电影的首映礼。   每次一到他的电影上映,就会有些不美妙的意外降临。   邹延做得对吗?值得被原谅吗?   ——为自己讨回公道有什么错?报复情敌和竞争对手,惩罚一个背叛了友情亲情和道义的恶徒,到底有什么错?   谢漪白回顾着他们的过往,原来他真的真的,从来没有怨恨过邹延。   他只是害怕,他只是困惑,为什么邹延要毁掉他用心良苦、得来不易的珍视之物?   他那么艰辛刻苦才拍出的电影,他那么饱受折磨才维护住的关系;为什么邹延总要在一切顺利、欣欣向荣的时刻,践踏这些脆弱而难得的东西呢?   他尝试理解过。   他非常努力地尝试过去爱、去谅解、去接纳,对邹延,他尝尽了无数悲苦的努力,可是他们永远不能回到过去。   或许是邹延从未原谅过他。   时至今日,邹延仍不能接受真实的、全部的他。   谢漪白停止了思考,他不想再责备邹延,也不想再苛待自己,他已经精疲力尽。   他的沉默经常让人误解。   邹延注意到了他今天不同寻常的安静,但他的驯顺和柔软,往往也是一种武器。   不能由着他胡来,这种该死的平等、分享、其乐融融,不能没完没了、无穷无尽。   邹延道:“你看这样好不好,宝贝,我去帮你把它要回来。”   见他还是不言语,邹延决定撕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说:“你为什么非要对方晔情有独钟呢?不是有很多人提醒过你,方晔他不是善类了吗?他那个前男友伊存为什么自杀,真相你并不知道。人要想往上爬,不卖自己,就要卖别人,你以为他的资源就全是他天赋异禀,靠演技争取来的吗?他只是比你懂得保全自己,也比你更舍得牺牲旁人。这种人,你究竟看上他什么呢?”   谢漪白笑了笑,那是邹延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样浅淡的笑容,宛如勘破生死的画中仙,既无悲喜,也无爱恨,眼底干干净净,浮现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悲悯。   邹延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张和紧迫,好像有什么来了,它经过又离去,而自己一无所知、不明所以。   “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谢漪白收敛起表情,重新拾起筷子,仿若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吃饭。   与邹延断绝往来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迅速淡去了。   毕竟他不可能彻底与邹延断绝往来,现实条件不允许。   再次和邹延分手?   其实他们俩分不分手,只是上床或不上床的差距。   他在乎这具身体被谁拥抱和占据吗?好像不是很在乎,他的躯壳一直都是供人幻想和快乐的容器。   任何人都可以把自己想象中的灵魂,装入他的身体。   以身相许,是他报恩和还愿的方式,也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第271章 光明   谢漪白和邹延平平淡淡地吃了一顿晚饭,没有争执也没有分歧,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安然平顺。   邹延缓慢地意识到了发生在他平静表面下的那些微妙变化,但邹延并不能分清爱与支配的区别。   在邹延看来,爱和支配形影相随,二者密不可分,我爱你所以你的一切皆与我有关,这叫情难自禁。   谁会去管束或在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我关注你,是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塑造你,是因为你有时无法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你可以拥有很多人,可我只能拥有你。   自由是相对的。若真要清算说理,我难道还没有给予你远高于常人的充分自由吗?   但谢漪白不发言、不接话,邹延也只能将实话憋在心里。   这天晚上的时光漫长而沉闷,几乎没有情绪和爱意舒展的空间。邹延再如何强势,也从不在亲密行为上逼迫他,于是吃过饭便把他送回家,到了楼下,拥抱他对他道了一句晚安,止步于此,没有纠缠,没有跟上去。   分寸和尺度仍旧拿捏得分毫不差。   从前谢漪白会感动于这份贴心和体谅,但这一天他走入电梯,什么也没有想。   原来放下一段关系的表现不是憎恶或厌弃,而是从此这个人再也无法在他心上掀起一丝波澜。   后来邹延有没有去找方晔把戒指要回来,据谢漪白所知,是没有的。   也许是他的无所谓和放任,让邹延反省到自身的小题大做;也许是他态度上的突兀转变,让邹延不敢未经允许、轻举妄动。   无论是哪种理由,邹延的确没有再跟他提起过这件事。   他们没有分手,没有决裂,还像之前一样,在工作间隙有规律地见面约会、吃饭睡觉,偶尔一起出远门,度假游玩。   谢漪白始终牢记初心,他是一名职业演员。   一部电影的票房走势,上映头三天就能看出好坏。   尤其在春节这种贺岁档期,影片口碑发酵极快,如果是热门大片或逆袭黑马,上午场观众的实时反馈,立刻就能反映到次日的预售票房上。驱动主流人群走入电影院的是节假日的社交属性,大家会从众选择身边人看了都说好的电影。   首日排片率与发行方使出的策略力度有关,但后续排片率是保还是砍,院线只看真金白银做决断。   哪部片子票卖得多就增加放映场次,谁家票卖不动呈现倒挂趋势,就必须吐排片,这是市场铁律。   当下警匪动作片虽已式微,但《照破青山》独具题材优势,踩中了大众对于东南亚电诈产业的高度关注与猎奇心理,天然博人眼球,预告片一出便抬高了话题热度。   再加之首映场的反馈好评居多,剧情节奏有口皆碑,且发行方斥重金营销,各大平台上铺天盖地的宣传,大年初一影片上映当天,竟创下单日票房6.3亿的惊人成绩,在今年春节档断层第一。   假设电影票均价48元一张,只上映第一天,就吸引了一千多万观影人次买票进场。   而这才只是第一天而已。   猫眼初步预测本片累计票房落点为43亿,然而上映第二日的票房便远超前一天的预估数据,所以仍有持续走高的可能性。   春节档票房冠军已是板上钉钉,本年度国产电影票房前三预定。   作品争气,主创更加不能懈怠。   谢漪白从初一到十五都排满了工作,和导演奔波于多座城市线下路演,趁热打铁、拉拢观众,绝不错过宣传风口。   每天都有人打电话向他道贺,吹捧他这一番大男主有多么出类拔萃、天资非凡。许多老板想约他吃饭,不吃饭见一面也行,都有项目想找他,要为他引荐这个、介绍那个。   在这般萧条的市场形势下,一部原创剧本,没有IP效应、没有情怀加持,纯靠题材红利和电影本身的质量,吸干了春节大盘,实力无须多言。   这人一旦忙起来,昼夜不分,日子便过得飞快。   一天六场路演,一共八个城市,谢漪白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化妆出片拍视频,从上午九点忙到晚上九点,离开这家电影院又马不停蹄地赶去那家电影院,忙完一天直奔机场,飞往下一座城市。   夜间还得直播,跟粉丝互动聊天,扮演完美偶像。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连轴转的机器人,每天睡得少吃得少,光干活儿了,接到父母打来的电话,只能机械地“嗯、哦、好的”,如同身体里缺失了一行情感代码。   他爸很喜欢他的新电影,说是去电影院看了三遍,夸他打戏出彩、演技精湛,支持他日后多接这类片子。   对比之下,他妈连新包包都不在意了,只关心他的身体,问他有没有吃好睡好,新助理懂不懂得照顾他。   谢漪白一个都答不上来,敷衍了十来分钟,挂断电话。   这时候四个男朋友就显得负担很重了,结束了工作还不能休息,另有回不完的消息、打不完的视频等着他。   黎正宣被邹延管得严,不会成天骚扰他,但也正因为被管得严,一有空玩手机,就要和他视频通话,看看他的脸,说想他爱他,梦里全是他。   其他三个没这么热情和饥渴,但每晚和他说说话、聊上几句也是必须的。   谢漪白庆幸的是,还好他不是一年到头都有新电影上映,不然这等工作强度和行程密度,还要同时谈四个对象,他早晚得猝死在酒店大床上。   大半个月下来,不夸张地说他快累吐了,瘦了七八斤,全靠贺清川公司里的医疗团队研发的补剂续命。   他是一番男主,每场路演他和薛凡必到,风雨无阻;方晔来得没那么勤,但有方晔出席的场次,票会更难抢。   由于影片中的剧情演绎,江飞白和李应卓的对手戏本就不少,线下他们俩又竭尽所能地营业,带来了一场春日狂欢,网上CP大势炒得飞起,舆论公关和粉丝运营又砸下一大笔钱。   这让谢漪白一度梦回他还是古偶咖的那些年,每一次他跟同事搭伙卖上一卖,因他而起的粉黑大战总是烽火连天,能持续三个月到半年有余。   只能说当流量男星是他的舒适区,他什么也不做,仅仅是站在那里,爱他的和恨他的人就会趋之若鹜、一拥而上,把他推至风口浪尖。   今年春节档的作品乏善可陈,有的高开低走,有的一上映即暴死,不过大热档期有基本盘支撑,总体票房较去年有所回升,还算看得过去。   《照破青山》上映第十六天,已蝉联单日票房冠军十六天,累计票房39.8亿,最终落点预测一改再改,现在预测数值为:下映时累计票房将达到46亿。   电影票房大卖,薛凡功不可没,但主演的号召力和重要性仍不可忽视——他这位靠着天才导演上位的新晋影帝,可不是只能演小众文艺片的特供演员;商业大片资源喂给他,他照样撑得起。   奖项票房两面开花、全才全能,谢漪白再次用实绩证明了,他不只是导演梦寐以求的灵感缪斯,更是所有资方和金主的梦想。   今时今日,圈内已经不太讨论他有几个男朋友、靠睡觉睡出一条通天大道等等桃色绯闻了。   毕竟跟男人睡觉很容易,衣服一脱往床上一躺就行,但是睡完了还拿得出作品,不让投资人赔光底裤,不让导演口碑跌至谷底,甚至能用自己的光环来反哺作品——只有他谢漪白做到了。   可见不是他卖身求荣,而是那些人倒贴他——没有他,那盛柯拍的冷门电影能拿到十多亿票房?没有他,那邹延能第一次做网剧就破圈大爆?   破案了,他哪里是什么蛊惑人心的狐狸精?分明是天神灵童转世,美貌之下怀揣着一副菩萨心肠,舍身普渡信徒不说,还保佑他们鸿运亨通、招财进宝。   以前大家眼红他这只小山雀攀上了高枝,如今大家嫉妒那些被他这只金凤凰栖息过的梧桐木。   到底怎么样能得到谢老师的垂青?我没有邪念和色欲,只想沾沾他的事业运——此念头一夜间风靡内娱,成为全体从业者的夙愿。   谢漪白跑完最后一场路演,坐在回家的飞机上,捧着手机算了算,如果最后票房有46亿,那他能分到多少钱。   他从小数学就不好,只能大致算一下。片方分账只占总票房三分之一,扣除拍摄成本,剩下的再按投资比例分红。   扣完税也有一个多亿。   即将有一个多亿的现金流入他的银行账户。   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累了,一点也不累了。   买房子买包包算什么?他再也不会抠抠搜搜地舍不得花钱了,他有的是钱!   他!有!的!是!钱!   谢漪白被这笔巨款冲昏了头脑,躺在座椅里美得冒泡儿。   虽说他早就年收入过亿了,但一年赚上亿,和一次性赚上亿,那压根不是一个概念,毫无可比性。   难怪做电影赔率那么高,依然有人前仆后继地入局,回报率翻倍的感觉太爽啦!!!   如果不是还在飞机上,他非得跳起来唱首歌不可!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赚钱的小行家,耐饥耐寒地全国跑,吃不饱,睡不好,悲催的生活向谁告,总有一天光明会来到!   ——只有钱,能为他买到光明!   谢漪白下飞机后,唯一主动去找的人是盛柯。   他等不及要炫富了,邹延和贺清川比他有钱多了,没有他炫耀的余地,黎正宣还没挣钱不作数,那么排除掉这三个,只剩下盛柯适合做他寻求优越感的对象。   不过他委实是把事情想简单了,盛柯只是不执着于赚钱,又不是没见过钱,听说他这次能分到一个多亿,处变不惊道:“恭喜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又不缺你这顿饭!”谢漪白双手勾住对方的脖子,强行逼问道,“你说,我厉不厉害?”   他的主动上门和投怀送抱,在盛柯眼中比那一个多亿更有价值。   盛柯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说:“非常厉害,我不如你。”   “那你有没有去看我主演的电影?”   “我看了,演得很好。”   谢漪白激荡的心绪化作一池细波荡漾的春水,仿佛有一只小鸭子游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晃动闪光的扇形涟漪。   花色羽毛和明黄的鸭掌拨弄得他心口痒痒的,他想笑就笑了,可笑完又搞不懂自己干吗要这么高兴。   他抿起嘴角,故意提及二十天前那桩对他而言是美好的,但对他们而言却是煞风景的事。   “我送方晔的戒指,他天天都戴在无名指上。”谢漪白没头没尾地插入这句。   盛柯知道他有顽皮的一面,手掌在他腰腹间搜索着,找寻道:“那我呢?你送我什么?”   谢漪白怕痒,吃吃笑着捉住对方的手,说:“我把我自己送给你。”   其实,他只是想要一个懂得创造,而非毁灭的人。 第272章 新家   卖座的电影为了实现票房最大化,大多都会延期下映。   《照破青山》在院线热映到三月中旬,内地累计票房高达46.7亿,本片也在港台、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等地同期上映,全球总票房突破50亿。除去票房收入外,影片的流媒体播放版权也拿到了理想竞价,大捷收官,圆满落幕。   谢漪白因此成为了新生代电影演员中,首个单部作品票房过50亿的一番男主,在流量置换资源与兑现商业价值这一块,他一骑绝尘、断层领先。   长剧能扛收视和播放量,电影能扛奖项和票房,他的实绩放在同年龄段的男演员中横向对比,完全是欺负人了。   曾经他是生粉公敌,现在他已羽化登仙、自成一派,往日的对家宿敌、仇怨纷争,皆化作过眼云烟。   跟他一起变得佛系淡然的还有他的粉丝,无敌最是寂寞,他近几年的代表作,随便单拎一部出来与昔日同事对打,都是知名度、厚度、奖项、数据、票房等等全方位碾压的级别。   谁输谁赢一目了然,还用得着撕?   谢漪白粉圈的中流砥柱都是阿楚精心培养和筛选的死忠大粉,这些年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什么阵仗都见过,谁还跟自己瞧不上的下家缠缠绵绵呢?也不嫌掉价。   再者他如今改赛道了,已是堂堂正正的电影咖,不再倚仗粉丝的氪金能力和人气来竞争资源,所以退流量、换战略是必经之路。   没有了艺人工作室的暗中部署,与头号大粉的引导和打鸡血,饭圈内部的凝聚力会逐渐淡化和消亡,于是一向四处攀咬绝不服输的战斗粉们,一部分退休养老、单机追星,一部分淡圈爬墙、另寻新欢。   狂热粉丝走了一波,私生粉也有所减少,留下的那零星几个不会再像当初那样猖狂。   事事如意,生活顺遂。   他曾许下的心愿终于得以成真。   四月,谢漪白迎来了他生命中最温暖静好的春天。   他去年购置的精装大平层公寓,按照设计图纸施工完成,如期交付了。   这个好消息他最先告知的是贺清川,但贺清川说工作日走不开,只能周末再飞过去陪他参观新房。   谢漪白被工作历练成了争分夺秒的急性子,他不想等待,他要及时满足,所以他和贺清川通完电话,马上跑去隔壁办公室找阿楚,敲敲她的办公桌,说:“陪我去看房吧,我请你吃好的,明天再找地方爬爬山、泡泡温泉,就当给你放假了!”   听到放假二字,阿楚并没有感到雀跃和兴奋,有些工作她不做就没人做了,只会堆在那里像滚雪球似的变成历史遗留问题。   她肩负的重担并不比贺清川或邹延轻松,只是她所在的公司是谢漪白的一言堂,大老板发话即圣旨,她手头有再要紧的事也必须先缓缓,把他哄舒心了再说。   “这么快就装好了?”阿楚没同意也没拒绝,迂回着和他绕弯子。   “嗯!我光是请设计师就花了好多钱呢,他敢延误我工期?”谢漪白看穿她的犹豫,双手合十道,“求求你嘛,我一个人会孤单的。我知道公司事多,但你三天不管,它也不会倒闭啊。”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居然有人同时谈四段恋爱,还在说自己孤单。阿楚问:“你那堆老公和男朋友呢?总不能全都在忙吧。”   “是都在忙啊!只有我闲着……”谢漪白撒了个小谎,他没有通知邹延,如果是邹延的话肯定有空陪他去,但他不想。   “那你怎么不找荔荔姐陪你去?”阿楚耐人寻味地打量着他,“偷偷买的房子啊?连爸妈都没说?”   “不敢跟他们说!”一提起父母,谢漪白连声音都压低了,“会挨骂的!”   阿楚回完最后一封邮件,合上轻薄的工作本放进手提包里,那是谢漪白送她的奶昔色金扣birkin35,容量够大,塞得下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已成为她上班通勤的必备伴侣。   “那你买票吧,我跟你去。”阿楚清理着桌面,把车钥匙、口红、散粉装回包里,检查证件和个人物品有无遗漏,然后拿起香水喷了喷,一股柑橘味的清丽果香四散开来。   谢漪白在手机上鼓捣了几分钟,掐点买了一趟临近的航班,说:“买好了,咱们开你的车去吧!”   阿楚伸手在包里掏了掏,把一串车钥匙抛给他。   两人都没带行李,说走就走,把车停在机场地库,一身轻便地登机了。   飞机即将起飞,谢漪白还在玩手机,盛柯给他发来了消息,问他到哪儿了。按原计划他们俩今天该约会了。   谢漪白不是不记得这茬,但他觉得验收房子更重要些,便回复道:我在飞机上,我要去看我装好的新房了/吐舌,这次就先放你鸽子,你好好加班吧   发完他就开启了飞行模式,短时间内无法再接收新消息。   放别人鸽子,他会愧疚抱歉,可是对盛柯就不会了。   野人是无拘无束的,倘若盛柯想见他,那无论刮风下雨、电闪雷鸣,纵使他躲去天涯海角,对方也还是会追来。   来不了则说明并不是很想见他,那就下次再约!   谢漪白今天口罩帽子齐全,把自己包裹得其貌不扬,飞行途中不吃饭也不喝水,只闭眼补觉或养神,脑海中浮想联翩,全是对新公寓的憧憬和向往。   四月的南方草长莺飞,小区的园林绿植与夏秋季节呈现出不同的风貌,花朵娇鲜,绿叶繁茂,潺潺流水上烟雾缭绕,清风拂面带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当初设计师提供的四套方案里,有两套很合谢漪白的心意。   一套是现代极简主义建筑设计,也就是时下最流行的把美术馆搬进住宅的风格,建筑感强于装饰感,不靠摆件、挂画和雕花去营造豪华,设计的主体是空间本身。   具象化体现是,房子内部看不到尖锐直角,却能找到大量的柔和曲线,比如圆角栏杆和圆柱,弧形墙面和环形吊灯,连单人椅也是贝壳轮廓。配色极其克制,奶油白、浅暖灰,深蓝或漆黑作为点缀色。不靠颜色制造视觉刺激,而是靠材质营造层次感。   但是谢漪白前思后想——这种建筑风格,找谁来设计不都大同小异吗?他既然专门请了一位法国设计师,那当然是更看中设计师对本土的法式新古典主义的理解和运用。   于是他坚持要把自己的新房子,装修成一间典型的巴黎公寓。   室内有规整的墙面线条、石膏雕花,以及标志性的对称布局与拱门。即便把家具搬空,依然让人仿佛置身于巴黎左岸的奥斯曼建筑。   还有他最爱的大理石棋盘格地板,黑白相间,秩序感强烈,分外优雅。   没有遵照传统宫廷风那么大面积地使用金箔和水晶灯,而是尽量简化,将色彩统一成奶灰色、象牙白、浅米色。   灯具的挑选别出心裁,像一只只昂贵的纸艺雕塑,往古典背景里放入一件现代艺术品,房子瞬间就会显得时尚有活力。   错层挑高的空中花园里种着橄榄树、蓝莓和迷迭香,顾及到他还养狗,特地规划出一小块草坪,让小饼干足不出户,就能在青草地上肆意打滚。   谢漪白脑补了数月的梦中情房,按照图纸一比一复现在他眼前,可给他感动坏了,当晚就想拎包入住。   可惜公寓才刚刚装好,还有待添置家具用品,他又有点小洁癖,没请保洁公司彻底清扫消毒之前,他是不会住进来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全新豪宅中,一旁的阿楚只能望洋兴叹:钱呐,全是钱,好多钱!   谢漪白把房子的现状录了几段视频,发给贺清川,督促贺清川重重地奖赏秘书于果,于秘书这办事能力绝了,实乃人才。   贺清川给他发了个笑脸,回复道:你喜欢就好。   谢漪白本想着来都来了,顺道去楼上瞧瞧贺清川的公寓装得咋样、进展如何,但把自己那三百平的新家逛完,他肚子饿了。   算了先吃饭吧,他拉着阿楚去下馆子,请她吃了一顿山珍海味,全然忘记了被他放鸽子的盛柯。   不知从何时起,中餐也兴起了法餐的精致留白式摆盘,盘子挺大,但菜就中间那一小撮,喝碗汤还有一堆工序步骤,吃个饭跟过家家似的。   谢漪白那一腔因乔迁新居而起的欣喜悦然,随着食物沉淀进肚腹中,他把注意力放回餐桌上,和阿楚分享生活近况。他这一路把自己的快乐分享完了,该轮到阿楚了。   可阿楚却说:“我很久没有快乐过了,每天除了上班还是上班。”   “那你休息一段时间,去度假啊。”谢漪白道,“又没人逼你,你干吗那么拼。你放心吧,我们都在,这公司垮不了,你想玩儿就玩儿,想睡懒觉就睡懒觉。”   “可能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吧。”阿楚放下筷子,捧起茶杯,轻轻地吹走热气,怕烫而小口地浅啜着,“我在你身边工作的时候,每天都活得很有盼头,因为我那时只是一个小小的执行经纪,我还能升职加薪、创业发财,我相信天高任鸟飞,我这么有干劲,必定前途无量。而现在,我终于当上了职业经纪人,实现了最初的梦想,可是我发现,我也走到头了。”   她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我的能力也就这样,不是超人也不是天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以难倒我,让我痛哭到凌晨三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是什么样的事呢?”谢漪白轻声问,“你愿意告诉我吗?”   他也有过压力大到失眠的阶段,睡不着第二天又要早起开工,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哭。   干他们这一行的,都要有一副强悍的身体和一颗金刚钻石般的心脏。   不过以谢漪白的亲身经历和感受而言,所有困难都是可以解决的,他愿意帮助阿楚渡过难关,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现实意义上的。他们是朋友和合伙人啊,本就是命运共同体。   假如他能力有限,那他就去找别人来帮她解决。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嘛。   然而阿楚摇了摇头,说:“没事,都解决了。我真正的问题是,无法直面自己能力的不足。我想要尽善尽美,但总是事与愿违。”   阿楚当上高管以后,说话也变得高深奥妙起来。谢漪白实在不擅长精神疏导,盘算着改天叫贺清川给她介绍个有名的心理医生;他碰到不懂的,都会坦白自己不懂,这会儿不敢乱说话,转移话题道:“对了,那个遇上麻烦的小孩怎么样了?他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他指的是桑若,但他一时没能想起这个名字。   “咱们公司的自制网大项目,也是给片酬的,给他预支了那笔钱,他就没再提过家里的事了,看样子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吧。”阿楚双目含笑,望着他道,“谢谢你啊小白老师,你总说你不能没有我,但其实是我们都离不开你。”   谢漪白被她夸得脸一红,宛如在毕业前夕接受表扬的中等生,终于拿到了属于他的那朵小红花。   从前都是阿楚悉心照料他,现下他也有能耐照拂阿楚了!   哇哦,我真厉害。   谢漪白受到夸奖,胃口大开,破例吃了一小碗米饭。   他吃饱下桌结账之际,收到了盛柯发来的消息。   盛柯:[视频]   盛柯:下来接我,你点的性转版田螺姑娘到了   谢漪白点开视频,是在他新公寓的小区里拍的。   哎呀,来得真快。   他盯着手机笑个不停,阿楚用膝盖想也知道他在傻乐什么。   她说:“那明天我就不陪你爬山泡温泉啦。”   谢漪白矜持道:“咳咳,别急,万一他整我怎么办?我先见到他本人再说!” 第273章 炉香   他相好的男人来了,阿楚不想打扰他们,便先行回了酒店。   谢漪白来到新家楼下,由于他对小区环境也不熟悉,只能连着视频通话找人。新楼盘入住率不高,人烟稀少,夜间庭院深深,草木清幽,水景旁栽种着一片细高繁密的竹林。   他绕过岩石砌成的假山,与盛柯迎面相逢,光线昏暗,人影模糊,主要是对方个头有那么高,他险些撞上去,条件反射地吓了一大跳。   谢漪白心跳砰砰,骤然回魂,责怪道:“怎么不出声啊你!”   盛柯正脸逆着光,眉目被阴影遮盖,情绪毫无起伏道:“我等你等困了。”   “你飞机上没睡觉吗?”   “我一路上都在想你和谁在一起。”   谢漪白把人往后推了一把,“所以刚才给你打电话,让你知道我和阿楚在一起,你高兴得犯困了是吧!”   “那叫如释重负,长时间神经高度紧张,松懈下来就会犯困。”盛柯张开手臂道,“你抱抱我,我很需要。”   谢漪白停滞了片刻,依言投入对方的怀抱,耳畔流水淙淙,微风掠过竹枝,叶片发出沙沙声,花香漫过湿润的空气,他听见黑暗中好多虫子在鸣叫。   “你为什么要紧张啊?”他问,带着些许恶劣的淘气,“是不是害怕我移情别恋,抛弃你?”   “我有精神病,就算我理智上知道你不会抛弃我,但我的情感上还是会深受打击,约定好的计划你却突然爽约,不确定性本就会加重焦虑。”盛柯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压在自己肩头,“你为什么宁愿叫阿楚,都不让我陪你?”   “你不是没空吗!”谢漪白说,“我来了肯定要耽搁三五天,你能陪我那么久吗?”   “你又没问过,怎么知道我不能?”   “我不用问啊,我只需要甩掉你,看你会不会追来,就知道你的答案了。”   盛柯松手放开他,对他刮目相看道:“你学坏了。”   这是谢漪白近日来听过最悦耳的奉承,他神秘地说:“我还有更坏的,你要不要见识下?”   盛柯期待道:“嗯,愿闻其详。”   “那走吧!”谢漪白挽住对方的手道,“赶在商场关门前,我带你去买几件家电和扫除工具,你今晚就老老实实地帮我打扫卫生,跪着擦地板,弄不干净不准睡觉!”   盛柯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任由他牵着去了。   这小区地段选得好,打车20分钟就能到SKP,可是进了眼花缭乱的商场,谁还想得到扫地机器人这种朴实无华的小型家电呢,谢漪白一味地盯着那些熟悉的logo和品牌门头——奢侈品什么的,不就应该每次路过商场,都进去买一点吗?   他想往里进,盛柯却拽住他,提醒道:“家电不在这一层。”   谢漪白挣扎着手腕,“你别管,我先买点香氛,家里还没有呢。”   他非要去,盛柯也不拦着了,跟随他走进冷冷清清的专柜。   工作日晚上,临近打烊的时间点,逛街的人不多,谢漪白一进门便受到了热情接待,销售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人精,都认出他了也不聒噪,只敬业地端茶倒水并推销热卖款。   谢漪白不仅忘掉了扫地机器人,也忘却了香水,他只记得他新公寓的衣柜里空空荡荡,急需填满,搬家那么耗时费劲,当然是买新的最快啊。   他先买了两套睡衣,这是刚需,然后胡乱挑选了些实用的工艺品,例如置物盘、饮用水杯、烟灰缸等等,反正新房子空,买什么都放得下。   他有助理和经纪人,自己从不拎包,逛街只看成衣、家具和日用品,属于最受销售欢迎的客户类型。   毕竟包不愁卖,提成也不高,他这种一进店绝不空手出门,连香皂、洗手液、雨伞都肯买单的客人,才是销售真正想讨好的对象。   谢漪白买累了,喝了口水,左右顾盼却没见到盛柯,回头张望发现对方站在玻璃柜台边,拿着试香纸一张张地试用着不同味道的香水。   他走过去,扒拉着对方的手,埋头嗅了嗅,问:“有没有好闻的?”   “都很一般。”盛柯直言不讳道,“别买了,我给你自制。”   “你还会调香?我怎么那么不信呢?”谢漪白将柜台上的那十多瓶香水挨着闻了一遍,拿了两瓶偏木香的,放在新家喷衣柜和拖地用。   他们逛完这一趟已是深夜,周边商家基本闭店了,谢漪白不想拎着这么多袋子去住酒店,于是让盛柯先陪他回公寓,把这堆杂七杂八的战利品安置了。   再次步入新家,全新的设计和装潢,仍是美得他心肝直颤,谢漪白回来了就不想走,还有哪家酒店能比他的公寓更舒适呢?   盛柯见他满眼不舍,道:“那就住这儿,别去酒店了。”   谢漪白:“可是我们今晚睡哪儿?还没买四件套呢,总不能就睡光秃秃的床垫吧?”   此时盛柯站在他家客厅里,看了看他身后道:“你那张沙发挺宽敞的。”   谢漪白有点迟疑,两个人挤在沙发上能睡得好吗?但是他买的沙发那么贵,说不定真比床躺着软和呢?试试吧。   他批准道:“好吧,正好我买了睡衣和洗漱用品,今晚就跟你凑合下。”   新家房间多,浴室也多,他洗完出来,盛柯也洗好了,双双坐到沙发上——很软很舒服!谢漪白打开了电视,准备选一部午夜电影,看累了直接入睡。   他买的睡袍款式宽松、温软亲肤,袖子的宽度再伸一只手进去也很富余,盛柯见状,故技重施地打起他胳膊的主意,先是抚摸着他嫩滑的手腕和前臂,捏一捏,按一按,然后捋高他的衣袖,像握住一节莲藕或水萝卜那样,掂量擦拭着,想咬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不过现在咬他,需要经过他的允许了,如果他不让咬,那就不能咬,再想也得憋着。   谢漪白熟视无睹地盯着电视屏幕,这是一部慢节奏的剧情片,讲述的是街头流浪者的故事。   “宝贝。”盛柯搂着他的肩膀,亲亲他的耳朵尖,预告道,“我要咬你了。”   谢漪白还是没能理解这算哪门子癖好,咬胸咬大腿就算了,怎么还咬手膀子呢,他说:“只有你最爱咬我!他们本来很正常的,但一看到你的牙印就也想咬,你是不是存心想整我?这马上就要夏天了,我还得穿短袖呢!不准咬了!”   “可是我想咬你。”盛柯不依不饶地亲他的耳朵和脸,“让我咬一口,就咬一口。”   “怎么不反过来,让我咬你呢?”谢漪白当即反客为主,发号施令道,“把你上衣脱了!今天轮到我咬你了!”   他说脱衣服,盛柯自然照办,而且听话地只拽掉了上衣,下半身好好的。   谢漪白曾经认真地品鉴过他这几个男朋友的身材,贺清川胜在混血基因好,骨量大、体态舒展,练得又勤,体格很结实,脱衣的养眼程度丝毫不逊色于穿着衣服的样子。   邹延天生运动神经发达,平衡性强,跑跳竞技无短板,脱了比不脱好看。   黎正宣的肌肉强度很可怕,壮得像一堵墙,因为年纪小有一份独特的青春活力在,等过几年再成熟点,估计就蛮有压迫感了。   至于他眼前这个嘛,盛柯不是四个人里最高最壮的,但体脂率一定是最低的,身上没什么脂肪,每块肌肉仿佛雕刻出来的一般,刻度清晰、线条分明,还有很多的……青筋。   谢漪白喜欢瘦的,瘦的同时又有肉,从指尖到手背,四肢到躯干,胸膛、小腹和人鱼线附近都生长着微微鼓起的筋,生命力蓬勃,犹如一棵隽拔端直的树。   哎,他第一次看到这具身体时,就很喜欢了。   但是——   谢漪白报复性地一巴掌扇上去,胸口一掌、腹部再一掌,发狠地说:“不仅忘记买扫把,还忘记买鞭子抽你了!别以为我今天忘了就算了,明天你哪儿也别去,就留在这里给我大扫除!”   他扇得极其用力,打完自己的手掌心发麻了,火辣辣的。   如果真给他一根鞭子,他这奴役他人的凶恶模样,绝对和黑心农场主别无二致。   盛柯对疼痛不敏感,受了他两掌后,那块皮肉泛红,留下他的手印,大致能估量出他用了很大的劲,于是托起他的右手,给他吹了吹手心。   温凉的风穿过指缝,谢漪白却宛如被烧开的水烫到手指,急忙抽回手,一头撞进对方怀里,他抱住这具赤裸的、有温度的躯体,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嫌难为情,如若什么都不说,又胸闷得难受。   他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慌张地回想着、追溯着,在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人类还没有创造出语言和文字,大家都还只是住在山洞里的原始人,用石头和树枝制作工具,靠着狩猎和采集为生的那个年代——那时的人,是怎么表达浓烈而复杂的感情的呢?   谢漪白想象不出来,也许他可以问问眼前的人。   “你为什么喜欢咬我呢?总有一个理由吧。”他趴在盛柯的肩头道。   “因为我想吃掉你,把你变成我的肋骨。”   又在讲鬼故事了。谢漪白像是在害怕,与对方贴得更紧,“还有呢?”   “如果我把你吃掉,那这世界上,又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了。”盛柯抱着他,轻轻地摇晃着他单薄纤细的身躯,“所以我喜欢咬你,这样既能含着你,品尝你的血肉,又不会真的失去你。”   怪癖就怪癖,还牵强附会地找说辞。谢漪白默默吐槽着,可他的思绪已然跟随对方的言语飘向渺远苍茫的夜色。   宇宙那么浩瀚、海洋那么幽深、天空那么高远,在这个世界上,我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啊。   他忽然很想要被人拥抱、亲吻、啃咬,还有进入。   “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他无助道,“你不要再让我失去你了。”   盛柯说:“你从来没有失去过我。”   电视上的影片仍在放映着,持续到夜深人静,屋内春宵苦短,窗外风雨交加。春天的绵绵细雨,浇灌着细竹与百花,润物无声。   关于这部电影的故事情节,谢漪白是一丁点也记不得了,但他始终记得片名很有趣,叫作《天知道》。   天知道他为什么选择和这么一个人在一起。   翌日上午,一通电话将他从睡梦中催醒。   谢漪白的眼皮沉得睁不开,他皱着一张脸,手臂伸到抱枕底下,在沙发缝里盲摸到手机,放到耳边接听。   是阿楚打来的,她在电话里跟他告别,说既然他有男朋友陪,那她就要回去了。   谢漪白猛然清醒了,问:“你很着急吗?几点的飞机啊?我去送你吧。”   阿楚笑道:“睡你的觉吧,我已经在机场了。”   接完这通电话,谢漪白睡不着了——这要是传出去,显得他是个多么重色轻友的人啊!   他从一夜荒唐的沙发上坐起,挠了挠头。   空气中飘逸着一股甜而不腻的温热香气,茶几上竟多了一只简易的紫砂香炉——支架上摆着一只陶碗,下方一簇明火燃烧,熏烤着碗碟内的新鲜水蜜桃、风干柠檬片、藏柏叶,以及少量的从花园里摘来的迷迭香。   天然纯手工,是比买的闻着新鲜。   谢漪白凝望着那一缕炉香,他的粘人症好像不治而愈了。   这时,盛柯推开门走入客厅,对他说:“你醒了?那我要开始大扫除了。”   他点了点头,这和他最初幻想的美好生活多么相似,恋爱可以谈很多,但过日子只需要两个人。 第274章 樱桃   谢漪白并没有把新家的卫生全权交给盛柯来打理,导演的主业是拍电影,男朋友的用处是谈恋爱,搞卫生还是交给专业保洁去做吧。   他们俩每天就出门逛逛街,买点锅碗瓢盆、杯子餐具、茶叶和甜点,回到家一起拆包装、洗净擦干,收纳进柜子里。   盛柯试用新茶壶煮茶,在花园摆上一桌点心,然后和他一人一把椅子在橄榄树下对坐着,晒太阳看风景。   南方气候适宜草木生长,一年四季绿荫长青,道路两旁种着樱花树,树冠横向生长,花期一到朵朵粉白缀满枝头,远望如烟云,美不胜收。   楼下的蓝花楹也到了初花期,绿枝尖上冒出了零星的蓝紫花芽,待到五月中旬花开至繁盛,又是另一番梦幻景象。   没有催命似的工作电话和赶不完的通告,没有数不清的人围着他忙里忙外,不用再计算假期倒计时,提前焦虑下个月的行程,时间缓慢悠长地流逝着,不再带着“岁月催人老”的匆忙,而是像春去秋来叶子变黄,充满自然恒定的节律。   谢漪白都快记不清他上次这么悠闲,是几岁的时候了。   春天的风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弄着他的鬓角和发梢,从高层花园放眼望去,是城市的天边和无尽的绿。   “好奇怪,我去年也休了长假,但那几个月一停下来就觉得空虚,现在却不会了。”谢漪白有感而发道,“我真想一直住在这里。”   “因为你需要的不是长假,而是换个环境生活。”盛柯一语道出真相。   “好有道理啊!”谢漪白眼睛亮了,深以为然道,“我自从住进这里,就觉得我自由了。”   盛柯:“嗯,我理解。我每次熬到极限了,就会放下工作去马场小住一段时间,你有小饼干,我有小於菟,亲近动物比吃药做治疗更有利于心理健康。”   “你们那个马场,住宿条件太简陋了,不然我也很想去长住。”谢漪白说完,又补充重点道,“主要是吃不惯,偶尔去一次还行,待久了要我的命。”   “我懂,你很难接受大城市以外的文明。”   “为什么?”   “你喜欢消费,离开了大城市,其他地区满足不了你的需求。”   “说到这个我就不懂了,你不花钱,那你把钱留着干吗?做慈善吗?”   盛柯纠正他的误区道:“我没有不花钱,相反我每年都在养马和建设马场上花很多钱,我只是很少铺张浪费。”   “我也没有很铺张浪费吧。”谢漪白一听别人用了贬义词,就积极地对号入座,“我只是让钱流动起来。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不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我对吃穿住行的要求不高,再说我居无定所,买那么多东西,放在哪儿呢?”   “我们俩的性格相差这么大,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真给你个性格相差无几的对象,你才喜欢不起来。这问题也不针对我,难道你和邹延、贺清川的性格相差不大吗?”   谢漪白想了想,也是,他才不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对象呢,那也太作太黏糊了,简直烦人精。   聊完这几句,他不说话了,掏出手机刷起短视频,他不上班整天净琢磨吃喝玩乐,大数据也总给他推送这些内容,但他刷得到,别人也刷得到,前天外出吃饭遇到粉丝了,他又被人围观拍照。   总被偶遇偷拍太影响心情,他不想再堂食,外卖又影响口感,于是把刷到的美食都推送给盛柯,使唤对方发挥检索能力和想象力,买食材调料回来进行复刻。   这么胡搞瞎搞做出来的饭,味道不可能比得上餐厅热卖的菜式,所以这两天他的饮食习惯可以概括为:一个敢做,一个敢吃。   今天谢漪白决定降低厨艺考核的难度,给盛柯分享了一道家常菜:三文鱼茶泡饭。   天气闷热就想吃点清爽的,做法简单,应该不会再失败了!   盛柯点开他发的链接,起身道:“我去看看厨房里有没有这几种调料。”   “去吧!”谢漪白吩咐了晚饭,接着刷视频,不过很快他收到了贺清川发来的消息。   哦对,今天周五了,贺清川周末的时间要比工作日自由一点点,可以来找他。   然而实际情况与他预想的有偏差,因为他一向耐心有限,不爱听语音,所以身边人几乎用文字与他线上交流。   贺清川给他发的是:宝贝,还要我来找你吗?   谢漪白坐不住了,马上跟去厨房,把手机拿给盛柯看,直冲冲地问:“你说他什么意思?”   盛柯瞄了眼他展示的聊天界面,接着打开冰箱检查三文鱼的份量,说:“不就是字面意思吗?”   “不是啊!他要来就来,不来就算了,干吗把决定权丢给我?”谢漪白控诉道,“我第一个约的他,他有事不能来,这不怪我吧?他现在有空了,还要不要来,这不是该他自己决定吗?他想见我,他直接来不就好了,他要是没那么想见我,他就忙他的啊。问我,难道我还能说你别来了?那搞得好像我刻意冷落谁一样。他就是希望我求着他说你快来吧我好想你。”   盛柯陆续检查完食材和调料,竟然是齐全的,这些天他们真是没少采购。   听完他激愤填膺的埋怨,盛柯说了句公道话:“但他是你的男朋友,希望听见你说想他、盼着他快来,不是很合理吗?”   “什么啊?那我不说想他、不盼着他来,他就不来了吗?”谢漪白赌气道,“那他就别来了!追我的时候那么穷追猛打,九千公里都肯飞,这会儿不过几百公里,就跟我讨价还价来了!”   “你想得太极端了。”盛柯规劝道,顺手从冰箱保鲜层拿出一篮在路边摊贩手里买到的鲜红樱桃,“我觉得他这句话没有带情绪,只是在问你,还需不需要他过来,毕竟他们这种人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如果你有需要,他必然以你为先,但如果你不需要,他也就不过来打扰你了。”   谢漪白:“他如果是这么有边界感的人,就干不出狂热追求我的事!他只是懈怠了!”   盛柯把樱桃浸泡在水中,洗去表面的浮尘,水果贩子说这季节的本地樱桃娇嫩至极,不能像对待车厘子那样搓洗,泡一泡水即可,必须当天吃完。   “他追你的时候必须狂热,不然追不到你,可能他本身就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他只是在做他自己,你别对他那么苛刻了。”   谢漪白不依了,斥道:“你怎么还帮情敌说好话啊!”   盛柯无奈道:“我说他坏话,你不是要生气吗。”   “……”谢漪白静下来反思了两分钟,“确实,我对他太苛刻了,我一直都很喜欢鸡蛋里挑骨头,找他的毛病,这不对,我要改。”   他抹杀掉脑子里纷杂的念头,握着手机打字,“我就回复他让他别来了吧。”   “嗯。”盛柯将过水的樱桃,盛入他千挑万选的置物盘里,彩陶的圆盘,绘制着橘红与雾蓝的撞色建筑,一颗颗娇美圆润的鲜果放在上面,犹如漂浮在天空中的密集气球。   “可是——”谢漪白还在纠结道,“我让他不要来,他肯定会伤心的啊……”   “那你让他来。”   “我没那么想他来。”   现在才下午四点,做饭还为时过早。盛柯端着一盘樱桃,回花园去,“所以说多人关系是很复杂难解的,不好把握,就算把握得好,也会过度消耗你。”   “我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原点了……”谢漪白跟在对方背后,拖长音调怨天尤人道,“我什么时候能结束这种折磨啊!”   “你为什么害怕伤他的心?你好像从来不怕伤到我和邹延的心。”盛柯忽然转过身,质问他。   谢漪白忙不迭地顿住脚步,站稳道:“因为贺清川他和你们不一样,他是完美的!他非常好,他不应该被伤害!”   盛柯:“可是你已经伤害他了,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即便再完美也不会被你坚定选择,他虽然做什么都出类拔萃,但偏偏在爱情上满盘皆输。这应该是他出生以来,遭受过的最严重的创伤和打击,全是你造成的。”   谢漪白目瞪口呆,满脸骇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我……我哪有那么坏啊!”   盛柯往他张开的嘴巴里塞了一颗红彤彤的樱桃,“你坏不坏,对他来说并不要紧,就算你捅他千百刀,只要他还没死,就会强撑着站在你面前,纵容你再捅他下一刀。”   谢漪白正想回嘴,但舌头上有异物堵着,他打算吐掉樱桃再反驳,可是那有别于车厘子的小圆果香味极浓,一抿皮就破了,清甜的果肉在舌齿间融化,带点轻微的酸味。   没吃过的味道,再尝尝。他抬手伸进盘中,又抓了两颗送进嘴里,含糊道:“我哪有那么歹毒!”   “不是说了吗,你歹不歹毒不重要,他给了你伤害他的权力,刀在你手里,他不对你设防,所以你随时可以捅他。”盛柯把果盘递给他,向他索要手机,“你如果舍不得,可以交给我,我来帮你发,我最擅长拒绝别人,并且不会产生愧疚感。”   谢漪白接住了一大盘美味的樱桃,却把手机也护得紧,生怕人来抢,及时藏到腰后,“不给你!这是我和他的事!”   盛柯垂下手道:“那你自己想想吧,我怎么样都可以。”   “什么叫你怎么样都可以?”   “就是说,我这个人接受度很高,如果设定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谢漪白拦在对方身前,挡住去路道:“说清楚!别想糊弄我!”   “这么说吧,”盛柯与他对视道,“我明明父母健在,还有妹妹,但我仍然活得像个举目无亲的孤儿,这其实很难用常理解释得通。还有,我二十岁就成名了,我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物质和精神匮乏,但我还是活得很痛苦、很悲哀。发生在我身上的很多事,是反常识的,所以我认为,我是一个注定得不到幸福和快乐的人,就像故事当中的一些反派角色,设定如此,无法更改。   “所以我可以适应和接受,我爱的人注定不会独属于我,我生来就是要遭这些罪的。”   “那……那你是你,贺清川是贺清川啊!”谢漪白一瞬间词穷了,他的确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他并没有达成他虚构中的“圆满”,除了他,根本没有人想要这种“圆满”。   他所谓的一碗水端平、雨露均沾、先后有序,不过是他自欺欺人和自作多情罢了。   有人因此得到幸福和快乐了吗?   没有,也包括他自己。   “我又做错了吗?”谢漪白茫然无措地喃喃道,“我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他是有不少小心思和坏脾气,可他从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尤其是这些对他好的、喜欢他或他喜欢的人。   “你没有做错,我知道你是好心,你也没有办坏事。”盛柯帮他端住盘子,另一只手落在他的颈侧,摸着他的脸颊和耳后,“如果你就喜欢这种关系,我真的可以接受,虽然我很希望你的心里只有我,我就是你的全部,但你做不到的话那也没关系,因为比起不能独占你,我更不能忍受的是……你的未来里没有我。”   谢漪白依然困扰而迷惘,他双唇微启,却吐不出半个字眼,只得合上。   盛柯的双眼犹如透亮的镜头,精细地捕捉着他的每一寸微表情,从眉梢流露的情绪到嘴角向下的欲言又止。   他的嘴唇像花瓣,薄厚适中,唇珠饱满,色泽鲜艳,因为勤于养护,总是十分水润。长着这样一张嘴,不用说话便能引来无数人自发地猜测他的心。   当然,猜对了也许会有奖励,这是极大的诱惑。   “宝贝,你真的不需要考虑我,或者在乎他们怎么想。你只要看清自己的心就好了,你快不快乐,只有你的心知道。”   盛柯一如既往地没能忍住,在他嘴上亲了亲,低语道:“你只属于你自己。” 第275章 好难   谢漪白拖着不回消息,贺清川默认他在忙,没有打电话来问;到了临睡前,他快刀斩乱麻地回复对方:你不用来了,我有人陪。   贺清川很快看见,给他发来四个字:周末愉快。   这个人似乎能够宽容地接纳他施予的一切,纵使有负面情绪,也绝不会展露给他。   谢漪白可以从容地应对邹延,但一对上贺清川,总会酿生出无限的愧疚和悔意。   其实到这里对话已经结束了,他没必要继续发散或换位思考。可是他一放下手机,仍旧忍不住去想,当贺清川得知他有人陪,自己不再被他需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被冷落?不受待见?还是说毫无感知,照常工作应酬?   他就这样一边折磨对方,一边惩罚自己。   “我做不到啊!”谢漪白拉拽着身边人的胳膊,他强行占据盛柯的注意力,说,“我就是会不由自主地考虑别人的感受!我喜欢把责任全推卸到他身上,这个怪他那个也怪他,但完了我又会后悔,我怎么那么麻烦啊!”   盛柯把手里的杂志搁到床头的柜子上,对他说道:“你别把他当受害者,不是你对不起他,是他明知你这么麻烦,依然要死心塌地留在你身旁。他一个上流社会杰出精英,想谈个门当户对、关系平等的,完全手到擒来;但他不喜欢,他就好你这一口,男人都是贱骨头。我是说我也挺贱的,真的。”   谢漪白否认道:“没有啊,那是你们好不好?我可不是!”   “嗯,你比较自重。”   “但我并不觉得贺清川是一个骨头很轻的人……他是硬生生等到我和邹延分手,才开始追求我的,而且非常认真,他是想和我一生一世的,只是我做不到罢了。我不够喜欢他,却又拒绝不了他对我的好,我真是贪心极了。”   谢漪白说到这里,自暴自弃道:“你说得没错!我也很贱!”   “哪有。”盛柯圈住他,仿佛在制止一只暴躁摔碗的大兔子,“你是宝贝。”   谢漪白也是经不住哄,竟然一本正经地在床上和男朋友聊起另一个男朋友,“我跟贺清川在一起,会感觉很安全。他那么包容,那么可靠,不管我做什么,他都能帮我兜底……如果他真的是我爸爸就好了,假设能当他的小孩,让我再年轻二十岁我也愿意。”   他这话纯粹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但盛柯却计较道:“不要,我喜欢现在的你。你不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父亲,你爸妈把你养得很好,无价之宝那种好。”   谢漪白:“我当然是开玩笑!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好事啊?不过我偶尔也会迷惑,可能是因为我看不懂他吧。贺清川……他像个机器人诶,你不觉得吗?”   盛柯思索道:“不觉得,我只看出他很装,比邹延还能装。”   谢漪白暗中冷笑一声,道:“好吧,你跟他相处不多,你感觉不到。总之他时时刻刻都在为我着想,对我好到无可挑剔,所以我也有责任,尽量多照顾他的情绪吧……”   “怪不得你总是喊累呢。”盛柯摸摸他的脑瓜子,“当偶像要力求完美,每时每刻考虑粉丝的感受,和她们双向奔赴;做演员要扛起收视率和播放量,让投资人和平台方赚钱;谈恋爱也巴不得每个男朋友都得偿所愿,皆大欢喜。你过去的工作性质,已经把「我必须让所有人满意」这个执念和目标,植入你的脑子里了。”   谢漪白醍醐灌顶道:“啊对……你说我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啊……”   盛柯把手收了回去,“让你分手你也分不掉,那就受着吧。”   “你怎么对我见死不救啊!”   “我没有尝试过把你从这种压力下解救出来吗?我试过很多次了,但是每次他们一来纠缠,你就心软,又给机会,再次重蹈覆辙。如果谋杀能做无罪辩护,邹延都不知道砍死我多少次了。”   “那我就是这种性格啊……我也不想的嘛。”谢漪白被深深的无力感包围了,他一刹那间懂得了阿楚的苦恼——我的能力也就这样,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足以难倒我。   “我根本就不是皇帝!”他拍着床大叫道,“我治理不了三宫六院!”   别说三宫六院,区区四个男人已经要把他逼疯了。   “这不是好事吗?皇帝是封建糟粕集大成者,而你是一个生长于文明社会,具有平等意识的现代人。你当不了皇帝,只是因为你确实把他们都看作你的男朋友,不是垫脚石或纯工具。把人当人,是比把人当狗要耗费更多的心神。再说皇帝也有一生只钟情一人,遣散后宫、从一而终的。你应该骄傲,你没有因为众星捧月、万人景仰,就退化为良知尽丧的暴君。”   “怎么什么好话到了你嘴里,听着都像损人呢……”   “我怎么会损你?我是在褒奖你。”盛柯说。   谢漪白咂摸着,问:“你是在暗示我,我应该为了你遣散后宫吗?”   “我哪里敢?我只是一个没名分的小三而已。”盛柯摸到床头的墙边,把灯关了,“该就寝了,陛下。”   “也对,想不明白,先睡觉吧。”谢漪白拖着被子躺下去,盖住自己。   卧室的灯一灭,世界变得漆黑,他钻进了目前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温暖的被窝以及男朋友的怀抱。   事实上把“男朋友”改成“好朋友”也成立,他觉得这是盛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他似乎真的理解他、看透他,亲密而自由,是他的心之所往、终至所归。   谢漪白默念着“我不需要让所有人满意”,重复了百八十遍,终于有了困意。   他觉悟了,等他睡醒,他将不再端水!以后他想宠谁就宠谁!不服气的直接分手吧!   可惜这世上的事大抵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在新公寓悠闲度日了小半月,每天下单采购、签收新包裹,不知不觉中就将新家装饰得有模有样。   盛柯陪他待满七天,帮他在花园里多种了好些花苗,可惜到点必须回去加班赶工了,项目早日筹备妥当,电影才能早日开机。   谢漪白提早托人把小饼干送了过来,盛柯走后,他带着爱宠试住新房,体验崭新的居住环境,有小狗的陪伴,日子总不算太寂寞。   他在休假期间如无必要,不想见到助理和经纪人。因为他休息时他们未必停工了,但凡有一点点工作消息传到他耳朵里,都会污染他放松的心情。   可惜男朋友走了,助理和经纪人也不在,很多活儿就得他自己干了,譬如说:遛狗。   谢漪白为了避免被拍照和跟踪,每天早晨五点半出门遛狗,中午在小区内部遛一遛,晚上十一点再出门遛一次,保证小饼干的运动量和游戏时间。   不过说实话,怪累的。   头三天新鲜,从第四天起,他就想偷懒懈怠了,为什么非得去外面公园呢?楼下草坪里解决一下不就好了吗?   而且晴天得遛,下雨更要遛,这死狗尤其喜欢在水坑泥洼里打滚。   这天夜里下过雨,谢漪白等雨停了,牵狗下楼让它撒欢儿。小饼干没有辜负这一番盛情,在雨水浸润的草地里又挖又滚,一身泥巴地爬起来,舒爽甩动大耳朵和短尾巴。   谢漪白大开眼界,惊呆了。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查询,很不幸,大半夜的附近宠物店全关门了,也就是说,他只能把狗拉回家自己洗。   小饼干年纪渐长后,不知是听力下降了还是脾气变坏了,不大听他的话;上了楼,谢漪白让它在门口垫子上待着,他先进屋找毛巾,给它裹起来再抱去浴室,免得弄脏地板。   结果好家伙,门一开,小饼干如同一艘偏离轨道的火箭,嗖地发射进客厅,在他雪白的羊毛地毯上打滚儿蹭背,四处冲撞打碎他的琉璃花瓶,将他美丽的客厅糟践得好比一块破抹布。   谢漪白当场崩溃了,那场面过于震撼,他甚至没有想到呵斥或逮捕恶犬,也没有拿出手机拍照录像,他只是处于罕见的震惊之中。   他怎能料到,把他气得最狠的男朋友学乖了变好了,而他最爱的乖乖小狗却堕落成了拆家的混世魔王,他的地毯!他的客厅!他的新公寓!   啊啊啊啊!   谢漪白一怒之下把客厅的门反锁了,来了一招瓮中捉鳖——法式装修就这点好,每块区域都是独立房间。   他愤怒地擒获了小饼干,把它提到客用卫生间,给它洗了个相当彻底的澡,光是香波就抹了三遍,洗出一地的泥沙子。   “坏狗坏狗坏狗!就知道欺负我!”   他一面怒骂着,一面勤勤恳恳地把狗吹干了,把它关进客房,再不许它出来,今晚就老老实实地关禁闭吧!   谢漪白又去看了一眼他惨不忍睹的客厅,拍下两张案发现场的照片,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主卧放热水泡澡,等把自己拾掇干净了,已然是凌晨两点半,他坐在床上期期艾艾,决定三个小时后不要起床遛狗了。   洪亮的狗叫声隔着几面墙隐隐约约地传来,如噩梦般萦绕着他。   小饼干是因为换了新环境,适应不良应激反应?还是年纪大了性格突变?   他这些年只带着它玩儿,很少亲自照顾它,他真的不知道它这是怎么了!   谢漪白模糊地听到小狗拿爪子疯狂刨门、嚎叫着要他开门的动静,心头一紧,更不敢放它出来了——这么爱拆家,如果放任它满屋子乱窜,他的房子就遭殃了!   他认输!他承认他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他过日子离不开帮佣和助理!再不济也得有个帮他收拾残局的男朋友!   既然男朋友不在,今晚先硬扛吧!   明天一早他就联络家政公司,面试住家阿姨,这孤苦伶仃的苦日子他一天都忍不了了。   谢漪白躺倒在枕头上,拿起了手机,还不知道小饼干要嚎叫到几点,他先找人哭会儿他的客厅吧。   一点进微信,最上面是贺清川刚发的消息。   贺清川:我好像听见了你家小狗在叫,出什么事了吗?   谢漪白大惊,不想打字了,给对方回了电话过去,贺清川一秒接起。   “你从哪儿听见的我家狗叫?”他纳罕道,“还是说你也在?”   贺清川说:“我就在你楼上。”   谢漪白拿开手机看了眼日历,原来到周六了,那贺清川的确有可能周五下班后飞过来,这个点没睡也还说得过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对面销声了片刻,才道:“我怕打扰到你。”   “你没事儿吧?”谢漪白难以置信道,“你人都来了,非但不知会我一声,被我问到了还找借口,理由居然是怕打扰到我?那我这过去两年,是在跟鬼谈恋爱吗?”   “因为……你之前说,不用我陪你。”贺清川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上次送你回剧组拍戏,你正好跟他在一起,我来得不凑巧,打扰了你的约会,你故意跟他演戏气我,还说要和我分手。所以我这次不请自来,不敢告诉你,我不知道他走没有,也不知道会不会又哪里做得不够好,惹你生气。果然,你又生气了。”   他楼上的公寓是贺清川全款购入的,身为业主光明正大地回自己的家,却用上了“不请自来”这样的词汇。   谢漪白像被揪住了尾巴似的,手足无措道:“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被我家狗气坏了,你都不知道它有多气人!它把我的客厅全毁了……我正想找你吐槽呢,谁知道你搞这一出……”   贺清川永远不会和他辩论或争吵,微笑道:“那要我下来找你吗?”   “不用!”他说,“还是我上去找你好了!你来给我开门!”   当邻居就是方便,想见面,不用换衣服,出门两分钟就见到了。   谢漪白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大大咧咧地进了贺清川的家门。   这间公寓的装修风格,就是他二选一的两套方案里,被他放弃的那一套,但实装效果丝毫不逊色于他家。弧形墙面、环形吊灯,建筑曲线柔和;地面、壁炉基座,乃至于茶几,全都是天然大理石材质,哑光奢华。   客厅的落地窗将花园景观引入室内,树影成为装饰的一部分。   他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很喜欢。   “真的不要我下去帮你看看你家的客厅和小狗?”贺清川跟在他背后,努力地想为他解决问题,“说不定我能做些什么呢?”   “没什么你能做的,明天找人来打扫下就好了。”谢漪白烂糟糟的心情,在专注欣赏这间新房的过程中一扫而光,“狗就更不用管了,它闹腾累了自己会睡的。”   见他这么说,贺清川不再追问,另起话头道:“下周末就是你的生日了,打算回去吗?有没有什么心愿,想要怎么过?”   谢漪白停住步伐,在窗前站定。   不知不觉中,便迎来了他的三十岁生日。   一眨眼,他就要满三十岁了。   二十六岁那年,他痛下决心转型,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个试镜机会,虽然面试失败,但他也因此认识了那两个改变他人生轨迹与事业方向的人。   四年过去了,他已实现当初向自己承诺过的一切,更远大的职业前景、筛选工作的权利、漂亮的新房子,还有小狗和男朋友。   谢漪白转过身去,贺清川伫立在近旁,带着聆听的耐心望着他。   他很确信,他的余生容不下那么多人。   只是这个男朋友……还是那个男朋友?   好难。 第276章 生日   在分手这件事上,谢漪白自认是天底下最怯懦的失败者。他没有哪一次分手真正成功过,侥幸“成功”的,要么是从未在一起过,要么是迟早会复合。   他就像块年糕,别人是在千锤百炼之中成就一副铁石心肠,他是越捶打越绵软,还很粘手。   见不到贺清川的时候,他可以夸夸其谈自己有多么厌倦这种关系,多么地被动和无计可施,然而一见到贺清川本人,他发现主动迎合的是他,乐在其中的也是他。   这似乎不能完全用“我要满足所有人的期待”来解释。   他是一根儿花心大萝卜。   所以他无法通过“解决别人”的方式,来改善这些问题,他需要解决的是他自身的“滥情”。   谢漪白吸取前几次的教训,没有轻易开口和贺清川谈判或辩论,他不占理没优势,还总拎不清。他接上对方的话题,说:“我不是很喜欢过生日,不用给我操办。”   贺清川道:“为什么不喜欢?我以为你之前是因为太忙,和工作排期冲突才不过生日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谢漪白像在自己家一般,蹬掉拖鞋随地大小躺,他坐到地毯上,回顾起他从小到大的每一年生日。   何荔梅不擅长做饭,自小他过生日,妈妈都是带他去逛商场买新衣服,吃一顿儿童套餐,在游乐园畅玩一下午。   妈妈在奖励他的时候,也顺便会奖励自己,当天画个美美的妆,买一条新裙子或一套新护肤品,然后牵着他去爸爸的单位上,接爸爸下班。   一家人回家的路上,顺路去甜点店取蛋糕,他站在橱窗前,巴望着玻璃柜中沾灰的假蛋糕,闻着空气中香甜的奶油味,不一会儿妈妈从店员手中接过盒子,再给他揭晓生日蛋糕的样式。   有时他爸也会单独再给他准备一份礼物,不过都是刻板印象中小男孩最喜欢的飞机、火箭、汽车模型,而他想要的绘本、乐高和过家家小厨房,他爸从来不给他买。   等到再长大点,他爸也懒得关心他喜欢什么了,只会塞给他零花钱,让他出去请同学吃饭。   他不喜欢请同学吃饭,因为人家来给你过生日,既要记日子又要送礼;等到人家过生日了,你也要以同样的礼遇还回去。他不爱记这些,就算记住了,碍于人情去参加别人的生日聚会,也会被当猴儿围观。   就跟婚礼上新郎不要请比自己帅太多的伴郎是一个道理,主角风头被抢夺并不令人愉快。   同龄男孩过生日,如果邀请了暗恋的女生及她闺蜜,只要他一去,女孩子们便会自发地围着他打转,给他递纸条开玩笑,做游戏的目标是他,胡乱撮合起哄的对象也是他。   更有甚者喜欢趁着聚会的喜庆氛围,把他和不熟的人强行凑对,搞得他可尴尬了。   而且他根本不知道,那些给他递联系方式、偷偷向他表白的女孩子,是不是在场某某人的初恋白月光或求而不得的女神。   班上的男生孤立排挤他,多半是这一类原因,他从十几岁起就非常招人恨了。   去参加同级女生的生日派对则更不得了,只要他敢去,第二天绯闻就能传遍全校,害得那些和他走得近的女孩子也有可能遭到排挤和霸凌。   或许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不够先进文明,总之他在学校里只有保持内向和腼腆,不跟任何人深入接触,才能免于惹祸上身。   封闭会滋养孤独,他抗拒社交,自然融入不进集体,等他察觉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没办法跟同龄人友好相处或交朋友了。   入行当演员之后,他的生日十有七八是在剧组过的,不仅有导演和同事们集体送上的鲜花蛋糕,还有粉丝们煞费苦心组织的应援,仪式感拉满,但越来越像工作的一部分。   蛋糕他吃不成,礼物他收到麻木,所以这生日他不爱过,没什么好过的。   贺清川听着他追忆年少往事,倒没听出他不爱过生日,只分析并得出了他不愿意被卷入复杂人际关系的结论,道:“那就不对外公开,把伯父伯母接过来,私底下给你庆祝?”   “庆祝什么呀,我都三十岁了。”谢漪白埋头抠弄着地毯上的花样纹路,“以后别人提起我,都不会说我是小鲜肉了……”   贺清川陪他坐地上,和他面对面,闻言苦涩一笑:“你这么说,让我情何以堪?”   谢漪白抬起眼皮,是哦,贺清川比他大个五六岁呢,他确实不该在对方面前散发年龄焦虑。   可是一个掌握着生产资料的资本家,和他这个吃青春饭的演员又有什么可比性呢。   他赖以生存和发展的资源,不就是他这副肉身皮相吗?保养得再年轻,也没法跟十八岁时相比。   他说:“你又不会因为年纪大而失业,但你看看我们这一行,多少人都接不到工作了。我要是年轻,还能趁早转行,可我这岁数,当主播都没人要了。”   他才拿了那么多奖,电影票房又创下新高,就算娱乐圈明星集体失业,他也不会是最落魄潦倒的那个。   所以贺清川只当他是在求安慰,把他抱过来,温声道:“如果你真的想转行,那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我应该都能帮上你一点。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操心,实在失业了,我养你。”   谢漪白相信,即便他每年的开支要大几千万,贺清川也养得起他,但真被养起来,他可就不能当他的花心大萝卜了。   “我随口一说的,我不要你养。”他说回自己的三十岁生日,“不用接我父母过来,到时候……嗯……不然还是庆祝一下吧,我上次见阿楚,感觉她心情不好,本想着让你介绍一两个靠谱的心理医生,但我觉得看病吃药治标不治本,她可能也需要换种生活状态。”   贺清川问:“怎么换?强制她休假吗?”   “那她会怨我的!”谢漪白推了推贺清川的肩膀,却没有从对方腿上下去,他抠不了地毯,只能抠自己的手指,“我觉得她是被工作压力困住了,该找点途径解压。阿楚喜欢热闹,她以前总爱跟什么网红啊、糊团小爱豆啊去夜店喝酒蹦迪,要不就趁着我过生日,办一场小型聚会,给她找点乐子,哄她开心开心?”   贺清川试图理解他的想法,“你是说,在你的生日宴会上,找来一些外形出众的年轻男性,让他们哄阿楚开心?”   这总结得没错,谢漪白点头道:“对呀,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是个好主意。”贺清川说。   “你停顿了。”谢漪白突然敏感道,“我发誓,只是为了哄阿楚开心!不是我自己想要!我不会对那种又蹦又跳的小男孩心动的!”   贺清川失笑道:“我没有怀疑你。”   “那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谢漪白坐在对方怀中,姿势弥补了身高落差,他的视线反而还比贺清川高出一些,他瞧了瞧那金色的发顶,然后盯着那双始终温情脉脉的眼眸,“你要办得漂亮点哦。”   “我会的。”贺清川答应他道,“不过你的生日宴会,主场全让给阿楚也不合适,不如我来拟一个邀请名单,然后给你过目?”   “好啊,但是不要请我同事,我最讨厌下班还要看见同事了。”   他所说的同事特指曾经合作过的演员,跟他搭档过的女一号男二号们,即便与他在片场相处融洽,但等到作品热播期和剧宣营业阶段,都难免发生利益纠葛,争流量抢红利博出位,为了火什么下作手段都敢使。   正主间有龃龉,粉丝间有摩擦,当初炒CP卖得再大,结局也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他哪怕要把生日宴会变成社交场合,也没必要交往过去的同事。   “那方晔呢?”贺清川提起这个特殊例子。   “不要不要,别请他。”谢漪白说。他过生日邹延必定到场,再把方晔请来,万一邹延又想起他送方晔戒指那茬,非要拈酸吃醋,那会毁掉他一整天好心情的!   就说他不爱过生日嘛!该请谁不该请谁,和开公司一样费脑!   贺清川承诺了谢漪白会办好这次生日宴会,但他本人不可能亲手去操持这些琐事,只是把要求和规格列出来,交给底下的人去办。   他亲自做的事情是,第二天陪着谢漪白带上小饼干外出郊游,让秘书于果飞过来处理两间公寓的管家面试流程。   带花园的住宅,若是主人不常在家,需要有人定期上门照顾植物,可靠又专业的帮佣是不在市面上流通的。   谢漪白不懂其中门道,若真让他自己面试,大概率又要踩坑被骗,所以贺清川把任务交代给于秘书,他再放心不过。   次日他下楼一看,小饼干没有在客房捣乱,它昨夜叫累了,便乖乖趴在地上睡了一夜,今天一见他立时恢复正常,直冲着他摇尾巴吐舌头,谢漪白火气全消,又抱起小狗亲来爱去。   邹延一直记得谢漪白不喜欢过生日,也很抗拒喧闹浮华的宴会,不知怎么的今年破例了。   不止要办,还是交给贺清川去办,而据可靠线报,贺清川的私人飞机已经出发去巴黎了,说是去接一群秀场男模回国。   因为听起来过于离谱,邹延当即打电话找谢漪白求证了事实真伪,谢漪白一派坦然道:“是真的呀,不过不在国内办,我们要去摩纳哥,贺清川在那里有私人码头和游艇。延哥你也会来吧?如果你不来,我就不给你留位置了。”   邹延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破口大骂,但强行按捺住了,压低声量镇定道:“嗯行,我一定来。”   这天是邹延回家向父母请安的日子,好巧不巧的盛柯也在。   虽然他们俩的新仇旧怨一时半会儿理不清,但此刻显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理应通通气儿。   “所以你要去?”盛柯听他讲完,不咸不淡地问。   “听这意思你不去?”邹延瞋目道,“贺清川这属于什么行为?他在居心叵测地祸害小白!这天阉的狗东西,为了争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自个儿六根不全,净整些歪门邪道,亏他想得出来!你能容忍小白被他带坏?你就这么坐视不理?”   “我没说我不去,但我还是那句话,小白没你想的那么傻,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心里有数。”盛柯说,“你真心想去,带着礼物去就好了,别给小白找晦气。”   “好。”邹延向来不把希望寄托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得到这般答复,心中已打定主意,“那你就拭目以待吧,我送的礼物,绝对能让小白回心转意!” 第277章 翻篇   摩纳哥是一座面积狭长的城邦小国,却聚集着世界上最富有的一群人。   谢漪白两年前在南法度假,跟着贺清川去玩过几趟,对富得流油有了更直观的认知,海岸线各国巨星与富豪云集,私人码头和超级豪艇是每家每户的标配。   那年他假期时间短,他们只是随便逛了逛,贺清川当时问他要不要坐船去海上观光,他想着他们两个还没熟到那份上,就拒绝了。   直到前些天贺清川把游艇照片给他看,让他选择内部装饰方案,他才知道当初的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谢漪白做过最奢侈的梦,也不过是拥有一艘二三十米长的双层私人游艇,这是他买得起、用得上的,但贺清川让他看的船,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水平。   那是一艘总长91米的全定制巨型艇,共四层高,带停机坪,内外设计和装饰材料皆为顶级水准,船上设施应有尽有,造价数亿美金。   每年的船员费、燃料费、维修清理和保险等费用,高达上千万。   所以它不单单是一种享受生活的理想方式,同时也是一件投资理财产品,平时会租借给世界各地的豪门名流享乐开派对,也曾被好莱坞剧组租用,在著名影片中出镜过。   这笔租赁收入足以抵消每年的维护成本支出,并且巨型豪艇一直在稳定增值,出售时是一定能赚钱的。   谢漪白一听这些赚钱和回本的事,就两只眼睛直放光,终日幻想贺清川的智商和实力如果能分他一半就好了。   结果被盛柯一句“智慧和财富不通过性行为传播”给打回原形。   ——话虽难听却是事实,一个人这辈子能赚多少钱,从出生那一天起就注定了。   不过他也不气馁,他已经实现小富即安了,知足常乐!   财富不通过性行为传播,但他跟贺清川睡了两年也不是白搭的,为了给他庆祝三十岁生日,贺清川不仅出钱出力,在宾客名单上也费尽心思、下足了功夫。   得知他对演员未来的就业环境感到忧虑,这次宴会特意邀请了一些或许能够帮助他在事业上开拓和进取的……呃,如果让谢漪白来形容的话,只能说是成功人士,比他成功很多倍,有能耐提携他的那一类。   这群人来参加他一个小明星的生日宴会,是屈高就下,纯属看在贺清川的脸面上。   谢漪白看完宾客名单的时候,有些瑟瑟发抖,说:“我这么个小演员,怎么值得人家兴师动众地跑一趟呢?”   倒不是他配得感低,主要是摩纳哥又不是三亚,不可能当天来回,这种级别的客人谁敢轻慢,他可接待不了啊。   贺清川拍了拍他的背,笑道:“你好好玩就是了,一切有我呢。”   谢漪白联想起贺清川的工作,和他第二次见到对方的场景——在那个沙滩金黄、艳阳普照的除夕夜,嗯……应酬交际和逢场作戏,其实也是贺清川的舒适区。   “那我可以带上我其他的……男朋友吗?”他试探地问。   贺清川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道:“来者都是客,无论你想带上谁,我都会以礼相待。”   谢漪白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不担心邹延去不去,因为哪里有热闹,邹延就会往哪里凑,即便没有受到邀请,邹延也会不择手段地冒头出场。   Jeffrey……大人找乐子,小孩就别掺合了!继续闭关吧!   他偶尔是比较没心没肺,问这一句不是为了有福同享,而是他觉得有盛柯陪着的话,他会更有安全感,假如在宴会上玩得不开心,他们还能悄悄溜掉,那多刺激。   盛柯接到他的电话,听他声音语调,便知他心头想法,却偏要装模作样道:“可是我听说你的正牌男友给你找了一堆年轻貌美的男模,有那么多新人哄你开心,你还用得着我?”   谢漪白如今很有耐心,陪聊道:“哈哈是啊,不是夜店里那种花点小钱就能玩到的低端货色,是走T台的秀场超模,人均身高189且八块腹肌,黑的白的黄的什么肤色都有,你如果不去的话,我就要尽情地花天酒地了。”   盛柯很久没说话,过了足足三分钟,出声道:“不是跟你讲过吗?这是恶习,染上了就戒不掉,你能不能长点心?”   “哈哈哈哈哈哈……”谢漪白笑到捂嘴,把笑声憋回嗓子眼里,咳嗽几声,正色道,“骗你的!只是想哄一哄阿楚,让她开心两天,她帮了我那么多忙,我不得犒劳她吗!”   “你送钱、送房子、送珠宝给她不行吗?为什么偏偏要送男人?”   “什么送男人?哪有你说的那么龌龊!游艇派对不就是要找一帮身材好的俊男美女当氛围组吗?不然大家到了海上纯看风景啊?”   盛柯问:“阿楚同意了?”   谢漪白说:“当然不能提前透露给她啊!那是我给她的惊喜!你别瞎操心了,阿楚最喜欢看帅哥,她就是为了追星才当经纪人的,这次我就满足她的心愿,让她大饱眼福!”   “我认为你还是应该提前告诉她一声,免得弄巧成拙。”   “你懂不懂什么叫惊喜啊?你这个没情趣的怪胎。”   谢漪白说完,对面又没声儿了。好吧,怪胎这个词是挺伤人的,他改口示好道:“我真的很希望我过生日那天你也在,我最喜欢你了……”   他以为按照盛柯的脾气,至多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应和他说两句也就完事了,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是低落的,含着些许寂寥和不确定性:“真的最喜欢我吗?”   谢漪白花了几年才开窍,并迟钝地参悟出许多细节和道理——如若一个强势到从不自怜的人,把脆弱一面摊开展现在你面前,你可以理解为,他在邀请你伤害他。   他明明是个同情心多到泛滥的人,却总在感情问题上挥舞着利剑;刺伤他人、看他们破头流血,比收获纯粹的爱意更让他充实。   或许肆意地伤害,会给他一种虚幻的力量感,以弥补他和他们之间存在的现实差异。   不过他明白,只有能够克制住往伤口上撒盐的冲动、不行使伤害的权力,才可以叫做“喜欢”。   这一刻面对盛柯的示弱,他想到的不是报复或讨回,大约他是真的原谅了对方,也原谅了从前的自己,该翻篇了。   他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担心受怕的失权弱者,这次是他选的,是他容许他们留在他身边,所以他有资格认领和确认——   “对呀,我最喜欢你。”他说,可是一点不俏皮,也不是他的风格,于是他多问道,“你不相信啊?”   “我是个……没情趣的怪胎。”盛柯道,“我永远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对你千依百顺,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凭什么要求你最喜欢我。就算你说的是假话,我也相信。”   谢漪白一愣,想申辩那不是假话,然而线上聊天和打电话,根本无法把他想说的全部表达清楚,他坚信有的话只能当面讲,身体力行才有可信度。   “不说了,改天见!”他挂了电话。   他事后回想这段通话,无论如何盛柯有句话提醒得极对,他应该先跟阿楚透露下行程目的地的,不然阿楚被蒙在鼓里,还以为他的生日宴会只是几个熟人坐在豪宅后花园里,吃一顿烛光晚餐,众人陪他吹蜡烛切蛋糕那样。   由于他自作聪明,不肯告诉阿楚有怎样的惊喜在地中海沿岸的豪华游艇上等待着她,所以阿楚只把这趟旅行当作一次公费出差,顶多是档次奢华一些。   俗话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老板请客,她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多带了一个人。给谢漪白当执行经纪人的那几年,阿楚没少跟着他坐品牌方的包机,从国内飞一趟欧洲费用得上百万,多一个乘客还赚了呢。   等落地后若是有额外消费,她也还买得起两个人的单。   这把谢漪白打了个措手不及,登机前他和阿楚会面,睁大眼睛瞪着她身旁站着的年轻男孩,他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问:“你咋了?你和他谈上了?”   阿楚说:“怎么可能啊?只是难得一遇你请客,我多带个人蹭饭,不行吗?”   谢漪白向后撇了一眼桑若,这小孩和初次见面时相比,眼神愈发忧郁了,鼻梁和眼下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雀斑,别说,还挺好看,像个流落在外的小王子。   “也不是不行……但你只带他一个,被别的练习生知道了,不得骂你偏心,以后更不服管吗?”   “我带他,是因为不久前他家里亲人刚病重去世了,小小年纪扛起一个家,尝遍了生活的辛酸苦辣,总该有人带他尝点甜头。谁要是羡慕,家里也先办场丧事,我自费请他享受一把。”   谢漪白一瞧阿楚这架势,立马不劝了,原来是扶贫扶出感情来,把那小子当亲弟弟了!   算了,她开心就好!   阿楚品出他不大乐意,说:“你放心吧,他护照签证那些手续是齐的,人也听话,一路上我管着他,保证不给你添麻烦。要是你们有什么活动,我叫他一边玩儿去,绝不留下碍眼。”   “那肯定不会。”谢漪白露出善良大度的面目,“既然来了就一起去呗,又不差他一个位置。”   只要阿楚不是在跟这小孩谈恋爱就好,看她那样子也没私情,可能是母爱吧,无私啊!   贺清川以往和他相约度假,经常晚到或延误,这次举办宴会,表面上主角是他,但东道主其实是贺清川,为主宾尽欢,对方前一天已启程飞往尼斯,转直升机抵达摩纳哥境内,以便招待提前到达的宾客。   邹延说准备了神秘礼物要送他,也早打过招呼会自行前往。   所以这架飞机本身是为谢漪白单独预留的专机,座位宽绰,他想带上谁一同前往是他的自由,贺清川不过问,只留给他充裕的自主权。   盛柯早知阿楚会去,与她相见只客套问候,并未多嘴提及惊喜派对一事,连带对她旁边的陌生面孔也视若无睹。   哼哼,嘴很严,又不爱瞎打听,谢漪白很满意。   他们俩好歹是一对儿,阿楚没那么讨嫌,带个孩子坐在他们对面,只拉着桑若坐到飞机另一侧的位置上。   起飞后谢漪白耐不住寂寞,在盛柯耳边嘀咕:“你猜阿楚带的那小孩,跟她是什么关系?”   盛柯用上和他相等的音量,说:“总之不是你和Jeffrey那种关系。”   “你怎么又说我呀!”谢漪白打了人一下,“我这趟都没带Jeffrey!你不准提他!”   “那不提了。”   “你看那小孩气质好特别,对不对?我有时觉得,他比Jeffrey更适合那个一家子孤儿、哥哥抚养弟妹的鬼片剧本。”   盛柯看他道:“这可是你自己提的,我没提。”   谢漪白想得正入迷,忘记了贫嘴,自顾自地说:“我今天才发现,他的长相确实很有特色,我觉得他应该可以在咱们的电影里演一个小配角。”   “不行,一看就笨。”盛柯否决了他的提议,“我讨厌笨的,很难沟通,合作起来是灾难。”   谢漪白惊诧道:“啊?那我不笨吗?”   “你比他聪明。”盛柯信誓旦旦地说。   该说不说,桑若是有够笨的,比我还笨!谢漪白回想起一桩好玩儿的趣事,悄声与盛柯分享。   有人相伴着谈天说地,十小时的长途飞行他竟不觉得累了。 第278章 天堂1   飞机于上午降落在尼斯的蔚蓝海岸机场,谢漪白上次来度假,是跟贺清川驾车往返于两国之间,赏遍了沿途风光,这回他想俯瞰海景,便选择了换乘直升机前往摩纳哥,他们一行四人恰好能共乘一架,全程飞行时间仅七分钟。   摩纳哥位于阿尔卑斯山脉的尽头,从地图上看犹如遗落在海岸线上的一串珍珠项链,它三面被法国包围,南临地中海,国土面积狭小到容纳不下跑道机场,如需高效出行,只能通过直升飞机出入境。火车站建在地下,地面上却有F1赛车道和享誉全球的蒙特卡洛赌场。   悬崖礁石上耸立着拜占庭风格的大教堂和海洋博物馆,山下遍地花园广场、海滩港口,房价稳居世界第一,遥遥领先第二名的香港。   这是世界上唯一一座没有贫民窟的国度,因为穷人在这里完全活不下去。   贺清川派来接机的人带他们去酒店办理入住,其实贺清川在本地有房产,只是了解谢漪白的喜好——他对体验高端奢华酒店情有独钟,于是给他预定了市中心地标建筑巴黎大酒店的钻石套房,带五十平米的大露台和优美海景,一间卧室,一间客厅,更衣室和浴室的布局很大气。   足够他和另一个男朋友在此共度良宵、无法无天,而不显局促和拥挤。   这气度这胸襟,阿楚看得啧啧称奇,她的房间在楼下,也是套房,刚好有两间卧室,够住。她看了下房型配套服务,不止有行政酒廊,从私人海滩和浴场,到深海水疗中心的室内泳池、日光浴、桑拿房等等,全包。   当然,房费也贵得吓人,住一晚上要花掉很多人一年工资。   酒店餐厅是米其林三星,用餐需额外付费,还必须着正装出席。   阿楚在房间里感慨有钱人的生活何其奢靡之时,她楼上的谢漪白也在露台上远眺着港口,对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停泊船只,望洋兴叹,   谢漪白按理说已经进入了没有经济压力的富人阶层,但假如让他移民到摩纳哥定居,那他的生活水准将直线下降,就算他买得起中型游艇,每年30万美金打底的停泊费,也令他望而却步。   若说香港是寸土寸金,那摩纳哥就是寸土尺金,贺清川居然在这里有大房子和大船——多么令人仇富啊!   这时候有同伴的好处便体现出来了,谢漪白回头对着盛柯吐苦水道:“你说我怎么那么穷啊?只要一有对比,我就很难知足!”   “焦虑是永无止境的。”盛柯拿着酒店赠送的欢迎香槟和高脚杯来到阳台上,先把杯子放桌上,熟练地使用开瓶器,倒了两杯淡金色的起泡酒,将其中一杯端给他,安慰道,“你换个角度想,贺清川那么有钱,但即便他把家财如数奉上,你也不会违背本心屈就于他一辈子。所以钱的购买力没那么强,至少买不到你的全部。”   谢漪白接过酒杯,如梦初醒,不自觉地将另一只手搭在对方肩头,赞许道:“哇……你太懂安慰人了,是啊,我用不上那么多钱,我比钱还要值钱!”   他深受鼓舞,喝了一口香槟,入口是细腻绵密的慕斯感,并不粗粝,细密的刺痛感伴随着凛冽的酸味,瞬间激活了味蕾,满口清爽脆利,回甘带着蜂蜜的甜润,是好酒。   他双眼亮晶晶,喝完一杯还想再来一杯,就当开胃。   盛柯陪他坐在露台的沙发长椅上,吹着海风晒太阳,说:“其实,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爱钱,你只是喜欢金钱能购买到的体验。”   “还有金钱能够赎回的时间,以前我哪有闲情逸致在这种地方虚度光阴啊。”谢漪白勾起嘴角却没有笑,他在抿着风里的味道,这是一股自由、悠闲、毫无后顾之忧的风,他说,“我好了!我一下就心理平衡了,这就是我妈妈说的,钱够花就行。哪怕没有贺清川,我也住得起这间房,我超棒!”   盛柯和他干杯,“嗯,有悟性。”   谢漪白哼着歌玩起手机,贺清川收到他们已平安下榻酒店的消息,给他发来舟车劳顿后的慰问,告诉他午饭订好了,就在酒店旗下的餐厅,三星大厨为他准备了惊喜菜单,让他敬请期待。   他给贺清川回了电话,开着免提问:“那你中午要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我这边有客人,走不开。”贺清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扩散出来,“下午让他们陪着你,晚点我会去接你。”   “作”是一种惯性,谢漪白嘴快道:“难道我不是你最重要的客人吗?你怎么还晾着我?”   “你是我最重要的客人,这不是晾着。诚实地说,如果你没有带别的男朋友来,我们肯定形影不离,但是有别人在场的话,我无法确定,你是否真心希望我出现。”   这是怨言?谢漪白抠了抠脑门儿,应付两句便挂断了。他望着盛柯,寻求分析与解答。   盛柯:“这不是很明显吗,他吃醋了。”   “他都退让到这一步了,干吗还要在这种关头小气呢?”   “那你低估这个人了,他所有的作为、让步,都是在以退为进。”   谢漪白:“怎么说?”   “就是说,他越大度、越慷慨,越包容你的脾气和性情,你越离不开他。”   “是诶。”   盛柯层层深入地解释道:“但他还是会在这种关头提醒你,他是有情绪的。依你的性格,看到他这般做小伏低、再三忍让,肯定会更加依赖他,愈发留恋这段感情。”   “的确是这样。我总觉得贺清川是因为不了解我,才和我合不来的,但听你一分析,他简直把我吃得透透的!”谢漪白后知后觉。   “他都为你做到这地步了,你还是没有被他征服,说明钱权作用巨大,但不是无所不能;相反,被多数人视为无用之物的爱,却极具破坏力。”盛柯职业病发作,跳出个人立场,客观阐述道,“他并不知道他放弃自尊和主导权之后会得到什么,但为了你,他还是这么做了,你让他心甘情愿地抛弃了许多……他本可以持有的东西。”   “他也很累啊。”谢漪白说,这不像一句辩白或回护,只是单纯的怜惜。   贺清川是强行咽下了多少苦果,才为他做到这份上的?可他竟然笨拙迟钝到,要靠盛柯点出来,他才明白这份宽恕与包容,并非天性使然,而是偏要勉强。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他尝到了甜味,是因为贺清川把苦楚独吞了。   他舍不得分手,究竟是因为他心软,还是因为他自私呢?   “别想了,把生日过完再说。”盛柯打断了他的深思与懊恼。   何苦呢,有些事不是靠空想就能解决的。   是哦,哪有背负着思想包袱过生日的。   谢漪白起身道:“走啦,吃饭去。”   据谢漪白吃喝玩乐的经验而言,高档餐厅的着装要求倒也没有严苛到只能穿正装入内,不穿拖鞋、不蓬头垢面,打扮得讲究些,就不会有人把你拒之门外。   阿楚换上了一条露背的白裙子和八厘米细高跟凉鞋,她是有些容貌天赋的,常年顶着工作的高压熬夜,每天把咖啡当水喝,身材却从未发胖走样,依然那么瘦高窈窕。   桑若乖乖巧巧地跟在她身后,如同一只哑巴吉祥物。桑若第一次见谢漪白时嘴笨惹恼了他,那天他拍桌而起、愤然离去,给桑若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这次人学聪明了些,谨记着言多必失,再不当着他的面擅自发言。   谢漪白没想到自己这颗软柿子,还有叫人闻风丧胆的一天,一时乐坏了,十分享受这狐假虎威的时刻。   享用着餐厅主厨特制的地中海美食,他对阿楚说:“这趟你就别给我省钱了,下午该买买,该花花,我给你报销。”   阿楚又惊又喜道:“这可是你说的。”   谢漪白:“我说的啊。”   他摆出豪气大方的做派,转而瞄向盛柯,俨然把餐桌当戏台,坐等看客捧哏。   然而盛柯却说:“你好像庙里那个,散财童子。”   谢漪白不料会收获这种评价,低下头道:“你又损我!”   阿楚也是仗着交通和住宿不用自费,才敢壮着胆子来摩纳哥旅游,不然以她的消费观念,来了也只会白天到这儿逛一逛,晚上住在法国或者意大利,毕竟物价太高不划算,花同样的钱在周边国家住得更舒服。   现在有谢漪白金口玉言承诺给她报销,老板的钱花起来不心疼,阿楚打算饭后去逛街购物,叫上桑若给她当拎包小弟。   谢漪白没什么想买的,决定不跟她去。   阿楚和他妈妈很像,买个东西要把整条街逛完才肯下手,尽管摩纳哥总共也没几条街,但陪挑剔的人试衣服很痛苦,他干脆把自己的信用卡给她,叮嘱她买几身新衣裳,礼服啦泳装啦,晚上有游艇派对,会来很多高质量帅哥,况且这里不会有极端粉丝举着相机偷拍他们了,别浪费好身材,爱穿什么穿什么。   阿楚也是很久没放纵过了,果断收下他的美意,欢天喜地买衣服去了。   谢漪白在飞机上补足了觉,现下正缺阳光滋养,离开餐厅,室外光线明媚滚烫,他邀请盛柯一起去散步,两人沿着码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空气清新,日光正好,成群的海鸥翩跹地降落下来,向行人乞食,洒下几根洁白的羽毛。   摩纳哥素来被称作“有钱人的天堂”,四处可见带着情妇或多位妻子来度假的中东富豪,满街的豪车一辆比一辆拉风,谢漪白兴起地对着马路上五颜六色的车子指指点点,问身边的人哪辆车适合他开。   盛柯对车没什么感觉,他是那种希望马匹可以作为交通工具使用的野人,开车不仅要等红绿灯,憋屈,还要找停车位,双倍憋屈;除了不用淋雨外,真没看出车辆的实用性比马强在哪里。   谢漪白说了半天,却发现是和夏虫语冰,盛柯一丁点都不能理解他对跑车的欣赏与神往,白白将他一腔热情消耗殆尽,他不甘心地吐槽:“该你捧场的时候你不捧场!要是延哥在就好了,如果是他,只要我说哪辆好看,他就会马上买给我!”   “我总不能说假话迎合你。”盛柯坚持原则道,“我真的觉得都差不多,所以你想要哪辆?我也可以买给你。”   “哈哈,这可是你说的。”谢漪白顺口挪用了阿楚的台词。   他从邹延那儿捞了一个纯金的酒杯,从邢展云和贺清川手里各捞了一辆车,虽然一辆还了回去,另一辆他只开过一次,但男朋友的钱不花白不花,盛柯既然提了,他可就要狮子大开口,狠狠再捞一笔了!   谢漪白一心一意地斟酌着,他是要法拉利还是保时捷呢?好难选哦。   这时盛柯把手机的来电显示举到他眼前晃了晃,说:“恭喜你,言出法随,邹延来了。” 第279章 天堂2   谢漪白很珍惜自己当下的生活,他不再想给谁脸色看,也没那么多发泄不完的脾气了。   生活平稳顺心,人也会变得宽和。他要来盛柯的手机,接通电话问候邹延,邹延刚下飞机,比他们晚到半天,正在去酒店的路上,问他们在哪儿,待会儿来跟他们汇合。   谢漪白东张西望地巡视着路边知名地标,告诉邹延他们此刻的大致方位,并答应对方道:“我们去找间咖啡馆,坐着等你过来。”   因为他已经瞧见了正前方的小酒馆,既能点咖啡甜品,还有酒水和简餐。   谢漪白领着盛柯过街去,选了一方临街的露天座位,坐下后他继续摆弄着盛柯的手机,要给邹延发送定位。   他并不把自己手机里的隐私当回事,以己度人,下意识地点开了盛柯的微信,从聊天列表向下划拉着,他大吃一惊道:“哇……你比我还不爱回消息啊。这么多人找你,你看都不看?”   “看不过来。”盛柯不以为意道,“真有急事,他们会绞尽脑汁联系到我的,联系不到说明事态不够紧急,那就是没事。”   “你这心态我是真服。”谢漪白颇为羡慕地说,他还是会把手机交给助理,让助理帮他回一些杂七杂八的消息的。对一切非要紧事理都不理,他确实做不到。   他在对方的微信上搜索出邹延的头像,一把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却跳出了红色感叹号。   他们俩互相拉黑了,至今仍未解除。   “有病吧你们。”谢漪白拧着眉毛道,他真觉得很搞笑,怎么不把电话号码一起拉黑啦?俩神经病。   他悻悻然地把手机还给盛柯,用自己的微信发给邹延。   盛柯在看服务生递来的菜单,对他的牢骚置若罔闻,只问他想喝什么。   谢漪白余光瞥见邻座的大美女在喝一杯桔红色的饮料,杯子里还放了一小枝迷迭香,他说:“我要喝那个。”   盛柯按他的意思,用英语复述给服务生,自己点了一杯咖啡,将菜单递回去。   “你说延哥要送我什么礼物啊?”谢漪白咬着吸管问,他的饮料先来了,看颜色像是果浆气泡水,尝了才知道是含酒精饮品。   “你很期待吗?”   “我的生日礼物,我不该期待吗?”   盛柯说:“可能是人。”   “人?”谢漪白拉长声调,音尾拐了个弯儿。   “我瞎猜的,再等等吧,他来了就真相大白了。”   有什么礼物不能装在箱子盒子里的运送,非要单独一架飞机带过来呢?盛柯认为“人”这一揣测是合理的。   况且邹延对此行的目标有很深的误解,以为贺清川居心不良、奸计频出,钻研出了送新男宠这种招数——无法占据小白的身心,就抢夺小白的注意力,这个贺清川可真是罪该万死。   呵呵,你能送,我也能送。   邹延很容易陷进这种莫须有的斗争里,并处心积虑地要赢下一局。   至于是什么人能让小白“回心转意”,盛柯觉得答案也不难猜吧。   但他不会提前剧透,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演,也是一个合格守序的观众。   属于主角的惊喜,应当由主角亲自揭晓。   街头的清风带着海洋与植物的气息,身后飘来咖啡豆和布丁的焦香,世界之大,但很少有这么一个角落,面朝着广阔大海,建筑繁华、景色秀丽,街道熙熙攘攘,却无人会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谢漪白将一只手掌在桌面上摊开,说:“你牵着我。”   他的手指沾着摸过冰杯的水汽,掌心薄薄一片,被冻得粉红;盛柯握住他的手,观察起他的指掌皮肤,天生冷白皮,还敏感,捏一捏就红了。   手脚是这样,身上也是这样。这种好天气,压根不该出门,只想找一张床,把他扔上去,一层层脱下他的衣裳,溺死在他粉白的皮肤和娇嫩的黏膜里。   盛柯找到他手指头侧面的那一小块疤痕,旁若无人地放到嘴边咬了咬。   谢漪白读懂了对方的眼神,他不再轻易地感到害羞,只轻声一笑,带着嘲讽和逗弄地收回了手。   “大白天的别发疯。”他别过头去,继续含着吸管发呆。   邹延和他们住的是同一家酒店,摩纳哥国土面积不过2.08平方千米,常驻总人口寥寥几万人,从酒店走路过来也只需片刻。   五月底的地中海沿岸阳光炽烈,但气温不算高,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是夏天,树荫底下倒还清凉,邹延穿了一身白色,袖子挽高到手肘处,墨镜像胸针似的挂在翻领开口的位置,面颊被晒得自然泛红,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他们跟前,拖过一把空椅子,不见外地落座。   谢漪白见邹延是空手来的,失望道:“我的礼物呢?”   他其实没有很期待,他隐隐预料到了邹延会送他什么。   “别着急啊,一会儿就送来。”邹延一目十行地扫过菜单,向服务生点了一杯酒。可不等酒端上来,手指在桌面轻敲了几下,对盛柯道:“你有空吧?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谢漪白瞅着他们俩,“什么话要避开我说啊?”   “他爱捣乱,我把他支开。”邹延顺手摸了摸他的头,“乖宝贝,你在这儿等着,礼物马上就到。”   谢漪白眼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也没走远,只是去了他看得见人影、却听不到谈话声的地方,不晓得要说什么悄悄话。   他坐在座位上吸溜完一整杯饮料,饱了。   一眨眼的功夫,黎正宣就那么明晃晃地走入他的视野,谢漪白稍微愣了愣神,才确定自己没认错——那个梳着油光水亮的背头,戴着耳环,身型颀长高大,帅得叫人耳目一新的年轻小伙,是如假包换的黎正宣本人。   他交往过的年纪最轻的、已被他遗忘到九霄云外的小男朋友,穿着一件无袖的高领上衣,两条外露的臂膀精壮结实,肌肉形状却比从前修长漂亮,显然是重新塑形训练过。身材由专业运动员向职业模特转变,外形的改善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更高更挺拔了,深麦色皮肤,五官轮廓锋利,仅仅是过个马路,便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黎正宣来到他眼前,在邹延先前的位置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扬起嘴角露出标志性的带点邪气的笑容,说:“你不带我,就以为我没本事找来啊?”   谢漪白自诩眼光挑剔,帅哥在他眼里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脸不够帅的,滚;脸帅个子不够高的,滚;长得够帅却不堪大用的,滚。可是今天的黎正宣让他不得不承认,帅成这个样子,可以不用滚了。   “来了就来了嘛。”他没有追究邹延又违背他的意愿搞这些小动作。   邹延无论怎样耍花招,最终献给他的成品,总是能让他心服口服地闭上嘴。   谢漪白猜到了这份礼物如果是“人”,必定是Jeffrey,但改造成这副模样的Jeffrey,他还能说什么呢?   什么叫情绪价值,长得帅什么都不用干,往那儿一坐就在生产情绪价值。他的眼睛好舒服,阿楚还没享到的福,让他先享受到了,这就是寿星的特权吧!   不远处的盛柯望见这一幕,心中猜想得到印证,问邹延道:“这就是你准备的生日惊喜?”   邹延摊手道:“难道不够惊喜吗?我警告你别过去碍事,我好不容易把这小子教出来了,保证他能把小白哄得服服帖帖的,不让小白被贺清川带偏走上歪路。”   盛柯:“这么说,你真要拉一个小孩帮你固宠?”   “固宠?”邹延揣摩着这个词,没太大意见,又道,“小白不过是贪图新鲜感,一般人喜新厌旧是玩儿完就丢,可他偏偏心软,任何人一纠缠,都能让他反反复复,割舍不下。我这是在为你我着想,你也不希望再来个不三不四的人,让局面更加难堪吧?”   盛柯摇了摇头,说:“你真可悲。”   邹延哂笑,既没有暴跳如雷地怒骂,也没有左右开弓地当街揍他,只是从衣领上取下墨镜,戴在脸上,漆黑反光的镜片上倒映出他的脸,“那你觉得,我是因为谁,才变得这么可悲的呢?”   盛柯静默不言。   “是因为你。”邹延抬起手,食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胸口,“因为你啊,我的朋友。”   盛柯挥开那只手。   邹延:“就算小白不说我也明白,他不会原谅我了。虽然他没有赶我走,虽然他还是愿意对我笑,但不管我怎么做,他都不可能再给我机会了。我是可悲啊,我第一个追他,第一个叩开他的心房,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可悲吗?”   邹延的视线隐匿在黑色镜片下,转过脸朝着酒馆的露天座位,谢漪白正和黎正宣有说有笑地聊天。   “说实在的,你也别幻想了。小白的心是空的,他谁都喜欢,谁都想要,我是输得彻底,但你也没你想得那么特别。我确实挺后悔当年的事,我不该把房卡给你,让你替我去送花;我也不该动你的终剪权,让你意气用事地退出。假如我最初没有找你代劳,那小白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假如我没有强硬地逼走你,那小白也至少是我们俩的,不会有贺清川什么事。   “我看清了,也认命了,自己的因果,自己受着。”邹延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也认命吧,咱们俩这辈子是有六亲之缘的,同一对父母、同一个家、同一份事业,也注定爱上同一个人。我甩不脱你,你也别想甩脱我。”   这是一席看似在悔过、实际在炫耀的风凉话,此情此景下,落入耳畔尤为刺痛。   盛柯想过反驳,他想要反驳邹延,从来是易如反掌。   但他的心比他的脑子更快一步认同了邹延这番话。   是啊,不认命还能怎么样?   自从黎正宣来了,小白就没有再关注过他们,就像收到了心仪礼物的小孩,眼中的光被新玩具攫取,专注地沉浸在玩乐中,什么也顾不上了。这也是一种极致的单纯,忘却烦恼,只追寻快乐。   可是对他来说,无论目睹相同的情景多少次,他始终不能习惯,更遑论接受和认命了。   接受喜欢的人并不只喜欢自己,比接受父母根本不爱自己还要难。因为父母是命运是强加给他的,而心上人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去那边走走。”盛柯把目光移向他和谢漪白来时路过的公园,那里有成片的树荫,不像街边这般吵闹,比起和邹延理论或回去争风吃醋,他更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你去吧。”邹延说,“我留在这里守着他们。”   他和邹延是有些缘分不假,但他们从根本上不是同一种人。   谢漪白听着Jeffrey讲述这几个月跟在邹延身边学到了什么,不管是普通话也好,演技也好,人情世故也好,全都大有长进。   邹延人是浑了一点,但答应过他的都会做到,真把Jeffrey从一个满脑子只想着和他恋爱的青少年,调教成了一个预备役演员。   他边听边笑,笑Jeffrey初出茅庐,只能在邹延手头吃亏受累,也笑栽过的跟头没有把这小孩绊倒,而是让少年稳步进入青年。   谢漪白笑着笑着,就看见那站在街角说话的两人只剩下一个,邹延还在,盛柯又不见了。   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对黎正宣道:“你先停下,别说了。”   在沿海的花园里漫步,是一件悠闲而奢侈的事。   盛柯没有在回想具体的事件或考量多么复杂的问题,他经常产生这种空洞的感受,仿佛灵魂出窍后漂浮在半空中,旁观着自己的躯壳,发生在这具身体上的一切悲喜烦忧,皆与他不相干。   是的,人逃脱不了自己的命运。一旦来到这人世间,就必须去迎接、去经历。   他只是不知该如何自处,不能细想,不能思考,不能被痛苦缠住。   他茫然地向前走着,天和海一样蓝,但树木和阳光在失去它们原本的颜色。   这是一场无尽头的循环,至死方休。   邹延说的全部是对的,无可狡辩、无从开解。小白最喜欢的永远是下一个,是新鲜的、快乐的。   他在迈出下一步时,手腕被人攥住,走不动了。   盛柯侧过头,没见到后方有人,一低眸却发觉谢漪白蹲在他的腿边,手指牢牢地攥着他的腕子,仰起头看他,累得气喘吁吁还不忘抱怨道:“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啊?我一路跑过来的,你再多走几步,都要离境了!”   谢漪白蹲着喘足了气,也心知这个习惯非常不好,于是站了起来,摆动他的胳膊,“我追了你一个国家!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满世界的灰暗如潮水般退去,让四面的山海与花木,长街与高楼,白帆与飞鸟,露出原有的灿烂色彩。   那股不算强横却坚定不移的力量,把他从一盘散沙捏回了人形。   这固然不是一段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爱情,它就像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曾经被践踏、被撕毁、被泼脏,却在反复揉洗涤尽过后,仍然散发着熟悉的味道和宜人的温度,柔柔的、很暖和,只有裹上它,他才能回到这华彩斑斓的人间。   “真的最喜欢我吗?”盛柯问。   谢漪白一路疾跑到岔气,千辛万苦追到人,又被气笑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当真是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张开手臂拥抱对方,心跳急遽,声音沉闷道:“你猜猜看呢?”   “生命没有奇迹。”盛柯搂着他,好似捧住了一只翩跹降落的小鸟,没来由地说,“除非遇见你。” 第280章 揭短   奇迹?我是奇迹吗?   谢漪白回味着这两个字,他更惊讶于这么俗气的话竟然会从盛柯的嘴里说出来。   原来,享有盛誉的天才大导演也和所有狗血三俗剧本中的男主角一样——缺爱。   不过俗点好,他喜欢俗的,像是日落时分,躺在豪华酒店的大床上吹着海风,脑袋枕在某人宽阔的胸膛上,他高举着手,指尖描绘着天边的落日,窗户如同一只画框,框住了缓缓下沉的太阳和深蓝的海水,时间静谧地流淌着。   他生平第一次追人,跑出了一身汗,不得不先回酒店沐浴更衣,洗完澡上床躺着就不想动了,横竖贺清川要晚上七八点再来接他,还能小睡一会儿呢。   至于邹延和Jeffrey……嗯,都是成年人了,还安排不好自己吗?   谢漪白垂下手,慢慢闭上眼,聆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有人在抚摸他的头发,手指穿入发丝间梳弄着,微末的拉扯感带来一些按摩效果,使他的困意加重。   盛柯的手一般不会老老实实地只摸他的头发,指头往下顺沿,便是他的后颈和背,常年触碰键盘和握笔的手,指腹有一层很薄的茧,不粗糙但极有存在感,硬生生地摸得他睡意全无,明明不热却胸腹燥闷,趴也趴不下去了。   谢漪白从对方身上翻下去,躲开那双撩拨他的手,钻进了温软洁净的被窝。   可是独自躺着,有了舒适的空间,却失去了发烫的体温,总觉得缺点什么。他又翻过身朝着旁边挪动,雪白的枕头和被褥映衬着他的脸颊,显得他的眼睛格外黑,嘴唇异样的红。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把人望着,盛柯伸来一只手,想摸他,又怕他再度溜走,于是悬在上空,迟疑着是否要放下。   谢漪白问:“下午喝咖啡的时候,让你牵我的手,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那你喜不喜欢我呀?”他又问。   “喜欢。”   人在某些时刻,就是会控制不住地明知故问。   谢漪白从空中捕捉到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他的脸那么小,一只巴掌就能覆盖,戴上这张不存在的面具,他就可以成为全新的自己。   这是一份建立在默契之上的邀请。   盛柯掀开包裹他的被子,给羊羔剥皮似的将他翻了个面,下午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念头,终于有了去处。手掌不疾不徐地顺着他的骨骼起伏游走,从单薄的肩骨,来到光滑如玉的背脊尾端,落到圆润丰腴的丘壑上,力道瞬间失了分寸。   谢漪白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很快他又被翻成正面朝上,枕头垫到了他的后腰,他忽然并拢膝盖,挺身坐起,一只手摊开在对方面前,索取道:“给钱。”   盛柯盯着他的手腕和手心,不知他这是现想到了哪部剧场,迫不及待地要上演。   谢漪白理直气壮道:“睡了我那么久,就你没给过钱了。”   他是懂得折腾人的,这种关头别说是要钱了,他就是要命、要挖人心肝,也没有谁能拒绝。   盛柯捡起浴巾围在腰间,下床去给他找钱,最后从行李箱和裤兜里翻出几张银行卡,不分币种地全给他了。   谢漪白这下更不急了,一张张地检查着卡号和有效期,问:“这里有多少钱啊?”   盛柯说:“我也不记得,但够你买车了。”   谢漪白攥着这几张卡,躺了回去,已经开始寻思着要买哪款超跑,选什么颜色的内饰了。   他匀出部分视线,瞄着还在等他发话的对象,盛柯已经憋得不耐烦了,眼底泛起许久未见的戾气,纵然如此,却还是在耐着性子等他。   他一言不发,只把重叠的银行卡放到唇边,亲了亲卡面的凸印烫金字体,眼神还停留在对方的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是参差毛茸的,卡片边缘锐利如锋刃,反衬着他柔和的目光,无辜至极,到了一种刻意挑衅的程度。   盛柯只与他对视了一秒,就再也见不得他好端端的样子,抓住他的脚踝,将他从床头拖至床中央,先从他袒露的柔软小腹入手,让他深刻地体验了一遍收钱与免费的差别。   别看那些卡片只有巴掌大小,但它们轻薄而坚硬,扇在皮肉上有够疼的,每次“啪嗒”声都伴随着他的呜呜哭叫,他喊了好多声哥哥,才让这种火辣辣的疼,变成了另一种头昏脑胀、四肢酸软的疼。   这家酒店的大堂装修极尽奢华美感,经典的宫殿式拱顶,空间宽敞挑高,宏伟瑰丽;一块巨大的玻璃穹顶镶嵌在拱形天花板中,透入大量的自然光,四周环绕着多色浮雕,讲述着浪漫的海洋神话。   地面和柱子使用名贵大理石和镀金材质,墙壁以白色调为主,点缀着金灿灿的装饰,整体庄重华贵而不失轻盈。   大堂中央矗立着路易十四骑马青铜像,这是件复制品,但来往客人都会轻抚青铜马的膝盖,以求好运。   邹延在米白色的双人沙发上坐着,等人等得心烦意乱。   事先约好的,回酒店各自洗个澡,换身衣服,休整一会儿,就在楼下的落客区碰面,但他左等右等,两小时过去了,还没见谢漪白和盛柯下来。   两个人不出门,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在房间里能干什么?不言自明。   小白就是这么心地善良,谁生气了谁吃醋了,只要他心情不太糟糕,都愿意哄一哄。   其实,沾上谢漪白的人都离不开他,这在邹延看来再正常不过,小白当然也有端着钓着的时候,但无论何时,只要你对他好,他就会给你回应和反馈,比地中海的阳光还要明艳,所有的阴霾仇怨降临,都会在他一笑之间泯灭消逝。   是人就会犯错,每个人都渴望被宽宥和原谅,在这个人人相互憎恶和仇恨的世道,大约只有小白从未发自内心地恨过任何人。   小白不是圣人,小白只是一个好人。是恒星就会吸引小行星为它而来,围绕它公转。   邹延曾经想过私藏,但事实上没有人能私藏太阳。   他私底下对贺清川说过这段话,或许贺清川正是由此处得来的灵感——横竖不能独占,不如多召来几轮月亮,看他们碰撞厮杀、玉石俱焚。   王八蛋,想都别想。   邹延还是对此行出师不利而耿耿于怀,指着对面黎正宣的脑门儿数落道:“你说要你有什么用啊?长着一副好皮囊,连个大你十岁的前男友你都竞争不过,我真是白指望你了。”   “你咁叻,仲使到我咩?(你这么厉害,还用得着我?)”黎正宣翻着白眼和他抬杠。   邹延没跟这小子一般见识,首先他也比黎正宣大十岁,跟一个小鬼头较劲他嫌跌份儿,其次是他们的共同对手是贺清川,在斗垮敌人之前,不能先起内讧。   盛柯也行吧,只要能把小白喂饱,让小白对着贺清川找来的那堆新宠提不起劲儿,或者有心无力,那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邹延也没把时间空耗在等待上,他不爽,那就要把这份不爽传播出去,感染一个算一个。   黎正宣虽然要和他顶嘴抬杠,但小孩心里也难受着呢,大概也不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什么谢漪白要抛下自己,去追一个嘴贱性格差年纪还大的前任。   以前盛柯总爱把“我希望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不快乐”挂在嘴边,还自称这是他拍电影的唯一宗旨,邹延认为这是纯粹的心理扭曲,把观众当仇人整治。   如今时过境迁了,邹延愈发地认同起这句话来,很有道理啊——老子不爽,你们也都别想好过。   于是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贺清川的电话号码。   一个不重要的小提示:他和贺清川的微信也彼此拉黑了,偶尔必要时联系只能通过电话和短信。   贺清川在陪客人,有的是私交甚好的熟人,有的是他来往密切的客户,大家冲着他的面子到此一游,他最好别有丝毫怠慢。   接到邹延的电话,他不经意地皱了皱眉,邹延找他通常不会有好事,但以防万一,他平静地接起道:“喂。”   “小白还在房间里呢,怎么叫他都不出来。”邹延单刀直入,却把话说得比较暧昧,“你有什么妙招没有?”   贺清川的视线掠过周围那一张张谈笑风生面孔,他通过只言片语和口型,记住自己因这通电话而错过的话题关键字,一心两用道:“他一个人吗?还是你们谁陪着他?”   “他的最爱在陪着他。”   “所以?”   邹延笑道:“所以我来给你提个醒儿,他们可能要迟到了,而你那些奸计也休想得逞。”   贺清川只听懂了前半句,但不妨碍他对邹延做出准确的判断,他往边上走了两步,避开人群,对那头的人说:“这样吧,改天你单独来找我,我给你介绍两位资深的心理咨询师,让他们治一治你的妄想症。”   “那倒不用了。”邹延游刃有余道,“你那儿的医生要有那么好使,怎么没治好你的性功能障碍呢?”   贺清川很诧异,他极少被激怒或动摇,也没有随时随地冒一句脏话的习惯,他只是相当地诧异。   而他的沉默在邹延眼中等于“事实胜于雄辩”,邹延愉快地大笑几声,挂断了。   贺清川盯着手机,罕见地陷入了停滞不前的状态。直到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将他拉回到人群中。   “谁啊?”有人看出他脸色的异样,问他道。   贺清川收起手机,面容文雅,口吻依旧谦逊:“一个病人。”   邹延找完情敌的晦气,心头畅快多了,要早知道贺清川有这毛病,他可不会忍到今天。   小白跟着这个废人的确是受苦了,怪不得一见到盛柯就黏糊得不行。   黎正宣眼见着邹延给贺清川打电话揭人短处,很是唾弃这种打压他人自尊心的行为,即便是情敌也犯不上这么损吧?明知男人都很在意那回事儿。   而且他陪着谢漪白去找过贺清川那么多次,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他们俩做什么,但观察谢漪白的举止神态,怎么也不像是谈了个没用的男朋友啊。   他还小,经验不多,不晓得该怎么样归纳和形容,只能说谢漪白在床上很诚实,从不假装,如果体验好就会非常粘人,没有尽兴的话绝不肯给好脸色。   夕阳沉落海平面,天色逐渐暗下,晚霞的红光洒遍广场,大堂穹顶上的水晶吊灯和来自四面八方的考究打光,将室内照耀得亮如白昼。   谢漪白挽着盛柯从楼上下来,因为中途看错楼层,忘记了欧洲这边1楼是2楼,0楼才是1楼,所以他们在二楼出了电梯,只得闲逛一圈后步行来到底层大厅。   今晚是他隆重的海上生日宴会,但他只穿了一身简单的便装,基础款白T短袖和长裤,普普通通的平底小白鞋。   原因无他,平日里为了营业和维持明星光环,他做过太多精致华丽的造型,轮到没有曝光、只属于自己的私人聚会,他就想自在随性点。   再说了,他过生日,干吗要费力打扮让旁人过眼瘾,应该大家妆扮得漂漂亮亮的,哄他开心才对啊。   他蹦蹦跳跳地从楼梯上下来,其实身上个别部位不是很舒爽,幸好他在剧组时强忍着不适和病痛拍戏拍习惯了,对酸痛和肿胀等感觉的耐受度很高,还能挽着盛柯的胳膊说说笑笑。   黎正宣一瞧他那手,扒拉着别人的胳膊,恨不得贴上去当连体婴的架势,还有眉眼间柔中带媚的情态,就知道他刚才度过了十分愉悦的两小时。   可能是我的活儿还不够好。黎正宣羞愧地想着,这要怎么进修啊?   谢漪白并没有因他们的久等而感到抱歉,只拿着手机给阿楚打电话,通知阿楚可以下来了。   他对邹延多少是怀抱着歉意的,毕竟辜负了邹延给他送礼的美意,再者他得感谢邹延帮他教导Jeffrey,玉不琢不成器啊!把一个被肌肉寄生大脑的小年轻,调教成具备镜头意识的演员,当中可要花费不少心血。   于是他主动坐到邹延身旁,没讲话,只笑了笑。   邹延拍拍自己的大腿,“宝贝,坐这儿。”   “我不要,这么多人呢。”谢漪白不笑了,点开游戏把手机横过来,完成今天的日课。   阿楚穿着高跟鞋逛了一下午的街,脚后跟痛麻了,她一回酒店就把鞋子蹬了,傍晚重新梳洗化妆,换上一条性感的小黑裙,双腿上套着小羊皮长靴,系着一根时髦的腰带,颈项和手腕戴满了铃铛作响的金银饰品,接到谢漪白的电话,拎起一只链条的流苏小包,风风火火地乘电梯下楼了。   桑若犹如一只跟宠,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电梯门一开,阿楚先听到了谢漪白的笑声,还有黎正宣的高声喧哗。   他们俩在研究手机游戏的新版本玩法,像两个不分场合哗众取宠的青少年。   小白老师是这样的,跟着谁就学谁。   邹延和盛柯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谁也不理谁。   桑若只敢在她耳边感叹道:“阿姐,我真心觉得谢老师好厉害啊,交这么多男朋友,他一点都不累吗?”   阿楚猛地站定一转身,竖起食指对准桑若的鼻尖,“你敢照着学,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桑若吓坏了,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敢……”   阿楚怏怏地放下手,没好气道:“真以为靠男人就不用吃苦受罪流眼泪了?想什么呢真是。”   只有她最清楚明白,谢漪白真正的本事从不在这里。 第281章 晚宴1   晚上七点半,谢漪白拖家带口地从码头乘坐小艇接驳登船。   91米长的游艇只听数据有些抽象,实际换算的话,假设一栋写字楼层高4米,那么91米相当于23层楼左右的高度。   把一栋23层楼高的写字楼横着倒放在水面上,视觉印象就不是船了,它更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宫殿。   整整四层,每一层都有开放甲板和休闲区,上层还有矩形的露天泳池。远观奢靡,近看壮观,写实版的移动城堡。   一想到这样一艘豪华的庞然大物是贺清川的私产,谢漪白简直有些怨天尤人,没有羡慕,只剩下嫉妒和恨了。   他都深感震惊,阿楚更是目瞪口呆,说:“小白老师,你早告诉我是这种船,我就穿晚礼服来了!”   人靠衣装,衣裳有时不只是蔽体的布料,更是武装自己的战袍。人普遍是穿得越贵,越有底气。   谢漪白强撑面子道:“怕什么!?我可是今晚的主角,有我给你撑腰,你就是套块麻袋也没人敢看轻你!”   盛柯被他俩演小品似的对话逗笑了。   而邹延对这艘船的评价仍然是那句话:“败家玩意儿。”   黎正宣在香港长大,大拿的豪艇见过不少,他只能承认贺清川家底雄厚、财力非凡。谢漪白找男友的标准说单纯也单纯,说苛刻也苛刻。   不过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穷鬼才不希望喜欢的人拜金。   他们登船时,海面被暮色笼罩,甲板上灯光璀璨,悠扬的小提琴声从高处传来。   一名牛高马大保镖捧着一只箱子站在那里,阿楚第一个登上游艇,她自觉地把手机放进箱子,桑若学她的样子照办。   接着是邹延,邹延并不理会这项规矩,目不斜视地上船了,谢漪白有样学样——他不放我也不放了。   盛柯和黎正宣跟在他身后,同样没有上交手机,本身这条规则限制的就是忍不住想拍照的人。   晚宴尚未开场,宾客们聚集在上层日光甲板上,围绕于吧台和泳池边自由交流,享用餐前鸡尾酒,马甲领结的侍应生穿梭在人群中递送香槟。   谢漪白悄声和阿楚说:“这和美国特工电影里演得一模一样!”   阿楚:“所以我才说我该穿晚礼服来的!”   贺清川邀请的宾客基本上都讲中文,以熟龄男性为主,也有个别气度雍容的女士,这群人带的伴儿肤色多样,有男有女,共同点是年轻美貌、巧笑倩兮。   唯有人群中央的贺清川是独身一人,见谢漪白来了,他款步迎上前。   “我穿成这样,是不是给你丢脸啦?”谢漪白用自我打趣的方式来缓解内心那一丝无所适从和拘谨。   贺清川与他相视一笑,眼中独独一个他,仿佛再也看不见其他人——看了也是来气。   “不会,跟我来。”贺清川挽住他一只手,将他带入自己的社交圈。   谢漪白一到场,众人都认出了他是今晚宴会的主角。许多人朝他们围上来,不管认识的或不认识的,都满脸堆笑地送上生日祝福,和他寒暄叙旧,恭喜他演艺事业大红大紫,期许他在明年后年再创辉煌。   场面话一套又一套,语言的艺术成分还很高,叫人如沐春风。   他不是二十来岁的愣头青了,不可能傻笑着愣在当场,虽然他穿得很简便,周身没有任何名贵珠宝和华服装点,但不妨碍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揣在裤兜里,平等地敷衍着每一个人。   宾客名单敲定后,贺清川给了他一本带照片和个人基础信息的手册,他绝对专心地记忆并背诵过,奈何脸盲,资料背得再滚瓜烂熟,一遇上真人,也和照片不完全对得上号。   幸亏有贺清川时时刻刻都提点,没让他搞出张冠李戴的乌龙。   说白了这群人哪儿是冲着他来的,吹捧他的目的是赞美贺清川——哈哈,这可能就是跟实力过于悬殊的对象谈恋爱的弊端。无论他再怎么出色,只要他站在贺清川旁边,外人都会把他当作附属品和宠儿,认定他有今天全仰赖金主。   一群披着绅士贵妇皮的豺狼虎豹,太瞧不起人了!   谢漪白举杯喝酒时斜眼张望着,随即便看到令他熨贴的一幕——邹延纵然和贺清川不对付,却不至于在今晚喧宾夺主,抢人风头;正好心地帮他照顾阿楚,领着她和桑若坐在吧台前看菜单上的特调。   黎正宣背靠在甲板边缘的栏杆上,吹着海风听音乐,因外貌过于出众,反倒成为一道风景线。   盛柯不见身影,大概是厌人症发作,独自闲逛去了。   谢漪白在贺清川的助阵下,应付完了三拨来祝他生日快乐的宾客,他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至少不需要再有人把他护在身后,替他运筹周旋。   “好了,招呼打完了,我带你去你最期待的环节。”贺清川也不啰嗦,拉着他往船舱里走去,路过吧台时和邹延打了照面,双方互不理睬,贺清川的目光落到邹延旁侧的阿楚身上,说,“阿楚,你跟我们一起来。”   “来了!”阿楚只能告别邹延,带着桑若跟上他们。   然而冷脸下马威对邹延并不起作用,他倒要看看贺清川有多少花招,于是把手头的半杯酒喝完,不请自来地尾随他们进入船舱。   谢漪白再未见过比这更气派的游艇室内装潢,双层挑空大厅,旋转楼梯,全采用桃花心木、胡桃木和金箔装饰,四面是通透的玻璃窗,镜面黄铜作为材质点缀,雕花木饰扶手,手工地毯,丝绸墙布,比摩纳哥市中心的酒店还更像皇宫。   这才是皇帝该过的日子啊!他暗自惊叹。   贺清川牵着他下楼,楼下大厅有一架纯白的斯坦威钢琴,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上洒满了钞票。   谢漪白原以为那一张张一百面值的美元大钞是道具或装饰物,直到看见无数人弯腰曲背在捡,他恍然意识到那是真钞。   一个亚裔长相的男人从保镖手里接过一沓厚厚的纸钞,踩着琴凳坐到钢琴上,对忙着捡钱的模特们说道:“继续跳,谁跳得最好,这些奖励全归他!”   这人英语讲得蛮流利,所以谢漪白延迟了几秒才听懂。   紧接着他又听见贺清川轻声叹气,对坐在钢琴上的男人说:“你把我准备的惊喜全毁了。”   “哟!传闻中的小谢老师。”那人跳下来,满眼好奇地走到他们跟前,讲着地道的普通话,“今天可算见着本人了!”   谢漪白对这种极品暴发户的观感很差,扫了对方一眼,长得不差,但气质疏懒,一看便知是在脂粉和锦绣堆里泡久了,眼神不清明,连带骨头也是软的。   这大约是个危险分子,贺清川拦截了对方进一步上前,甚至没有给他介绍此人的身份或姓谁名谁,只挡在他面前,跟人商量道:“把钱收好,你今天最好别再喝酒了。”   邹延慢他们一步到来,看清来人也是眉头一皱,微声嘟囔道:“怎么是他……”   那人瞧见后来的邹延,视线立刻被吸引了,指着邹延道:“还有你?哦对,那是不是还差一个?”   说着转过身去左顾右盼,没见到更多人了,只好把注意力收回来,并往边上让开一步,展示着刚才低头捡钱的那一群俊美模特,问道:“这些是谁点的菜啊?”   那确实是谢漪白想象中的各种肤色、各类长相,平均身高在189cm的T台超模,他们都有着匀长的四肢和绝佳身材比例,面部骨骼感立体清晰,此刻像一盘盘等候挑选的佳肴一般,秀色可餐地站在原地,捡起来的美金将裤兜塞得鼓鼓囊囊。   可是——谁要吃别人糟蹋过的剩菜啊!长得再帅的男人,卑躬屈膝地满地捡钱也帅不起来了!   贺清川准备的惊喜泡汤了,也就意味着他计划送给阿楚的惊喜泡汤了!都怪这个乱撒钱的暴发户!   谢漪白当即黑了脸,甩开贺清川的手,他拽起阿楚道:“我们走,真是扫兴!”   谁料那人手臂一横,将一沓现钞递到他脸面上,说:“别走呀小谢老师,你是寿星,留下玩玩嘛,我请客,请你看这些小公狗满地爬,很好玩的。”   谢漪白打掉对方的手,“好狗不挡道!你的钱一定很脏,我才不要呢!”   他直言直语,说完就走,谁的面子也不给,阿楚搞不清状况,但他是老板听他的准没错,拉上桑若跟他一块儿走了。   邹延没承想,自己什么也没做,贺清川的奸计就这样误打误撞地泡汤了,实乃天助我也,于是乐呵呵地喊着“小白你等等”,紧随其后地撤了。   贺清川被留下单独面对一摊子狼藉,头痛得扶住额头,按了按太阳穴,   到了室外,被夜晚的海风一吹,谢漪白的头脑清醒了些,他又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   归根结底贺清川是出于好意,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惊喜泡汤谁也不想的,他因此迁怒贺清川,真的好吗?   这时盛柯收到邹延的消息,来到这一层的侧甲板找到他,见他表情不快,没多说什么,只道:“要不先下去?我看楼下餐厅布置好了。”   “说得对!什么超模不超模的,还是吃进肚子的最实在!”谢漪白犹如一个昂首挺胸的小分队队长,神气地发号施令道,“走吧,吃饭去!”   主餐厅的格局也是双层挑高,穹顶上悬吊着一盏华丽水晶灯,长桌铺设着洁白无瑕的亚麻桌布,暖色烛光点亮,大束鲜花摆在正中央,银器餐具和透明酒杯在光下闪烁生辉。   他入席早,自己选的座位,其实也是随便坐的,再正式的宴会但凡他不想讲究,就没人会逼他。   邹延和盛柯一左一右地坐在他两旁,阿楚毕竟心细,去把黎正宣找来,与自己的小跟班桑若一起坐他们仨的正面对。   如此隆重的晚宴,等宾客全部入席再上菜,可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   落座不久,谢漪白再次见到了那个把钱当废纸乱撒的男人。   对方丝毫不介意方才与他的过节,还专门挑了就近的位置——桑若旁边的空位,和他们相对而坐,并熟络地问候盛柯:“你果然也在啊,天才,我刚没见到你,还当你没来呢。”   谢漪白憋不住了,侧过脸,用手掌掩住嘴型,问:“这人到底谁啊?我快烦死他了!”   盛柯向后扭着头,在他耳边回答:“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金融圈阔少,全裸航班。”   一说关键词,谢漪白顿时回想起来了——那种吃喝嫖赌毒样样都来玩很大的恶少!兴许赚钱能力一流,但私德上纯属败类蛀虫来的。   他埋着头,用仅有身边两人听得清的声量唾弃道:“我过生日,怎么会请这种烂人!”   邹延犹如蚊子嗅到了血,嘴快地附和道:“可不是么,贺清川居然还跟这种不知检点的烂人有来往,俗话说人以群分,宝贝,你别真相信他冰清玉洁啊。这男人越是不行,越是玩得花爱折磨人。”   “延哥……”谢漪白很想问邹延:你是不是魔怔了?但再一寻思,这有什么必要问呢?   他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说:“你们俩不也曾经跟这人有来往吗?这么说你们也跟他是一路货色了?”   邹延:“那怎么能一样?我们那时年少无知,发现他是这种人后就马上断绝往来了,他那些私人活动我们俩一次都没参加过。但贺清川不能相提并论,他没去过人家的派对,人家凭什么来参加他的宴会?”   “可能是大客户啊。”谢漪白说,“贺清川的客户我又不是没见过,什么样的人都有,你别再讲他坏话了,你越说我越烦。”   他叫闭嘴,邹延哪怕酝酿了一壶迷魂汤,也给他灌不进去。   盛柯道:“我也觉得应该是客户,生意做得大,总会碰上这种人。”   “你还跟我唱起反调来了?叛徒。”邹延骂道。   “我还没说完。”盛柯继续道,“不过贺清川邀请他的原因我不理解,是挺可疑的,你少跟他说话,小心被缠上了甩不掉。”   谢漪白在脑内搜寻了一遍,说:“不对吧,他叫什么啊?我没在宾客名单上见过这人。”   盛柯:“我隐约记得是姓陆。”   邹延:“陆骋,跟他同桌吃饭我都怕得病。”   谢漪白摇了摇头,他不记得这个名字。   不过桌子宽真好啊,当着面蛐蛐人都不怕被听见。   宾客陆陆续续入席,晚餐正式开始了。谢漪白为了表达不满,特地选了离餐桌主位较远的坐席,贺清川可以由着他任性,却不能放纵自己和他一样不守规矩,独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庞被烛光和花束遮挡。   这是一顿传统的法式晚宴,头盘、主菜加餐后甜点,一共九道菜,开了四种酒,侍酒师的英语口音很重,谢漪白只能听个半懂,不过头盘的鱼子酱和主菜的深海龙虾都是他吃过最好的,不是味道好,是食材上好。   在只有风浪声的海面上用餐,窗外没有另一栋高楼与都市夜景,只有黑沉沉的大海和寂静星空,整艘游艇如同一座繁华的孤岛。   谢漪白穿着T恤和牛仔裤坐在一众名流大人物中间,接受他们的举杯庆贺与祝词。   也许他们背过身去就会偷偷议论贺清川太纵容他了,把他当天价明珠、掌心宝贝,纵得他这般不知礼数。   但当下的他,十分享受这份无拘无束和自由散漫。   他做明星的时候,有一大业务板块就是打扮得光鲜美丽,在名利场上争奇斗艳。   台面上繁花锦簇惹人注目,私下里难免沦为他人盘中餐,或者餐桌上的饰物,就像这雪白桌布上的纯银烛台和鲜花。   而今晚他终于摆脱了花瓶和观赏品的身份,在三十岁生日这样具有特殊纪念意义的日子,他只做他自己。 第282章 晚宴2   晚宴进行到深夜,既有美酒,又有大鱼大肉,连法棍切片都比别处的香脆可口,如果不是旁边有两个人陪着聊天,谢漪白估计早犯困了,他就是吃太饱会晕碳的类型。   餐后甜点部分置换为生日蛋糕,演奏乐队也换成了一位塞尔维亚籍的年轻歌手献唱,那嘹亮优美的歌喉给他醒了醒神,让他总算没在吹蜡烛前昏迷过去。   他的生日蛋糕不是服务人员推出来的,而是先前那群秀场模特换上了白袍重新化妆,背着一对硕大的天使翅膀,唱着生日快乐歌为他推出的——一座华美精致的多层蛋糕,很注重细节,最上层只插了十八根蜡烛。   贺清川自知那场惊喜落空扫了他的兴致,于是临时加塞了余兴节目进来,希望能挽回他的心情。   谢漪白在吃饭之前是不大高兴,但这顿大餐把他撑得很满,他脑子转不动了,懒得生气也懒得快乐。   模特比演员更吃青春饭,这群脸上贴着金箔和碎钻的小天使,全是正经的美少年,直角肩细腰大长腿,在T台上大放异彩,私底下表现力也不差。   怎么说呢,他到底是个俗人。被一群嫩草拥簇着,很难不感到赏心悦目。   ——但是错位了吧!他原本是想请阿楚享受这视觉盛宴的!怎么全围着他来了!   所谓福祸相依,刚到来的喜悦又被遗憾冲散了。   横竖今晚的宴会没人举着手机拍照,他不用装得多么喜庆或幸福。谢漪白淡淡地站起来走到大蛋糕前,淡淡地闭上眼许愿,在歌声与掌声中淡淡地吹灭了蜡烛。   有个金发蓝眼的高大小天使,给他递来一把银灿灿的切刀,谢漪白亲手切下第一块蛋糕,把这块端给了贺清川。   他可以省略所有的面子功夫,唯独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腔拿调,刻意冷落他这个多智多金的男朋友。   只是那漂亮完美的奶酪蛋糕,被他切得丑丑的,他只切完一块,就将刀交给了侍应生,假装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溜回座位上。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侍应生操刀把整座蛋糕分成一块块均匀齐整的切角,放入每位宾客的盘中。   歌手弹奏着钢琴,演唱了一首曲调舒缓的上世纪流行歌,歌声徜徉在宴会厅内,使孤寂的夜晚变得难忘而美好。   有人挽着伴侣,站立在钢琴旁沉浸地欣赏,也有人依旧坐在餐桌边,低语谈笑。   时间临近午夜,漫长的晚宴结束,夜晚的狂欢却才刚刚开始。   音乐派对的主场在船尾区域,甲板上的灯光变暗,DJ戴着耳机打碟,低音穿透地板,泳池的灯带变换着颜色,一部分宾客移步至前甲板吹海风、看星空、抽雪茄,而他们带来的伴儿则留在舞池,随音乐舞动,吧台的香槟和烈酒供应不断。   谢漪白对跳舞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这显然是阿楚擅长的领域,比起和贺清川一起陪客人唠嗑,他当然是宁愿陪自己的朋友,于是他带着阿楚来到派对舞池。   漆黑的夜空下,没有城市和山川河流,世界静得只剩下这片无边无垠的大海,所有的光都聚集在这艘游艇上。   船上乐声喧天,撩人舞姿令他眼花缭乱,谢漪白对自己年满三十岁这件事毫无实感,他怎么就三十岁了呢?   他仍然记得他的十八岁,那仿佛还是昨天。   只是十八岁的他,没有机会在豪华游艇上度过如此奢靡的生日宴会。   “我想换个安静的地方,你要留下吗?”盛柯对他说,唤回了他的思绪。   “嗯。”谢漪白点头,其实他单纯是不想动了。今天刚下飞机,没倒时差就去逛街了,还一阵狂跑,回酒店又跟人鬼混两小时,要说今日运动量和体能消耗,那是比不上拍打戏累,但发生的事情好多,他的大脑严重超负荷,全靠方才从蛋糕里摄入的那点糖分提神。   盛柯没有勉强他,也不再牵起他说走就走,只用轻抚的力道拍了拍他的脸颊,然后离场。   谢漪白转动着脖子,看向另一侧的邹延,说:“延哥,你也去吧。”   邹延没问为什么,只道:“不待见我了?”   他没有做任何解释。   邹延识趣道:“行,那我也去。”   这两人一走,谢漪白身旁的磁场发生了改变,他的心情焕然一新,霎时耳清目明,也不困了,他看向阿楚道:“你快去跳舞啊,包给我,我替你保管。”   然而阿楚没有领受他的好意。   主要今天这一出——这船、这晚宴、这舞会,全都超出了阿楚的预期;按现在的流行术语来说,阿楚是标准的J人,不按计划行事,比杀了她还难受。   如果谢漪白早告诉她是这种场合,她就算不要脚踝了,也必须蹬一双10cm的高跟鞋来争霸今夜的dancing queen,可惜谢漪白对她守口如瓶,害她穿得像一个古着店的探店博主。   阿楚坐在吧台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谢漪白却不解其苦,鼓励她道:“你去玩儿啊!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你看Jeffrey玩得多开心,你是不是怕生啦?你也有社恐的时候啊?要不我让Jeffrey带着你?”   黎正宣极其适应这类场面,不过今晚为了在谢漪白面前争表现——扮演一个不争不抢但随叫随到的懂事男友,他没有放得太开,只是端着酒杯站在人群边缘,跟刚认识的同龄人闲聊,身体跟随着音乐节奏轻晃摇摆,带着二十岁出头特有的松弛活泼。   “不去。”阿楚有苦说不出,她欲言又止地转过脸看谢漪白,被他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望着,亮度烫人,念在他是一片好心的份上,她笑道,“我就是有点累了,Jeffrey还年轻,我可比不了。”   谢漪白说:“我也比不了,我再待会儿就打算去睡觉了。”说着他瞧见了一路粘着阿楚的桑若,问,“那他呢?他这么小,就该多玩玩啊,难得有无忧无虑的时刻,你别管他管得太严了。”   阿楚:“什么叫我管得严?他跟你一样内向害羞,不愿意跳舞。”   桑若被点到名,像是主动印证阿楚的评价一般,脸颊忽然红了。   “哦,那早点睡吧,说不定还能长长身体。”谢漪白不多管闲事了,他的目光落回舞池中央,盯住那些背上长着大翅膀、热舞中的天使,说,“我让贺清川把他们找来,原本是想给你个惊喜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暴发户……你说我过生日,他当什么显眼包啊!?”   “哎呀,暴发户和显眼包是说我吗?”一个不熟悉的声音闯进他们的对话。   陆骋走了过来,随他们一并背靠着吧台。   ——怎么还说曹操曹操就到啊!他吹蜡烛时许愿天降横财三十亿,不给他兑现就算了,偷摸说别人一句坏话,却被本尊逮个正着!   谢漪白硬扛住压力,偏不侧目、不转头,不认账道:“你要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   “对我意见很大?”   “……”谢漪白不吭声了,这种人越搭理就越来劲!   陆骋自说自话道:“早有耳闻小谢老师脾气大,招蜂引蝶的带刺玫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不过还真让你说对了,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得花不完。今天是小谢老师过生日,我唐突当了显眼包,算我不对,我这就给你赔罪道歉,如何?”   谢漪白很多年没遇到过这样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了,他秉承着不理会不答话的原则,企图让对方碰一鼻子灰后知难而退。   陆骋看了他三五分钟,没等到他施舍一个眼神,许是察觉到这叫自找没趣,便抬腿走人了。   谢漪白刚松一口气,正要和阿楚大肆吐槽这招猫逗狗的烂人,却见陆骋走到舞池里,把那群打扮成天使的模特召集起来,带到他面前。   陆骋摘下手腕上那块收藏级别的江诗丹顿,宣布道:“谁能把这位大明星逗笑,谁就能得到这块手表!”   谢漪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阿楚比他更加紧张,凑近他耳畔道:“还真是个暴发户!要不要我去把贺总叫过来?”   “叫他?还不是他把这烂人招来的!”谢漪白嘴上说着气话,不许阿楚去找贺清川,但实情是他并不想贺清川夹在他和客户之间两面为难。   他给贺清川制造的麻烦和困难已经够多了,这点小事儿,他自己可以应对!   秀场男模的薪水只有女模的一半不到,即便能走顶级品牌的男装大秀,一场下来的薪资也不过几百到一千多美元,别看台上只走几分钟,但秀前试衣化妆、彩排和等候的时间,往往需要一整天,换算成有效时薪,收入并不算可观。   本就不丰厚的酬劳,扣除代理佣金后可能更低。甚至有些一线大牌会把新人的酬劳折算为一件衣服、一只包,刚入行的普通男模需要自己负担食宿,很多时候走完一场秀非但赚不到钱,还要倒贴一笔旅行费用。   超级名模的待遇会大幅度提升,但和女超模相比仍是天上地下,总而言之秀场男模属于一份表面鲜亮、内里寒酸的工作,所以不少模特平时都会兼职赚外快,或者找一个愿意给自己花钱的对象交往。   话说回来,哪怕是超级名模一年的收入,也买不起那块江诗丹顿,这对于普通人而言,是一笔足够改变命运的巨款,别说陆骋出的题目只是博他一笑,就算陆骋要他们从船上跳下去,也有的是人肯搏命。   堪比中彩票的大奖摆在眼前,天使们踊跃举手,自发地排队参与,冲着谢漪白表演起来。   有人上演默剧,有人模仿谐星搞怪,有人变魔术,还有人即兴发挥讲了一段脱口秀。   可惜碍于文化背景不同和语言隔阂,谢漪白要么看不懂,要么听不懂,不过即便他懂,他也不会笑的。   ——绝不能让这个败类赢爽了!   黎正宣一瞧他这边有事儿,当即靠过来给他当保镖。双语环境下长大的富二代,英语不会差,黎正宣笑得直拍大腿,说:“老师,这比舞会有意思多了。”   谢漪白板着一张冷脸,对陆骋说:“你赔罪就要拿出赔罪的诚意,如果他们使尽浑身解数我还是没笑,你就得从这里跳下去。看你变成浑身湿透的落汤鸡,我肯定会笑的。”   黎正宣不了解前因后果,接话道:“哇你跟他有仇啊?玩这么大?”   陆骋爽快地应下:“这个赌注我喜欢。”   呵呵,你喜欢是吧,这地中海你是跳定了。谢漪白在内心深处狠狠诅咒着:干脆淹死你得了!   他第一次产出如此强烈的为民除害的念头。不过游艇上船员和安保那么多,又不缺灯光和救援设备,还真没法直接让这人渣溺毙。   那就让他受冻感冒!生一场大病!   谢漪白盘算着,并对局面十拿九稳——也不想想他是靠什么角色一夜爆火的,不苟言笑的高岭之花是他绝对的表演舒适区!   再说还是对着一群语言不通的外国人,毫无难度的憋笑挑战!   他气定神闲地观看着天使们争相表演,他们竭尽全力的肢体动作和极富想象力的神态表情,透露出他们对那块表的渴望程度。   一轮表演结束后,这场热闹已经压过音乐派对的主题,成为今夜的压轴节目。   舞池中的人群纷纷围聚过来——帅哥走秀跳舞常有,帅哥轮流当滑稽小丑却不常有,或许是知道不会被拍照录像留下黑历史,模特们耍尽十八般武艺,连动物模仿秀都安排上了。   一时间猩猩猴子和鸡鸭狗的叫声盖过了音乐,天使间的竞争也愈发激烈,大家同台竞技、手舞足蹈,难免有个磕磕碰碰的,这时一个卷毛男孩的手臂不小心挥舞到同伴脸上,同伴面部受痛,厌烦地猛力推开他。卷毛男孩一没留神,撞到了更旁边的红发少年,将人撞得脚下一趔趄,险些掉出人群。   这名红发少年并未当场还手,而是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看准时机,从后方靠拢,一举扒掉了卷毛男孩的裤子——他们都穿着较长的白袍,里面的底裤被扒掉也不会走光,只是此举引发了一阵哄笑,足以使被整蛊的一方颜面尽失,卷毛男孩脸上挂不住,火速提上裤子,拔腿朝红发少年追去,两人穿过舞池,在船尾上演了一场你追我赶的大战。   不知是谁扯坏了谁的翅膀,谁又把谁摁倒在地,只见光环倾塌、羽毛零落,更多的天使加入了战局,有的在劝架、有的在拱火,现场迸发出的笑声远多于怒骂,无数洁白的羽毛漂浮在空中,犹如纷飞的大雪。   谢漪白不小心笑了一下。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联想到了小饼干和瑞秋——小男孩打架就是很像玩闹的小狗啊!而且他们考虑到自身职业是靠脸吃饭的模特,都不敢动手打对方的脸,光是推推搡搡和互踹。   ——咳!   他只笑了那么一秒,立马便抿紧了嘴角。   然而陆骋还是眼尖地发现了,戳穿道:“诶小谢老师,我可看见你笑了,别装,胜负已分。”   谢漪白想矢口否认,可是众目昭彰,他想耍赖没那么容易。   何况论无赖,他应该赖不过陆骋吧……万一被这人缠上,多恶心!   他不说话,陆骋当他是认了,对一旁的保镖下指示,去把那个卷毛男孩带过来。   人一到,陆骋言出必行,把许诺的腕表奖励给对方。卷毛男孩形容狼狈,妆全花了,翅膀也被撕毁一半,但在拿到表的那一刻,他的脸上绽放出了天使般的笑容。   陆骋又从保镖手里接过一沓有砖块那么厚的大面值美钞,朝着天空飞撒,当作发放给其他小天使的参与奖。   兔死狐悲。谢漪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曾经的自己,他也做过华冠丽服和高定珠宝的展示架,在宴会上服务过非官即富的投资人和大客户,虽然从没有人这么丧心病狂地作践过他,但能站着挣钱谁又想跪着呢。   撒到一半,陆骋将剩下的钱递给他,道:“小谢老师,你还没消气呢?来,试一次嘛,很爽的。”   谢漪白忍无可忍道:“谁理你啊!滚开!”   黎正宣不明所以,耸了耸肩,把酒杯放回吧台,不紧不慢地去追他。   他怒气冲冲地带着其中一个男友走了,而阿楚还未从这纸醉金迷的场景中回过神来,她迟钝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并没有跟上去。   陆骋是真把钱当纸烧,撕了丢了扔海里,都不觉得心疼,见谢漪白不领情,便将剩余的钞票递给阿楚,阿楚拒绝了,他又递给她身边的桑若。   一个人的匮乏和怯弱会写在眼睛里,那是多好的衣裳和多贵的首饰,都改写不了的底色。   桑若更不敢要这钱,惊恐地摆手摇头。   陆骋却坚持道:“收着吧,你需要。”   “我们走。”阿楚算是见识到什么叫衣冠禽兽了,拽上桑若大步流星地离去。 第283章 告状   谢漪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脚步在侧甲板上踏得响亮,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和上衣,衣衫随风而动,勾勒出他纤薄单弱的腰身。黎正宣怀疑风再大一些,就能把他吹走,于是跨前一步挽住他的手腕,说:“你别走那么急啊,要去哪里?”   “我跟你说不着!”谢漪白挣脱了对方的桎梏,无头苍蝇似的向前冲。   他暴躁极了,胸腔里团着一簇火焰,他恨自己不争气,说好不笑,依然忍不住笑了;也恨自己运气差,只笑了那么一下,就被人抓现行。   这种本应毫不费力的赌约,他也能输得一塌糊涂,早知如此,他就不该答应,他当场甩脸走人,还能免了这一出闹剧。   “我真蠢!我连这都会输!”他用力踩踏甲板发出声响,仿佛是想凭借一己之力,把这艘船踩塌、踩烂,然而蜉蝣撼树,连这噪音也只有黎正宣一个人听见了。   “也不算输啊,你又没损失。”黎正宣业务生疏地安抚着他的情绪,“那个暴发户喜欢烧钱,你就让他烧咯,还是你就想看他跳水?不如你告诉我,他哪里惹到你,我去帮你揍他一顿,反正我不在乎他去找我老爸告状。”   谢漪白陡然站定,稳稳地转过身去,面色不善地质问:“你跟着我干吗?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平心而论这句话说得不算重,但结合语境和他们的过往,黎正宣突然就想得很多了——他是不是在拿我跟他的其他对象比?指责我不像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可是让我回来的人是你啊,我那么听你的话,那么努力满足你的期待,到头来你却嫌弃我无所事事,只会围着你打转。   黎正宣深吸气克制住演讲小作文的欲望,不要动气,不要火上浇油。   长得超级好看的人,脾气都是很差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好看,会得到外界更多的容忍和耐心,所以不好伺候是常态。   他性格好,他应该做包容的一方。   “我怕你一个人遇到危险啊。”黎正宣说,“海上是没有规矩的,就算这是你男朋友的船,也不意味着它彻底安全。你要去找谁,我陪你去,把你送到了,我就去做我自己的事。”   谢漪白泄气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游艇远离陆地后,手机在船上搜不到信号,不过船上有满格WiFi,FaceTime和微信通话都能正常使用。   幸好邹延和盛柯都没交手机,谢漪白还不至于气急攻心到连手机都不会用,他弹了一通微信语音,按照盛柯口述的路线指示,到楼下酒吧找到了那两人。   这艘船上的船员有近四十人,他们负责服务、餐饮、酒水、安保、工程、清洁和驾驶等工作,可能随时出现又随时消失,只要雇主和客人有需要,他们可以闪现在游艇上任意角落。   今夜的海面上星空明灿,风平浪静,宾客们大多在露天舞池和甲板躺椅上享受音乐或赏景。   因此室内酒吧十分冷清,但哪怕仅有两人光顾,仍有船员在此尽职尽责地担任酒保,为客人调酒。   盛柯和邹延一个坐吧台,一个靠墙边,见谢漪白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个黎正宣,邹延先放下酒杯走到门口,谁知谢漪白视而不见地绕开他,径直朝盛柯贴过去,没有伸手拥抱,也没有做什么更亲昵的动作,谢漪白只是如同骨头被抽掉一般,向着盛柯倾倒依偎上去,同时嘴里发出一声如嚎叫、如哀叹的声音,像是欲哭无泪,又像悲痛欲绝。   几年过去,邹延爱吃醋的毛病并未减轻,但在这种特殊日子,他学会了收敛,他的视线转向黎正宣,问:“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他了?”   黎正宣把派对上的所见所闻讲述了一遍,并附上自己的怨言:“我说我去帮他揍那家伙一顿,他又不答应,还冲我发好大的火。”   一向赞成用暴力解决争端的邹延,这次却充当起劝人冷静的角色,说:“别了,你一拳下去,一般人能顶得住?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许去招惹那姓陆的。要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你家老爷子天高皇帝远,未必保得住你。”   黎正宣照旧耸肩,他最烦邹延训话了,回呛道:“我跟那暴发户无冤无仇,我吃饱了撑的动他?你有法子哄人,你怎么不上?”   说完一个劲儿地对邹延使眼色,指旁边在他人怀里寻求安慰的谢漪白。   谢漪白是说哭就哭的,但凡他想,必定能挤出几滴唬人的眼泪;盛柯牵着他走到边上的沙发椅旁,先让他坐下,再把他抱到腿上,让他舒舒服服地痛哭了两分钟。   也就两分钟,他哭完了,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脑袋靠在对方的肩膀上,眼神放空,抽抽噎噎,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盛柯搂着他,只觉得他像一只落水的小羊,湿漉漉的脸蛋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一对倔强的尖角。   也很像刚从屠宰场上下来,侥幸捡回一命的兔子,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心有余悸。   盛柯看了他许久,抬头对另外两人道:“应该是累了,想睡觉。”   “是该睡觉了,这都玩儿一天了。”邹延把黎正宣往外赶,“你自个儿遛自个儿去吧,我们带他回房间休息。”   “什么你们你们的?”黎正宣寸步不挪,不接受调剂,“你不要仗着年纪大就排挤我,我不是傻子!”   “嘿我说你小子……”邹延正要敲打他几句,然而下一秒门又被推开了——   贺清川从外面进来,略感意外,他们竟然都在,   谢漪白瞄见这一幕,把脸往盛柯的肩窝藏了藏,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贺清川。他感谢这场良苦用心的盛大宴会,但他无法感激他在今夜流下的眼泪。   说好心办坏事未免言重,可这的确不是他想过的生日。   盛柯提醒他面对现实,“你的正牌男朋友来了。”   “噢……”他面向着墙壁,手背揩了揩湿润的眼角和发紧的脸庞,然后回过头,从盛柯怀中滑落下去,独自坐在沙发椅上。   笨拙如谢漪白,也看出了他们四个之间存在着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微妙到难以捉摸的平衡,以及无形的、只有在触碰到时才会显露出来的边界。   比如这终究是在贺清川的地盘,也是贺清川的场子,在他不表态的情况下,旁人有必要让渡出一定的优先权。   以前的盛柯是纪律破坏者,无视一切条款和约法三章,现在一朝学会了安分守己,不再掠夺和挑衅,见无外人在场,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鼻尖,跟他道了一句晚安,率先离开了。   最不受规矩的人性情大变,也带动其余两人审时度势地退出。   于是酒吧很快清场,连酒保也不见了,只剩下谢漪白和贺清川,隔着一个吧台的距离遥遥相望。   贺清川走了过来,一如既往地先矮身平视他,看清他哭红的双眼后,单膝跪在他面前,用两只手握住他的一只手。   “对不起,把你弄哭了,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我却害得你流眼泪,都是我不好。”   贺清川尽管不在场,却有耳目传递信息,只知他在派对上艴然不悦地走掉,却不知他伤心至此,道歉的语气中包含着十足的愧疚和慌张。   甚至带着浓浓的自嘲意味,补上一句:“都说我的财力无远弗届,可我对你的心意,总是寸步难行。”   谢漪白说:“没有,我感受到你的心意了,谢谢你肯为我用心。从来没有人为我举办过这么隆重的生日宴会。”   至少这是属于他的宴会,在这一天里他不用早上五点起床化妆做造型,不用对粉丝营业,不用对金主强颜欢笑,只能说天有不测风云,月有阴晴圆缺,不走运遇上一个烂人搅局,是美中不足、事与愿违。   但总的来说,这一天没有被搞砸,不过多了些缺憾和瑕疵。   就当作是……皮肤上的色素沉淀吧,如一颗痣、一块疤。   人生在世数十年,谁还能不长一颗痣,不留一块疤?   “非常抱歉。”贺清川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我知道他会这么做,我一定不让他上船。”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谢漪白不怪罪,他对眼前这个人没有丝毫地不满,只是疑虑总有一些,他问,“那个陆骋,他是你的客户吗?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吧?你为什么邀请他?邀请就算了,你还不提前告诉我……让我毫无心理准备。”   “我没有邀请他,宾客名单我给你看过,那上面是没有他的。但他是个……”贺清川犹豫了,一时找不到恰当的形容词,斟酌道,“——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从别人那里探听到这场宴会的消息,二话不说就擅自登门了,他的直升飞机直接降落在这艘游艇上,我顾忌他是公司的重要客户,就让他留下来了。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不会了。”   “这样啊。”谢漪白每次生气,只要流过眼泪,就能好受许多,况且他气的从不是贺清川,而是自己;所以疑问得到解答,心中也有了慰藉。   他那么多小性子贺清川都能宽容,难道贺清川偶尔出一次差错,他就不能原谅吗?   贺清川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台机器,做生意谁还没点难处?各行各业都有跑不掉的苦头要吃。   他三十岁了,该学会做个成熟的大人,体谅一下他的男朋友也不会少块肉啊。   也不排除他今天累惨了,实在没力气再作了。   “你抱我去睡觉吧。”谢漪白宛如一株打蔫儿的植物,耷拉着头道,“等我睡醒就好了。”   贺清川内心是很不敢置信的,本以为今晚不给他磕几个响头、不让他骂过瘾,绝对没法收场,不料他今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好说话,简直像变了个人。   “辛苦了,宝贝。”贺清川用握过他的手的掌心,托住他的脸颊,摸了摸他的耳朵。   “我不辛苦,你比较辛苦。”谢漪白困得快睁不开眼睛了,哭过的眼眶本就酸涩,还被人温温柔柔地哄着,他巴不得当即倒头呼呼大睡。   贺清川眼眶一热,不自觉地微笑着。   谢漪白对待他,一向是四个男友里最苛刻的,好像每个人都可以吃醋、都可以不懂事,唯独他不可以。   “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放在平日里,贺清川不见得敢于向他提问,趁着此刻他不会发威,宛如一只病恹恹的大猫,贺清川问道,“你是不是对邹延说了什么?”   谢漪白脑子是钝的,回路不通,反问:“什么啊?”   “因为他今天下午打电话给我,嘲讽我性功能障碍,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所以我想问问你,是我的表现不曾令你满意,还是有别的原因?”贺清川直白而诚挚地凝视着他,“你为什么要跟他那样说我?”   谢漪白这下不困了,他的大脑好似被人装进漏勺,扔进沸腾的火锅里烫过,整张脸刹那间涨红,连喘气都变得急促,“邹延,打电话给你,嘲讽你?”   他再三确认道:“他真的这么干了?”   贺清川:“嗯。”   “那都是他自己幻想的!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过!”谢漪白坐不住了,倏地站起身,气势汹汹道,“看来我还是对他太好了!我这就去找他对峙!让他给你道歉!”   事不过三,邹延这是第二次越界了!他非得找邹延说道说道不可,能处就处,不能处就滚蛋!   在他三十岁生日这天搞事,不是存心触他霉头吗!?   和那个陆骋如出一辙地可恨!   在这艘船上他才是皇帝!他斩不了贺清川的贵宾,难道还斩不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奸臣!?   哇啊啊啊气死他啦!   谢漪白怒火中烧,刚迈出一步,却被贺清川拖了回来,一个宽厚的怀抱拥住他,如无边际的海水将他扑灭。   “不用去。”贺清川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低着头下巴颏抵在他的肩上,“不好意思,你都消气了,我却还拿不开心的事来惹怒你。”   谢漪白的情绪和语调一同降下来,深深地叹息道:“你忍我就行了,忍他们没必要。”   贺清川却不遮掩地明着笑道:“不,我很高兴,如果不是他,我应该看不到你这么在乎我的样子。”   谢漪白一阵阵地发怔,那海水灌入他的身体,先结冰再融化,正慢慢地回暖升温。   “这几天我也觉得很累,我既要操办这场宴会,应付一些我根本不想应付的人,又要看你和他们在一起,你在快乐,而我只能缺席。”贺清川上扬的嘴角迟迟没有落下,“但是刚才看见你怒发冲冠,要为我讨回公道,我好高兴,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哎。谢漪白不由得设想起他和他们的未来,他可以和邹延、和黎正宣重新建立起恋人之外的关系,但贺清川——如果他和贺清川不做恋人,那他真的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来安顿贺清川。   他和贺清川,要么是形同陌路,要么是至亲至爱的关系。   “我可以忍你,也可以忍他们。”贺清川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吻着他的睫毛、眉心、嘴唇,温声细语道,“只要你在乎我,那一切都值得。”   谢漪白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对方的亲吻,他承认他当前的情感状况比较混乱和拥挤,亲密关系中实在塞不下那么多人。   假如五个人不行,那三个人会不会好点? 第284章 发誓   游艇上的主卧套房位于整艘船最安静的位置,这里听不到城市里车水马龙的喧闹繁华,也没有邻居和过客,房间内只有空调极轻的送风声,窗外的海浪拍打撞击着船体,如一场轻轻摇晃的静谧美梦。   谢漪白昨天累坏了,身心俱疲,一沾枕头就睡得昏天黑地,一夜无梦,睡满了整整八个小时。   由于睡眠质量超高,他醒来时神清气爽,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拉开窗帘走上露台。炫目的白光晃着眼睛,他靠在玻璃围栏上,被眼下的海景美得一激灵。   碧蓝的地中海一望无际,如一席平滑的丝绸铺陈在他脚下,洒落的阳光变作一粒粒金砂,漂浮在深蓝海面上熠熠生辉。   清冽的海风拂面而来,比任何一款咖啡更能清醒地开启新的一天,毕竟面对这样美妙绝伦的日光和海洋,谁也舍不得赖在床上。   露台的圆桌上摆好了早午餐,刚出炉的羊角面包,一篮子鲜果,煎至半熟的鸡蛋,咖啡、香槟、鲜榨橙汁,还有好几种不同口味的奶酪可供选择。   食物并不特别,但摆盘的餐具风格别致,材质是陶瓷,看上去却像纸艺制品,像是用硬纸折叠出的茶壶碗碟,全几何形状,有着清晰的棱角和马克笔描边的黑色线条,甚至连折纸时出现的褶皱也复刻得惟妙惟肖,整体看上去非常童趣,像一套过家家玩具。   谢漪白跑回浴室洗漱完毕,再拿着手机来到露台,把这套餐具拍下来,回头让小刀帮他淘一淘同款。   他一坐下吃早饭,贺清川就上来了。   他发现不管睡得多晚,贺清川总会准点起床,但不只是贺清川,其他几个人也这样,睡个懒觉跟要他们的命一样,显得只有他最偷懒,不过他就是懒,哈哈。   谢漪白撕开酥脆的可颂,把每种包装的法国奶酪拆开闻了闻味儿,大部分味道他都难以接受,恐怕只有本地人吃得惯这东西。   他保守不敢尝试,只好往面包芯上涂抹黄油,一口下去,香酥软滑甜美,热量爆炸,美味升天!   他就像一个没吃过饱饭的人,眼里只剩下填饱肚子这件事。这就是长期节食后的反弹吧,什么都想吃,每天都很饥饿。   贺清川坐在他对面,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不理解一向尽量少吃的他,怎么突然间胃口大开,问:“船上的厨师做饭特别合你胃口吗?”   “我饿嘛。”谢漪白说,“过完这个生日,我回去又要开工了,开工就意味着节食,只能天天啃草。以前天天都在忙,没觉得,现在闲下来回想一下,我那时好像一头牛,每天喝水嚼草,还要日夜不停地耕耘,虽然赚得不少吧但是……当牛做马这个词真是太贴切了,谁发明的啊。”   贺清川垂眼笑了笑,“如果不想工作的话,歇息一段时间也没关系。”   “不要,多休息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你看现在娱乐圈多萧条,影视行业多衰颓,我好多同事都兼职做自媒体了,每天拍视频、直播带货,我可不想努力半生归来仍是网红,还是趁着没有穷途末路,能赚一点是一点。”谢漪白的食欲大涨,灵机一动道,“厨房有没有新鲜生蚝啊?我想吃。”   他们说话间,有服务人员来到卧室整理床铺,贺清川进屋把他的想法传达下去,然后坐回来,回答他:“稍等一下,很快给你端上来。”   谢漪白被这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的感觉治愈到了。   他也住得起大房子,请得起佣人,但他在自己的房子里对佣人说我想吃生蚝,不可能十分钟内就有海边现捕的生蚝送到餐桌上。   如果只靠他自己的能力,想吃当天现捕的生蚝,至少也要提前半天到一天吩咐才办得到。   或者坐飞机去海边吃现成的,总之都不会比拥有一艘豪华游艇、被几十个船员围绕着服务更为便利。   钱的好处真是说不完啊。只要足够有钱,就能让世界围着自己运转。   想在摩纳哥的酒店住海景套房,一晚上少说也要几千欧元,而他此刻拥有的是一整片大海。   真正的奢侈品并不是衣裳包包豪车名表和珠宝等身外之物,而是不被时间追赶的自由。   他作为一个内娱金字塔尖的头部艺人,仍在被时间催促着,催他抓紧行业兴衰的风口拼搏向上,催他趁着容颜未老留下更多的作品。   然而贺清川却可以轻松自如地告诉他:不回去工作,继续休息也没关系。   毕竟他挣的那点钱,在贺清川眼里真不算什么吧。   “我是看你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候,偶尔对自己放宽要求,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贺清川再接再厉地规劝他。   谢漪白贫嘴道:“你一个从来不睡懒觉的人,劝我对自己放宽要求,很没有说服力好吧,如果松懈下来不会有什么影响,你干吗不给自己放长假,每天睡到十点起?”   贺清川:“我从小到大都起得很早,生物钟如此,而且我的工作不要求我节食,我从来没有产生过我在当牛做马的抵触情绪。我们当中只要有一个人拼命工作就够了,因为我不能随意给自己放长假,所以才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   “那我少赚的钱怎么办?”   “我补偿给你。”   果然是想拿钱砸晕他。   谢漪白固执道:“我妈妈说自己挣到的钱才是自己的!我还没有懒到要你包养我!”   说到这里,他的生蚝上桌了,盘子里铺着厚厚的雪粉状碎冰,上面摆着撬开的生蚝,干净大个,肉质肥润鲜美;挤上柠檬汁,拿着壳放到嘴边轻轻一吸,里面的软肉和汁水就滑进嘴里,无比地鲜嫩清新。   其实在谢漪白小时候,他家里主要是爸爸在挣钱,他妈妈负责貌美如花和抚养他,可即便是丈夫忠诚儿子乖巧家庭生活幸福美满如他妈,也会悄悄教育他:靠人不如靠己。   嗯……别人的钱肯定不如自己的钱好花。至于他问盛柯要钱的事,那只是信任度测试而已!   他可是内娱知名摇钱树,他都帮他们挣到那么多钱了,他们不该给他上供点“香火”吗?   谢漪白吃吃喝喝结束,时间也来到了中午。   贺清川下楼去主餐厅招待宾客们用餐,他回到卧室,栽倒进刚收拾得整洁如新的大床上,掀开被子,又把自己埋了进去。   没有通勤、没有行程、没有拍摄、没有剧本,也没有经纪人和投资方,还不用做家务;在这艘船上,时间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   他可以睡觉、晒太阳、喝酒,或者看着海面发呆两小时,电话打不进来,消息不用回,整个世界只剩下海风和阳光。   还有四个男朋友随叫随到,简直是世界终点、宇宙尽头一般的生活啊!   谢漪白抱着枕头,安详地睡了一个回笼觉。   当他再次醒来,居然将近下午三点了。   卧室通往露台的落地窗没关,贺清川坐在桌边看书,瞧见他醒了,便合上书本,隔着一扇窗看着他。   谢漪白拍拍旁边的枕头,示意对方到床上来。他睡饱了,精神百倍,可以临幸一下本次宴会的大功臣,奖罚分明有助于巩固统治!   贺清川走进屋内,因晒了大半个小时的太阳,脸部和颈子上的皮肤发烫,怀抱干爽温暖,简直比被窝还舒服。   谢漪白钻进去,肆无忌惮地蹭来蹭去。   他在宽大的床铺上打滚撒娇,伸懒腰之际被人翻来翻去,贺清川十分关注他的一言一行和他身心上细枝末节的变化,见他翻滚之间,衣裳起皱堆叠,露出大腿根上莹白的肌肤,那里遍布着青红发紫的痕迹,不像是掐的,而是一道道细痕,像割伤却没有破皮流血,如一枝枝写意的红梅。   尽管谢漪白总是狡辩,但贺清川一直都知道,他偶尔喜欢被粗暴地对待。   非要分析的话,应该还是和他的职业有关,拍古装戏要时常吊威亚和骑马,还得保持足够纤秀的身材,运动量一大,少不了磕磕碰碰,如果这些行为能够带给他多巴胺和正反馈,那疼痛就会和愉悦联系起来,所以耐痛的人往往会享受适度的痛楚。   他既肯吃苦,又爱享乐,恰好粗暴的性行为能同时兼顾两者。   只不过他的皮肤娇气,容易留痕,让人看了只觉惊心,惊心之余又还有些心悸。   “这是怎么弄的?”贺清川问。   谢漪白顺着对方的视线下扫,用手挡住那部分痕迹,不好意思说实话,糊弄道:“没什么……嗯,真的没什么。”   贺清川攥住他的腕子,把他的手掌拿开,追问道:“没什么是指什么?”   “就是……”谢漪白的手被人箍住了,只好两腿踢着被子,想盖住那里。可是贺清川牢牢地把他盯着,他察觉到无法蒙混过去,便放弃了挣扎,目光闪烁着心虚道,“我问哥哥要钱,他拿银行卡扇我来着……卡比较锋利,就划到肉了……”   贺清川没问他是哪个哥哥,那不重要,只审视着他的大腿,“你不是说自己挣的钱才是自己的吗?为什么要问哥哥要钱?”   谢漪白早就在心里辩论过这个问题了,有恃无恐道:“想要就要了啊。”   贺清川把他拉起来,抱在怀里,严肃且认真地对他说:“你要钱,应该来问我要。哥哥是不会比爸爸更有钱的。”   谢漪白听到这话脸倏地红了,眼中水光潋滟,舌头不灵活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贺清川双手环着他的腰,又说:“爸爸也不会因为那点钱,就拿银行卡羞辱你。”   “那也不算羞辱我吧……我们闹着玩儿的……”谢漪白辩解道。   “所以你是喜欢他那么对你?”   “嗯……是吧。”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否认。   “你真奇怪。”贺清川刮了刮他的鼻梁,故作不解道,“我其实不怎么看得懂你。”   “也没有很奇怪吧……”谢漪白一本正经地反思着,他也是看人的啊!又不是随便谁那么对他他都会开心的。   野人就是会比文明人粗鲁蛮横一些,他只是尊重每个男友的特质罢了!   贺清川一半是假话一半是真话,能理解他的各种反应和喜恶背后的逻辑,却不是那么懂得把握时机,猜不准他何时喜欢,何时抗拒。只得遵循旧俗,含情脉脉地询问他:“还疼吗?”   谢漪白对这种程度的疼痛是习以为常的,不过有人想疼一疼他,他当然喊疼啦。   贺清川拍了拍他的大腿外侧,那里曲线饱满、肉意玲珑,一只手握住刚好。他是很瘦,但并非皮包骨,该长肉的部位紧实有弹性,贺清川狠狠捏了捏他,说:“躺下去吧,给你亲亲就不疼了。”   谢漪白嬉笑着躺倒在被褥和枕头上,宛如栽进了松软连绵的云朵里。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转移到上层甲板上来,有人在按摩池里看海,有人在躺椅上晒日光浴,有人在遮阳棚下喝起泡酒。   船长负责航线,轮机员负责设备,厨师准备晚餐,一切的琐事都有人操持。   游艇上的客人不用开车、不用订酒店、不用选择餐厅,甚至不用决定明天身处何方,今天可能在希腊,明天就去了意大利,后天又在克罗地亚。   时间在这里停摆了,朝夕不过是风景,日月更迭所意味的仅仅是菜单在变更。   阿楚游完泳,在水池边晾干头发,手里捧着一本杂志,对她来说上交手机是正确的决定,只有与全世界断联,她才能真正地休息。桑若紧挨着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咬着饮料杯里的吸管走神。   黎正宣靠在吧台和船员搭话,好奇他们的工作周期和薪资待遇。   邹延从中午就开始喝烈酒了,他酒量好,倒是不易醉,但一杯接一杯,瞧着像是自暴自弃。   盛柯提前说明道:“有言在先,你要是喝得烂醉,我是不会扶你回房间的。”   “谁他妈要你扶了?”邹延自认为不是在借酒消愁,只是在这个阳光炽烈的下午,谢漪白被贺清川藏在房间里,谁也不给看。那他不喝酒还能干吗?跟俩情敌打牌唠嗑吗?   他的心可没那么宽。   这要放在几十年前,监控摄像头还没这么发达的年代,他找个隐秘的角落,弄死一个算一个。   贺清川这一手堪称用心险恶、手段毒辣!在别的地方,大家无事可做还能原地解散,各奔东西;可这是在一艘船上,走不了不说,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豪华监狱就不是监狱了?   诚然,没请他,是他自己上赶着要来的。   他要走其实也没人会拦着,他大可以来去自如,但其他人都没走,他凭什么走?   贺清川就是算计好的,把他们全留在这里,当成锅里的几条咸鱼,不加水干煎。   盛柯出于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奉劝他:“想开点,小白过生日,他开心就好了,反正也就这两三天。”   邹延在酒精的作用下情绪高涨,口吻发狠地立下誓言道:“我发誓!我一定查出贺清川和那姓陆的之间的猫腻!让小白看清楚贺清川的真面目!”   盛柯还有话想说,但仔细想想,说多了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在情场上谁都是自私的。于是点到为止道:“你如果真那么做了,小白不会记你的好。”   邹延端起酒杯,冰块碰击着杯壁,发出当啷脆响,他的眸光先是迷离,随后落入消沉,自问自答道:“他记过我的好吗?我觉得没有。” 第285章 鹿狐   受邀参加这场游艇宴会的宾客,在次日晚上和第三天一早,陆陆续续地离船了。   等船上没了外人,贺清川叫人把这两天收到的礼物拿出来摆好,再上楼将谢漪白带下来,让他坐在礼物堆里尽情地拆看。   收礼物收到厌倦,并不代表再也不想收到礼物了。   谢漪白对他人的奉承和示好司空见惯,但他财迷心窍,普通礼物拆不拆都行,贺清川的客户送的厚礼,他高低得拆开鉴赏把玩一番。   富豪送礼自然不会寒碜,只看那包装盒,就知道里面的物品价值不菲。   谢漪白是不拆不知道,一拆吓一跳,这堆成小山高的生日礼盒,最上不得台面的恐怕是一只公价一百多万的满钻手镯。   为什么说上不了台面呢,因为这镯子他妈也有一只,是专柜的配货珠宝,溢价高且不保值,只是为了冲消费额买包。   但不管怎么说,这镯子终究是人家花了一百万真金白银购入的,看成色也是全新,只不过给他一个男的送手镯,太不走心了吧!哪怕送块手表也好啊!   他对贺清川说:“你记住这个客户的名字,下次他过生日,你也送他没人要的破烂儿!”   谢漪白一边嫌弃,一边把手镯套在自己的手腕上,他的腕骨纤细,皮肤轻薄雪白,那镯子镶满了灿亮的白钻,戴上之后倒也绚烂富丽,在他身上不掉档次。   算了,漂亮就行了,好歹牌子和钻石不是假的,戴着玩儿没毛病。   到底是贺清川的客户不是他的客户,有钱的大爷肯赏脸莅临他这小明星的生日宴会,已是给他脸上增光添彩了!   谢漪白想开了,哼着歌儿拆起下一件礼物。   这场景让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童年时代的一桩往事。   何荔梅天性烂漫,充满童真,所以他从小就听妈妈讲圣诞老人的故事,向往着绘本里那个冰天雪地中,白胡子老人坐在雪橇上,驾着九头驯鹿挨家挨户给小朋友送礼物的美好世界。   妈妈还会买毛茸茸的彩色长筒袜,塞礼物进去,趁他睡着了放在他的枕头旁,等第二天他睡醒一睁眼,就会看到来自圣诞老人的礼物。   可惜圣诞节不放假,他并不能在家快乐一整天,还是要去学校上课。   到了学校里,他把自己收到的圣诞礼物拿给同学们看,告诉他们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却只招来了同龄人的放声大笑和冷嘲热讽。他们围着他说圣诞老人是假的,他收到的礼物也是假的,而且谁要过这种崇洋媚外的节日啊。   他只得把礼物塞回书包里,闷闷不乐地去找老师,问老师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圣诞老人吗?   老师摸摸他的头,告诉他的确没有,那只是童话故事,不能当真的。   当他再回到座位时,他的书包被人打开过,妈妈送他的水晶球被人偷走了,而小偷还在一旁举着他的水晶球洋洋得意地炫耀。   他扑过去争抢,打闹之间水晶球掉到地上摔碎了,有围观同学跑去告老师。迟来的老师目睹这一幕,叹着气打扫地上的碎玻璃,并格外地有耐心地告诉他:漪白同学,以后不要再带玩具来学校了。   那天放学回家,妈妈问他带去学校的水晶球呢,他说送给同学了。   毕竟他大方,他从出生以来就没缺过玩具,少一只水晶球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给得起。他家虽不是富人阶层,但在吃穿玩和用度上,从没短过他。   那么他是为什么一直对挣钱和发财有着根深蒂固的执念呢?   不是因为他掉进了钱眼里,而是他拼了命想要摆脱贫穷带来的匮乏。   匮乏是一种环境,无论妈妈再怎么悉心呵护他幼弱的心灵,想为他营造一个幸福的童年和美满的家庭氛围,都抵抗不住外界日渐侵蚀的恶意。   他们嫉妒他有圣诞礼物,嫉妒他有父母宠爱,嫉妒他不用压抑性取向,可以大方地承认自己喜欢同性。   他们讨厌他好看,讨厌他可以仅凭外貌收获关注和善意,讨厌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钱人绝大多数也是王八蛋,但是他绝对绝对,不要再回到从前那个充满倾轧和恶意的环境中去。   他希望妈妈永远做个爱美的小女孩,也希望自己永远活在会收到圣诞礼物的童话世界里。   他都三十岁了,还能遇见给他带来一座小山那么多礼物的贺清川,这就是他给自己找到的圣诞老人!   谢漪白把礼物拆得七七八八了,宾客们也许是考虑到他的职业,或者说推测他这个人会比较肤浅、比起内涵更注重外在,所以送了他很多高调的首饰和艺术品。   净是些美丽而不实用的物件,正好可以用于装点他的新公寓。   拆完礼物,谢漪白觉得他的超级游艇派对也该结束了,不是他自己想走,是他看邹延已经在船上待得相当不耐烦了。   盛柯明显也不享受这种除了吃饭睡觉晒太阳,别的什么也干不了的假日。游泳、潜水和海钓都不是他崇尚的运动,他是个铁打的陆地人,唯爱高山和平原。   黎正宣不发表意见,似乎一切全由谢漪白作主。   阿楚断网三天,也想念起自己手机和工作。   谢漪白身为一家之主,自认不能一意孤行,为了顾全大局,避免他们几个闲得没事做又打起来,他主动向贺清川提出了返程日期。   贺清川看得懂他的想法和考量,二话不说便着手安排起来。   接下来一架直升机往返海陆两趟,将他们送回摩纳哥海岸,私人飞机定在第二天从尼斯的蔚蓝海岸机场起飞,原路线返航,不到十小时便能落地首都机场。   在摩纳哥的最后一晚,仍是住在第一天下榻的酒店。   阿楚仰天长啸道:“这么贵的酒店,我居然只能住一晚上!”   “一晚上也够了呀,酒店而已,住来住去也就那样嘛。”谢漪白说着,把手上那只戴上就忘了摘的满钻手镯取下来,送给她道,“这个你拿去玩吧,待会儿跟我回房间,我把包装盒一起给你。如果你不想戴的话,拿去二奢店换个喜欢的包包。”   他在游艇上时把礼物分门别类地码好了,大件的让专人打包托运,寄到他的新公寓,小件的单独装一箱,跟着他一趟飞回去。   谢漪白说破烂儿那只是对贺清川说的气话,事实上以他的消费水平而言,这只手镯算得上十分贵重的礼物了,二级市场折价也得小六位数。   做人不能因为靠着男朋友奢靡了一把就忘本啊!   他把手镯送给阿楚,不是因为他瞧不上这小玩意儿,只是因为这镯子一眼女款,他戴着不如阿楚戴着合适。   阿楚也是识货的,在他身边工作那么久,眼光早练出来了,接过那只手镯看了看,喜上眉梢,不顾还在酒店大堂里,兴奋地抱住他说:“啊啊啊!我的好老板!我给你当一辈子丫鬟!”   谢漪白被这么甜的嘴哄着,忍不住想爆金币,等阿楚开心完了,他对桑若招招手道:“你也来吧,我这次收了好多用不上的礼物,给你们俩瓜分一下。”   无论桑若作何感想,都只能跟上他们的步伐。   不过桑若此番终于从花钱报班的误区里走出来了——谢老师人见人爱是有原因的!   他拥有的不止是美貌,而是一种……外溢的能量。   仿佛被数不尽的爱浇灌过,充沛富饶,令每个靠近他的人,都能分到一点点。   谢漪白要和阿楚分享礼物,顺便聊聊天,身为他的男朋友就该懂事点,不要留下碍眼。   这是其他几个人和他交往多年的心得。   谢漪白在谈恋爱的时候是很双标的,他只允许自己粘人,不允许别人粘他。   所以千万不要听信他嘴上说的“你怎么那么忙啊?你就不能来给我当助理陪着我吗?”等情话,全是巧言令色。   真长期持续地24小时侍奉他左右,只会招来他的厌弃和冷落——这是黎正宣的切身体会。   男人要以事业为重是真的,不然你喜欢的人随时能用一句“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把你踹得远远的。   黎正宣琢磨明白了,心态放平衡,自觉这恋爱也谈得不亏,如果不是遇上谢漪白,他还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才能醒悟——成年人的世界不看真心,只靠实力说话。   他的优势是他还非常年轻,留给他的机会在后头。   贺清川留在船上打理自己的资产,邹延和黎正宣各自回房间。盛柯无处可去,又对娱乐场所不感兴趣,跟着谢漪白上了楼。   他不说话就不会讨人嫌,谢漪白跟阿楚和桑若在客厅里分礼物,他关上门在卧室里独处,和新电影制片人打了一通电话,回了几封紧急的工作邮件。   今晚要早睡。盛柯简单地处理完积压的事务,去浴室洗了澡,出来后听外边安静了,打开门一看,阿楚和桑若已经走了,谢漪白一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将那一件件昂贵稀有的礼物放回对应的包装盒里。   “我真想把这些都卖掉,”谢漪白说,“全换成钱。”   盛柯问:“为什么要换成钱,你不喜欢吗?”   “我现在很少走红毯了,用不上这些东西撑场面。”谢漪白振振有词道,“而且全新的卖得上价,等放几年旧了,说不定就没人收了。”   “那就卖掉吧。”盛柯说。   “不行啦。”谢漪白只是过过嘴瘾,如果让这些东西流落二级市场,那送礼的人还不知怎么看他呢。   怎么看他倒不要紧,可这是贺清川的面子,他总不能每次都让贺清川颜面扫地吧。   盛柯过来陪他坐下,又问:“为什么喜欢钱多过礼物?”   “因为现在的钱很难赚啊。”谢漪白长吁短叹道,“如果我早生十年,我一定敢于挥霍!把挣的全花光也不怕,反正钱没了还能再赚。但你看看现在,谁还敢说这话?一旦投资失败,富人返贫的多了去了,我只有努力攒钱才有安全感。”   盛柯回答:“贺清川敢说。”   谢漪白:“他不一样!我能跟他比吗?”   不如说,正是看到了贺清川惊人的财力,他才清醒了——可不能因为今年多挣了一个多亿就飘飘然啊!   影视行业下行期,明年还不晓得光景如何呢。   唯有把兜里的钱当作沙漠里的水源,每一滴都弥足珍贵,才有可能守住他辛苦攒下的家底儿!   盛柯:“也就是说,即便有个无论你花他多少钱,他都还能再赚回来的贺清川,对你忠如犬马——也依然无法让你获得安全感?”   “我觉得吧,我没有办法靠着别人对我的爱和忠诚活着。”谢漪白把每只复原好的盒子,逐一放回行李箱,按体积大小有序排放,他享受做这类细碎的杂事,会让心情变得平静。   “我的粉丝都很爱我,还有极个别人的爱堪称痴狂,但我不能因为她们足够爱,就心安理得地做一辈子偶像。   “贺清川也同理啊,你看他客户送的这堆礼物,不都是给情人的吗?换做贺清川过生日,你猜他们还会不会送同款?我知道,我这么说是自不量力,我本来也是靠着贺清川才从原来的经纪公司脱身的,而我也确实是他的情人。   “我只是想不通,难道我拼死拼活地在某一行站稳脚跟,尽力争取到所有我能获得的荣誉,但属于我的最高成就,仍然是做某某的情人?哪怕事实如此,我也不甘心,不想一辈子这样嘛。”谢漪白关上行李箱,锁好,大功告成了。   盛柯见他不再往下说了,道:“那你认为,属于你的最高成就应该是什么?”   “我是演员,属于我的最高成就当然是影帝啊。奥斯卡影帝是拿不到了,戛纳影帝也希望渺茫,但我感觉我这辈子,拿个威尼斯或柏林影帝,还是有指望的吧?”谢漪白合上双手,畅想着未来,“对我来说呢,电影业衰落最大的好处是,拿奖的门槛会变低,如果像延哥说的,往后没有人看电影和拍电影了,那只要我还在拍,影帝不早晚是我的囊中之物?”   这么漏洞百出的话,别人说显得没脑子,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自带一腔天然纯真感。   盛柯道:“我不想打击你,但是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了,再没有人看电影和拍电影,那电影节肯定不会举办了,也就不存在什么影帝影后了。”   谢漪白一脸的向往之情,顷刻间被现实打碎冲散,眼中的光芒变得暗淡,惋惜道:“那也没办法呀。”   正当盛柯以为他要放弃影帝之梦了,却又听他说道:“总不能因为没有电影节了,就再也不拍电影了啊。”   盛柯望着他,在这一瞬间忽然失去了全部语言。   谢漪白冥思苦想,很快便把自己哄好了,他自信点头道:“嗯,演员就是要拍电影的,无论能不能成为影帝。除非有一天世界上不再需要演员了,那你和我也等于失业了。咱们先不想那么多吧,就拍到失业为止好了。”   “我要去洗澡了。”谢漪白在个人角度实现了逻辑闭环,站起来走向浴室。   他的影子倒映在地板上,后方猛地冒出一个黑影,急速地追上并贴近,贴附着他的后背,双手将他缠在原地。   谢漪白好久没受过这样的惊吓了,忘记大叫,只条件反射地缩起肩,意识到并无危险后,才缓慢地松懈了,他问身后的人:“你要干吗?我没钱让你打劫。”   盛柯的手臂勒着他,指掌钳住他的手腕子,沉声道:“你知道的,我一般只劫色。”   他向后偏过头,眼神既像试探又像观察,犹如一头淘气的小鹿,受惊躲到树后,却不肯离开,要探头探脑地瞧瞧猎人的真面目。   但这在旁人——至少是猎人看来,与自投罗网无异。   然而被吻住嘴唇时,他发出的不是呼救而是轻笑。   可见躲在树后的未必是小鹿,也可能是眼睛较圆较大的狐狸。 第286章 归位   告别了上流社会的浮华,回归原有的演员生活后,谢漪白对于自己何时失业的焦虑顿然减轻了。   自打回国,大家各归其位,还和平常一样忙碌。   导演每天泡在工作室开会,制片人四处赴约会见投资人和演员;做高管的照旧把公司当家,练习生继续上课培训;新人演员配合经纪公司录节目,学习着做艺人的操守。   总裁也还是早出晚归,工作日正常上班,周末与客户应酬。   谢漪白不愿意做游手好闲的那个,每个人都忙,他也必须让自己重新充实起来。   或许对他而言,只要确认身边的一切还在如常运作,他就不会陷入虚无和空想的境地。   不过在工作之余,他深刻反思了自己这几段重叠、交错,时而还缠绕不清的恋爱关系。   最明显的转变是,邹延如果私下约他见面,只要地点在酒店、餐厅、私宅,他一律不去。谈公事可以,谈私情就免了,他不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邹延总是想代替他做决定,总想把自己的思考结果灌输给他。   他也确实被灌输得够多了,现在他只想树立起一道清楚明晰的边界,没有获得允许的人,不可以走近他。   跟聪明人相处至少是省事的,他的表态邹延看在眼里,邹延没有再像最初那般对他软磨硬泡,可能也是吸取了往日的教训,不作为,不找他理论是非对错,只坚守起合作伙伴的底线,如他所愿,往后见面不谈私情,只谈公事。   但这个人是邹延,谢漪白很难说服自己对方的“知进退”是心悦诚服。   也因为这个人是邹延,他没办法胡乱揣测、妄下论断,可是想得太少吧,他又怕自己掉以轻心。   无论如何,他和邹延的关系变得很诡异,他们不再是情侣,也不是单纯的制片人搭配演员的拍档。若说是睡过的朋友,好像又不够平等、不够交心。   不好说,真是不好说。   如今最令谢漪白省心的反倒是黎正宣。   谢漪白不了解如今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想什么,难道也和他一样,被贺清川夸张的财力震慑到了?所以下定决心发奋图强,全身心投入事业,争取早日脱离家庭飞黄腾达?   Jeffrey在第一次和他分手时,用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对他抒情,和他谈论真心和爱情,但从没有找他谈论过前途和梦想。   因此谢漪白默认Jeffrey和梁洛莎的思想差不多,都是被家里娇惯溺爱的二世祖。   他们的父辈踩中了风口、艰苦打拼,攒下了子孙后代几辈子都花不完的殷实家底,足以让孩子一辈子高枕无忧地享清福,而不必担心阶层滑落。   所以Jeffrey有任性妄为的资本,也有一事无成的权利。   可是从摩纳哥回来,Jeffrey悄无声息地变了,小孩先回了趟香港,然后身边就多出了一名专属助理,和一位由百俪娱乐指派的经纪人。   在吃过苦头又见识过内娱的水深火热后,太子爷终于摆出了他皇族的款儿,不再隐姓埋名了。   看到Jeffrey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谢漪白挺欣慰的,他固然是不能再带着帅出天际的小助理到处招摇了,但那么帅本来就不该给他做助理屈才。   谢漪白甚至共情了阿楚为什么那么偏宠桑若,以及邹延有那么大的怨气、那么多的私心,却为何从未想过报复和迁怒他本人。   无非四个字:爱才之心。   一块上好的籽玉,只要经得起打磨和历练,早晚会成为惊艳四座的无价之宝。   谁舍得摔坏自己亲手掘出的籽玉呢。   他也想把自己够得着的资源全喂给黎正宣,期盼这棵小苗早日长成参天大树,摇一摇,叮铃哐啷掉下来的全是金币,他蹲在下面捡就是了。   想想就美。   谢漪白半喜半忧,喜的是黎正宣走上正途,一心向好;忧的是娱乐圈比起前些年是冷清了不少,想再创昔日辉煌已是回天乏术。   影视圈萧条,除了行业不景气的原因外,还有许多曾经爆红一时的同行塌房退圈的缘故。   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后浪却没能跟上,资本捧不出新人,各大盛典上全是审美疲劳的熟面孔,大家糊作一团,平台也糊,全员热搜加起来还不如锐评内娱红毯造型的短视频博主一个人流量大。   谢漪白遥想着祁蓝还是顶流的那几年,那可真叫一个热闹,他们两家的工作室打架都能霸榜热搜大半月。   现在这个名利场,连他都觉得没意思。   相熟的时尚圈主编邀请他赏光参加季度庆典,他推掉了,并把这机会让给了黎正宣。Jeffrey错过了照破青山热映期的那一波曝光,当下急需刷脸走入公众视野。   好在搞事业何时起步都不算晚,百俪娱乐的经纪人必然不是吃素的,Jeffrey该如何露脸、营销、造势,不需要他来指点。   谢漪白这么做,等同于彻底抛弃流量艺人的头衔。   他不再依靠高强度的曝光维持话题度和粉丝粘性,也就不会再应人情往来,去那些无聊透顶的红毯上出风头。   走纯演员路线的最大优势便是年龄限制会放得很宽。   男演员的黄金期通常是从三十岁开始,当他的外形足够成熟时,自然就会摆脱鲜肉、奶油小生等标签,可以去尝试那些脱离了爱情框架的戏。   倘若能将演技打磨得炉火纯青,那还怕失业?   等电影完蛋的那天,他就去演话剧啊,都说话剧才是演员的艺术。   不过外形成熟……谢漪白照着镜子,对着镜中的自己陷入沉思,他转头看向旁边洗脸的盛柯,问:“你说我不会一直就长这样了吧?”   “那不好吗?”盛柯洗脸的细致程度和他没得比,徒手搓得很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水珠,皮肤上留着红印子,额前的发梢湿透,衬得眼眸极黑,“青春永驻是全人类的梦想,你要是一直长这样,现代医学别研究抗老抗衰了,光研究你就够了。”   谢漪白本意是想问:“我不会一直比同龄人显嫩显小吧?那我岂不是还要演很久的同质化角色?”   谁知盛柯会这么说,他故而将目光再度转向镜子,打量起自己的脸。   贺清川公司的私人订制产品是真好用诶,他的皮肤状态和二十五岁前相比,只有改善没有垮塌。   不枉他牺牲口腹之欲,大部分时间都按照营养师出具的菜谱严格执行逆龄饮食。   这就很矛盾,他既想永葆青春,又想拥有更多变的外形。   盛柯在户外活动和工作较多,再怎么做防晒也抵挡不住反复暴晒和风雪吹拂,肤质比他粗糙一些,带着屏障受损后再自愈修复过的质感和痕迹。   如果他也拥有这样的皮肤,再把自己晒黑点,那他的戏路是不是会更宽呢?   谢漪白想象着、脑补着,他真的演够软饭男和小白脸了,不要再让他演靠脸蛋吃饭的角色了!   而上天似乎总能聆听到他的心声,并乐意为他实现梦想。   他默默许愿着下一部戏要挑战从未接触过的角色,仅过了短短三天,就有一部全新的剧本送到他的手中。   依然是邹延为他筛选过的本子,导演不算新人,拍过两部长片,却没太大水花,退居幕后潜心沉淀了三五年,如今好故事有了,却找不到投资人,急需一位有知名度的主演盘活新项目。   自从盛柯离开了404,邹延就把过去花在他身上的时间精力节省下来,用于挖掘和扶持更多的新导演。   蒋妮和舒霖走了不要紧,想出名的年轻人多的是。   现在拍电影是不怎么赚钱了,但总有路子能赚钱,那就把其他地方赚到的钱拿来拍电影呗。   邹延始终不服气他父亲把希望寄托在盛柯身上,传统电影业是资本游戏,任何导演离开了钱和人脉,都拍不出电影。   天才有什么稀奇?十万里挑一的天才,大陆也能找出一万四千个,没有哪一行的未来是押注在极个别人头上的,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谢漪白收到的新剧本是校园师生题材,这次不是让他演学生了,终于轮到他演老师。   不是古偶仙侠剧里只负责和女主谈恋爱的仙君师尊,而是扎根于基层,教书育人、传道授业的人民教师,哈哈哈!   他爸妈要是知道全家族小孩里最笨、最不擅长念书的他,有朝一日要饰演正儿八经的老师了,必定笑话他猪鼻子插葱——装象(相)。   谢漪白满心期待地带上剧本,跟着盛柯去了对方工作室,盛柯给沈葭补课讲电影,他坐在后面读剧本,提前体验当老师旁听公开课的感觉。   然而他越往下读,越发现这个故事与他预想中的师生关系叙事大相径庭。   它几乎没有什么剧情,也没有把刻画重点放在老师和学生、老师与班级、叛逆和早恋、青少年家庭教育缺失等常见的校园议题上。   它只是讲述了一个刚出社会又入校园的年轻男教师的日常生活,没有悬念迭起、没有高潮与落幕,着眼于细微处,通过碎片化的情节,呈现出当下教师职业最真实的一面,其中不乏对未成年人受教育与成长问题的关注与关怀,但写作手法极其克制。   这跟他在影展上相中的那部披着鬼片外皮,实则聚焦于弃养儿童这一社会议题的剧本,简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表达方式。   一个放,一个收;一个冰冷如刀,一个重剑无锋。   谢漪白看完整部剧本,将它捧在怀里,久久不能自拔。   这就是成为顶级演员的待遇吗?各题材、各类型、各式各样的剧本,都会先从他手上过一遍。   而接触的文本范围越宽泛、角色形象越多样,他看待人物、理解故事的角度也会更加深入;在大量阅读邹延递给他的剧本后,他清晰地感知到,他作为表演者的观察能力和文字敏锐度,大幅提升了。   盛柯当老师是绝不拖堂的那一类,沈葭的补课到点就结束,他一分钟都不多讲。   沈葭把她厚厚的笔记本装进帆布包,收拾东西回家了,她今天的功课是继续深化玉如的人物小传,写不够三万字不准交稿。   谢漪白在上学期间,从没做过勤学好问的优等生,他最怕老师抽他回答问题,也绝不会主动向老师提问。   但在做演员这条路上,他实在算求知若渴、不惜代价了。   他坐到沈葭的座位上,把自己对这部新剧本的感想讲给盛柯听。   盛柯说:“如果你对这个导演的创作手法有兴趣,那你直接看他的片子吧,剧本只是框架不是全部,只有你看过他的电影,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演。”   这间小教室里有现成的投影仪和幕布。谢漪白做好了随时观影的准备,他托着腮,问对方:“那你要不要陪我一起看啊?”   盛柯走到角落里,将他方才坐的那把椅子拉过来,紧挨着他坐下,说:“我这算假公济私了。”   “说什么啊你?我可是你的十四亿大男主!”谢漪白扬起下巴道,“你要知道,五十亿票房不是我的极限,但十四亿票房却是你此生的巅峰!我要是不演你这片子,你整个项目都会告吹!还不把我当菩萨供着?反了你了!”   盛柯全盘接受他的羞辱,附和道:“菩萨教训的是。”   “菩萨好难听!”谢漪白刚骂完又贴上去,搂抱着对方的胳膊,命令道,“你叫我宝贝!”   盛柯侧过头看他,恭敬而顺从道:“宝贝。”   嘻嘻。谢漪白顺心了,指挥道:“别啰嗦了,快放电影吧!” 第287章 惊雷   谢漪白对电影风格没有太多见解,只是看完导演的两部前作,觉得这位导演的视听语言很有特色。他粗略一算自己有一整年没进组了,再这么懈怠下去真应了那句“脑子不用要生锈”。   现下遇上合心意的新本子,他也不拖延了,和导演见了几面,签订合同排出档期,进入紧锣密鼓的角色筹备当中。   谢漪白接下新片约后,手头有三个电影项目在同期进展着。其一是盛柯的《女修》,其二是由他监制,男主定为黎正宣的《请神》(暂定名),其三便是新接的《为人师表》。   这三份工作一下把他的日程表塞得满满的,每天轮流见投资人、赞助商和制片方,这桌喝两杯,就得赶去下一场。   除此之外,他还得留出时间钻研剧本,及时和导演交流想法。   《女修》迟迟不开机是因为沈葭的培训周期长达六个月,从她的仪态到表情管理,台词到身段,都有专业的表演老师进行一对一教学,帮助她调整和进阶,成为一名能够达到上镜要求的电影演员。   不过这也和导演的吹毛求疵脱不了干系,盛柯对沈葭最不满的是她之前做案场客服,身上的讨好感太重,而玉如是久居深山的一泓清涧,她不会动不动就垂眸、羞怯。   沈葭面相上那份厌世和苦情难得,人却还不够清冽、冷感。   她的气质是萎弱的,一嗅到危险和不安,只想着回避和逃跑;而玉如是坦然的,求爱和猎杀于她而言是同一件事。   这其中难以言明的部分,需要演员先把角色研究透彻,心中对玉如有清晰的概念和判断,并不缺乏塑造和表演能力;再由导演在拍摄过程中一点一滴地捕捉神髓,用摄影机留住最准确精妙的瞬间。   如完成拼图一般,一块块地衔接和拼凑,最终把这个虚构的故事,通过影像转化为现实。   把纯素人调教成一名合格演员是难点之一,而且每个演员的面部结构不同,怎么打光怎么拍也很有讲究,从分镜构图到景别运用,事无巨细都要导演亲自把关和拍板。   这时邹延和其他制片人的不同之处就显露出来了。   盛柯行事专横独断,名声和行业地位又在那里摆着,新任制片人明显不敢像邹延那样干涉他的决定,可是一味地纵容和退让,只会让盛柯变本加厉地追求完美,也就导致了原定计划再三延期,时间线无限拉长。   谢漪白把推进该项目所面临的难关看在眼里,尽管他做制片人还不上道,但在使唤和拿捏盛柯这方面,他已出类拔萃、今非昔比。   他具有典型的甲方思维,不问进度不管谁是谁非,只斩钉截铁地告诉盛柯——你再拖下去我就没档期了!要么我先进别的组,你自己看着办吧!   盛柯没有找什么“艺术追求”和“你不懂我”之类的借口与他争吵,只答应他会全力以赴,赶在九月之前开机,先拍男女主角烧烤摊重逢后的包养同居戏份,既然他时间紧张,那就先让他试妆,拍定妆照。   谢漪白对《女修》的男主越疏明这种角色,说不上手拿把掐,但他见过的富二代和纨绔子弟多不胜数,只需模仿个七成像,就足够写实了。   他也是第一次同时准备两个角色,把富家公子哥和吃苦耐劳的基层教师这两种迥异的形象,放在一起对比,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从外观上,富二代养尊处优,有空打理身材、注重外貌,虽然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但整个人的气质一定是松弛的,透着悠然自得的散漫和优越感,习惯从上到下扫视他人。平日里目中无人,但一瞧见漂亮女孩,就会换上衡量和评估可得性的眼光。   而人民教师长期伏案工作,每天握笔批改作业和试卷,体态多半不太端直,会有轻微的含胸驼背,手指侧面长着茧,手上和衣服上可能动不动就沾上墨水,自己却发现不了。以及高度近视带来的目光迷离,眼神不够聚焦。   但不能演成书呆子。   每天管理着一群高精力的躁动青少年,脾气必定火爆,光用一个表情就能把全班学生镇住,才叫班主任的气场。   当老师不能太帅,容易引发学生的早恋危机。   再说从早到晚都在上班,工资还不高,领着微薄的薪水,干着苦累劳心的工作,看上去应该很衰、很疲惫。   谢漪白随时想到一点,观察到新事物,便会马上记下来,之后再整理成文字,为人物的丰满度添砖加瓦。他现在写人物小传已经很轻松了,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他正在一步步成为自己理想中的演员,踏实稳健、千人千面。   人一旦找到目标和信念感,忙着经营事业和自我提升,就管不了别人的闲事了。   谢漪白那么沉迷于谈恋爱、谈一个不够巅峰期要同时谈四个的人,在进入工作狂模式后对男朋友们都淡了。   别说邹延,哪怕是贺清川偶尔休息日想约他浪漫一把,他也只回三个字:我没空。   他甚至不敢去承诺“下次吧”,因为他也不晓得下次是什么时候。   这回不是他在跟新欢偷情或跟旧爱重燃,他是真没空,吃饭睡觉都得抽时间呢。   贺清川见他斗志昂扬,便不妨碍他追寻梦想了,只派人把约会时准备送他的花和礼物,送去他的所在地。   谢漪白每次低头闻一闻花香,拆开礼物盒看看里面装的什么,就算领情了,连拍张照片纪念和打电话说谢谢的功夫都没有,全交给助理处置,他要去奔赴下一场会议和饭局了。   毕竟他八月底就要进组,那时才真正叫“分身乏术”,先把能搞定的人和事提前了结了,不然拖拖拉拉地等到电影开拍,那就麻烦了。   如若他敢在拍摄时不专注、分心去搞别的,激发出盛柯的暴君人格,可想而知他为期几个月的片场生活将有多么灾难。   七月盛夏,三伏天从头热到尾,不过谢漪白出入的场合都有充足的空调冷气,他一步都不用踏在炎热的土地上。   再忙也不能忘记养护身体和犒劳自己,所以他坚持早睡早起、清淡饮食,每天咖啡和酒精定量,百忙之中依然会排出时间去做美容和水疗,规律健身、定期按摩,用投资的心态面对健康管理。   也难怪说青春永驻是全人类的梦想。   如果能天天保持着高能量状态,去投入、去产出,使人生焕发光彩,不虚度每一分每一秒,那他也想要长命百岁,永不停息。   然而生活不可能长久恒定地一帆风顺下去,至少他的生活总是充满惊吓和惊喜。   这天他晨泳上岸,去浴室冲了澡,吹干头发坐在酒店餐厅里吃早饭,突然接到一通小刀打来的电话。   打从他招了新助理,小刀就越来越会偷懒了,经常不出勤,只在公司打卡坐班,美其名曰帮他盯梢公司内部,其实什么实事也不干,从24小时贴身助理转岗为朝九晚五的闲职,还没退休已然开始养老。   谢漪白不发话,阿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横竖小刀对薪资要求不高,本就是只想混口饭吃的闲人,公司也还养得起。   所以一看来电显示,谢漪白的眼皮就在跳了,他猜不到小刀能有什么事要给他打电话,难不成找到对象要结婚了?   他接通,言简意赅道:“你什么事儿?说。”   “不是我的事儿,是阿楚和公司的事儿。”小刀跟了他许多年,嘴上又是个没把门儿的,按理说该对他知无不言,没什么不好开口,可今天却迟疑了,吞吞吐吐道,“你回来一趟吧,我跟你说不清楚,反正这事儿你得管管。”   “到底怎么了?”谢漪白逼问道,“你不是挺能说的吗?还不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想让我开除你是不是?”   “你要开除我我也没法说,太复杂了,总之你赶紧来公司,晚一步阿楚走了,我看你怎么办。”小刀还是那个死样子,从没对他这个老板和衣食父母毕恭毕敬过。   谢漪白大清早地被灌入了满头雾水,立马拨打阿楚的号码——几个意思?阿楚要走?去哪儿啊?   谁狗胆包天敢挖他的合伙人!?   可事态比他脑海中预演的还要糟糕,他把阿楚的私人号码和工作手机轮番拨了一遍,竟然打不通,全关机了!   看来这下是真遇上麻烦了!   不祥的预感一旦生根发芽,便会吸食他心底的阴暗发育成参天大树,张牙舞爪地恐吓他。   谢漪白心如擂鼓,强行按捺住内心的焦躁,先打电话取消今天的所有预约和饭局,然后通知现任助理:他改行程了,叫司机提早出发,他要回公司!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给阿楚开的薪水不够高?待遇不够好?还是分给她的股份不够多?   还有外人开出更优厚诱人的条件邀请她跳槽?   可是不管怎么说,阿楚和他是朋友啊!   外人再好,落到实处上,还能比他们俩的情谊更深?还能比他对她更掏心掏肺?   谢漪白心急如焚,仿佛坐在一口热锅上,一刻不得安生,光是假想带来偌大恐惧就要将他吞没了。   他上车不到五分钟,车辆停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邹延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或许是被他临时爽约的资方去找邹延问话了,然后邹延又打给他核实情况。   谢漪白接起来,不等对面出声,先抢白道:“不行延哥,我今天哪儿也去不了,我在回公司的路上,出大事了!阿楚要走!她要离开我!”   邹延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说:“嗯,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自己公司发生的事,你竟然比我还早一步知道?”谢漪白来不及多想,语气紧迫道,“那你知道是谁要挖她吗?她真打算跳槽?我打电话给她,她都不接的!我对她还不够好吗?她为什么要这样?退一万步说,她怎么不先找我商量?”   邹延道:“这个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明白,你先过来吧,我们刚去机场送完人,现在下高速了,很快到公司。”   “你们?你跟谁?你们去机场送谁?阿楚吗?她已经走了?”谢漪白音尾高扬,声调变得尖细,似是惊骇至极、愤怒至极。   “我跟阿楚在一起,刚陪她去机场送完人。你别生气,她还在,没有走。”邹延尽量抚慰着他的情绪,也怕说得越多他越上火,道,“等你来了,我再把事情原委讲给你听。先这样,待会见。”   挂了电话,谢漪白连续几下深呼吸,反复暗示自己别动气、别急躁,既然阿楚还没走,那就仍有转机。   如果是他哪里做错了,有何处薄待了阿楚,以致于阿楚要一声不吭地离开,那他会火速道歉并改正的,他不希望她走,他不想失去她。   为什么呀,明明一切都走上了正轨,明明每个人都好好的。   老天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给他迎头一击呢?   偏偏在这种时候,每次都让他猝不及防、仓皇失措!   谢漪白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公司,他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电梯升至顶层,门一开,小刀在此接应他,跟他说:“人在你办公室里呢,等会儿你别激动,大家也是出于万全之策的考虑,想保护你,才没第一时间告知你的。另外,你多安慰安慰阿楚吧,她很不容易的。”   谢漪白没有回应这段没头没脑的话,什么跟什么啊?都瞒着他,和他玩儿猜谜语是吧?   他疾步穿过嘈杂的办公区,默不作声地走向办公室,小刀没跟着他进去,而是替他带上门,在外边守着。   邹延和阿楚如约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脸上表情都不太好看。邹延如同三天三夜没睡觉,面色铁青;阿楚则垂着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见他进门,邹延没有任何开场白,也不复往日热络,拿起茶几上那几份文件走来,送到他眼下,向他陈述道:“上上周的周五晚上,桑若一个人出门,不知去向,接着周末两天都没回宿舍,他的室友来找阿楚告状,阿楚联系不上他,只好报警。等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根据现场勘查、尸检、调查笔录,还有周围的监控录像,可以证实为自杀。最上面这三张是接警回执、笔录复印件和不予立案通知书。”   谢漪白的眼睛蓦地睁大,他下意识地想翻看手机日历,愚人节也不在七月份啊。   邹延不管他做何感想,一口气往下说道:“阿楚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所以找到我帮忙。我联系到了桑若的家里人,他父母都去世了,老家只有一对弟妹,弟弟还在上学,妹妹成年了,我连夜叫人去把他妹妹接了过来,在家属陪同下,帮桑若处理了后事。遗体火化后,骨灰交给他妹妹带回去安葬了,就在两个小时前,我和阿楚才把他妹妹送上飞机。   “下面几张是遗体火化证明、补偿协议、银行转账回执单、遗物签收清单,都有家属签字按手印。赔偿金额是我建议的,家属同意一次性了结,放弃一切追诉权。”   谢漪白仍未找到这番话与现实之间的支点,他想要反问,想要否定,想要揭穿这场谎言,可邹延的神情是那样严肃、那样凝重,令他张不开嘴。   邹延看他始终不伸手接住,也不强求,把那一叠轻飘飘的书面材料放回了桌面上,说:“算了,你想看的时候再看吧。”   这件事完全超出谢漪白的接受范畴了,他如何能想到这晴天霹雳般的噩耗,会关乎一个人的生死?   谢漪白呆立了好几分钟,直到邹延扶他在沙发前坐下,端给他一杯水。   他几次把玻璃杯举到嘴边,又再次放下,他哪里还喝得下水。   为了确认事件真实性,谢漪白捡起茶几上的那些盖着公章的文书证明,每一张上都白纸黑字地写着——的确有一个他认识的、与他发生过短暂交集的人,在不久前离开人世了。   谢漪白的脑子很乱,他静不下来,他无暇感慨、无暇扼腕叹息,只有无尽的困惑,他先问阿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为什么要想不开?”   然后又望着邹延,谴责道:“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先通知我?我才是公司的最终责任人!有个练习生自杀了,我作为老板完全不知情,这说得过去吗?万一家属反悔或媒体曝光,我将毫无准备!你们凭什么瞒着我先斩后奏?”   邹延早已料到他会兴师问罪,并不为自己开脱,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旁边阿楚突如其来的一声冷笑截断了话头。   阿楚说:“主要是,通知你也没意义。人都走了,找个能够妥当善后的人才是正理。”   这叫什么话?阿楚是在责怪他无能吗?   认为他不能妥当善后,不如邹延办事有章法,所以干脆不告诉他?   是,他确实是不具备邹延那种风险管控能力,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妥善处置桑若的后事,可是难道连最基本的知情权,他也不配拥有吗?   “你应该第一个告诉我的。”谢漪白没有示弱,执意道,“这件事上,你做得不对。”   这是他到来之后,阿楚第一次抬起头,她像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者,做了一个很长很深的呼吸动作。   她比上次和他见面时消瘦了很多,面容憔悴,双眼浮肿,说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阿楚麻木而平静地正视他道:“你不是问,桑若为什么想不开吗?其实理由特别简单,他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这两年培训期结束后,公司不会签他。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不签他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这很残忍,他不理解自己被抛弃的原因,所以心里很难过,并且越想越难过。上上周五那天,他离开宿舍前的几个小时,一个人在阳台上哭了一下午,肖燃他们都看见了。   “肖燃他们还看见他点了两次外卖,后来警方查询他的订单记录,发现他一次是买药,一次是买酒。他知道这两种东西一起吃会中毒休克,致死。   “警察说,他可能原本想躲在房间里结束生命,但又怕吓坏室友,影响房子再次租售,于是趁着晚上独自出门,打车到荒郊野外,找了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静悄悄地走了。是凌晨夜钓的人发现了他,他没有留下遗书或遗言,但他吃了一整盒药,喝光了一整瓶酒,去意已决。”   “因为我们不会签他?就因为这个理由?”谢漪白感到荒谬绝伦,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反问阿楚,“那你是因为这个才怨我的吗?就因为我说,公司不能签这种存在黑历史的艺人,你觉得是我把他逼上了绝路?所以你恨上我了?”   “我没有恨你。”阿楚的眼睛像两口干枯的水井,很深,见不到一丝波动的水光,“不告诉你,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你正处在关键时期,你有那么多工作,又马上要进新剧组,即便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知情了,那又怎么样呢?你会亲自处理这件事吗?你还是会委托给旁人。   “我想不通,我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你,除了打乱你的生活节奏外,还有什么实际意义。但你说得没错,这件事上我做得不对,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我会离开公司的,股份也会原封不动地退回。”   谢漪白的眼睛上好似出现了一片浓郁的阴霾,将他的视野彻底挡住,他的耳畔只循环往复地回响着同一个声音,他跟着那声音复述道:“你这就是在怪我,我听得出来。我哪点对不起你?又哪点对不起桑若?你真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对着我发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这只是一场意外,桑若的死不是你错,也不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恨我?”   阿楚没有反驳他,只说:“把一条新生命养育成人,需要漫长的十八年、二十年,可烧掉一具血肉之躯,只要两个钟头而已。”她脸上那两口枯井浸出水意,一瞬间眼泪漫漶,她声嘶力竭道,“如果说我有哪一刻恨过你,那就是此时此刻——我告诉你,有个活生生的人再也回不来了,而你却满嘴都是你自己!”   若说桑若的意外离世是一道惊雷,在谢漪白眼前劈开,使他浑身僵直;那么阿楚的话,无疑是同样猛烈的巨雷从天而降,朝着他心口劈下来,将他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谢漪白用全部的理智约束着自己,将散落的神魂勉强捏回人形。   他得出了一个冷酷而真实的结论:   ——她要离开他了。   从此,他们再也不是好朋友了。 第288章 蜉蝣   贺清川由于血统不纯的缘故,总想从文化背景中为自身寻找一份归属感,于是读了很多书,不停地思考和分析,试图为心中的疑问寻求解答。   谢漪白不是很喜欢贺清川咬文嚼字那个劲儿,但今时今日他站在大厦顶层的办公室,忽然想起从前有一天,他刻意刁难地问起对方:“你这一生都致力于研究怎么让人活得更久,但我觉得寿命长短更多是基因吧?万一你恰好抽中一张最差的牌,那你会不会觉得很讽刺?”   贺清川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放下手中的书,思考了片刻后,对他道:“你说的这个问题和科学无关,从哲学层面探讨的话,我昨天正巧读到一首诗,还是白居易写的,他说:长生无得者,举世皆蜉蝣。”   当时听完,谢漪白只一笑了之,他最不懂这些诗词歌赋一类的了。   可是他记性好,听过一遍便记到了今天。   今天看来,他以为的比情情爱爱更坚固耐久的友谊,和通过利益捆绑的合作关系,也不过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从惺惺相惜、彼此扶持到分崩离析,竟只在弹指一挥间。   然而谢漪白始终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算阿楚亲口承认她在某个瞬间真切地恨着他,他最大的感受仍旧是迷惑。   “你真的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吗?”他宛如拿着病历却不识字的患者,茫然地再度询问道,“你现在走了,难道再也不回来了?你不是有梦想吗?你不是还要做出一番事业给所有人看看吗?就因为这种理由,就因为这种不明不白的理由?”   阿楚并不作答,只那么静静地注视着他。   谢漪白的耳旁嗡嗡作响,万千思绪有的断裂、有的绞缠,如一团乱麻堵住了他心声的出口,他只凭借多年以来积攒下的生存本能,脱口而出道:“我知道你的责任感很强,你把桑若当弟弟看,就像你当初心疼我,为我分手鸣不平,还帮我出谋划策一样,你对自己选定的人有担当、有感情、有执念,这些我全都知道。   “我从来没有不支持你啊,我理解你现在很难过,不管是谁经历了这种事都会难过的,可是阿楚,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这是我们共同的梦想啊,才到这里你就要放弃了吗?”   谢漪白的指尖发麻,太阳穴阵阵胀痛,他怎能想到在人生这条漫漫长路上,最先和他走散的会是阿楚?   他察觉到再说下去,他和阿楚之间必会有一个人倒下,于是中断了劝服说辞,改口道:“这样,今天先不说了,你悲伤过度,不宜做决定。我给你放假一个月,不,三个月,你是在家待着也好,出去旅游散心也好,随你做主。等你休息好了再回来,然后我们再谈工作上的事,好吗?”   阿楚埋下头抹了抹眼泪,她一言不发,犹如陷入了沉思。   谢漪白看见了希望,他走到她面前。他的想法并不复杂,他知道人在气头上说的话不能作数,悲伤就像一种毒药,会令人盲目和失聪,即便阿楚真要和他恩断义绝,她也必须是在清醒明智的情况下做出的决策,而不是受情绪左右和他赌气,他怕她只是在和他赌气,他怕她现在把话说绝,将来又后悔。   他承诺道:“我这就送你回家,我会找个人照顾你,你先静一静,休息几天,等你好了我们再说。”   见她还在流泪,他添了一句:“节哀顺变。”   阿楚在这几天练得最纯熟的动作便是擦眼泪,她抹掉脸面上咸涩的水渍,仰起头望着近处的他,眼眶里遍布血丝,“你根本不懂,我花了多少心血想要把他拉回来,可是他们送他下地狱,却只要轻轻一推。你要我怎么节哀,你要我怎么节哀啊?”   谢漪白在记忆里搜寻着,是谁跟桑若有矛盾,是谁明知桑若把阿楚当救命稻草,还要到处宣扬公司从没打算签他,是谁偏要打击桑若的信心、推他下地狱——是同期进公司的另外几个练习生吗?他依稀记得,阿楚第一次带着桑若和他吃饭,就是因为桑若和同宿舍的男孩起冲突被欺负。   但他又很难相信,这种不值一提的争端,阿楚没办法独自解决,需要留到他来逞英雄。   “你说的是谁?爱嚼舌根的,直接解约开除不就好了吗?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让我难过的不是他们,而是你。”阿楚仰着脖子感到累了,放平视线投向别处,说,“我觉得,你已经跟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小白老师很不一样了。你在变好,你在进步,你正在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可能你自己都没发现,你不需要我了。   “说到梦想,我的梦想也不是做影视剧,不是培养演员啊。不过都不重要了,这一趟算我选错了路。我不恨你、更不讨厌你,我只是……终究跟你是两种人,我们不能再做朋友了,所以一别两宽吧。”   阿楚站了起来,没有看他,只盯着一面墙壁道:“房子我昨天就退了,行李我也收拾好了,该留下的和该还给你的,我都放在隔壁办公室了,你去检查吧。我要走了,司机还在楼下等我。”   谢漪白僵硬发麻的手指忽地一抖,一股震颤从他的指缝间传送到后颈,他的整条脊柱都在细细地颤抖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他问,“你为什么要无视我对你的真心呢?”   “那天晚上在船上,我看见你笑了。”阿楚最后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在那种情景下,憋不住笑出来也很合理,但你那一笑,让我看见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你。”她伸开手臂,抱了抱他,“谢谢你这些年来的照顾,我很感激能够遇到你,也很开心我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小白,我祝你所愿皆成真,永远快乐、被爱、被保护。”   那两条纤细的手臂很轻地触碰了他一下,紧接着又撤开离他而去。   谢漪白看着阿楚转身走出了那扇门,他想要挽留她,却惊觉自己前半生都在驱赶和摆脱,他一直在学着把不匹配者剔除他的生活,他从未习得如何挽回。   能够被他挽回的,总是那些不曾离开的人。   阿楚走了,就这么挥挥衣袖地走了。   谢漪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下意识地看向邹延。   邹延陪他一路走到这里,目睹了他们这段友谊何时萌发、又如何走到尽头。可邹延却说:“让她走吧,有时候放手也是成全。”   “可人不是我害死的,那不是我的错啊!”谢漪白喊出这句话,神思和耳目随着声音一并清明,他的脑子不沉了,胸口也不堵了,眼里蓄着泪花,半晌才从眼尾落下。   他长大了,过去的他只会扪心自问:是我的错吗?全是我的错吗?   如今的他能够明辨是非,不再把错处归咎于自身了,然而这份清醒和成熟有让他的痛苦减少半分吗?没有。   他越是清醒,越是无法承受——他竟然要对一起错不在他的意外事故,付出如此沉重惨烈的代价。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善于体谅他人,他说服自己,也许阿楚只是不知道该恨谁,她太悲伤太无助了,才只得把错误归罪到他头上。   说不定,等阿楚把伤疗好了,她还会回来呢?   谢漪白急需一针强心剂,他又问邹延:“延哥,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邹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朋友这种关系,不都是阶段性的吗?一次背离,永远失去,很正常的。摔碎过的镜子,永远不能跟完好无损的时候相比。”   是吗?是啊。   破镜无法重圆啊。   就在这时,小刀推门进来,冲他长叹一口气道:“我看阿楚还是走了,你没安慰她啊?”   谢漪白小幅度地抬手擦拭掉眼泪,一脸冷淡地问:“她的办公室也清空了?”   小刀:“对,不过她留下了很多东西,都是你送她的,你自己去点点?”   谢漪白走入阿楚的办公室,桌上放着她离职应当归还给公司的资产,工作电脑、平板、手机、车钥匙、门禁卡、名片、工作证、全套公章;旁边还码着一沓厚厚的纸质文件,最上层是正式辞呈、交接清单和保密协议。   地板上堆放着数只箱子,大小不一,里面有他送她的每只包、每件衣服、每双鞋子,包括他过生日时送给她的那只满钻手镯。   一应俱全、一件不缺,她把得到过的全部完完整整地还给他了。   谢漪白突然发现情绪化的人其实是他自己,阿楚在极度悲伤之中并没有丧失任何行动力,该保留什么,该舍弃什么,她全都有数;她与他切割的果断和决绝程度,远胜于他跟每一任男朋友分手的决心。   何至于此呢?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长生无得者,举世皆蜉蝣。或许真的不存在所谓的永恒或不朽。   谢漪白来到办公室外面,路过开放式办公区,这里嘈杂依旧、忙碌依旧。   员工们照常接打电话,各个部门仍然有条不紊地运转着,阿楚离职前把工作交接给了她一手提拔的几位副手,他们可以暂代她的职务,直到公司物色到新的副总经理和职业经纪人接任。   他完全信任邹延和阿楚的办事能力,这两个人绝不会给他摆烂摊子,绝不会败坏他的名誉和公司的风评。   地球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出生,也有人死亡;新旧更替、继往开来,才是唯一不变的规律。   谢漪白恍惚地离开了公司,他没有理会各种慰问或工作电话,只回到家里抱住小饼干,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度过了他近几年当中最魂不守舍的一天。   阿姨数次来敲门,他始终不开,他被困在深深的漩涡里,连续十多个小时滴水未进。   因为还有个问题,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阿楚在得知了桑若的死讯之后,不联系他还算说得过去,谁让他迷糊又总偷懒呢。   反常的是,阿楚也没有联系和公司关联更为密切、行事更加得体、性格更为温厚的贺清川。   这又是为什么?   谢漪白他胡思乱想到深夜,把他能设想到的每一种可能性都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最终才想起给贺清川打去一通电话。   贺清川今晚在集团总部加班,接听他的来电时四周很清静,背景毫无杂音。   “今天有空联络我了?”   “我想问问你,阿楚离职的事你知道吗?”   听他打来不为约会或调情,只是想问正事,贺清川也换了更公式化的口吻道:“我知道,离职申请是我给她批的。”   “所以你也知道桑若的事了?为什么连你也要瞒着我?”谢漪白几乎是带着痛恨道,他讨厌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我以为邹延会告诉你。”贺清川说,“阿楚既然找他来协同处理这件事,那我就不便插手了,你也知道邹延跟我合不来。怎么?邹延没有跟你说吗?”   谢漪白:“我正想问你,阿楚遇到急事为什么不来找你,而要去拜托邹延?”   贺清川:“你问我,我也只能说不知道。可能是她和邹延认识时间更长?或者邹延处理这类事务的经验更老道?如果你想知道阿楚心里怎么想,只有去问她本人了。”   “阿楚走了。”谢漪白抓挠着自己的发根和头皮,“她跟我说了一大堆话,好像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似的,还把我送给她的大大小小的礼物全还回来了!”   他崩溃道:“事情发生都快十天了,我居然今天才知道!你们一个二个都瞒着我!是把我当傻子吗!?我没有资格了解真相吗?”   贺清川许久没出声,等他怒气稍缓,再说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着你那么忙,不便打扰你。阿楚和邹延应该也和我想的一样,这点事他们能解决,那就让他们自行解决,这样分工明确,没什么不好。当然,阿楚知情不报是她作为下属的失职,离职已经算从轻发落了。不管怎么样,我希望这起意外没有影响到你。”   “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了!”谢漪白一气之下挂断电话,手指用力地薅了薅自己的头发。   找贺清川调解心情是南辕北辙,这人身上压根没什么人情味。   他坐在床上,越回味越发觉不对劲,阿楚临走前的反应处处透着古怪。   他和阿楚共事多年,他们不仅仅是同事或上下级的关系,更是朝夕共处的伙伴,阿楚到底有多少怨言,又有多大的苦衷,才会选择用这么极端、这么彻底的方式,和他一刀两断?   谢漪白想不下去了,他马上拨通了邹延的号码,电话立时接通,这次他没有循序渐进地提问,而是虚张声势地刺探道:“延哥,你和阿楚究竟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别跟我兜圈子了,贺清川都告诉我了。”   邹延精通人情世故这门学问,心思缜密敏锐,绝非等闲之辈,反问:“哦?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似是而非的态度进一步激化了谢漪白的焦虑,他怒不可遏道:“他说你们俩有事儿瞒着我!让我来找你问个清楚!你说还是不说?”   邹延郑重道:“小白,我用生命向你起誓,如果我和阿楚有事瞒着你,那我们也绝不是为了伤害你。尤其是阿楚,她真的很在乎你,也很想守护你和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她心系你的事业、你的生活,甚至是你的爱情,但请你原谅她,她不得不离开你,是因为她已经到极限了,没有办法再坚持了。”   一字一句都在应验他的猜想,果然,他们还有事瞒着他。   具体是什么,谢漪白不问了,他下最后通牒道:“我限你一个小时内出现,把你知道的全部当面告诉我,毫无隐瞒、不能撒谎。如果你做不到,那今天就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谢漪白从未尝试过用这样强势和咄咄逼人的口气对待任何人,他说完方才意识到,他的确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蜕变成了全新的模样,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模样。   “……好吧。”邹延答应道,不像是受他胁迫做出的妥协,反倒像一种轻快的解脱,“四十分钟后见,我来找你。”   邹延回家补了一觉,再出门时脸色好看多了,他独自开车前往谢漪白小区楼下,一路上面带笑容——那当然不是前去约会的喜悦与欣然,却也没有一丝一毫奔赴刑场的绝望或颓唐。   他只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在爱情这场游戏里,他永远赢不了,但没关系,他还可以拉上几个垫背的,陪他一起输得血本无归。   邹延想到这里,甚至轻松得想要吹口哨。   因为是约在家门口见面,谢漪白换了双鞋就下来了,七月的夏夜异常燥热,他却还在短袖外面加了一件薄外套。   在家他把空调温度开得低,坐进邹延的车内,冷气也十分充足,他在后排座椅上裹了裹衣裳,准备好了迎接今日要劈在他头顶的第三道惊雷。   事到如今,邹延即便是告诉他,桑若是阿楚的亲弟弟,谢漪白也不会再惊慌和无措了。   就让真相来得更猛烈些吧,他的心脏和身体都比曾经更加强大了,他经受得住。   说话之前,邹延先透过后视镜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小白,我和阿楚瞒着你,是因为我和她都认为,有时不知道真相,会比知道后更快乐。”   谢漪白只觉得好笑,他不是当初那个小白了,他早就大变样了,邹延却还狂妄而固执地想要继续当他的监护人和家长。   他说道:“延哥,你对我很好,我说过,你是世界上对我第二好的人。但你没有权力替我决定,我应不应该知道。”   “也是。”邹延自嘲地笑了笑,回过头朝后座看来,并将一只信封袋递给他,“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来决定的。这里面是照片,你打开看看吧。”   谢漪白接下那只折叠过的牛皮纸袋,外壳上没有写字或标记,邹延不再说话,车室内只剩下他翻开信封、从中取出照片的窸窣摩擦声。   “先说前提,这是我派人调查贺清川和陆骋私底下有无来往时,拍到的他们参加同一场饭局的照片。不过我的眼线说,贺清川一向是独来独往,从不带伴儿,所以你大可以放心,他对你还是忠诚的。”邹延将身侧车窗下调一半,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烟。   “我和阿楚原本不愿意让你看到这些,但是……你说的对,你有知情权。”   谢漪白握着照片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随之战栗的是他的嘴唇和眼球,他微蹙的眉头缓慢拧紧,目光从不可置信变为惊惧万分。   邹延找的眼线本事不小,居然还能乔装打扮成服务员进到包厢内拍照,这张冲印出来的照片画质异常清晰,拍摄的是餐桌上的一角。   贺清川处在照片最边上,但那头耀眼的金发使他成为视觉重心,他在倾听身旁的人讲话,只不过那人被截出了画面。   而贺清川另一侧坐的人是陆骋,还是那张苍白的面庞,眼神懒散带着玩味,余光扫视着身边那个不肯抬头的少年。   那是桑若。   谢漪白牢牢地盯着那张照片,眼底浮现的悲伤如浪潮般势不可挡。   照片中桑若正将右手伸向桌上,那里放着一杯蓝色的酒。   他的哭声先于眼泪涌现,这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刻,谢漪白终于放声大哭,好似心底压抑已久的悲嗥。 第289章 分手   看到那张照片的一刹那间,谢漪白满腹的疑云悉数迎刃而解,震悚、惊惧、汗毛倒竖,都不足以形容他那一刻的心情,世界变得寂静无声,只剩下阿楚临走前说过的话在他耳边一遍遍回放着。   ——你根本不懂,我花了多少心血想要把他拉回来,可是他们送他下地狱,却只要轻轻一推。   原来这里的“他们”,指的是这个他们啊。   难怪阿楚不愿借贺清川的手段平息此事,难怪阿楚不肯告诉他真相,难怪阿楚非走不可。   她确实没有恨他,她只是待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谢漪白双手握着照片,无意识地摇头,憋住哭声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不知道陆骋会闯入他的生日宴会,他不知道阿楚会带着桑若上飞机,他不知道贺清川会背着他参与这些勾当。   他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随口一应,竟然会引发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让一个无辜的人落得走投无路的下场。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不成调,重复地呢喃着这句无意义的辩词,眼泪犹如倾泻的雨幕,模糊了视线,他没能抑制住那股罪恶感冲破心墙滚滚而来,他坐在车里哭嚎着,不知所措、力不能支。   邹延早知他会哭,也早知安慰和诓哄不顶用,所以提前点好了一支烟麻痹神经,只是听他哭得这般撕心裂肺,吸入肺腑的香烟再也起不了镇定作用。邹延总是见不得他哭的,将烟碾灭了,让烟味随着车内冷气飘出窗外,心中涌起一阵沉痛的悔意。   就像阿楚说的,小白还是适合快乐,适合被爱,适合被保护起来,永远活在“大家都很好”的童话世界里。   他一开始不正是因为想这么做,所以才徐徐图之地追求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向小白揭露他完美男友的真面目,未免有些太残忍了。   这跟告诉小白“你最爱的圣诞老人背地里是拐卖儿童的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但邹延很快又说服自己——是炸弹就早晚会爆炸,今天明天可能相安无事,那后天呢?明年呢?   既然风险一直存在,与其让小白越陷越深,倒不如他来做这个告密的恶人,反正他已经做过一次了。   阿楚有权知晓桑若真实的死因,谢漪白也有权看清枕边人那不为人知的一面。   完美本就可疑,邹延想,他只是先命运一步揭下了贺清川的伪装。   邹延从后视镜里看着谢漪白哭花的脸,说:“其实我打算把照片交给你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你会恨我的准备。以前你和盛柯感情很好,是我非要拆散你们;现在你和贺清川琴瑟和鸣,我又来拆散你们。   “小白,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吗?贺清川这个人,他的家世背景复杂,牵涉的人脉关系险恶,你应付不过来。你总嫌我管你管得太多,这次我不管你了,我只把属于你的知情权归还给你,如果你还想跟他在一起,我尊重你的选择。”   谢漪白止住眼泪,发蒙道:“你一直都知道吗?”   “知道一点,但不多,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谁也没证据。况且他这人……本质上还是洁身自好的。”邹延用到这个词,情不自禁地讪笑道,“你别怪我耸人听闻,他长期浸淫在那种圈子里,就算身体再干净,手也干净不了。这种潜规则哪里都有,假如你还要跟他好下去,那就装作不知道吧。”   “他为什么要骗我呢?”谢漪白喃喃自语道,“我才打电话问过他,他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他忍辱负重那么久,好不容易在你面前树立起了完美无缺的形象,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拆自己的台?”   “无关紧要的人,怎么会是无关紧要的人呢?”   谢漪白那颗被眼泪浸泡得冰凉的心瞬间变得滚烫,难道贺清川看不出他有多重视阿楚吗?难道贺清川不知道那个陆骋是什么人吗?   贺清川怎么可以推波助澜,默许这种事情发生呢?   在这样一个乌烟瘴气、物欲横流的圈子里,羊入虎口会发生什么,贺清川想象不到吗?   阿楚说桑若想不开的原因是得知公司不会签他,而他此前受到了太多不同于其他练习生的优待,导致前后心理落差太大,一时无法接受便寻了短见。   可谢漪白现在越往深里想,越觉得这不过是阿楚编出来应付他的谎话,因为阿楚不能对他说真话,所以搬出这样站不住脚的理由搪塞他。   为什么阿楚不对他说真的话呢?不想破坏他和贺清川的感情?   不是的,是阿楚已经不再信任他了。阿楚不相信他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练习生,而跟他最有权有势的一任男朋友翻脸。   因为他笑了,在船上的那一晚,他当着陆骋的面笑了。阿楚把他和他们归为同一类人了。   谢漪白按住自己的胸口,里面那团火焰仿佛要烧穿他的躯壳,他说:“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你送我去吧。”   邹延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问:“真的要去?”   “我要去!”谢漪白失控地叫喊道,“我要问清楚他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心知肚明却守口如瓶!为什么他要骗我,他一直都在骗我!”   车辆重新启动,他给贺清川打去一通电话,询问其下落。贺清川不知他这般急切所为何事,只回答自己还在公司,正准备下班回家。   谢漪白说:“那你留在公司别走,我马上来找你。”   凌晨一点,邹延把车停在恒曜科技集团总部的大厦楼下。   谢漪白在前来的途中,用湿巾纸擦拭过脸颊,他眼角仍是红通通的,泪痕擦得掉,眼中的失魂落魄却擦不掉,他扔掉了信封,攥着那几张照片便要下车。   “不然再想想吧。”邹延道。   邹延不是想劝阻他,邹延巴不得他越生气越好,越偏激越好,毕竟他的反应越大,贺清川翻身的可能性越小。邹延只是想起了几年前初相识的那个他,那个总要先伸出手指,试探空气温度,确认安全无隐患后,才敢谨小慎微地踏出一步的小白,是绝不可能这样横冲直撞地跑去贺清川的地盘上找人对峙的。   小白其实明白,长大意味着勇敢,他终有一天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我想好了。”谢漪白不假思索地打开车门,关门离去,径直走向那扇玻璃旋转门。   邹延望着他孤注一掷的背影消失在重重灯影之中,直到这一分钟,邹延才迫不得已地接受“他已经长大了”这一事实。   邹延摸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   贺清川的办公室楼层很高,谢漪白虽说是半夜三更临时造访,但他作为人尽皆知的常客,进来这里还算顺畅。   他穿着一身随时能脱掉外套躺上床的居家衣裳,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头发凌乱,眼眶红肿,实在不像有正事。   贺清川以为他是因为阿楚离职,伤心过度,独自睡不着想找个人陪,于是起身迎接他时先是一笑,道:“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你说一声,我会去找你的。”   谢漪白把在手里捏了半天的照片递给对方,开门见山地说:“我希望你向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贺清川的目光从他的脸转移到他的手上,先从他手中接过照片,一张张地翻看,看完了还给他,神色如常道:“这是给你过完生日没多久,回国的一周还是两周后?我去参加的一场私人聚会,陆骋也受到了邀请,所以我和他又碰面了。至于旁边的桑若,我用我的人格担保,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我和公司里的练习生们没有任何私下接触,我也从没有做过利用他们陪酒,或把他们当作筹码,进行钱色交易之类的以权谋私的事。”   这番话说得还算坦然。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相信你。”谢漪白重新捏住照片,将有画面的那一面朝着贺清川,又问道,“那桌上的这杯酒,你怎么解释?”   贺清川慎重地对待他的疑问,端详照片良久,说:“这不就是酒吗?可能是特殊口味的调酒?我没有喝过。”   谢漪白知道人无完人,完美一定包含着伪装,可是有所保留和人面兽心是两回事。   他不能接受他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男朋友,私底下却做着那种同流合污的行径。   他摊牌道:“上次跟你去海岛上度假,顺便探望祁蓝,祁蓝悄悄对我说了一句话:千万不要喝蓝色的酒。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看到这张照片,我一下全明白了。你有那么多位高权重的客户,你知道他们那么多隐私和秘密,你真的不知道这酒里有什么吗?祁蓝他在那种处境下,根本没有必要编谎话骗我,他是在提醒我、给我忠告!”   贺清川说:“祁蓝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他是一个病人,你不要太把他的话当真。”   谢漪白:“好,就算祁蓝疯了,他说的话不能作数,那陆骋呢?你知道这个陆骋是什么人吧?我在船上就问过你,你明显知道他就是一个没底线的烂人!那你看到桑若跟他在一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告诉阿楚?你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桑若往火坑里跳?”   “你是认为……桑若寻短见是因为陆骋?”贺清川厘清了他的来意与思路,轻叹道,“宝贝,断案是需要人证物证俱全的,你不能仅凭几张照片,就得出这样简单粗暴的结论。陆骋可能是在船上就注意到了桑若,这是由于我的不严谨造成的,我承认错误,我也承认陆骋不是一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对象,但我不能因为他作风不端正、频繁更换性伴侣,就指控他间接害死了一条人命。这罪名太重了,你和我都没有权利给他扣上这顶帽子。”   好厉害的避重就轻、答非所问,偏题而不离题,他再稍微糊涂点,就要被贺清川绕进去了。   谢漪白失笑道:“我问的是,你明知陆骋很危险,那你在看到桑若跟他同进同出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和阿楚?”   “因为我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贺清川示意他再仔细看看那几张照片,“你看这时候的桑若,他有表露出半分不情愿或被迫的样子吗?如果桑若是受强迫的,我当然会阻止陆骋,也会及时告知你和阿楚。但桑若并不是一个懵懂无知的未成年人,你难道不知道他在进公司前是做什么的?我并不是歧视他之前的职业,我只是认为桑若不仅是公司的练习生,他同时也是他自己。他有社交自由,他可以选择要结识什么人、接近什么人。这点不论是你我,还是阿楚,都没有资格进行干涉。”   “自由?他有什么自由?”谢漪白如同被踩中了尾巴,旧伤复发,疼痛难耐,嘶声宣泄道,“他一个一无所有的练习生!大学没念完,脑子又笨……误打误撞地跟着阿楚上了船,遇见陆骋那种撒钱像烧纸的公子哥,你觉得他有能力抵抗住金山银山的诱惑吗?陆骋甚至不需要用花言巧语哄他,只要随便撒几张钞票,就能让他晕头转向!你说他有自由,哪种自由?出卖自己的自由吗?”   “那他抵抗不住金钱的诱惑,难道是我的责任吗?”贺清川甚为不解,并未受到他激烈情绪的侵染,心平气和地说,“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这样的责任。”   谢漪白也奇异地镇定下来,质问道:“所以你就见死不救?”   “他们只是约会,跟生死有什么关系?”贺清川道,“你知道我怎么看吗?陆骋在船上的为人有目共睹,桑若明知这是一个没有底线的烂人,却还是答应了他的邀约,愿意跟他出来。桑若究竟是为了陆骋给的钱,还是为了别的机会,我无从知晓,但我认为他有责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飞蛾扑火也好,自甘堕落也好,这当中存在结构性问题,也是社会风气的问题,但唯独不是我的问题。我和桑若非亲非故,没有资格插手他的人生。”   真相大白了,没有再争辩的必要。   谢漪白释然地说:“你是帮凶。我之前真的以为你清清白白,你不容易,你有难言之隐。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觉得这一切有错。你觉得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他不容置疑的语气,和宣判罪行一般的冷酷神情,终于是动摇了贺清川面容上平静的假象。   对方从他的手中夺走那几张照片,反问:“这是邹延给你的吗?是他,对不对?你明明知道他针对我,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挤兑我、污蔑我,但你还是相信了他的一面之词,你还是甘愿走进他精心营造的语言陷阱。这对我公平吗?为什么他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谢漪白否认道:“这不是一面之词,全都是我亲眼所见。”   贺清川质疑道:“你亲眼所见?你见到陆骋强迫桑若了?你见到桑若哭着喊着他受到侵害了?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你只是被蒙蔽了,或者说你终于通过你以为的那些事实,拼凑出了你想看见的真相——我的缺陷和污点。”   “我亲眼看见了祁蓝的悲惨下场!我亲眼看见了陆骋怎么对待那些模特!你还要狡辩吗?”谢漪白如同被逼进了死胡同角落,阴冷黑暗的绝境将他包围,他全身寒毛炸开,嗓音颤动不止,“你为什么要骗我呢?既然你这么骄傲你的袖手旁观和绝对中立,那我几个小时前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把你刚才这段话告诉我?”   贺清川怔怔地看了他许久,低笑道:“你总是有很多的理由挑剔我。是,我也会犯错,我并不完美,但你为什么偏偏只对我苛刻呢?你这个时候不睡觉跑来指控我,那他们呢?他们一个强行侵犯过你,一个暴力倾向对你动过粗,你尚且能原谅他们,对他们网开一面,那你为什么不能宽恕我一次呢?”   谢漪白无言以对,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偏偏对贺清川鸡蛋里挑骨头,为什么他不能像宽容其他人那样,用稀里糊涂、马马虎虎的态度来对待贺清川呢?   他也不知道。   但他其实已经准备好要理解贺清川了,理解对方的一往情深和艰辛不易,理解这只是个想要和他好好走下去的人。   可是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和想象。   “我原本想说服自己,桑若的死和我无关,他的痛苦和遭遇并不是我造成的。”谢漪白讷讷道,“可直到今晚我才认识了真正的你,我才发现我并没有那么清白无辜。很多的事皆因我而起,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不是那么贪心,我们就不会交往,也不会有现在的公司,更不会有桑若,而阿楚也不会离开我,这全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他咬咬牙,说出了那三个字:“分手吧。”   “分手?我索取得很多吗?我想要的不过是你能够公平地对待我。”贺清川第一次剥离了理智和冷静的外壳,只用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直面他,万分恳切道,“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可以放下所有尊严和意志,容忍你的三心二意;我也可以像摇尾乞怜的丧家犬,和很多人一起争夺你的注意力和宠爱。但是到头来我在你心里的地位,还不如一个阿楚和一个桑若吗?我就那么卑微,那么低贱,即便付出全部真心和努力,也配不上你哪怕一丝的怜爱吗?”   谢漪白似乎是第一次正视贺清川也会流血和受伤这件事,他听见了心碎,听见了字字泣血。   这是个情愿为他赴汤蹈火的人啊。   向来如山一般顶天立地、如海一般包容万象的贺清川,忽然变成了一面透亮的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无地自容和冷酷自私。   “对不起。”他对自己没完没了的眼泪感到十分疲软和乏味,故作冷漠地说,“有那么一两个夜晚,我觉得你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除了你,不会再有人那么竭尽全力地爱我了。我喜欢你,可我始终觉得,我和你就像两个物种,我永远不能成为你这样的人。   “我也很想对你公平,可是……我的心太狭隘了,它装不下那么多人,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所以结束吧,我们不能再继续了。”   贺清川将他的表情、肢体动作、声音和语言,里里外外地咀嚼并参透,认清他这次绝非任性闹脾气、说气话,他是铁了心要分手,只得哀求他道:“还不到三年,可以再等等吗?能不能再宽限我几个月?几个月就好,我还有很多礼物想要送给你,还有很多地方没带你去,先原谅我这一次,好吗宝贝?我保证合同到期后绝不纠缠你。我们说好的,我只要三年,就这三年,好不好?”   “不可以。”谢漪白已经不哭了,他只是管不住那些接连不断涌出再掉落的泪珠,他心志坚决道,“我是很软弱很贪婪的人,如果继续留在你身边,我又会贪恋你的好,想一辈子霸占着你。我不能再那么做了,我不让这一切永无止境。我们会分手,我也会把你给我的,原原本本地还给你,钱也好、公司也好,哪怕是倾家荡产、身败名裂,我也一定要和你分手。”   说完这些话,他顿感一身轻松。   比起失去贺清川、失去名与利,他更怕失去自己。   贺清川站在办公桌前,后腰抵着桌沿,一只手撑在桌边,仿佛一蹶不振般垂着头,心跳和呼吸有些许错乱,突然提起一口气,缓慢平稳地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一直想要——”   谢漪白擦干眼泪,屏住呼吸聆听着,他愿意听贺清川向他倾诉心事,愿意接纳对方偶然展露的脆弱和苦衷;然而不知为何,他们交往两年有余,贺清川鲜少跟他提及自己的童年与家庭,他自然也没有主动探究过。   他经常觉得贺清川是没有过去的,就像一套设定好的程序,只面向当下和未来。   贺清川的声音滞涩了数秒,终归是没有把这段迟来的知心话接着说下去,草草地结语道:“算了,我的人生,从来都很无趣。”   一个应有尽有、手可摘星辰的人,评价自己的人生竟会用“无趣”两个字。   谢漪白望着对方,心中百感交集,无语凝噎。   贺清川如同受到了他注视的召唤,走到他面前,沉默地伫立着,深邃的双眼犹如一片幽静海域,不知那海面下还潜藏着多少他无法获知的秘密。   谢漪白瞧见那头为他一时兴起而长期保留的纯金色短发,面对这样一个有能力剥夺他人身自由,让他从顶端跌至深谷地狱的人,他第一次并不感到害怕。   他没有绝对的自信贺清川不会伤害他,他只是不再害怕。   大不了前功尽弃,大不了从头再来,谢漪白无所谓地想。   这一刻,他真正地自由了。   贺清川的确碰了他,双臂用力地拥抱他,手指摩挲着他的脸,被泪水沾湿的嘴唇亲吻着他的额头,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样貌,好似要将他永远地刻进心底,“谢谢你宝贝,这是我做过最美的梦。”   谢漪白笑了笑,他就知道,他的水晶球又这么碎了,美梦终矣。 第290章 孤独   凌晨的大街上空荡荡,高楼像一座宏伟的通天塔,暗色玻璃透着暖光,静谧幽玄。谢漪白孤身一人乘电梯下楼,走出大楼时,他举目四望着被霓虹灯浸染的夜色,怅然若失。   他在同一天内失去了重要的朋友和恋人,这已经不是靠眼泪能疏解的难过了。   人这一生,是不是注定孤独呢?   身为子女无法常伴在父母身边,身为主人却挽留不住宠物的生命,一路相伴的朋友和恋人也说散就散。   阿楚走了,他赶走了邢展云,疏远了邹延,拒绝了贺清川,也把黎正宣送回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上。   他得到又失去,什么也没能留下,那经历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谢漪白昏沉沉地往外走去,邹延的车还停靠在马路边等他,只不过车外站着的人不是邹延,而是盛柯。   他们好像交班一样,商量好了轮流接送他。   谢漪白感到一些好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车辆,他的手脚仿佛灌满了沙砾,沉甸甸的,还很麻,就像睡觉时被什么压住了,醒来后的那种感觉。   “延哥呢?”   “他说你刚分完手,可能更想见我。”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漪白想挤出些情绪和对方贫嘴,比如“你就会往我伤口上撒盐”,然后盛柯可能会逗逗他,抱住他并安慰他,那样他又会好受点。   但是他没力气了,他连找人索求怀抱和安抚的余力也没有了,并且他渐渐地理解,人是可以和悲伤共存的。他用仅剩的那点劲儿反驳道:“那万一我没分手呢?”   “没分手也不影响,我是插足惯犯。”盛柯殷勤地替他打开车门,“请吧。”   “回我家吧。”谢漪白说,“正好明天你留下帮忙,我又要断舍离了。”   指的是清理他家的保险箱和柜子,看有哪些该还给贺清川的,得全部收拾出来列个清单。   其实他估计贺清川不会要他的,人家又不缺这几个钱,但是他这次分手很严肃,不会再复合了,永远不会,所以阿楚是怎么做的,他就怎么做。   如果决定好要一别两宽了,就别再给对方留任何的念想。   否则又逃不过兜兜转转,分分合合。相似的困局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坐进车内,盛柯给他系上安全带,问:“那你明天的工作呢?都推掉了?”   谢漪白:“工作再急也急不死人,过两天再说吧。”   盛柯没急着开车,只看他道:“你真跟他分手了?”   “真分手了。”谢漪白扭头与其对视道,“这下你高兴了吧?”   盛柯点头道:“我很高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这一天,我打算去你家开瓶酒庆祝庆祝,你不介意吧?”   谢漪白已然能够熟练地分辨对方哪些话是说笑,哪些话是认真的;既然听得懂,就不会再随随便便地上当。   盛柯也许是好心,想陪他借酒消愁,顺便庆祝下自己得偿所愿,好好笑。   他们俩自打相识以来,好像就在以一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方式诡异地同频着。   “说来,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很装,最装的就是你了。”他有感而发道,“但现在我才发现,是我误会你了,只有你从头到尾都没掩饰过你是个混蛋的事实。”   “是的。”盛柯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他的褒奖,驱车上路,嗅觉灵敏地问,“邹延在车里抽烟了吗?”   “我没注意。”谢漪白道,“延哥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是他叫你来的,还是你听到风声自己找来,把他赶走的?”   “当然是他叫我来的,我的消息没那么灵通,不是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的话,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还说——”   “还说什么?”   “他说他是信守承诺的,只要你承认你喜欢我,他可以成全我们。”盛柯不自觉地皱眉道,“我很讨厌成全这个词,他以为他是谁?”   原来如此,上次邹延叫来盛柯,是为了搅局和膈应贺清川。   这次却是为了成全他们。   谢漪白回想当初邹延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似乎很生气来着。他不明白邹延为什么睡完了他又要装大度,还口口声声可以把他让给谁谁。   不过同样的情况如果换做今天的他,他必定不再拧巴扭捏了,他只会告诉邹延:好,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以后就跟他谈恋爱,只把你当朋友了。   或许是经历得足够多就看开了,脸皮也变厚了,懒得再和谁较劲,累。   他真的好累啊。   谢漪白在车上睡了半小时,到家时盛柯没有叫醒他,本想把他抱上去,但车停稳后他自己先醒了,抱什么抱,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他揉了揉眼睛,独立行走进了电梯。   他今天折腾一天,上午绝交,晚上分手,情感和精神世界遭受重创,身体疲劳至极,回到公寓本该洗洗睡了,但他的胃却在叫嚣着提醒他——你一整天只吃了一顿早饭!赶紧补充能量!   所以他瘫倒在沙发上,对盛柯说:“我饿了,你给我做点什么吧。”   盛柯闻言,进他家厨房检查冰箱里的食材。   他家阿姨勤劳肯干,即便雇主长时间不在家,她依然按照谢漪白的饮食习惯和口味来买菜,这样只要他回来,总能吃上一口想吃的。   宵夜不宜吃太厚重油腻的刺激性食物,盛柯翻看了一下蔬菜和肉类,在心里列了个菜单,回到客厅给他报菜名。   然而在盛柯离开的这短短几分钟内,谢漪白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穿着一身居家服和不合时宜的外套,跑去财大气粗的前男友的总公司,跟人提分手。盛柯细数自己见过的人里,恐怕只有谢漪白做得出这么孩子气的事。   不过分手这回事,若是打扮得太庄重美丽去相见,那就很难分得掉了。   盛柯俯下身把睡着的他抱起来,带他去卧室的床上安眠。   谢漪白一沾床,就抱住枕头和被子钻进了满是熟悉气味的柔软织物里。   只要还睡得着、想吃饭,那就问题不大。盛柯注视着他的睡颜,他还是那么白净、纤瘦,头发浓密乌黑,嘴唇红润饱满,从相貌判断不出真实年龄,十几岁二十几岁,都说得过去。他应该在做梦,眉毛紧拧,睫毛轻颤着,睡得很深。   长着一副多愁多情的样貌,却不是会为情所困的人。   由于生物钟,谢漪白凌晨五点半醒了一次,他记得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却记不清具体梦境内容。黎明时分,他在迷蒙昏暗的房间内睁开眼,卧室是他自己的,但枕边躺着的人是谁,他还未完全苏醒,不是那么确定;所以他凑上去闻了闻,沉郁微苦的木香,好,知道是谁了。   谢漪白将就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蜷缩着身体再次睡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很足、很满,盛柯把他叫醒吃饭的时候,拉开了室内的窗帘,还把狗放了进来,外面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谢漪白实际上是被小饼干舔醒的,他搂着长长的小狗,摸到手机一看,中午十一点了。   小饼干用舌头给他洗了脸,谢漪白好久没亲近狗了,骤然被如此热情的狂吻接待,有点犯恶心,他把狗留在床上,溜进浴室洗澡。   短腿小狗无法独自跳下床去追赶主人,只好站在床边冲着浴室吠叫,淋浴水声淅淅沥沥地传来,掩盖了鲜活吵闹的狗叫。   谢漪白在热水的冲刷下,全身器官被唤醒,眼前浮现出昨日的种种画面,那些萦绕不去的声音将他带回当时的场景中,他的感官和大脑不受控制地反刍着好友离去的失落、突如其来分手造成的新伤。   他看着自己的手和身体,明明也没有地方流血,为什么会那么痛呢。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谢漪白洗完澡擦干头发,坐在饭桌前喝着热腾腾的蔬菜汤,清炖的蔬菜和腌红肠居然会如此鲜香美味,食物修补着他支离破碎的脏腑,使得他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负责下厨的盛柯坐在他对面,观察他的吃相,问:“好吃到流泪?”   谢漪白握着汤勺,悲从中来地大哭,嗓音颤巍巍道:“我、我只是想到……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对我那么好了,我好难过,好舍不得他啊……”   小饼干被阿姨带去宠物乐园游泳了,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地板上零零散散地丢着小狗的磨牙玩具,窗外难耐的酷暑丝毫没有入侵到室内,整套公寓清凉安静,汤勺磕碰到陶瓷碗底的碎响、泪珠滴落在桌面上的轻声,还有他抽抽噎噎的啜泣,错落交织、清晰可辨。   盛柯说:“也正常,你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男朋友,还是一个手眼通天的大财主。以后就再也没人带你去游艇上开三天三夜的狂欢派对了,也不会再有人豪掷千金只为博你一笑了。所以尽情地哭吧,这是挺值得哭的。”   谢漪白抓了几张餐巾纸擦眼泪,指责道:“我都这么伤心了,你怎么还看我笑话啊?”   盛柯凝视着他湿漉漉的双眼,道:“我只是觉得你很了不起,超乎我的想象。”   “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我就会饶了你!”谢漪白舀起一大勺汤喂自己,炖得软烂的胡萝卜和包菜甜甜的,就连土豆也那么好吃,摄入大量碳水实在令他快乐。   “我说真的,一般人很难抵挡住这种级别的权势和财力诱惑。说得夸张点,你几乎是踹掉了一个对你百依百顺的秦始皇。”   “哼。”谢漪白不领情,专注地进食。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吧。”盛柯说,“我做导演,接触过形形色色的演员。美貌的溢价是很高的,会引来无数的竞拍者。拍戏其实很苦,所以很多演员一旦等到那个符合心理预期的出价者,就会爽快地把自己卖了——我的意思是说,从此就淡出公众视野,不再把心思放在演戏上了。不说全部,但十有八九会这么选,毕竟能躺在游艇上享受生活,谁又愿意在片场一待就是七八个月?”   谢漪白持相反意见道:“有吗?我怎么觉得专注事业的演员还挺多的?我看我多数同行都不考虑婚恋了啊。成家哪儿比得上立业带来的价值感?好多头脑发热一时冲动结婚的,过不了多久也都离了。”   盛柯淡淡地笑道:“那大概是因为,没有贺清川这样长得帅又专一的金主追求他们吧?放下身段去伺候那群年纪大脾气怪还三妻四妾的富商高官,做众多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之一,肯定是不如当明星众星捧月更有性价比了。”   谢漪白喝完了汤,勺子放进空碗里,说:“你讲话真的太刻薄了,我受不了你。”   “一些行业观察而已。”盛柯谦逊道,“也许有失偏颇,不过我不会改的。”   谢漪白靠着一道暖胃浓汤解放了食欲,推开空碗,端过另一盘主食继续享用着,“你也早就知道贺清川是那样的人了吗?”   “哪样的人?”   “跟那个陆骋一路货色啊。”   盛柯十分客观道:“你用跟陆骋一路货色来评价他,也有够刻薄的。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他要是和陆骋一样,那你跟着他的日子不会这么好过的。只能说他生来就在那张牌桌上,那个世界的人都是利益优先的,他永远不会掀桌、不会翻脸,不会因为价值观问题和任何人断绝往来。”   鉴于他和贺清川关系破裂了,盛柯也终于能畅所欲言了,往事重提道:“你还记得高希甯跟他相过亲吗?虽然是家里的安排,双方只走个过场,但高希甯说就算假戏真做,她也断然不会选择这类型的男人做丈夫,因为可能你跟他共同生活二三十年,依然看不透他的本色。毫无破绽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无穷无尽的怀疑,除非你不在乎他,只是看上了他的钱。”   谢漪白惊呆了,纳罕道:“你们都有火眼金睛吗?我怎么看不出来这些?”   “你是小白。”盛柯用他的名字解答了他的疑惑,紧接着再一遍赞许他的深明大义,“你能义无反顾地离开他,确实在我意料之外,看在你损失惨重的份上,要不要给你延迟几天进组?”   “不用,不过是失恋分个手,不至于影响拍摄。”谢漪白吃不下了,放下餐具神游着。   盛柯当然会为了他这一举动拍手叫好,除掉了贺清川这个劲敌,想独占他就易如反掌了。盛柯只是不像邹延那么攻于心计,但不代表就没有私心,加上有着个人的审美标准,自然会推崇他这份“清高”。   可是,抛开这所有的外因,他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   谢漪白漫漫无边地思考着,他跟贺清川分手难道就是为了盛柯夸他一句“了不起”吗?   那必然不是。   他是分手了,可桑若并不会死而复生,尸检报告上的结论不会从自杀改为他杀,警方已经结案了,在断案需要人证物证俱全这方面,贺清川并没有强词夺理,他是不可能仅依靠联想和推测给什么人定罪的。   在法律层面上,陆骋连犯罪嫌疑人都不是。   生活不是一出主打伸张正义的刑侦剧,不会从天而降一位孤胆英雄,为了还原真相卧薪尝胆、搜集证据,或冒着重重风险将黑幕公之于众,还死者一个公道。   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余年,从未见过这种事。   人死了,其实也就死了。   谁都会死,他也会死。   他不过是比桑若和祁蓝更加幸运一点,或许也曾有诱捕他的陷阱放在他脚下,但他走路很小心,他刚好没有踩上去。   谢漪白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如果阿楚还是不愿意回来呢?要是她打定主意再也不回来了,那我这么做,意义何在?”   “本来就没有意义。”盛柯的手臂横越过餐桌,握住他的手指,直视着他道,“这一切的一切,都还会再度发生的,你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从来如此,无论好坏,这就是它原本的模样。”   他宛若有流不完的眼泪,一会儿不擦便热泪盈眶。   好残忍,然而他明白这才是现实。   “但它能让你成为自己。”盛柯牵紧他的手,不准他退缩和收回去,“你的选择、你的意志、你的创作,所带来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你成为你自己,只是你自己。”   谢漪白垂下眼睑,破涕为笑,这一瞬间他忽然很满足。   看这命运对他多么仁慈,既让他守住了这颗心,还恩赐他不再孤独。 第291章 善后   谢漪白在家休整一天,把该归还的物品清理罗列出来。   如果是好聚好散,他也懒得费这么大劲,但这次毕竟情况特殊,不认真对待不行。   他过去因为惰性,每次分手都拖泥带水,什么狗啊事业捆绑啊共同的圈子好友啊,都会成为他和前男友斩断情丝的阻力。   吸取了前面那么多次教训,他这回不会再让旧戏重演了。   归还礼物、高端医疗产品永龄智健的会员注销所要办理的手续与流程,这些都还不算复杂。   把分手当作离婚,主要是得考虑公司股权该怎样分割,贺清川为了他买下的大件——例如房子、车子,应当如何处理。   车子他不要,开得少又没有实用价值,放在车库里也是积灰,不如毫发无损地还回去;但买在他新家楼上的那套公寓,从小区环境到室内装修他都很喜欢,况且他是艺人,有必要精心挑选左邻右舍的住户,与其让贺清川自己处理,他宁愿用市价买下那套房产。   不过这都要贺清川点头同意才行,他没有权利支配对方的个人财产。   换句话说,假如贺清川不肯放手,死活要留着那套公寓,或者非要捏着他公司的一半股份,那他其实也无可奈何。   谢漪白的理智告诉他,贺清川和邢展云、邹延是不大相同的,大概率不会那么死缠烂打。   虽然贺清川和他交往期间,总是以卑微的姿态供奉着他,但他觉得贺清川并没有完全抛弃自尊心,或者说贺清川才是他几个前男友里最自重的。从不用不光彩的手段强取豪夺,也不屑于趁火打劫,哪怕是在他提出分手的那一刻,依然自我克制着,没有利用情感或道德绑架他。   所以他认为有得谈,不是彻底没希望。   房子也好,股权也好,最稳妥的策略,还是由他掏钱让这些资产回归他本人的名下。   困难在于这事儿只靠他自己未必办得下来。   谢漪白向来是不逞强的,他对自个儿几斤几两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他除了在表演上有几分造诣外,其余事情全都得过且过,蠢得不彻底,却也不够精明。   他是必须要有人点醒他、拽一拽他、并帮他安排筹划的,不然放任他一个人做主,他能把生活和事业全部搞砸。   个人能力就只到这里,天生缺几窍,后天也没能补全,他也很无奈啊。   他难处多,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需要帮助并不是件多么丢脸的事情,所以谢漪白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邹延的电话,把人约到公司,详谈他与贺清川分手的后续事宜。   目前他的新电影快开机了,《女修》的拍摄周期预计四个月,年底杀青;紧随其后的是《为人师表》开机,再进片场与世隔绝四个月。   等这两部电影拍完,还要去香港参加电影金像奖评选,相当于他下半年到明年上半年的排期全满。   别说他没有商务谈判的头脑,即便他有,他也匀不出时间跟贺清川的最强法务团队扯皮。   还是让邹延替他操持吧,他这几年间留下的每一步脚印、得到的每一座奖杯,其中都有邹延的手笔;也只有邹延和他的每一任交往对象都建立过情敌以外的生意关系,没有人比邹延更适合、更有能力为他善后了。   谢漪白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壁发呆,这是他花重金打造的专属空间,既能办公会客又能闲聊放松。   但今天来到这里,他的心情格外沉重,因为他从没想过开公司是会涉及到人命官司的。   纵然死者家属得到了丰厚的人道主义赔偿,可金钱和生命终究无法等价换算。   阿楚难以面对这事实,于是她离职了。她应该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不停地回想并悔恨当初贸然带桑若上飞机的决定。   就像他无数次懊悔他那个无心之失的笑容一样。   盛柯对他说过,这世界是一片大海,海上有狂风骤雨,亦有风和日丽,而一旦沉下去,望向那漆黑的深处,就会看见深海之中的尸横遍野和一艘艘沉船。   偶尔会有一两艘沉船被打捞上来,引发惊世骇俗的回响。   仍在航行中的船只切记不可垂头丧气,须得继续扬帆远航。   谢漪白曾经以为自己练就了一颗金刚钻石般的心脏,可今日再看不过尔尔,他环视着这间宽绰敞亮的办公室,再次开始自我怀疑和动摇。   邹延从去年开始就频繁出入他的公司,再加之前两周陪阿楚料理桑若的身后事,来他这里简直像回家一样熟悉。邹延敲门进来,看他气色和心情尚可,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要在家宅上十天半个月,哭鼻子哭够了才出来见人。”   谢漪白今天要出镜,出门前精细地打理和拾掇过自己,头发做了造型,皮肤状态极佳,肤色粉白,眼眸看上去比平时更黝黑,嘴唇也涂抹着清淡提气血的红色;他戴了一只银色耳环,简约的菱形吊坠,穿着一件极淡的蓝色上衣,看着不像刚失恋的样子。   “我有过那种时候吗?”谢漪白倾身向前,手臂支在桌面上,单手托腮,努力回忆着,“没有吧?我分手就像杀青,基本不会走不出来的。”   他是爱哭鼻子,眼泪说掉就掉,恐怕一辈子都改不掉,但他常常哭完就作罢,极少积郁成疾。   “贺清川要是知道你这么快就把他忘了,指不定有多后悔呢。”邹延轻车熟路地拉开椅子,在他桌前坐下。   “诶——话可不是这么讲的。”谢漪白打住对方轻佻的语气,将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我这两天没少为他流眼泪,只是不想流给你看罢了。咱们先说正事,我待会儿还有个采访,赶时间。”   邹延深知啰嗦讨人嫌,迁就他道:“行,你说,悉听尊便。”   谢漪白不好形容他和邹延如今的关系,一步错步步错,错至今日,情人不像情人,朋友不像朋友,搭档不像搭档。   邹延总是一边穷尽所能地捧他走得更高、更远,一边无所不用其极地拆散他和别人的恋情,牢牢地占据和把控着他的事业与生活。   谢漪白跟这几个心眼儿加起来比太湖石上的孔还多的人精睡了几年,也学会了洞若观火,哪怕只是皮毛功夫,却足够他看清邹延此举的意义。   贺清川说那几张偷拍照片源自于回国不久后的一场饭局。   如此说来,邹延老早就知道陆骋盯上了桑若,但直到东窗事发、覆水难收,才向他揭露了所谓的真相。   桑若没了,阿楚走了,必须有人为他的愤怒和失望担起责任,而这个人只能是贺清川。   邹延分明也知情,也袖手旁观,他却唯独控诉贺清川冷血,这的确是他处事不公;不过事已至此,都不重要了,他并不憎恨邹延害他失去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男朋友,因为早晚会有这一天。   他只是一下想通了邹延为什么要自觉退让,“成全”他和盛柯。   ——如果他一定要交往别的男朋友,那也只能交一个由邹延指定的男朋友。   可以是黎正宣,也可以是盛柯,只要不是贺清川,邹延都会成全。   谢漪白又不明白了,邹延这么做,单纯是为了掌控他吗?   从不代替他做决定,更改为引导他做出决定——这对邹延来说好像无需思考或费力,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好可怕的控制欲,他永远理解不了。   但最恐怖的是他接受了,他适应了。   也许是天注定,他要和邹延这样一直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   “我懂你意思了。”邹延向他许诺道,“这事儿交给我,你专心工作去吧,我保证完成。”   谢漪白信得过邹延的办事能力和效率,该交代的他都交代完了,拿起手机看时间道:“那我走了。”   刚起身绕开办公桌,他又想到一点,回头叮嘱道,“对了,不用帮我省钱,你让他尽管开价,算我补偿他的分手费。”   邹延发现他变得越来越幽默,还挺会说笑——给贺清川分手费,闹呢,于是配合地朝他竖起大拇指道:“大气!”   谢漪白看自己的冷笑话有听众捧场,怀着轻快的心情离开了公司。   算啦,别想那么多,先顾好眼前吧。   邹延在和谢漪白走后不到五分钟,就联络上了贺清川。   他就这德行,喜欢奚落手下败将,喜欢欣赏对手败北时的神态表情,那比什么爽片爽剧都来得精彩过瘾。   贺清川自知他心怀鬼胎、来者不善,所以也不怎么把他当客人,只问他想说什么,电话里说吧,见面怪麻烦的。   结果邹延只用一句“小白让我给你带个口信儿”,就把人骗了出来。   谢漪白不是失恋后躲在家里足不出户的类型,贺清川更不是,大家都要上班,都有堆积如山的工作,归根结底抛不开大好江山,当不了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两人约在贺清川公司附近见的面,邹延从贺清川的脸色推断出对方这几天并不好过,出言讥讽道:“贺总可要好好将息身体啊,你若是病倒了,贵司研发的一系列医疗健康产品就毫无信服力了。”   贺清川对他的插科打诨不予理睬,只问:“小白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邹延专挑难听的讲:“他说分手了就没必要做邻居和生意伙伴了,你那房子和手里的股份打算多少钱出手?他拜托我来问问。小白还说,不管你开价多高,他都愿意买单。以及,你送他的车,还有你存放在他那儿的其他贵重物品,他都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回头找你那些智囊团合计合计,报个价?小白说你只管开就是了,多出来的算他给你的分手费。”   贺清川听完,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这让特地跑来补刀的邹延大失所望。   “我不在乎你,所以无论你怎么说,都羞辱不了我。”贺清川拆穿他的意图,又道,“改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也请你替我带句话给小白——”   邹延暗暗咬紧后槽牙,不动声色地聆听着。   “我随时随地欢迎他回来,只要他愿意,一切照旧,我随时能够为他献上所有。”贺清川语毕,平视着邹延双眼,带着些许轻蔑道,“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们的感情不会出现任何裂缝。我倒想看看,你还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多少次。”   邹延扑哧大笑,释怀道:“那你倒真是小瞧他了。”   彼时谢漪白正在录制一期人物访谈节目,演播室内灯光炽亮,镜头聚焦的舞台上摆着两张沙发,他与主持人面对面而坐,佯装松弛地谈话。   录制临近尾声之时,主持人突发奇想地问了他一个提纲之外的问题:“最后我特别好奇,你觉得自己身上最不可或缺的一种特质是什么?如果没有它,还会有今天的你吗?”   谢漪白没想到临了还多出一问,他事先没做心理建设,思忖了两秒率意回答道:“落子无悔。应该是这个吧。” 第292章 有猫   八月底入秋,电影如期开机,取景地集中在江南的几座小城市。   《女修》从立项备案到开机都实行严格保密措施,从未大张旗鼓地宣传和预热,因为是冲奖作品,会送去电影节首映,院线上不上映、何时上映都还是未知数,所以片方和艺人团队都选择了节省这笔营销费用,倘若真能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那便是最好的宣发,还早着呢,不急。   于是这成了谢漪白参加过的最低调一场开机仪式,没有夸张的粉丝应援和代拍的长枪短炮,全程不允许路透流出;外界包括他的粉丝在内,全都只知道他在拍戏,具体究竟是哪部戏——什么题材、女主哪位、导演是谁,众说纷纭。   很多人甚至不相信他和盛柯二次合作了,谁让他们当时闹得那么僵,脾气硬到不肯出席首映礼的导演,放眼全世界也没几个。   但天才的思维本就与常人不同,神秘莫测、难以捉摸,想通了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总之与他二人有关的谜团众多,也不差这一部电影了,大家都翘首以待他们俩还能闹出怎样的幺蛾子。   谢漪白在剧组拍戏期间,还要抽空找邹延跟进他与贺清川的资产分割事宜。贺清川似乎想要在他这里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愿意以极低的价格把名下持有的股权和房产转让给他;然而再怎么骨折价,也是谢漪白掏空小金库才填得上的窟窿。   他不分昼夜地泡在片场,含辛茹苦地跑路演,又肝又拼,还费了老大劲催款,才到账的一个多亿票房分红,还没在兜里捂热乎,就直接划给了贺清川。   真真给他气得吐血。   而且他还不能怪贺清川宰他,因为贺清川亏得更多,再者先违约的是他,贺清川不向他追究自己的损失,没露出资本家的兽面獠牙把他啃成光骨头,已然是对他仁至义尽了。   ——什么叫两败俱伤,什么叫鱼死网破,这就是了。   这次分手给谢漪白分出了心理创伤,年收入顿时减半,换谁谁不生气?他捶胸顿足、潸然泪下,捧着手机大哭道:“我再也不跟有钱人谈恋爱了!不划算,一点也不划算!”   小刀平时在公司当摸鱼混子,只有他进组拍戏时,才会跟过来伺候他的衣食起居,给他做饭洗衣、撑伞送水。看他哭得惨兮兮,直摇头长叹道:“蠢啊!世间竟有你这种蠢材!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自费傍大款的,你也是真的可以。”   谢漪白顾不上还嘴,他只觉得小刀说得对,他跟贺清川谈恋爱的初心是大捞特捞,结果呢?陪人睡了两年多,自己钱包还大出血。   他这脑子怕不是出生时被驴啃过,上苍有好生之德,怜惜他心智不全,才赏了他一张绝世无双的好脸。   谢漪白哭完了,又抱怨自己愤世嫉俗,太过冲动。假如他再多忍耐几个月,等三年之期一满,他就不用给这一个多亿了。   呜哇啊啊亏惨了,亏惨了啊!   他对这笔巨额分手费介怀于心,怏怏不乐了好几天,在片场动不动就唉声叹气。   盛柯每天透过镜头关注他的一颦一笑,把他的心思愁绪尽收眼底,这天中午终于有空陪他吃饭,也没问他为何苦闷,只给他出主意道:“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去找贺清川复合也还来得及,只要你肯回到他身边,别说是一点钱了,你就算要他一半的身家,他也绝对舍得给你。”   “我又没说我贪图他那一半身家!”谢漪白摔筷子道,“我是心疼我的损失!一个多亿的现金啊!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那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辛辛苦苦挣的啊!”   “就当赎身钱吧。”盛柯重新拿了一双干净筷子,塞进他的手里,“和他对比,终究还是你赚了。你只是花钱赎回了自己的公司,他还附赠了你一套很漂亮的新房子。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血亏的是他。”   谢漪白捏住了筷子,仍是不解气道:“我晓得是这个道理啊,但钱没了就是没了,他不缺这点钱,可我是真的缺!”   “可惜我没有那么大现金流,弥补不了你的损失。”盛柯给他夹菜,又说,“你如果真缺钱,那你找邹延,把你公司股份按市价出售给他,想赚回这一个多亿,还不是轻轻松松?”   谢漪白稍加盘算——前两年他想找贺清川购买5%的股份送给阿楚时,贺清川说他的公司市场估值是15个亿,即便只按初期最低成本价算,5%的股份也价值2000万;阿楚离职之前把这5%股份还给贺清川了,所以他实际上只花了1亿出头,就从贺清川手里回购了49%的股份——这何止是稳赚不赔,简直是他大赚特赚!   如果照盛柯的说法,他按市价出售10%的股份给邹延,那邹延需要支付他1.5亿成为他的新任合伙人。   嘻嘻嘻,嘻嘻嘻!   谢漪白憋不住心花怒放,霎时间笑逐颜开,他推了推盛柯的肩膀,说:“你鬼主意怎么这么多?还是属你心黑啊!延哥跟你好歹发小一场,你就这么算计他?”   “这不就是他们生意人最喜欢的那套吗?我只是耳濡目染。”盛柯详细给他分析道,“其实真正发财致富的道路只有一条,创业开公司,在上升期把公司卖掉,然后你就能实现真正的财富自由了。不管怎么说,贺清川还是把你往正路上领的人,你不擅长做生意,总得找个人帮你打理,阿楚不在了,你能靠得住的也只有邹延。趁着现在邹延还沉浸在胜利的快感里,好说话,你应该赶紧把这盘子扔给他。”   谢漪白再一次对这王八蛋刮目相看了,他啧啧称奇道:“我一直以为你只会拍电影和搞那些杂七杂八的,对钱毫无概念,没想到你很上道嘛!你这心眼儿可一点不比他们几个少!”   “那是你对我有误解,当导演时时刻刻都在跟钱打交道,我怎么会对金钱没概念?”盛柯催促他道,“快吃饭,本来这菜味道就不怎么样,凉了更难吃。”   谢漪白确实受对方解题思路的启发,被狠狠愉悦到了,他装疯卖傻道:“我心不疼了,但手疼,拿不动筷子,哥哥你喂我!”   坐在旁边的小刀忍无可忍地捧起饭盒走了,还翻着白眼骂了句“你俩真恶心!”   盛柯说:“你这助理脑子比我还有问题,要不换一个吧。”   谢漪白哼声道:“谁让你说饭菜难吃的?这是他做的饭!”   不过这顿饭最终还是盛柯喂他吃完的,因为着实难吃,没人哄着他一口也不想吃。   小刀给他做了十来年的饭,不至于摸不清他的口味,纯粹是有意为之——在剧组就是要饿着他,不给他吃饱,免得他拍完戏还有力气想男人,天天惦记着这个哥哥那个弟弟的。   谢漪白丝毫未察觉小刀怀有此等歹毒的念头,他以为小刀只是怕他长胖而已。   他哪有整天思春啊!?他和盛柯都只在私下里卿卿我我,一到了片场上,尤其是开工后,双方默认回到同事关系,绝不会眉来眼去和调风弄月,职业操守把持得十分到位。   谢漪白在剧组开小差至多是拿着手机打点游戏、刷刷朋友圈,他朋友圈人太多了,动态按秒刷新,根本翻不完,他只是为了看阿楚的朋友圈。   阿楚去旅游了,去追她本命男团的世界巡演,从澳门新加坡一路追到了洛杉矶和东京,从照片上看她还蛮幸福的,这几年废寝忘食地卖命工作,总算得到喘息的机会,尽情地玩乐,放肆地吃喝,再也没有接不完的电话、回不完的消息。   谢漪白每次点进她的动态都会停留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按一个赞。   他没有胆量找她私聊,也不敢在评论区询问她的近况,他只能这样默默地表示关心,祝愿她一切都好。   盛柯建议他如果真的想念阿楚,就去把她找回来,大不了给她新的职位、安排另外的工作,又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何苦对着手机伤春悲秋。   “我不会。”谢漪白惆怅地说,“我还没学会怎么挽回别人。”   盛柯抱抱他,拍拍他的后脑勺,“那就慢慢学吧,小白。”   说是要学,可谢漪白并不知从何学起。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开工、收工,生活被圈禁在剧组这一方狭小天地里,光是要达到盛柯对演员那种极致到变态的要求,就已经耗费掉了他全部心力。   拍摄进程过半之时,他在工作中积攒的诸多不快和压力达到了临界点,导致他一看盛柯就犯怵,甚至好几次和盛柯上床都令他产生了一种职场PUA的感觉,过程中他不停地拷问自己“我是自愿的吗?好像是吧”,然后晕晕乎乎地就睡过去了。   这使得他的精神偶像一度转变为了沈葭——沈葭对导演的百般刁难和挑剔习以为常,她有种超脱凡俗的淡然,任骂不还嘴,不伤心不内耗,她那份该干嘛干嘛,不带一丁点私人情绪到工作中的心理素质,正是谢漪白想要借鉴和学习的。   为了调整好心态,谢漪白还特地约沈葭吃了一顿饭,不耻下问地向她取经。   沈葭为了练习影片里玉如初次登场那一幕的神态姿容,量身定制了好几件旗袍日常穿着,尽量把那份端庄婀娜融入举手投足之中;她不是科班演员,又缺乏上镜经验,只得多在这些地方下苦功,以免到了镜头前显得生疏僵硬。   盛柯的字典里是没有“将就”两个字的,过不了就重拍,拍到能过为止,很多演员便是这么硬生生被磨到崩溃的。   而沈葭展现出的敬业和用心,其实远远超过了谢漪白从前合作过的许多职业演员,他想探究她是如何做到的。   沈葭一面没想到他堂堂影帝会这般谦卑和勤学好问,一面又对他提出的问题感到迷惘,她说:“咱们导演很严厉很过分吗?我没什么感觉,他不就是在完成分内的工作?这毕竟是拍电影不是拍短剧,他要求高不是很正常吗?我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至少付出的劳动是有意义的,也是看得见的。   “我以前干过很多门面类的职业,每天就学那些端茶倒水、迎宾侍奉的活儿,站姿和笑容不对也挨骂,那些小领导骂人可狠了,把你贬低得猪狗不如,比起来咱们导演只是说话一针见血,不爱嬉皮笑脸吧,我没觉得他给我造成了多大压力。”   谢漪白呆滞了数秒,举起杯子以茶代酒,敬她道:“你有这种不怕吃苦的精神,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沈葭回敬了他一杯,自嘲地笑道:“我那会儿年轻,也觉得很苦,所以想早点找个人嫁了。我在追求我的所有男人里,挑了一个看上去最可靠的,他有着中上的家庭、中上的学历、中上的长相和工作,不至于要我陪他吃苦打拼还房贷,也不至于有钱到在外面花天酒地,算是经济适用型吧。”   谢漪白知道她离过婚,但还是没忍住追问:“然后呢?他出轨了?”   沈葭:“那倒没有,他只是运气不大好,公司倒闭,老板跑路了,他失去了一份体面光鲜的工作,大受打击。其实他父母很疼他,结婚时车和房都是现成的,我们又没孩子,暂时没有经济压力,我劝他休息一段时间,那段日子我们还去了马尔代夫旅游,回来我就怀孕了。   “可能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给他造成了一些必须赚钱养家的压力,所以他积极地投简历找工作,只不过行情不好,要么薪资待遇不如意,要么职场环境他不喜欢,反正最后都干不下去辞职了。孩子六个月的时候,我意外流产了,他送我去医院做手术,也是这个契机让我发现他迷上了网赌,不仅输光了存款,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我忍到出院回家,才找他吵架,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也恼了,骂我是个没用的废物,一分钱挣不到就算了,还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谢漪白:“额你这个老公……真不行。”   “是啊,都怪我眼光差,居然会嫁给他。”沈葭平平淡淡地说,仿佛只是在聊陌生人的家常琐事,“没了孩子,他对我更差了,非打即骂,不让我出门上班。我当时怕他怕得要命,每天在家一听电梯上行的动静和门锁声,我的心都会揪紧两下。后来他输钱输到催债的人找上门,他无颜面对父母亲戚,早早地躲去了外省、不知所踪,留下我一个人面对那群债主。再后来,我历经千辛万苦才离成婚,告别了那种噩梦一般的生活。”   沈葭心存余惧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道:“那个孩子也是幸好没生下来,不然我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   谢漪白连喝了三杯茶压惊,想不到沈葭年纪轻轻,却已阅尽千帆,难怪她不会被盛柯的脾气吓到,盛柯再怎么不做人,总比她那个无恶不作的前夫温良吧,可见人的心理承受力都是锻炼出来的,沈葭的精神韧性之强,堪称天选玉如啊!   他之前真的很想签下沈葭,应该说但凡阿楚没走,他无论如何也会签下沈葭。   但事已至此,他发现沈葭才是真正的明白人——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和不要什么,见识过人心险恶,不会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守得住本分和初心,通透。   谢漪白回顾自身,反省道:“那我要怎么调理呢?我时常感觉他在压迫我。我喜欢别人哄我,但他又不会每次都哄着我,只要他一凶我,我就很抵触很反感,想和他对着干。可是我又干不过他啊!只能骂骂咧咧地听话。”   沈葭看得出他们俩的关系,但她早已过了八卦别人恋爱细节的年龄。   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对谢漪白的直观印象是:这个男明星恐怕很难伺候。   不过一起工作两个月下来,这一初始印象有所改观,再让她重新评价谢漪白的话,不是难伺候,而是他脑袋里有根筋转不过来。   谢漪白有他自己独特的脑回路,如果你跟不上他的思路,就会觉得他不够灵光,跟上了的话,会看得出这个人……嗯,比较幼稚吧。   “你学会记账好了。”沈葭给他提议道,“每天拍戏的时候,你男朋友哪里惹到你,害你不高兴,你先记下来,下班之后,或者到了休息日,你再找他算账。让他补给你,比如哄你开心,带你去玩儿。这样既不影响工作,又不影响感情。”   谢漪白听了直呼:“你好聪明啊!我学会了!”   沈葭:“行,那咱们赶紧吃饭吧,早吃早消化。”   谢漪白:“好!”   当晚谢漪白回到酒店,把盛柯叫来自己的房间,他念着手机备忘录上的一行行小字,细数对方这一周犯下的罪状。   比如拍哪场戏时话说重了,严重打压了他的自信心;还有在说哪句话时,对他的眼神太凶狠,吓到他了;哪些骂人的词不能用,太伤人;以及某天晚上未经他允许,就把他手脚绑了起来,这些统统是不对的!   盛柯一字一句地听着,中途没有打断和反驳,等他全部说完再问:“那你是希望得到我诚恳的道歉,还是……?”   谢漪白在床边坐得端端正正,不苟言笑道:“我要你的补偿!道歉有什么用啊?你这种人!你去年才答应过我,再也不会跟我道歉了,结果怎么着?一进组你还不是原形毕露!”   盛柯想了想道:“正好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你等会儿,我去抱过来。”   谢漪白瞧着盛柯头也不回地出门去,还以为对方是找借口临阵脱逃了,正要再记一笔,然而五分钟过后,盛柯抱着一团用毛巾包裹着的软和物体,回到他的房间。   “那是什么啊?”谢漪白探头细看,却先听见一声细弱的猫叫从盛柯怀里传出来。   “它连续几天偷跑进来,蹲守在笼子外面想偷吃我们的鸟,今天才落网。”盛柯把怀里的白猫团团搂住,毛巾裹覆着它的手脚,使它无力挣扎,只露出毛茸茸的猫头和一对粉嫩的猫耳朵。   这是只黑白花色的短毛奶牛猫,目测只有几个月大,脸上长着对称的面具,眼珠子圆圆的,瞳孔因为紧张而变得浑圆,几乎占满眼球,粉粉的小嘴张开,露出两颗尖长的犬牙,发出软绵绵的猫叫。   影片中玉如有一只宠物鹦鹉,这只鹦鹉也算贯穿故事后半段的一大悬念,出于拍摄需要,道具组购置了五只品种花色大小相同的鹦鹉饲养在片场。   这只猫估计是周边住户散养的,长得油光水滑,身上也干净,大约是跑出来玩听见鸟叫声,好奇前来,故而盯上了剧组的鹦鹉。   谢漪白是有点抗拒猫的,他小时候被野猫挠怕了,但这猫被厚毛巾裹得像粽子,长得又漂亮,有种随意蹂躏的弱小可怜无助感。   他伸出手指,试探地靠近它的鼻头,小猫先翕动鼻翼嗅了嗅他的气味,然后前移着脑袋,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指尖。   “哎呀!它在蹭我诶!”谢漪白大胆地挠挠它的鼻梁,抠抠它的脑门儿。   小猫跟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阵呼噜呼噜的声音,享受地闭上眼睛。   “这么亲人的吗!?”谢漪白大惊道。   盛柯说:“可能只是亲你吧,它要挠我,我不敢徒手抱它。”   谢漪白不信邪道:“那你给我抱抱,我看它会不会攻击我。”   于是这只猫馅儿粽子,转交到了他的臂弯里。   虽然隔着毛巾,但谢漪白 第一次感受到了猫和狗在手感上的不同。狗是硬邦邦的,骨头和肉都很结实,摸上去圆滚滚,爪子也粗砺。   可是小猫——小猫!它是软的!像水一样,柔若无骨。   即使抱在怀里也闻不到味道,不腥不臭,只会呼噜呼噜不停地响。   “你们给它洗过澡吗?”谢漪白问。   “没有,它本身就很干净。”盛柯打量着他的表情,“喜欢?”   “喜欢啊!”谢漪白的眼睛里只剩下猫了,“我一般看见猫都是绕着走的,害怕它们挠我,别人养的猫我也不碰,摸一下就猫毛满天飞。但这只猫好像和我还挺有缘分的……你们找到它的主人了吗?”   “没有,谁也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副导演四处去问了,酒店经理和员工都说没见过。”   “要是一直没人来找它……我就先领养了?”   盛柯见猫在他怀里如此乖觉,也深感不可思议,趁着猫没有攻击性,揉了揉它的脑瓜子,说:“那它运气够好的,能遇到你这样的主人。”   谢漪白恍然大悟,质疑道:“你不会是想用一只捡来的猫哄好我吧!”   盛柯:“所以你好了吗?还要不要接着跟我算账?”   谢漪白真搞不懂世界上怎会有这等巧合,他分明是狗派,根本不爱猫,却鬼使神差地对一只来路不明的野猫一见钟情!   “又让你作弊蒙混过去了!”他气急败坏地说,想对盛柯动手却舍不得放开小猫,于是嘴上使唤道,“惩罚你去给它买猫粮和猫砂!以后你就是我和它的奴隶!”   “好吧。”盛柯对自己的新身份没有异议,朝他伸手道,“先还给我吧,我带它去睡觉,它还没驱虫和洗澡,身上也许有跳蚤和寄生虫,不能住在你的房间。”   谢漪白一听这话哪里受得了,连忙把猫还给对方,搓着手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把人轰出去道:“不早告诉我!你真讨厌!”   一个星期后剧组转移阵地,出发前往下一个取景地拍摄,小猫的主人却仍未现身——也许它压根没有主人,就算有,也是个极其不负责任的主人!   所以谢漪白心安理得将它据为己有,并正式取名为“小鱼干”。   驱过虫、做过全套体检、剪完指甲、洗完澡的小鱼干,就此成为了一只家养宠物猫,陪伴他度过了后续几个月的剧组生涯。 第293章 终章   养猫的体验和养狗大不一样,小狗每天都要遛,要带出门玩耍,让它放风打滚,亲近大自然,还要跟其他狗狗社交,做社会化训练。   可是小猫只要跟主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就满足了,小猫一天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睡觉,眯着眼养精蓄锐,剩下的几小时玩闹、进食、晒太阳;摊上极其粘人、超会撒娇的小猫,主人的好日子就来了。   谢漪白每晚躺在床上玩手机,小鱼干会主动跳上床,喵喵叫地跑到他身上来,在他胸前乱蹭一通,再揣着小爪爪趴下,打着盹儿呼噜呼噜。   对于脾气温驯的小猫,人可以随意揉捏它身体的各个部位,从软乎粉红的小肉垫到软塌塌的小肚子,还有尾巴根和后腿。   谢漪白每次抱住小鱼干,都会惊呼太可爱了,原来不挠人不高冷的猫是这么可爱!   小猫不出门,爱干净,没味儿,跟他作息相似,几乎是他的理想宠物,谢漪白爱到恨不得走哪儿带哪儿。   他的心肝宝贝他的乖肉肉,怎么亲也亲不够,不管白天有多累,回到家里有这样一只小动物等着他,他周身的疲惫便会瞬间清空,血条极速恢复。   小鱼干和谢漪白共用一个仆人——小刀。   自从有了这只猫,小刀不仅要给人做饭,还要给猫做饭。   起因是谢漪白刷短视频看到科普博主说养猫不能喂猫粮,因为猫粮是方便食品不够健康,罐头的添加剂也多,加上猫是纯肉食动物,所以最营养科学的喂养方式是生骨肉或熟自制。   他也分不清个中差别,不管看到什么,一键转发给小刀就对了,让小刀自主学习如何伺候猫主子。   小刀对于突然多出一位主子这事儿没有丝毫怨言,谢漪白又不止他一个助理,他去伺候猫了,还能少干点跑腿的杂活儿。   于是谢漪白发现,他身边所有人都变了,唯有小刀没变。   小刀依旧吃苦耐劳的同时又消极怠工,该偷懒照样偷懒,该嘴贱照样嘴贱。   这人一旦吸猫上了瘾,这辈子就离不开猫了。   谢漪白[]精力有限,他对小鱼干的热爱如火如荼,对盛柯就没那么上心了,爱咋咋地吧,横竖他白天吃不饱,拍戏就有够累的了,那方面不大提得起兴致。   他只是喜欢与人同床共枕,有人搂着他,想亲就亲,想抱就抱,让他很安心。   不过这下好了,如今每天夜里小鱼干都会钻进被窝陪他睡觉,随便亲随便抱还不会干扰他的睡眠,怎么不算完美床搭子呢。   可惜他有猫相伴的惬意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女修》顺利杀青的第二天,谢漪白带着小鱼干坐飞机回家,下周他就要进《为人师表》剧组,开展下一段为期数月的拍摄了,今天又没法回家过年,他得先把小猫带回去和小饼干见一面,好叫这对素未谋面的跨物种兄弟熟悉下彼此的气味。   和贺清川分手之后,谢漪白出行的交通工具都降级了,除非品牌方或剧组舍得砸钱给他包机,不然他都是买民航客机的头等舱。   而乘坐客机就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宠物不能跟随主人进客舱,这是国内大部分航空公司的规定;尽管已有少部分航司开通了乘客携带宠物乘机的服务,但也限制舱位、机型和航线,很难买到适合他的航班。   别无他法,只能走托运了。   这也是谢漪白很少带小饼干出游的原因,交通不便,托运有风险,自驾他又缺时间。   其实就算他舍不得买私人飞机,但租总是租得起的,只不过他个人消费观念较为保守,认为不是工作需要的话,就没必要铺张浪费——他赚点钱容易吗?才不要花那个冤枉钱!   后来谢漪白一度相当痛恨自己的小家子气,都挣那么多钱了,怎么没想着让身边人和宠物多享享福呢?非要省钱去坐那客机!   死蠢!小刀骂得没错,他是真蠢,活该挨骂!   客机的有氧舱宠物托运有风险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粗心大意,认为这种倒霉祸事必定不会发生在他的小鱼干身上。   然而好巧不巧,万幸中的不幸,它就是发生了。   办理托运手续前,谢漪白抱着小鱼干亲吻了它的小脸和额头,和它约定好三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再见,是他亲自把它放进了航空箱,箱子里有水有粮有尿垫和毯子,看着还算舒适。   可是下了飞机再见到那只箱子时,里面已经变得脏污不堪,躺着一具冰冷的小猫尸体。   航空公司也交代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相关负责人解释可能是小猫从没坐过飞机,进了有氧舱后出现应激反应,继而猝死。   也有人说可能是搬运过程中出了纰漏,工作人员误把关着小猫的航空箱送入了没有氧气的货物舱。   无论事故因何而起,结果都不会改变了,他的小鱼干没有了。   这只在剧组陪伴他生活了两个多月的天使小猫,在他被诸事缠身还要刻苦工作的艰难日子里,带给他无数安慰和喜悦的小猫,被他亲手断送在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返程航班上。   谢漪白把此事交给律师去办理,他势必要起诉航空公司,赔多少钱无所谓,主要是得让他们重视起宠物托运这项业务——归根结底是因为轻视动物生命,安全保障措施和监管不到位,才致使了宠物死亡。   会带着小猫小狗坐飞机的主人,哪个不是对爱宠视若珍宝?赔偿能抵得上他的精神损失?他不要赔偿,他要一个公道,他要他们公开道歉,深刻认识到错误并整改,他要类似的事件以后不再发生。   纵使他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可在维权这条路上依然走得举步维艰,舆论是一场硬战,在许多人命官司都得不到正义伸张的世道,他想帮一只猫讨回公道——光是网友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骂他没事找事、爱猫人士、小题大做、伪善作秀的帖子铺天盖地满世界都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只能说他的生活一贯如此,惊吓频频、出其不意。   人有悲欢离合,他这辈子没有白活。   谢漪白对小鱼干的记忆,定格在了摸到它尸体的那一天,那时他的精神状态非常恍惚,仿佛梦回了阿楚离职的当天。   阿楚顶着哭肿的双眼,对他诉说桑若的死因和自杀的来龙去脉,而他一直条件反射地辩驳“那又不是我的错”,还逼问她“你为什么恨我?”   如今看到小猫凄惨的死状,它柔顺的毛发上沾满污秽,气味刺鼻,再不复往日的鲜活可爱,谢漪白不禁产生了一种荒谬到极致的错觉——小鱼干该不会是桑若的鬼魂转世吧?   就为了让他在短时间内体验一遍得到心爱之物又立刻失去的痛苦。   这想法纯属天方夜谭,毫无根据和道理,倒不如说是他问心有愧、疑神疑鬼。   谢漪白有轻度洁癖,但他知道每只小猫都很爱干净,为了感谢小鱼干这短短两个多月的陪伴,他将它的尸体带回家,给它做了基础的清洁,送它干干净净地去了喵星。   他那么抗拒脏乱差的一个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却不觉得恶心,他把小鱼干的毛发烘干,把它装进铺着毛毯和玩具的箱子,待会儿会有人上门取走,把小鱼干烧成一坛骨灰,再送还给他。   不过比取件员来得更早的是盛柯。   盛柯听说他回家途中遇见这种事,立马给剧组放了半天假,赶最近的航班飞回来宽慰他,两人一起为小猫收殓。   谢漪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对一只仅仅饲养了两个月的小猫,怀有这般深厚的感情,或许因为这是他的第一只猫,或许因为小鱼干出现在他人生中最需要被治愈的时刻。   这是他第一次亲历生离死别,哪怕他经受的这一切远远不能和阿楚相比,但他在这一次猝然的“失去”中,领悟到了阿楚临走前的那番决绝。   “我是不是很没用啊?”他看着那只洁白的箱子,那实际是一口纸质棺材,“人我保护不好,连只猫我也保护不好。”   “这又不是你的错,别多想。”盛柯递给他一支马克笔,说,“给它做个记号吧。”   谢漪白扭过头问:“为什么要做记号?”   盛柯道:“这样等它转世投胎成新的小猫,你就能一眼认出它了。”   谢漪白拒绝道:“我不要,你在骗我,哪儿有小猫会转世投胎的?”   “万一呢?你又不是这辈子都不养猫了。”盛柯坚持地向他递着笔,“快点拿着。”   谢漪白迟疑地接住那支笔,在盛柯的眼神示意下,他将笔尖伸到小鱼干的鼻子上,快速涂抹了两下,一道浅浅的黑色墨迹晕染着浅短的毛发。   当晚小鱼干的尸体被送去火化,后来谢漪白把它的骨灰安葬在了宠物公墓。将来小饼干寿终正寝之日,他还会重复一遍相同的步骤。   养宠物真是好伤心,他不得不亲手送别当初欢天喜地迎接的小生命。   然而失恋也好,与朋友走散也好,爱宠离世也好,没有什么阻挡时间的流逝和他生活的步调,接下来谢漪白又进入新剧组沉浸式拍戏,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逐渐淡忘了这一小段悲伤的插曲。   《为人师表》杀青那天,已是次年的四月中旬。   谢漪白终于能够暂别片场,回到他日思夜想的躺平生活中。   ——才怪。   他哪有时间躺平啊,香港电影金像奖开幕在即,《照破青山》荣获最佳电影、最佳编剧、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动作设计、最佳剪辑等多项提名,他还要与昔日同事们一起盛装出席颁奖典礼。   年前,谢漪白和贺清川长达两年半的恋情与分手纠葛彻底落幕,双方感情清算完毕、资产分割结束,各种意义上的两不相干了。   生意上改朝换代,邹延取代了贺清川成为他公司的新股东,持股30%,并参与经营和管理。   谢漪白把新家楼上那套成品公寓过户给了自家父母,他这独生子常年不能在双亲跟前尽孝,只能在物质上多多回馈二老。   何荔梅时隔一年半才知道他买了两套那么好的房子,二话不说带着老公住进来——其实也是想监督下他的私生活。何荔梅一直怀疑他同时谈好几个男朋友,只是苦于抓不到证据,她早就想好好地教训儿子一顿,教他一些做人的硬道理了。   谢漪白之前很怕他妈察觉到他乱搞多角关系,好长时间不敢回家探望父母,现下他和贺清川已分手,楼下的房子空置着,邹延并不来住,他终于能挺直脊梁骨接受爸爸妈妈的检阅了。   他要说他目前单身,肯定没人信,所以他把盛柯叫了过来,陪他一块儿应付自家父母。   《女修》正处在电影后期制作的关键阶段,盛柯和他也几个月没见了,两人有点小别胜新婚那个意思,何荔梅观察了几天,只看到他们俩形影不离,动不动就亲来亲去。   谢漪白他爸可见不得这阵仗,只能装瞎避嫌,尽量不和他们待在一处;老公打退堂鼓,搞得何荔梅一个人在旁边也臊得慌,决心不再管儿子这堆糟心事了!   她理想的干儿子那必须是贺清川,可谢漪白闷声不响地就跟人分手了,分手的缘由和始末也不肯告诉她,当真是儿大不由娘。   好在她心宽,儿孙自有儿孙福,盛柯瞧着还是挺心细勤快的,只要他们俩能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她这当妈的没意见。   南方四月间,桃红柳绿,春风和煦,阳光晒在皮肤上暖暖的,很舒服。   谢漪白吃过午饭来到花园里,头顶的橄榄树翠绿婆娑,他坐在树荫底下,摊开手掌承接着一寸日光,从前他惦念着青春短暂、年华易逝,人总要趁着年轻留下点什么。但在历经了无数辉煌与巅峰的时刻,被聚光灯探照、被影像永恒记录、被文字镌刻写入,以及被万众瞩目和万人唾骂后,他最珍惜的其实是眼下这宁静安详的片刻。   身后渐近的脚步声打乱了他心绪。   谢漪白回过头,盛柯抱着一只盒子走过来,说:“我有个礼物给你。”   “是什么啊?”他带着不多的好奇心问道。   盛柯把盒子放到他的腿上,却按着盒盖不让他碰,只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谢漪白哂笑道:“故弄玄虚。”   紧接着对方便拿开盖子,为他揭晓惊喜。   盒子里是一只三四个月大的黑白奶牛猫,活的,重见光明的它发出了一声细弱的猫叫,它只是嗓门儿细,胆子却不小,前爪搭在盒子边沿,站立着冒出一颗娇小的猫猫头。   谢漪白惊奇的是它居然和小鱼干长得一模一样,相似的瞳色和毛发,白脸上长着对称的黑色面具,只不过鼻头上多了一点色块,像极了一不小心蹭上去的墨迹。   “摸摸看?这只性格也很好。”盛柯见他呆愣住了,便把盒子撤掉,将小猫送到他怀里,“我找了几百只月份相近的奶牛猫,只有它最像。最凑巧的是,它恰好是在小鱼干去世那天出生的,多亏了你做的记号。”   谢漪白不敢置信地抱起小猫,让它趴在自己的手臂上,轻柔地抚摸它的脑袋和背脊。待它不再惊慌,他举起它看了又看,吻吻它的小脸,情不自禁地喜极而泣。他边哭边笑,用食指尖谨慎地拨弄着小奶猫鼻梁上的那块色斑,声音哽咽道:“这不会是你染的吧?”   “是天生的。”盛柯笃定地告诉他,“只要有心去找,一定能找得到。”   谢漪白勾起嘴角,他分明是想露出真挚的笑容,可一眨眼,又湿了眼眶。   他犹如情绪失调、表达能力退化的孩童一般,手里还抱着猫,却偏要向对方索取道:“你抱抱我吧。”   盛柯俯身抱了抱他的肩,然后在他膝前蹲下,仰头望着他的脸,再看向他怀里的猫,最后与他相视,抬手为他擦拭眼角的泪水,说:“认识你以来,你就没停过地哭,开心了要哭,难过了要哭,感动和生气的时候还是要哭。真有那么多流不完的眼泪吗?”   谢漪白不服气道:“那又怎么样!我就是泪腺很发达呀,所以我才能当演员!”   “我看出来了,你是天生做演员的料。”盛柯的手指停留在他的脸颊上,一时间不舍得放下去,话到嘴边却忽然改主意,迟滞了几秒,问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谢漪白展颜一笑,自信满满地点头道:“嗯!我也爱你!”   其实他曾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再增进了,被激情点燃,相互塑造,最终止于习惯。   他习惯了这个人的言谈举止、思维模式,习惯了喜欢却要用欺负来表达,习惯了处处与他反其道而行之,但只要他一哭一闹,对方又会无底线地依顺和服从于他。   然而在这个春光明媚的下午,他感受到的不是习惯,而是心旌摇曳。   就像那个寒冷荒芜的冬天,他们骑着马横越过白皑皑的雪原,那玲珑发响的金属吊坠,至今仍回荡在他的耳边。   他给他造的梦,全都会实现。   谢漪白早有打算,待时机成熟,他应当与过去的人和事做个了断。   他不能再持续地和谁暧昧不清、藕断丝连,他要堂堂正正、坦坦荡荡地宣布自己的决定。   所以这天他约了邹延和黎正宣前来小聚。   雅静的包厢里,古琴声松沉旷远,宛如天籁,墙上挂着一幅古典仕女图,桌案上的一瓶插花清雅含蓄,高耸带芽的枝条向上伸展,下方垒砌着低矮丰满的花团,剑兰、粉菊、红浆果,高低错落、神韵灵动,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不过无人有余兴赏花,因为谢漪白正挽着盛柯的胳膊,向其余两人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唯一的。”   黎正宣的新电影也刚杀青,他在剧组待满了八个月,黑了瘦了,眼睛倒还晶亮,散漫不经地鼓了鼓掌,对盛柯说:“那恭喜你咯,大赢家。”   邹延轻声笑着,不予置评,默默地点了一支烟。   谢漪白猜不透他们俩的态度,但是转念一想吧,要邹延和黎正宣情真意切地祝福他和盛柯,那显然也不现实,属于是强人所难了。   没办法,恋爱谈得太乱了是这样的,他只好无视异议,说:“晚上我请客,你们想吃什么?”   黎正宣:“我都可以。”   邹延:“随便。”   谢漪白心说那更好,反正我也是假装问问你们。他兴致勃勃地和盛柯商量道:“上次那家粤菜你觉得如何?但是日料我也想吃……我记得这两家位置都很难订。”   盛柯不认为有请这两人吃大餐的必要,说:“位置难订干吗要在外面吃?请他们去家里,我来做不就行了?”   “哈哈哈,你差不多得了!”谢漪白笑完,不再插科打诨,拿出手机翻找餐厅。   盛柯用手掌盖住他的手机屏幕,打断他的注意力,问:“你为什么不同意?怕我给他们俩下毒?”   “烦人!”谢漪白打开对方的手,戒备地转向另一边,继续划拉着手机。   盛柯悄无声息地贴近他背后,试图抢走他的手机,他们俩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嬉闹起来。   黎正宣把这一幕当戏看,他是不太理解谢漪白的。   为什么贺清川会出局,邹延反而能留下?哪怕搞清了事情原委,他依然不理解。   好在他长大了,他不再是要不到糖果就大哭大闹的顽童了。   他既不担心,也不绝望,理由不是明摆着的吗?谢漪白和每个男朋友都分过手,有的还分过不止一次。   那谢漪白和盛柯哪天又会分手?有谁说得准呢?他还年轻,他可以等。   邹延沉默地抽着烟,并非心不在焉,或者说恰恰相反,邹延的视线一刻未从他们俩身上离开过。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打情骂俏,不知不觉手中的烟快燃尽了,火星烧到皮肤也没察觉到痛。   这顿饭最后终究还是取消了。毕竟只有谢漪白本人想吃,其他几人互看生厌已经很久了,他要是再强迫他们坐一桌,岂不是“其乐融融合家欢”的老毛病又犯了?   罢了罢了,彼此放过吧。   傍晚他和盛柯溜达回家,公寓门口放着寄给他的快递,箱子不算小。   谢漪白想不起来自己买过这么一件东西了,盛柯说想不起来就不收,原路退回去。   就在他们开门进屋,小猫朝着玄关跑来的一刹那间,谢漪白一拍脑门儿道:“我记起来了!是邢展云那公司出品的新游戏发售了!他特地给我寄的游戏主机!想让我试玩!”   盛柯蹲下身逗猫,手指头挠着它的下巴,说:“那等会儿我帮你拆开,要组装吗?”   谢漪白把箱子拎进家门,“明天再说吧,他真是高估我了,我的技术也就够玩玩手游的,哪儿用得上主机啊。”   盛柯瞧他两手得空了,捞起小猫送到他怀里,“你陪它玩吧,我去做饭。”   新猫咪赐名小芝麻,谢漪白搂着它走向客厅,自得其乐地说:“小芝麻你今天自己在家,想不想我呀?等我下个月忙完了,就把小饼干接过来陪你玩儿,你怎么这么软和呀,你不会没有骨头,全身都是棉花糖做的吧?”   到家、玩猫、洗手、吃饭。   平凡的一天就这么流淌过去了。平凡,但充斥着他喜欢的颜色。   忙里偷闲的假期、美丽的大房子、绿意盎然的花园、可爱的小动物,还有两情长久与朝朝暮暮。   到了夜里,谢漪白心血来潮,想为这天制造一些难忘的回忆,那种提亮画面的点睛之笔。   于是他拉着盛柯去了书房,降下投影幕布,关掉照明灯,与对方一同坐在沙发上,等待着电影放映。   邹延入股他公司时,他提了一个额外的条件,他要邹延把当年调包的导演剪辑版原片交给他。   “我还没有看过这部电影的最终成片呢,你陪我一起看吧!”谢漪白说。   很多人都知道这部影片有两个版本,一个是无缘得见天日的导演剪辑版,一个是大受好评的公映版。   事实上这两个版本,身为主演的谢漪白都没有完整地观看过。   今天他做好准备迎接它了。   生活不是电影,会一直未完待续,他还有不少工作,不少的未竟之事,它们正在未来静候着他去完成。   他不知道金像影帝会不会颁给他,不知道蒋妮的《四季花》上映后反响如何,不知道邢展云耗时三年打造的新游戏好不好玩,但这一切都可以容后再说。   现在,他要先观看这部从未有机会上映的电影,他的第一部电影,他的脱胎换骨。   随着电影片头的音乐声响起,盛柯也才知道他要看的是哪一部。他的手被人紧紧握住,牢固地、无法放松地握住。   故事才刚刚开场,可他多么希望有人能为他按下暂停键,让时光驻留在这一刻,充满期许与遐想的这一刻。   The End. 第294章 if番外·校园篇(邹→白←盛)   谢漪白高一下学期才满十六岁,他从不敢在班上宣扬自己的生日,但仍然有人偷偷记住了他的出生年月日,并蹲守在校门口通往教学楼的路上,一见到他出现,便大胆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往他怀里塞礼物。   他很苦恼,直接拒绝好像太伤人了,可是收下的话又后患无穷。   对方捧给他的精致包装袋里散发着香水味,里面除了一只贴着蝴蝶结的礼物盒,还有一袋自制的雪花酥,他拿走了雪花酥,说:“谢谢,这个我收了,礼物就不用了。”   “那好吧。”对方遗憾地垂下了手,却满眼希冀地望着他,“可以要你的电话号码吗?”   “可以啊。”谢漪白很大方地给了。   不管是哪一种联系方式,他都会坦荡地给出去,想加好友他也会通过,但别人给他发消息他是从来不回的;问就是爸妈不让玩手机,他没收到。   在敷衍追求者的示好方面,他已经熟门熟路了。   在生日这种特殊的日子,他的课桌抽屉里恐怕早就塞满了情书、礼物和纸条,当面送的他还能礼貌谢绝,匿名送的他是真没招了。   同龄人这种情窦初开的热情,让他一度很想公开出柜,但那是不可能的,这所高中的风气还没开放到那地步,性取向可能会让他从大众情人变成众矢之的。   好烦啊,不想上学。   谢漪白攥着那袋雪花酥走进了高一七班的教室,不出意外,他的课桌上果然摆满了花里胡哨的盒子,全都用彩纸包装得严严实实,系着漂亮丝带。   班上同学都对此习以为常了,前桌的女生甚至转过来,指着不同颜色的礼物,热络地给他讲哪个是某班的某某送的,还问他今天放学有什么安排,要去哪里过生日。   谢漪白把那袋雪花酥送给她,说:“既然你认识她们,你帮我把这些礼物还给她们,行不行?这个给你吃,我再单独请你一顿饭。”   这个班级的多数男同学都有着这年纪男孩最显著的特点:犯贱。   有人一听他要请客吃饭,立马起哄道:“你们俩放学要去约会?有情况啊!”   还有人见风就是雨,以讹传讹地讲着酸话:“我说怎么隔壁班那么多妹子勾搭你,你都爱答不理的,原来你喜欢她啊!”   “傻叉吧你们!”前桌女生当场双颊羞红,恼怒地背过身去,用书本遮挡住脸,生起了闷气。   “你们真的是傻叉。”谢漪白跟着骂了一句。   但他又有何能耐管得住别人的嘴?只好摆出一张冷脸,随他们说去。   这些人吧,你越急,他们越来劲,只有不理会方能耳根清静。   他把雪花酥收进抽屉里,看着那堆礼物,困扰地抠了抠脸,头疼不已。   看吧,非但没能处理好一桩麻烦,还多得罪一个同学!还白叫人笑话一场!   烦死人了啊啊啊!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谢漪白无语的。   在这一天真正打击到他的是,同桌单方面跟他绝交了。   下午第二堂课下课,下一节是体育课,大家都陆陆续续地出教室,结伴去了操场。   而一向和他并肩同行的同桌,今天却理都不理他,直接一个人走了,半道上还与旁人勾肩搭背,将他弃之不顾。   谢漪白很疑惑,他不记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呀。   他在这个班上唯一走得近的人便是他的同桌,他们从上学期起就是同桌了,几个月以来相处融洽,放学会约着一块儿回家,周末还会一起上公园打打羽毛球,骑骑自行车什么的。   同桌个子高高的,性格温厚爽朗,很会讲笑话,在学校里有很多朋友。   就在前天周六,他还陪着同桌去商场里偶遇了对方喜欢的女孩,隔壁学校的校花,她正和朋友一起逛异宠店,似乎很想养一只水母。   那天很平平无奇,他大大咧咧的同桌一遇到喜欢的人,连话都不会说了,跟人女孩对视都不敢,拉着他很快就走了。   谢漪白真是搞不懂,同桌为什么要对着他发脾气,难道回去之后在手机上对女孩表白,然后被人家拒绝了?   那不是很正常吗,表白就应该当面大声说出来啊,手机上打几个字算什么诚意?   不理他就不理他吧,哼,没用的家伙。   体育课只上了十分钟,老师就解散队形,让全班自由活动了。   谢漪白去食堂买了一支冰棍儿,坐在操场边树荫下的台阶上,独自咬着甜甜的冰棍发呆。   这时有人坐到了他旁边,把同桌和他置气的前因后果告知了他。   大意是说,他同桌虽然暗恋隔壁学校的校花,但校花压根不认识他同桌这个人,周六他们去偶遇校花的时候,校花的朋友跟她说了:那儿有个男的喜欢你,冲你来的。   校花也看见了他们俩,反问朋友:哪个?是那个白白瘦瘦,长得很好看的吗?   后来这话传到了他同桌耳朵里,就有了今天这一幕——同桌得知暗恋的女孩没看上自己,反而瞧上了他,决定不再跟他来往了。   来给他递话的人讲完这些,拍拍他的肩道:“这事儿真不怪他,是你不仗义。”   说罢便走了。   谢漪白把剩下半根冰棍吃完,觉得自己算是倒了血霉,平白无故地遭人嫉恨,嫉恨他的还不是别人,是他真心当成朋友的人。   这怪他吗?说到底关他什么事啊?他只是个过路的陪衬啊!为什么要归罪到他身上!?   他不理解,他气死了。   直男真可恶!他再也不要跟直男做朋友了!   不过年仅十六岁的他,其实很难豁达地面对这出变故带来的消极情绪和负面影响,他六神无主地离开了操场,形单影只地行走在校园中,只感到一阵心头发紧的孤独,人人都有朋友,唯独他没有。   刚吃过的冰棍余味还残留在唇舌间,他却感到喉头泛起一股苦涩之意,他好伤心,真想找个僻静的角落嚎啕大哭啊!   可是快下课了,人会越来越多的,他如果流眼泪被人瞧见了,大概率被偷拍不说,还有可能被人编造出一大堆假料口口相传。   他只能假装不在意,绷紧脸蛋,若无其事地往教室走去。   “谢漪白,石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回到教室后,有同学通知他。   “哦。”他只好再出教室,穿过长长的走廊,爬楼梯上三楼的办公室,去见石老师。   他们班原先的物理老师请假做手术去了,于是学校安排了一位高三年级组的石老师暂代他们班的物理课。   石老师人很年轻,上课抽人回答问题不看花名册,只看脸和听课状态,他恰好有着全班最出众的脸,和最恍惚的听课状态,再加上他名字很特别,所以石老师代课第一周就把他记住了。   高三的办公室他还是第一次来,里面的老师都很脸生,他基本不认识,他很乖觉地打了声报告,再往里进。   办公室里的空气被笔墨和试卷的味道浸染过,很安静,老师们都在埋头办公,只听得见阅卷翻动纸页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窸窣声。   谢漪白探头寻找着石老师的办公桌,目光却率先被墙角罚站的人吸引了。   ——确切地说是两个人,两人都没有穿校服,他们个子很高,大约185公分,应该是高三的学生吧。   谢漪白是在十九岁的时候才长到180的,十六岁的他可能连175都没有,鼎盛的人气全靠着一张完美无瑕的脸撑起来;那时他还没太长开,白生生的小脸盘子上,五官线条极其柔和,鼻尖翘、眼睛大,头发浓密乌黑,眉毛秀丽,唇红齿白。   他长得不是俊,而是俏,笑起来颊边还有梨涡,十分可人。   但看到那两个罚站的高三学生,他才明白什么叫帅得鹤立鸡群。   他们没有穿肥大宽松的校服,而是穿着自己的衣服,全身上下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谢漪白经常陪他妈买衣服,廉价的衣服和贵价的衣服,区别从不在于款式,而是用料和剪裁的差异,也就是俗称的版型和廓形。   他很识货,并且看皮肤、头发和牙齿的状态,几乎就能分辨出一个人的家境了。   这两人发育得那么好,不止个子高,还不近视、不驼背,脸上一颗痘不长,绝对是俩富二代。   不过高三还有长得这么帅的学长吗?他怎么从未见过,也不曾听人提起过。   说罚站,他们俩也没有站得很端正,你站一边,我站一边,一人握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然后举起来隔空对话,仿佛在玩什么默契的游戏。   嚣张至极。   “你们俩再不消停,就给我滚出去!”离他们最近的老师先忍无可忍地发难道,声色俱厉,怒火飘荡在办公室里。   谢漪白吓得一怔,来干什么的都忘了。   那两人受到呵斥,一人讪讪地放下本子,另一人肆无忌惮地笑着,手里转起了笔。   “同学,你是来找谁的?”那名老师这才注意到他,收敛怒意,对他问话道。   “我、我来找石老师……”谢漪白磕巴地说,“她让我来的,她不在吗?”   两道来自墙角的视线直射到他的脸上,刚才是他在观察他们,现在轮到他们打量他了。   那是他很熟悉的一种注视,高度关注的同时还带着一些跃跃欲试的玩味。如果换做其他场合,哪怕是在教室外,他也毫不怀疑他们会朝他走过来。   谢漪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我来了!”石老师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谢漪白如获大赦地转过身。   石老师刚从外面进来,她端着一杯咖啡,冲他招招手道:“你来,上次的随堂小测我改出来了,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分吗?”   谢漪白的两只耳朵通红,一个劲儿地摇头,他物理最差了,肯定是没及格,才会被老师单独召见啊。   石老师坐回自己的工位上,把试卷找出来,翻出他那张,拍到他面前,说:“36分!你知道36分是什么概念吗!?”   谢漪白快要吓晕了,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蓄在眼眶里,一双眼睛水汪汪、雾蒙蒙,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不会是全班最低分吧?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垂着头,背着双手,满脸涨红,说不出话来。   这倒给石老师看乐了,准备好的一肚子数落,只捡了两句不轻不重地说:“你啊,上课不听讲,下课光顾着玩儿,能不能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谢漪白闷闷地“嗯”了一声,强忍住无地自容的羞愧感,咬了咬下唇道:“我会改正的……”   “好在啊你才高一,还有机会,但愿你能说到做到吧。”石老师把一沓试卷交给他,“行了,下去把卷子发了。”   谢漪白低着头走出办公室,用试卷挡着脸擦掉了眼泪,他慢吞吞地下楼回到教室,把卷子拿给班长帮他分发,写有他大名的低分试卷则被他偷偷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深处。   直到下午放学,教室里的同学差不多走光了,谢漪白还坐在座位上,漫不经心地整理课桌和书包,事实上是他仍然沉浸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中,回不过神来。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吗?为什么能倒霉成这样!   即便回家就可以吃到丰盛的饭菜和美味蛋糕,还会收到妈妈送的生日惊喜和爸爸给的红包,也不能令他欢喜和期待了。   眼下,他的课桌底下正放着一堆棘手的礼物呢!全部退还?谁去帮他还?他自己去的话只会节外生枝。   都收下?可他不需要啊!   没办法了,先带回家吧,放在学校里还不是等着被偷或被破坏。   谢漪白背上书包,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袋子和礼盒,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连个帮他拎东西的朋友都没有,他活得真失败呀!   就在此时,他人生中最寻常的意外再次上演了。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个人,堵在了他出校门的必经之路上。   在学校里胆敢不穿校服的人并不多见,谢漪白一眼认出了他们,是那两个把老师气得七窍生烟的刺头,他本想当作没看见,径直绕开,然而那两人一左一右地把他拦下。   “要不要交个朋友啊?”其中一个开口道,“你看你这孤伶伶地一个人回家,多不安全。”   十多厘米的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使得谢漪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而且他嗅到了他们身上那种……为非作歹的张狂气息。   他硬着头皮想绕路,却被另一人看穿动作,精准地挡在他面前,见他戒备心重,对方说:“你别听他的,其实我们是来帮你补物理的。”像是怕他多虑,又补一句,“免费。”   完蛋了,谢漪白悲催地想,又被盯上。   他自打上小学起,就很容易被高年级的大孩子找上,大部分是看他可爱,想和他交朋友罩着他。   他没有尝试过强硬地拒绝,因为不识抬举有被霸凌的风险。   在虚与委蛇这件事上,他年纪虽小,却经验老道,他把手里沉甸甸的袋子递出去,仰起头说:“那你们帮我拿一些吧,我拎不动了。”   他真假参半的示弱换来了那两人的乐不可支,他们愉快地分走了他手中的重负,并承诺道:“你家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第295章 if番外·校园篇2   谢漪白没有贸然地告诉他们自己家住哪儿,他不止一次遇到过会跟踪他回家的人,所以对于隐私问题较为谨慎。   可是这两人自来熟,无需他回答和接话,主动向他自我介绍起来。   头发短点的、话更多的那个姓邹;窄脸消瘦、长得更好看的那个姓盛,他们自称是刚转学来的借读生,不穿校服是因为还没发下来,不是故意不遵守校规什么的。   谢漪白佯装专心地听着,频频点头,他只交代了自己的姓名和班级,其他的不多说。   老实说本校的校服蛮丑的,黄黑配色的运动装,人均小黄蜂,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穿。   他计划着让他们陪他走到公交车站,然后交换个联系方式,就可以相互道别了,今后在学校里碰上,也就是面对面打个招呼的关系。   许多找他搭讪的同龄人,想要的都是这种结果,不一定非要和他谈恋爱或交朋友,只想以后和他碰面时,喊他一声名字,能得到他一个微笑作为回应。   他的笑容很耀眼,在不少人眼里,能被他笑脸相迎,是可以在朋友们面前炫耀的资本。   这大概就是青少年吧,没多少实质的坏心眼儿,只在乎一些表面上的东西,爱虚荣、会攀比,喜欢仿照着大人的模样,把人脉和社交圈当作谈资。   他这类凭借着外貌而闻名于校园的风云人物,就好比一枚勋章、一朵胸花,人人都想把他系在纽扣上。   谢漪白心态很好,这两人再难缠,到底比他高出两个年级,还有几十天就要高考了,高三一毕业,各奔东西,谁还记得谁?万般皆过客。   然而他的早慧和眼界,只局限在校园之内,一旦面对的是超出校园范畴的人和事物,他也会发懵。   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高三借读生,显然和谢漪白过往相识的那些家里有几个小钱的同学很不一样。   出了校门,邹延让他等两分钟,说自己先去把车开过来,然后就把他和盛柯留在原地,走向了校外的停车场。   过了一会儿,一阵高调悦耳的引擎声轰鸣袭来,呼啸着逼近耳畔,紧接着一辆黑白相间的迈凯轮停在了他们面前。   谢漪白对跑车品牌不太熟悉,但他看得出这是一辆豪华超跑,有着时髦拉风的敞篷和蝴蝶门设计。   关键是吧,驾驶座上掌控方向盘的并不是哪位家长,仅仅是一个高三在读生。   ——这确实狠狠震撼到谢漪白了。   不是说车有多贵,他爸爸公司的领导还开迈巴赫呢,他们学校也不缺有钱家长开豪车接送小孩,但是……一个年仅十八岁的高中生开着跑车来上学——的确相当罕见,反正他是土包子,他第一次见。   这不光代表邹延家里很有钱,还代表着邹延在家庭中的地位,不是一个需要被司机接送、由保姆看顾的小孩子,而是一个拥有出行自由和财产支配权的成年人。   哇……原来真的有人年满十八岁即成年,拿驾照是为了开上属于自己的车。   原来人的身份和生活可以这么地天差地别。   谢漪白无限神往着,他连不回家吃饭都得打电话向妈妈报备呢,可是有的人已经可以开着车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他不禁开始感谢起这身校服,如果没有这一身丑不拉叽的运动装,他该多么自卑啊!   不过这辆跑车的问题是,它只有两个座位,坐不下三个人。   盛柯先把手上那堆礼物和自己的书包扔进了副驾驶座,再帮他取下书包,一块儿放进车里,并对邹延说:“我们打车,你跟在后面。”   谢漪白怔怔地说:“啊……这样真的好吗?”   盛柯看穿他的不安,说:“我陪你打车,有司机在,你就不用这么害怕了。”   “……”谢漪白心想你还怪体贴的,但他的好奇心更胜一筹,忍不住问道,“你们俩每天都这样来学校吗?你们真是来上学的?还是说富二代来体验平民生活啊?”   他看似腼腆,讲话却很直接。   “我劝过他的,自己开车不安全,但他不听。”盛柯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为他打开车门道,“你先上。”   谢漪白鬼使神差地坐了进去,被司机问到目的地,他才反应过来,报上家庭住址。   这让他前所未有地局促。   他家住得不远不近,离学校步行要一个钟头,打车只要十来分钟,平时放学,他都是和同桌在周边逛吃一圈,然后找就近的公交站乘车回家,要么是打个拼车。同样是和陌生人乘坐出租车,今天这一遭却像做梦似的,他从车窗旁的后视镜中看到,那辆黑白迈凯轮稳稳地跟在他们的车后,前方司机也大惊小怪地调侃道:“你们一中学生都这么有钱啊?”   谢漪白不吭声,盛柯则置若罔闻,只和他说话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你怎么收到那么多礼物?”   他无处可躲,装不了哑巴,回答:“……是我的生日。”   “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我们不是来上学的,因为我们不参加高考。”盛柯把他们转学的缘由告知他,“我们在拍摄一部短片,来这座城市采风的时候,喜欢上本地的气候和风土人情,所以把取景地定在这里。家长不放心我们在异地生活,于是找了这所学校让我们借读,这样他们就能随时打电话给班主任,抽查我们的出勤率。”   谢漪白仿佛在听天方夜谭,都是高中生,凭什么他们不用念书,他却要因为物理考了36分而哭鼻子?这公平吗!   “你们都不参加高考,还说什么要帮我补习物理……”他吐槽道。   盛柯:“那是两码事,高中物理很简单,不听课也能学好。”   “……你不要跟我说话了!”谢漪白忽然暴躁道,“我不想听!”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下雨天站在路边等公交的人,这时一辆跑车飞驰而过,车轮溅起的污水迎面泼来,将他淋成了落汤鸡,车里的人还将头探出车窗,嘲笑他的丑态和窘状。   今天!是他的生日啊!他怎么可能一衰到底!?   谢漪白咽不下这口气,又说:“我才不信你们成绩有那么好,老师都很偏爱聪明学生的,如果你们不用听课也能学懂书本上的知识,怎么会被抓进办公室罚站呢?”   盛柯:“罚站是因为我上课说了一些话,把语文老师惹生气了,他想给我点颜色瞧瞧。邹延其实是被我连坐的,很无辜。”   这倒不像编的,谢漪白竖起耳朵打听道:“你对语文老师说了什么啊?”   “也没什么。”盛柯平淡陈述道,“他上课想拓展课外知识,讲到了先秦时代的诗歌,但有几个生僻字他读错了,我给他纠正读音,他嫌没面子,让我有本事去讲台上讲,不要在下面不懂装懂。我说你的文学素养很差劲,根本不配教我中文。他就气得摔书走人了。”   “……”谢漪白一时哑然,说真的,他也好想这么无法无天地活一次。   他听得出,对方讲这些话没多少夸耀显摆的成分,只是平铺直叙、就事论事,就像你问我答,再正常不过的闲聊。但太实诚、太直白、太缺乏缓冲了,也不说藏着掖着点,让他听完不是滋味,心里不平衡。   呵呵,故意的吧,存心装大尾巴狼唬他呢!   直到出租车抵达自家小区正门,谢漪白仍然垮着一张脸,他推开盛柯的胳膊,从兜里掏出一张现金递给司机,说不用找了,强行把人往外挤,不耐烦地催促道:“赶紧下去!不要挡着我!”   谁知下车后,盛柯把手伸进车里,问司机把那张现金要了回来,再单独付了相等的车费。然后将纸币还给他,说:“快收着,你零花钱不多,不要随便给小费,留着买糖吃吧。”   “我讨厌你!”谢漪白夺回自己的钱,不留情面地说,“即便你请我打车,我照样讨厌你!”   他在学校里没几个朋友,一大原因是他的长相招蜂引蝶,难以建立经得起考验的友谊;还有个原因是他脾气算不上好,情绪不大稳定,逗他开心和激怒他都很容易,加之他性格敏感,没几个人伺候得了。   幸而盛柯也不是头一回被人讨厌了,把他的态度和作为视作意料之中的情况,不承接他的怒火,只说:“等等邹延,他去停车了,你的书包和生日礼物还在他车上。”   谢漪白可以不要那堆礼物,但他不能不要自己的书包,只得等候在那里,看着邹延把车停进路边的车位——那侧方停车的娴熟度和高超技巧,看得他无比羡慕。   等到他十八岁的那天,也能这么独立能干吗?   恐怕是不能了。   他妈妈是不会允许他小小年纪开车上路的。   越是不能,他越是羡慕。   邹延从车上下来,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犹如掀起一片钢铁铸造的蝴蝶翅膀,把他的书包单肩挎在背上,再拎起大包小包的袋子和礼物盒,朝他们走来。   谢漪白瞧见人走近了,伸手去接自己的书包,交接完成,他把肩带整理好,继续摊着手道:“东西也给我吧,谢谢你们送我回来,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高亮的女声闯入:“漪白!”   谢漪白扭过头,只见他妈妈拎着一只蛋糕盒,踩着丝绒面高跟鞋款步靠近。他妈尤其爱美,这才刚入夏,就把吊带连衣裙穿上了,酒红色的长裙尾摆如花瓣,随步摇曳跃动;一头齐腰长发披肩,还涂着正红色口红,整个人妖艳至极。   何荔梅今天没上班,每年儿子过生日她都会奖励自己休息一天,上午逛街,下午约上小姐妹喝下午茶,等聚会结束,顺路取蛋糕,回家和老公孩子一起庆祝。   她一瞧儿子身边还有俩年纪相仿的男孩,直乐道:“哎唷!这是你同学啊?快快,一起上家里坐坐,我正愁这蛋糕尺寸定大了,吃不完呢。”   谢漪白暗叫不好,纠正道:“他们不是我同学!”   盛柯插了一句:“姐姐你好,我们是漪白的学长。”   何荔梅惊叹:“哇我家宝贝真出息,还认识学长呢!走吧小帅哥们,阿姨家里什么都有,欢迎你们去做客!”   ——不是!不是啊!妈妈你听我说!   “妈妈,那个……”谢漪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没法一句话和他妈妈解释清楚。   “阿姨真年轻,比我姐姐还像姐姐。”邹延恰到好处地吹捧道,“漪白一看就是随您,才长得那么可爱。”   “我也觉得我家宝贝特别可爱!”何荔梅笑得格外灿烂,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并表现出家长做派,严肃说教道,“瞧瞧你学长多会说话,你可多学着点!”   谢漪白急忙拉住她的手腕,说:“妈妈,他们待会儿还有别的事,不能上家里做客。”   “啊是吗?”何荔梅没读懂青春期少年的眼神,她只知道儿子朋友不多,难得带人回家,都到家门口了,她手里又明晃晃地提着生日蛋糕,没理由不请人去家里坐一坐。   “你们待会儿有什么事呀?来都来了,去家里玩玩嘛,漪白朋友很少,我总希望他能开朗点,不要一直独来独往的。”她对两个初次见面的小伙子说。   谢漪白险些一口气背过去——不都说母子连心吗?他妈为何一点不懂他的心!?   他虽然可以对盛柯直说“我讨厌你”,却不能当着他妈的面说“我不想请他们吃蛋糕”,不然回家妈妈该拧着他的耳朵,骂他没教养小气鬼不懂事了。   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那两人懂事点,他和他们认识才不到一小时,哪有刚认识就厚着脸皮跑别人家里蹭饭的?   谢漪白瞪着盛柯,用眼神示意着:我都说我讨厌你了!你还不识相点,立刻拒绝我妈的邀请!   可是盛柯偏偏不遂他的意,把目光移开了。   反倒是邹延在观察他的脸色,然后对他妈说:“阿姨,您穿这么高的鞋子,站着跟我们说话一定很累。漪白没有邀请我们来做客,我们只是帮忙拎东西送他回来,既然来都来了,我们索性帮你们把这些拎上楼吧。”   这话答得模棱两可,既没拒绝也不说同意,还把礼仪和分寸拿捏到位了,足够圆滑。   何荔梅顿时生出好感,与其让谢漪白跟同班同学打打闹闹,她更赞成儿子跟这种心智成熟的少年人交朋友,爽利应道:“好呀,那快走吧!”   她也不是没看见谢漪白求救的眼神,但她完全理解反了,在她这个母亲看来,她家宝贝最大的缺点就是爱闹小性子、爱说反话,有时需要哄着他,有时又需要强迫他。   她嗔怪道:“怎么不走呢宝贝?你不心疼妈妈穿着高跟鞋站那么久,脚踝会疼啊?”   哎!我无可救药的妈妈!   “又不是我让你穿的……”谢漪白嘀咕着,大步流星地进了小区。   何荔梅看儿子两手空空,背个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倒是她这个当妈的脚踩恨天高、手提十寸蛋糕盒子,心里直叹养孩子真难,不疼不爱吧她做不到,这疼爱多了又把孩子娇惯太过,只顾着自己!   况且不帮她拎就算了,连自己的礼物都不知道拿,全丢给旁人,真是娇生惯养,以后长大了怎么得了!   “阿姨,这蛋糕很重,我来帮您拿。”盛柯不等她答应,便从她手里接过了蛋糕盒。   “谢谢你们哦。”何荔梅欣慰道。   她其实没意识到,她儿子是遗传她的,被人鞍前马后惯了,遇到献殷勤绝不推辞。   “对啦,我以前都没听漪白提起过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呀?”她跟孩子关系好,母子俩常散步聊天,她只听谢漪白天天谈及那个同桌,从没听说过儿子还和什么学长有交集。   “就今天下午。”盛柯诚实地说,“我们不熟,也不是来做客的。”   呃。何荔梅尴尬得头皮发麻了,她咳嗽了一声,冲着前面的儿子背影喊道:“宝贝你走慢点,等等妈妈!” 第296章 if番外·校园篇3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见面,想给人家留个好印象,还是生疏些好。   邹延和盛柯把礼物放在他家门外,谢绝了他妈妈的盛情邀请,但应下了“改天来玩儿”“下次一定留下吃饭”等等客套话,乘电梯下楼了。   谢漪白进门先把书包放地上,坐到门口的小凳子上换鞋,无所顾忌地拆何荔梅的台,说:“也不知道你假惺惺地客气什么,你又不会做饭,还装得那么热情好客,他们要是当真了,下次还来,请他们喝西北风啊?”   “咱们家也没有困难到请客人喝西北风吧?”何荔梅蹬掉高跟鞋,趿进平底拖鞋里,她拿起镶钻丝绒皮面的尖头细高跟,看了看鞋底的小羊皮磨损程度,蹙着眉心疼道,“怎么才穿一次就这样了,看来还是得贴个底啊。”   作为一个精致大美女,哪怕人到中年,何荔梅也没有抛弃爱美之心,她那群小姐妹里,有人热衷于养颜和瑜伽,有人狂爱彩妆和指甲油,也有人迷恋珠宝首饰;而何荔梅喜欢研究穿搭,她最爱收集漂亮的裙子、包包和高跟鞋。   她的婚姻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老公负责赚钱养家,家里的一切开销都由孩子爸负责,而她的工资是她个人的零用钱,每个月几千块纯收入,她全都攒着,然后精打细算地分配在各项爱好上,比如每个季度添置两条中千价位的新裙子,每年送自己一双华伦天奴。   包包她不求最新最贵的,但一定要背真的,自己嘛也就买买二奢店的中古款,等年底老公发了年终奖,再带她去专柜买一只香喷喷的新包。   由于娶了一个只知穿衣打扮、不知柴米油盐的美艳妻子,谢漪白他爸常年都在加班应酬跑业绩,秉持着能多赚一点是一点的心态,当牛做马、埋头苦干;每个月工资全部上交给老婆,自己只留千把块的买烟钱。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漪白从来不心疼他爸,他甚至觉得这是他爸自讨苦吃;男人好色就得为好色付出代价,迎娶大美女,自然要为她的美丽买单。要是他爸当初务实点,找个素净温良、勤俭持家的女同事结婚,哪儿用得着吃今天这苦头?   都是该的。   非要说体谅父母的话,谢漪白更可惜他妈,本可以嫁个厂长儿子或煤老板,婚后高枕无忧地当贵妇,却为了爱情委身他爸,都这把岁数了,还要对着一双高跟鞋的穿着痕迹颦眉叹息。   他多瞥了一眼那双鞋,不看还好,这一看就给他看出了猫腻。他眼睛挺尖的,不像他爸那么粗心,他爸是直男,压根看不出老婆每双鞋子的区别,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妈每双高跟鞋的款式,虽然都是带钻的丝绒鞋面,颜色、高度也差不多,可牌子不一样!   他妈原来的那双是Jimmy Choo,三年前结婚纪念日买的,而现在她手里这双是杜嘉班纳,是全新的!   “这鞋是谁送你的!?”谢漪白瞪大眼睛质问道,“你之前那双呢?”   何荔梅被儿子气势汹汹地一问,心虚地撩了撩耳边的头发,说:“之前那双穿出去崴了一下,鞋跟断掉了……我也不敢告诉你爸,毕竟是他送我的礼物嘛,我想悄悄拿去修的,但我把鞋子带出去那天,刚巧碰到你刘叔叔回来,他请我吃饭,问我袋子里装的什么,我就告诉他了,结果没两天……他、他就送了我一双新的。他说没买到一模一样的款,就凭着记忆里的样式,给我买了双差不多的……”   她谦虚地笑了笑道:“我还想说狸猫换太子,瞒着你和你爸呢,没想到第一次穿就被你给看出来了……”   “你结婚了!你怎么能收其他男人送的高跟鞋呢!”谢漪白拔高音调,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的母亲,如同受惊炸毛的小动物,嚎叫道,“你不能收!你得还回去!”   尽管他并不怜惜父亲在这段婚姻中的牺牲和付出,尽管他认为母亲本可以拥有更安逸优渥的生活品质,但他们已经成家了,他们已经结婚生子成为骨血相融的一家人了,他是父母爱情的结晶,是独享万千宠爱的独生子。   他坚决不允许父母任何一方对这段婚姻不忠,也不允许任何外来人和第三者破坏这个温馨美满的三口之家。   爸爸妈妈都是他的!是他的!谁也不准跟他抢!   “爸爸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跟别的男人去吃饭!?”谢漪白眼眶发红,急得直喘气,语无伦次道,“你是不是要出轨了?你怎么能始乱终弃呢?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吗?难道你还想去给别人当妈妈!?刘叔叔是吧?我这就去找他,我让他把妈妈还给我!”   何荔梅吓得堵在门前,将防盗门反锁了,她也急了,生怕儿子想不开冲出去,慌张地说:“你喊那么大声干吗!?什么出轨啊?有你这么说自己亲妈的吗?我跟你刘叔叔是高中同学,人家回老家探亲,请我吃顿饭不是很正常吗!?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急?买鞋子的钱我早就转给他了!这鞋是我花自己的工资买下来的!你少污蔑我!我跟你爸爸感情好着呢!”   谢漪白的情绪就像春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安静了一两分钟,又问:“真的吗?你没有骗我吧?”   “我骗你干吗?我要是想给别人当后妈,还等得到今天?”何荔梅见儿子平静下来,才长舒一口气,拧着眉头埋怨道,“你这孩子,脑子里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书不好好念,恋爱也没谈一个,成天自己吓自己!”   谢漪白简直是度过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糟糕生日,白天在学校里没发生一件好事,放学回到家还和家长起冲突,被亲妈一顿训,他委屈极了,在心头憋了一天的难过,好似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他扑过去抱住何荔梅,哇哇大哭道:“妈妈你不要离开我,等我长大了一定挣钱给你花,我和爸爸一起养你,你不要抛弃我们好不好……呜呜哇啊……”   青春期啊,这就是青春期吧。何荔梅无可奈何地接住儿子的拥抱,摸摸他的头,拍拍他的背,一想到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从她臂弯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咿呀学语的幼崽,长成一个比她还高的大孩子,居然还这么粘她、离不开她,她的心瞬间软了,温柔耐心地哄道:“乖宝贝,妈妈永远是最爱你的妈妈,只有你离开妈妈的那一天,妈妈是绝对不可能离开宝宝的。”   “呜呜那就好。”谢漪白在妈妈怀里掉了几滴眼泪,脑回路和神经一并畅通了,哽咽着坦白道,“妈妈,我这次物理只考了36分,你不会嫌弃我吧?”   “啊——!?”何荔梅大惊失色,立马把他推开了。她消化了片刻,看儿子垂头丧气的模样实在可怜,于是重新捧住他的脸,面露苦色道,“我的宝贝啊,你这成绩……你将来可怎么办啊!”   “哎!我给你姑姑打个电话,看她那边认不认识什么靠谱的补习老师或家教吧。”   何荔梅来不及安抚儿子敏感纤弱的少男心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愁眉苦脸地进卧室给大姑姐打电话去了。   亲妈一走,谢漪白没了人哄,也懒得再哭了,他把玄关垫子上的鞋顺了顺,妈妈的高跟鞋放进鞋柜,他的运动鞋拿进卫生间,挤上清洁剂刷干净,晾在阳台上吹干,明天又是一双洁白崭新的好鞋。   他用香皂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双手,再打开水龙头放温水,搓了搓自己哭花的脸蛋。然后回客厅接着善后,蛋糕要放冰箱,那些礼物……他暂时不想拆,周末再说吧!   谢漪白把书包带回房间,扒下那身校服,换成自己的衣服,他的卧室不大,只有一张双人床、一面衣柜和一扇飘窗,但他这屋连通着书房,相当于一人占据两个房间。没办法,他爸妈都不读书,书房只能给他自个儿用。   书房里有他的书桌、书柜、沙发,还有他最喜欢的落地窗和地毯,他经常趴在那里晒着太阳写作业。   兴许是隔绝了外界打扰的私密空间太惬意了,他总是写着写着就睡着了,要么是心里痒痒,要开小差看一看漫画,或拿平板追追剧、玩玩游戏。   如果作业写不完的话,那就干脆不写了。   老师又不会每份作业都收上去批改,最惨不过是上课提问抽到他,他答不上来。   他就是不爱学习嘛!   公式是记不牢的,题干是读不懂的,计算是要出错的,单词是背不完的,写作文是要偏题的。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着学,也不单单是物理一科成绩差,他哪一科都不擅长、学不好。分数总在低空飘过,高中是擦线考上的,也不知道高考还能不能擦线上个垫底本科。   算啦,想了也是白想,不如先玩一把游戏。   谢漪白抱着平板倒进沙发里,酣畅淋漓地玩起来。   他爸今天七点半下班,已经算早的了,为了给他过生日,在外面饭店订了一桌席面,请他们娘俩下馆子。   何荔梅接到老公打来的电话,来到书房外面敲门,叫儿子准备准备,说该出门了,你爸在楼下等我们。   谢漪白不紧不慢地结束游戏,开门一看,他妈还坐在梳妆台前补妆、洒香水,等个十来分钟,他妈把自己收拾妥当了,母子俩再一块儿出门。   他们一家人在小区里还蛮出名,特别是他和他妈一路同行时,回头率堪称百分之八百。   谢漪白能琢磨出来,他爸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得意死了,每次他爸带他和他妈去外面聚会,脸上都会露出那种“瞧我这美丽的妻子和俊俏的儿子,我贼有面子但我要矜持”的中年男人洋洋自得感。   要不他说他爸就是活该呢,就好那点面子,为了老婆孩子,活活累死也甘心。   谢漪白坐上他爸的车,陪父母去吃了一顿大餐,该说不说他爸妈感情的确很好,都老夫老妻了还挽着手上楼梯。   饭桌上他爸给了他一个红包,说祝他学业有成、健康快乐。母子俩都默契地没有提那张36分的物理试卷。   中途谢漪白去卫生间数了数红包里的钞票,有1616元,哇哈哈哈,开心。   吃完饭,剩菜打包,一家三口驱车回家。谢漪白一进门,就被妈妈赶去浴室洗澡了,等他吹干头发出来,房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里闪烁着蜡烛的微光,爸爸趁着黑灯瞎火,给他戴上纸质的金色皇冠,妈妈给他唱着生日快乐歌。   在爸爸妈妈的陪伴与呵护下,他许愿、吹蜡烛、切蛋糕,所有的烦恼都随着初夏的晚风溜走了。   他正式迎来了他的十六岁。   第二天谢漪白兴高采烈地去上学,昨天那档子糟心事儿全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什么烂桃花、什么直男同桌、什么傻叉同学,他其实并不是很在乎,无论如何这世界上都有爸爸妈妈爱着他,至于朋友啊恋爱啊,没有就没有吧!   他在学校里常年孤寡独身,看上去他认识很多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和他打招呼,送他零食和礼物,但私底下和他走得近的,除了他同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这点外班的人不知道,谢漪白本班的同学们却一清二楚。   他身旁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都看得见,还会在背后脑补和杜撰,他的大部分八卦和谣言,都是从同班人嘴里散布出去的。   就拿他和同桌决裂这件事来说,已经衍生出了“他横刀夺爱勾引隔壁校花”、“隔壁校花痴恋他三年已久”、“他们初中就谈过”等等无数天马行空的版本。   谢漪白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他怎么就对同桌不仗义了?他连那个女孩叫什么都不知道好吧!谈何勾引和插足呢?   同桌分明是求爱不成,恼羞成怒地拿他撒气!   但他不准备接招,因为说白了关他屁事。被喜欢的女孩拒绝的人又不是他,被拒绝后自卑心作祟和朋友绝交的更不是他,总不至于是想用舆论逼他道歉认错吧?   他错在哪里?容易被人一见钟情是他的错吗?   莫名其妙!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今天不用做课间操,好多同学都跑去外面玩儿了,谢漪白待在座位上整理他的笔袋,墨水用完的换新笔芯,橡皮变脏变形的部位拿小刀切掉。他读书不大行,干这些杂七杂八的最来劲。   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喊了两声他才听见,他抬头循声望去,是坐在窗边的同学知会他:“有人找你。”   夏天为了通风,教室向着走廊的那一面玻璃窗都是敞开的,谢漪白一下看清了站在窗外的是什么人,他的精神压力唰地涨上来了。   那两人依旧没穿校服,邹延朝他一笑,向他挥手道:“出来,有事跟你说。”   他只好放下手头的事,不情不愿地走出了教室。   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高三全年级都在严阵以待、发奋图强,还敢到其他年级教学楼招摇乱晃的,也只有这两个吊儿郎当的借读生了。   “什么事啊?”谢漪白光是跟他们站在一起,就感到如芒在背。   “昨天是你生日,我们不知道,今天补一份生日礼物给你。”邹延递给他一只纸袋。   他不知道袋子里是什么,但袋子上的logo很醒目,他妈买过好几只这个牌子的包。   “我可以不要吗?”谢漪白汗如雨下,嘴唇嗫嚅着解释,“就……太贵重了,我、我不能收。”   “放心吧,不贵重。”邹延不由分说地把袋子挂到他的手腕上,“只是小零食,人人都买得起,进去跟你同学分享吧。”   他站在那里不敢动,收下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犹如被施了定身术。   “你好乖。”盛柯上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放学我们再来接你。”   这句话足以把谢漪白吓懵,他拔腿就跑,躲回了教室里。   他的一举一动都惹人关注,坐他前排的女孩先转过身来,兴味盎然向他打探道:“他们是你哥哥啊?”   校园里高年级学生结交低年级的学弟学妹,一般都以哥哥姐姐自居,有些是真的沾亲带故,有些则是图个亲切热络。   谢漪白没有否认,他觉得人都只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真相如何不太重要,所以澄清是一种徒劳。   他越沉默,旁人越想探究,女孩又说:“我听说他们家里超有钱,连校长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真的假的?你坐过他们的车吗?真是他们自己开来学校的?”   谢漪白:“我不清楚……可能是吧。”   他的语焉不详钓得她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一无所获怎肯罢休?她锲而不舍道:“他们送你的什么呀?能打开看看吗?”   此话一出,吸引了更多同学围聚过来,都想开一开眼界。   谢漪白不想表现得那么小家子气,首先那两人不会给他写情书或表白信,所以拆礼物不存在泄露隐私;他不过是收了一份普普通通的礼物,却连给同学们瞅瞅都不让——那别人见了,还当他多宝贝那点儿名牌似的。   于是他不做多想,当即打开了黄色袋子,里面装的是几只或细长或方正的黄盒子,尺寸小巧,系着烫银的深蓝色丝带。   谢漪白拿出一只盒子拆开精美的包装,还真大开眼界了——竟然是几块巧克力。   巧克力上印着品牌的经典花色纹样,精致得不像食物,更像观赏品。   他周围的同学们发出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卧槽”,大家都和他一样没见过世面,竟不知LV不止卖包,还卖巧克力。   LV包早烂大街了,谁都见过,但LV的巧克力嘛,他高低得尝尝味儿了。   谢漪白看邹延送了他好几盒,便豪迈道:“见者有份,这盒你们分着吃吧。”   “谢主隆恩!”   “还是我白哥大气!”   “要不怎么都说你是我们班的班草大人呢!”   “掰我一块儿!”   幸好留在教室里的人不多,谢漪白分出去两盒,也够那些爱凑热闹的同学们尝个鲜了。   他往嘴里塞了一整块,香醇丝滑、甜而不腻,还是夹心的,震撼美味。   吃完这块,谢漪白眼睛都亮了,搭配着同学们品尝后的夸张反应和表演欲十足的溢美之词,课间场面一度热闹非凡,搞笑氛围拉满。   这可比请同学们去餐厅搓一顿好玩儿多了,谢漪白乐滋滋地想,他宣布这是他今年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第297章 if番外·校园篇4   中午11点50放学,烈日当空,气温攀升,树上的蝉孜孜不倦地长鸣着,铃声在穿梭的人影中回荡,有人回家吃饭,有人奔向食堂,有人去校门口取外卖,还有人提着家长送来的饭盒。   学校地面和教学楼外壁都铺砌着白砖,太阳直射下来,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谢漪白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背着书包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空地,路上形形色色的人和他打招呼,有的他认识,有的他记不住,统一笑笑了事。   谢漪白不喜欢夏天,每当阳光一晒,校服闻起来就像一桶塑料,如果教室里再多几个出汗的同学,闷热的空间里弥漫着汗酸味,那真是难受得要命。   午休时间只到下午两点,即便是回家吃饭的走读生也会把书包和校服外套留在教室,但谢漪白不敢,他的私人物品容易被偷窃和置换,特别是校服,他初中就被偷过好几件校服,书包里也总是被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所以他一旦离开学校,就会把衣服和包都带上,免得给有心人可乘之机。   他很羡慕那些有家里人送饭的同学,吃得干净又营养,还有水果和点心;不像他,摊上一个不会做饭的妈,和一个整日加班的爸,只能自行解决一日三餐。   而且他嘴还挑剔,忍受不了食堂的油腻饭菜和外卖动不动就洒汤的一次性餐盒,宁可早起半小时,中午多走些路,去餐馆堂食。   但他是个儿童胃,喜欢酸甜可口的食物,每周五天有三天都光临肯德基麦当劳汉堡王,净吃些油炸垃圾食品。   谢漪白非常担心自己的处境,他每天摄入高热量的洋快餐,既不长肉,也不见长个子,可愁死他了,他可不希望一辈子就这个身高。   何荔梅认为他纯属想多了,告诉他:你爸你妈都不矮,你能矮到哪儿去?   谢漪白顶嘴道:那可说不准,你们俩又不关心我吃得好不好。   何荔梅被他气晕了,说你小子就是不识人间疾苦,每个月给你2000块钱伙食费,你还想怎么样?多少大学生都没你这餐标,你再叨叨扣你零花钱!   谢漪白果然不再叨叨了,审时度势地收起他的矫情,每天去超市买一瓶A2鲜牛乳补充营养。   他纵然成绩不好,作风却优良自觉,基本不带手机来学校,每天兜里揣的都是现金,有效避免了被人抢走手机留下通话记录等老套的搭讪情节。   上午那俩高三的说要来接他放学,他觉得多半是开玩笑的,但走到校门外,瞧见那两人站在树荫下等他,手里还拎着奶茶袋子——怎么还言出必行啊,他突然有点不敢靠近了。   不过他杵着不动,他们也能走过来,邹延上前来把奶茶袋递给他,说:“翘课去帮你买的,趁着冰块没化,赶紧喝。”   谢漪白知道这家奶茶店,最近很火,风靡一时的网红连锁品牌,终于入驻本市商圈了,新店开业,又只有市中心那唯一一家,随时点开小程序前面都有两三百杯在排队,外卖还没上,只能去线下自取,他们班有同学上周末买到两杯,袋子都要留着装雨伞和水杯,以便带来学校嘚瑟呢。   但凡是一份麦当劳,谢漪白都要犹豫下,可是奶茶的话那就……那就……接住也无妨。一杯奶茶才多少钱?他也请他们喝得起!   “谢谢,那我尝尝!”他只是笨笨的,智商不高,但情商没有很低,像几十块的小零食这种美意,就应该爽快地收下说谢谢,推来让去的多没意思。   他从袋子里拿出沾满水汽的杯子和吸管,插上喝了一口,水蜜桃味的,奶味和茶味很淡,冰冰凉,很解渴。   味道是还可以,但是也没有好喝到无可替代吧?真不知道是哪些人在每天蜂拥而上排队苦等。   邹延看他品尝后的表情,想来这口味甜度没踩他的雷,那就行,这些植脂末兑香精的小饮料本来也都一个味儿,随即圈着他的肩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说:“先上车,带你去吃饭。”   谢漪白收了巧克力和奶茶,没理由不跟着人家走,他嘬着吸管,后知后觉地问:“我记得这家店排队要很久啊,你们是翘课去买的吗?保安能答应放你们出校门?”   他们学校是一所市重点的公立高中,尽管并非全封闭式的寄宿学校,校风和校规也谈不上多么壁垒森严,但正常来说,不到放学时间是铁定出不了校门的,除非手里握着有科任老师签字的请假条。   但是翘课哪儿来的请假条?这两人怕不是又走了什么后门。   “绕开保安就行了。”盛柯说,“操场那边有一扇铁门,是货车专用通道,虽然有监控,但每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保安室值班的那两个人,都会派一个去食堂打饭,避开学生放学的高峰期;剩下那个会坐在外面盯着大门,免得上体育课的学生偷跑出去。这二十来分钟里,监控是没人看的,我们翻墙出去很顺利。”   谢漪白下巴都快掉地上,说:“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   对他来说如同牢笼一般的学校,在他们眼中似乎只是个游乐园,来去自如,趣味满满。   好嫉妒,靠!   盛柯好似察觉到了他震惊之余的那一丝向往,问:“你想试试吗?下次我们可以带上你。”   “……我就不了。”谢漪白掐灭那丁点儿心动的感觉,他还要在这里读两年的书呢,万一被逮个正着,绝对逃不过记过处分和全校通报,且不提要在档案上留痕,若是给他父母知道了,不骂死他扣他零花钱才怪!也许还要没收他的手机、平板和电脑,再也不准他出去玩儿。   他跟这两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怎么比啊!?他们俩的学籍又不在这里,还不用高考,当然能横行无忌、漠视规则了。   “你想带坏我!你一点都不好!”他一怒之下给盛柯下了判词,“我不跟你说话了!”   谢漪白说着,就往邹延那边挨近了一步。尽管相识还不到一天,但邹延留给他的初印象要好一些;一是邹延不会说很欠揍的话,二是邹延为人大方,并且这种大方并不带有压迫或炫富的成分。   他从小到大待过的每个班级里,都存在那么一两个,相对来说家境更优越、零花钱更充裕的同学;而每个年级上,也都有那么一两个,家里有钱到让人吓一跳的同龄人。   这些同学和同龄人,要么为人低调,不张扬不刻意,极少显山露水,只有你和ta关系很好,才会发现原来ta家超级有钱;要么是活成了另一个极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有两个臭钱,你跟在ta屁股后面当丫鬟和小厮,舔得ta心旷神怡了,ta啃完肉之后兴许会丢你俩骨头。   前者会给人距离感,后者则是纯傻叉。   谢漪白哪一种都不喜欢,而且很早他妈就教育过他:宝贝,别人家再有钱,都跟咱们没关系,回不起的礼物不可以收哦。   邹延跟他从前认识的那些有钱同学很不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还没想明白,总之让他很舒坦、很放松。   所以跟他们一块儿吃午饭没什么,妈妈说长得好看就是会频繁被人请吃饭的,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讲就好了。   再说,都愿意翘课去帮他买奶茶了,当然也不会介意陪他吃麦当劳啊。大不了他请客嘛,他昨天才收了爸爸给的红包,别说请一顿麦当劳,请十顿他也敢!   哈哈,如果他的直男同桌能拿出这样的行动力去追求隔壁校花,想必早就抱得美人归了,也不至于把窝囊气撒在他身上啊!   谢漪白蹦蹦跳跳地跟着邹延走向一辆四座轿车,见对方拿出车钥匙解锁,他登时傻了眼,说:“啊?这也是你的车吗,昨天那辆呢?”   “昨天那辆坐不下三个人,总不能超载吧?”邹延打开车门,却没急着上车,而是问他,“还是说,你比较喜欢打车?”   出租车又没多干净,一大股烟味,又脏又旧,还要听司机在微信群里侃大山骂脏话,有私家车当然要坐私家车了!   谢漪白二话不说就钻进了车里,他是真心好奇,邹延家里干吗的,怎么能任性至此,孩子来外地借读一个月,还给配好几辆车?   于是等他们都上车了,他旁敲侧击地问:“你俩来我们学校借读,到底是图什么啊?反正你们又不高考,不上这个学也不影响拍短片吧?”   这两人今日的所作所为,已经推翻了盛柯昨天给他的说法,方便家长通过学校监督他们俩的出勤率什么的——怎么可能啊!?难道他们的家长不了解自家孩子的品行吗?   这种目无法纪、自由散漫惯了的人,学校能困得住他们?   由于他先前对盛柯讲“我不跟你说话了”,所以盛柯默认他不是在问自己,便没有回答他。   邹延在专心开车,等车辆行驶到马路上,瞧他还眼巴巴地等着,才道:“主要是图一个氛围。我们原来的学校里,全是我们这样的学生,虽然也都在努力学习,但课余闲暇,大家关注的事物很单一。我爸说要搞创作,眼光就不能局限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最好趁着年轻四处多走走看看,高考是全国性的大事件,感受一下没坏处。这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决定,我们准备来借读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今年的高考报名时间,所以没法参加了。”   呵呵,呵呵呵。   谢漪白心里发酸道:“所以你们真是王子殿下来贫民区体验生活的是吧?”   “也不是,我爸还有层意思,说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我们俩又不太叫人省心,万一遇上什么意外,总得有人报警帮忙找人吧。不来上学的话,我们就是俩游客,如果失踪了,没个十天半月都不会有人发现,但在上学的话,一天见不着人,老师和同学就会四处问了,多上层保险。”   哼!万恶的有钱人!   谢漪白宛如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彻底丧失了好奇心,这还有什么好打听的?答案不是昭然若揭吗?横竖不过是哪个大资本家的后代罢了!   他决定不请他们吃麦当劳了,他不能继承他爸的悲惨宿命,小小年纪就被资本家盘剥。   “我们去吃什么呀?”谢漪白换了一个自己当下最关心的话题。   “你爱吃海鲜吗?”邹延问,“我们住的那家酒店的自助餐厅还不错,很方便,我跟他都连吃好几天了。”   “什么?你们俩住酒店啊!?”谢漪白瞠目结舌道。   他的双目大睁时圆圆的,眼眸乌黑犹如两丸珍珠,从后视镜里瞟到,像一格漫画分镜似的,生动可爱。   邹延笑着,耐住性子道:“我们又没有爸爸妈妈照顾,住酒店最省事儿了。”   “那确实。”谢漪白稍稍找回些心理安慰,“还好我有爸爸妈妈照顾。”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低,仅仅十分钟车程,他已经受不了把校服外套穿上了,下车时还谨慎地背上了自己的书包。   谢漪白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路过这家五星级酒店,他跟着爸妈来这儿吃过几顿喜酒,知道酒店内部比外观还要富丽堂皇,但酒店上层的自助餐厅和房间长什么样子,他还真没见过。   他家在这里,哪个本地人放着自己家不住,去住酒店啊?所以他进来后到处张望着,这也新奇,那也鲜亮。   餐厅设在高层,视野开阔,采光通透,菜品、环境、服务和卫生都还过得去,收费也不低,因此中午来吃饭大多是酒店住客、写字楼白领和约会中的情侣。   大学生都见不到几个,更别说中学生了,谢漪白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也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好在不管他走到哪里,都很容易接收到他人的善意,服务生并没有因为他是和熟客一起来的,就忽略他新客的身份,而是殷切地领着他们去临窗的座位,将点单的平板放到他眼前,悉心地向他说明用餐时限和规则,并热情推荐招牌的限量菜品。   谢漪白按照自己的喜好点了几份虾蟹,服务生等他先点完单,再接着服务另外两个;他其实也很想关注下他们俩爱吃什么,可是他的心早已被琳琅满目的甜品台和热带水果区吸引了。   “我去那边看下。”谢漪白起身离桌,走向了最符合他儿童胃的取餐区域。   最终这顿午饭只进行了三十分钟,他就吃饱了,芝士焗小青龙来两只,扇贝来两只,生蚝来五只,松叶蟹腿来一对,三文鱼刺身一份、烤小羊排一份、海鲜烩饭一份,再来点七七八八的烤串、小蛋糕、冰淇淋和百香果。   够了够了,再多一根葱他都吃不下了。   他吃饱了,那两人也差不多,他们吃得比他简单,只求饮食结构均衡。眼看午休时间还剩一个钟头,邹延提出回房间换身衣裳,上午翻墙蹭了一裤子灰。   谢漪白欣然同意,他也想找一张沙发躺一躺,真是要把他撑坏了。   他们住的是套房,带客厅、书房和两间卧室,刷卡进屋后,邹延让他随意,还说冰箱里有饮料和零食,想吃尽管拿。   谢漪白敷衍地“嗯嗯”两声,在客厅东张西望着,然后走到窗边看了看,哇好高哦,那边是学校吗?好像能看见操场呢。   等他观赏完高处的风光,再回过头时,邹延进房间冲澡换衣服了,盛柯不见人影。他没有参观别人卧室的爱好,只在客厅里活动了一圈,接着脱下书包和外套,坐到沙发上,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闭眼了两分钟,他感到不对劲,张开双眼,盛柯正坐在他旁边,直勾勾地望着他。   谢漪白起初一两秒受到了不浅的惊吓,然而他吃得太饱,四肢和反射神经都变得笨重迟滞。   他只是沉沉地深呼吸着,压下心头的惊慌。   也正是因为这匀长缓慢的呼吸,谢漪白嗅到了来自对方身上的香味,那大约不是香水的气味,不够清甜馥郁,带着淡淡的近似木头的苦味,仿佛走进了一间燃着线香的古老禅房。   光是这么对视着,一言不发,实在很尴尬,他含糊地开口道:“你……你怎么香香的?”   “个人习惯。”盛柯说,也不多做解释。   这不就更尴尬了吗?谢漪白转动着脑筋和眼珠子,哎!他这张笨嘴!   盛柯的视线落到他身旁的书包上,问:“带课本了吗?要不要补物理?”   “没带……”谢漪白说。谁会在酒足饭饱之后补物理啊!?   以防盛柯真的打算给他补物理,他向对方诚挚地建议道:“不如你也去洗个澡吧?你不是也翻墙了吗?”   盛柯像是认真地听从他的意见,站了起来,正当他刚松一口气,对方忽地俯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肩,叮嘱道:“我知道你是无心的,但不要在酒店里催别人去洗澡。”   这话什么意思?   谢漪白思索了一整个中午,直到下午回学校上课,他才隐约厘清了盛柯那句话里的言外之意。   可他也并不能笃信自己的理解一定是正确的,说不定是他想多了呢?   不能在酒店里催别人去洗澡,因为酒店的浴巾不干净吗?怕感染得病?他妈妈也说过在外面住酒店要自己带浴巾来着。   等等,五星级酒店的卫生也做得那么差劲吗?   但他没有恶意啊,他又不知道。   总而言之以后不要在酒店里催别人去洗澡就对了。   嗯对。   嗯……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   不行,真要少和那个盛柯说话了,好费脑细胞啊。 第298章 if番外·校园篇5   一转眼来到周三,早上六点四十,谢漪白出门时家里静悄悄的,爸爸妈妈都还在睡觉,客厅茶几上摆着邹延送他的巧克力的空盒子,他昨天特地留了几盒带回家给父母品尝。   看来爸爸妈妈都吃过了,也觉得好吃,这就叫一家人!无论何时都相互关爱、相互惦记!   谢漪白轻手轻脚地拿上校服外套,背上书包出门。   临走前他瞧了瞧自家空荡荡的厨房,灶台整洁如新,调料瓶和锅碗瓢盆全收进了橱柜中,好似无人居住的样板房一般,没有半点烟火气。   美中不足啊!一个健全的家庭,怎么能没人做饭呢!   在他记忆中,只有他很小的时候,父母才在家里做饭,几乎都是他爸买菜备菜和掌勺,他妈只负责在客厅里看电视,顺便监督他写作业。   自从他长大了,他爸意识到养个儿子有多费钱,便全身心投入到事业中,天天在公司吃食堂,加班也是和同事聚餐,此后他家厨房就很少开火了。   何荔梅要保持身材,她常年不吃晚饭,下了班就买点蔬菜榨汁对付一顿,所以老公做不做饭对她没影响;但她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儿子,她不吃,儿子总要吃。   对此何荔梅的补偿方式是多给点零花钱,让谢漪白每天放学在回家路上顺便吃点,到家就直接写作业,洒脱!   谢漪白对他妈妈的懒惰和随性逆来顺受惯了,不过这种冷锅冷灶的家庭日常,给他的择偶观造成了些许潜移默化的影响。   他将来势必要努力赚钱,找一个心甘情愿在家为他做饭的对象。   每个星期三都像一根轴,把一周均分成两半,只要周三一过,明天就是周四,后天就是周五了,然后又可以度过美好的周末,光是想想就有盼头!   可惜周三的课程表是谢漪白最不喜欢的,有连堂的数学课和物理课,让他好崩溃,他不理解,老师讲课就讲课嘛,为什么非要抽人起来回答问题呢?   难道没有人回答问题,这堂课就上不下去了吗?   谢漪白每次被点名抽问站起来,大脑都是一片空白,就像脑筋短路那样,根本吸收不了老师的提问和黑板上的公式;最恐怖的环节是,他答不上来,老师还会对其他坐着的同学说:来,这道题怎么解,大家一起告诉他。   然后同学们异口同声的回答就那么水灵灵地流淌过他光滑的大脑皮层,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某些刁钻的老师甚至要勒令知道正确答案的同学们闭嘴,硬把最后一步解题步骤留给他,逼迫他自己算出最终答案。   而早就蒙圈的他哪里算得出答案?他只会声如蚊蚋地糊弄两句,假装自己有在动脑。   这时候老师看穿他在心虚,就会横眉怒目地质问他:你到底懂没懂!?   额……真是一场淋漓尽致的公开处刑和当众羞辱啊。   仿佛他是全世界最笨的傻瓜,人人都学得懂,只有他学不懂。   他不喜欢这样的老师和课堂,但他也没得选,就那么上课如上刑地过吧。   谢漪白也曾迷惑过,为什么他总是要经历这些呢?老师们都特别爱抽他问答,他同桌说:还不是因为你那张脸太出众了!老师站在讲台上,一眼扫过去,全班几十个人里就只记得你。   他觉得同桌应该是说笑的,不然他也太倒霉了,仅仅是因为长相就要遭受这一切,多么可悲!   祈祷今天上课老师不要再抽到他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谢漪白念着经走出小区大门,不巧又撞见昨天送他回家的那辆玛莎拉蒂。   这两人还真是说话算话啊。   昨天他们送他回来,邹延问他每天早上几点出门上学,他说六点四十,果然今天六点四十五分,他们就准时等候在他家小区门外了。   这对他来说不稀奇,从小学起就有很多人乐意在他家楼下等他,只为和他一块儿去上学。   邹延只不过是比寻常人多了一辆车。   别的不说,在同一所学校上学这点,也算是彼此间的信任背书了,让谢漪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坐上他们的车,假如邹延和盛柯是大学生或社会青年,他绝对会和他们保持距离。   既然是学长,就可以距离近点,嗯!   他坐进后排,熟稔地说:“如果你们换车很容易的话,能不能再换辆低调一点的车呢?要是被邻居看见,告诉我妈每天都有这么好的车来接送我上学,我妈肯定要误会和担心的。”   邹延想了想,告诉他:“小白,车只是代步工具,坐着舒服最重要,别管邻居怎么想了,你妈妈如果担心,我可以当面跟她解释。”   “哦……”谢漪白不死心地又说,“但你们真的不考虑再换一辆吗?”   邹延:“不考虑。”   谢漪白刨根问底道:“为什么啊?”   盛柯道:“我给你翻译一下,他是说,这是他能接受的档次最低的车。”   谢漪白像一只突然暴怒的兔子,气得不停跺脚,双手拍打着标志性的红色内饰座椅,大叫:“……不准跟我炫富!啊啊我不想坐了!你们真讨厌!”   邹延因为要开车,不能及时做些什么安抚他,只得对身旁副驾上的人说:“你再多嘴,我先把你踹下去。”   “那我就走路吧。”盛柯回过头问,“小白要跟我一起走路吗?”   谢漪白也是气狠了,应声道:“我可以走路!”   邹延没有要放他们下去的意思,换了话题道:“小白昨天不是说想吃麦当劳的早餐吗?咱们去离学校近的那家吧,但那儿不好停车,你们先在手机上点,然后我停路边,”最后一句邹延特地对着盛柯说,“你下去拿。”   谢漪白抱住双臂,把脸别过去,生闷气道:“我没有手机!”   盛柯立刻便把自己的手机向后递来,解了锁的,可任意操作。   谢漪白还饿着肚子,胃里的馋虫在叫嚣着要吃麦门的薯饼和豆浆,他接过盛柯的手机,又暗啐道:可恶的有钱人!用这么贵的手机都不套壳!   他仇富和报复这两位富家少爷的手段是剥夺他们点餐的权利,他说:“我点什么你们吃什么,不许有意见!”   谁知邹延却笑了笑,甘之如饴地答应他:“好啊。”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谢漪白想故意点难吃的套餐给他们,可他最钟爱的麦麦又怎么会有难吃的套餐呢?便宜这俩纨绔了!哼!   有专车接送,始终比打车和坐公交便利,盛柯下车去取餐,再回到车上把热乎乎的纸袋放到他手里,一共只花了三分钟,车子抵达学校正门时,刚刚七点整。谢漪白不陪他们去停车了,他就在这儿下,拎着他的早饭进了校园。   早读是7:20~7:40,接着无缝衔接上午第一节课。   他平时都要踩点或者晚几分钟进教室,被班主任丢俩大白眼儿,今天却能早早地进教室放书包,然后到走廊上眺望着清晨的风景,不紧不慢地享用他的早饭,体验感很舒适。   今天开了个好头,上午第一节是英语,紧随其后的那两堂数学课和物理课,老师都在教新内容,没有抽问和课堂互动,他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下课神经一松弛,顿时犯困,倒头趴在课桌上小憩。   这一睡,还真给他睡着了。   他们班的语文老师就不像盛柯遇到语文老师一样,还会做什么课外拓展,他们班的语文老师主打一个佛系,课我是讲完了,至于听不听随你,基本不大管课堂纪律,想睡觉或玩手机都行,别打扰到其他同学即可。   于是谢漪白一觉睡醒,上午第四节课已经结束了。   他听见下课铃声苏醒过来,视线朦胧地看到语文老师收拾课本教案离开教室——谢漪白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再一瞅墙上的挂钟。   是真的!他无知无觉地酣睡了一整节课!   “你醒啦?”前桌的女孩转过来,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我想叫你来着,但你睡得好香,老师还来看了你两眼呢,说你睡相很乖,是咱们班的睡美人。”   “……”谢漪白无语凝噎,抓狂道,“你们怎么不叫醒我呢!”   “可能是都不忍心吧。”女同学耸了耸肩,不想背锅,转了回去。   也是,他睡眠质量可好了,通常只有同桌会生拉硬拽地叫醒他,其他人只拍拍他、喊他两声,他是醒不过来的。   如今他和同桌绝交了,当然没人当他的闹钟了。   又蹉跎一节课!糟糕糟糕啊!谢漪白敲打着自己的脑瓜子,用双手把倦怠的面容搓了一遍。   见他如此情态,班上犯贱的男同学们又开始了,指着他不怀好意地戏谑道:“睡美人,小猫洗脸。”   这是赤裸裸的嘲笑!啊啊啊真想把他们都杀了!   不行不行,不能跟傻叉一般见识!谢漪白没理他们,自顾自地心烦去了。   他狭小的心窝子被独属于青少年的烦恼填满了,他烦恼身高不见长、成绩不如意,还烦恼自己上课犯困、社交不顺;他的未来是渺茫的,前路是扑朔迷离的——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在学业上没有明确的计划和目标,在爱好特长方面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并不喜欢妈妈给他报的声乐课,却不得不去上,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轻松掌握的技艺。   要说他有多热爱音乐和唱歌,好像也不见得。他对乐器和填词作曲一窍不通,只是能唱几首歌,音色尚可,离老天赏饭吃的好嗓门儿还差得远呢。   学习他是指望不上了,难道将来要靠出卖色相当个才艺主播或者网红什么的吗?   那问题又来了,如果他的职业规划是这个,他现在还待在学校里干吗?出名要趁早啊!不如趁着年纪小多去学几门才艺,早点签约MCN公司挤入颜值赛道。   但是不可能,他妈妈不会同意的。妈妈希望他考上大学,多读几年书,成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明事理的人,而不是提前出社会接受锤打和历练,问就是“咱们家也没穷到要靠未成年儿子打工挣钱”。   可是上学带给他的全是挫败感,成绩挫败、人际关系也挫败,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觉得好累好辛苦。   好吧,看来他是厌学了。   谢漪白忧心忡忡、郁郁不乐的样子,邹延和盛柯都看在眼里,然而他不愿倾吐心事,他们也无从对症下药,只能在午饭过后多买点零食给他,并陪他回到学校,在图书馆背后的树荫底下发呆乘凉。   正午这两小时,学校空了一大半,有人回家、有人在宿舍、有人在外边逛街打游戏,剩下的人也大多在教室午休或自习,像他们这般无所事事,在校园内到处闲逛的是极少数。   谢漪白坐在花坛边上,撕开一袋水果软糖,麻木地咀嚼着,树影斑驳,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洒落在他脚边,他出神地凝视着地上的蚂蚁,一颗又一颗地吃着糖。   他心不在焉地吃了半袋,猛然想起还没问身边两个人吃不吃呢,神游的思绪瞬间回笼,把糖往左右两边递着,“你吃吗?你吃不吃?”   邹延看在他慷慨分享的面子上,把手伸进透明包装袋里拿了一颗,然而软糖之间有粘连,这颗连着另一颗,一同出了袋子;接着被粘带的那颗在半空中掉了下去,落到邹延的衣服上。   谢漪白眼疾手快地想要拾起软糖,可惜邹延一动,他手慢一步,圆滚滚的糖果骨碌碌地落定在地,沾上灰,归属了蚂蚁。   连这芝麻粒大小的失误,也会被他视为挫折。他耿耿于怀地拍了邹延一掌,恰好拍在邹延的小腹上。   邹延被他饱含记仇的眼神斜睨着,反倒异常地快活,手里刚拿到的那颗糖也想一并喂给他。   谢漪白却只记着刚才那一掌的手感,很结实,像拍在钢板上。他忽略了邹延喂他吃糖的举动,命令道:“把你的衣裳掀开,我看看。”   这要求还是有点出格的,换做旁人提出,邹延断然不会应允。   但哄他开心是一件让人很有成就感的事,满足他的愿望仿佛是一种天性,邹延也不知自己几时觉醒了这份言听计从的天性,爽快地撩开了上衣的衣摆。   谢漪白下一秒便瞪圆了眼,情不自禁地称赞道:“你身材这么好……”   哇这腹肌……他那没见过世面的向往之心被重新点燃,糖也忘记嚼了,等回过神时手已经摸了上去,哇……原来漂亮的肌肉摸起来是这样的啊。   他班上热爱体育的男同学,每回打完球撩起衣摆擦汗,也会露出精壮健康的胸腹,但他有轻微洁癖,怕脏怕臭,遇到一身大汗的男同学从来都离得远远的。   而邹延就很好,一靠近衣服和头发也香香的,只有荷尔蒙的味道。   “你这是天生的还是练的啊?”摸多了不礼貌,谢漪白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双眼亮晶晶地问。   邹延没料到他是个单纯不做作的直性子,被他摸了两下也耳根子发烫,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和飘然欲仙的眩晕感,整理了下心情,正要体面地回答他这似撩非撩、暧昧懵懂的问题,可酝酿好的措辞还没说出口,只见他已等不及地扭过头,对盛柯道:“你有吗?你的也给我看看。”   邹延:“……”   ——怎么回事?   邹延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了想和情同手足的发小好兄弟恩断义绝的冲动。   但在此之前,他自己先裂开了。   盛柯远不如邹延那么识相,明知谢漪白是纯粹出于好奇,却仍然反问道:“那你给我看什么?”   “我给你糖吃。”谢漪白得意地说。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的肚子不能给别人看,只是他太瘦了,腰就细细一把,薄得像纸片,要线条没线条,要肌肉没肌肉,给人看了多招笑啊。他不好意思。   盛柯继续和他谈条件:“我要你喂我。”   “你脸皮还挺厚的。”谢漪白咕哝道,他意味深长地盯了对方片刻。其实他喜欢有话直说的人,他们都请他吃好几顿饭了,还不嫌麻烦地接送他上学,那他抬抬手,喂他们吃颗糖怎么了?举手之劳嘛。   他从袋子里抓出三颗糖,往自己嘴里塞了两颗,把第三颗喂给盛柯,“张嘴。”   盛柯没有张嘴等他投喂,而是凑过来,从他手指尖叼走了那颗软软的葡萄味水果软糖。   谢漪白见状,不再客气了,换了只手掀起对方的衣裳下摆,旋即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了——   好牛哇这个身材,怎么做到的?腰那么窄,肌肉刻度那么分明,还有那么多筋?   不会是假的吧?他将手掌贴上去,在盛柯紧凑劲瘦的腹肌上摸索着。   是真肉,热的,有韧度和弹性,这个是实打实的天赋了。谢漪白骇然地想,练是练不到这程度的,原来瘦和壮不是反义词,真的有人能又瘦又猛啊……   他联想到自己那小身板,悲从中来,悻悻然地放下手,收回了视线,双目失焦地直视着前方,忧郁地咀嚼着嘴里的软糖。   邹延望着他的侧脸,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随着吞咽的动作恢复了平整,雪白的面颊在阳光照射下,浮现出一层细软浅淡的茸毛,鼻尖秀挺悬直,唇瓣红嫩娇润,睫毛如青黑的鸦翎,一眨一眨地扑扇着。   他的手指也是这般白皙细弱的美丽物件,凉凉的,有点尖。   邹延仿佛穿着一身荨麻编织的衣物,浑身痒痛交加,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小白,要不……你再摸摸我的?”   谢漪白只顾着吃那剩下半袋软糖,目不斜视地说:“不摸了。”   摸了有什么用?摸再多遍也不会移植到他身上来,他好希望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能像他们一样又高又帅,身材又好啊。   盛柯旁观邹延碰了壁,心知撩拨他无望,没打算故技重施或另辟蹊径,只起身道:“我要去冷静下,不然下午这课没法上了。”   这也不失为缓解痛苦的好法子。邹延主动跟随道:“我也去。”   “嗯。”谢漪白表示知道了,他深陷在无穷无尽的烦恼与惆怅之中,无暇管顾他们的去向。   直到他听见打火机点火的声响——   好家伙,这两人竟然跑到花坛后面抽烟去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这要是被路过的教职工逮到——逮到也就逮到了,他们俩又不怕被记过处分。   大不了是没收一包烟或者罚站一节课吧?无关痛痒的惩罚。   谢漪白吃完最后两颗糖,把袋子揉成一团,喃喃自语道:“烟瘾犯了就烟瘾犯了呗,还冷静一下……装什么装。” 第299章 if番外·校园篇6   浑浑噩噩地熬到周五,谢漪白仍旧没有解放的感觉。   因为他每周两节的声乐课排在周五晚上和周日上午,满打满算的休息日也就周六一天。   源于他爸时常加班出差,总是缺席孩子的教育和陪伴,所以一家三口很少共度周末和节假日的闲暇时光。   何荔梅不上班的日子,行程排得满满的,姐妹聚会、同学会、逛街打牌、美容院,偶尔还要去上点插花课、游泳课、刺绣课,至于儿子嘛,他上高中后就无需父母接送了,做妈妈的更加乐得清闲。   跟很多时时刻刻都在操心孩子学习成绩的家长相比,何荔梅的心态十分宽和放松,比起卷面上的分数,她更关注孩子的身心健康,比如发育和体态、视力和身高,睡眠是否充足、心情是否愉快。   对于儿子那些“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的指控,何荔梅只想喊冤。   她每半年都会带谢漪白去做全方位体检,测骨龄、牙科、眼科、皮肤科,但凡儿子被蜜蜂蛰一下,她都会带他上医院瞧瞧。   ——何来的不关心?   做饭这点是真没办法,她不擅长厨艺啊!   况且她做的饭还真不一定比麦当劳干净,学校食堂什么味道什么环境她也了解,除了便宜没有任何优点。   谢漪白比别的孩子强在喜欢清淡口味,不爱吃辣条炸串麻辣烫和所有地沟油路边摊,吃麦当劳已经很卫生很营养了!还要怎么样啊?   再说儿子的身高只是长得慢一点,又不是不长个儿,真不知道这小孩成天矫情什么劲儿,横竖她这妈当得不亏心!她也辛苦工作一周了,周末需要犒劳自己,休想把她困在家里当佣人伺候他们爷俩!   “宝贝,妈妈跟你小吴阿姨这周要去泡温泉,周日才回来,你就在家自己照顾自己啊。”何荔梅把自己两天一夜的换洗衣物和化妆品装进一只沙滩包里,又打开一只登机箱,把丈夫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装进去。   谢漪白捧着一瓶鲜牛乳,倚着门框看她干活儿,问:“那你收拾我爸的衣服干吗?他也要跟你们一块儿去?”   “你爸要去出差三天,他那领导真不是个东西,把人当驴使唤,整天把你爸扣在公司,还说出差就出差,搞得你爸连回趟家的时间都没有!”何荔梅麻利地叠衣服、收纳日用品,“我先打车去你爸公司给他送行李,然后再去高铁站跟你小吴阿姨汇合。”   谢漪白狐疑道:“只有你和小吴阿姨吗?没有什么刘叔叔张叔叔的吧?”   何荔梅把箱子关上,走过来拧了他一把,斥骂道:“你比你爸还疑神疑鬼!真是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妈!你给我放尊重点!”   谢漪白搓揉着自己被拧疼的那块肉,闷声不说话了。   不是他不信任他妈,是他妈太受欢迎了,往年他妈去学校给他开家长会,甚至会被他同学的爸爸搭讪,还不止一个,搞得他七上八下的,总担心自己成为婚外情的牺牲品。   抛开家庭滤镜而言,如果他妈想红杏出墙,他爸绝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外面太多人愿意养着他妈了,谢漪白一想到自己的妈妈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后妈,或者说给他找个后爸,再给他生个弟弟妹妹,他就害怕得想呕吐。   爸爸妈妈根本无法想象,他每天活在怎样的恐惧里。   “喏,多给你二百块钱,自己吃好点,别总说得像你妈我虐待你似的。”何荔梅看他年纪小小却郁郁寡欢,塞了两张现金到他手里,“明天记得去上课,我会打电话给你姚老师的!”   谢漪白目送母亲离家,他妈穿着一条淡蓝色束腰长裙,裙摆长及脚踝,绑带高跟凉鞋露着足背和脚趾,指甲盖涂成了蓝绿荧光的贝壳颜色。她戴着一顶阔边草帽,单肩挎着大号的编织托特包,拉着登机箱的拉杆进了电梯,丝毫看不出是一个高中生的母亲。   哎,忧愁啊。   谢漪白关上家门,把喝空的牛奶瓶子投掷进垃圾桶,回书房打游戏了。   周六除非有熟人约,不然他是不出门的,主要是出门也不好玩儿,还不是在商场里消费,吃吃喝喝、逛一逛,看一部电影、打一打电玩,或者在KTV、密室或桌游等空气不流通的场所打发时间。   约他去KTV的人超级多,也不要他A钱,纯请他玩儿,想听他唱歌,给他录像。   可他也不是傻子啊,他唱歌那么好听,凭什么免费表演?指不定半道杀出几个不三不四的人,非要和他喝两杯什么的,乌烟瘴气的环境,他才不去呢。   不知道是偏见还是别的什么,他总觉得同龄人里懂得“尊重”二字怎么写的人太罕见了。   每个人都想占他便宜,请他吃喝玩乐更是为了占他便宜。   本来他同桌还挺好的,从不拿他做人情,跟他玩儿也不会叫上别人,他买饮料同桌就负责打车,这顿你请、下顿我请,多平等友好的关系啊。   谁承想同桌骨子里却是个悲哀的直男,过不了美人关,哎!   他想交一两个货真价实的朋友,简直难如登天!   算了没意思,人间不值得,他还是宅在家里打他的小游戏吧。   谢漪白窝在书房的沙发上,打游戏打得昏天黑地,等到肚子饿了,放下平板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居然已经是下午了。   他换了身衣服,带上手机出门吃饭。   他只有在周末才会认认真真地玩一玩手机,周五放学那天他终于加上了邹延和盛柯的好友,他们还拉他建了个三人小群,这一上午在群里发了好多照片和视频。   谢漪白在楼下餐馆吃小炒,边吃边看,也不知道这两人上哪儿拍片子去了,可能是很远的郊区吧,有山有水,还有成片的烂尾楼。   他们原本邀请了他一起去玩,可一听要凌晨四点起床,谢漪白果断回绝了。   他和那两人不能比啊,他是个苦哈哈的高中生,本来每天就睡不醒了,周末不可能还起那么早,去凑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热闹。   谢漪白把群里的图频看完了,发了几个表情包表示已阅。   邹延引用他的回复,给他发了几个亲亲的黄豆,问他明天上午的声乐课是几点到几点,他们来接他下课。   谢漪白问你们明天不拍片了吗。邹延没回他这条,只问他明天想吃什么玩什么。   他又把自己吃撑了,肚腹被小炒、米饭和汽水填满,食欲呈饱和状态,毫无思路,只回:明天再说吧!   饭后谢漪白去买了一杯奶茶,走到楼下就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扔垃圾桶,空手回家。到家后有些犯困,他连打了几个呵欠,决定不勉强自己学习,于是进卧室倒头大睡,傍晚起来,又该吃饭了,他点了一份外卖再去洗澡,洗完澡外卖也送到了,神清气爽地吃饭、收拾桌子,然后回书房写作业,十一点上床睡觉,时间来到了明天。   曾有许许多多的人千方百计地打探他的隐私,想窥探他的私生活,而这就是他的私生活,单调朴素、乏善可陈。   他其实觉得,他们这一代人是寄生在网络上长大的,网上流行什么,大家就追逐什么。不管做任何事都要拍照记录,然后把这些图片音频发布到社交网络上,经营和包装出一个理想的自身形象。   现在不玩社媒的人就好比史前生物,要么是苦心孤诣冲刺高考的学霸,要么是他这种活在社群边缘的怪人。   次日星期天,谢漪白按时坐公交去上声乐课,他妈还没有把他当个正经艺考生来培养,只是在一家大型培训机构给他报了精品小班,侧重于兴趣培养。班上加他一共六个学生,有他们学校的,也有其他学校的。   近期几次上课,老师都在暗示他暑假报一对一的专业课,毕竟他下学期就上高二了,如果要走音乐生这条路,专业课也该抓紧了。   谢漪白听是听进去了,但回家总忘记跟他妈说,不管了,反正他妈今天要打电话给老师询问他的上课情况,让她们俩自己沟通去吧,他又交不起学费,还不是任凭他妈做主。   和他一起上声乐课的五个同学,只有一个是男生,剩下四个都是女生,有个女孩和他同校同年级,在他楼上那个班,在学校里碰见他,总会笑容甜甜地和他打招呼。   但今天没有。   谢漪白一见她,就觉察到她与往常的不同,好像是恋爱了,不仅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了,上课期间还会盯着手机偷笑,双颊绯红,少女情怀全写在了眼睛里。   怀着吃瓜的心态,谢漪白下课之时特意晚走了几分钟,跟在她后面想看看是哪个幸运的直男谈上了如此可爱的甜妹。   结果冤家路窄,他在教室外面遇见了与他决裂一周的同桌!   他和同桌关系尚好的那阵子,同桌经常来等他下课,然后两人一块儿去吃饭,再找个地方坐下打游戏。   今天同桌必定不是来接他的,因为甜妹已经迎上去,牵住同桌的手,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什么!?   这是什么情况啊!!!   谢漪白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眼睁睁地目睹这对新人走远。   不是!他同桌不是喜欢隔壁学校的校花吗!?   why!wtf!   这雷霆大瓜也是让谢漪白吃爽了,在楼下和邹延、盛柯一碰头,他迫不及待地分享了今日的见闻。   他们带他去了一家不属于高中生消费档次的餐厅吃饭,看他一路上讲得热火朝天,压根没心思玩别的,便带他回酒店,把冰箱里的饮料和小零食摆了一桌,让他既有的吃,又有的讲。   谢漪白终于拥有了两个不会告密和搬弄是非的忠实听众,他把自己和同桌的友谊从诞生到灭亡,以及他上高中以来与同学们发生的种种恩怨,事无巨细地全盘托出,不吐不快。   邹延安安静静地听完了,但没什么想说的,只给他递水,让他润润嗓子。   谢漪白宣泄完毕,树洞暂告一段落,端起气泡水咕噜咕噜地喝着,然后长舒一口气,说:“我真不明白!他怎么能说变心就变心呢?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愿意陪他去追隔壁校花吗?因为我看过他的QQ空间,他的空间只对很熟的朋友才开放,里面全是关于那个女孩的照片和消息,还有他写的暗恋日志,我真以为他非常喜欢她!所以我才陪他去偶遇,帮他壮胆的!   “而且!他还为了这件事跟我绝交了,就因为我比他长得好看、更受女孩欢迎,他觉得他暗恋的女孩更在意我,他就跟我绝交了!离谱吧?但这也表明他非常非常在乎她啊,他都可以为了她抛弃我这个朋友,他怎么能不到一周就变心了,转头去跟别的女孩谈恋爱呢?”   盛柯感受到他言辞间迫切的分享欲和交流欲,说:“我没觉得你同桌变心了,他应该还是喜欢隔壁校花,只不过他有自知之明,隔壁校花的眼光高,只注意到你,压根看不上他。所以他才去追求别的女孩,运气好追上了而已。”   谢漪白:“这不就是变心吗!?”   盛柯:“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同桌跟你断交的原因,不是隔壁校花更在意你,而是你的存在使他的自尊心受挫,在性魅力这方面,他输给了你,你让他感到自卑,并且只要他站在你身边,就永远只能做你的陪衬,所以他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哦……”谢漪白似懂非懂道,“我只是存在就让他感到自卑了吗?”   邹延被他这句残忍而不自知的金句逗得哈哈大笑。   “小男孩的自尊心就是比较脆弱。”盛柯坐到他身旁来,给他剥了一块Venchi的巧克力,送到他嘴边,“你同桌交别的女朋友,不是因为他移情别恋了,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失败者。”   谢漪白咬住那块巧克力,边吃边思忖着,“他什么毛病啊?”   “雄性动物普遍很看重交[]配权,他们会把爱排在性的后面。”盛柯话音一落,目光与他相碰,被他发亮的眼眸灼热地凝视着,不自觉地退让道,“你还小,我们不说这个了。”   谢漪白嘴里含着融化的巧克力,心情被甜蜜和浓郁滋养着,又不甘心被对方轻视,想反驳却张不了嘴,只好发音含混地说:“我不小!”   他怕他们听不清,还多强调了一遍:“我不小!”   可是盛柯并不看他,只低头轻笑着。   谢漪白赶忙咽下全部的巧克力,他吃得急险些被齁着,味蕾急需清爽的刺激,便从桌上拿起一罐雪碧,抠开易拉罐的拉环。   “噗呲”一声,罐子里封印的气体泄出,伴随着“嘶嘶”的细密气泡破碎声,液体受到气流翻腾的影响,如浪花般争先恐后地涌漫出来。   “啊——”谢漪白手忙脚乱地将易拉罐举远,然而冰凉的碳酸饮料还是流了他满手满身。   盛柯二话不说,拿纸给他擦拭手背和衣物。   邹延喊着“我的乖乖”靠过来,接住他手里的饮料,放回了茶几上。   谢漪白虽然得到了最及时的帮助和关怀,但心情无论如何都不美了,他扯着自己的衣裳和裤子大叫道:“都弄脏了!黏糊糊的!”   “去洗个澡就行了。”盛柯把用过的纸团搁到桌面上,审视着他中奖和受难的程度,“去冲个凉,把脏衣服换下来,如果你不想用酒店的洗衣烘干机,可以先穿我或者邹延的衣服,把弄脏的带回家去洗。”   谢漪白从不在学校点外卖,就是为了避免类似的惨剧,他受不了穿着有味儿的脏衣服。   幸亏这是在酒店,弄脏的地板用不着自己擦,洗澡也很方便。   “那你们快去给我找衣服啊!”他支使道。   邹延顺势握住他的手腕,牵起他去自己的房间,“来吧,我衣服多,你看看你想穿哪件。”   盛柯多少也有点洁癖,见邹延把他领走,便打电话给前台叫了客房服务,上来一位保洁员把客厅的地板、桌子和沙发的残局收拾了。   酒店套房每天都有专人打扫,浴室随时光亮整洁,谢漪白安心地冲了个澡,换上邹延找给他的衣裤,上衣是件白色短袖,软软的很轻薄透气,他穿上明显大了两码,不过还能接受,裤子就不大行了,长得要挽裤脚,腰围也极其不合适。   他在浴室里换好了走出来,又引发邹延的一阵哈哈大笑。   “等会儿,我给你找一条短的。”说罢,邹延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带松紧的居家服下装给他。   最终谢漪白穿着对他来说是加大码的短袖短裤,趿着一次性拖鞋回到了客厅。   哇,住酒店真好啊,不用被妈妈唠叨,不用自己搞卫生,地板说干净就变干净了。   他当即爱上了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坐回沙发上,继续吃零食喝饮料。   洗完澡身上很干爽,他盘起双腿坐着,膝盖关节浮泛着薄红,大小腿却莹白无瑕,犹如两节交叠的粉藕,上衣袖管十分空荡,伸着一对纤细秀丽的胳膊。他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双手捧着手机,聚精会神地打游戏,鼓起半边腮帮子咀嚼零食。   盛柯依然坐在他旁边,给他喂饼干和巧克力,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玩儿。   邹延却是坐不住了,想和他互动,攫取他的注意力,但不知道做什么好,最后屈从于本性中的控制欲,一把夺走了他的手机,问:“什么游戏这么好玩儿?”   谢漪白猝不及防地被人剥夺了游戏的权利,如同一匹被胡萝卜引诱的小马,跳下沙发追上邹延。   他的身姿敏捷活泼,双腿匀直修长,高举起手臂蹦跳着,急迫地想要夺回手机——他还差一点没打完,马上就要通关了!   但邹延是故意逗他,偏把手机举过头顶不给他,他气恼邹延的暗算和突袭,愠怒道:“你还给我!”   他气鼓鼓的模样更好玩儿,眼睛大大、下巴尖尖,眉毛紧拧着,黑黑密密的睫毛投下微末的阴影,眼神湿漉漉,像美丽的、固执的小羊羔,还没长出羊角就学会用额头顶人了。   邹延不贪心,欣赏了几秒便将手机还给他,顺道捏了捏他的脸颊。   谢漪白报复心大作,接下手机并猛推了对方一把,邹延没想到他的力气这么大,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回沙发上。   “哈哈哈!让你整我!”谢漪白成功把人推倒了,信心倍增,他还不够解气,想变本加厉地报复邹延,于是灵机一动,踏前一个转身,坐到了邹延的身上,试图压死对方。   可惜他这细胳膊细腿的,吨位不足以实现他的构想。   邹延的两只手没有被压到,极易翻身,可非但没有掀开他,还调整姿势搂住他的腰,把他抱到了腿上。   谢漪白心想也行,是你自愿要给我当椅子的!他理直气壮地坐在邹延怀里不肯下去。   邹延抱着他,感觉相当新奇,先捏捏他的脚踝,再掐掐他的手膀子,最后握住他的肩头,感慨道:“你好小啊。”   他是天生小骨架,又处在最纤瘦的年纪,抱在怀里仿佛抱了一只人偶娃娃。   邹延爱不释手,一会儿碰碰他的手腕,一会儿戳戳他的脸颊,弄得他痒酥酥的。   “不要乱摸我!”谢漪白呵斥道,他又开了一局新游戏,暂时腾不出手和邹延打闹,只得挪了挪腰和屁股,表示抗议。   邹延这下不再碰他了,似乎是不太敢动。   谢漪白发现这把人肉椅子还算听话,总算舒心了,入迷地打着游戏,可是很快他又不满意了,说:“把你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硌到我了!”   邹延不知何故,突然被空气呛了一下,别过头去咳嗽着。   盛柯早察觉出端倪,听到这求救信息似的咳嗽声,充耳不闻,不动声色地隔岸观火。   谢漪白被硌得难受,分出一只手向后摸索着,“放哪儿的啊你?你不拿出来,我就给你没收了!”   这确实是没收不得,邹延汗流浃背地挡住他的手道:“诶别别别……”   倘若任由他的误会加深,场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盛柯立马动身,拽住他的手腕子把他从邹延腿上拉起来,说话转移他的视线道:“你同桌的事,你还没有讲完呢,后面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   谢漪白一半的专注力在手机游戏上,听觉被盛柯占据着,视线却不由得往后瞄,他还想着没收邹延的手机呢。   他用眼尾余光扫到,邹延从沙发前站起身,就在他扭头看去之际,盛柯捧住了他的脸颊,将他的下巴掰正,“你别看他,看我。”   谢漪白的视角陡然被纠正,一张放大的帅气面孔映入眼帘,他在这一瞬间忘却了游戏,从那双冷冽而有神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紧接着他就犯迷糊了,暗自咂摸着:这人长得真好看啊。   不过他还没有花痴到色令智昏的地步,他听到邹延远去的脚步声,疑惑地看向那道仓促的背影,问:“他去哪儿啊?”   盛柯说:“去卫生间。”   谢漪白愈发疑惑了,又问:“你怎么知道他去卫生间?”   “我猜的。”盛柯牵着他回到原来那张沙发旁,说,“你坐我怀里吧,我抱你也一样。”   谢漪白被他们俩害得连输两把游戏,怄死了,他打算把气都撒在盛柯身上,先一头撞进对方的胸膛,再哼哼唧唧地哭喊道:“你哄哄我!我要听超好笑的笑话!” 第300章 if番外·校园篇7   讲笑话这个事情,是真的触及盛柯的知识盲区了,他说话比较尖刻,不太懂得区分惹人生气和引人发笑的尺度。   但是谢漪白缠着他的样子,非常地不自矜,像饿坏了在乞食,还在他颈间蹭来蹭去的,模糊着彼此间的气味和信息素。   这是一种很动物化的相处模式,没有社交技巧和心机,全是本能和脾气。   “那你让不让我抱?”盛柯趁火打劫地问。   谢漪白点点头,坦然地张开手臂道:“那就抱抱吧。”   他还挺喜欢跟人肢体接触的,小时候总爱让妈妈牵、妈妈抱,长大了男女有别,不能和妈妈太过亲近,但母子俩在外逛街时,他还是想要妈妈挽住他的手臂。有次路上碰见男同学,他们还背地里嘲笑他是妈宝。   真不公平啊,他看班上的女孩子交朋友,每天都在亲亲抱抱,还手挽手去上卫生间,但他要是敢牵一下他同桌的手,绝对会招来全班的奚落和嘲讽。   牵女孩子就更不可能了,他不敢和异性走得太近。   为什么大家那么爱起哄呢,一看到牵手和拥抱就会默认是谈恋爱、不清白。   他只是想要感受一下亲近之人的体温啊,路边的小猫小狗都可以被善意地抚摸和拥抱,他堂堂一个大活人却要瞻前顾后,把自己严加看管起来,真是岂有此理!   所以邹延和盛柯都愿意抱他,他还挺开心的,这说明他们也很乐意跟他亲近,并且不会大惊小怪地认为抱一下就是同性恋了。   他开朗地敞开怀抱,盛柯却倾身俯下头搂住他的腰身,把他往上一提,谢漪白在错愕之中脚尖离地,惊呼着拥紧对方的脖子。   他被人整个抱了起来,悬空的失重感激发了潜藏在记忆中的快乐,他不由自主地咯咯发笑。   盛柯原意是掂一掂他的体重,他瞧着也就一百来斤,瘦瘦小小的,结果一抱他他就开始笑了。于是盛柯抱着他转了三五圈,听着他欢快悦耳的笑声,也随之忍俊不禁。   谢漪白笑完了又嫌自己幼稚,都上高中了还来幼儿园这一套,真不像话,他叫停道:“好了!我要下去!”   盛柯没有直接放下他,而是将就着抱他的姿势坐到了沙发上,谢漪白的膝盖接触到坐垫,上身的重量全压在对方的大腿上,他的胳膊还挂在盛柯的肩颈上,两人的视线忽地对齐,他眨了眨眼,问:“你累不累啊?”   “不累,你很轻。”盛柯实话实说。   谢漪白气馁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天天吃垃圾食品,还是不长肉。”   “想长肉就要多吃肉,不要天天吃麦当劳了。”   “你说得简单!又没有人给我做饭,食堂难吃,外卖脏……我也没得选啊!”   盛柯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做饭?”   “自己做的饭不好吃啊!”谢漪白心虚地说,“而且我还要好好学习呢,哪有时间自己买菜下厨?”   “那请个做饭阿姨?”   “不行,我爸上班已经很辛苦了,不能再加重他的经济负担。”   “请阿姨很贵吗?”盛柯不了解本地的家政市场行情,但看他这般乖巧懂事,真诚地想让他吃好喝好茁壮成长,说,“不然我帮你找?钱你不用担心。”   谢漪白再傻,也品出这逻辑有多么怪异了,他否决道:“凭什么啊?这是我的家事!你瞎管什么?我天天吃麦当劳不也身体很好吗?我喜欢麦当劳,我是麦门信徒!”   “好吧。”盛柯又问,“那你今晚想吃什么?还请你吃麦当劳?”   “你故意的吧!?”谢漪白掐住对方的脖子,摇晃道,“我要吃好吃的!我要延哥带我去吃饭,他比你懂什么叫好吃!”   他掐也不敢用力掐,盛柯脸都没红一下,挑出他突然改口的称呼:“延哥?管他叫得这么亲?”   这个称谓很亲昵吗?也还好吧?谢漪白原本觉得没什么,可被盛柯点出来刻意揶揄,他脸皮薄,顿时感到难为情,埋下头牵强地辩驳:“哪有啊……大我两岁叫哥哥不是很正常嘛……”   “那我呢?”盛柯追寻着他低垂的视线,鼻尖凑近他的额头,“我也比你大两岁,怎么不叫我哥哥?”   谢漪白一受到压力就脸蛋通红,他寻思着这两人关系那么铁,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区别对待属实没必要,便妥协道:“那你也是哥哥……”   双方距离太近,他的头埋得很深,盛柯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注意到他的两只耳朵红得滴血,盛柯怔愣了一秒,脑子里某根神经微颤着,全身血液和细胞都在躁动,极力克制着咬住他双耳蹂躏的冲动,说:“你看着我喊。”   谢漪白的脑袋宛如一颗熟透的番茄,红彤彤、软烂多汁,他用力地抱紧对方,把脸埋进那坚实可靠、同时兼具少年的消瘦和成年人的健硕的胸怀,他求饶道:“不要为难我……你还是不是我哥哥了!?”   他即便躲在他人怀里撒娇,也带着几分耍赖和不服气。   盛柯摸着他的后脑勺,已然认定他是一只稀世奇珍的小怪物,各种优缺点都沾一些,难以被定义,爱他的人视如珍宝,恨他的人心存畏惧。   “再叫一声。”盛柯的手掌心贴附着他瘦弱纤丽的背脊,那隆起的骨头下面,血肉包裹着一颗跳动的玲珑心。   不逼他抬头,如同是一种宽赦,谢漪白悬吊起的心松懈下去,软绵绵地喊道:“哥哥……”   盛柯没有回答他,只是搓揉着他的头发和后颈,顺毛似的摸着他的后背。   想要的拥抱和抚摸都有了,谢漪白闭上眼睛体会着,这个哥哥虽然嘴贱一点,有点讨厌,有点怪异,但是身上好香,干净又清爽,心跳声听起来蓬勃有力,好适合当抱枕啊。   他一放轻松,同桌的事再次阴魂不散地盘旋在他脑海里,他说:“我同桌都心有所属了,还去追求别的女孩,他算不算渣男啊?”   盛柯:“算普男。他将来结了婚,大概率也摆脱不了初恋情结,人到中年容易出轨,渣男含量50%吧。”   “哈哈哈哈……”谢漪白笑得不行了,他甚至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那么好笑,笑完了才说,“你讲话好成熟哦,像大人。”   盛柯没有接受像大人的评价,只捏着他的耳朵道:“那你就是小朋友。”   谢漪白两颊的红晕终于消散了,他直起背改变坐姿,从跨坐在对方腿上改成了伸直两条腿平躺在沙发上,头枕在盛柯怀里,他说:“我想睡一会儿,你不要乱动,好不好?”   “不听笑话了?”盛柯俯视着他。   “已经很好笑啦。”谢漪白的眼皮渐渐沉重,他抬起手臂放在眼睛上遮光,试着入睡。   邹延妥善地解决完个人问题,来到客厅便看见这一幕,他们捡到的小朋友乖乖躺在刚认识一周的人怀里,毫无戒备心地睡着了。   “这就睡着了?”邹延放轻声量和脚步,走上前一探究竟。   谢漪白睡意正浓,即将进入梦乡却受到惊扰,侧过身将脸藏进温暖的暗处,呼吸却依旧沉稳。   邹延只离开一小会儿,在房间里听见他们在外面嘻嘻哈哈的,出来发现他跟别人好上了,不免吃味,趁着他还没睡熟,抱起他的膝盖,在沙发上坐下,把他的小腿放到自己身上。   算是一人一半,把他平分了。   这种睡姿是不会舒服的,谢漪白努力忍耐了几分钟,瞌睡虫全跑光了,越躺越清醒,只好坐起来,拍拍自己的脸蛋道:“不睡了不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今晚回家早点睡。”   邹延把手机递给他,屏幕停留在精选餐厅界面,“你选选,晚上吃什么?”   谢漪白接过邹延的手机,打着哈欠,手指缓慢地划拉屏幕,他一边浏览着不同餐厅的招牌菜和评价,一边心欠欠地回想着——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他本周的早午晚餐都被这两人承包了,天天吃香喝辣的,兜里还一分钱没少,他一周的零花钱是500,加上昨天他妈多给了他200,还有过生日爸爸给的1616,他现在很富裕,也该轮到他请他们俩吃饭了!   谢漪白选了一家人均300左右的日料店,这是他能接受的最高消费,作为礼尚往来的回请也不算辱没了两位大少爷,他和他们约定道:“先说好,这顿我请,你们俩不准偷偷去买单。”   “不行。”邹延说,“我们比你岁数大,没有让你付钱的道理。”   “岁数小也不代表我该一直占便宜吧?”谢漪白发觉自己也有着脆弱的自尊心,总花别人的钱自己分币不掏,会给他造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妈妈说过,好朋友之间应该是平等的,有来有往,不能理直气壮地白吃白喝,那样会被人瞧不起的。   他很确信邹延和盛柯不会因为一顿饭瞧不起他,可他就是希望证明自己是一个知恩图报、有回馈意识的人。   妈妈说这叫自重。   “你们俩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去了。”他执拗地说,“我回家点麦乐送。”   邹延很难理解他对于汉堡薯条类快餐的热爱,只想多带他吃点好吃的,把他的饮食习惯纠正过来,见他执意要请客,道:“行吧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谢漪白目的达成,又开心地笑了,宣布道,“我们是好朋友!”   奇怪的是,坐在他旁边的两人都默契地不吱声,好像并不认同这层身份。   谢漪白仿佛天塌了,大失所望地左看右看道:“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尽管他和他们才刚认识一个礼拜,但已经一起吃过很多顿饭,算是走得很近了!他不光和他们又搂又抱的,还穿过他们的衣服,这怎么不算朋友呢?   ……会不会是嫌弃他年纪小,家境也不够好?   天呐。谢漪白快被吓哭了,一股强烈的自卑笼罩了他,好多眼泪蓄在眼眶,他抽泣道:“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呢。”   邹延和盛柯也纷纷吓了一跳,不是,他们俩啥也没说吧,怎么就把人弄哭了?   “是朋友!我们当然是朋友!”邹延朗声宽慰他,好似只要声音足够洪亮,事实就一锤定音,无可更改了。   “你是我们在这里的唯一的朋友。”邹延极力劝服他。   谢漪白即将掉落的泪珠,在听到这句话后,利落地收了回去,他破涕为笑道:“嗯!那就太好了。”   盛柯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不要哭,我们最喜欢你了。”   谢漪白也自觉丢人,他怎么总是搞不清状况,说哭就哭呢。   他揩完眼泪,攥着纸团,找到拖鞋穿上,问:“洗衣房在几楼?我把脏衣服拿去洗洗烘干,待会儿我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出去吃饭好了。”   邹延的衣服固然很好穿,但不合身啊,穿出门显得他像小偷。   他正要进浴室找自己换下的脏衣服,他的手机却先一步响了,来电显示是妈妈。   谢漪白醍醐灌顶地想起被他遗忘的事情是什么——   是妈妈啊!   妈妈和小吴阿姨泡温泉回来了,说不定会叫他去找她们吃晚饭!   “喂,”电话一接通,他妈不出所料地说,“宝贝你在家吗?作业写完没有?我和你小吴阿姨刚出高铁站,我们打算去喝点东西,晚上一起去吃烤肉,你要不要打个车过来?”   “我不来,我和朋友在外面呢。”谢漪白道,“我们已经约好晚饭了,你们自己去吧。”   “在外面?”何荔梅一听就急了,问,“你是不是又跟谁猫在哪儿打游戏呢?你物理才考那点分,不在家温书复习,竟敢跑出去打游戏!?”   “我没有!”谢漪白瞅了他的两个新朋友各一眼,撒谎道,“我和学长在一块,他们……他们帮我补物理呢!”   邹延想笑又不敢笑出声,默默地观赏他和家长耍心眼儿。   “哦。”何荔梅也并不真的想干涉他的周末安排,孩子嘛,哪有不爱玩的,她只是适度地提醒儿子:你还是学生,你的主业是学习。   “那我不管你了,晚上早点回家。”何荔梅把电话挂了。   谢漪白的手机还没脱手,微信上又收到了妈妈发来的消息。他以为是谎言被拆穿了,心跳漏一拍,然而点开对话框,看到的是一笔转账。   何荔梅知道他最近交了新朋友,还总在外面下馆子,怕他兜里的钱不够花,给他转了388,并打字嘱咐他:人家请你吃饭,你也要懂得请客,不要抠门儿哈/龇牙   :谢谢妈妈!   谢漪白把钱收了,开心加倍,哈哈!   今天他不仅确认自己有新朋友了,还收到妈妈给的红包,多么美好的周日啊!他兴奋得难以言喻,转过身扑向沙发,先抱了抱邹延,再抱了抱盛柯,大喊道:“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301章 if番外·校园篇8   谢漪白的幸福感并未长久地持续下去,显然交朋友,尤其是和不同阶层的人交朋友,不是一件毫无负担的事。   他短暂的幸福感,宛如卖火柴的小女孩划亮的那一根火柴,燃尽后便熄灭了。   这股悲观一半源于他是个情绪动荡不安的青少年,一半源于真实的压力,和有钱人做朋友,经济压力其实挺大的。   到了饭点,他们去提前预定好的日料店用餐。   谢漪白在心底算着账,如果他请普通同学吃饭,肯定不会去人均300的馆子,然而最现实的是,在这个价位的餐厅,三个人1000块的用餐指标,完全点不了什么好菜大菜,对于还在长身体的高中生而言,只能吃个七八分饱。   菜一上齐,谢漪白就后悔了,这还不如添点钱去吃海鲜自助呢,好歹量大管饱。   好残酷啊,若不是拿着爸爸给的生日红包,他还请不起这顿饭!   他拼尽全力也只能请两位大少爷吃个七八分饱……呵呵,老天不公啊!   世界上有钱人这么多,多他一个又能怎么样?   谢漪白心里这般想着,表面上却神情自若,首先呢,他已经尽力了,在回请的诚意上,他无愧于心;其次呢,邹延和盛柯平时王公贵族的日子过惯了,跟着他吃点苦,对未来的人生也有好处。   人穷但不能志短!他暗暗地发誓:我早晚也要变成超级有钱人!   谢漪白吃着肥嫩的三文鱼刺身,用美食治愈心灵的创伤。   一千块钱啊,把爸爸一天的工资都吃掉了。   怪不得说交朋友和找对象讲究门当户对呢,消费层次不匹配,关系很难良性发展。   他好像不能心安理得地赖着别人白吃白喝,可固定频率地回请,他也请不起啊!   哎!人穷,交个朋友都要思前想后、顾虑重重。   谢漪白越吃越悲伤,越悲伤越大口咀嚼,于是全程一言不发,埋头苦苦干饭。   邹延想逗他几句,却得不到他的回应,也不知他何故深沉,只好默默进食,但瞧着他的脸,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邹延不自觉地回想起今天下午,还有前些天他那懵懂单纯的表现,心痒难耐地问:“小白,你谈过恋爱吗?”   谢漪白抬起眼看向对面的邹延,摇摇头。   终于找到个能聊下去的话题了。邹延放下筷子,兴致勃勃地问:“那么多人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挑个有好感的试试看呢?”   谢漪白咽下食物,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歇气道:“你怎么知道有很多人喜欢我?”   邹延:“你在你们学校里很有名,各个年级都有人爱慕你,这谁不知道?你生日那天收到的礼物,全是你的追求者们送的吧?”   “嗯。”谢漪白使用万能借口敷衍道,“我们还小啊,高中还是以学习为重吧,早恋会被请家长的,我妈不让我太早谈恋爱。”   其实最后那句他妈没说过,何荔梅甚至是鼓励他谈恋爱的,说什么十七八岁是人最美的年纪,不要荒废在枯燥的课本里。妈妈和他一样是个矛盾体,说学生主业是学习的人是她,说十七八岁就该享受青春的也是她。   “谈恋爱还分早晚?”盛柯问,“难道不是遇到喜欢的人就可以谈了?”   这台阶给的好!谢漪白借坡下驴道:“对啊,我还没遇到心动的人嘛。”   盛柯又问:“你该不会是不喜欢女孩吧?”   这个人!谢漪白呼吸一滞,他才夸盛柯有眼色,然而下一秒对方就把台阶给抽走了,这话问的,叫他如同脚下踩空一般,心脏狂跳。   “我……”他直觉这两个人和他班上那些土鳖直男不同,不会一听同性恋三个字就大呼小叫的。他委婉地说:“我都行吧。”   邹延见他闪烁其词,内心欣喜若狂,但面上维持着镇定,用半真半假的、开玩笑的语气问他:“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哪种对象跟你表白,你会倾向于同意?或者说不反感跟ta交往试试?”   “我不知道,看眼缘吧。”谢漪白老气横秋地说,他喝了两口茶,彻底吃饱,撑得想下楼跑两圈,便道,“你们还吃吗?不吃我去买单了,今天我想走路回家,好撑啊。”   盛柯却说:“不用,我看这家充卡能打折,我已经充了3000了,让他们从我卡里扣。”   谢漪白面如土色道:“谁让你自作主张了?不是说好了这顿我请吗!?”   “你请客是原价,不划算。”盛柯没有要跟他掰扯一顿饭钱的意思,“钱我已经给了,别纠结,下次你再请,找一家味道更好的。”   谢漪白气得抱住双臂,坐在座位上岿然不动,指责道:“嫌味道不好你还充卡!?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啊?”   邹延嗅到他身上的火药味儿,怕盛柯再回一句,他能当场炸掉,立马从中调和道:“小白,你想请我们吃饭,心意我们领了,但我们一来年纪比你大,二来经济上比你自由,再说是我们想跟你做朋友,你愿意出来和我们一起玩儿,我们就很开心了,你不用想着回报我们。”   说着起身离桌,给他递来一只手,“走吧,我们散步送你回家。”   谢漪白起是起了,可走到电梯口,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拿出手机道:“我把钱转给你们。”   盛柯说:“我不收。”   谢漪白点开微信,才想起他的钱包里压根没那么多钱,只有妈妈转账的几百块,生活费和爸爸给的钱都是现金。他顿感窘迫,仍顽固不化道:“我给你现金!”   电梯里,他掏出红包数足了一千块,塞进盛柯手里。   “我不要钱。”盛柯的手臂往后避让着,看着他薄红未褪的耳廓和脸蛋,想起下午在沙发上强迫他叫哥哥的场景,他小小的一只,好轻、好软,身上没什么肉,四肢纤细美丽,皮肤紧紧地贴着骨头,抱起来凉凉的,完美符合“冰肌玉骨”这一形容。   仅仅是回忆,便足以使人口干舌燥、喉咙发紧,盛柯说:“我要你亲我一下。”   谢漪白脸红耳热,攥着钱的手发抖,愤怒道:“你疯了吧!?”   “我们都是男的,亲一下又不会怎么样,我也不要你对我负责。”盛柯一本正经道,其实并不期盼他会同意,或者说正是笃定他不会同意,才要在言语上欺负他。   事已至此,这顿饭钱谢漪白是不打算给了——遇上流氓了!不要脸!他真搞不懂,这人下午还好端端的,怎么一到晚上又发疯了,他把钱装回兜里,说:“我只亲我喜欢的人!你这么讨厌,谁要亲你啊?”   他遗传了母亲的冷白皮,嗔怒之时肌肤白里透红,脸庞俏丽,眉眼愈发浓艳。   “好了好了,不跟他吵,他经常不可理喻。”邹延揽住他的肩,亲亲热热地带他走出抵达一层的电梯,趁机捏了捏他嫩嫩的脸蛋。   “这是不可理喻!王八蛋一个!”谢漪白气狠了,唾骂道。   邹延琢磨着,他对同性间亲吻的态度十分耐人寻味,真反感男人的话,应该会骂恶心才对,然而他拒绝盛柯的理由是“我不喜欢你,所以我不亲”。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多半喜欢男孩子。   可是他在学校的那群追求者中,女生占了绝大多数;说明他的性取向未曾公开,还属于不为人知的秘密。邹延层层深入地探寻道:“小白,你的初吻还在吧?”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谢漪白反问:“怎么,你们的初吻都不在了吗?”   盛柯积极抢答道:“在,我们也跟你一样,不想亲不喜欢的人。”   “哦。”谢漪白依然记恨方才那一出,继续口头纠缠道,“所以你也知道,那你干吗要让我亲你?”   盛柯有点无话可说了,这么简单的问题,谜底就在谜面上,他的脑筋当真转不过弯来?装的还是来真的?   邹延眼看话题跑偏了,及时拉回来道:“小白,你看咱们不如做个游戏,交换一下初吻?”   “我说过了啊,初吻要留给喜欢的人!”谢漪白着重强调道,“你们真是有病,不能因为觉得成年了初吻还在很丢人,就随便找人交换初吻吧?”   这下邹延也跟着一愣,无话可说了。   他们俩不说话,在谢漪白看来就是默认了。他明白,他班里的同学们也常有这种不可名状的虚荣心和胜负欲,谁谈过的恋爱多,谁更早拥有性经验,仿佛是某种引以为傲的资本,拿出来一讲总是羡煞旁人。   而一无所知的白纸,则会成为被奚落的一方。   当然,谢漪白从没有这样的烦恼,因为本质上大家炫耀的是自己比同龄人更成熟、更有性魅力。   他有多受欢迎,全校有目共睹,他不谈恋爱只是因为他不想,不是他缺乏魅力,这种无聊的攀比他向来不屑一顾。   这些在未成年群体间泛滥的性焦虑就很诡异,谁爱听你们去小旅馆开房上床那档子事儿啊?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低俗!   谢漪白宁肯听女孩子们讨论娱乐圈的明星八卦,也懒得在男生堆里和他们聊那些带颜色的东西。   也不排除是性取向差异,他每次不小心看到男同学们分享的影片和视频截图,都会一阵眩晕——为什么不能找点长得帅的男演员来拍片啊,丑死他了。   因为男演员基本上又老又丑,所以他不曾完完整整地看过一部片,也就所知甚少。   他在这方面的不合群,使得男同学们对他的评价更低了,说他装得要死,喜欢在女生面前表演清高。   话说回来,邹延和盛柯这样又高又帅还巨有钱、绝对不缺人追的大少爷,也会产生与普通男生类似的焦虑吗?比如十八岁了初吻还在什么的,被人晓得了很难堪,急需解决。   亲太熟的人会很尴尬,亲不熟的人要挨打,所以就揪住他这个半生不熟的对象要亲他是吧?   “被我说中了!?”谢漪白严厉地批评他们道,“你们俩真令我失望啊!”   邹延和盛柯霎时间紧张起来,但不是很清楚他失望的点在哪里,只得挨个向他道歉。   “抱歉,冒犯你了。”   “不好意思啊小白,我们随口说说的,你别当真。”   谢漪白平息了怒火,斜睨着他们二人,嗯,还算诚恳,可以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接受了道歉,和他们对口供道:“要是别人问起,我天天和你们混在一起干吗,你们要说,是为了帮我补物理。特别是在我妈妈面前,你们必须这么说!”   如果坦白交代,他天天和他们在一块儿吃喝玩乐,出入高消费场所,妈妈会撕碎他的!   “那不如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我们帮你补一个小时物理。”盛柯提议道,“去你家补,让你妈妈目睹我们在帮你提升成绩,等之后我们再带你出来玩儿,她就不会担忧了。”   哇这简直是个棒呆了的好主意!谢漪白欢喜地应下道:“就这么办!”   反正这学期都过去一半了,如果期末考试他物理还那么烂,那就暑假去上补习班!   高考完这两人估计就要走了,他还能和他们再玩一个月,比起补物理,他更想珍惜有朋友陪伴的时光。   谢漪白踢走脚跟前的小石子,注视着地面上被路灯拉长的三道影子,他最矮,旁边的两个人都比他高出一大截。   他跑来跑去,反复横跳地踩踏着他们的影子,多踩踩,长不高。   高个子不许再长了!让他先长!   这是一条主干道,马路两旁的人行道宽敞平阔,邹延和盛柯慢慢地察觉到他在干什么,便自发地变换位置,或走或停,带动影子躲开他的脚步,让他踩不中。   谢漪白和地上的影子们玩得很快乐,就这么踩着踩着,他的幸福感又回来了。嬉闹与欢笑声洋溢在初夏之夜的清冷街头,青春年华、无忧无虑,令过路的上班族和中年人纷纷侧目,艳羡不已。   直到他踩累了,追过去挽住邹延的胳膊,仿佛有什么引力似的,他和一人靠近,另一人便也靠拢过来,盛柯牵住他的另一只手。   他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忽然犯了难。   邹延的话语声回荡在他耳畔,引得他浮想联翩。   有一说一,哪怕真的要抱着纯洁的目的交换初吻,他也不知道该和谁交换比较好。   他并不能拥有两次初吻。   好在他只有十六岁,这个世界里只有年满十八岁才能接吻,所以想了也是白想,哈哈哈! 第302章 if番外·校园篇9   何荔梅对于儿子说的,有两个好心的高三学长要帮他免费补物理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但是她没有直接发问:他俩上高三,这眼看着就要高考了,还有闲功夫发善心帮你补习?   因为谢漪白的个性她了解,迷糊不走心,对什么都淡淡的,尤其是在学习上,更是能混则混,一点也不想努力。   所以与其找儿子寻求真相,不如等人到家里来,她亲自盘问盘问。   身为人母,何荔梅肯定不是最呕心沥血和含辛茹苦的那种妈妈,可是她亲生的孩子,她很难不上心。   不管谢漪白说的补课是真是假,学习也好,交朋友也罢,总之不准上外头鬼混,必须待在家里,方便她监督。   青春期男孩子,正当年,冲动又莽撞,家长放任不管,他们真能把天给翻过来,哪怕是她自己生的,她也不敢彻底放心。   她儿子多傻啊,别人说两句他就全信,还得她这个当妈的把把关。   周一放学,谢漪白把邹延和盛柯领回家,向他妈解释说明,就是这两人非要帮他补习提高成绩。   此前何荔梅就见过这俩小伙子一面,说实话这两个吧,无论气质还是谈吐都不像一般高中生,虽说只比她儿子大两岁,但全然不像一个年龄段的人。谢漪白一见了老师和同学家长,便犹如老鼠撞上猫,只想躲着走。而邹延在面对老师和长辈时,格外地从容得体,也没有早熟的孩子身上那种表现欲,很松弛大方,有问必答。   邹延隐去了借读生的身份,也没说是开车来的,只把学生证拿给何荔梅看了看,并道明自己高三在读却没有潜心奋战高考的原因,他和盛柯在上半年就已经收到了理想高校的offer,现阶段暂无升学压力,课余时间很宽松。   另外他们俩托福成绩都在100分以上,帮小白补补英语也是没问题的。   何荔梅起先还当他们是小孩子瞎胡闹,说着玩儿的,但看到邹延把成绩单和offer都摆出来给她一一过目,她心里也略微不平衡了,早知道当初就找个供得起孩子读美本的老公了!好歹儿子辛苦考上大学后不用挤四到六人间。   不过心酸归心酸,让她立马换个更有钱的老公,她是百分之百不愿意的。   何荔梅拿出家长应有的气度,说:“你们俩这么优秀,还愿意花时间给小白补课,让你们免费劳动,阿姨心中也过意不去,不如咱们就按大学生兼职家教的课时费来算钱?”   她倒不是真指望他们能帮自家小孩提高成绩,只是人家一片好心,而且归根结底不都还是孩子吗,小朋友做了正确的事,就应该得到奖励,不管钱多钱少,这是她作为阿姨的心意,哪有大人占小孩便宜的。   “不用阿姨,我们零花钱很多。”盛柯说,“不如您把这钱给小白,他每天放学回家还要补课,多多少少会有情绪,但如果每上一节都有奖励,想必能激发他学习的积极性。”   何荔梅目瞪口呆道:“什么!?他上课,我还得奖励他!?他是学生啊!学习是他应该做的!我花钱给他报补习班还不够,我甚至要付钱请他认真学习!?”   她尖声否决道:“这不成!他要是考试考好了,分数排名有进步,我自然会奖励他,但学习是他的本分!没有我倒贴钱求他学习的道理!”   谢漪白听到亲妈宁愿把钱给外人,都不愿意给自己花,气得跳脚,重重地“哼”了一声,怒瞋着眼别过头去。   盛柯没有轻言放弃,又道:“阿姨,你知道小白为什么那么爱玩游戏吗?因为游戏不单单是好玩儿,它的机制是只有奖励,没有惩罚。输了最多是影响心情,不会让玩家付出额外的代价,但学习就不一样了,学习本身就很累,要占用大量时间和精力,如果没有办法从分数上获得成就感,而是不停地被消耗、体验失败,久而久之就会挫伤学习的积极性。更何况考试失利,不只要面对内心的挫败感,还要遭受老师和家长的批评,另外又要为了下一次考试,被占用更多的时间精力去补课和复习,这是非常损害孩子身心健康的。”   何荔梅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歪理邪说,由于她当年上学时,成绩也常年在中下游徘徊,对学习提不起兴趣,所以对这套说辞不能完全否认。   但她也无法就此信服,质疑道:“我现在拿钱奖励他学习,那以后他毕业出社会怎么办?难道还有人倒贴钱请他上班?”   “阿姨,上班本来就是拿时间和精力去换钱,就像您想付我们课时费一样,老板不给员工发工资是违法的。大部分人上班不是因为工作能带来成就感,只是因为工作能赚钱,而为了这份薪资,大家都会努力完成工作。”   何荔梅一瞬间就被说服了,是啊,她为什么二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上班,不就是为了那几千块的工资吗?这么看,给儿子涨点零花钱,哄着儿子踏踏实实地学习,好像也很合理?   邹延帮腔道:“真的阿姨,我们班以前有个同学,不爱运动,长得很胖,他妈说他减一斤,就奖励他1万块,后来他一个暑假瘦了20斤,他和他妈都很开心,双赢。其实我们的初心都是帮小白提高成绩,您付我们课时费,是希望我们认真教学,但这笔钱您给我们,真不如给小白更见成效,毕竟请再好的老师,也要他主观上愿意学才行,考试也是他本人去考,所以激励小白是最重要的。”   谢漪白恨不得当场给他们俩鼓掌了,但那么干他妈回头非得抽他不可,他只好含蓄地认同道:“就是就是!”   而何荔梅的感想只有六个字:妈呀太可怕了。她不过是提了一句给钱,这俩孩子就把钱该怎么花盘算好了,还准备了一大堆话来游说她。   她不是舍不得钱,她是不理解,这年纪的小男孩,还是学生,怎么会对金钱有这种认知和概念呢?   可能大户人家的教育观念相对超前吧,这俩孩子确实超出她能应对的范围了。她只想赶快把他们打发了,拎着自己的包出门跳舞,她最近刚报了肚皮舞课,新鲜感正盛,可忙着呢。   何荔梅对亲儿子说:“既然你的朋友都认为我应该多激励你,那咱们就尝试一个月,每周补课三次,上一次课,我给你100,一个月后你月考,让我看看成效,我不看你单科,就看你总分,只要分数和排名在上涨,可以考虑长期模式,但你要是分数不升反降,那就老老实实给我上补习班去!”   谢漪白那点小性子还没消下去,恶声恶气地说:“知道了!”   何荔梅气得牙痒痒,真想揍他两下,可当着外人的面,不得不给他留点面子。她到底是个心软又要脸面的母亲,说好给100,临走前还是塞了2张给他,叮咛道:“想吃什么就点外卖,冰箱里有水果和酸奶,记得拿出来请朋友们吃。”   她说完又看向那两个稍大些的孩子,笑眯眯道:“你们随意啊,当成自己的家就好,阿姨的舞蹈课要迟到了,就不留下照顾你们了。”   “好的阿姨。”   “阿姨再见。”   家里大人一走,谢漪白当下的不快一扫而空,他捏着那两张粉色的钞票,在纸面上挽指一弹,听见人民币发出的悦耳响声,快乐道:“这钱先攒起来,改天请你们吃饭!”   就算他妈每次课只给他100块,一周三次课就是300,一个月就有1200了,哇哈哈哈,不错不错。   为了感谢邹延和盛柯绞尽脑汁替他争取福利,谢漪白跳下沙发,跑去厨房打开冰箱,挑选了几种水果,洗洗装进盘子里,端出来招待他们。   然后想起还有酸奶和雪糕,又跑了一趟,把吃的全摆到茶几上,让他们先吃这些垫一垫,补完课再吃正餐。   他的饮食作息如此,夏天夜短昼长,晚上八点才天黑,他吃饭也晚,放学先买点零食小吃垫肚子,等到家天黑了,再下楼解决晚饭。   主要是晚饭吃早了,到了半夜他又得饿,晚点吃饭总比天天吃宵夜健康。   谢漪白忙着吃雪糕和酸奶的时候,邹延和盛柯在翻他的书包,他成绩不好,课堂笔记也做得一般般,行为习惯却极其优秀,每一张试卷都按学科分门别类地放在文件夹里,仿佛有强迫症似的,不管卷面分数有多么难看,他都会留着它们,按照日期先后平平整整地收纳起来。   所以那两人很快找齐了他上次月考和近期几次随堂小测的试卷,从分数看,他的成绩不算垫底,没有特别突出和擅长的科目,数学和物理明显拖后腿。如果能把这两科的分数提上去,那就有望挤进全班前15名。   “要不先给你补数学?”邹延翻看着他惨不忍睹的数学试卷,“你是一点都不听数学课吗?其实稍微学一下,提升个四五十分很容易的。”   “我听不懂。”谢漪白麻木地说,“我从初中就开始补数学了,但是没效果,我妈都放弃我这一门功课了。”   “那就是没遇到对的老师。”邹延斩钉截铁地说,“没事儿,我教你,我数学还行。”   “哎。”谢漪白捧着雪糕叹气,勺子往嘴里不停地送着奶霜,“我无法爱上学习,你们这些成绩好的人不懂,我就算背着手上课,也是听天书。”   盛柯点评道:“那是你们学校的老师水平差,不能把知识灌输进你的脑子里。”   “那别人怎么都能学好,偏偏我学不好呢?”谢漪白摇了摇头,意志消沉道,“不用贬低老师安慰我,我们学校的教学质量真不差,是我太差了。”   “你也不是最差的。”盛柯换了角度安慰他,“快吃吧,吃完了我们教你。”   “你们怎么听不懂呢?我说了,我不爱学习。”谢漪白缓慢而细致地剜着雪糕,一勺一勺地抿着吃,“我不是真的想让你们帮我补课啊,我只是很喜欢和你们待在一起。而且我妈知道你们在帮我补课的话,我跟着你们出去玩儿,她就不会管东管西的了。”   邹延把他的潜台词听得明明白白,将试卷搁到一边,笑道:“那算了,你不想学就不学吧。”   盛柯却不依不饶地唱反调道:“你已经收了你妈妈的钱,做人要讲信用。”   “那大不了我一个月之后还给她!”谢漪白正处在最厌学、一提起学习就抵触的时期,盛柯还专门点醒他收钱不办事是信用问题,因此诱发他的抬杠心理——不就是钱吗?他不要就是了!   盛柯那套话术糊弄他妈是有点用,但只有谢漪白自己清楚,他根本没有那么热爱打游戏,因为游戏他也打不出名堂,他只是在借着游戏逃避课业压力,所以这套奖励机制在他身上起效甚微,他不会因为每周多几百块零花钱,就爱上学习。   诚然,如果他妈是邹延口中那种,他多考一分,就奖励他1万块的富婆家长,他兴许会动力大增。可惜他的家境不支持。   看来想哄他心甘情愿地学习是一件有难度的事。   然而邹延最喜欢挑战困难和不可能,于是坐到他身边来,朝他伸出双臂。   只要不学习,干什么都行。   谢漪白把塑料勺子叼在嘴里,左手高举着没吃完的雪糕,右手搭上邹延的手臂。   邹延反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起来,然后坐到残留着他身体余温的位置上,再搂着他坐回去,圈紧他的腰,把他抱在怀里。   夏天衣衫单薄,他的后背贴近邹延的胸膛,像挨着一只火热的炉子,对方偏高的体温和清晰的心跳声环绕着他,他意识到彼此服饰的差异,问:“诶?你们俩的校服还没发啊?”   邹延:“校长说快毕业了,我们俩临了才来插班借读,用不着。”   “噢。”谢漪白心想也是,这两人行事那么高调,要是哪天开车上路出了事,被人拍到肇事者穿着市一中的校服,那学校不是自找麻烦吗?横竖这届高三马上毕业了,没必要费劲管束两个非本校学籍的二世祖。   “小白,你真不想学习啊?”邹延在他耳边问道。   谢漪白连连点了好几下头,“不想啊,我只爱玩儿。”   “那你跟我走,去我家。”邹延盯着他的侧脸,看他长而密的睫毛扑闪着,发自真心地说,“我爸妈会把你当亲生的一样疼爱,你不仅不用学习,将来也不必为生计发愁,我保证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谢漪白狐疑地扭头,嘴唇上沾着奶油和糖霜的甜味,他与邹延对视道:“真的啊?”   “真的。”邹延的视线在他脸上流连片刻,再瞟向盛柯,“你看他,他就是我家的养子,我爸妈对他比对我还好。”   “啊!?”谢漪白豁然开朗道,“你们俩是一家人啊?我就说……”   他知道男生之间关系好到一定程度,也是成天形影不离的,但这两个人显然不止是发小哥们儿那种关系好,他有揣测过他们是不是表兄弟一类的,现实果然比想象更加离奇,居然其中一个是被收养的!   谢漪白谨慎地问盛柯:“你是孤儿啊?”   “我的父母尚在人世。”盛柯澄清道,“但他们都不要我,所以我是在邹延家里长大的。”   谢漪白的疑惑更深了,“为什么他们不要你呢?你很健康啊。”   “因为他们都想让自己的人生有个从头来过的机会。”盛柯附和着邹延的说法,“他没骗你,叔叔阿姨人很好,你要是跟着他回家,叔叔阿姨也会把你当亲生的抚养。”   “可是我的爸爸妈妈没有不要我啊。”谢漪白不跟他们说笑了,“我妈就生了我一个,我要是去给别人当儿子,她得哭到肝肠寸断了,我不会离开妈妈的。”   邹延戳了戳他的腮帮子,“那你以后怎么办?你又不爱学习,考不上好学校,毕了业文凭没有竞争力,就进不了待遇优厚的大公司;小型企业岗位少,晋升空间有限,就业不稳定,薪水也低。挣不到钱的日子可是很难过的,你过得不好,妈妈不是照样要为你伤神发愁?”   “我知道。”谢漪白吃完了一盒雪糕,把勺子和空盒扔进垃圾桶,“但上班挣钱是最慢的了吧?我从没听说过谁靠着打工实现了经济自由。我长得这么好看,还会唱歌,我肯定不会饿死的,我要是大学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就去当模特或者歌手。”   邹延直乐道:“那你知不知道,当模特和歌手比上班累多了?”   “但是挣得也多啊,只要能赚钱,我不怕累。”   “可是时尚和娱乐行业,圈子里乱得很,万一遇上坏人想潜规则你,你也愿意?”   谢漪白沉吟了半晌,说:“看长相吧。如果这个坏人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就愿意。”   他讲话半真半假,带着年少的叛逆和赌气心理,邹延不当真,继续调戏他:“那要是这个坏人脾气很差,很难相处,你一看他就讨厌呢?”   谢漪白问:“有多讨厌?你举个例子?”   邹延指着盛柯道:“比如就他那样的,长得还行,但是三言两句就能惹得你一肚子气,你还愿意吗?”   “那我不要!”谢漪白当机立断道,“他太讨厌了!”   “行,那赶紧来补课。”盛柯把几张卷子整理好,真诚地劝学道,“负责任地告诉你,娱乐圈全是比我还要讨厌的坏人,不想被潜规则的话,从现在起好好学习,没文化上哪儿都要吃亏。”   谢漪白不知不觉变成了侧坐的姿势,他抬手勾住邹延的脖子,如同找到靠山一般,告状道:“你看他!他又故意跟我作对!我都说了我不爱学习了,他还命令我!”   他是不信有哪家父母能把亲生的和收养的一碗水端平,养子怎么还敢这么嚣张的!?   邹延被他仗势欺人的模样可爱到了,捧住他的下巴,贴了贴他的脸蛋。他的脸盘子小巧尖俏,皮肉轻薄贴骨,面相清瘦,奈何年纪还小,双颊饱满红润显幼态,贴上去有些软软嫩嫩的肉感。   如果能亲他一口该有多好。邹延松开手,无不遗憾地想。   谢漪白呆住了,问:“这是什么动作?”   在他心目中,他已经是大孩子了,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和他贴贴呢?即便在同龄女孩之中,也很少出现这样黏糊肉麻的举动。   邹延淡定道:“贴面礼,法国人见面都是这么做的,表达亲厚和礼貌。”   “哦,听说过。”谢漪白顷刻间打消了疑虑,毕竟法国贴面礼是确有其事,他在电视上看到过。可能这类洋气的外来习俗就和圣诞节一样,只在国际大都市流通吧,他们这地儿太小了,人也比较土,大家都没见过世面。   “但我们不能在学校里这么做。”他告诫邹延道,“会被人误会和传谣言的!”   “好。”邹延粲然一笑地答应道。   盛柯看不下去了,发表意见道:“骗子终于遇到了他命定的傻子。”   “你不许出言不逊!”谢漪白几乎没有思考这句话在表达什么,他当即对号入座了“傻子”,生气道,“你就是嫉妒没有贴你!”   盛柯手里转着一支笔,有恃无恐地说:“对,我嫉妒,你等着吧,我早晚讨回来。”   “你少威胁我!”谢漪白坐在邹延怀里,有所倚仗胆子也变大了,他主动凑上去贴了贴邹延的右脸,一双眼睛却全程瞪着盛柯,狐假虎威道,“你就看着吧!就贴我,不贴你!”   最后一句暴露了他完全、彻底、根本没搞清事态,盛柯霎时间哑口无言了。   原来他从没有惺惺作态和假装,他是真的情窍未开、懵懂无知。   罢了,看在他刚满十六岁的份上。 第303章 if番外·校园篇10   邹延认为学习成绩没所谓,读书的作用是开智,谢漪白还小,如果不爱上学,那就先玩儿呗;离升学不是还有两年吗,就高中那点知识量,最后一年再恶补也来得及。   而且学校的环境和氛围,远比书本上的内容更重要,所以反过来说,谢漪白厌学也很正常,他就读的这所高中的确很无聊,每天除了上课还是上课,老师一板一眼,学生呆若木鸡,没劲。   谢漪白很不赞同邹延的看法,申辩道:“我们学校已经很人性化了!不强制学生上晚自习,女孩可以留长发,男生不要求剃寸头,走廊和楼道也没有封上铁栅栏,让你们去那种军事化管理跟监狱一样的高中,你们才知道什么叫生无可恋!”   “怎么还比惨呢?”邹延拿手掌薅着他的头发,“说点开心的,这周末带你去迪士尼玩儿怎么样?或者环球?你喜欢哪个?”   “我都去过了!不稀罕!”谢漪白挥开邹延的手,他觉得这也是他们哄骗他学习的诱饵,但今天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补课。再说了,迪士尼和环球那么远,他周末就休息一天,哪有时间去啊?   到底怎么回事?他和他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一个二个的都想管他的学习?   谢漪白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一乱想又开始内耗,问:“你们是不是嫌我成绩不好,不想跟我玩儿啊?那你们直说嘛!”   “没有没有,这个真没有!”邹延投降了,迁就道,“那你提,你想去哪儿玩?我来订票。”   谢漪白:“你先答应我,不会逼我补课!”   邹延:“我答应你。”   “你发誓!”   “我发誓。”   “那我想想……”他认真地思索着。   邹延好不容易收获他的信任,正在讨他欢心,盛柯又来添乱了,问:“你为什么总把我们往坏的地方想?什么叫逼你补课?我们只是希望你变得更好。”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对我来说什么叫好!?”谢漪白烦躁地大叫道,“我不学习我不想学习我不学习!”   “好好好,不学不学。”邹延拍着他的肩背安抚他,“咱们不聊学习了,只聊玩耍。”   盛柯见状,沉默地把他的试卷按顺序放回文件夹,再把文件夹装进他的书包。   哈哈哈!认输了吧!谢漪白开心地说:“周末咱们去看电影吧!有一部我期待了挺久的电影要上映了,我想看那个!”   “好。”邹延倾听着他的下文,“还有呢?”   “看完电影去逛公园,我上个月在公园里认识了一只很大的萨摩耶,浑身雪白,毛特别蓬松,它跟我玩儿得可好了,我和它的主人约定过,这周要带着零食去看它。”谢漪白憧憬道。   “你喜欢小狗?”   “喜欢!”   邹延问:“那怎么不自己养一只?”   “我妈妈不让啊。”谢漪白颦眉忧伤道,“她说我要上学,她要上班,小狗白天在家里没人管,养不好,狗身上还有味道,要勤洗澡,她不想伺候。”   “也是,”邹延摸着他的头发,“等以后再养。”   “嗯!我早晚会拥有属于我的小狗!”谢漪白颇为自信道,“周末就这么安排吧!”   “就这样?不去干别的了?”   “我还有两节声乐课啊,不可能去太远的地方。”   “可以请假。”   “你想什么呢?我学习已经够懈怠了,要是特长班也逃课,我妈真的会生气。她一生气,我就不能跟你们一块玩儿了。”   缺一两节课而已,之后补上进度不就好了?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邹延不是很懂他们一家人的逻辑,但选择尊重道:“好吧,听你的。”   盛柯仍没有放弃劝学,又问:“那你下次月考成绩再下降,你妈妈不会生气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成绩会再次下降呢?我的分数本来就是起起伏伏的,我又不是一直这么差,万一下次我发挥得好,名次上涨了,你怎么说?”   “什么我怎么说?你就非要赌运气吗?”   谢漪白费解道:“我成绩好不好,究竟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考不上大学也不要你养啊!”   邹延这回不劝架了,只一个劲儿地敲边鼓:“我养我养,我养得起。”   盛柯说:“我不是在意你的成绩,我是觉得你不能因为一时的打击,放弃那些本可以做好的事情。”   “我做不好!我再怎么努力都做不好!”谢漪白自暴自弃道,“你再多说,我不跟你玩儿了!”   这一威胁是管用的,盛柯彻底闭了嘴,不再对他的学习状况指手画脚。   谢漪白好好的心情被他俩轮流一搅和,只感到憋屈和心烦,下令驱逐道:“我不想留你们在我家玩儿了,今天到此为止,你们回去吧!”   邹延错愕道:“别呀小白,他惹你生气了,我可没有,你不要连我一起赶走。”   “你们俩是一伙的!”谢漪白回想起在高三办公室,初见他们那天的场景,厉声道,“连坐懂吗?他犯了错,你也要一起受罚!老师就是这么收拾你们的!”   邹延倒吸气看向一旁的猪队友,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是托你的福了。”   “不客气,走吧。”盛柯站起来道,“人家都赶我们了。”   邹延这才第二次来他家,不好死皮赖脸地留下,要真惹急了他,可能就没下次了;所以跟着起身,准备走人,走之前不忘捏着他的脸蛋说:“周末看电影,别忘了啊。”   见他们真要走,谢漪白有一瞬间的后悔,不过想着在同一所学校,天天都会见面,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嘴硬道:“你们又不知道我想看哪部电影,万一是你们不爱看的类型呢?”   “不爱看我们也可以陪你看。”邹延挂着笑脸哄他,“明天早上还按时来接你,你想想早饭吃什么。”   盛柯问:“你想看哪部电影?”   “我要看方晔演的《花前月夏》!我超级喜欢他!”谢漪白一提到喜欢的男演员,突然坐不住了,亢奋道,“如果好看的话,我还要二刷三刷!”   邹延听到这名字挺不以为然的,瞧他眼眸灿亮、笑靥明媚,去电影院的热情立刻消退了大半,轻蔑道:“你喜欢他啊。”   盛柯更直白,问:“能不能不看这个?”   谢漪白不会像真正的粉丝那样狂热地追星,但他喜欢方晔很多年了,看着银幕上的方晔从一个帅气的小哥哥,变成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帅哥,他既羡慕又崇拜,沉浸在自己美好的畅想中,入迷道:“不能!就要看这个!”   他的喜欢是写在脸上的,溢于言表。盛柯观察着他的神情,奇怪道:“方晔有什么好?你为什么喜欢他?”   “方晔是天才演员啊!长得还那么好看,不喜欢他才奇怪吧?”   盛柯漫不经心地嗤声冷笑:“你品位有问题。”   谢漪白本想反驳,可是他发现每次他和盛柯起冲突,都只有他自己在生气,对方总是无动于衷,还接二连三地挑衅他。他决定不上当了,指着自家大门道:“慢走不送!”   他连下两道逐客令,那两人再不想走,也终于还是走了。   客厅一空,茶几上还摆着许多水果和没动过的酸奶,谢漪白缓缓地回过味来,延迟点燃的怒火吞噬了他——不是,凭什么看不上我的品位啊!?方晔就是很好!就是很好啊!   啊啊啊刚才还是应该大吵一架的!   谢漪白懊悔地坐在沙发上,从果盘里拿起一枚红苹果,假装这是盛柯的尸体,凶狠地咬下一口,用力嚼咽着,他算是明白什么叫恨不得生啖其肉了。   我咬死你!咬死你!他把所有火气发泄在无辜的苹果上,以最快速度吃光果肉,啃出了一个无比标准的果核,就像动画片里的那样,有着一截短短的梗、鲜红的果皮、淡黄的内芯,包裹着黑籽的部分隆起,两旁凹陷,堪称精巧。   谢漪白刚要丢进垃圾桶,可一想到如此标准的果核很难见到,便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做纪念。   他正在气头上,怒火被这不经意的动作一打断,下一秒便续不上了。   谢漪白平心静气地想:你们俩不看算了,我自己去!   日益升温的夏天就像炉子上的一锅温水,越来越热,被煮在里面的青蛙也越来越煎熬,唯有到周末才能获得一丝喘息。   周四一块儿吃午饭的时候,邹延就把三张电影票订了,盛柯也没异议,于是按照原计划,三人周六中午见面,先吃饭,电影两点开场,看完四点钟,再打车去公园见他的小狗朋友。   谢漪白暗地里很高兴他们俩克服了不情愿,主动陪他去看一场自己不感兴趣的电影,但一边又矜持地端着架子,问:“你们俩周六不是要拍外景吗?取消啦?”   “不急,过两周再拍也没影响。”邹延说。   过两周,对哦,再过两周就要高考了,别人在参加人生中最重大的考试,这两人却直接放暑假,时间上完全自由了。   “哦。”谢漪白从不打探他们在拍什么,以他有限的眼界和阅历看来,高中生不可能拍得出什么正儿八经的短片,不值得他好奇。   五月中下旬,还没到最热的月份,天气不算酷暑,只是一出太阳就晒得慌。   他们在商场里吃了午饭,乘电梯去四楼的电影院取票,然后坐在候场区等待进场。   周末的商场生意火爆,来看电影的人也多,电影院内灯光较暗,最亮堂的便是售货柜台,谢漪白吃着邹延排队买来的大桶爆米花,那股奶油和焦糖混合的甜味给他香迷糊了,尚未进入放映厅,已然吃了三分之一。   他嘴不停,两眼张望着墙上的一幅幅电影海报,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画面上印着一位知名英国女演员,红唇魅惑、黑发如云,她最具代表性的是拥有一双罕见的绿色眼睛,眼窝深邃,眼眸幽绿如翡翠,美丽极了。   谢漪白说:“那部外语片我也想看,女主角好漂亮。”   邹延轻描淡写道:“我觉得她本人没有电影里惊艳,现实中看非常干瘦。”   谢漪白手上捏着一颗爆米花,却忘了送进嘴里,震悚道:“你见过她吗!?”   “见过啊,近距离看的,脸上痣和斑很多。”邹延回忆着,“应该是人种原因,她原生发色是红发。”   盛柯同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她?我怎么没见过。”   “说什么呢你?咱俩一起见的。”邹延不耐烦追溯道,“就去年暑假在伦敦,你妈请我们去看温网,观众席第三排,她穿了一身紫色香奈儿。”   盛柯一点就通,说:“想起来了。”   谢漪白把爆米花扔回桶里,不可置信道:“你妈?你还有妈?你爸爸妈妈不是不要你了吗!?”   他这头两句听着像骂人,旁边一同候场的观众闻声望过来,好似没料到他长得白白净净、乖乖巧巧,骂人却那么难听。   谢漪白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注视,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羞臊地红了脸,放低声音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骂你。”   “你骂我我也不生气。”盛柯解释道,“我妈只是不要我的抚养权,但她还是认我这个儿子的。”   邹延调和着尬住的气氛,说:“他妈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妹妹,是混血,长得很可爱。”   谢漪白借东风转移话题:“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盛柯低下头,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几张照片递给他看。   那不是用手机随手一拍的生活照,而是用专业相机拍摄的写真,光影曼妙、构图考究,照片上是两个金发小女孩,五六岁左右,她们坐在草坪上,穿着一模一样的碎花裙,怀里各自抱着一头刚足月小奶羊,两头小羊颈子上的蝴蝶结颜色不同,一蓝一粉,如此区分开了这对姐妹。   她们对着镜头大笑着,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亮,可爱得像橱窗里的瓷娃娃。   谢漪白羡慕得直拍腿道:“我怎么没有妹妹!我也想要妹妹!”   盛柯:“让阿姨给你生,现在还来得及。”   “我妈不愿意生了,她说生孩子巨疼,当初就是被我爸骗着生的。”谢漪白把手机还给对方,延续着艳羡之情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明星呢,如果我能见方晔一面就好了。”   “他有什么好见的,你不要喜欢他。”盛柯依旧那么嘴欠。   邹延却动起了别的脑筋,问他:“小白,如果我能让你近距离见方晔一面,你怎么奖励我?”   谢漪白翻了个白眼道:“吹牛吧你!” 第304章 if番外·校园篇11   方晔的新电影是一部典型文艺片,节奏平缓,没有大起大落和鲜明的冲突高潮,许多观众看到一半便昏昏欲睡,只有谢漪白盯着银幕看得目不转睛。   他全神贯注地沉浸式观影,两只手没有动,但仍有爆米花接连不断地喂到他嘴边,他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吃到,于是每当盛柯给他喂爆米花,他就会下意识地张开嘴。   邹延见他们俩配合默契,不甘落后,端起饮品把吸管送到他唇下,他含住吸管便能喝到可乐。   谢漪白聚精会神地观看着他男神的作品,还有人侍奉左右,一口爆米花,一口可乐,真是神仙日子,他惬意地消受了。   影片放映时长过半,可乐喝完,爆米花桶也见了底,邹延只好放下杯子,收回心神看起电影。   谢漪白其实吃得差不多了,满嘴甜味令他舌头发麻发木,但盛柯的手再次伸过来,他还是习惯性地张了张嘴。   这次没有爆米花了,他吃到的是对方的手指。   虽然一尝到不对他就吐了出来,可是被整蛊愚弄的屈辱感瞬间侵占了他,他转头瞪着身旁的人,为了不吵到周围的观众,声量压得极低地斥责道:“你干吗?别整我!”   昏暗阴沉的光线中,盛柯肆无忌惮地笑话他道:“我看看你有多傻。”   谢漪白平常很喜欢独自光顾电影院,他在家附近的影院办了卡,往里面充过很多钱,在没有朋友和家长陪伴,也不想打游戏的日子,他能在电影院里泡一天,连看三四部片子。而作为影院常客,他最憎恨的行为就是同场次的观众不好好看电影,一会儿讨论剧情,一会儿接电话玩手机,在电影院里打闹调情者更是应该和管不好孩子的父母一并处以死刑。   所以他坚决不会像自己讨厌的那些不文明观众一样,当场吵闹发疯,他决定暂且忍下这口气,等电影看完了再清算。   然而盛柯是铁了心不想让他安安稳稳地看完这场电影,在他耳边说:“把手给我,让我牵着你,我就不打扰你了。”   “你有病吧?”谢漪白真是忍无可忍了,他向邹延求助道,“延哥!我要跟你换位置!他骚扰我!”   邹延依照他的意思,起身和他交换了座位。   谢漪白坐到邹延的位置上,以为这下能消停了,谁知邹延旁边坐的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两人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在耳鬓厮磨地说着悄悄话,过了几分钟就亲了起来。光是亲也就罢了,还越亲越来劲,发出一些难以描述的声音。   素质真低啊!谢漪白在心底呐喊唾弃着,有钱买电影票没钱去开房吗?真想一块儿打包扔去外太空!   他的注意力三番五次被打断,当视线重新回归银幕,大脑已经无法专注于影片剧情了。   “我不看了。”谢漪白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放映厅。   他一走,另外两人只能跟上。   “怎么了小白?”到了走廊上,邹延拉住他,不让他走那么快。   谢漪白甩开那只手,回过身去盯着他们俩,生气道:“你们俩高兴了吧!?我喜欢的电影看不成了!也不劳烦你们委曲求全地陪我了!”   邹延没明白他这又怎么了,只能瞟向盛柯,问责道:“你欺负他了是吧?”   盛柯说:“不关我事,他是跟你换座位后不高兴的。”   邹延回呛道:“怎么着?还能是我那椅子上有刺啊?”   谢漪白一瞧他们俩还在互相甩锅、推卸责任,更加愤懑了。客观地说邹延没干什么,盛柯问题比较大,但是他讨厌看这两个人掐架,起内讧罪加一等!   “今天先解散吧。”他说,“我要去公园了,你们别跟着我。”   他打算改天再偷偷来二刷,偶像的大作终究还是要一个人静静地欣赏,叫谁作伴都是找不痛快,难道还能有人比他更懂得鉴赏方晔的外貌和演技吗?没有了!他们都不懂得尊重他对男神的朝圣之心,只想着调戏他、捉弄他。   真可恶,不想陪他来就别来啊,来了又要作妖,一点也不安分,坏心眼!   “这不行。”邹延不让他走,“你去哪儿我们都会跟着你。”   “为什么呀?”谢漪白心情愈加毛躁,“我想自己玩儿,你们能不能让我静静?天天粘在一起,谁都会厌烦的!”   盛柯问:“我们让你觉得很烦吗?”   “对!超级烦!”谢漪白生怕他俩听不清,字正腔圆地重复道,“——不要跟着我!真烦人!”   他一通发泄,那两人总算不做声了。他趁机快步走向电梯,没有立刻出商场,而是转道去三楼的奶茶店,给自己买了一杯喝的,然后溜达着去了一楼的宠物店,选了几样小狗爱吃的零食。   一杯甜甜的小饮料,再花钱买点小东西,简单的吃喝购物就能把他哄好。   谢漪白拎着袋子,到商场的西侧大门打车,上车后再和那只萨摩耶的主人联系,约好在公园的南面相见。   这只萨摩耶叫洛洛,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上个月他在公园里等同桌去打羽毛球,结果同桌临时放他鸽子,把他气得要命,一口气买了两个冰淇淋,正准备打道回府之时,洛洛出现了,它站在那里咧嘴吐着舌头,满眼渴望地瞅着他手里的冰淇淋。   谢漪白一心软,就分了它一个,紧接着洛洛的主人赶来,看见狗子已经把冰淇淋吃完了,抱歉地对他笑笑,说这狗什么都好,就是特嘴馋,总爱缠着路人要吃的。看他年纪小还在上学,洛洛主人主动提出要再买个冰淇淋补偿他,谢漪白说不用,但他想和洛洛玩儿。   洛洛主人便带着他遛了一下午的狗。   跟人相处多了,他发现还是更喜欢小狗,如果这世界上没有小狗,那就完蛋了!   谢漪白兴冲冲地到达公园,却收到洛洛主人发来的消息,说他们来的路上堵车了,到了公园附近还得找停车位,只能委屈他先自己玩会儿,待会儿到了再联系他。   怎么连小狗都要迟到啊!   谢漪白的笑脸马上垮塌了,他找了一把长椅坐下,百无聊赖地发呆等人。   夏日午后的公园很晒,幸而人工湖堤岸上绿柳荫荫,湖面上送来一阵阵清凉的微风,徐徐吹拂着他的发梢和衣角。   真变成一个人静静了,他好像也没多快活,又惦记起身旁有人陪伴的氛围。   谢漪白自我检讨着,他的脾气是不是真的很差?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了。   盛柯为什么喜欢对他耍流氓骚扰他,他暂时不理解,可能就是天生性格比较贱吧。就像他班上那种明明暗恋人家女孩子,但不知道要对她好,只会不停地犯贱引起对方注意的男同学一样。   哎,他不会是喜欢我吧?——谢漪白一想到这里,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对,我应该没有那么大魅力。嗯没错,我没有那么大魅力。他很快说服了自己——不要太自恋了,迄今为止还没有男生光明正大地对他表白过,示好是有的,但明说喜欢他的是真没有。   同性恋毕竟是很小众的一件事,哪儿来那么多同性恋啊!?   对,盛柯只是贱而已,绝不是因为喜欢他。   怪不得长得那么帅,初吻却至今还在,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可见人光有长相和钱还不行,如果个性太差劲了,也没有办法博得心上人的芳心,他可千万要引以为戒啊,不要变成被性格拖后腿的人,不然将来遇到心仪的对象,可能就被筛出去了!   谢漪白经过了一番深刻反思,再回看一个小时前电影院里发生的情景,开始懊悔厌恶自己的矫情了,就为那丁点儿的事,哪里值得大动肝火了?   他和他们是好朋友,怎么会有人一言不合就驱赶朋友呢?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赶他们走了,还大言不惭地说看见他们就烦,这话多伤人啊!   谢漪白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三人小群,想真诚地打字道个歉,但又纠结打字道歉是不是很没诚意?   不然……打个电话叫他们过来?   他踟蹰不定,拿起手机又放下,不时挠挠脸,无论如何都开不了那个口。   好吧他承认他早就被惯坏了,从来没有他单方面道歉的时候,一般都是别人先跟他道歉,他才会顺着台阶下的,尽管他很擅长内耗和自省,可一旦对上事主,他就只想回避。   我可能是摆烂型人格。谢漪白放弃了,他坐在长椅上,后仰着头,眼神四处乱飘着,忽然望见不远处有一簇悬浮在空中的彩色氢气球。   形状各异的气球五彩缤纷,有憨态可掬的卡通人物造型,也有金属色的双层桃心,一朵朵地团簇着,形成一捧巨大的气球云,一根根极细的引线朝下收束着,全攥在一个人手里;那一只只气球被随手派发出去,在沿途引发了不小的拥挤和轰动。   因为派发对象不仅限于小朋友和年轻情侣,每只路过的小狗也都能得到一只属于自己的气球。   一时间孩童稚嫩的道谢和欢呼声,还有小狗兴奋的汪汪声,徜徉在整片湖岸上。   谢漪白抱着看热闹心态,多瞧了几眼,他想看洛洛是不是也被主人牵去要气球了。   然而他这一探头,看见的不是洛洛,是终于从人群中脱身的邹延和盛柯。   竟然就是他们两个在免费无偿派发气球。偌大的气球云被分走一半后,还剩下一小簇,他们带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大头娃娃和漂浮的七彩桃心朝他走过来,谢漪白看呆了,甚至忘记从椅子上站起来。   邹延抓着一大把气球在他跟前站定,指肩侧的盛柯说:“这是他出的主意,他说这公园太大了,逛不完,但只要给每只狗送气球,就有机会遇见你。”   谢漪白觉得自己变成了气球,他被一股热腾腾的气流吹胀,脸颊绯红,然后飞快地漏气干瘪下去,那支撑着他绝不松口的倔强、固执和羞赧,瞬息间化为乌有,他吸了吸气,轻声问:“你们能不能别走了?”   这就是他道歉的方式。   邹延爽快地笑了笑,在他边上坐下,问:“这会儿不生气啦?”   谢漪白往邹延这一侧挪了挪,暗示盛柯也坐下来。果然他们俩一回到他身边,他的心情就变得充实而满足,交比自己大两岁的朋友真好啊,还是要年纪大的才懂得包容!   他一下子又不想转性了,因为他喜欢他们费尽心机只为找到他的样子。   “我要那个小马宝莉……”谢漪白说。   邹延从众多气球引线中找出他想要的那只小马宝莉,交到他的手中,谢漪白接住那根线,让盛柯帮他系在手腕上。   好开心哦。原来生活中还有很多比打游戏、喝奶茶、看电影更有意思的事情! 第305章 if番外·孕期1   注:本篇延续正文设定,没有和贺清川分手的if线   -   大约是在一个事业不温不火、感情不咸不淡的秋天,谢漪白的体检报告上写着他怀孕了。   按理说他是不可能怀孕的,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无论如何,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他确确实实怀孕了,并且不知道怀的是谁的孩子。   谢漪白不想认真地推算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他只告诉帮他做体检和健康评估的医护团队,这是他的个人隐私不容侵犯,如果有谁胆敢把这件事告诉贺清川,他就怀着孩子去跳海自杀,甭管最后他死没死成,走漏风声的人都等着牢底坐穿吧。   撂下狠话后,他连夜收拾了一箱行李,带上小饼干和小芝麻,去投奔邹延。   至于为什么是邹延,邹延本人也不是很清楚。   面对他的突然造访,邹延是受宠若惊的,连忙将他迎进屋。   谢漪白进了门先不说来意,他把自己带来的小狗小猫放出来,让小饼干去后院草坪上方便,给小芝麻倒上饮用水和猫粮。   等狗和猫都吃上饭了,他才坐到沙发上,捧着邹延给他端来的热牛奶,说:“延哥,我肚子里有宝宝了,你先收留我吧。”   邹延以为自己听岔了,反应过来又当他在开玩笑,还笑着问:“几个月了?男宝宝还是女宝宝?”   “才六周呢,只有米粒大小,看不出是男是女。”谢漪白平静地从包里拿出纸质的孕检报告和彩超,递给邹延道,“你看吧,很少见就对了,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医生们更不明白,总之我没有骗你,这不是恶作剧,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叫你信得过的医生来帮我做检查。”   邹延抓着那几张靠事实和数据说话的医学结果,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五遍,深呼吸,暂且放下质疑,只问他:“贺清川知道吗?”   “就是不能让他知道!”谢漪白把牛奶喝完了,杯子还给对方,说,“还想再要一杯,我有点饿,让你家厨子给我做点宵夜吧。”   邹延立马把他的需求吩咐下去,然后端详着他的面容,接着问:“你为什么不让贺清川知道?”   “因为他肯定很想要这个孩子啊!”谢漪白说,“我都不用问他,就知道他一定想要。这件事我也没告诉盛柯,他们这种家庭不健全、从小没有父亲疼爱的人,都特别想当爸爸养孩子,可能是补偿小时候的自己吧。”   说着,他摇了摇头,坚定地否决道:“绝对不能让他们俩知道,不然他们该威逼利诱、绞尽脑汁地劝我生下来了。”谢漪白握住邹延的手,眼神十分信任,“延哥,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小孩,那你帮我个忙,给我联系靠谱的医疗团队,趁着现在月份早,我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孩子打了。”   邹延是说过不喜欢小孩,但那只是迫于母亲施压,说的一时气话。   如果是他生的孩子,那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邹延没有答应,而是摸着他的手背说:“宝贝,流产手术很伤身体的,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妈妈!ta的人生不会幸福的!”谢漪白笃定地说,“再说了,流产有分娩伤身体吗?你难道想让我开膛破肚?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小白,小白。”邹延用声调压住他的音量,极力地安抚他,“你先别急,你只是还没有彻底地接受这件事,咱们先不着急做决定,等你想好了,等你真正意识到孕育新生命是怎样一件事情后,再决定要不要这个孩子,好吗?”   “……”谢漪白这回没有顶嘴,他实在饿得心慌,坐不住了,只道,“那行吧,先吃饭。延哥你去厨房催一催,让他们快点做,我要饿晕过去了。”   邹延一声叹息,摸摸他的头,他这几个月为了新电影造型在蓄长发,发尾长及肩头,浓秀乌亮,映衬着苍白的脸庞。这些天他因为意外怀孕的消息而寝食难安,消瘦的脸颊又小一圈,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闪,示弱渴求地望着人,楚楚可怜。   二十分钟后,谢漪白如愿吃上了热菜热饭,他最近嗜睡又贪吃,却偏偏一斤肉都不长,他还以为是重返十六岁了,谁知竟是怀孕了,肚子里多出一个人,那可不得加大饭量吗?   哎,怎么会在这个尴尬的节点怀孕呢?谢漪白真是想不通。   他已经放弃思考为什么他会怀孕了,多半是天意,所谓天机不可泄漏。   他不懂的是,既然他能够怀孕,为什么早不怀、晚不怀,非得在这种时候摊上一个孩子?   如果早些时候怀上,他会毫不犹豫地打掉,生孩子多影响事业发展啊;如果晚几年怀上,他的感情状况应当比现阶段更清晰稳定,假设伴侣是固定且唯一的,一块儿养个孩子也不失为生活乐趣。   可偏偏是这会儿,他正跟好几个对象纠缠不清,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甩不掉,连哪天怀孕都推算不出的这会儿。   他的脑子乱乱的,整日得过且过,真把孩子生下来,那岂不是要拖累一个无辜的新生命,陪他一起混乱下去?   不行不行,不能生。   谢漪白在邹延的陪同下,吃完一顿丰盛的宵夜。放下筷子的那瞬间,他罕见地感受到了幸福,不用为体重焦虑、不用为暴食而懊悔,不带一丝负罪感的、最纯粹的幸福。   自从入行成为一名艺人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吃过饭了。   他不自觉地将手放到小腹上,暗暗地斟酌起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不管怎么说,感谢素未谋面的小宝宝让他吃饱。   时间不早了,顾及到他如今身体情况特殊,邹延单独为他准备了一间客房,让他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谢漪白检查了一下客房的舒适度,床品是桑蚕丝质地,柔软亲肤,香氛和香皂也是他喜欢的牌子。   他点了头,邹延便替他关上房门,出去了。   谢漪白洗完澡出来,猫和狗都闻着味儿找到了他的房间,伸着爪子在外面刨门,他开门放它们进来,小芝麻轻轻一跃跳上他的床,四处细嗅着。   小饼干对于陌生环境较为警觉,蜷着身子睡在房门口,给他充当门卫,小芝麻待在床上侍寝。   谢漪白抱着猫躺进被窝,闭上眼睡了会儿,没来由的觉得难过。   小芝麻的性格跟他有点像,粘人归粘人,但呼噜完了又嫌人烦,不要他抱了,钻出被子睡在他脚边。   没有了小猫的依偎,他怀里落空空,强压住的情绪霎时间翻涌上来,令他五味杂陈。   按照时间推算的话……这个孩子还真有可能是贺清川的。要是贺清川得知他能怀孕,还偷偷地打掉过孩子,会非常伤心吧。   最可怕的还是万一被盛柯发现了,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其他人多多少少会装模作样地尊重他的意愿,只有盛柯连装都不装,只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骗他哄他生孩子,这个打了可以,再挑日子重新怀呗,横竖是会强求他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必须保守住这个秘密,尽快做流产手术才行!   谢漪白惶恐地想着,手指攥紧了被褥,在床上辗转反侧。   然而侧身翻到另一面后,他的想法又忽然发生了改变。   说白了怀孕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啊,假如他天天都自己睡,或者他们每次都言而有信地做安全措施,他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怀孕呢?凭什么把他肚子搞大的人什么也不用想、不用做,这些恶果孽债全由他独自承担,凭什么啊!?   谢漪白越想越心有不甘,气得坐起来,他拿出手机给邹延打了一通电话,说自己肚子疼。   邹延刚洗漱完毕,还没来得及就寝,仍坐在书桌前处理邮件,顺便思索他怀孕了却不想要孩子这件事。   接到他的电话,邹延当即关上电脑,去客房外敲门。   门开了,谢漪白穿着一身浅色真丝睡衣,二话不说地投怀送抱。他搂着邹延的脖子,头枕在对方的肩膀上,低声喃喃道:“延哥我骗你的,我只是不想一个人睡……出了这种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你怎么能丢下我呢。”   他的口齿伶俐,有时藏着心眼儿口是心非,有时直白磊落不欺瞒;邹延只知道,不论他说什么、提怎样过分的要求,自己都无法拒绝。   这就很难办。   邹延自认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但每每面对他,心肠总也硬不起来,于是抱住他,顺毛似的抚摸着他的后颈和背,带他回到房间里。   谢漪白很确信这个孩子不是邹延的,因为按照时间倒推,那阵子他和邹延基本在谈公事,没怎么约会。   邹延那么精明,大致算一算也能猜到的。所以他来投奔邹延才没有负担,邹延最想独占他了,必然不希望他生下别人的孩子。   “我感觉怀孕之后,和平常还挺不一样的。”谢漪白坐在床边,摸着自己平坦的腹部,若有所思道,“不仅睡不醒、嘴馋饭量大,还总是想有人陪。”   “那今晚我不走,我留下陪着你。”邹延说,然后拍着他的肩催促他,“别熬夜了,快躺下睡觉。”   谢漪白垂眸丈量着彼此间相隔的距离,仿佛是不敢抬眼,轻声道:“那你亲我。”   “这不行。”邹延拒绝了他的提议,“今晚就好好睡觉。”   他怀孕之后的确和平常大不一样了,邹延想。因为往常的小白被拒绝后,大概率会赌气地蹬掉拖鞋上床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再也不理人了。   但今天他居然三番五次、不管不顾地投入邹延的怀抱,死缠不放道:“不要不要,我睡不着,我没有安全感,你要对我负责!”   邹延原本对他只是心软,此刻连骨头都软了,被他依赖和索取是如此地幸运。   哪怕他腹中怀着其他男人的种,也不是很要紧;毕竟是他的孩子,有他一半的骨血,这个孩子终究是无辜的,爱屋及乌,邹延觉得自己能够做到。   不过正因为不止疼惜他,还一并疼惜着他肚子里的小孩,所以邹延克制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搓揉着他的头发,让他躺进温软的被窝,然后关上灯,在黑暗中替他提供了一场贴心备至的助眠服务。   谢漪白匀慢地吐着气,手指穿梭在对方短硬的发根间,小腿在丝滑的床单上勾起又放平,足趾与脚后跟难耐地擦刮出许多褶皱和划痕。   后来依旧没开灯,他听见邹延下床去了趟洗手间。   谢漪白的心跳逐渐平复,身体的燥热随之散去,他懒洋洋地摸着自己的小腹,这几乎成了他最新养成的习惯性动作,哈哈哈怀上小宝宝真好啊,为日常生活平添了许多便利。   若没这孩子,邹延可不会轻易地放过他,指不定要折腾他到几点呢。   舒坦了,睡觉! 第306章 if番外·孕期2   因为嗜睡的缘故,谢漪白来到邹延身边的第一周就没怎么清醒过,每天早晨他都是被饥饿唤醒,醒过来就想吃饭,吃完了又犯困,浑身疲乏无力,不想动,只能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玩着玩着,不多时又睡着了。   邹延的工作不像贺清川那么按部就班,有时待在家里也能完成,现下影视行业不景气,许多项目夭折被砍,投资人们不再争先恐后地入局,而是把钱挪去了其他行情更好的产业,使得邹延清闲了不少,空出的个人时间全用于陪伴他。   每当谢漪白在沙发上睡着,邹延都会把他抱回卧室去,给他盖上一张毯子,守着他睡回笼觉。   这天他回到床上反而睡不着了,拉着邹延陪他一块儿躺下,聊聊天。   谢漪白目前最操心的一是肚子里来路不明的孩子,二是将来该何去何从。   他当然不会放弃拍戏做演员,但整个娱乐圈都在降薪,就连头部流量艺人的片酬也在大幅度缩水,钱流不进这个盘子,他把公司做得再好也没用。   想要维持现有的优渥生活,只靠接戏拍片是行不通了,总得找找别的生财之道吧?投资做交易他不擅长,把名下的资产全交给经理人打理同样有风险,况且政策在日复一日地完善,离岸信托的税率也高得吓人,他很愁啊。   邹延生于大陆电影蓬勃发展的黄金时代,见证了这一行的巅峰与昌盛,却只能安慰他,如今的萧条与败落犹如草木枯荣,绝非凭借谁人的一己之力能够力挽狂澜,不如选择顺其自然。   至于赚钱倒好说,手里有钱,何愁不能钱生钱呢,邹延拍拍他的头,告诉他:“宝贝,你只是想多了,生活待你不薄,苦谁都不会苦了你的。”   谢漪白本来是躺在邹延的腿上,听罢忽然坐起身,撩开自己的衣裳下摆,说:“延哥,我胸疼,好像是肿了。”   邹延对此也手足无措,他固然是一个在方方面面都运筹帷幄、经验老道的人,可是从没照顾过孕妇啊,只能运用一知半解的生理常识来解决当下的难题。   怀孕初期孚乚房胀痛敏感是正常现象,似乎还会变大变软。   邹延在手机上查了下,AI是这么说的,由于不放心,他还去外面偷摸给学医的发小打了一通电话,询问详情。   盛柯小时候属于孤独症儿童,爹不疼娘不爱,也无法跟同龄人常态化社交,但邹延不同,他其实还有好几个情同手足的哥们儿,只不过这些人都不住他家,显得和他关系没那么热络,但好歹是从小知根知底一起长大的情分,值得信任,所以邹延便在电话里如实问了:那什么,我女朋友怀孕了,说她胸疼,怎么办呢。   电话那头的哥们儿学医是因为家里有医院等着继承,每天处理的都是救死扶伤、人命关天的大事,一听他打电话来就为说这个,还当他是来找茬儿的,不客气地说:“疼你就给她揉揉呗,还怎么办怎么办的。”   邹延想了想,这位发小学的并不是妇产科,正要挂掉电话,却又听对面问:“诶我说,你还真换口味啦?不继续溺爱你那内娱男狐狸精了?前阵子他们都说你谈了个身材巨好的妞儿我还不信呢,合着是来真的啊?这么快就怀上了,那你要娶她你家里人能同意?”   “上你的班吧。”邹延利落地把电话挂了。   他回到房间,谢漪白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听他进屋,目光转向他,眉毛紧拧着,责怪道:“你去干吗了呀?我都说我难受了,你怎么还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不管我呢?”   邹延情不自禁地笑了,回想起几年前两人交往之初,那时的小白也是这么爱撒娇、会粘人,如果自己当初把工作看轻些,把人看重些,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邹延坐到床边,向他传达医嘱道:“医生说可以适当地按摩缓解。”   谢漪白觉得这话没毛病,身上哪里不舒服做一下专项按摩是会好受很多的,他本身就很喜欢做按摩,所以他招手让邹延过来,先按十五分钟试试吧。   邹延虽然有暴戾爱动粗的一面,一旦被惹急了脾气就像一座火山,动辄把人骂得怀疑人生,但对内相当有耐心,恩爱之时的手法也极度温柔。   体验感还不错,谢漪白一边享受按摩一边啃苹果,咀嚼着脆甜的果肉,问:“让你帮我找医生做手术,你找没找啊?”   “找了。”邹延面色如常地撒谎道,“但这事儿急不得,得多等等。”   “有什么好等的?”谢漪白靠在邹延的怀里,背脊和肩胛都贴着对方的胸膛,他一无所知地啃完最后一口红色小苹果,抬手将果核放到一旁的托盘上,“流产手术不是很成熟了吗?我只是打个孩子,又不是疑难杂症。”   “你体质特殊,不能做常规的流产手术,就诊和治疗过程得严格保密,得先筛选医生的资质和履历,把人找齐了,可能还需要专家会诊,制定万无一失的手术方案。”邹延睁着眼睛说瞎话,一点也不心慌。   “哦……”谢漪白信以为真,又说,“那你让他们搞快点,等月份大了再引产很危险的。”   “嗯。”邹延的手劲轻浅适中地为他揉按着胀痛的部位,疑惑道,“怎么感觉……是真的变大了?”   谢漪白这几年交往了数任男朋友,被口头调戏两句,早就不会再面红耳赤了。   他反问:“那你还不高兴吗?我看你们几个的变态程度不相上下。”   邹延纵使在面对怀孕的他时表现出了几分难得的生疏与无措,但说到底不是黎正宣那样的毛头小子,被他如此挑逗后,竟也嘴唇凑近他的耳畔,对他说了几句介于调情和胁迫之间、绝对沾点变态成分的悄悄话。   谢漪白的耳朵一刹那间红透了,那抹红晕从他的耳根子蔓延到颈侧,他下定决心要给邹延一些惩罚,于是在对方怀里转过身去,面对面地跪坐起来,把邹延的脑袋摁进自己的胸口。   如果他和邹延是第一次约会,那此举无疑是奖励,但他们已经相好很多年了,做过各式各样亲密无间的事,他不仅了解自己,也很了解邹延,只能亲两口不能做下一步,那跟上刑有什么区别。   一般他想使坏,邹延是不会上当的——不能做到底那不如不做,反正忍忍就好了。   在忍耐和定力这一块,邹延从来胸有成竹。   然而那是往常,今天是特例。   他的上半身如少年般削薄,单弱的腰肢盈盈一握,靠近他便能闻到一阵馥郁芳香,令人难以自持。   邹延感到口干舌燥,双手将他搂得更紧。   谢漪白把手指放在人后脖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这玩闹似的撩拨却令对方的肩臂更加紧绷。   邹延抬头望向他,鼻梁在他皮肤上蹭得略微泛红,呼吸浊重,眼眶内盈满血丝,看着真是不大好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邹延的理智正在松动,体内如同豢养着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蜷缩在巢穴中嘶嘶地吐着信子。   谢漪白低垂着双眼与其对视,讷讷道:“延哥……我肚子里有个小人儿呢。”   他的语言犹如一道闸门,轰然落下,封锁了奔腾而来的洪水和猛兽。   邹延伸出手掌托住他的脸颊,缓慢地调整好气息,此前他们已有好几个月没亲近过,邹延对他的那份想念从未消失,始终被压抑着,今朝好不容易有了发泄口,心火烧得正旺之际却被迫戛然而止,对精神和对自制力的考验,近乎演变为虐待的程度了。   但是邹延只字不提,只充满怜惜地抚摩他的脸,然后给了他一个柔情似水的深吻。   谢漪白这样做的动机是希望邹延学会自觉,在这个孩子打掉之前,他们俩什么也干不了,假如邹延想跟他做一些真正过瘾的事情,就赶紧安排人来给他做手术吧。   可从结果来看,他似乎失算了,邹延没有丝毫的怨言和不甘,只是亲了亲他,别的一概没干。   不该啊。谢漪白琢磨着,以邹延的性格就算能忍,也该和他提点条件才对。   什么都不说,让他好害怕啊。   谢漪白还在走神,他这具身体也是不太好,越来越敏感了,被亲两下就……就很那个。   他抓过枕头护在怀中,侧躺下去,不盯天花板了,光盯着落地窗和地板上的光影。   邹延看了看他,不想让他消失在视线中,于是靠过来拥住他的背影,劝说道:“宝贝,不然生下来吧。”   谢漪白后背发凉却不敢回头,不悦地驳斥道:“生什么生?又不是你的孩子。”   “但ta是你的孩子。”邹延说,“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愿意把ta养大。”   真生下来未必轮得到你来养。谢漪白在心里嘀咕着,这几个男的究竟有什么毛病,怎么都惦记着让他生孩子呢。   他果断地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邹延见他不回答,把思考和反复纠结的空间留给他,亲吻了一下他的头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   听见房门一关,谢漪白马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开始搜索目的地和机票。   夸张啊,都说孕激素会改造人的大脑,促使母体对腹中胎儿产生强烈的保护欲,没想到他的脑子还没怎么样呢,邹延的脑子先不正常了!   快跑! 第307章 if番外·孕期3   好几年前,谢漪白也曾日夜期盼过邹延不要那么忙,如果两人不能时常在一起,那还谈什么恋爱呢。可邹延总是很忙,他们俩几乎没有认真地一块儿生活过,最多是抽空约会。   现在倒好了,邹延不当工作狂了,成天陪他宅在家里,关心他的身体健康和饮食作息。   谢漪白订了机票却不敢张嘴,他怕邹延不同意放他走,其实不用问,他有九成把握邹延不会同意。   邹延好像一直都把他看作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没有监护人就会乱来,他怀孕的事贺清川暂时还不知道,身为唯一的知情人,邹延不可能纵容他随心所欲地对待自己的身体。   可这不是我的宝宝吗?我为什么不能决定ta的去留呢?   谢漪白每天一睁眼都在思索这个问题,他们都管得好宽啊,不止要管他,还要管他肚子里的小孩。   不过他应该也是真的缺人监管,以他这颗笨脑子,要是没人约束和帮扶他,他恐怕会在打胎过程中被不法分子骗进黑心医学实验室,被当作罕见病例解剖研究,最终血肉化作一对数据,写进某篇惊世骇俗的论文吧。   哎呀太可怕了。   他毕竟是要做流产手术,不是要做阑尾炎手术,要怎么找到一个收钱办事嘴严且医术高明,还不会对男人怀孕大惊小怪的正规医生呢?   谢漪白进退两难,一面担忧自己再在邹延这里待下去,会被说服生下孩子;一面又害怕独自面对那充满未知与风险的手术台,他只是希望有人陪他去做这件事啊!   “小白。”邹延敲了敲房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盒子,对他说,“来试试衣服。”   他的胸部胀痛问题,并没有因为定时按摩和规律的热敷而减缓,反倒随着怀孕周期的增长,腹中胚胎逐步发育为胎儿,而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疼得他晚上睡不着,白天坐立难安,胸前红肿得像酒渍樱桃,沉沉地压在胸廓上,布料一摩擦就火辣辣地发疼,连外衣都穿不上。   邹延请了见多识广的家庭医生来帮他做检查,医生说不碍事,怀孕初期身体里雌激素和孕激素大量分泌,就会刺激乳腺组织的增生和二次发育,他原先的胸太小了,现在突然长大,痛也是正常的。实在难受的话,穿合身柔软的内衣可以减轻负担,最主要的是得保持心情愉悦,不要忧思多虑。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想得太多了,精神压力大,进而导致了躯体化。   但邹延只把第一条医嘱听进了心里,非常积极和热衷地给他买来了定制款的胸衣,用料昂贵、做工精细,质感十分轻薄绵软,款式还花样百出。   谢漪白其实觉得这么做很多余,他的胸也没有大到必须多穿一件来承托它们的地步,更像是肿了,鼓鼓的,会顶到衣裳,实际上用胸贴就能解决问题。   可是呢……邹延那点癖好,他早见怪不怪了。   邹延喜欢看他穿女孩子的衣服,女款睡衣、长裙短裙、高跟鞋,包括各种花色材质的胸衣,邹延都买给他尝试过。   他的讨好型人格已然深入骨髓,想着自己每天住在邹延这里,挺麻烦人家的,穿得投其所好也无可厚非。   邹延很擅长发掘他的闪光点:他的肩背薄,骨骼纤细,胸脯起伏不大,适配细细的肩带和精致透气的蕾丝,舒适贴合的剪裁、去繁留简,整体线条紧凑多于丰满。   他不爱出门,在家里的活动范围也仅限于卧室、书房、餐厅和花园;每天玩玩猫、遛遛狗,剩下的时间要么吃饭,要么睡觉。所以穿得尽量简便,外面通常只套一件宽松的上衣或睡袍,便于穿脱。   邹延在这两周的同居日子当中深刻地体会到了,为什么他妈总催他结婚,或者找个人稳定下来。这种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喜欢的人,彼此依偎便是一方天地的感觉太好了。   谢漪白只要感到自在快乐,就对人没什么防备心和边界感,既然眼前就他一个,那就一心一意地只跟他好。   邹延终究是无法忘我地沉浸在这虚幻的幸福假象里,而是居安思危地向谢漪白套话:“这些天我看你也没跟贺清川联络,难道他就不担心你?”   “我是跟他吵了一架跑出来的。”谢漪白这两天迷上了热带水果,拿着一只新鲜的芒果,小心翼翼地给它扒皮,“我叫他不许联系我,不然我就跟他分手。”   “那你们为什么吵架?”邹延问。   “不为什么啊,我想吵就吵,反正他拿我没办法。”   “既然他那么宠你,你为什么不敢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他?”   谢漪白一本正经道:“因为拒绝他,对我来说也是很残忍的事啊,他那么好、那么完美,我有什么理由不给他生孩子呢?可我就是不想生嘛,所以还是不要给他知道了。”   邹延:“这么说,你只是不忍心拒绝他,不想让他失望?”   “对呀。”他冲着绵密的芒果肉咬下去,被甜美的果香包围了。果然吃芒果不能太斯文,就要剥开一整个大口地撕咬,才有身处热带雨林的感觉。   邹延看他吃得两手全是黏糊的果汁,给他递来纸巾,又问:“那你不告诉盛柯,也是不想他伤心?”   “我是怕他发疯,他比贺清川难缠多了。”谢漪白丢掉吮干的芒果核,接过纸擦嘴和手指,“你现在跟他冤家路窄,一定不会把我怀孕的事告诉他的对吧?”   “我跟他私底下没有联系了。”邹延回答,“他不来找我,我也不会找他。”   “那就好。我猜这个孩子不是贺清川的就是他的,你说他那个死样子,哪里像能做父母的人?而且啊,万一小孩生出来,跟他一样从小自闭,一开口讲话就能气死人,那我找谁哭去?”   听他百般嫌弃盛柯,邹延忍俊不禁道:“难道这个孩子,就没可能是Jeffrey的?”   谢漪白:“是Jeffrey的那更不能生了,他自己还是小孩呢,我可不要同时带两个小孩。”   邹延再次发笑,然后敛住笑容,问他:“小白,假设——我是说假设,这个孩子是我的,你会愿意把ta生下来吗?”   “会。”谢漪白出乎意料地点点头,陈述着充分的理由,“我也不是说绝对不想生孩子,我前两年还考虑过去领养孤儿,小孩很可爱,我喜欢小孩。我只是不想ta跟着我受影响。如果是你的孩子,那就算你不是合格的家长,至少邹叔叔和程阿姨会对这个孩子很好啊。   “我知道你和家里人关系不融洽,但我真的觉得程阿姨人蛮好的,跟我妈妈一样富有爱心,我的宝宝一定要被所有人爱着!虽然贺清川很不错,可是他的父母我没见过,我隐约能感觉到他小时候过得应该挺不开心的。盛柯那对父母就更不用说了,两个自私自利的偏心鬼,亲生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背负这样的命运。”   邹延怔愣半晌,终于消化了他诡异的择偶与生育逻辑,说:“你居然是这么想的,真让我意外。”   “我的观念很朴素啊,我想要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谢漪白不以为然道,“那我反过来问你,要是我自幼颠沛流离、家庭破碎,心理阴暗扭曲,一提起童年全是创伤,还一堆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你会愿意让我生下你的孩子吗?”   “我愿意。”邹延坚定而确信道。   谢漪白笑着摇摇头,“我不相信,我要真是那样的人,你可能都不会喜欢我。”   “怎么会呢?”邹延不知他何出此言,许诺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   谢漪白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知道他们喜欢他什么,喜欢他傻和笨,单纯好骗还不记仇。他们都很明智,很有头脑,一早知道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才会快乐。   只有他这种笨蛋,会傻乎乎地选择和性格有严重缺陷的王八蛋谈恋爱。   不过话说回来,观念归观念,那只是一种理想化的概念,现实中的具体情况是需要具体分析的。   他正是因为没法坚决而冷酷地拒绝贺清川和盛柯,才要躲在邹延家里来啊。   夜长梦多啊!他真等不下去了。   谢漪白转动脑筋,伸手扒拉住邹延的手臂,肢体动作配合着表情,娴熟地蛊惑人心道:“延哥,你就帮我这个忙吧,再拖下去他们就要发现了……我都说了我愿意生你的宝宝,等我先把肚子里这个打掉,我再怀你的……你说好不好?”   等他把这个孩子打了,术后恢复怎么着也要一年半载吧,这不又找着借口推辞拖延了?说不定拖着拖着又分手了呢?   总之先拖着。   况且他这次是意外怀孕啊,本来就不该要!   邹延的脑子转得比他快,一眼看穿他的想法。然而“我不想生他们的宝宝,只想生你的宝宝”这句话带来的诱惑不输迷魂汤,邹延很吃这套,顿时心跳加速、目眩魂摇。他穷尽心机与手段,无非是想证明自己对于谢漪白而言是特别的存在,在小白心目中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行吧。”邹延终究是松口答应了。   谢漪白抿了抿嘴唇,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看来生孩子是世界上99%的男人的弱点和痛点,他竟然能靠三言两语把邹延哄得找不着北,啊哈哈哈,能耐了啊!   不是一孕傻三年吗,他怎么还变聪明了?   很好很好。 第308章 if番外·孕期4   谢漪白在盘算着如何安全稳妥地打胎的时候,盛柯在工作室夜以继日地加班督促各部门做后期。   就是说谢漪白不止跟贺清川吵架了,也跟他吵架了,发脾气的由头是他每天黑着一张脸也不知道给谁看,能不能学一学Jeffrey阳光开朗点。   这纯属没事找事,鸡蛋里挑骨头,所以盛柯回了两句嘴,说真是不好意思没办法阳光开朗。   然后谢漪白就佯装生气,摔门走人了。   小白无论心情好坏,都喜欢发点小脾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小白希望你去哄他,但你不哄他他也能好,盛柯最近忙着开会剪片子,实在分身乏术,便想着过两周再说。   他们俩并不是时时刻刻处于热恋期,尤其是谢漪白心思也不全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看似接纳了这一局面,但内心从未停止过较劲。   当然他近几个月已经很安守本分了,没有再跑去给其他情仇找不痛快,他只是向谢漪白摆明一些态度,他仍然有所不满。   不过再怎么不满,他也不可能退出,如何哄小白才能出奇制胜,当中窍门他烂熟于心。   谈恋爱和拍电影一样是要讲究技巧的,不是空有一颗真心和一腔诚意就行。   盛柯坐在医院走廊里,拨打着谢漪白常用的私人手机号。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的剪辑师发高烧病倒了,他不得不亲自开车送人来医院看诊,医生说是被传染了流感没有用药,又因工作强度过大,连续数日作息紊乱,身体累垮了;叫先住院观察,卧床休息,近期切忌劳累。   此时剪辑师躺在病床上打点滴,盛柯守在病房外,等家属过来交接。   谢漪白没有接他的电话,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故意不接。   盛柯放下手机,按了按额头,一想到谢漪白和他赌气后,多半会去别人怀里找安慰,他的太阳穴就突突跳,心痛如绞。   可惜他们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简单,不是说只要他像黎正宣那样阳光开朗,小白就不会转投他人怀抱了。   他对此比较无奈,若要分辨谢漪白的感情观为何如此割裂和扭曲,与他绝对脱不了干系;他是始作俑者,只能自尝苦果。   医院走廊十分清净,充斥着漂白粉和药剂的气味,盛柯垂着头品尝自己结下的苦果,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年轻医生,双手插在衣兜里,匆忙地从他面前路过,余光一瞥认出他的模样,又倒退着走回来,摘下口罩弓着背,仔细逡视着他的脸,大笑道:“真是你啊!巨导!”   无巧不成书,此人正是前些天和邹延通过电话的发小哥们儿之一。   盛柯抬起脸,平淡地和人打了照面,说:“好巧。”   “你病了?”对方挑着眉打量他,“还是来探望病人?”   “我在等病人家属。”盛柯没有过多交代自己的事。   他是被邹延父母养大的,邹延那些亲朋好友都知道他这号人,也知晓他个性古怪、独来独往,跟邹延以外的人都没什么交情。   但是他和邹延为了一个妲己转世的男狐狸精闹得一拍两散的事,不光震动了整个娱乐圈,也传遍了他们身边各个圈子。   这回可逮着他本人了,邹延的好哥们儿不愿错失良机,口吻戏谑地挖苦他道:“恭喜你啊,马上要有新嫂子进门了,以后可没人跟你抢那小狐狸精了。”   这是赤裸裸地嘲讽他只能捡邹延玩剩下的。   盛柯心知肚明却不动气,问:“什么新嫂子?”   “不就邹延新谈的那个小野模吗?个儿特高,皮肤特白那个,女的。”这哥们儿连忙澄清道,“我可没见过啊,只是听说,邹延都藏着掖着不带出来给我们看,把她盯得跟眼珠子似的,宝贝着呢。难不成……你也没见过?”   哦,这个女朋友啊,那不还是谢漪白吗。   盛柯颇有耐心地追问道:“我见过,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要变成我嫂子了,谁告诉你的?”   “嗐!”这哥们儿把手挡在嘴边,凑近他神神秘秘地说,“怀孕了,邹延亲口告诉我的。”   盛柯有些惊讶,整理着有效信息,不可置信道:“邹延亲口对你说,他的新女朋友怀孕了?”   “这还能有假?先上车后补票,估计快见家长了,他结婚你得当伴郎吧?”对方嬉皮笑脸地说。   盛柯:“你确定你没听错?”   对方用拍他的肩代替了点头,随后站直身体,重新戴上口罩,两手背在后腰,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去查房了。   这就很有趣了。   盛柯沉思着,他跟谢漪白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从不知道小白还能怀孕呢?   谢漪白宅家两星期,终于待不住想出门了。   邹延说话算话,为他物色了几位外科手术名医,任何一位都能安稳无痛地帮他把肚子里的胚胎拿掉。即便他体质特殊,不属于常规病患,但人流手术的技术发展相对成熟,他怀孕还不足八周,胚胎组织尚小,所以手术操作难度不大,创伤风险不高,选个日子就能做。   事情按照原计划进行着,一切顺利,谢漪白本该心中大石头落地,果断地预约手术日期,可是昨天他去照B超,发现他腹中那个原只有米粒大小的胎芽,竟在短短两周内发育出了人的雏形,有着大大的脑袋和清晰的面目器官,手掌和脚趾间的蹼状物正在褪去,分化出完整的指头。   医生说再长大一点就是胎儿了。   天呐,他的肚子里居然真的长了一个人出来。   谢漪白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有了新的烦恼。   ——这个小人儿不是他造出来的,是莫名其妙投胎到他肚子里的,如果他把ta拿掉,那以后恐怕不会再有新的宝宝愿意住进来了。   假设这辈子他只有一次生孩子的机会,那他到底要不要生呢?   其实邹延有一点说的没错,不管他是因为谁而怀上的这个孩子,这都是他自己的孩子啊。   然而,倘若他贸然把孩子生下来,另外几个对象会怎么想?天知道还会引发怎样的争端或冲突。   哎宝宝。谢漪白摸着小腹,暗叹道:你来得不是时候啊。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他离开镜子前,走出房间,漫步去院子里等邹延。   邹延每天依然会留出一部分时间用于处理生意上的交际往来,比如临近出门前,他要弄弄头发、换身衣服、再照顾一会儿猫狗,这时候邹延就会去一旁打电话。   今日天公不作美,天气晦暗阴沉,好似将要下雨。   谢漪白在院子里站了会儿,被风吹得头疼,他只想出去逛逛,既没有正事在身,也就懒得催促邹延了,径直回到屋内打游戏。   自打他搬进来,便再没穿过自己的衣服,他身上从里到外的每一件都是邹延送的,延续了邹延很喜欢的那种见不得人的风格。   谢漪白的本职工作要求他对各式摆弄和装扮都逆来顺受,什么叫好看什么叫难看,都不由他本人说了算,要看品牌方设计师的审美和观众的反馈,长此以往,他对于穿着打扮已经没有自己的意见了。   邹延给他买的衣裳都很宽松和懒散,秋天以米白、浅灰、亚麻等色调为主,一是希望他穿得舒服,二是方便手随时伸进来摸他两把,帮他揉一揉不是很舒服的部位。   他年纪不小了,谈过几段腥风血雨的恋爱,如今连孩子都怀上了,早已不复当初纯情害羞,邹延想怎么摸他都会配合,反正也只能摸摸。   谢漪白把袖子捋起来,这件米白色针织毛衣是女款,领口宽大露出锁骨,两条袖子上窄下宽,垂坠感极佳,遮挡了他一半手背,玩手机很不方便。   他犯懒没有扎头发,半长的黑发落在耳际和颊边,因为怀孕的缘故,雌激素分泌旺盛,皮肤粉白细腻,嘴唇艳丽红润,透着不施粉黛的好气色与纯天然的柔美姣好。   游戏很好玩儿,他打得很上头,所以听见有人开门进屋也没有去关注,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邹延回来了,然而当那只手落到他的肩膀上,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猛然一惊地抬起头,双眼正对上盛柯那张冷冰冰的脸。   谢漪白仿佛白日见鬼,最想躲避的人闪现在眼前,他瞬间吓得魂不附体、手脚僵硬,紧接着一不留神,手机就啪嗒地掉落在地上。   不是,这个人不该在工作室里没日没夜地赶工做后期吗!?突然跑过来干吗?   他不意外盛柯能畅通无阻地进出邹延的家宅,但怎么还不请自来呢?吓死人了!   盛柯弯下腰替他捡起手机,毫无好奇心地锁上屏幕,游戏吵闹的音效蓦地消失。   两人面面相觑着,双方都一言不发。盛柯并没有把手机还给他,而是静静地端详他的脸庞和衣着,并且细心地注意到了他上半身的变化。   谢漪白看到对方把手伸了过来,扯开他松垮垮的衣领,盛柯的眼睛倒没往里面瞧,只是在确认他双肩上多出来的内衣肩带。   他慌忙地捂住胸口,挥开那只讨人厌的手,不自觉地红了脸,骂道:“你不要碰我!下流!”   盛柯收回手,却不退后,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你穿成这样,还怀着我的孩子,打算去哪里啊?”   他怎么会知道我怀孕了……   谢漪白面色惨白,偌大的惊恐化作心虚,支支吾吾道:“你、你瞎说什么啊,谁怀孕了?我才没有!我怎么可能怀孕呢……”   盛柯见他一脸惊慌失措,反而不急切问话了,想着诈一诈他,便说:“一个认识的医生告诉我的。”   医生……哪个医生啊?谢漪白的脑细胞飞速运转着,邹延不是答应过他,聘请的全部是专业素养一流、会严格为患者保密的好医生吗?   怎么一扭头就泄密给盛柯了呢!?   是谁这么缺德啊啊啊!他要打官司!他要去告他们!   “还真怀孕了?”盛柯读着他的表情,已然信了七八分。   谢漪白眼看狡辩不了,干脆承认道:“对!我肚子里有宝宝了!”   可恶啊,让最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他辛苦筹谋的打胎计划全盘泡汤,一时间又急又气,心一横张嘴就来道:“但不是你的,你别做梦了!是贺清川的!”   盛柯听完,眼中没有遗憾或失望,只问:“你想生下来?”   谢漪白的脑速难得比嘴快了一次,他把诸如“对啊我就要生”“你管得着吗”等气话咽了下去,坦白道:“我还没想好……”   “不想生就打掉吧。”盛柯鼓励他道,“我支持你。”   这和预想中不一样。谢漪白怔愣住了,无话可说。   盛柯主要是听信了他前一句话,理论上只有母亲才敢一口咬定肚子里的孩子父亲是谁,所以他说是贺清川的,大概就是贺清川的。   如果他想生,那不该直接去通知贺清川吗?跑到邹延这里躲起来,说明肯定是没那么想生的。   谢漪白含恨痛悔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说是贺清川的只是想气一气盛柯,但真想跟盛柯对着干的话,应该说这孩子是邹延的才对啊!   “原来你是怀孕了才躲着我。”盛柯的容色缓和,矮下身与他视线齐平,双手捧住他的下巴道,“你躲着我干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额这个……我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坏了?   谢漪白鼻子一酸,没忍住说了实话道:“ta都长大了,已经是个成形的宝宝了,我还不知道要不要ta……”   除却那一堆错乱波折的情感关系之外,他更深层次的纠结在于,他根本没有把握和自信能够养好一个小孩。   他自己都还不够成熟呢,要怎么尽心地哺育和抚养另一个幼弱的小生命?这可比做大明星和当上影帝难太多了。 第309章 if番外·孕期5   邹延不过是去打几通电话的功夫,一回来家里又遭贼了。   盛柯总是能精准地抓住他和谢漪白水到渠成之前的那个节点,跑过来插足。   不过邹延这次没有愤怒,他甚至有些许心虚,在他看来,谢漪白怀上的这个孩子,父亲是盛柯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他还是固执己见地认为,贺清川在生殖生育方面患有隐疾,没有本事让小白怀孕。   他已经答应要陪谢漪白去做流产手术了,机构是他联系的,医生是他亲自找的,他在帮助小白拿掉属于盛柯的孩子。   很显然,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和一部未上映的电影,绝对是无法相提并论的;邹延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替换掉电影原片,却不能理直气壮地叫谢漪白把盛柯的孩子打了,重新怀一个他的。   要说这事儿盛柯不知道也就罢了,瞒天过海堕个胎,等真相大白那天也不过是一桩掀不起风浪的旧事。   但被当场撞破,情况就得另当别论了。   邹延怕的是这篓子捅到他父母那里,他那偏心至极的老爹老娘又得把黑锅全扣在他头上。   他可以顶着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名头活过下半辈子,可是小白不行啊。哪次不是盛柯一装可怜卖惨,谢漪白就心软怜爱了。   呵呵。   邹延是真的不在意孩子的血统问题,如果只有骨肉血亲才能叫做一家人,当初盛柯就不会住进他家了。只要是小白生的,他都会好好养,甭管亲爹是谁,崽子养大了都得管他叫一声爸,横竖他不亏。   事到如今邹延也必须摆正心态,宽容豁达地看待许多问题,他先闭上嘴,且看谢漪白和盛柯是怎么商量的。   谢漪白悬着心,很怕邹延一进屋撞见盛柯,两人又要吵架,但今天他们俩都很懂事,互相视若无睹,使得他夹在中间也没那么煎熬了。   “想要就要。”盛柯很无所谓地说,“你的孩子你做主。”   “你这不是废话吗?”谢漪白不满地发着牢骚。   “那我让你打掉,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打掉?”   “我就是有点舍不得打了嘛……”   “舍不得打就生下来。”   “又是废话。”   邹延听着他们俩讨论这个孩子的去留,越听越觉得奇怪,问盛柯:“好不容易有个孩子,你不想要?”   盛柯没考虑过邹延是怎么想的,他以为谢漪白也把“这孩子是贺清川的”的消息告知邹延了,于是顺理成章地把这话当成挑衅,很不友好地说:“怎么,你想要?绿帽子戴上瘾了?”   邹延有点坐不住了,他妈的什么玩意儿,不计前嫌好心想帮你养孩子,你就这么不识好歹专戳人肺管子是吧。   “没啊,我支持小白打掉,连医生我都找好了。”邹延并不中招,气定神闲道,“只要你将来别后悔就行。”   盛柯:“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谢漪白嗅到这二人之间弥漫的硝烟味,心说这孩子真生了,绝不能给他们俩养,家庭氛围太差劲了啊。   邹延单独看,还算做伴侣和父亲的不二人选,可是一搭上盛柯就完全不对味了,那种誓不罢休非要较真的狠劲儿又上来了。   谢漪白愿意生个邹延的孩子,跟邹延一起养,但如果他生下的是别人的孩子,最好不要交给邹延吧,好恐怖哦。   他正隔岸观火,盛柯的目光忽然转向他,冷不丁地问:“你们要出门吗?”   谢漪白带着一贯的埋怨说:“想出门透透气的……谁知道你来了。”   盛柯很在意他的穿着打扮,专注地看了看他,道:“我还没有见过你怀孕的样子。”   谢漪白睁大眼,好似不能理解一样,“你这不是看见了吗!?”   他的粉白面颊和乌黑眼眸各有各的温润,闪着莹莹光亮,宛如美玉镶金,当属一等一风流俏丽的容貌;无论和他相好多久,盛柯始终无法平息心中那股躁动,好像自己天生是贼似的,一瞧见他就忍不住犯错,不管说什么也要把他抢过来,随便他哭闹也好、喊叫也好,必须把他攥进手心里,让他哭也只能为自己哭,叫也只能在自己怀里叫。   现在他腹中还孕育着一个新生命,美玉怀珠,任何贼匪见了都会垂涎三尺。   “抱抱。”盛柯朝他展开双臂,“我想你。”   谢漪白是最禁不住哄的,他就爱听别人说喜欢他、想念他,盛柯今天又没有对他发疯,可以奖励一个拥抱。   他率真地扑上去,把头埋进对方的颈窝,暖烘烘的,全是他熟悉的味道。他怀孕之后变得更喜欢搂搂抱抱了,都是多巴胺和催产素在作祟。   盛柯这人夸不得,也不值得奖励,因为他从不亏待自己。   谢漪白自投罗网,他当即将人横抱了起来,往另一间屋子里去。   邹延的地盘他熟得很,卧室在哪儿厨房在哪儿他一清二楚,闭着眼走也不会迷路。   做贼做到他这份上,只能说此生无憾了。   邹延看不惯他明抢,追上来道:“你要带他去哪儿!?你赶紧把人给我放下!”   盛柯置之不理,他抱着小白,而小白怀着孕,料想邹延也不敢动手,否则孩子出了事算谁的?   谢漪白也很怕自己掉下去,只能两只手紧扣着他的脖子。   “你住哪儿?邹延的卧室吗?”盛柯问。   “我有单独的房间。”谢漪白说着,便给人指起路来。   邹延见劝阻无效,不急着追赶了,他的心情十分矛盾,他和盛柯有新仇旧怨是一回事,但凡事以小白的感受为先总没错,他在这方面摔过不少跟头,终于学会了忍让,不是卧薪尝胆和秋后算账,是真正的忍和让。   或许是因为谢漪白说想给他生孩子吧,只要小白愿意和他组成一个家庭,他什么都愿意做。不过怨气终究是不灭的,邹延慢腾腾地跟在后边,诅咒一般地叮嘱道:“你走慢点儿,要是给他摔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盛柯的手很稳,步子也迈得不算大。谢漪白大致猜得到对方抱他回房间是想干吗,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肚子里有宝宝了,他们不敢对他做什么。   进了他的卧房,盛柯轻轻地把他放在床边,邹延随后跟进来,顺手把房门关了,也想瞧瞧他们要干吗。   “你把衣服撩起来,我看看你的肚子。”盛柯竟然只是想看一看他的肚子有没有显怀。   谢漪白听话地撩起毛衣的下摆,露出平坦纤细的腰身,解释道:“宝宝还很小呢,医生说要三个月后,肚子才会隆起来。”   他提起孩子和生育,并不带有一丝厌恶或抵触的情绪,声音柔和温婉,更像是准备好了要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盛柯注视着他,用眼睛记录下他身上种种微小的变化,问:“那这里怎么变得这么大了?”   虽说没有肢体接触,但谢漪白清楚地知道对方说的是哪个部位,又想调戏他!他毫不害臊地说:“这是正常生理反应啊!怀孕都会这样的,你不要大惊小怪了,显得你很欠缺常识。”   “我又没有把别人搞怀孕过,当然欠缺常识了。”盛柯看出他在强装镇定,如同拿针戳破一只圆滚滚的河豚那般,特意补上一句,“你不给我科普,我还以为是邹延给你揉多了,才导致变大的。”   谢漪白立刻炸毛,从身后拽过一只枕头,往对方脸上砸,“你——乱讲什么啊你!!!”   他仿若一只纸糊的老虎,再如何暴力相加也威风不起来,一是枕头打人杀伤性很低,二是他的脸比烂柿子还红,像极了恼羞成怒。   其实盛柯说的是事实,不排除有邹延每天帮他按摩的原因,但再怎么样……也不能把那么私密的事拿出来说啊!   邹延跟他调情好歹是说悄悄话呢,只有盛柯十年如一日地口无遮拦,什么都说得出口,弄得他害羞死了!   “小白,小白,别动气,你跟他生气不值当。”邹延上前劝架,夺走他手中的枕头扔回床上,见他双颊酡红、美目含恨,紧咬着下唇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顿时舍不得走了,坐下安慰他,“乖,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他素质低还没礼貌,你就当他是条狗。”   谁知谢漪白不依,势必要和盛柯唇枪舌战到底,心直口快地说:“就是他天天帮我揉的!他比你温柔还比你贴心!这下知道我为什么怀孕了都要瞒着你了吧!?我结婚一定不找你!”   很多人倾慕着谢漪白高高在上的天仙形象,要盛柯说这些人实属品位差,冷冰冰的最没意思了;活泼生动的小白才好看,难过了就哭、开心了就笑,生气了就张牙舞爪地要咬人,多可爱,这叫活色生香,不懂的人永别了。   他并不介意谢漪白打他骂他,这点小打小闹根本算不上什么。可惜怀孕的身子最金贵,再吵嚷下去该动胎气了,据说前三个月是最容易流产的。   盛柯顺着人说:“没关系,你结婚不找我,我照旧给你当小三。”   “你……我不理你了!”谢漪白“呜”地嚎了一声,扭过身寻求邹延的怀抱,他着急慌忙地攀附着邹延的臂膀,就像回到了主人怀中的小动物,但嘴里惦记的却是另有其人,“我不理你,我不理你!我只跟延哥好……不跟你好了……”   邹延得了便宜自然不好卖乖,只默默地拥抱他,给他顺毛。   盛柯见状,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那我打个电话给贺清川吧,告诉他你要怀着他的孩子改嫁,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不行不行!”孰轻孰重,谢漪白还是能分清的,他不得不推开邹延再次扑进了盛柯的怀里,只为争抢对方的手机。   而盛柯直接把手机给了他,顺势搂住他的腰,将他抱到腿上,坚实的胸膛紧贴着他急遽的心跳,在他耳边轻声道:“不然就生下来吧,我们都愿意帮你养。” 第310章 if番外·孕期6   谢漪白的耳根子就那么软,这个劝他一句,那个劝他一句,他原先振振有词的打胎计划,也就不知不觉地搁置了。   主要是就连医生也不敢向他保证,做完这次流产手术,他还有没有机会怀上下一个。   医生说,他这次怀孕从头到尾都是偶然和奇迹,如果说未来打算要孩子,那不建议赌概率,把这个生下来最稳妥。   谢漪白对于孩子的看法是,抚养幼崽可以为自己的后半生丰容,毕竟世俗意义上的功成名就他已经有了,各种风味的男友和恋情他也切身体验过了,如果下半辈子只盯着钱和男人过日子,那多空虚无聊啊。   家里多个小朋友的话,肯定能为生活带来很多新鲜感和变数。   不过他对生孩子这事还处在想象阶段,真正令他动摇的是那天邹延请高希甯到家中作客。   高希甯的丈夫没来,她带着刚满三岁的女儿安安,身后跟着两名保姆,来到表弟家里听戏。   邹延这间四合院里有座古色古香的戏台子,荒废许久,如今屋主人得了闲,抽空修葺重整,使它在时隔多年后,再次迎来了登台的戏伶。   台上唱的是哪出戏,谢漪白压根没在意,京剧昆曲他哪样都听不懂,只是坐在椅子上吃着点心蜜饯,齁着了就灌两口清茶,心想这就是传说中古代大宅院的生活吧。   和他一样感到枯燥无味的,还有三岁的安安,那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完整地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发丝柔软,眼眸漆黑,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洋装,脚上是一双金灿灿的软底芭蕾鞋,漂亮得像刚制成的陶瓷娃娃。   谢漪白瞄了她几眼,逗孩子嘛,一直看着她就行。   很快安安就离开妈妈的身旁,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跟前,拉住了他的手。   小孩子的五官比例很接近猫咪,大眼睛短鼻子小嘴巴,圆乎乎肉嘟嘟的脸颊;长得再精致些,像安安这样的,皮肤吹弹可破,面庞玲珑秀美,简直就是一大杀器了,光靠卖萌就能把绝大部分成年人可爱死。   谢漪白被她牵着,离开观众席和后院,跨过垂花门走进回廊,她指着在石榴树下晒太阳的小饼干,想要摸摸小狗。   “那是我的狗。”他蹲下身,把脸伸了过去,“你先亲我一下,我再让你摸它。”   安安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啵了一口,香香甜甜。   于是谢漪白就心甘情愿地蹲在太阳底下,陪她玩了一下午的狗和猫。   也正是通过这一下午与三岁小孩的快乐相处,他才意识到养孩子是一件互动性极强的娱乐活动。   小朋友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好奇,一草一木、一块石头、一只蚂蚁,任何事物都能吸引孩童的注意力。   谢漪白给安安讲自己是怎么照顾猫猫狗狗的,她不完全听得懂,但一心一意地凝视着他的脸,听得津津有味。   他拔着石头缝里的青草,喂给小饼干;安安也学他的样子,拔出几根杂草递到小狗嘴边,被狗舌头舔到手指,她发出几声嫩生生的大笑,咯咯地躲到他怀里。   我的天。谢漪白搂住她,感觉自己的心化成了一滩水,暖洋洋的,很幸福。   他恍然想起,他妈妈也说过,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生下他,在陪伴他长大的日子里,她从不觉得自己在老去,反而像是焕发新生,陪他一起认识这个世界的过程中,她也如同从头活了一遍。   陪着孩子从头活一遍。   这就是成为父母才有资格享受到的幸福吧。   谢漪白在此刻对生育产生了极大的改观,他的确不需要考虑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因素,譬如孩子的另一半基因提供者是谁——这重要吗?   当代人恐婚恐育是因为生孩子属于高消费,没有配偶,独身一人很难负担。但他没有这些顾虑,再昂贵的成本他也负担得起呀,那为什么不生一个试试呢?   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能把小孩好好养大。   如此可爱的小朋友,他肚子里就有一个,这还不知足!?   这般绝无仅有的美好际遇,意外降临在他的身上,他居然不晓得珍惜,还想着怎么把孩子打掉——暴殄天物啊!他到底在想什么?   另一个父亲是谁不重要,他的宝宝只要健康快乐就好了。   谢漪白在这天下午做出了一项重大决策:他要把孩子生下来,并每日烧香拜佛祈求菩萨赐给他一个乖巧美丽的女儿。   一定要是女儿啊拜托。   当晚筵席散去,谢漪白万分不舍地牵着安安送她出门,跟高希甯约好改天再聚,下次见面他会给安安准备礼物的。   高希甯说礼物就不必了,家里的玩具、洋娃娃和公主裙都快堆不下了,欢迎下次他去家里玩。   谢漪白目送这对母女上车,待回到屋子里,他立马向邹延和盛柯宣布了他的决定,他也要拥有一个乖宝贝小棉袄小公主一般的女儿。   这两人当然没意见,不过邹延劝他放低期待,生男生女都一样,不要因为生出来的是儿子就偏心冷落。   盛柯作为有双胞胎妹妹的人,倒是十分支持他生女儿,小女孩就是会更甜美可人的。   谢漪白允许自己对孩子有性别偏好,却不能接受盛柯也有同样的倾向,他问:“那万一生出个儿子怎么办?你是不是就不想对他好了?”   盛柯不明白他怎么会往这方向理解,说:“你想多了,我不会区别对待你的孩子。”   “那我要是生不出女儿怎么办!?”谢漪白执意要问出个结果。   盛柯:“为什么会生不出?第一胎是儿子,第二胎再生女儿不就好了。”   谢漪白:“你果然是想剥削我的肚子!”   邹延眼看他又要动气,急忙把他和盛柯分开,然后圈住他的肩膀,领着他朝卧室的方向走,并劝他:“好啦宝贝,为了你肚子里宝宝的健康,咱们早点睡觉,别为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伤神。”   “嗯!”谢漪白狠狠点头。   盛柯却冲着他的背影说道:“你别忘了通知贺清川,让他早日做好准备。”   ——坏了。谢漪白心里咯噔一声,他差点忘了,还有这茬儿呢!   他赌气不愿相见的日子里,贺清川用工作填满生活,靠着忙碌压制心底波涛汹涌的情绪。   人有七情六欲,贺清川也不例外,只不过他用不上那么多情绪,所以他极少思考和拆解,当中有多少是想念,又有多少是执念,还有一些会影响判断的嫉妒、愤怒、不甘,他统统以理性镇压,一视同仁。   在他们吵架的六周后,谢漪白终于大发慈悲地回了他一通电话,说明天会去他家里等他,有点事要跟他商量。   贺清川不做任何乐观或消极的预演和设想,他比较相信事在人为、随机应变。   变数会带来风险,而风险意味着机会。   谢漪白总是喜欢出难题考验他,但每次他成功通关,他们的感情都会更进一步,愈发牢固。   更确切地说是,他一次又一次坚持不懈地迎难而上,让谢漪白对他刮目相看,信任与依赖也更深。   这不是坏事。论调情和讨喜,他肯定是比不上油嘴滑舌的邹延和语出惊人的盛柯,大家侧重点不同,术业有专攻,不能拿自己的短处比别人的长处,最好是差异化竞争,这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只有他能做到,而他们做不到的。   贺清川结束了他为期一个半月,近乎无休止的加班,在这个周五早早地离开了公司,驱车回家赴约。   到了家,佣人对他说,谢漪白下午四点就来了,在庭院里陪瑞秋玩了一会儿,便上楼去休息了。   贺清川松解领带,缓步上楼,脑海里略过下午开会的数据,可最终他的思绪定格在了一张日思夜想的俏丽面孔上,如果今天谢漪白愿意对他笑笑就好了,只要被那双笑吟吟的眼睛望着,所有的疲惫和倦怠都会烟消云散。   但谢漪白看到他的第一眼,脸上流露出了一丝紧张,也许还有羞怯,贺清川不是很确定,决定走近看一看。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谢漪白待在床尾,双腿跪坐在被子上,两手按在睡袍下摆,好似在遮掩什么。   他并不是第一次把自己当作礼物送上门,类似行径他干过很多次,只要送对了人,还是蛮管用的。   按时下最时髦的词汇来说,这叫“路径依赖”。   然而贺清川始终认为大可不必,他不是很喜欢谢漪白刻意摆出来的视死如归、准备好献祭的姿态,他又不是吃人的恶鬼,哪里犯得上献身贿赂。   “没什么好道歉的,我没有怪过你。”贺清川脱下西装外套,扔到窗边的沙发上,他没有靠得太近,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在竞争对手众多的严峻形势下,他需要强调自身的特性,他学不会邹延的投机取巧或盛柯的肆意妄为,他只是他,一个比较有耐心、奢望着两情相悦的,没那么得宠的男朋友之一。   “你愿意主动回来,我已经很开心了。”贺清川说,“要补偿,也该我来补偿你。”   “不是……是另外的事……”谢漪白的目光跟随他移动,嘴唇嗫嚅着,眼中写满了对他不解风情的怨恨,最后忍无可忍道,“你过来!不要离我那么远!”   贺清川只得顺从地上前,在床尾站定。   “又不是没睡过,你装什么正人君子……”谢漪白嘟囔不停,先解开浴袍的腰带,再剥下外衫丢到了地板上。   贺清川以为他里面什么也没穿,但其实是穿了的,只不过穿的是一条吊带短裙,裙摆短得连大腿根都遮不住。   裙子是冷灰色缎面材质,细细的肩带,松垂的水滴领,胸前两片布料交叉叠搭成扭结,上缘露着浅灰色胸衣的蕾丝边,腰部贴身收紧,两侧坠着长长的抽绳,使裙身缀满了密集的褶皱;整体是窄身包臀的剪裁,很性感,但明显是晚上才能穿的那一类衣服。   他的头发留长了,没有做烫染造型,黝黑亮丽,柔顺的发尾扫着锁骨,搭在雪白的肩颈上,丽质天成。那张莹洁的脸庞上,眉枝如画,美目盈盈,长相分明没变,可好像又哪里都变了。   贺清川说不出来,无从分辨,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就知道你也喜欢!还敢跟我装!谢漪白笑了笑,宽容地牵住对方一只手,他从头到尾都没站起来过,乖顺地跪在床边,如同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温柔妻子,引导着丈夫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   这是他怀孕第十三周,肚子已轻微隆起,由于是初次受孕,皮肤较为紧绷,摸上去鼓鼓的,并不臃肿。   “这是我的宝宝。”谢漪白介绍道,“目前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但无论如何,你都会像爱我一样地爱ta,对吧?”   贺清川这才发现他究竟是哪里变了。从他的皮肤到身材,处处都体现着孕期的生理变化,以前他瘦得有棱角,如今却每一条曲线都圆润光滑,没有半分生硬,玉白的肌肤仿佛吸满了汁液,滑腻细嫩,散发着凝脂般的光泽。   五官虽未改变,气色却异常地明艳,言笑间一股芬芳气韵轻柔地逸出,眼眸波光粼粼,好像能滴出水来。   “我还有个惊喜给你。”谢漪白说着,抓住自己胸前那两片交叉叠搭的布料,往上掀开;这条裙子在设计上颇有些心机和情趣,胸口部位的料子和下面是分开的,把胸上的布一掀,便露出里面半透明的蕾丝内衬。   可以直接喂。   贺清川依旧那么看着他,没有其他的动作,但放在他小腹上的那只手,掌心汗湿,五指僵硬。   谢漪白回想着邹延和盛柯哄他穿上这条裙子的时候,反复地拷问他:那个贺清川,恪守清规戒律这么多年,再狡猾的商业间谍都色诱他不成,你难道不想看他破一次戒?   还真给那俩人说中了,他确实也想看一回贺清川色令智昏、一败涂地的样子。   然而这计划实施起来比他预想中的更有难度,面对怀着孕穿上裙子跪在床上的他,贺清川一如往常地冷静自持,只是额角出了些汗,耳朵红得不正常。   “应该有几个月了。”贺清川隔着衣料抚摸他微微鼓起的孕肚,镇定地判断道,“身体要紧,我先联系医生上门,给你做一套全面检查。”   “不用,我有定时做检查的。”谢漪白捧起对方的手掌,把半边脸颊贴了上去,“我还问了医生,他们说第四个月就可以了……”   他抬眼仰望着人,双目含情,可怜巴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你了吧?”   贺清川的理智比身体先一步认输了,色诱的关键不在于性感的穿着和举世无双的美貌,真正无法抗拒的诱惑是——被他需要。 第311章 if番外·校园篇12   谢漪白猛地从梦中惊醒,映入眼中的是一片鳞次栉比的楼房和城市上空的蓝天白云,景物飞速向后移动,车厢内的噪音重新涌入他的耳内。   高铁尚在平稳行驶当中,玻璃窗上虚映出他的脸颊,光影从他眼底掠过,他眨巴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脸上困倦全无,眉心拧着深深的骇然与困惑。   盛柯坐他对面,正在给他剥开心果,白色果壳堆起了一小摞;见他睡醒了,表情却不对劲,问他:“你梦见鬼了?”   谢漪白两只手放到桌板上,毛骨悚然地说:“我梦见我怀孕了!”   他控制着音量,说得不算大声,没有将这怪诞不经的梦境宣扬出去,却叫身边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盛柯的手指停顿住,侧过头,半边耳朵朝他伸过来,“你说什么?”   他旁边的邹延笑得肩膀都在抖。   谢漪白见他们如此轻慢地对待自己,轻拍桌面,加重语气道:“真的!太奇怪了!我都不知道那是不是我……”   他一般做梦,醒来后就什么也记不清了,只有零星的情节和画面残存在脑子里,他光是知道自己长大了,还莫名其妙地怀了孕,成天为要不要这个孩子而操心劳神。   好像大家都劝他生下来,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大家”是谁。   盛柯把剥好的果仁装在干净的咖啡外带杯里,递给他,问话道:“做梦光怪陆离的也正常,那你知不知道你怀的是谁的孩子?”   谢漪白知道他一个男孩子,梦见自己怀孕很招笑,但他偏要说出来,看看他们俩会不会嘲笑他。   梦就是不讲道理的啊,梦见什么都不稀奇,如果他们也像那些土包子似的拿着当笑料编排他,他可要老虎发威了!   怎料盛柯一句“也正常”,就截断了他原本的思路,迫使他回忆起梦中的内容。   谢漪白接过纸杯,摇了摇里面的开心果仁,他实在对这个梦感到费解,连吃都忘了,更想听他们这种见多识广的人替他分析个一二三出来,于是努力回溯道:“嗯……我不确定……好像是一个……一个……大帅哥的?”   邹延“啧”了一声,追问:“什么样的大帅哥啊?该不会是你男神方晔的吧?”   毕竟他们三个人,此时正在去参加方晔新电影映后见面会的路上。   准确来说是邹延和盛柯陪他去,他昨天就亢奋得一晚上没睡着,今天一上高铁就困得倚窗打瞌睡,在梦里遇见心仪的偶像,怀上偶像的孩子,似乎也……说得过去?   然而谢漪白无法自我欺骗,他笃定地说:“不是方晔!我梦里没有他……应该是一个混血帅哥的……”他点了点头,确信道,“没错!那个人是混血,长得很高很帅!”   由于他没谈过恋爱,所以也不能拿“前男友”这类话调侃他,盛柯说:“可能是你喜欢的哪部电影男主角吧,让你给梦见了。”   “有可能……”谢漪白抓了两枚开心果喂自己,压惊道,“那肯定是一部恐怖片,只有恐怖片才会出现男人生孩子的情节。”   邹延装腔作势地惋惜道:“哎,还以为是我的呢。”   谢漪白十分娴熟地装聋作哑,这两人喜不喜欢他,他是不知道,但他们俩绝对看穿他的性取向了,他现在是透明柜,不能随便和同性对象开带暧昧性质的玩笑。   盛柯又问:“那孩子呢,你有没有像恐怖片里一样,生个异形出来?”   “你——!”谢漪白决定不用他那点儿笨嘴拙舌对战,找邹延告状道,“延哥你怎么见死不救呢?他拿我取乐!”   “异形也挺好的嘛,完美生命体。”邹延颇为欣赏道,“作为恐怖片桥段足以流芳百世,还是全世界最知名的怪物之一。”   谢漪白把纸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里面的果仁抖动跳跃着,簌簌作响,冲撞着杯壁再落回杯底。   他扭过脸去,盯着窗外的风景表达自己的强烈不满。   他就算能生孩子,也只会生下健康漂亮的宝宝,怎么可能生出怪物呢!?   这两个人嘴里一句好话都没有,只会合伙戏耍他。   而且电影里生出异形的人全都死了!怎么可以诅咒他?恶毒!   他越想越怄气,憋得双耳与面颊通红,情绪一上来,几乎想掉眼泪。   上周他们去看了方晔的新电影,还一起去公园玩了狗,尽管过程有不愉快,但那些气球把他哄好了,他觉得这两人还是挺在乎他的;过去一周,他都对电影剧情和里面的方晔念念不忘,邹延又刷到了方晔要来本省的省会K市路演的消息,分享给他,问他要不要去。   他当然要去了!   为此他不惜央求妈妈,允许他声乐课请假,和学长一块儿出趟远门。   何荔梅抵挡不住他连续好几天的纠缠和闹腾,只得同意。   横竖K市离得不远,高铁一个多钟头就到了,又有人与他作伴,她也安心。   谢漪白本来也很安心的,邹延不止负责安排行程,还帮他抢到了第一排正中间的票!原价哦!超划算超幸运的!   多么美好的一趟短途旅行啊,偏偏毁在了这场梦上。   还不如一开始不要对他那么好,害得他一受委屈就陷入极大的心理落差。   谢漪白一个人对着窗脑补了一大堆,差点把自己矫情哭了。而从眼角余光和玻璃里的倒影看,盛柯居然在给邹延递耳机——他们还有心情听歌,是不是打算堵住耳朵闭上眼睛,任由他生闷气?   真不来哄他了吗?好过分!   他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一腔怨恨地瞪着窗户,然而窗外是平阔的郊野和树林,连根电线杆都见不到。   下一秒,头戴式耳机的重量压上谢漪白的头顶,柔软的壳包裹住他的耳廓,如三月春风似的美妙歌声笼住他,音乐飘忽不定,却像一角屋檐,在无边丝雨和潮湿微风中庇护着他。   是夏天蜻蜓点水,池塘里轻晃摇曳的荷叶;也是十月金秋,从银杏枝头坠落的白果。   谢漪白怔然了数秒,不知为何清空了脑海里纷杂的多愁善感,心下茫然地回过头。   但他只看得见他们的口型,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邹延见他傻乎乎的,说什么也无用,便摸摸他的头。   盛柯把他没吃完的开心果重新推到他的手边。   又被哄好了。   谢漪白认识到自己心境转变后,端起杯子继续吃起来。   管他的,不想了,反正他很快要见到从小到大的偶像方晔了! 第312章 if番外·校园篇13   他们出发的日期是周六,而方晔的路演场次安排在周日,邹延想的是第一次带他出来玩儿,一定要让他玩得舒坦尽兴。   所以一出高铁站就安排了商务车和司机接送,先领他去市中心的酒店办入住。   谢漪白也不是没出来玩过,但他顶多是打车出行,或者有爸妈的朋友开车来接,从未享受过这级别的贵宾待遇,坐上车后他问道:“这是包车吧?一天得多少钱?我会不会a不起车费啊?”   邹延很想弹他脑门儿,他这属于明知故问,都答应请他来看他偶像的电影路演了,全程开销肯定是不会让他出一分钱的,他不过是想确认一下这件事,于是专门挑傻里傻气的问题来问。   但是呢,他装傻的样子十分可爱,被问到的人往往乐意配合。   邹延正要接话,却被盛柯抢了先——   “没关系啊,你也可以考虑用别的方式付款。”盛柯顺水推舟道,“比如说你亲邹延一口,他很荣幸为此买单的,你还能倒赚不少。”   谢漪白瞬间不装了,指责道:“你在口头上轻薄我!我才不是那种人!”   邹延说:“就是啊,我也不是那种人,你思想真龌龊。”   盛柯看着他们俩,挑眉道:“你们都挺能装的,般配。”   “你才装!你最装!我和延哥正常聊天,你却非要插进来阴阳怪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我亲你!”谢漪白对于所有人都想占他便宜这件事见惯不怪了,谁不想被他亲呢,这甚至和性取向没关系,不管男的女的,想跟他亲近的人一抓一大把,盛柯觉得说几句混账话就能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了是吧,他还没那么傻!   “我是不会亲你的。”谢漪白庄重而自律地说,“你们俩不要觉得请我出来玩儿,我就会任你们欺压,大不了我买张高铁票自己回去。”   他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受之有愧,多少人排着队想请他吃饭和出去玩儿,他都一概不理。   他肯和这俩人交朋友,是欣赏他们跟学校里其他人不一样——很酷!很优秀!很时髦!他们身上有他想学习的自信、松弛等特质,这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是贪图吃喝玩乐这点蝇头小利!   “好的。”盛柯接受了他的宣言,见他没有要补充的,也不多问了。   啊,这就完了?他居然不跟我吵架?   谢漪白有些微妙的失落,不过他不在意,重新戴上了耳机,切了一首舒缓的纯音乐。   来之前邹延问过他想住什么样的酒店,瑰丽和四季起步,更好的也行,让他随便选。   谢漪白哪儿知道他们平时都住什么规格的酒店,只说要交通便利的,不要住得太偏;他们买的路演票是中午场,电影院位于城市核心地段的高端商圈,既然是去见偶像,那必须提前到场啊,不能匆匆忙忙的,所以住得近最好。   于是邹延按照他的要求,在同样的地标位置订了一间很贵的酒店套房,距离电影院步行只要八分钟,周边吃的玩的娱乐购物一应俱全,今天陪他走走逛逛,找几家有趣的商店打卡;明天睡个懒觉,醒了吃一顿早午餐,不慌不忙地去电影院检票入场,看他最爱的小明星。   下午五点乘高铁返程,圆满结束这个周末。   谢漪白住进了真正的顶奢酒店,才晓得有钱人都过的是何等灯红酒绿的日子。   那么金碧辉煌的大厅!那么华贵的地毯!那么敞亮的房间!采光和视野一流!   处处透着金钱的味道,让他狠狠开了一番眼界。   如果有人拿着话筒采访他,从贫民窟来到花花世界有何感想,他一定会回答:想把邹延和盛柯撕成碎片弥补他这么多年艰苦朴素的生活。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谢漪白放平心态,努力自我安慰着——早晚有一天,他要凭借自己的本事拥有这一切!   但话说回来,认识这么久了,他还不知道邹延和盛柯的家里是做什么的,怎么能如此有钱呢?   这间套房的装潢和窗外绝美的城市景观,奢靡到谢漪白都不敢拍照片和视频跟妈妈分享;要是他妈看到了,少不得打听一大堆,怕他被人骗去卖粉了。   低调低调,有福偷偷享。   谢漪白把带来的空书包扔到沙发上,如入住新玻璃笼的仓鼠一般,探头探脑地将整个屋子参观了一遍,反正他年纪小,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没见过世面。   当看到那个浴室,他眼睛都直了,在这种地方洗澡才配叫做沐浴啊!   要是带了换洗衣物,谢漪白巴不得马上放满热水进去泡上半个钟头!把自己洗得香香的再出门逛街。   都怪邹延,说就来住一晚,没必要带行李,日用品酒店都配齐了,想换衣服可以来了再买。   害得他只背了个空书包,里面装着雨伞、证件、家里钥匙和手机充电器。   哈哈,他好穷啊。   谢漪白扭头去找邹延兑现承诺,毕竟是问人要东西,总得装乖卖俏,他假装无所事事地甩着两只手走过去,邹延刚接完电话,一转身瞧见他,盯着他的脸没来由地发笑。   “你想要什么?”邹延没等他开口,先一步看穿他的想法。   谢漪白眨了眨眼,省去了惺惺作态,丝毫不扭捏地直说道:“你答应过要给我买新衣服的……”   邹延明明只比他大两岁,却有种很靠谱、很全能,可以满足他所有愿望的笼罩感。   “为什么要买新衣服?”轮到邹延明知故问了,还相当有针对性地调侃他道,“因为明天要去见你最喜欢的人吗?”   方晔是他最喜欢的明星,但不能算作他最喜欢的人吧。   谢漪白声音黏糊地否认道:“我又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   都什么跟什么啊,他确实是没衣服可换啊!   邹延也好喜欢口头上轻薄他,上次还说要跟他交换初吻来着,他们脑子里净想这些乱糟糟的事情。   “我要洗澡!”谢漪白不奉陪他们的调戏了,叫嚣道,“洗完澡没衣服穿,我还怎么出门啊?都是你不让我带行李的!”   这时盛柯又跳了出来。   盛柯很像那种……嗯,趁火打劫的匪徒,平时话比较少,就在一旁观察,一旦嗅到掠夺的机会就不再坐以待毙,无缘无故地对他献殷勤道:“不然你留在房间里洗澡吧,我和邹延下楼给你买衣服。”   “啊?”谢漪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想不通——衣服是像饮料或零食那样,可以让别人顺手帮忙带一件的东西吗?   盛柯这话怪怪的,可他说不出是哪里怪。   “节约时间。”对方搬出很实际的理由说服他,“你看,我们三个现在一起外出逛街,一小时总要吧?买完了再陪你回来洗澡,那两小时就没了。还不如我和邹延出去,你留在酒店,该干吗干吗,等你洗完澡吹干头发,我们差不多也买好衣服回来了,你正好换上,我们再一块儿去吃饭,一分钟都不耽误。”   这计划真周全呐!谢漪白听得频频点头,夸赞道:“还得是你!你真聪明!那就这么说定了!”   哈哈哈今天可是艳阳天,外面晒得要死,那他就在房间里美美享受泡泡浴,让他们俩去帮他跑腿买衣服吧!   谢漪白一想到邹延和盛柯走了,这偌大的豪华套房就短暂地独属于他了,迫不及待抬手挥挥道:“拜拜!你们搞快点!我也赶紧去洗澡啦。”   邹延摸摸他的头,“那你乖乖的,我们去去就回。”   谢漪白:“嗯!”   把买衣服的差事交给这两人,他还是挺安心的,他们平常都穿得帅帅气气的,衣品不差,不至于专挑丑衣服买。   哪怕遇上最糟糕的情况,真买到奇丑无比的破衣服,谢漪白也有充分的信心驾驭。   不是他自卖自夸,只要质量和版型过关的衣服,上他的身就没有磕碜的,这叫做时尚表现力!   然而,谢漪白万万没想到,这个最糟糕的情况,远比他设想的还要可怕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