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派创收全靠打麻将 作者:语烦而无要 简介:   修仙界聚众打牌发起者被知名执法长老抓获   -   姑逢山一派三世同堂,算上新嫁过来的掌门夫人才不过十个人,属实小门派嗷。掌门师爷为了迎娶仙门名媛花光了自己几十年的积蓄,徒孙几个靠种地获取日常口粮,门派的大宗支出全靠师父一辈在麻将桌上赚取。   颜予青作为门派的老辈,徒孙们的师叔公,不仅要得担起教授术法的任务,还要被迫出门营业赚钱。这怎么和别人家的老年清闲生活不一样啊,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颜予青:本来坐等届满飞升,谁知门派逼事一堆。不会真有人以为我喜欢管教小辈收拾烂摊子吧,不会吧不会吧。   修仙界知名执法长老X聚众打牌发起者   标签:人气剧情、谐趣、仙侠、玄幻、1v1 第1章 序章   近来一股麻将风气在修仙界悄然蔓延,不少知名修士参与其中,成功助长了这股“歪风邪气”。要说这风气的发源处,却只是姑逢山一个小破门派罢了。   “东风。”   “碰!”颜予青将自己要的牌收下,惬意地嘬了口茶,另只手抛出一张八万。   “师叔今日手气不错啊。”看着自家师叔又吃又碰的,再看看自己这一手烂牌,晏春不禁羡慕地说道。   “还行吧,这不是靠你们孝敬嘛。”言下之意就是多给点机会让我胡牌。   阮越秋面色悠然,走一步算一步,倒是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上:“孩儿们都升上了筑基修为,是时候带下山历练了?”   这随口一问倒是教桌上其余三人都警醒起来:小辈们下山历练肯定得要人跟着,跟去的人免不了奔波劳累,还得时刻照看一群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搁谁身上都不乐意啊。   尴尬的问题让原本活跃的麻将桌一下子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颜予青适时装起了鸵鸟,埋头看牌喝茶,一言不发。   晏春和阮越秋也学着自家师叔的逃避做派,东摸摸西看看,绝对不主动回应话题。   作为在场的唯一女性,樗夏倒是淡定非常,没有唾弃这三人的无赖行径,不慌不忙地摸了张牌再打掉,随即提议道:“既然各位都不愿担这份劳苦,就让这局的输家去吧。”   “这……不太合适吧。”晏春这局牌面不好,委婉抗议道。   “要不下一把?”阮越秋也建议道。   颜予青没有立刻表态,继樗夏之后摸了张一筒,正好和原有的两张一筒凑在一起,这就要听牌了呀!   纵使心下激动万分,面上却不能有所显露。颜予青凝目皱眉,装作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艰难地给出回答:   “我觉得樗夏的提议很是公正。”   随后将牌里多余的二筒丢在桌上。   “胡了!”樗夏立马将颜予青丢弃的二筒嵌入自己的牌组中,面上尽是掩不住的欣喜:“哎呀呀,门前清!多谢师叔提携了哈!”   晏春和阮越秋都没料到这局势瞬息之间天翻地覆,还以为师叔见风使舵要把包袱丢在他们身上,结果师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妙啊!两人得了便宜纷纷起身离席,顷刻之间不见身影。   落差来的太快,颜予青一时间干瞪着眼惊愕在原地,等缓过神来发现麻将桌上只剩自己和樗夏。   “趁着掌门不在,你们就这样孝敬我老人家!?”   樗夏深知自家师叔的脾气,这会儿吃了亏定是要炸毛的,赶忙安抚道:“掌门外出游玩,可是将门派事务都交与最信任的您操持啊,我等后辈全都仰仗师叔才能过上舒坦日子呢。”   说着还走到颜予青身后,给他捏起肩来。   “哼,我看你们就是让掌门给宠坏了,都不知道敬爱老人了!”   “啧,师叔说的什么话呢,修仙当然是越修年轻,瞧瞧您这幅皮相,我就没见过哪位修士的面皮比您还美的。”   麻将桌置放在庭院里一棵大槐树下,时值午后,日光在层层绿叶阻隔下,只余星点落在颜予青脸上。乍看之下,这脸竟像是一块质地上好的玉石,泛着莹莹玉光。   饶是相处了几年时光,樗夏还是忍不住要感叹师叔这幅皮相,果然道行高深就能让肤质更上一层吧。   颜予青可受不得她这般油嘴,拨开她待在自己肩上的手,就要起身走人:“把这些调侃人的时间省下修炼,也不至于才金丹后期啊我的好师侄。”   “嗳,我的好师叔呐,……”樗夏还想辩解,只见颜予青用了瞬身之术,一晃便消失在原地,看样子是回屋去了。意识到这一点,樗夏暗叫不妙,即刻脚底生风,飞身追去。   不出所料,师叔双手抱胸,臭着一张脸站在房门外等她。   樗夏还未落地时偷瞟了一眼师叔已经打开的房门,见屋里边那位抱着一堆灵植嚼得正欢呢,完全没受到旁人影响。   “胆子越来越大了啊!竟敢把这种东西带回山,还敢丢在我屋里!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叔!”   面对颜予青劈头盖脸的教训,樗夏自知理亏,也没了说话的底气,只能弱弱道:“知错了知错了,下次真的不敢了,师叔就饶了我这一次吧。”能伸能屈,方得长久。这种情况下示弱认错才是最好的应对。   颜予青真是拿这群小辈没辙了,但自己身为长辈,总得包容些。樗夏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在自家师叔的爆发边缘反复试探。   “你可知这东西是何物?”   “应该不是人吧?”   颜予青没好气地瞟她一眼,又对着屋里那位唤了一声,没得到半点回应。随即解下自己腰间的玄色玉佩,对着屋里那位晃了晃,那位倏而撇下嘴里的灵植,朝着颜予青手中的玉佩直奔而来。   若是只看样貌,这无非是位十六七岁的俊俏少年郎,五官出挑,体格挺正。就是眼框中嵌了对琉璃一般的眼珠,淡蓝的色泽自带一种泫然之意。   这少年伸手来抓玉佩,握在手里便觉得心满意足,挨着颜予青的腿就沉睡过去。   樗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更觉得离奇了;“我昨夜回山途中,在一处长满灵植的山谷中碰见他,觉着这东西有些玄妙,便想带回来让师叔您瞧瞧。本是关在我自己院子里的,谁知他总要往您屋里跑。”   颜予青听了这话又想训人了,姑逢山外围有自己布下的禁制,山里的人可以随意出入,外头却是连只鸟都飞不进来,这都是为了门派的安危着想。明明自己都特意嘱咐过,这丫头楞是带着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回山。   唉,果然老人的话在年轻人听来都是耳旁风吗。   “你可知修仙者修炼到出窍期后,便可魂离肉身,遨游云外?”   “可这位分明是拥有肉身啊?”   “这哪里是肉身,不过是境界更高,魂化实体罢了。”   樗夏听着师叔的解释,看向他脚下那位少年郎的眼神都变得惊恐:自己顺手拎回山里的少年郎,竟是一位化神期修士的魂体!?要是这位不高兴,动动手指就能血洗姑逢山了啊!   “师叔,我……”   “停!”颜予青一根手指戳她脑门上,制止了她的辩解。   “早跟你说不要整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回山,这下知道怕了?我的好师侄啊,我跟你师父再有个十几年就要届满飞升,到时候这姑逢山就要由你们三人担着。”   “你这丫头是很聪明也很有天赋,就怕有些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惹出事来就遭了。”颜予青苦口婆心地教导着,只恨不能将这些话全刻她脑子里。   樗夏得了教训,态度自然收敛许多,又担心起自己带回来的麻烦:“师叔可有解决这魂体的办法?”   颜予青瞥了眼脚下昏睡的少年,略显为难神色:“这魂体的肉身应是受了重创,导致魂体被迫脱离,游荡在外无法复归。日渐虚弱的情况下,只能采食些灵植以为补给。”   “说不准这魂体主人所属的宗派早就在寻了,可近来没听说哪家仙门有人丢了魂呀。”樗夏推测道。   “呵。”颜予青又要笑话樗夏:“这种级别的强者放哪个门派都是台柱子,真要是放出了消息,不等于叫仇家上门报复吗?”   “嗐,我都急糊涂了!”   颜予青看她这捉急模样,也不再逗她:“你只管当做无事发生。我过几日带孩儿们下山历练,就把这东西也随上,到时自有办法解决。”   虽然受了师叔不少教训,樗夏却从这句话中感受到师叔对自己的无尽包容,再对比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要惭愧得眼泪直流。 第2章 1.育灵第一   育灵 第一   姑逢山所处之地群山连绵,多的是仞高千尺的峰峦,乃是修练的上佳之所。却因此处天地灵气过于浓郁,精怪滋生便如同雨后春笋,其中不乏实力强劲者,教那些想要安居此处的修士望而却步。近百年来,敢在此地驻居的,惟有姑逢山一派。   颜予青领着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徒孙在山林里不休不眠走了两日一夜,除去颜予青自己,其余人尽是眼皮耷拉,腿脚无力的虚脱模样。   “师叔公,都走了两日两夜了,该停下休息一阵了吧。”洛晴累得两条腿都在打颤,半天才提起一口气说话。   “这才傍晚不到,你怎么算数的?”颜予青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自觉,反倒纠出洛晴的错处。   “可是……大家都没力气了,而且,您还偏心‘二筒’。”   被唤作“二筒”的正是前几日由樗夏带回门派的少年,此时趴在颜予青背上熟睡着,洛晴想要休息的请求被驳回,便开始抱怨颜予青的偏心行为。凭什么自己累得半死,某人却能被师叔公宝贝着。   “他不过是一只麻将精,你可是正经修士,还好意思跟他相提并论?”这少年的身份不便与他人道明,颜予青只说是一张麻将牌化成了精,收在身边当个玩意儿。   这东西一天十二个时辰总有十个时辰都在昏睡,醒的时候也是呆滞无神的状态,跟睡着的区别就是把眼睛睁开了。颜予青晓得其中缘故,任由他作弄,就是要一整天挂在自己身上,也都准许了。   这种养儿子一般的宠溺态度和对待徒孙们的严苛态度比较起来,自然会让人心生愤懑。   其他人见洛晴吃了瘪,更是将心中的念头压抑下去,拖着千金重的身体沉默前行。   “霖霖,求你赶紧刺我一剑,我真走不下去了。”洛晴此刻只愿从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中摆脱,对着身旁的师妹乞求道。   郁霖霖听闻师姐想寻死,着实被吓得不轻:“我……我修为不够,桃木剑……一剑刺不死的。”   洛晴瞧着师妹那万般惶恐样子,知道自己是指望不上她了,只盼能快些累得晕死过去。   就在众人万念俱灰之时,林中渐渐响起淅沥雨声,天色也变得昏黄起来。   颜予青暗叹了口气,觉得上天都在眷顾这群小懒鬼:“赶紧找一处避雨,今夜就放你们休息罢。”   得了师叔公的赦令,几位小修士犹若被人从频死之境拽回,还打满了一身鸡血,争先恐后地寻找避雨处,完全看不出方才的疲累模样。   “师叔公!这边有一处山洞!”   颜予青隔着老远都要被洛晴的嗓音震破耳膜。托紧了背上熟睡的少年,轻身跃上树干,接连踏着几棵树便来到了徒孙们所说的山洞。   这山洞位于山腰下半部,洞口较为宽敞,然而出于山阴面和天气的缘故,光线只能照到洞口位置,往里便是昏黑一片。   颜予青看向洞口的眼神顿了顿,随即勾起嘴角,吩咐大家进去避雨。   背上的少年霎时睁开了双眼,下意识地收紧攀在颜予青肩上的手掌。   “接着睡你的。”在颜予青的柔声安抚下,少年又沉寂睡去。   几人寻了些半干的木枝,燃了张引火符,方得以烘烤衣物。   楼商雨从随身行囊中取出几个红薯,埋在火堆下的灰烬里闷烤。几位小修士两天没进食,此时都饿狼一般眼巴巴地瞅着火堆。   颜予青对此很是不屑,张口就是风凉话:“你们几个就是给樗夏他们惯坏了,筑基期还不辟谷,指不定哪天就饿死咯。”   楼商雨身为其余三人的师兄,最是听顺长辈,被师叔公说教一番,甚是羞愧:“此番历练回山后,定会领着师弟师妹们辟谷。”   “可是……师叔公上次吃了我们种的红薯,也……也觉得好呢……”郁霖霖怯怯地说道。   “就是嘛。”洛晴也嘟囔着应和。   “哎呀!这红薯都要烤坏了!”一旁的尹策风赶忙拿起树枝挖红薯,还催促楼商雨跟他一起。   最大的那颗红薯被进献给颜予青,但人家却不领情,让几个小辈自己留着吃。   洛晴存心要气自家师叔公,当着他的面就抢来吃掉。   颜予青懒得跟她置气,低头去看睡在自己腿上的少年,用食指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师叔公,二筒他不用进食吗?”二筒随行这几日,给楼商雨的感受就像个人形布偶,除了睡就是懒着,表情都没变过,很是让人好奇。   “他又不是人,当然不需要靠吃食维续性命。”   “那他如何存活?”   “自然是吸食天地灵气反哺自身咯。灵植、灵药、灵宝等蕴含灵气的物件都能起到补给作用。”末了又加上一句:“人的精气也是大补之物。”   问题是楼商雨提出,其余三人也在竖起耳朵听,都被颜予青最后一句吓得险些呛到。   颜予青看着小辈们这幅惊恐面目,暗骂一句没出息,嘴上却是宽慰道:“你们道行太浅,二筒根本看不上好吧。安心啦,都是老朽在养,赶紧吃完歇下,后边有得折腾呢。”   虽然骗他们说二筒是麻将成精,但魂体的确也同这些精怪一般,靠吸食灵气为生。想来是姑逢山周遭环境灵气浓郁,灵植繁盛,才会让其流连山间,遂被樗夏捡到。   外头的雨由小渐大,再而转小。山林之间,蛙叫虫鸣不绝于耳。几位徒孙真给颜予青折磨坏了,闭上眼就不知天地为何物,睡得香甜着呢。   本该是好梦酣睡的一夜,竟在后半夜突发变故。   “师叔公,我怎么……好想……好想吐……”   “我也是……头好晕……”   几位小修士接连梦中转醒,纷纷表明自身的糟糕感受。   洛晴和郁霖霖两位更是痛苦得纠着脸,冷汗簌簌。   颜予青在他们稍有动作时便完全清醒过来,看着他们这幅痛苦呻吟的情形,却还有说笑的心情:“许是你们吃的红薯有问题?” 第3章 2.育灵第一   “怎么会!这些红薯都是山上带下来,我们几个亲手种的!吃了那么久,不可能有问题!”   几人一致笃定不是红薯的问题,却见颜予青笑得愈发诡异:“那你们以为问题出在何处?”   众人囿于头晕目眩的状态,思绪也是糟乱一团,老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颜予青并不急着要结果,靠在石壁上把玩着二筒的发丝,很有耐心地等着。   “莫非是这处山洞有问题?”尹策风强逼自己镇静下来,一番思量后,终于发现了症结所在。   “何以见得?”   “我方才静下心神遁入存想,便察觉阴寒之气正缓慢渗入体内。除开这点,二筒平日里面无表情,可进入山洞后却一直皱着眉心,侧面印证了这山洞的怪异之处。”   颜予青听了甚是欣慰,拍手称赞道:“临危不乱 ,观察入微,值得嘉奖。”   “师叔公既然早知道这山洞有问题,为何不劝阻我等?”   “为何要劝阻?”颜予青对上洛晴气愤又不解的责问,不像往常那般同她抬杠,反倒是耐着性子解释道:“你等不休不眠走了将近两日一夜,身体疲累,感知降低。在我吩咐休息时,精神则因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又因为没有辟谷的缘故,来了山洞里边就一心盼着烤红薯。以上种种,无一不在阻碍你等作出判断,最后落得寒气侵体的境地啊。”   修道贵在修养心性,若不能时刻保持心神清明,便会让情感、欲念有机可乘,遂而身陷险境却不自知。   这群小辈长年在山上安逸度日,被他们师尊宝贝惯了,光长修为不长脑。只好由颜予青自己来唱白脸,教他们多吃些苦,既长记性又修炼心性。   几人听了师叔公的训导,尽是默然无语的羞愧神色。   “又不是让你等在此面壁思过,赶紧服下葱实乌眼丸,再念一遍‘净心咒’罢。”   楼商雨闻言即时翻出丹药交予师弟师妹们,几人服用后就地盘腿打坐,念咒调息:“太上台星,应变无仃,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丹药可驱体内阴邪之气,诵咒则有排除杂念,安宁心神之效。一番修整后,几位小徒孙便将适才恶心晕眩之感扫空,精神重焕。   这下不用颜予青点明,小辈们也知道要找出阴气源头,便开始搜查山洞。   颜予青将睡熟的二筒拦腰抱起,走出洞口一段距离,想要换个地方等候徒孙们。   怀中的少年在其行走间悠悠转醒,纵是不见星月的雨夜,那双淡蓝色的眸子仍是波湛流光。   “委屈你了。”魂体最喜澄净灵气,那洞中阴气濁气交织混杂,定会让二筒厌恶。但为了小辈们的修炼大业,只能让他稍受点委屈。   颜予青想把二筒放下地,谁知怀中少年却攥着颜予青的衣襟不肯松手,瞪大了眼望着他。   “耍小性子?”   据几日以来的观察,可以断定这魂体并无原主的记忆,脱离肉体后便是一张干净的白纸,除了对灵气的本能索取和沉睡养灵,并无其它欲求。现在居然因为在山洞里受了点委屈,就和自己耍起小性子。   颜予青不禁暗自反思:是自己太惯着他,还是他耳濡目染了洛晴的做派?   罢了罢了,颜予青懒得去计较这些,索性顺了二筒的意愿。   立谈之间,楼商雨带着其余人向颜予青禀明了探查的情况,说是洞中除几根地面凸起的小石柱,并无怪异,阴邪之气应是从他处渗入。   离天亮还有将近两个时辰,山林间飘着毛毛细雨,虫蛙之声喧嚣不止。众人持着几根燃火的木枝艰难行路,最终山洞背面的一处平地。   尹策风在这一块走了几个来回,终是在一处林草稀疏之地顿足:“就在这下面。”   “那就动手吧。”   小辈们在山中的吃食都是自己动手所得,翻土挖地的活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手边没有铁器,光靠桃木剑和手,效率确实不高。   颜予青把二筒劝下地,举着火给徒孙们照明,换了第四根木枝时,终于挖到了东西。   两口并排放置的木棺。   “都钉死了。”几个人累得瘫坐在地上,雨水和汗水掺着土,把青白色调的练功服都染成深色,活脱从泥水中捞出来一般。   颜予青径直走到木棺前边,将火把递给楼商雨,屈身蹲下。一手摁在棺侧板,一手抓着棺材板,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其掀开。   “开一个就够了,都来看看。”   尸体的腐臭伴着另一种说不清的恶心气味弥散开来,众人闻了几欲作呕。颜予青不许他们隔断嗅觉,小辈们只好紧捂口鼻,硬着头皮凑到棺边。   木棺里俯卧着一具女尸,颜予青单手把她拨转躺正,教小辈们看清她的样貌:面颊干瘪,脸色乌青,小腹却高高隆起,应是有着六、七个月的身孕。   “她是怀着孩子死的!?”   “嗯。”   一尸两命,小辈们见了这等悲惨遭遇,不由得心生恻隐。   “就算是这样,死后也不该散出如此重的阴邪之气。”尹策风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郁霖霖畏缩在洛晴身后,颤声道:“我曾在书中读到,将尸身俯葬,是为了……抑制邪气。”   “不错啊,多读些书总是好的。”颜予青欣慰道。   “既然俯葬能压抑邪气,为何还会外溢呢?”尹策风听了两人的对话,更是疑云满腹。   颜予青也不卖关子,将缘由一一道明:“方才我等过夜的山洞,应是一个‘育灵’洞。民间长期不孕的妇人便会到洞中乞求神灵给予恩泽,助她们早日得偿所愿。”   “地上立起的几根石柱,就是求子所用。妇人只需提起衣裙,往上一坐,即可得神眷顾。”   听到此处,几人回想起洞中所见石柱,脸上不约而同浮现羞赫之色。   “肌肤相亲乃人之常情,不必觉得羞耻。更何况房中术还是修炼的一大助力,说不准你等结成金丹后,会找个道侣双修呢。”颜予青也是从他们这个年纪走过来的,自然了解他们心中所想,却毫无顾忌地点明了这些少年的避讳。   “哈哈,直接说重点吧师叔公。”洛晴脸都要尬僵了,催他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颜予青也识趣地回归正题:“简而言之,就是有脏东西在作祟,借着‘育灵洞’残害妇人。这些妇人肚子里怀的,都不是正常胎儿。死后散出的阴气也不是俯身葬能压制的。”   “若想找到真凶,还得往山下小镇去寻。”   几位小修士头一遭下山就遇上这般离奇事件,往山下小镇进发的路上都有些神色恍惚。   颜予青倒不担心这点,却有另一件事让他为难:自己的右手碰过女尸,沾染了尸气。二筒就非不要那只手碰,只许用左手抱他。   再这样惯着,就真成祖宗了呗。 第4章 3.育灵第一   3.育灵第一   来钱客栈算得上仙茅镇最有名气的客栈,虽然只有小二层的规模,更别说店内装潢和桌椅床柜都明显历经了岁月的磨砺。可想而知,这名气并非靠外来住客的口碑堆砌。   一楼大厅摆了有将近二十套桌凳,每日午后都被大爷们占满,或是抠着脚吃茶闲聊,或是兴致盎然地围桌打牌。平和的谈话声,噼里啪啦的麻将声,时而出现的惊呼声掺杂一堂,这便是仙茅镇广为人知的老辈玩乐聚集地。   这些鬓发斑白,满身鸡皮的老汉们做不得重活,在家里也坐不住,最喜聚在一处唠嗑、找乐子。好在来钱客栈的掌柜精明,招揽这些无所事事的老汉到店里吃茶打牌,也能有不少银两入账。   本是供老汉们休闲的地盘,这日却混进了个突兀面孔。   这人身着青碧色衣衫,乌丝半束半散,头顶别了个样式朴素的小玉冠。长像倒是俊美,可最让人惊艳的还是那张宛若凝脂的面皮,愣是把男子的样貌拔高了一个档次。左眼眼尾处还点缀了两颗不大不小的黑痣, 风情具显。   这样一位俊美男子竟与三位老汉凑成一桌,娴熟地搓起麻将来。   “小兄弟啊,你这牌打得真在行啊!”   “是啊!看着年纪轻轻,牌技却很老练诶!”   颜予青听了老人们的赞赏,也不隐瞒:“我年幼时开始接触麻将,已经玩了很多年。”   “难怪难怪。”幼时便开始打麻将,也算的上“童子功”了。老汉们又继续好奇:   “看你穿着打扮,该是个有富家公子吧,怎么就来了我们这儿啊?”   这问题颜予青可不能如实回答,只得编道:“算不上富贵人家,只是做点小生意过活罢。听闻仙茅镇有灵药出售,特意来此一观。”   老汉们得知是这个缘由,倒是豁然开朗起来:“嗐,原来是来寻灵药啊。”   “别的不说,光凭我们这镇的名字,就知道这里头有宝贝!”长胡子老汉话语间颇有几分自得。   旁边的身材略微臃肿的老汉接着道:“我们小镇可真是靠着山养活,你在此处购些仙茅和仙灵脾回乡,那必然是抢售一空啊!”   仙茅和仙灵脾,乃是仙茅镇的特有药草,主治妇人不孕之症,就生长于仙茅镇背靠的山中。镇上的居民通过采集和种植此二种药草,将其贩卖给外来商客以获取钱财,维持生计,   这些消息颜予青早从客栈伙计那儿听说,但他目的不止于此。忽而换上了沮丧神色,愁眉锁眼:“这两味灵药我曾买给内人吃过,奈何对她不起效果。”   老汉们见颜予青苦恼模样,纷纷表示关切:"会不会是药量不够?或许换一副药方?"   “兴许是你娘子体质虚寒,还得多调养几年?”   “也可以试试拜神嘛!”   “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就是怀不上。”颜予青把脸埋入双掌中,无奈回道。   老汉们顿时扼住,不知如何安慰眼前被子嗣困扰的这位年轻人。想来他与他娘子该是感情深厚,要不然早该纳妾生子,也不至于奔波至此,寻求渺茫的希望。   正当几位老汉顿塞无语时,颜予青又抬起头来,小心翼翼试探道:“我听人说,仙茅镇除了两味药草,还有其他致孕灵方?”   此言一出,老汉们霎时间瞪大了眼,一致看向颜予青,却挤不出话来,遂而扭过头,打起马虎眼:“哈哈,都是道听途说的东西,信不得啊。”   “小兄弟不必气馁啊,你和你娘子还年轻呢,再等两年说不定就怀上了。”   体型瘦削的老汉看不下去了,打断了另外两位老汉忽悠颜予青的行为:“那事儿都过去一年了,也没啥好隐瞒的。小兄弟为了自家娘子都来我们这小破镇寻药,索性就告诉他,让他死心。要不然他还得找别人挨个问呢。”   长胡子老汉和胖老汉听着这番话,也觉得在理。颜予青把一切看在眼里,抓紧时机顺水推舟:“烦请大爷们告知!”   “嗐,就我们背靠的山上,有一处山洞,镇上的人都说里头住着神灵。妇人若想得孕,去里头诚心祭拜就成,比服用仙茅和仙灵脾还灵验呢!”   “这么多年大伙也都信着,上山采药时都会在洞外边拜一拜。”   老汉们说的山洞正是昨夜颜予青留宿的“育灵洞”,里头情况他清楚的很,但为了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颜予青只得装作惊喜:“真有这般神奇的山洞!?”   长胡子老头捋了捋胡子,朝颜予青挥了下手:“小兄弟听老头我把话说完,别先急着高兴啊。”   “一年前,有两位年轻妇人结伴到洞中求神灵赐福,结果回来后夜夜梦魇,人都憔悴不少。奇怪的是两人一月之内都怀上了孩子。”   “有一位就住在我家附近,我还特意去看过呢!那脸色青得发黑,可吓人了!”胖老汉立马补充道,还用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下。   “可有请医师瞧过?”   “当然!镇上的医师都去瞧过了,说是气血虚亏。但无奈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好转。怀胎六月时,两位妇人就气绝离世了。”   妇人死亡之缘由,在昨夜开棺验尸时颜予青就已推测出。这会儿听老汉们细说经过,也不禁觉得痛惋。   “后来请了个半吊子道士来看,说什么怀了神灵的孩子,但是肉体凡胎受不住。死后还得葬在山洞后边,给神灵作伴呢!”   “嚯!我是不信的!那就是个装神弄鬼的牛鼻子罢!”   颜予青听到此处,对老汉们口中的半吊子道士起了兴趣:“敢问这道士现在何处?”   瘦老头见他关注起破道士,立即警醒他:“你该不会想找他给你娘子治病吧?”   “那就是个假道士,满嘴胡言!信不得啊!”   “就算机会渺茫,我也得试一试,烦请告知!”   几人见颜予青态度坚决,铁了心要去找那半吊子道士,只好将所知消息说与他听,还再三提醒他莫要受骗。   颜予青与三位老汉告别,到柜台处点了一桌饭菜,吩咐伙计给他们送过去,就要上楼找二筒。   这才刚摸上楼梯扶手,就见二筒站在二楼望着自己。   颜予青朝他招招手,要他走下楼。可二筒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动也不动,愣是望着颜予青。   魂体也有起床气?   为了方便办事,颜予青下楼前对二筒做了些手脚,想让他多睡一会儿,等到完事了再去唤他。不料二筒会提前醒来。   意识到自己被人丢下,这小祖宗又搁这闹脾气呢。   颜予青拿他没辙,只得是走上楼将其带下,去往小镇北面的一处小树林。 第5章 4.育灵第一   4.育灵第一   洛晴视死如归一般,将自己雕刻的桃木人交予师叔公检验。   与其说是木人,不如说是块形状奇怪的木疙瘩。要形体没形体,五官更是歪七扭八,诡异得吓人。   颜予青把她的木偶对着楼商雨的成品看了半天,愣是不知从何说起,干脆不予置评。出手拿过她手里的小刀,当着她的面削改木疙瘩。   不出片刻,一个有眼有鼻,轮廓清晰的木人便出现在颜予青手中。   “我只是不熟练,下次会做好的。”洛晴失了说话的底气,弱弱地表示道、   “人无完人,有不擅长之事也是正常,你肯多下功夫就好。“颜予青知道这是她第一次雕木人,因此没有多加苛责,又问起几位小徒孙:“晓得这桃木的作用吗?”   “桃者,五木之精,厌伏邪气,制百鬼也。”郁霖霖流利地答道。   尹策风面露疑色:“我等已有桃木剑作为兵器,要这桃木人作何?”   一行人今晨才到客栈落脚,几位小徒孙日中时分就被颜予青唤起,吩咐去找桃树,雕刻桃木人,却不告知缘由。有了先前的教训,几人都学乖起来,照着师叔公的意思行动。   “哈。”颜予青嗤笑一声,又道:“就你们这低微的修为和剑术而言,桃木剑只能算防具,还想靠它斩妖驱鬼?”   “练就金丹才能学御剑,遂可发挥剑的真正威能。在此之前可别拿着这破桃木剑大杀四方啊!”   带着讽刺口吻的告诫在小辈们听来很是刺耳,但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点,只能点头应声。   “那金丹以后,还能继续用桃木剑吗?”洛晴眼含期待,向师叔公请教。   “你难道不想换剑?要用它一辈子?”桃木剑在修仙界普遍认知中,只在制服妖鬼时占据优势,面对修士或者兽类时,极有可能因为材质原因而折损。所以修士都会选取玄铁等坚硬材质打造的剑器,只有专职驱鬼的道士才会偏好桃木剑。   一般门派在弟子入门时就会给予佩剑,也就姑逢山这寒酸门派才会给弟子配备桃木剑,等到金丹期后再给锻造灵剑。好在小辈们体谅门派的穷苦艰辛,没有过多抱怨。   看洛晴这态度,真是用上瘾离不开了?   颜予青暗自寻思着,又见洛晴把她的宝贝桃木剑抱在怀里,满心崇慕道:“我听闻幽冥鬼窟的鬼娘娘就是以桃木剑驱策百鬼,外制群仙,可厉害了!”   “师姐,你可别说了……”仙家和鬼界向来对不上眼,洛晴崇敬鬼娘娘,有些话私下说就算了,现在讲与师叔公听,定是会惹他气恼,又要得一番教训。郁霖霖赶紧劝说,望她适可而止。   谁知师叔公听了这话竟然展眼舒眉,欣然笑道:“论剑术造诣,鬼娘娘可不在掌门之下。你若是仰慕她,勤加练剑便是,日后不论什么剑都能得心应手。”   洛晴听着这些鼓励的话语,觉着师叔公的形象比往日高大许多。   颜予青估摸着时间,不再与他们扯皮,拿着桃木人走开一段。   “我只示范一遍,注意些。”   说罢便将桃木人立在前方空地上,自己往后退开几步,左手大指掐在第二指上节,掐了个“日君诀”。双眼半阖半睁,作临目存想状,口中念道:“郁仪之神,离宫灵真,灌服九芒,元亨利贞!”倏而启目,右手两指并拢,指向桃木人处。   只见一束金光乍破虚空,直驱桃木人天灵盖,遂而灌入四肢。待金光消散,这桃木人竟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身量堪比成人。   就在众人瞪目结舌之时,又见颜予青右手向前出拳,那桃木人也学着他的样子,一拳向前轰去,正好锤在了粗壮的树干上,震落漫天飞叶。   “师叔公……好……好可怕……”郁霖霖额角冒汗,怯怯说道。   其余三人则是按捺不住地激动,见着这般强劲的法术,都跃跃欲试。   “操偶术要在吸取日月精气,方能支撑其行动。白日用‘日君咒’,掐‘日君诀’;夜里用‘月君咒’,掐‘月君决’。气散则术消,务在速战速决。”   教授这招“操偶术”,是要给小徒孙们多一重保险。下山历练的目的,就是要磨练小辈,若非紧要关头,颜予青断不会轻易出手。   右手轻轻一挥,桃木人身上的金气便飘散而去,身形变回原来大小。颜予青上前将其拾起,就要交还与洛晴。   怎知二筒这小祖宗突然近身,伸手奔桃木人去。颜予青反应过来,紧攥着不松手:“这东西又没灵气,要来作甚?”   “啊!二筒怎么抢我桃木人呐!坏东西!”洛晴将二筒的动作看在眼里,急忙奔来。   “想要来作玩物吧?师叔公您给他整一个不就成了,我得练习术法呢。”   洛晴急得跳脚,她可清楚师叔公这偏心的主,多二筒那是有求必应。自己如果不争取一下,又得等师叔公再雕一个木人了。   颜予青抚着二筒的额头,温声细语地与他商量:“把这个还给洛晴,我给你雕一个更好看的。”   洛晴在一旁揪着心等待,二筒终于抵不过师叔公的温柔攻势,点头就范了。   几位小徒孙趁着落日以前加紧操练术法,颜予青带着二筒靠坐在桃树下,拿着小刀在木块上仔细刻画,这速度比起方才修改洛晴的桃木人,不知慢了多少,精致程度当然更上一层。   颜予青划完最后一刀,往木人身上轻吹一口气,粉末便随风飘散,手中木人的面容清晰可见:居然是个缩小版的二筒!   “心血之作,请您笑纳。”   二筒认出颜予青手中的小木人,先是愣了一会儿,继而拿过颜予青手中的刻刀,往小人左眼下方点了两颗小痣,这才得意地勾起嘴角。   颜予青第一次见他有过呆滞以外的表情,虽然只在一瞬,犹若昙花一现,可遇不可求。但也足够让颜予青昏神,顿了一小会儿才缓过来,随即摸上自己眼角的两颗痣,俯首问道:   “喜欢这两颗痣?”   奈何二筒并不打算理会他,专心把玩起到手的小木人。 第6章 5.育灵第一   5.育灵第一   这夜月明星疏,不见云翳。将近子时,人俱入定,偶闻深巷犬吠,树上虫鸣,倒更显夜里静寂。   “滋味真不错呢……”男子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刚由一处小院翻墙而出,走了一段就靠上路边土墙,仰着脖子喘粗气,   见他身着袍衫颇为凌乱,衣襟大开,裸出大半个胸膛,满是抓痕与咬痕。面露淫邪之色,口吐绿舌,舔唇回味起方才的春宵时刻。   “呜呜呜呜……”   “呜呜……”   呜咽声似有若无,好不真切。   这夜深人静的,怎么会有女人的哭声?   男子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儿”后,快意未退,多半是幻听。可这哭声并未消散,反而一声比一声清晰。   与其坐在原地独自寻思,不如前去探个究竟。男子这便起身,循着哭声而去。   皓月当空,往常黑黢黢的路道都换上一层银辉,教行路者恍若置身白日。   男子七拐八绕,终是迎面遇上啜泣不止的少女。   这小姑娘一袭嫩粉色衣裙,身量纤纤,杏眼樱唇。头上梳了两个双丫髻,面上挂着点点泪珠。垂头咬手,梗着脖子不住地抽泣。   这如花似玉的姑娘哭起来可谓是海棠沾露,我见犹怜。男子也舍不得她伤心,当即上前问道:“小姑娘家的怎就不在屋里安歇,夜晚跑外头抹眼泪呢?”   姑娘光顾着哭,没有立刻理会男子。   “哭得这般委屈,叔叔心肝都跟着疼咧。将难处说与叔叔听听?”   “呜呜,我小妹走失了……阿娘责怪……说……找不回小妹……不许归家呜呜……”   男子见她哭势愈演愈烈,赶忙伸手轻抚她后背,柔声安慰道:"你娘也忒狠心了,丢你一个小姑娘出来寻人,若是遭遇不测,又该如何是好呢?"   “家里唯有我们……母女三人……阿娘也在寻人……”   “那你妹妹丢在何处了?叔叔帮你一起寻她可好?”男子嘴上说着关切的话语,却是将脑袋凑到了人家姑娘脖颈之间,贪婪地嗅着少女身上散出的香泽,抚背的动作也变了味。   少女听男子说要帮忙寻人,很是感激:“有劳您了……小妹先前与我一同在林间戏耍,许是在某棵树下睡熟了,叔叔同我去看看吧……”   男子应下少女的请求,心下却盘算着:这姑娘长得娇俏动人,想必她小妹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就算找不着她小妹,只逮她一个也不亏,可算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由姑娘领着路,两人走至小镇边上的一处树林,月光映照之下,毫无阴森渗人之感,只教人觉着林间景致宁静怡人。   “您能走在我身前吗?我……有些恐惧……”少女抿着唇,羞怯地说道。   男子当然依她,让她缓步跟在身后,若是怕了就唤他过去。   “姑娘你试着喊你小妹几声,看她应声不。”   少女口上答应着,脚步却急趋向前,借势旋身来了一记侧踢,将毫无防备的男子踹出几米,跌入伪装好的深坑之中。   “动手!”   随着少女一声怒喝,左右方向各蹿出一具木人,腾跃空中然后一并坠入深坑,震出一声巨响。   “死妖怪还敢占我便宜!今夜就是你的死期!”洛晴从旁边的落叶堆里摸出一把桃木剑,对着前方的深坑摆起了架势。   只听坑中传来微弱咳声,再无应答。   “难道给砸死了?”   “没那么容易吧,这妖怪可能是装死,想要我们放松警惕。”   正当众人犹豫该不该上前察看之时,坑里即蹦出个牛头人身的怪物来:身长九尺,肌肉虬结。青面獠牙,口流哈喇。忽而捶胸大吼,颇有裂云穿石之势。   “原来是个女修士,装作娇滴滴的姑娘骗我呢!”   “呸!”洛晴眉眼一横,回敬道:“死妖怪还穿着道袍诳骗良家妇女呢,要不要脸了!”   “哦,你是妖怪,哪来的礼义廉耻,我错怪你了。”   牛头鬼受不得洛晴阴阳怪气的态度,抡起拳头就招呼上去:“嘴臭的丫头!看我不把你逮住,吸尽你的精气!”   洛晴不敢轻敌,闪避到旁边的树干上,遂而纵身跃下,举剑劈向牛头鬼。尹策风和郁霖霖分别由侧翼切入,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这牛头鬼气壮胆粗,凭着肉体强健,直接将砍向自己的三人震飞出去。   “就这点力气,给我刮痧呢!”   楼商雨抓着这个空隙,在暗处掐诀念咒:“结璘夫人,坎位之精。圆映十芒,吉利元贞。”借着月芒精华召出桃木人,往牛头鬼背部重重锤去。   桃木对鬼怪有压制之效,楼商雨召出的桃木人体型较为高大,这不留余力的一拳可不能再算作“刮痧”。   “正经修士也搞偷袭吗!”   楼商雨不予理会,用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和腹下的位置,示意洛晴他们攻击这些部位。几人即刻领会楼商雨传达之意,联手与牛头缠斗,招招都冲着牛头鬼被桃木人砸伤的部位进攻。   前有利剑,后有硬拳,牛头鬼顾此失彼,总被人击到伤处。这几位小修士道行尚浅,论拳脚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就是那桃木人难以应付。眼下这般形式,再耗下去恐怕真要被制服,牛头鬼只得破釜沉舟,奋力一搏。   待下一波攻势到来之时,牛头鬼任由剑刃和拳头落在自己身上,伸手去擒两位女子的手腕,将其甩飞出去。   “洛晴——”   “霖霖——”   楼商雨和尹策风惊呼出声,也顾不得牛头鬼如何,撇下手中兵器赶去救人。   牛头鬼便趁着众人慌乱之时,拔腿向山林遁去。   眼看被掷如空中的两人就要坠地,楼商雨和尹策风却还离了小段段路程。正当众人绝望之时,一道青影闪过,一手一个,拎着两人平稳落地。   “没事吧?”   “有没有伤到?”   洛晴和郁霖霖心颤头昏,身形还未立定,耳朵里就充斥着急切的问询。   “安然无恙呢,别担心了。”颜予青替两人答道,也不打算给几人相互慰问的机会:“赶紧追去,别让它有喘息的机会。”   几人得令,迅速整顿调息,捏印念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随即疾步流星,追着牛头鬼去。   颜予青回到方才隐匿的树枝上,将二筒捎上,快步追上几位小徒孙。   众人循着路上痕迹,来到之前的育灵洞,将洞口团团围住,不予它空隙逃脱。   “死妖怪快出来,缩在里边抹眼泪呢你!”   “我与你等无冤无仇,为何要找上我!?”   洛晴听它还敢狡辩,愤声反驳道:“今晚若换作寻常女子,早被你扒皮吃肉了!那两位妇人也不曾与你结仇,你却害她们尸骨长埋地底,你说话果真不动脑子么!”   “我类属妖鬼,得靠吸食凡人精气存活,就如同凡人喝水吃饭一般。若是不害人,那天地生我出来,就是要我活活饿死吗?”   洛晴从未听过这类说辞,一时间绕到它的逻辑中去,不知如何批驳。   “照你这么说,妇人生来就该被你蹂躏糟蹋,死了也是顺应天理咯。”颜予青帮着说了一句。   突然有个陌生声音传来,牛头鬼顿感惶恐。几位小修士就让自己处处吃亏,这还又多了一个,怕是真要要命丧于此。   “借着育灵洞奸淫妇人,把两具尸首埋挪到山洞背后,给你老巢造阴寒之气呢!还装作道士诓骗女子。这就是你所谓的生存之道?”   “妖鬼不止害人一条存活之道,你却选择最为便利的做法,就该料到有这么一天。”   小辈们今夜已是精疲力尽,颜予青也懒得再费口舌,朝着洞口伸手一拧,里边的妖鬼便再无声息。原来充溢山洞的阴邪之气,也在他挥手间散去。   “回去客栈歇息吧。” 第7章 6.沉珠第二   “师叔公,师叔公!如何?是否精进许多?”洛晴耍了在颜予青跟前耍了一套剑法,急切着让他点评。   颜予青对上她炽热期盼的目光,犹豫了一会儿,才堪堪点头。   “对吧对吧!不枉我苦练半个月,下次碰上那些妖妖鬼鬼,我一个人出手就够了。”   众人见她那得意劲,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咯。   “每日练几个时辰只是基本功,真要剑法精进还得领悟剑意才是。”颜予青也不想泼她冷水,自仙茅镇离开这个半月,几位小徒孙都听话得很,每日勤恳修炼,虽然偶有几句抱怨,但都还是照做不误。   此时日头正盛,众人躲在山中一处旷地修炼,几位小徒孙都已力尽疲累,颜予青遂吩咐他们调息整理,两刻钟后再启程赶路。   忽而天际乍现一道红白交错的亮光,颜予青神色微滞,唤众人马上动身离开。   “青空白日的,怎地有人放烟花啊?”   “不像是烟花诶。”   小辈们一边起身一边议论着,那束光由远而近,终于在空中岔开,化为红白两道急坠而下。   “天呐,是有人在打架!”   “又缠斗在一起了!”   随着交战双方的临近,这处旷地忽而刮起一阵狂风,山林之中木石倶颤,飞叶漫天,隐隐有变天之势。   颜予青默默叹了口气,手中法诀频变,继而广袖一挥,在众人周身竖起一道屏障,阻隔这肆意凌虐的狂风:“莫要理会这些,只管离开就是。”他可不想惹麻烦上身,催促徒孙们加紧步伐。   那边白衣人在与红衣人交手间渐落下风,几次被对方破防,击中胸腹。   “我说劫煞子,待我境入元婴,再分高下就是,非得此刻赶尽杀绝不成?。”白衣人自知再打下去也是死路一条,试着同对方讲情。   红衣人却不买他的账,面色狠厉:“你当初杀我部下时也没见你留情。”   “诶,你手上也少没沾玄门修士的血吧?”   “所以少费口舌,乖乖受死!”说罢就向白衣人攻去,怕再说下去又要生出变端。   白衣人从怀中抽出几张符纸,单手甩向劫煞子,心中一声默令,几张符纸悉数引爆,炸出一团火光,   “棋步三!”劫煞子最恨这些小伎俩,气得青筋暴突,提刀直追。   本想用这招拖延时间,不料这人根本不受干扰,一个瞬身就拉近了距离,棋步三只得挥剑格挡,脑中盘算着逃脱之法。实力不如的情况下又一心二用,终是被劫煞子抓住破绽,一刀砍在他手臂上。   “唔……”   棋步三忍着剧痛,出其不意在劫煞子小腿处来了一脚,借机奔逃。可惜身体已至极限,维持不住腾云的术法,只能是向地面急坠而去。   偶尔才来一趟越地,竟要葬身于此吗?   棋步三撞落在一棵高树上空,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肉体在压断数根枝干后重重跌在地上,好在修士的肉体不似凡人那般脆弱,要不这回已经变作一滩肉泥了。   身体动弹不得,意识也在一点点涣散,棋步三开始想象死后的日子:劫煞子定会把自己连人带魂炼化成尸役,供那些魔修玩乐羞辱,沦为人人皆可使唤的一条狗。万一被相识的修士遇见,自己生前的积攒的名声都要白费了呀。   这边棋步三在苦恼身后事,那边颜予青也在心中暗恼:这人好死不死非要落在这处,正好挡在他们的去路。   “师叔公,这人穿着打扮该是玄门修士吧?”   “被魔修追杀,伤势好重啊!”   年轻的小徒孙们见了棋步三的惨状,不禁心生恻隐,纷纷驻足议论。颜予青不情愿地瞥了一眼,见那人一身棋格星袍大半被染成血色,左臂处的伤口泛出幽幽黑气,就算那魔修就此收手,这人也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劫煞子追尾而来,直到落地才发现还有另一伙玄门修士在此,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黑刃,摆出防备的架势,同时眼珠微转,默念道:这群人之中莫非有境界在我之上者,所以才让人不能察觉?难道要出手相助?毕竟玄门修士自诩正派,总把锄恶扶弱挂嘴边。   正当劫煞子万分忌惮之时,却见颜予青摆了摆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路过而已。”话音一落就抬腿走在前边,意思是不想趟浑水。   劫煞子听了松了口气,小徒孙们听了这话脸都垮了,还以为师叔公要做英雄来着,即便打不过也要与这魔修理论一番才是,没想到他竟然视若无睹,一点同道之间的怜悯心都没有。   洛晴脾气直,一把扯住颜予青的衣袖,愤愤道:“师叔公你如何这般绝情?我等修士从来与魔修势不两立,那人都要被这魔修打死了,怎么能扭头就走呢!”   其他人虽然做不出洛晴这般大胆举动,面上的神情已将脑中所想表露得明明白白。   “对不相识的人倒是挺热心,以往让你们泡杯茶都嫌累吧?”颜予青预料到这些小徒孙会是这个反应,所以才想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惹事上身,可要来的偏就躲不过。   “本事不大,江湖义气倒是不小,想救人却要推我作出头鸟。”说着从洛晴手中拽回自己的衣袖,冷冷地扫视了一众小辈。   颜予青不说话,在场没有每一个人敢出声,只有颜予青怀中的二筒在把玩着木雕小人,与周围格格不入。   周身的空气渐渐凝滞,劫煞子只能听见自身心脉搏动,仿佛被隔绝在一处独立空间。明明身体可以行动,却不敢动弹半分。   “他的命先收在我这里,你下次再来取。”   不过一晃的时间,劫煞子却像是艰难熬过了十年的苦刑,等周身空气流散,赶忙施展瞬身术消失原地。   等那魔修离开,颜予青又将几人上上下下看了个遍,随后抱着二筒踏上下山的路,只留下一句“下不为例。” 第8章 7.沉珠第二   颜予青在距离山脚不远的茶棚点了壶温茶,微颤着手倒了一小杯出来,刚送到嘴边又放回桌上,两眼盯着杯里的水开始游神。   方才不该对着徒孙们摆臭脸的,即使是要告诫他们在未弄清旁人身份时莫要路伸援手,自己的态度也有些过了。而且,还有那道行不浅的魔修在场……   回味起那魔修身上混着血的阴邪气息,颜予青忽而双目一怔,思绪不知飘到何处,面上神色渐为狞恶,双手不住地抖动。   “冷静点。”   温热的茶水顺着面部轮廓簌簌流下,滴落在青碧色的衣衫上,化作点点暗斑。   颜予青霎时收神,睁眼去寻个究竟,却见二筒将手中的茶杯置回桌上,瞪着一双淡蓝色的眸子望着自己,一副侃然正色的模样。   “原来你会开口说话?”比起被人泼了一脸的茶水,二筒能开口说话更教他震惊。   “说话费力,懒得说。”   这魂体跟在自己身边已将近一月,日夜不休地受着灵气滋养,早该能张嘴说话才是,看来真是懒得说话。颜予青暗自思忖,又想起要事来:“你可回想起……”   “没有原身记忆。”二筒知道颜予青要问何事,直截了当地回复,继而说起其他:“你情绪起伏很大。”   颜予青被茶水泼脸的一瞬即清醒回神,若不是那杯茶水,恐怕自己还处在极端的情绪之中不能自拔。面对二筒语气肯定的疑问,颜予青一时间找不出话来作答,下意识回避二筒的目光。   “把手张开。”二筒见他没想回答,也不再追问。   知晓二筒要求,颜予青微张双臂把人揽进怀中,调节自身灵息将其包裹在内,遂而见他双目闭阖,遁入睡梦。   想来该是自身情绪问题引起灵气波动,让他觉着不适罢。不过这魂体开口说话的板正态度与平日里娇纵懒倦的模样差别甚大,或许原主也是这般性格?   话说这魂体虽是樗夏一时兴起带回山中,可自己也默认了要施以援手,才会随身不离地供给他灵气,助他恢复。二筒与方才小辈们要搭救的玄门修士一样是来历不明,自己却遣言苛责,真可谓好为人师,疏于律己啊!   这头儿颜予青兀自检讨着,那边儿小辈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身倒血泊的棋步三止血续命,包扎好伤口带下山来。   棋步三块头不小,几人弄了个担架抬着,一路上磕磕绊绊,才将人带来颜予青跟前。   几位小徒孙对师叔公适才的威严说教余有畏惧,不敢与之对视,只得是楼商雨这位大师兄来担重担:“劳烦师叔公久等,我等已将这位修士的伤口草草处理,还望您看看有何不妥。”   颜予青随口应声,低头去看探查这人的情况:身上重伤处皆被布条缠绕,不见血迹渗出,唯有左手大臂处隐隐泛出黑烟,该是为那魔修法器所伤,附带着侵蚀灵气的缘故。   手掌轻轻覆在这人左臂伤口之上,随后双目微瞑,隔着布条感知伤处根源。不过须臾之间,随着颜予青撤手的动作,一团黑烟也在空中消散。   “伤口处理得当,阮师侄没白教你们。”法器侵蚀的伤处不在小辈们能力范围之内,但基本的处理还算妥当,又顾及自己先前那般态度,颜予青这回没有吝啬夸赞,主动缓和气氛。   原先缩着脖子吊着气的小徒孙们这才舒缓了些,却也不敢即刻放松警惕,不论师叔公说啥都唯唯连声。   ——————   姑逢山处于越地南部,他们此番下山历练要去往东海,但得先向北绕开山林,再往东去。   一行人带着个身负重伤的累赘,行动颇为不便。在旅店留宿几日后,颜予青便托店家帮忙寻了处闲置的小院居住,既落得清净又便于小辈们活动。   此次落脚的镇子离东海又近了些,地貌景观较先前的山间村镇大为不同。镇子临江而建,水道沟渠纵横交贯,即使在陆上行走,几步便可见一池塘。   恰好他们居住的农家小院里就带有一汪池塘,几位小徒孙们在门派里做惯了种地的农活,这回见识到当地百姓养鱼养虾又种菱角的新鲜事,便耐不住手痒倒腾起来。向邻居叔婶阿姨借来十几株菱角苗种在池子里,每日得了闲就要蹲在池子旁蹲守一会儿,就盼着它能快快成熟好带回山中给师父们品尝。   可惜这孝心还是抵不住外界的诱惑,一池菱角才得了他们几日青睐,就被丢给旁人看管。   颜予青才没那个闲心帮他们管菜,这倒霉催的接盘侠只能是双脚刚能够地的棋步三。   “咳……咳咳……”棋步三蹲在火灶前生火,被浓烟呛得直咳嗽。   等火终于生起来,再把淘好的米放在上边炊熟,又搬了个小板凳到一边洗菜。   棋步三看着洗菜水的里的倒影,不禁感叹这粗衣麻布,不修边幅的狼狈样貌活脱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市井小民,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得亏是捡回了一条命,要不然连给筑基小鬼们洗菜的机会都没得了。   估摸着离小鬼们练剑回来还有段时辰,棋步三也不急着炒菜,打算到屋里小憩一阵。   “你身体可恢复了?”   刚摸上摇椅就听见进门声,棋步三讶异颜予青竟会在这个时辰回来,往日都是带着二筒在外摸一天麻将,傍晚才归家。   “托前辈的福,已恢复大半。”棋步三恭敬地回道,又问:“您今日怎么提早回来了?”   “今夜有个小庙会,都忙活去了。”没得牌友,颜予青也略为遗憾。   麻将这种凡间游戏近来在玄门颇为流传,棋步三有段时日夜沉迷不已,但新鲜劲儿一过就还好。不料这前辈修为如此高深,麻将瘾却比他只大不小。   “庙会甚是热闹,前辈可去走走逛逛,也能发觉乐趣。”   颜予青却不以为然,拂了他的提议:“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年轻了,凑什么热闹呢。”   棋步三听了汗颜。心想前辈你每日顶着张二十几岁的面皮往五六十岁的牌友堆里扎,不也是凑热闹嘛。 第9章 8.沉珠第二   8.沉珠第三   颜予青自己对庙会不感冒,他那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徒孙可是稀罕得紧。今早出门修炼一上午,午饭时辰回来就嚷嚷着要去庙会。   自从年幼时被姑逢山收入门下后,几位小徒孙们便连年待在山上修习道术,此番下山还是头一回。这个年纪的娃娃本就贪玩,加之几人远离尘世久矣,颜予青很能理解他们同鸭子出笼一般的骚动劲儿,也就爽快地允了。   “师叔公也一同前去吗?”   “您在山上除了修炼就是麻将,要不就是出门找人摸麻将。许久下山一次,不如就去逛逛,换换口味也好啊!”   几人得了准许还嫌不够,又凑上前声柔语软地诱导师叔公出门。   “诶,你等想玩就去玩个尽兴,顾好自身就行,犯不着来可怜我老人家。”颜予青不解风情,决心要扫兴。众人只好偃旗息鼓,就此作罢。   这边棋步三从厨房里端来一叠清炒藕片,听他们谈起庙会,就随意说了句:“庙会上该有许多摊子卖吃的,今日晚饭不用给你们准备了?”、   棋步三与他们同吃同住半月有余,早已与小辈们打成一片。   楼商雨接过他手里的菜碟放在桌上,顺带回道:“有劳前辈这些日子为我等准备餐食,不若今夜一道出门,共同游乐。”   小辈们将棋步三这段时日的劳苦感念在心,哪知他刚能下床动弹没两日,颜予青就把人赶去厨房劳役,还得对小辈们说是自愿所为。   棋步三心中苦涩,面上却欣喜地答应着。   几人各自拿好碗筷,就绪用餐。颜予青自辟谷后少有进食,躺在一旁的摇椅上犯懒,二筒比他更甚,窝在横塌上纹丝不动。   洛晴今日异常躁动,得知棋步三愿意去逛庙会,饭都顾不上吃,就要给他倾灌庙会相关的事情:“我听邻街的王大婶说,这次庙会是为鬼娘娘筹办的!一年一办,可隆重了!”   “哦?一般庙会不都是为神灵所办,我在外游历多年,还从未见过为鬼修置办的庙会。”   “那今晚您就能好好见识咯!”洛晴将筷子竖在手中,激动地站起身来,颇有几分说书的架势:“十几年前魔宫与玄门大战之时,一群魔修为了修为长进,趁乱掠杀越地百姓以修炼邪功。鬼娘娘途径此地,见这般人间炼狱,遂怒不可遏,手持一柄桃木剑,只身冲入敌阵,将那群魔修杀了个片甲不留!”   说到动容之处,洛晴持着木筷比划起来,模仿鬼娘娘的招式。   听了这番说辞,众人才知其所以然,频频点头。   “也就是说,此地百姓感念鬼娘娘的恩情,因此为她筹办庙会咯。”听洛晴提起鬼娘娘的事迹,棋步三也来了兴致:“都说鬼娘娘修为高深,寻遍世间少有敌手,曾在魔宫与玄门大战中助玄门破敌,却少有人知她是个艳冠六界的美人呢~”   “既然少有人知,前辈又如何知晓?”尹策风立刻点破疑虑。   鬼娘娘留给世间众人的印象,是个戴着银面具,头簪幽蓝桃花的冥修,桃木剑是其专有兵器。相传她从未在人前脱下面具,所以关于她的样貌之谈众说纷纭。有人说她生前乃是倾国倾城的美人,遭人嫉恨容貌被毁,怀恨而死,由此才戴面具遮掩。还有人言其生前作恶多端,怕冤魂寻仇,所以不敢真面目示人。   听棋步三的语气,不像是拿些道听途说的谈资来显摆,而是有所依据。   “十几年前我同你们差不多年纪,也还是个刚入道的小修士,未能亲历战场。只是后来有幸结识一位玄门大能,据他所述,鬼娘娘与魔宫护法交战时面具被削下大半,这才人被窥见面容,不过当时在场之人只手可数罢了。”   “此事可真?前辈莫要诓骗我们啊!”洛晴听得入迷,凑着脖子向他确认。其他人将信将疑,目光齐齐望向棋步三。   棋步三瞧他们那一副渴求的样子,笑笑道:“哈,那位前辈是这般同我说,我也未曾见过她真容。再说那鬼娘娘自战事结束便潜居幽冥鬼窟,嗣后就没了音讯,容貌之事无从证实啊。”   “唉……可惜不能一睹芳容……”   传闻之事要一探究竟才能彻底满足心中好奇,若是光听道上流言,这好奇心只会越积越满,落得个抓耳挠腮的心痒境地。   “诶,虽说见不得鬼娘娘真容,但玄门之中大有修为与容貌兼具的仙子存在,也不比鬼娘娘差多少,见面也实际些。”棋步三说话间不自觉瞥了眼摇椅上的颜予青,又刻意压低声音:“要我说啊,你们师叔公的皮相才是绝佳,你们天天跟在他身边可不就享福咯!”   众人瞬间倒吸了口气,不敢作声,匆忙端起各自身前的饭碗,低头夹菜扒饭。   果不其然,棋步三话刚说完颜予青就从摇椅上起身,伸手抱起旁边木塌上熟睡的二筒,几步走回里面,顺带把门掩上。   棋步三还未反应过来,就见洛晴用手指蘸了蘸杯里的水,在桌上写道:不解风情的老头子!   ————————————   柔水镇为这一年一度的鬼娘娘庙会可谓是下足了功夫。不论宽街窄巷都张灯结彩,一些路人必经之处的彩灯还附有鬼娘娘持剑样式的剪影,风来之时剪影便随灯飘摇,倒真像是有人在其中舞剑。   平日本就热闹的镇子在今夜更有万人空巷之势,街边的摊子竞相叫卖揽客,引人驻足。   “鬼娘娘绘像十文一张!过了今夜就涨价咯!”   “鬼娘娘制魔糖人!吃了妖魔不敢近身咧!”   “小娘子们快来!鬼娘娘美肤雪花膏!保管用了就同鬼娘娘一般美艳!”   ……   小徒孙们四人成团,硬是在人流中辟出一方天地,在各个摊子之间灵活窜动,这瞧瞧那看看,不一会儿手中就多出好些物件,嘴里还叼有糖人,实是乐不可支。   棋步三跟不上这些年轻娃娃的步划,只能与“不解风情的老头子”凑在一块,缓步游行。   这“不解风情的老头子”午饭时还坚定拒绝逛庙会的提议,一干人等出门时又见他紧随其后,说是放心不下小徒孙们,怕他们遭遇意外,自己就勉为其难随从照看。可在棋步三看来,事实  并非如此。   嘴硬说对庙会不感兴趣的某人,此时正牵着二筒在一处首饰摊上挑选簪花呢! 第10章 9.沉珠 第二   首饰摊原先都是些年轻姑娘和妇人在光顾,忽然插进来两个俊俏男子,引得一众女子驻足注目,饶有兴味地打量着。   摊主是位二十来岁的小伙,伶俐嘴巧的,很是会哄姑娘们欢心,也总能给顾客挑到称意的首饰。这回来了两位不寻常的客人,摊主倒没怯场,双掌一撮,笑着招呼道:”郎君喜欢什么样式的?不妨说与我听听,我拿几样给您瞧瞧?“   这般年纪的男子来买首饰,多半是要赠与意中人。摊主虽然素日都和女人打交道,但应对男子的经验还是有的。见眼前的男子好似被品目繁多的簪花晃晕了神,即刻利索地从里边挑出七八支,两手平摊献于他面前。   “这几种款式卖得最好,年轻姑娘铁定喜欢!”   颜予青细细品看摊主递来的几支花钗,一番思量过后,艰难地拾出两支。   “诶!郎君真是好眼光!这两支可都是为此次庙会新制成的式样。左边的是蓝桃银钗,右边的是镂花玉钗,那姑娘戴在头上,既面上添彩,又能得鬼娘娘庇护呢!”   听摊主说得天花乱坠,颜予青也按耐不住笑意,却又犯起难来:“两支花钗各有形色,可我送人只需一支,这又该如何抉择?”   其实这些花钗也没值几个钱,摊主都打着薄利多销的算盘。看这位郎君穿着体面,不至于付不起两支的钱才是,兴许人家就乐意只买一支呢。   摊主没劝他两支都收入囊中,倒是对着花钗略作考量,顺着颜予青的意给他推荐:”要我说啊,不如就选……“   “可否让我试戴一回?”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摊主即刻收声,知晓了颜予青的要求,便连声答应,下意识要给人拿镜子。忽而转念一想:这郎君没带女眷,莫非是要自己试戴不成?   再想问个究竟,却见这位客人轻轻扯过身边十六七岁的小郎君,微微欠身,一手抚在他右颈处,一手给他戴上花钗。整个过程小郎君未做任何反抗,只睁着一双水蓝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对方,全由他人肆意摆弄。   颜予青看完蓝桃银钗的效果,又给二筒换上另一只镂花玉钗。这才有了定数,对摊主道:“就拿这只蓝桃银钗。”   将花钗收入袖中,颜予青拉着二筒缓步离开。走了好一段才想起原先有个棋步三跟在身后,这会儿回头尽是乌泱泱的一片,哪里还找得着人哩。   也罢,事先说要一同到戏台看戏,到那处等候即可。   今夜出演的戏除了往年惯例的“鬼娘娘降魔”之外,还另外添了一部“鬼娘娘梦别录”,讲述她生前与凡人男子相恋,死后人鬼情未了之事。后者显然是瞎编胡邹,但民众对这类情感轶事很是喜闻乐见。   颜予青在台下坐席区寻到一处观感较好的位置,就被身后的人叫住:“青郎诶,带你阿弟来看戏哟!”   “诶!原来是柳婶您啊!”叫住颜予青的正是他这段时日的牌友之一,邻街的柳大婶。   “害,我就说这身影这般眼熟,我们镇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般挺拔俊朗的男子咧!”柳婶逮着颜予青就要跟他扯皮,说她昨夜同家人搓麻将,又如何将人赢了个遍,还说起谁家新采了几篓子莲藕,叫颜予青记下好买个新鲜。这一张嘴就没停过,颜予青也不觉得厌烦,热络地与她交谈。   可有人就不乐意了。   二筒略微倾身,把脸埋在颜予青后背处,呢喃道:“我累了。”   柳婶虽然上了些年纪,耳朵却很灵光,将二筒的抱怨了听个清楚,遂而觉着自己讲了好一会儿,紧接着表示歉意:“害,见着你太高兴了忍不住讲了这么多,你阿弟都腿都站酸了吧?赶紧坐下歇歇哟!”   见柳婶匆匆回去自己位置上,颜予青这才扶着二筒坐下,接着拍了拍手臂处,意思是让他靠着睡。   然而二筒并没有睡觉的打算,反倒是扭身侧坐,懒懒吩咐道:   “乱了,重新梳好。”   颜予青闻言去看他发髻,并未有丝毫散乱。出门时给他整整齐齐束好了头发,街上行走时自己也有意罩护着,怎么就说头发乱了?莫不是让他试戴了花钗,惹他不快了?   心下猜想着,手脚上却不敢怠慢小祖宗。颜予青动作轻柔地解开发带,又从袖里摸出一柄梳子,一丝不苟地帮二筒重新整理发髻。   要说颜予青自己的头发都是念个“束发咒”随意应付的,待二筒却得事必躬亲。回想这小祖宗初到姑逢山时披着一头乱发,现在倒被自己打扮得规整许多。   瞅瞅这精神饱满,装扮端庄的小郎君哟!可不就是自己养的嘛!   颜予青给人梳理好,再把人端详了个遍,越看越有成就感。   “你要给谁送花钗?”   “嗯?”   二筒兀的发问,颜予青怔了片刻,才模棱两可地答道:“就是送人的,你要喜欢也给你买一支。”   “女人才会喜欢。”二筒敛了敛眸子,话语听不出气恼之意,只像是陈述事实。   “哈哈,话不能说得这般绝对,也有男子喜欢花钗的。”颜予青眉眼稍扬,这事就翻了篇。   临近开场时,棋步三抱着好几袋吃食坐到颜予青身边,殷勤进献着:“前辈!方才找不见你俩,我便随处逛了逛,发现了好些美味,您也尝尝呗。”   颜予青自然不会碰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看向棋步三的眼神略为嫌弃,又问道:“你可见碰见那几个小鬼了?”   “没有啊!怎么?他们还在逛庙会啊?”棋步三也很是讶异,照洛晴那热情劲儿,该是早早来霸好观戏的绝佳位置才对,哪里会戏开场了还不来。   “许是逛街忘了时辰吧,那么多好玩好吃的。过会儿就该赶来了。”   “期望如此。”颜予青估摸着也是这个原因,不作他虑,把心思放回戏台上。   “今儿个皓月明灯,恰好对上鬼娘娘'救难日',这便给父老乡亲们献上两出好戏哩——”致辞的戏班头子退场后,好戏徐徐开场。 第11章 10. 沉珠 第二   长剑玄衣桃花冠,银面不掩侠义情。   这出戏不论是行头还是角色气质,均拿捏得恰到好处,就连“鬼娘娘”耍剑的动作也看得出是经由精心编排。   戏场在座的男女老少无不倾耳注目,眉角眼梢皆被剧情走向牵动,时而焦眉愁眼,时而满腔义愤。至于动人心魄之处,则举座无声,沦肌浃髓全是叹与敬。   颜予青看得颇为投入,却不同旁人难般大的反应,偶有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待到第一出戏将近尾声时,颜予青才想小徒孙们迟迟未到,下意识望向戏场入口,也没见着期望的人。转而抬起右掌,五指张开,遂阖目凝神,指尖勾拢的同时也在心中默念:一个…两个…怎么少了另外两个!?   这便陡然睁眼,面色肃然道:“小鬼们出事了。”   “嗯?”棋步三正看得起劲,忽而被颜予青起身附带的衣风吓得一颤,扭头去看时那人已带着二筒走出几步之远,自己没敢拖沓,追了上去,   “这是怎么了颜前辈?难道洛晴他们出事了?”   “嗯。有两个人不见了。”   颜予青愈走愈急,奈何街上熙来攘往,行进不便,又因众目睽睽而不得施用术法。碰上这般焦急时候,颜予青纵然面上平和,却早已是腹热心煎。   好在一段艰难前行后,终于迎面找见行色仓皇的楼商雨与尹策风二人。两人随着颜予青拐入一处暗巷,仍是喘息未定,稍稍调息过后才能将事情道来:   “洛晴和霖霖说去买另一条街买花灯,要我俩提着东西在街口等,结果过了三刻钟都不见回来。我俩找去花灯铺问询,那些摊贩只说她俩买了花灯就往里街走了,没再见过。”   楼商雨话声带着颤音,又从怀里拿出一小团绒线和一只纸包,递与颜予青,尹策风接着他的话继续说:“我们找遍那条街所有巷角,就找得几盏花灯和这些。”   绒团缠有红、蓝、黄、白、黑五种颜色的线,颜予青定睛看了片刻,然后将纸包拆开。   “师叔公可知这是何物制成的粉末?”楼商雨他俩拾得纸包时就已拆开看过,可惜识不得其中之物。   “呵!”颜予青冷哼一声,怫然作色,随即扬眉勾唇,露出几分渗人的笑来:”这玩意儿可是再常见不过,就是你们的指甲盖咯!“   “为何要将指甲盖磨成末呢?”两位小徒孙甚是不解,棋步三已然看出其中端倪,大惊道:“难道是‘采生妖术’?”   “八九不离十。”肯定了棋步三的猜测后,颜予青又给懵懂不知的两人简略解释道:   “这种妖术即是将人杀死后,割取死者的五官、手足指甲以及心肝肺等,晒干研末,收入葫芦里。再把死者的头发与五色绒线粘附在小纸人上,便可使役生魂。”   两人知晓这妖术竟如此残忍,顿时目瞪舌疆,惴惴不安:“那……那洛晴和霖霖……”   “她俩暂时不会出事。”   “啊?”   颜予青指了指他俩腰间的位置,给他们解惑:“你们每人腰间所系的青玉铃皆有我刻下的符文法阵,不论你等身处何处,我牵牵手指便可感知。若是有人强行摘下,玉铃即会在触及的瞬间化作一团青焰,将之活活烧死。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她们该是被人藏在屏障之中,隔绝了我的感知。”   两人如醉方醒,知晓这青玉铃竟有如此作用。难怪当初樗夏师父将此物交付时,便嘱咐万万不可离身,也不能给旁人触碰,那时只当是门派信物得用心珍惜,却不知这是师叔公给的护身之物。   “那可如何是好!可不能等着她们被人刀剐了才去寻吧!”棋步三这厢急赤白脸,很是担心洛晴和霖霖的处境,又提议道:“不如我帮前辈照看着二筒和小雨他们,您就不用束手束脚,直接去寻就是。”   楼商雨和尹策风很是认同棋步三所言,他们几个对于师叔公来说就是累赘,还会让他多一份担心。虽然棋步三的伤势尚未痊愈,但看护他们几个也足够用了。   众人心急火燎,颜予青却自有定夺,只说再等些时候就能寻到,不必急于一时。   既然师叔公已有打算,他人只得是按耐下焦虑之情,等候接下来的安排。   今夜举镇欢腾,为鬼娘娘举办的庙会最后在镇民们于河边燃放祈愿花灯的庆祝仪式中落幕。成百上千盏幽蓝桃花灯逐流水中,恍若染蓝了一带河水,携着镇民们的希愿直向冥府流去。   原是欣喜着来逛庙会的几人瞧见如此美景,心中却不是滋味。   他们来此候了快有两个时辰,从河边清寂之时等到万人携游,再由满江蓝焰候至零星无几,却迟迟不见颜予青任何动作,一度以为他光顾着赏景,已将洛晴和霖霖失踪之事忘却脑后。   楼商雨正欲出言提醒,就见师叔公先一步起身,走到一处平地。随后闭目存想,两手法诀诸般变化,周身旋起阵阵飞沙,待一声敕令,皓月无星的长空遂冒出层层黑云,雨水纷然而落,整个柔水镇都处于雨幕中。   “你们师叔公真是……好大的本事……”棋步三惊叹于颜予青兴云至雨的能耐,痴痴说道。   两位小辈也为师叔公改易晴雨的本领震撼,却不知他的用意,只看这雨才下了一晃,师叔公便收了神通:“已经得知她们具体方位,快快动身吧。” 第12章 11.沉珠 第二   “采生妖术“多以少男少女为施加对象,其拔指剖心之血腥残忍向来为正派修士所鄙弃,玄门众派曾多次查捕这类邪术使用者,奈何生魂交易所带来的诱人盈利,只得是烈火燎原后,春风吹又生。   颜予青一行人在柔水镇住了半月有余,未曾听闻近来有过居民失踪之事,洛晴和郁霖霖恰好就在今夜庙会被人掳去,想来下手之人该是在柔水镇混了一段时日,熟知镇上情况,才挑了人杂欢闹之时出手。   夜近子时,适才云散雨歇,路上稀有行人。一行人由颜予青领着,腾身掠过万家屋檐,终是来到镇子周边一处空旷泽地。   “为何不见人影?”   “莫非躲在暗处?”   楼商雨与尹策风救人心切,环顾周围却不见他人身影,唯见前方淌着一汪大泽,万籁无声。   颜予青镇定非常,借过楼商雨的桃木剑,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持剑隔空劈向远处的暗林,冷声道:“出来!”   凌厉剑气破空而去,随之传来树干塌落的掀轰声。   “阁下好剑法!” 夸赞声如惊雷乍响,又从暗处走出个身材伟岸的黑袍人,教小辈们倏地屏气敛息,怒目而观。   “人呢?”   “杀了。”黑袍人说着丢下一块青白色布料,正是姑逢山小辈们练功服的衣色。   “你!你杀了霖霖和洛晴!”楼商雨听闻两位师妹惨死,险些要冲上前去。   颜予青即刻按住他肩膀,示意他冷静些,又对着黑袍人道:“既然目的达成,你又为何逗留此处?难不成是在等我?”   “我又不知那俩丫头背后有位厉害角色,在街上见着不错就绑来杀了。”黑袍人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踩死了两只蚂蚁的小事。   “啧,”轻蔑地咂了下嘴,颜予青好似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来,讪笑道:“这故事编得破绽百出。”随后侧头望向身旁的棋步三,问道:“你觉得如何?”   话锋一转指向自己,棋步三心中咯噔作响,睁大双目满面迷茫道:“哈?前辈为何问我?”   “逛庙会时你消失了一阵,不就是同这位黑袍道友会面?”   ”前辈…您…您在说什么啊?那时街上人太多了,我找不见你俩!“   “再说洛晴和霖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会害她们的命?”   棋步三慌忙辩解,要证自身清白。颜予青却晏然自若,对上棋步三的目光:   ”我原先也没想是你,但你与这位黑袍人的意图实在是教人一猜便知。“   “你们故意留下‘采生妖术’的相关物件,是想让我救人心切,抛下其余小辈来寻失踪的洛晴和霖霖。就算我不愿一人前往,这处泽地也早已布好各种陷阱,足以教我分身乏术,这便能让你趁乱得逞。”   话末也没个询问的意思,棋步三直觉着眼前这人目光淡然,却是把自己心内所想看了个透彻。   就在气氛即将陷入死寂之时,黑袍人又开了口:“就说你这些把戏骗不着人!还不快过来!”怕事情败露他人会对棋步三不利,赶紧唤他来身边。   棋步三心有不甘,略微撇了下嘴,纵身飞步去往黑袍人身旁。   这回事态分明,两位旁观的小辈却仍处于茫然不解和震惊之中:亲手救下的棋步三竟是拐走洛晴她们的幕后黑手?他又为何要这般恩将仇报?   两人满腹疑团,极欲出言质问棋步三,但这并不是他们小辈能插话的场合。   “阁下即知我等为何而来,还请将您将那魂体交给我们。”黑袍人倒是个直爽性子,直接管颜予青要人。   “容我想想。”颜予青闻言稍加思忖,捻着手指头算道:“崔芍,巫丛懿,祈焉凤主,那一位是你们主上?”   棋步三瞪目咋舌,难以置信地望向颜予青,这分明是自己同洛晴他们吹嘘鬼娘娘美貌时提及的事情,何况自己只说是听闻在场的“前辈”所言,略略带过。为何这人却能将当时在场之人的名字一一点出,还一副很深知内情的做派?   黑袍人听出颜予青话中意思,是在怪他俩没报师门,遂补充道:“我等是辞陵谷祈焉凤主座下的修士,这魂体于我们凤主至关重要,已经派人寻了近一年,有劳了。”   越地多妖鬼,辖归幽冥鬼窟,玄门修士少有来此游历。先前救下棋步三时问了他身份,只说是一介散修,颜予青便心存疑虑。这两人一个金丹后期,一个刚突破元婴不久,放在寻常门派那得是佛一样供着,这般任劳任怨地在外头寻“人”,该是祈焉凤主的手笔。   “确定是他?”   “七成把握。”   棋步三听刀纵六如此坦诚,心下汗颜,随之回道:“毋庸置疑!”   二人说法不一,颜予青懒得深究,大方道:“他若是愿意跟你们走,我倒无所谓。”   早知颜予青这般通情达理,哪还用得着费这番力气。两人殷切地看向二筒,涉足千里所寻之物近在咫尺。   然而二筒理都不理两人,一个小跨步躲到颜予青身后,让其将自己彻底遮挡起来。   “你们都瞧见了,他可不愿随你等回去呢。”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颜予青佯装遗憾地摇摇头。   “前辈的意思,是让我们凤主亲自到姑逢山要人?”棋步三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明摆着忽悠他俩呢,根本不打算让他俩带走二筒。祈焉凤主的名号玄门无人不知,这人可真就分毫不惧?   刀纵六直言不忌:“从来只听闻姑逢山掌门方绯精通剑道,是为‘剑绝’,但不曾知晓他还有位修为高深的师弟。还望阁下不吝赐教!”说罢扯下罩在外身黑袍,显出清晰面目:红发红眼,五官深邃,右边手臂裸露在外,左手持着一柄通体瑰红的长刀,战意腾腾。   颜予青见他这幅要动手硬抢的阵势,倍感无奈。虽然自己不愿与人交战,可这两人毕竟没那么好打发,因为二筒不愿意就善罢甘休,只能是将桃木剑横握胸前,配合对方摆出“剑拔弩张”的姿态。 第13章 12. 沉珠 第二   刀纵六正容亢色,起手便是一套连招,上步劈刀再接横斩,随即上撩平抹,而后屈身扫底,势若惊雷,刀影难寻,却被颜予青几下后撤一一闪避。   察觉对方扫刀起身之时露有破绽,颜予青便一记追云赶月径直向他胸口刺去。预料到颜予青动作,刀纵六弹步后退与之拉开距离,继而两番绕刀缠头,弓步藏刃。   交手片刻,刀纵六不但讨不到半分便宜,还险些被对方反制,这样打下去终成败局。心下盘算着,又与棋步三交换了眼神,两人决定一同发难。   刀纵六持刀移步挽花,紧接抡臂转身,有如滔滔海浪劈向颜予青。   棋步三抽开早已拿在手中的卷轴,指尖凝灵急疾书写,箓文一蹴而就,念道:“月宿取白芷,尊皇夏肾堂。秋兰得相佩,闲视必凶藏。锡得三千耀,名余心狐殇。敕!”敕令出口,便见纸中跳出一只尖嘴利牙的火色狐狸,迅步扑去。   左有利刃右有凶禽,颜予青面无惧色,先是一记挑帘观虹直击刀纵六手腕处,迫使其刀刃脱落,遂而右掌聚力,重重拍在狐狸胸腹,这禽兽则顷刻散去形体。   “别费力气了,修为差距摆着呢,再打下去也没意义。”   棋步知晓颜予青修为高深,自己或刀纵六完全不是其对手,所以在此处布下诸多陷阱预备着。但对方已然明了自己的谋划,必然怀有防备之心,那些陷阱也就算白做工。如此这般,说也说不动,试了也打不过,看来今夜只能无功而返,待来日再作讨教。   “前辈的厉害之处我等已经领教,这便告辞了!”说罢就同刀纵六一并离去。   哪知颜予青并不打算放他们离开,瞬身贴近二人身后,两记利落手刀斩下,便见人棋步三与刀纵六双双跌倒,昏死在地。   “师叔公你要杀了他们?”楼商雨和尹策风见状急忙赶来。   若是想杀人方才交战时就能取这二人性命,何必等到这时偷袭。这两人乃是祈焉凤主的手下,这样放他们回去定会为姑逢山招惹祸患,得做些手脚才行。   “没这个必要,他们也不算作恶多端的歹人,只是任务在身,才会与我们有所冲突。”颜予青耐心解释道,又蹲下身来,扶正倒地二人的脑袋,在两人眉心分别写上符文,再以手掌覆上。完事之后对着小徒孙说道:   “这般在其眉心写下符文,施加法力,便可使其遗失部分记忆。”   小徒孙两个听了顿顿点头。   棋步三出谋将洛晴与霖霖拐走,再以“采生妖术”为幌子诱人寻来,说是忘本负义也不为过。好在他并没有伤害两位小徒孙的性命,只是将人藏了起来,还算是情理可容。   颜予青潜入水泽,按着先前召云致雨之术所探知的位置,将处于鲛珠内的洛晴和郁霖霖救了出来。两人上岸后才悠然转醒,浑然不觉这期间发生了何事。   楼商雨和尹策风围着她俩细细述说,这还没讲完,就被颜予青唤去:“下山历练至今夜为止,我原已在山门处设有一传灵阵,你等走入这处传灵阵便可与之相通,瞬息回山。”   小辈们闻言看向师叔公脚边刚画的简易传灵阵,多少有些不情愿:“原先定好期限四月,这还差了好些时日呢……”   下山试炼几月,刚尝得人间快活滋味,哪儿会舍得回去山中苦修呢。   颜予青即使体会他们心情,但因由当前形势,还是狠下心来将人赶入传灵阵强制送走。   这回偌大泽地中唯剩他与二筒两个。   “是那柳婶同你闲聊,你才会猜到。”   在戏场被柳婶扯着搭话时,听她说见着棋步三在藕田和一男子接触亲密,颜予青因着这个缘故才能顺利推测出棋步三的谋略来。   二筒这时又在揭底,颜予青略微笑笑,说起其他:“既然选择了我,那便同我走吧。”   柔水镇相去东海不算太远,颜予青携着二筒乘云驾雾,不过稍刻即来到东海深处一座小山中。   此山名为度朔,山顶处生着一棵遮天桃木,枝叶葳蕤,开有簇簇桃花。只不过这桃花与寻常颜色不同,并非娇艳醉人的红,而是幽灿如燃的蓝。   颜予青没多去观赏,牵着二筒来到树干前,见有两个绿眼冥修于此看守。   “鬼门所在,仙灵止步!”   守将告示来人,却看这人闭目再睁,赫然是一双幽绿鬼瞳,连忙闪身让路。   颜予青遂带着二筒入树而没。 第14章 13.幽冥 第三   度朔山之大桃,界分阴阳,修仙界历来以“鬼桃”称之,但在冥修眼中则是世间无二的圣物。唯有得鬼桃认可,方可承继其幽冥之力,入主幽冥鬼窟。   颜予青领着二筒步入鬼域,周身景色昏黄幽暗,不时刮来阵阵阴风,穿掠过周围山石,发起呜咽悲泣之声。   鬼桃处于整个幽冥之境的边缘地带,荒凉偏僻,除守将之外罕有人至。若是里边的冥修想出去外边,都得先得了鬼娘娘的恩许,否则一律处以刑罚。   人死后成鬼,鬼修冥道即曰冥修。既然成鬼,也应懂得人鬼殊途的道理,不该眷恋尘世才是。但鬼娘娘却对冥修往来人界一事很是宽容,只需上报外出事由和出返时限,通常均可批。   约莫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两人才行至略闻喧闹之地。路上的冥修或是对着两人细细端详,或是颔首示意,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颜予青并未在意这些,心无旁骛地朝鬼域深处行进。   “舅大人!舅大人!”   迎面赶来一位腹圆脸胖的矮老头,满面憨笑地对着颜予青招呼。   “怎么就急着来接我?”   “唉!舅大人!您快去看看娘娘吧!”   面前的矮胖老头乃是鬼娘娘手下的冥修之一,负责管理鬼娘娘宫殿的大小事宜。这刚得了颜予青来鬼域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跑来寻人。   说是鬼娘娘前两月闭关结束,出来就变着法作弄一众手下。昨儿个让站着给当箭靶子,今儿个就使唤着下水捉鱼,捉不着便不能上来换气。   矮胖老头催着颜予青来到湖边,便见一玄色劲装的女子靠在竹编摇椅上悠悠忽忽地晃着,好不惬意自在。旁边的湖面却是激浪滔滔,不时冒出个身影将鱼投放到鱼篓里,随后又一头钻入水中。   “念在你年纪大的份上,本宫才许你不用下水捉鱼。这下倒好,让你把救兵给搬来了!”   责备的话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矮胖老头闻言垂头缩颈,退至一旁。   颜予青笑着叹气:“泠蓝,你再这般闹下去,真是要损兵折将了。”   “怎的就是我胡闹呢?我闭关前明明吩咐过要他们勤加修炼,结果闭关出来没见着有一点长进,只好亲自动手试炼。”玄衣女子反驳道,从摇椅上站起身来,先是瞅了眼颜予青,又被二筒吸引住视线,走到他身旁仔细打量。   “这可不是送你吃的东西。”颜予青看她饿虎逢羊一般的目光,即刻出言打消她的念头。   泠蓝的兴致顷刻全无,对着颜予青嗔怪道:“嚯!还以为师哥要与我分享呢,原来是要自个儿享用啊。”   “真不是你想的那般。”   修士的魂魄对于冥修而言是大补之物,将其吞入炼化即可功力大增。眼前这尊“活魂体”最是稀罕,得是出窍境以上的修士生魂离体方能化成。泠蓝以为颜予青是要送自己一份大礼来着,听他的言辞,该是另有是由。随即清了清嗓,昂首扬声道:“今日就先饶过你等,改日再继续。”   鬼娘娘同客人前脚刚离开,湖里霎时冒出十几个冥修,游到岸边匍匐歇息。   ————————   “师哥,你当真要做到那种地步?”   领着颜予青回到府邸后,泠蓝又支开旁人,与颜予青二人坐在内室详谈。   “当真。”   “可你又不知道他的身份,就轻易决定帮他?要我说就该同那两个修士去一趟辞陵谷,亲眼验验那祈焉凤主所说的原身。若不是,再寻他法也不迟。”   泠蓝说的在理,这些颜予青也有过思量。但若是那祈焉凤主暗中得到消息,想要独吞二筒,自己往辞陵谷去,倒成了送食上门,恐遭不测。所以这个方案存有隐患,并不是万全之策。   “我自有分寸,你只管把东西借我。”   面对自家师哥少有的坚决模样,泠蓝惊喜交感:“师哥回去姑逢山住了几年,确是长进不少。”   颜予青见她调侃自己,无奈笑道:“你若是回山中,那便没有一样活物能安生。”   “你乱讲!上次大师哥和嫂嫂成婚,我回去山中祝贺,樗夏他们可是对我仰慕得不行呢!”   “啧,他们三个要是知道你的本性,瞧见你在鬼域的桩桩件件,还会认你这个小师叔?”   “我怎么着?本宫可是名闻修仙界的鬼娘娘!怎么就不配当他们几个小金丹的师叔了?”   阔别多日,两人拌嘴的习惯却没丢掉,泠蓝仰着下巴,一脸傲气地回嘴。颜予青也失了平日那般好脾气,与她争个不休…… 第15章 14. 幽冥 第三   以往生魂离体,皆是作召魂术将其追摄回身,然而二筒的情况异乎寻常,召魂之术似乎不能奏效,只得是将生魂寻到再带回原身所在之处,而后作法强迫生魂入体。但依眼下情形,外头势必会有更多人搜寻这具生魂,带着二筒四处去寻他原身也不算妥当办法,所以颜予青决意来此幽冥之境,问泠蓝借地借物。   在幽冥鬼窟之中寻得一处空旷平地,颜予青挽起双袖,提了支粗壮的毛笔,蘸上墨汁便在地上写写画画,作了个细致精密的传灵阵。随后拿着盛满自己血汁的小金壶,换了之纤细的笔,蹲在传灵阵中央,点着血汁仔细勾画另一个阵法。整个过程屏气慑息,不容有分毫差错。   待阵法画完,颜予青则吩咐泠蓝将一口青灰色的石棺放置在阵法中央,自己去外边把二筒接来。   “一会儿你躺入棺中,我作法送你归体。”   “你可知我原身在何处?”听颜予青这般信心满满,二筒疑惑道。   “应能大略探知。”颜予青展眉舒眼,拂去二筒的担忧,就要送他入棺。   颜予青断然言之,二筒便知他有十足的把握,遂而任他摆弄,仰卧棺内。待颜予青要将棺盖覆上时,又听棺内传声:“我定会来寻你。”   清朗的少年的音示人以确乎不拔之意,颜予青听在耳中,却没去看棺中的神情,仅仅用手轻抚过他额头,顺带覆闭双目。   安置好二筒,颜予青随即取出一小枚红玉吞下,瞬时灵气骈集,阗塞洋溢,由是聚顶成光,映照十方。   趁此时机,颜予青临目掐诀,凝神念咒,忽觉身外分身,即便是双眼半开半阖,外界亦历历分明。继而遣神游驰天外,驭气穹玄。   泠蓝立于一旁,见颜予青游神多时不见复位,不禁焦心劳思:师哥所为是要使自身元神出窍,借潜英石棺与二筒神识融通,再奔游世间以感应二筒原身,之后则用“归魂传灵阵‘将魂体送回。   此种方法极为耗灵,因而颜予青先是吞服一枚红玉以致灵气成倍暴增,可若不能及时完成术法,体内的灵力将消耗枯竭,颜予青的元神与肉体皆会极大受损。   一边盯着颜予青动静,一边揪心扒肝默念着,泠蓝只恨自己帮不上事。好在片刻后终是见他有了动作,   “青阳虚映,曜日回灵!”   念咒之时双掌连变子丑诀目,只见石棺之下的阵法刹那间浮空旋动,潜英石棺绽出万束明光,此后光散灵消。   “咳……咳……”   颜予青上一秒还是神采奕奕,这下收了功便站也站不住,浑身脱力倒在地上。泠蓝赶忙过来探他情况:“身体怎样?可要躺进石棺中稍作歇息?”   这石棺所用材料乃是幽冥鬼域最北缘的溟河所出的潜英石,其轻如薄羽,有蕴灵、通灵之效。颜予青此番损耗巨大,泠蓝便想让他进去回复。   “不必……咳……留它自行恢复便是。”   听他拒绝,泠蓝也不打算强硬拽他进去。自家师哥身体强韧她可是信得过的。   “我方才听那人说要回来寻你?你可得让他好好报答一番。”泠蓝一面搀扶颜予青起来,一面同他聊话。   “嗯?你说这事……放心,他不会来的。”   “人家都说了要来寻你,肯定会……”泠蓝回嘴辩驳,话说到一半,脑中又闪过颜予青方才抚摸二筒额头的动作来,惊讶道:“你该不会动了手脚吧?”   颜予青倒是毫不避讳,肯定地应声。自己确实是在二筒入棺时封住了他这些时日的记忆。   “啧!本宫之前还说你长进不少,如今真是打自己耳光!”   见着泠蓝这副忿忿气恼的模样,颜予青没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而是从袖里掏出那夜在柔水镇上买的蓝桃银钗,递交予她:   “给娘娘您的贡品。”   泠蓝听他打趣,取过他手上的钗花,略略看了眼,秀眉一拧:“这种廉价的首饰也好意思送个本宫?”   “越地一处小镇为了感念娘娘的恩情每年都办庙会,小的正好碰上,特意给您稍了一支。”   得知这钗花来历,泠蓝面容稍显羞赫,又不愿被颜予青看去笑话,随即佯怒道:“怎么不多买几支献上?”   “娘娘糊涂了,您自小就有喜新厌旧的毛病,若是买多了给您,您怎会好好珍惜呢。”   这话直戳泠蓝软处,得亏颜予青此刻身心俱颓,泠蓝才忍着没和他动手。   将花钗插进发髻,泠蓝扶着她师哥缓步走出这处,预想着幽冥鬼窟会有段热闹日子。 第16章 15.集英 第四   姑逢山偏踞越地,且山高路陡,因而罕有访客。   这日山中来了位衣着齐楚的修士,说是打西边阮隃山来,特意送上请柬,邀姑逢山一派前去参加掌教真人的寿宴。   众人得知此人身份,立马端来茶水好生招待着,对着客人一番嘘寒问暖。或是关心他们掌教真人的近况,或是感慰他不远千里来至此地的辛劳。姑逢山一众这般热络,倒教客人有些应付不来,借返程赶路之由才得脱身离去。   人走茶未凉,师侄四人坐在厅堂上面面相觑,适才待客的热闹已然翻篇。   “前几月我带着孩儿们下山历练,都还记得吧?”颜予青率先出言,底气十足。   晏春接着道:“我得留在山中教习孩儿们。”   “上月别人找我订做的丹药还没炼呢。”阮越秋也给出了自己的理由。说罢三人齐齐往向樗夏,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面对虎视眈眈的三人,樗夏心下早有定数,面上却故作为难:“呀!寿宴那日我恰好要与几位不相熟的男修士出门游玩,这可如何是好?”   余下几人听了都露出怀疑神色,想这樗夏莫不是编了个幌子来推脱。   “我可是妙龄女修,多结识一些男修才好找道侣啊!不会怀疑我诓你们吧?”   颜予青抿嘴扶额,思索应对之策。几位师侄明摆着不愿前去阮隃山赴宴,并且都给出了正当缘由,这樗夏的“借口”更是于情于理都回驳不得。   “晏春,不若我来照看孩儿们,你前去贺寿?”   听了师叔的提议,晏春连忙推却:“别,别了师叔,这几日教孩儿们练习新式剑法,我走不开的。”   “我不善于同生人打交道!不能去赴宴的!”   颜予青刚想问阮越秋意见,却听他先一步回绝,尽是惊恐与为难神色。   阮师侄往日里偶尓出门凑脚,也会在麻将桌上碰到些生人,怎的就没见他怕生跑回来呢?这些都是推脱的说辞罢。   既然三人都劝不动,唯有自己得闲,这贺寿的任务算是有了归属。   “只盼我师兄和嫂嫂能早日回山,揽去这些交际事务才好!”颜予青不由叹道,这几个师侄净是靠不住的,门派事务压根不能指望他们。   “这回阮隃山寿宴,玄门各派云聚一堂,定会有许多貌美的女修,师叔你可得把握机会才是。”樗夏看他被迫去赴宴的哀怨模样,宽慰他道。   颜予青闻言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师叔我练的可是‘清修法’,犯不着找道侣双修。”   玄门修炼法门大致分为孤修法与双修法,但二者却又许多相连通之处。一般来说,靠自身修炼结成金丹,称为孤修;与道侣共同修炼结生金丹,是为双修。后者较前者修炼速度快些。但是孤修的修士结成金丹后,也可与他人结伴双修。   此外还有一类鼎炉修炼之法,原先划归为双修一类,玄门多有蓄养“鼎炉”的风气,然而此法愈来愈呈现单方面采补而损害鼎炉的走势,因此于十年前被玄门通令废止。   而颜予青所修之“清修法”乃是孤修法之中最为极致的功法。此法旨在保养元阳,修炼获益比双修法更上一层。   “话别说的那么绝对。师父原本也是练的清修法,如今不是照样与师娘双修嘛。万一您也遇到个绝妙佳人,到时候也要急着改功法咯~”   这丫头就爱说些有的没的,颜予青恨不得堵上她的破嘴。   ――――――   当今玄门列下门派杂多,唯有四门并为翘楚。阮隃山一派在四门中最为煊赫,余下则是灵山、葬花都和紫霄雷府。   姑逢山与阮隃山地隔东西,稀有交际。先前姑逢山首任掌门在世时,也没带颜予青他们到访过阮隃山。后来师父飞升,他们几人便过上游历江湖的日子,少与玄门中人接触,只与灵山有些往来。   此次阮隃山掌教真人寿宴,多半是看在姑逢山与灵山的姻亲关系,才会差人送来请柬,可真是沾了嫂嫂的光。   颜予青按着请柬上的日期,翻出衣匣里最为正式得体的衣裳,拾掇打扮一番,一大早就下了山。   在幽冥鬼窟休养两月,不但元气得以恢复,颜予青还察觉自身修为又涨了一些,于是肆意使用腾云之术,不出一刻即能行过万里。然而颜予青并未去过阮隃山,只知道大致方位。故而在路上找人问了道,耗费了些时间。   待他终于来至阮隃山山门,见着宾客个个锦衣玉带,手提贺礼,才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与众人格格不入。   怎的就忘了拿贺礼呢?   颜予青暗自懊恼,正欲折返回山去取,就听背后有人喊他,   “师叔――师叔――”   阮越秋拎着贺礼向他跑来,累得直喘气。   颜予青正为这事发愁,就见阮师侄替他解了难,欢欣地迎了上去:“太好了!越秋你可太懂事了,真是辛苦你跑一趟。”   “师叔你拿着赶紧进去,我得回山了。”阮越秋没耐性与颜予青闲聊,将贺礼塞入他手中,拔腿就走。   颜予青觉得阮师侄有些不同寻常,但也没去细想,拿着贺礼就上山去。 第17章 16.集英 第四   拜入姑逢山门下修道几十年,颜予青这是第二回参与如此盛大的筵席。   上山的石阶一望无尽,宾客们联翩而至,登踏其上,衣袂飘然犹若流云。石阶中段有一前殿,内有阮俞山弟子管事,负责核查宾客来历与收纳贺礼。   过了这处前殿又是漫漫石阶,直教颜予青不住感慨:阮隃山的低阶弟子怕不是上山都得累去半条命。   好在自己不是肉体凡胎,稍稍使些气力便能跃阶直上,登顶不过一时半霎的事情。只见这主峰顶上殿宇嵯峨,层台累榭,正殿前道分立有八根盘龙白玉柱,两尊仙鹤衔珠像飞驻大殿门前。匾额上书着跌宕遒丽的三个大字,名曰:“天璇殿”。   在外边瞻望俨乎鸿图华构之景,料想这天璇殿里头更该是丹楹刻桷,画梁雕栋。颜予青被迷得忘乎所以,愣愣向殿中走去,不顾周遭宾客应接谈笑,独自于墙边缓步兜转,沉浸在殿内的一方锦绣天地。   “颜前辈。”   顿然被一物件轻拍了下肩头,颜予青骤然一颤,即刻转身去探。但见那人一身粉色衣裳,乌发遮去小半张脸后直落左胸,显露出右耳的熠熠明珠。   “梅晢,原来是你在吓我。”颜予青释然一笑,又佯作要怪他。   细眉柔目的粉衣男子听了这话,持着一柄寒梅团扇拍在颜予青手背上,朱唇微咬:“分明是前辈您太过于专注,怎就赖定是人家故意吓你呢?”说着还眨了两下眼,尽是女子般娇嗔作态。   颜予青招架不住,立马就怂下阵来,依顺对方:“的确是我太过紧张,误怪了你。”   “嘻嘻,久不见您来葬花都凑局摸牌,还怪想念您呢~”   “诸事缠身,奈何不得啊。”   两位牌友正欲长聊,就见殿内宾客纷纷走动,各自寻了座位,想来是寿宴将要进入正题。   殿堂中央摆放有近百张鎏金小榻,每张配有两只蒲团。梅晢带着颜予青落座于边角处,两人挤在不显眼处又斟又饮,全然不理会寿宴相关。   “你的意思是要在这寿宴上组个局?可我好似听说阮隃山严禁弟子戏玩麻将啊?”颜予青压低了声量,疑惑道。   梅晢借着端酒的动作撩起宽袖,俯在颜予青耳旁轻声道:   “这宴会自早到晚,全是些无聊透顶的歌舞丝竹,老辈间谈玄说理我们这些后辈也插不上话,索性就相互联系着溜去偷摸几盘麻将,待宴会将近尾声时再溜回来便是。”   “且说今日阮隃山大宴,山里的人自个都忙活不过来,哪还得闲去管我等?我已同其余人安排妥当,地点就在西北处的偏峰,您过了索桥就能找见。”   这提议很是诱人,颜予青嘬着酒频频点头,答应下来。   宴会过了半个时辰,梅晢便佯装不胜酒力出去吹风,交待颜予青再过两刻方能离席,这般才好掩人耳目,不引旁人猜疑。   殿上仙娥载歌且舞,丝竹管弦之音袅袅不绝。颜予青目光滞在翩然旋动的衣裙上,却早已游神到了麻将桌。   总算是熬过了两刻种,颜予青也学着梅晢装醉,摇晃着身形出了大殿,待到人影稀疏出,遂急不可耐地向西北处的偏峰进发。   梅晢说过了索桥就即可找见,然而这西北方向恰好有两座山峰,还都有索桥相连,这倒是教人犯了难。   索性时辰还早,万一走错再折回来便是。颜予青观望一番,见四下无人,于是腾身凌空,足尖几下点踏,眨眼间到了对岸。   石径沿路遍布奇花异草,愈行愈为幽深。想来梅晢他们该是寻了一处隐蔽地方,好教旁人不易发觉。   颜予青疾步穿过石径,眼前随即豁然开朗:此乃一处临崖而建的庭院,石壁裂口流出小注山泉,落在下方一处池子,溅起颗颗水花,飞珠滚玉。   假若有人坐在一旁矮吊脚的木廊上,微微伸脚就能触到这注流泉。   但最让人惊叹不已的还数崖边一棵干云蔽日的梧桐树。不是这青枝绿叶何等惹人心醉,而是树干上扎了一只秋千,底下临着万丈深崖,呼啸生风。   许是酒催脑热,颜予青略微放纵自身,欲去那秋千处荡上一回。   靠近树干时一阵淡淡的木香绕上鼻尖,直沁心肺。   “若是能用这梧桐木做一副麻将牌,定会是一桩美事……”颜予青兀自呢喃道。   “何人在此扰本座清梦!”   怒呵声乍起,从树上落跳下一名紫发金瞳的男子,怒目戟指,恨不得将这不速之客丢落山崖。   颜予青这便意识到自己打搅了他人歇息,连声致歉道:“在下不知此处有人,实在抱歉。”   “你是哪一派的人物?报上名来!”   此人出言狂狂,秉着一副傲慢不逊的态度,意欲知晓颜予青身份再问责于他。   又不是刻意为之,怎就这般咄咄逼人呢?   “籍籍无名之辈而已,望阁下海涵。”   颜予青已是低声下气的作态,却博不得此人半分宽恕,又听这人责问道:“你方才说要拿这梧桐木做麻将牌?阮隃山境内可不容你放肆!”   料这人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颜予青心念一转,计上心头。对着这紫发金眸的男子诚恳地认罪:“既然我已酿成过错,唯有自坠山崖方得抵罪了。”   话音落下,颜予青便纵身跃下山崖,不给那人一点驳回余地。   “别让本座逮着你!”   男子望着颜予青消失的身影,气得面目狰狞。竟然真的有人犯了错还敢当面逃之夭夭。 第18章 17. 集英 第四   两座偏峰相隔不远,颜予青自山崖跃下,坠入迷蒙云雾之中。这般雾锁烟迷,料那紫发金瞳的男子也不敢贸然追来,但为求万无一失,颜予青寻了处落脚的地方听候动静,确认无人尾随后才转奔另一座偏峰,与梅晢汇合。   梅晢领着颜予青来至一处碧瓦红柱的楼阁,里边早已有人布置好麻将桌与茶水,就等着人齐开张。几人相互间略作招呼,遂而办起正事。   “八条。”梅晢笑吟吟地扑起扇。   “听牌了是吧?四万。”颜予青倒也不急,夷然自若地丢牌。另外两人却不似他一般淡定,咂嘴叹道:   “连着三把都首个听牌,梅晢你今儿个手气也忒好了些。”   “就是就是,这圈走完让我摸摸你的手,借点手气哈!”   梅晢笑而不语,又去摸了张牌,面上笑意愈发灿烂,将面前的牌利落摊开:“自摸!”   麻将这玩意儿三分靠技术,七分靠运气,几个时辰下来梅晢赢了少说都有八把,实在是得天眷顾。除梅晢与颜予青外的两人皆是阮隃山的弟子,打麻将只为图个乐,对输钱这事毫不在乎,爽快地给梅晢算好番数后又手忙眼快地洗起牌。   在场四人尽是不亦乐乎之态,颜予青边摆牌边偷闲环顾了屋内的布置,问道:“这屋子可是你们谁的住所?还挺精致的。”   顾熠翘了条二郎腿,不住地晃动,从容回道:“我等小辈哪能享受独栋住宿的待遇啊,这处楼阁是我师父一位…一位友人之前住的,只不过那人十年前离开了阮隃山,这处便闲置了下来。”   “你师父是?”   “我师父是荧星阁阁主,殷炀。颜前辈放心好了,我师父平日里都不会踏足此地,这会儿该是在寿宴上陪饮呢,更不会来的。”   颜予青对阮隃山知之甚少,原以为这里的弟子在门派的威名之下会养出负地矜才的骄姿性子,但顾熠二人的言行却颇为随和,这般看来倒是自己囿于成见了。   “我方才不认得路,去了旁边的山峰,那又是谁的住处?”   “隔壁那座?”顾熠和身旁的逢灼交换了下眼神,双方各自意领神会,舒了口气:“那处是辰星阁阁主的寝殿,他大抵也在陪宴呢。”   “是啊,‘皇太子’肯定得陪在掌教真人身边。”逢灼应声道,有些自我安慰的意思。这话声刚落,楼阁的门猛然被人推开,   “好啊你们!不仅违背门派条例聚众赌博,还敢在背后非议尊长!”   呵声先至,人随其后。这回平地生波教颜予青等人骤不及防,个个目瞪舌疆。唯见来人一身连珠孔雀罗,足着金丝履,头戴玛瑙簪。负手身后,昂然直入。   此人正是不久前被颜予青扰了睡梦的男子。   顾熠和逢灼两人面色煞白,当即从座位上起身,立在一旁畏头缩脑,话音颤巍:“凤主万安。”   祈焉凤主看也不看他俩,目光锁在颜予青身上,绕到他身旁凌然盛气道:“这位宾客好生眼熟啊,不知你究竟是那一派的修士,竟敢在阮隃山纵情玩乐!”   颜予青知道这祈焉凤主完全是冲着自己而来,要为方才一事讨回场子,却不料连累了在座几位道友。心想这祈焉凤主不是阮隃山的人,怎的就越俎代庖,要管教起别人家的事务来。   若是顺从此人的嚣张气焰,只怕他会得寸进尺,闹个漫无止境。颜予青正欲起身与他理论,又见门外进来一人,生得是靡颜腻理,鹤骨松姿。身着月下白成色的锦缎,衣上绣有银色螭吻纹,作作有芒。腰间还别有一块样式古朴的玄色玉佩。   颜予青难以置信地望那块玄玉上,面色沉凝。   这块玄玉原是自己的随身之物,后来放在二筒身上借他养灵,就再没拿回来过。   是自己送给二筒的。   回想当时二筒魂归处,恰好是离在阮隃山不远的辞陵谷,现今祁焉凤主与这人一同出现,不就说明……   “你是……颜最?”   本在兀自思量的颜予青,被这一声吓得一怔。“颜最”是自己的俗名,拜师后师父才给取了现在的道名。自己极少与人说起,这人又如何得知?   自己从未与二筒提过,更何况二筒那段时间的记忆已被自己妥当封存。   白衣男子见颜予青面露疑色,便缓步走至他跟前,试着唤起他的记忆:“灵山斗剑会,我们曾见过。”   眼前的男子生了一双淡蓝色的琉璃眼珠,波光流转。颜予青抬头与他对视,不禁陷入其中,过了半晌喃喃道:“灵山斗剑会……阮隃山……你可是嬴泫?” 第19章 18. 集英 第四   说起灵山斗剑会,那可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姑逢山首任掌门领着座下徒弟三人前去赴会时,颜予青不过十七八岁,正是齿少心锐的年纪。而眼前这位蓝眸白袍的男子,乃是当年阮隃山所派的参会弟子之一,更是力压一众同修为的参赛者,夺得筑基组的魁首。其剑意素净澄明,引得在场一众修士赞叹不已,因而被冠予“剑纯”的名号。   现如今故人重逢,彼时天资卓越的少年已然成为赫赫有名的修士,褪去年少时的稚气,面容愈发清隽俊逸。   既是几十年前相逢一会,也难怪颜予青未能立马将他认出。但这人却清楚记得颜予青提过的俗名,还真是教人颇为讶异。   “自灵山一别,我再未听闻有你消息。”   “我在外游历修行,鲜少同玄门修士往来。”   ”你那位师妹也与你一道?“   “确是。”   颜予青没料这嬴泫这般关心自己,却也颔首微笑,情理兼到地与他交谈。只是颜予青自己心中也有诸多疑问,比如嬴泫这般修为和地位,何至于陷入魂体离身的境地,再如他与祈焉凤主又是哪般关系,为何两人颇有勾连。   可这些疑虑颜予青一样都不能问出口,一旦教嬴泫知晓是自己助他魂归原身,这人定要还这份恩情,谁知又要牵扯出什么事端。自己与二筒的缘分在分别时已尽,还是早些应付完这所谓的人情世故,回去他姑逢山逍遥才好。   祈焉凤主旁观二人交谈甚欢,直要瞪圆了眼睛,见事态偏离自己所预想的走势,这便一把拽住嬴泫的手腕,拉他到别处窃语。   凤主对着嬴泫好一顿努唇胀嘴,使性傍气,却见嬴泫轻抚了下对方的肩头,不露声色地说了些什么,即让凤主情绪缓和,忿色不再。   “今日山门大宴,你等不该领着别派道友在此私下作乐。念在掌教真人大寿之由,本尊暂可不究罪责,待你们自己向执行长老领罚。”   原是缩头缩颈的顾熠与逢灼,听闻嬴泫说的这番话,皆是稍许安宁了心神,又对着嬴泫拱手道:“弟子谨遵嬴长老教诲。”两人不住暗喜:嬴长老并不想将此事宣扬,教人难堪,只是要他们知错受罚,私下了事。   颜予青与梅晢虽不了解阮隃山内门事务细节,却也猜想得出顾熠和逢灼定是要为犯戒一事担下不轻的责罚,但他俩毕竟是别家的修士,又都“冒犯”了阮隃山的规矩,哪里还有开口的余地。颜予青就更是心中忐忑,只怪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才让事情变成这般境地。   “嬴泫,是我非要他们陪我玩乐,要论罪责也得我担首份。”颜予青纠结万分,还是耐不住开了口。   “你是我阮隃山贵客,此次就不与你计较。”   说着嬴泫缓步行至颜予青面前,要他随自己离开这处楼阁。   颜予青半知不解,尚未完全弄清他人意思,但也动身同嬴泫一齐而去。祁焉凤主也随着出门,却刻意与他们两人相隔了些距离,没有与之并肩相行的打算。 第20章 19. 集英 第四   出了楼阁不远即是连接偏峰与主峰的索桥,按着目前的步调来看,颜予青料想嬴泫该是要带着自己折回天璇殿再续杯筹。   “嬴泫,那宴会热闹非常,我又不胜酒力,好不自在。”颜予青实是不愿再去那般无聊至极的场合受罪,更不愿与嬴泫另生他事,遂而小心翼翼地婉拒,期望嬴泫放自己离开。   哪知嬴泫闻言忽而停步,不假思索道:“没想带你去前殿,来我辰星阁坐坐吧,我那儿许久没有客人来访。”   此话的意思便是嬴泫只打算与颜予青单独叙话。主人诚意相邀,若是颜予青此时开口回拒,那可真是要把阮隃山给彻底得罪了。   也就闲聊小叙一会儿,只要自己不去提,定不会被嬴泫发觉异样。   这般自我安慰着,颜予青回以嬴泫客气微笑,应了对方的邀请。   偏峰之间没有索桥相连,得先过了索桥来到主峰,再由另一座索桥去往别的偏锋。其实大可掐个法诀施展腾云之术,稍息即能落到另一处山峰,不必沿着索桥规规矩矩地走。又想这或许是阮隃山定例,不许在门派内肆意腾飞呢?   颜予青抿了抿嘴,没去问嬴泫具体缘由,只随着他默然前行。   同梅晢他们群聚打牌是正午之后的事,这会儿夕阳渐下,暮色四起,映得山中景色愈发昏黄。   索桥上走着三人,略有摇晃之感。谁知桥身骤而一震,颜予青被这突如其来的颠晃惊得一怔,赶忙调整身形。   “殷炀!你走路不会轻点吗?”祁焉凤主颇有不满,对着前方怒声道。   “今日没空和你多费嘴舌,赶紧让开!”那人言辞毫不客气,说着就跳上一侧缆索,要飞掠而过。   颜予青循声看去,见那人身上的暗红色衣袍颇为凌乱,发冠不整,一脸的戾气。怀中抱了位看不着面容的人,一身杏黄色衣裳,不知男女。   听祁焉凤主喊他“殷炀”,想必这就是荧星阁的阁主了。可他这会儿不在前殿陪宴,怎的就一脸凶相,行色匆匆呢?   嬴泫并不在意殷炀的态度的作为,只往他怀中看了一眼,便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领着颜予青和祁焉凤主过桥。   正当这位荧星阁阁主与嬴泫等人错位而过时,颜予青倏忽灵光一乍,出手扯住即要飘去的杏黄色衣摆,沉声唤道:“越秋——”   殷炀霎时冷目横眉,提掌轰向颜予青左胸。   颜予青侧身避过,伸手去抢对方怀中人。   “你是何人?”   “把我师侄还来!”   “你认错人了,这里哪有你的师侄?”殷炀见颜予青扑来抢人,焦躁万分。   “我师侄今日穿的就是这件衣裳!你唤他醒来,叫他同我对话便可知真假。”颜予青更是纳闷,阮师侄早该回去了姑逢山,为何会被阮隃山的人挟持于此?   “嬴泫,管好你的客人。”殷炀无意与颜予青辩个明白,让嬴泫帮忙摆脱颜予青的纠缠。却不想嬴泫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后边的祁焉凤主也在袖手观望。   “殷阁主,假若你怀中人不是我师侄,我定会让您离开,再给您赔不是。”   颜予青伫在殷炀前路,势必要将此事弄个明了。   “哈哈—”殷炀顿时间怒笑不止,一手将怀中人放落在地,掐着那人的脸教颜予青看个明白:“既然这位道友对殷某的鼎炉如此在意,那就让你见识见识。”   这杏黄色衣裳的男子闭目不醒,白净的面上满是红潮与细汗,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胸膛,全落得深红的吻痕与咬痕。   殷炀掐住他双颊的手收紧了些,这男子便从迷蒙中转醒,见着颜予青的身形,微颤着嘴唇出了气声:“师…师叔…救…救…我…” 第21章 20 . 集英 第四   “殷阁主!姑逢山虽算不得什么显赫门派,但也不容你这般欺辱我门下弟子,若你不肯将我师侄还来,颜某可要冒犯了。”   颜予青正色危言,殷炀却报之以轻蔑目光,挑衅一般捏着阮越秋的嘴,对着吻了下去,把身下人搅弄得玉涎外溢,哼吟促起。   合着殷炀压根没把颜予青放在眼中,愣是当着他的面折辱阮越秋。惹得颜予青当即瞋目切齿,作势就要攻去。   祁焉凤主原先作壁上观,这时却讪笑道:“这阮鲤儿可是殷炀的宝贝鼎炉啊,怎就莫名其妙失踪了十年,还拜入旁人门下修道呢?”   “你在说什么?”颜予青满腹狐疑,怕是这祁焉凤主出言诓骗自己。随即看向嬴泫,要他给个明白。   只见嬴泫对上自己目光,微微颔首,认定了此事的真确。   难怪这两人先前默声看戏,其中竟有这般缘故。相伴多年的阮师侄居然是阮隃山偷跑出来的鼎炉,大师兄未同自己提及此事,该是顾及阮师侄颜面,不愿将此事宣扬。   玄门历来就有豢养鼎炉以助修炼的风气,然则此一惯例于十年前被通令废止,只说是不许再豢养新的鼎炉,先前所置却可保留。   照如今情形看来,阮师侄既然是偷跑出来,身上应是留有殷炀烙上的鼎炉印记,未与殷炀正式解契,算不得自由身。   “不···不要···我不要留在···这里···带我走···”   阮越秋双目淌泪,奋力从殷炀怀里爬出,要向颜予青而去,却被身后人一把扣住脖颈,   “你这师叔是你相好吧!离了我这么些年,没少躺在他身下求欢吧?”   “阮鲤儿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着,你’心爱的‘师叔是如何在我手下毙命!”   说罢殷炀便将阮越秋抛在地上,架拳朝颜予青轰去。   “不分高下,只决生死!”   见殷炀率先发难,颜予青毫无避战之意,右手五指收拢,运起一记青龙掌,腾身直迎而上。   拳掌相交,两人俱是震退撤步,随之荡出的余波教索桥晃荡不定,颜予青趁此回撤之机聚力四肢,猛然间闪步掠去,挥拳直击殷炀面门,想要攻个出其不意。   殷炀见颜予青动作,便抬起左手将他右拳滚化卸力,右手横托他肘部,使之重心上抬,再是右脚蹬他胯部,欲将人整个击倒在地。   好在颜予青随机而变,斜腰闪避,没让殷炀得逞。紧接着单手撑地,旋身抬腿,踢向对方头颅。   腿风扫面,殷炀不落慌乱,左臂向上顺势将颜予青的腿托起,同时右腿封住他支撑在地的另一条腿,右手划圆直要将其掀翻在地。   一式“玄龟戏水”不仅将对方的攻势化解,还要后发制人。   颜予青只得临阵变招,双掌撑地调整身体重心,随后几下腾翻与殷炀拉开距离,心下犯难:此人修为与自己相差无几,拳脚功夫却是更胜一筹,且出招时手上还附有一层灼人的红焰,方才交手时已几次烫坏了身上衣袍,若是被他重拳轰击,只怕自己这身皮骨要吃不消。   心中暗自盘算着,颜予青手上飞速变诀,默念道:“氤氲变化,吼屯迅霆,闻呼即至,速发阳声。急急如律令!”   遂而掌心凝聚闪闪雷光,颜予青一记惊龙回首再接莲花旋掌,直要奔殷炀冲去。可掌中雷电未出,却见殷炀猝然倒下,身后插了一支紫羽箭。   “颜最,停下。”   颜予青的手被嬴泫扣住,掌心雷霆渐渐消去。   “你怎么…”   “赶快带你师侄回去,那箭没中要害,他一会儿便能醒来。”   颜予青话未问出口,嬴泫便促着他赶紧离去。   自己和嬴泫不过一面之缘,殷炀可是他同门,颜予青实在不解为何嬴泫要帮自己,许是不想将事情闹大,毁了今日寿宴的喜庆?   “要走赶紧走,若是那疯子醒来,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那边祁焉凤主收了弓弦,也催促着颜予青。   这两位都如此忌惮殷炀,想来事态实在严重。颜予青抱拳谢过,揽起阮越秋要腾云离去。   不料身上突然罩了件月白色的外袍,将适才与殷炀打斗时所致的残破之处盖了个严严实实。   “你衣衫不整,披着我的罢。”   颜予青心生异感,没去与嬴泫对视,只匆匆谢过便带着阮师侄出了阮隃山。 第22章 21. 裴回 第五   从阮隃山回去姑逢山得耗费些时候,颜予青顾虑阮越秋的身体状况,出了山门便寻了处地方落脚,疾笔画就一个简易传灵阵,带着人转瞬间即现身在姑逢山中。   “越秋,你这般体热面红,我得替你看过才是。”   颜予青将人轻放在床榻上,动作轻缓解开他衣裤,触目则是红红紫紫的咬痕,遍布身体各个位置,任谁都看得出这是遭人狠狠凌虐过的模样。   阮越秋此刻浑身涨热不堪,落得锁眉纠脸,胡乱呻吟的境地,全然不闻颜予青所言,任他探查身子。   上半身已是满目狼藉,下半身的情况更教颜予青惊骇。   这腿根处的咬痕交错相叠,滲露圈圈血迹,自那处又流溢出乳白汁液,与血迹红白交融,弥漫着淫靡的腥膻味。   颜予青皱着眉掐了个“净身咒”,却也只能除掉水渍血渍等,还余下许多啃咬的痕迹在上边。   两手轻轻分开他双腿,紧靠穴口的暗红色鼎炉烙印遂而暴露无遗,隐隐泛着红光。   待颜予青掌间聚灵,施加其上,这鼎炉印记才安分下来,归于暗淡,阮越秋的身子才渐渐恢复如常。   “这印记我先帮你压制下去,你可还有什么不舒坦之处?”   阮越秋听着颜予青慰问,眼角泪珠簌簌地落:“师叔…我怕是要连累门派,招来祸患…”   “说的什么混账话呢?你乃姑逢山弟子,门派就是你的归宿,何来连累一说。”   “殷炀不会放过我的,我早已被他毁了…我就不该苟活于世,师叔你放我下山自生自灭罢!”   阮越秋愈言愈自责,愁眉泪目。颜予青看着颇为揪心,抬手搭在他小臂处,柔声道:   “你的命是你自己把持着,你在姑逢山不也活得好好的?莫要再轻贱自己。”   “至于那阮隃山的殷阁主,只要有我在山中一日,定不会教你被他擒去。你便安心罢。”   “我幼时被爹娘送上阮隃山寄养,后来才知那是他们将我卖了换钱,说我是’金鼎‘之体,与殷炀体质契合,有助于他修炼。”阮越秋平躺于床榻上,目光呆呆地望着房梁,情凄意切地回忆起往事。   “我在阮隃山孤苦伶仃,平日里受尽他人欺辱。待我鼎体成熟之时,便成了殷炀胯下的玩物。”   “他为我盖朱楼,砌玉砖,吃穿用度也都按最好的给我。我原以为他对我有情意在,却不料他终是玩腻味了,竟然将我丢给外人,吩咐带我去‘炉窑’......”   阮越秋撑着一口气说完这些,悲不自胜,侧过身去埋头痛哭。   颜予青听着他的遭遇,又见他这般泣数行下,实在触目伤怀,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那“炉窑”可是以往“最富盛名”的鼎炉贩卖场所,殷炀怎能如此狠心,将枕边人丢去那种地方?   想着阮师侄需要些发泄的余地,颜予青便留他在房里,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走出屋去。   晏春今日留在山中教习小辈们,自颜予青带着阮越秋回来,就催促小辈们去后山种地,独自守在房前等候。这会儿终于见了颜予青出来,即凑上前来问询。   颜予青大略同他说过,嘱咐他别让人来打扰阮越秋休息。之后又去往护山大阵各个布阵点,一一探查加固,以防形势有变。 第23章 22 . 裴回 第五   当年折虹子为徒弟三人铸造剑器时,还为每人多造了一只藏剑的剑盒。只是修道之人,器不离身,这剑盒便一直放置在房内,鲜少派上用场。   颜予青在屋里将自己的柏木剑盒翻找出来,掸开上边的灰尘,打开来看。   里头没有他的佩剑,仅有一柄木质的芙蓉骨朵,通体红褐,顶端雕作一朵半开半放的花苞,吹影镂尘,栩栩然芙蓉也。   “许久不见。”颜予青对着芙蓉骨朵喃喃自语,心下思绪万千,面上神色略显迟疑。   伫在原地好一会儿,还是把剑盒内的芙蓉骨朵取出,顺便试了下手。   剑乃锐器,锋不可当。这芙蓉骨朵归属钝器一类,杀伤力较剑器逊色不少,可它却是颜予青现今唯一能用的兵器。   眼下阮师侄与殷阁主之间又起纠葛,对方随时会找上门来寻事生非,也不知他会带多少帮手。在掌门师兄回山之前,颜予青必须担起门派一众人的安危,做好万全准备。   不能预知殷炀何时“来访”,颜予青丝毫不敢松懈,于矮塌上闭目调神,将姑逢山范围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都敛入感知中,静坐待敌。   原以为殷炀会于更深夜静之时,领着几个帮手强行攻上山来,却不想他竟是在青天日白之时独自来访,还于结界屏障处规矩地等候。   怀疑对方有诈,颜予青再三做法探知,确认殷炀周遭无人后,才到山下去见他。   “你竟是只身来此?”   “你不是探了好几遍?问这些废话作甚!放我去见他。”   这殷炀的语气态度较几日前并无任何不同,还是那般狂妄霸道。   颜予青忍着心中不悦,正色直言道:“既然殷阁主是这般态度,那还是请您原路折返罢。”   “颜予青!”   “若不是顾及嬴泫的情分,你以为我会乖乖站在这等你请我上去?”   殷炀双手抱胸,挑眉横目地回道,示意颜予青识相些。   “嬴泫可比你会做人。”   “呵!姑逢山这破落门派也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连他人鼎炉都要诱拐了去!”   “可不就是你将阮师侄抛弃,丢他去‘炉窑’作贱他!你如何说得是我姑逢山诱骗了他?”   殷炀这般出言无状,颜予青险些被他激得急不择言,好在保持住了理智,按下怒意与他辩驳。   听得颜予青的责问,殷炀甚是不解,惊惑道:“我何时丢他去‘炉窑’?分明是他自己偷跑下山,教我十年不得音讯!”   “阮师侄亲口所言,难道是他编造不成?你可别再做戏了!”   “他竟然去过‘炉窑’?你快让我上山,我当面问他个明白!”   殷炀急不可耐要冲上山去,颜予青哪会让他得逞,持着一柄芙蓉骨朵拦在他身前。   “我耐心有限,你可别指望着嬴泫再来帮你!”殷炀对上颜予青的视线,锐目戟指,右手从腰后摸出一杆鎏金红缨枪,作势欲发。   颜予青毫无怯色,邀他来战:“上回没有趁手兵器在身,孰胜孰负还不好说。”   两人俱无退意,一手持兵一手聚气,要与对方杀个至死方休。   殷炀长枪一振,划出金光残影,刺向对方。颜予青刚欲持兵格挡,却见一道淡紫色剑光凭空袭来,逼得他与殷炀各自后撤。   “阿青,你怎会同殷阁主在此动起手来?”   颜予青闻声大喜,朝来人唤道:“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来人正是颜予青的师兄,即姑逢山的现任掌门—-方绯。他手中握着一柄紫色细剑,背上另有一把绯红长剑,满面疑云地看向本将要大打出手的两人。 第24章 23.裴回 第五   虽说姑逢山庙小人稀,但其掌门方绯却负有“剑绝”之名,威震玄门百派。此前他同新婚道侣云游在外,音稀信杳。这时毫无预料地挟风归来,让颜予青与殷炀皆是大为意外。   “方绯,你姑逢山私藏了与我结契的鼎炉,你可别同你师弟一般不明事理。”殷炀收紧手中长枪,据理发声。   方绯听他言辞泥中隐刺,继而半知半惑地看向颜予青。颜予青遂贴近他身侧,附耳低言几句,为他大略讲明事情缘由。   “欸,我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却不想是越秋他亲自去了阮隃山。”方绯无奈叹道,又转向殷炀道:“殷阁主,阮越秋乃我座下弟子,为人师即尽父责,此事还需细细商量。”   “他本就归我所有,你方绯收了有主的鼎炉做徒弟,如何都是你的不妥,哪还有商量的余地?把他还我就是!”   “殷阁主,正因我无意与你动手,才劝你同我商谈。你可思量清楚再做决定。”方绯架剑身侧,蓄力发势。既然软的进不去殷炀耳朵,那就只好给他来点硬的。   且说一个颜予青就足够难缠,这下又来一个素以剑法称世的方绯,殷炀用头发掂量都知道不能强硬取事,又想起嬴泫不让人陪同自己前来,原是帮着姑逢山的人制住自己手脚,教自己处于孤军之境,奈何他们不得。   见殷炀犹豫不言,方绯接着道:“殷阁主若不想细谈,不妨在此听我说几句。”   “讲。”   “我当年参与清剿‘炉窑’的行动,即是在那时救了越秋出来,收他作徒。他虽是金鼎之体,却因身上带着鼎炉印记,不好卖价,因而被人关在房中,施以各种方法要抹去那处印记。”   “待我见到他时,他连件遮身的衣物都没有,露出的皮肤满布针孔,青一块紫一块,只顾伏在盆盂边呕着被人强行灌下的药汁......”   殷炀本想看看方绯要耍什么花招,竟不想他讲述了一番阮越秋在炉窑时的悲惨境遇,陷入他所描绘的场景中,霎时间心如刀挫。   “你说的可是实话?”   “句句实言。灵山藏经阁还存有清剿事件的鉴轴记录。”   方绯不知殷炀信了几分,却见他面容紧绷,眼神飘忽不定,就连手中长枪也在不住地颠颤。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我要见他....”   “你怕不是忘了你前几日的所作所为,怎的有脸说要见他?”颜予青越是回想阮越秋的遭遇,就越是怒气填胸,久久难消。   “殷阁主,你还是将这些事情想清楚了,再来见他也不迟。”方绯见殷炀听了这番话的反应,该是对此毫不知情。但以他此时情绪涌伏的状况,也不好同他再说其他。便与颜予青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劝他离去。   两人目送殷炀慌乱离场,才并肩往山门走去。   “阿青,这些日子实在劳你为门派费心了。”   “啊,师兄这话就见外了,我也是门派的弟子,自然要替你分担些。”   之前为了殷炀一事,颜予青心里总绷着根弦,这下门派有方绯坐镇,才觉着有了定海神针一般,心绪安定许多。   “下次为你寻柄趁手的剑器可好?这芙蓉骨朵恐怕不好亮在人前。”   颜予青适才舒眼展眉,听方绯谈起这事,却是瞬间变了面色,抿唇推脱道:“随意拿些木剑来用也算方便,不必刻意为我寻剑。”   方绯见他抗拒,也不强求,转而同他聊起别的事来。 第25章 24. 裴回 第五   门派众人得知方绯归来,接连围聚在他身旁同他嘘寒问暖。   “师爷爷,您可算回来了!我昨儿个还梦见您给我们带了好吃的回来!”   “您都去了哪儿游玩呢?快同我们说说吧!”   “师奶奶呢?她为何没同您一道回来?”   ……   小徒孙几个见着了方绯嘴就没停过,仰着头瞪圆了眼睛,缠着方绯说话。   “你们师奶奶有事去娘家了,嘱咐我先回来给小孙儿们送手信呢。去里边亭子坐下谈吧。”方绯对他们也想念得紧,哄着小徒孙们去了方亭坐下,又吩咐晏春准备了茶水,围坐一桌,满席欢洽。   颜予青无意参与这桩热闹,独自回到房中收好芙蓉骨朵,再往阮越秋住处去,喂他服用安神的药物,安抚他睡下。   做完这些,颜予青并未即刻离开,而是躺在一旁椅上,望着某处兀自出神。   不知过了几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来人脚步轻缓,走进床榻探查阮越秋的情况。   “从阮嵛山回来这几日,阮师侄一直被梦魇缠身,日夜吟哭不止,服了药才好受些。”   方绯闻言谈了口气,又道:“他刚来姑逢山时也是这般情况。”   “师兄该早些告知我,若我知晓阮师侄与阮嵛山的干系,如何都不会再让他身陷险情……不,只怪我疏忽漏拿了贺礼,阮师侄才会替我送去……都怪我……”颜予青坐起身来,低头自恼,将错处归咎到自己身上。   方绯听了直皱眉,与他辩解道:“阿青,只要越秋与殷炀的纠葛未能解开,他俩迟早会有这一天,你不必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既然事已发生,好好应对便是,自怨自艾可不能作效啊。”   “可那阮嵛山势大,光凭你我二人,恐怕……徒孙们还那样小,晏春他们也根本担不了事,万一真与阮嵛山交恶,如何能护得姑逢山一众周全?”心中沉郁,颜予青说话都觉着疲累。   方绯走近他,将手轻搭在他肩头,与他对视道:“有你嫂嫂在,阮嵛山做事总该思量三分。再说,你我的修为远胜从前,师妹在鬼域称雄一方,我等齐心合力,定能护姑逢山平安。”   “唉……”   方绯说的这些颜予青又何尝没有考虑到,只是这些远不足以让颜予青真正卸下顾虑罢。   “师兄,我……似乎又做了件错事……”颜予青眉不能展,满面内疚。   “为何是错事?”   “我做了之后总觉着忐忑不安,我怕这件事终将会变作坏事……”   方绯与颜予青一同长大,鲜少见他这副愁肠百结的模样,定是他所说之事存有不可忽视的影响,但对于颜予青所下的结论,方绯却不很赞同。   “你如今这个样子,可又让我想起那时候了。该说你这些年光打顾着麻将,其它少有长进吧?”   “泠蓝也这般说。”   “你去找她了?”   “嗯……找她帮忙救了个人,那人也是阮嵛山的……”   这句话落在方绯耳中,化作一道惊雷乍响,震撼得他恍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问颜予青个明白。颜予青将事情的经过简略告之,待方绯消化得差不多了,又问道:“师兄可了解此人?”   方绯思索片刻,答道:“嬴泫此人负有‘剑纯’盛名,可惜我一直没机会同他切磋。我记得泠蓝似乎败在他手下……应是在几十年前的灵山斗剑会……”   “其他呢?”   “我同他只是见过面,互相知道的关系,并无深交。要想知道更多,还得问你嫂嫂才是。”   颜予青顿时觉着好笑,想着师兄就任掌门这些年,必少不了参与各类玄门会盟,碰见嬴泫的次数定不会少,为何只说了这寥寥几句?怕不是委托了嫂嫂一并代表姑逢山出席,自己却在别处修炼吧。   “等你嫂嫂回来我自会帮你探听,你千万不要过多烦恼,越秋的事也一样。”   “好。”同师兄倾吐了心中积郁,颜予青心情暂得舒缓。他们师兄妹三人一同在师父膝下长大,待师父飞升后三人相依为命,几人之间的感情羁绊早已胜过血肉至亲。常言长兄如父,颜予青此刻也有这番体会。 第26章 25. 却寐 第六   要说玄门百家之中能与阮嵛山分庭抗礼的,唯有灵山巫氏一脉。灵山巫氏以血缘为系,世代传承其独门功法,从不教习外人。不论娶妻或是嫁人,对方皆要与巫氏道侣同住灵山,戮力同心,效忠巫氏。诞下的后代无论男女,俱为巫姓。   虽说这与灵山巫氏结亲的条件甚是苛刻,很大程度上即是要人背离自己原先的宗门,投入灵山麾下,做出不义之举,但灵山供给的资源和铺设的前程,却是绝大多数修士毕生所求。   灵山巫氏传续至这一代,唯有三位“从”字辈的公子小姐,如今灵山巫氏一系的诸多事务皆由此三人决断。   这日风和景丽,平日清净异常的灵山却寐阁迎来了几位贵客,主客一堂,共商要事。主位上的一男一女同着灵山巫氏之苍澜白袍,竖背直肩,面容肃和。   “诸位若无异议,今日散去后便可拟定门派人选,下月初五于‘无人渡’汇合。”主位的女子生得端妍绝伦,言行尔雅温文,芳兰竟体,不曾教人倍感威仪之迫。又听她补充道:“此番行动凶险难料,若遭不测,还望诸位自担后果。”   “祸福相依,风险并存,我等自会掂量轻重,有劳巫执事提醒。”客席一位身着靛色衣袍的男子率先起身致意,其余客人也依次道谢拜别。不一会儿的功夫,在场只余下包含两位巫氏主人在内的四人。   “宁阁主?还有旁事要商议?”巫从苑看这两位阮嵛山来的贵客驻足原地,开口问道。   靛衣男子闻言,谦恭回道:“我阮嵛山荧星阁早些年走失了一只鼎炉,近日听闻姑逢山中应有线索,不知巫执事可否知晓此事?”   巫从苑听得此事,眉目间闪过一瞬诧异,思酌片刻,而后答道:“倘若宁阁主指的是姑逢山弟子阮越秋,那可等我遣人前往藏书阁取了卷轴来阅,之后再做商议。”   当年阮越秋身陷炉窑,便是巫从苑与方绯一同将其救出,治其伤病,记录行动详细的卷轴也是她亲笔写下。虽不知在她与方绯云游期间,阮越秋又怎的和阮嵛山扯上关系,但事已至此,还是澄明前情,再议后事。   卷轴由人取来,巫从苑吩咐交与宁桢查看。   “那鼎炉竟被人卖去了炉窑,可真是教人……意想不到……”宁祯略微惊叹,转手将卷轴递给一侧的嬴泫。   玄门未禁豢养鼎炉以前,身为鼎炉之人身份低贱,连个正名都不配拥有。宁桢把阮越秋称作鼎炉,乃是常人之举,但在巫从苑听来却落得浑身不爽快。可她毕竟代表着灵山巫氏,只得隐而不发。   “依越秋所言,当初本是殷阁主亲手将他丢弃给别人?”   “那鼎炉竟是这般说的?殷炀当年可是对他关怀备至,万分珍爱,都不许旁人多看一眼。后来他趁着殷炀伤重之时逃了去,如何找寻都不得音讯,殷炀为此消沉数年,一度影响修炼……”   双方各执一辞,在场各位又都不是当事人,不好擅做论断,便商议了日期,拟在姑逢山会面,让阮越秋与殷炀当面对质,辩个明白。   就在巫从苑要送阮嵛山两位离开时,嬴泫却向巫从苑问起其他:“敢问巫执事,姑逢山可会遣人前去‘不觉境’探宝?”   “自然,我夫君将会前去。”巫从苑乍听之下,还以为这嬴泫问她夫君方绯之事,又听他道:“前几日阮嵛山寿宴上,我曾与颜最会面。”   “颜最?”巫从苑看向嬴泫的眼神暗发狐疑,心想这嬴泫如何得知颜予青的俗名,在她印象中两人应是毫不相干才对。   “难道阿青他犯了什么过错?嬴阁主要向我告状?”   “非也。我与颜最乃是旧识,只是昔日一别,再未谋面。”   巫从苑对嬴泫这话将信将疑,又想以嬴泫的为人,断不会凭空织造莫有之事。   嬴泫看她迟疑,又道:“昔年灵山斗剑会,折虹子领了三位徒弟前来,唯有颜最不曾上台比试。”   所以,嬴泫是在那时与阿青结识?可这些年也从未听阿青提起过。   巫从苑斟酌些许,客气道:“阿青他常年在外游玩,少在玄门露面,幸得嬴阁主惦念昔日情分。若嬴阁主想与她叙旧,自可前去姑逢山相见。” 第27章 26. 却寐 第六   阮鲤儿这名字是殷炀给起的。   彼时阮鲤儿刚被送到殷炀身边,十一二岁的娃儿离了父母,自然是整日饱受思亲之苦,面上总挂着泪珠,哭得眼眶又红又肿。殷炀见着他这般模样好似池里的鱼儿,便这般唤他“鲤儿”。   阮嵛山中的仆役总拿这名字笑话他,笑话他只是殷炀养的一条鱼罢了。这些话阮鲤儿起先听了愤懑不过,却也只能积怨心中,不得发泄。只缘自己在这门派中的地位低贱,自己也没得能耐让那些人住口。   待阮鲤儿年纪稍熟,与殷炀亲近修炼后,这般欺辱人的话语竟渐为罕闻。阮鲤儿有次问过殷炀,只听他道:“那些人既然闲得嘴碎,正好多为门派做些活儿。”原是殷炀将那些人的嘴给堵了去,教阮鲤儿直觉着殷炀对自己也有几分情意在,“鲤儿”这名字乍一听实在可爱非常。   教习阮鲤儿鼎炉修炼之术的阮嵛山中一位年长的姑姑,这位姑姑平日里总挂着笑,等到与阮鲤儿同处一室教习之时,一晃之间面上喜笑全无,尽是戚戚之色。阮鲤儿以为这位姑姑厌恶自己,总悬着一颗心在喉口,从不敢分心犯错,惹她气恼。   直到有一日,这位姑姑忽然对他笑脸相迎,还将他搂在怀中亲昵,同他说了许多生平乐事,末了俯在他耳边道:“千万顾全自身,这里头的任何人都不可轻信!切记!”   阮鲤儿不明白姑姑的意思,只想着下回见面再向她求解,怎知这竟是两人最后一会,与新的教习姑姑相随而至的便是上任姑姑的死讯。阮鲤儿忧心惶惶,只敢同殷炀探问了一句,殷炀只说那位姑姑大抵在侍奉其他修士之时不幸气脉阻滞,难以救回。   世间不幸之事时有发生,阮鲤儿为姑姑的离世消沉了一段时日,很快又被殷炀哄好,两人感情日浓,殷炀的修为也飞速见长,门派中的长辈对他多有赞赏。   玄门与魔宫大战之后,殷炀凭着赫赫战功入主荧星阁,嗣后又为阮鲤儿也修了一座楼阁,教整个阮嵛山都知道阮鲤儿在他心中的份量。一介身份低贱的鼎炉能有此待遇,外头的风言醋语益发流传,总归是不盼着他俩能好过。都说以殷炀当日的地位,名门女修不过勾勾手的事情,何苦痴迷于一卑贱鼎炉,沦为众人谈资。   殷炀荣升阁主后,诸多事务缠身,不能同以前那般总和阮鲤儿粘在一起,也没得精力去照顾阮鲤儿的敏感心思。往往同床修炼过后,殷炀便和衣离去,只留阮鲤儿独自面对漫漫白日以及接连窜入耳门的流言蜚语。   一次殷炀受伤卧床,意识不清,阮鲤儿心煎难安,伏在床边照料,几日几夜都未敢合眼。实在熬不住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就见殷炀拽着自己出门。阮鲤儿担心他的伤势,叫他莫要走动,殷炀只说没事,径直往山下去。   到了山下一处密林,殷炀从怀中取出一只银囊丢给阮鲤儿,严肃道:“前些日子师父为我说了一门亲事,好歹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些权算作遣散费,拿去过活罢。”   阮鲤儿怔在原地,凝视着殷炀的面容,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是说要一辈子待我好?怎的就变心了?”他是曾听说过殷炀要定亲的风声,之前都不以为然,现今才发觉原是自己迟愚了。   “鲤儿,你也知晓我的境地,我如今已是阮嵛山的阁主之一,必须为了门派考虑。只有娶了名门女修,才能稳固自身和门派的地位……”   “那我呢?我这些年的光阴和付出,几句话就想打发?殷阁主要以门派为重,那我同你之间的感情,也须一并抛弃?”   怨气翻涌在胸,气的阮鲤儿头疼手抖,扯着殷炀的袖子,要他给个明白。若换做以前,这人定要把自己揽进怀里,揉抚着肩背,好生哄着才是。阮鲤儿还盼着他能有所动作,却看他眉心紧锁,为难道:“鲤儿,我对你的感情,已然不似从前那般……”   殷炀离开已久,阮鲤儿才恍惚回神,随意找了条道前行。脑中久久回响着殷炀决绝的话语,阮鲤儿走路都心不在焉,陆续绊倒几回,外头衣服没事,倒磕破了里边的腿。在阮嵛山养了近十年,突然到了外头,竟不知要去哪处安身。   想他殷炀不日便要抱得美娇娘,自己前途未知,还添了些许伤处,真是可怜人多遇可怜事!   正当阮鲤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行进时,不料路上忽的跳出一伙人,将他两下打昏掳走,再睁眼已是到了一处陌生房间,自己被剥光了绑在椅子上,面前坐着一位尖嘴塌鼻的女人,正捻着根长针扎向自己。   “啊——”   阮越秋惊叫着坐起,面上滲着细密汗珠,惊魂未定。   “可是梦魇了?”颜予青适才在一旁喝茶,听得床榻上阮师侄兀的惊呼,赶忙来看。   “别怕,你师父和师娘都在山中,不会再教你遭人强迫了去。”   “师叔……”阮越秋靠着枕顺了气,嗓音沙哑。   颜予青给他端了杯水,方绯和巫从苑也闻声而至。   “越秋,身子可还有不适?”   “让师娘为你探探脉。”   夫妻俩回山已有几日,迟迟不见阮越秋转醒,这下终于有了动静,关心和慰问才有了施展之处。巫从苑探过脉,面色舒展不少:“脉象已然趋于平和,再有两日便能痊愈。”   “谢过师娘。”   “谢什么,照拂徒弟本就是我这师娘的分内之职,只盼你平安康健呢。”   阮越秋望着眼前三位师长,他们哪个不是道行高深的修士,自己如何值得他们百般费心?   顿时间如鲠在喉,不知说些什么。   巫从苑怕吓着徒儿,语调又缓又柔,同他商量道:“越秋,阮嵛山的人想同我们会见,当场把话说清,你意下如何?”   “定然不会让你同那人独处一室,我等三人自当伴你左右。”颜予青紧随其后补充道。   “有我等在场,那人休想动你分毫。”   三人轮番出声,唯恐阮越秋不能放心,真就是哄孩子的架势。师长们已安排妥当,自己又哪有不去的道理,这便颔首应声。   前尘孽缘,终该了结。 第28章 27. 却寐 第六   姑逢山草创之际,折虹子修建姑射台时特意造了几个灵阵,聚合此处充沛之灵气,成无形之墙,屏御凛风。因而姑射台虽位于最顶之处,却是空旷平坦,寂然无风,一贯是门派众人修道习剑之所。   阮嵛山贵客来至,姑逢山掌门将人领上姑射台,邀来客用茶。   “姑逢山寒陋,没得好茶招待,还望二位见谅。”   “方掌门客气了。”宁桢颔首轻笑,礼貌地回应方绯,又道:“早闻姑逢山之地清幽非常,天地灵气汇聚,折虹子前辈正是在此姑射台得道飞升。今日能得一睹,实我之幸也。”   殷炀没心思喝茶,也没心思同人客套,目光直落在阮越秋身上,见他躲在巫从苑与颜予青身后,低头不语,好似在闪避自己的视线。   也是,上回自己那般残暴的作为,很难不让人惧怕。殷炀犹豫了一阵,主动走近阮越秋。   “殷阁主。”巫从苑率先出声,警示殷炀莫要乱来。   “可否让我同阮鲤儿单独谈话?”   “殷阁主的修为与越秋相去甚远,很难让人不担心。有话便在此说吧。”   巫从苑语气柔婉却满含回绝之意,殷炀听了没有作罢的意思,随即笃言道:“我绝不会伤害他,只想与他离得近些。”   颜予青本欲开口,哪知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两下,听身后阮师侄低声说了句可以。   既然阮越秋都表了态,两位师长哪有不遂他意的道理。妥协之下,便走离了几步,留下殷炀与阮越秋独处。   “殷阁主……扪心自问,侍奉您那些年,我尽了鼎炉应尽之职。望您念及昔日辛劳,放过姑逢山,也放过我吧……”不久前还被殷炀施以强暴,近日又深陷梦魇,阮越秋费了极大力气,勉强将话说出口。   “鲤儿……”殷炀见阮越秋这幅惶惶不安的样子,一时间悔恨交加:“是我对不住你,那日我实在气昏了头,才会做出那般混账事……你身子如何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歉意和关心,阮越秋只以为这人要整哄骗那一套,冷声回道:“我这卑贱之人可承不起殷阁主的道歉,您还是多关心自身罢。”   阮越秋此时的语气和态度,满是疏离和畏惧。殷炀皱眉不展,问道:“鲤儿,十年前我伤重卧床之时,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等我醒来,就听人说你逃下山去?”   “说的什么话!你这是想把自己摘得清清白白?要说我落入炉窑之事同你一点干系没有?”阮越秋勃然变色,对着殷炀瞋目切齿道。末了发觉自己情绪过于激动,稍稍平复下,又接着道:“那晚殷阁主伤愈,拉着我下了山,丢给我一些财物叫我离开。我才走了不远,拦路出现一伙人,说是殷阁主把我交易给了他们,就将我绑了去……”   “那根本不是我!我从未做过那样的事!我如何舍得赶你离开?”   “你说我已让你腻味,唯有名门女修才配得上你。要我为了你的前程,识趣些……”   这些话曾在阮越秋脑海中回响过无数遍,如今从自己嘴里说出,只觉着满腔苦涩。   相伴数年,殷炀自然知道阮越秋是个什么脾性。阮越秋所复述的这番话,句句都拿捏着阮越秋的敏感心思,教他不得不听信。   殷炀没再反驳,阮越秋亦无言而立。沉寂片刻,殷炀终于长叹了口气,低头注视对方:“把手给我,我为你解去那‘鼎炉契’。”   “你……此话当真?”殷炀居然这般好心,阮越秋可不敢信。   “不信的话,就要一直留着了。”   鼎炉契一旦结成,唯有立契之人可解。若是殷炀不愿意给自己解开,这东西便会永远随着自己。只要殷炀稍动念头,自己就必须回应他的索取。   思忖一番,阮越秋觉着殷炀此话倒也有几分可信,再说师父师叔就在一旁,料他殷炀也不敢做出歹行。   殷炀将眼前怯怯伸来的手轻轻握住,继而瞑目调气,与阮越秋之气息通贯交融。   解契完毕,殷炀迟迟未将阮越秋的手放开,滞在原地呆呆望着对方。   “多谢殷阁主。”阮越秋怕他多生事端,主动将手抽回。   “阮……越秋,你今后好生在门派修道,保重身体。我不会再为难你,你大可安心修炼。”第一次唤阮越秋现在的名字,不免口生。   “殷阁主也是,保重身体。”解契之后,阮越秋便是完完全全的自由身。虽不知殷炀的态度怎就在一瞬变化,兴许是他真的可怜自己,又或许是其他,但好在他并不想为难自己和门派。   殷炀生得魁梧奇伟,样貌堂堂,一贯都是劲装打扮,更衬他英气逼人。可惜此时一身齐整装束搭了一脸颓丧,好不违和。阮越秋怕再看下去恐怕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心下一横,扭过身匆匆离去。   巫从苑等人在一边旁听,见事情已妥当解决,俱都缓了口气。正盘算着送走阮嵛山的两位贵客,又听殷炀说要与颜予青借一步说话。巫从苑便让颜予青领着殷炀先下山,自己和方绯再留宁桢说一会儿话。   ——————   “颜道友,先前同你动手,是我太过冲动,实在对不住。”   “……好”   初次会面两人就已大打出手,第二次见面差点又要打起来。若不是有人调停,他们两个定要有人身首异处。眼下收得这位“敌手”的歉意,颜予青不知如何回应,无奈敷衍个“好”。   “若是你心中不快,约个时日我让你打一顿便是。”殷炀担心颜予青心存介怀,故而提议道。   “殷阁主有这气力,倒不如费在正事上,早日找出陷害你的凶手,给越秋个交待才是。”   “你信我?”殷炀万万没想到仅有几面之缘的颜予青会听信自己的说辞。   颜予青念在殷炀方才对阮师侄的表现,这便耐心回道:“当局者迷,阮师侄经受得太多,更容易深陷其中。”   将阮越秋的鼎炉契解开,又不同他争个明白,强要他回到身边。殷炀这番作为颜予青看在眼里,也体会到他想要保护阮师侄的用意。   “不瞒你说,我怀疑假扮我之人就在阮嵛山中。烦请颜道友替我照顾好越秋。”殷炀对着颜予青抱拳相敬,神色严正恳切。   颜予青正欲回话,忽见身侧之人面上一阵抽搐,当场呕血倾倒。   “殷阁主——”颜予青惊愕失色,瞬时伸手去扶。   这方圆十几里唯有他们二人,万一殷炀咬定是自己打伤了他,这怕是几张嘴都说不明白。 第29章 28. 却寐 第六   颜予青赶忙去探殷炀状况,发觉他脉象紊乱,体内灵息冲窜难安,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事发突然,颜予青当下将人扶坐在地上,为他渡气调息。   此人周身经脉中漫着一股无名炽火,燎燃不灭,汇奔丹田而去。倘若任其自然,这股炽火用不了几时即会将殷炀的修为根基完全搅乱,更甚者还会使之神智失常,狂性大发。   颜予青打起十二分精神,丝毫不敢懈怠,驱使自己的气源源流入殷炀体内,缓缓覆盖经脉之上,助他将这股邪火压制。   “颜道友?阿炀?”宁桢自山上追下,一看便知这是殷炀又发病了,奈何自己插手不能,只得袖手在侧,蹀躞不下。   好在颜予青顺利将殷炀的病情暂时抑止,宁桢亦能安心定志。   “阿炀他这是体内邪火窜动,多亏颜道友救急,有劳了。”宁桢一面将殷炀的手臂架在肩上,一面向殷炀道谢。   颜予青先前还担心这两位阮嵛山的贵客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如此看来倒是自己小人之心过重了。   “颜某也没费太多功夫。倒是殷阁主这病,似乎常年伴身?”殷炀体内这股炽火实在奇怪,颜予青甚为好奇。   宁桢没有隐瞒的意思,大大方方告诉了颜予青:“阿炀他生来即是这般古怪体质。少时修为浅薄,这股炽火影响甚微,待他修练愈精,便益发受此影响。这炽火与阿炀,乃是相生相杀的关系。炽火能助他修炼,亦会侵蚀血脉。”   颜予青与宁桢对视而立,接过对方未说完的话:“所以阮嵛山就为殷阁主找了个‘金鼎之体’的鼎炉,助殷阁主消化吸纳体内的炽火?”   “可就在方才,殷阁主还亲自把‘鼎炉契’给解了?”   宁桢直立不语,只静静看着颜予青。   说到底是殷炀自己做的决定,旁人再如何为他衡量利弊得失,也无非过耳之谈罢了。   “唉——”宁桢蓦然长叹,神色渐为怆然:“阮嵛山向来为玄门百家所仰羡,山巅霜雪却鲜有人知。”   居高位则担重责,颜予青对此深有体会。姑逢山不过十人的小门派尚且万事仰赖自己和师兄,更何况阮嵛山那般蔚然大宗呢?维系宗门运转,处理芜杂事务,这可不比潜心修道轻松。   “阮嵛山英才辈出,定会有后继之人为宁阁主分忧。”颜予青礼貌安慰道,纳闷这宁阁主跟自己不甚相识,怎就同自己倒起苦水来?   “颜道友恐怕会错意了。宁某并非抱怨宗门琐事,而是忧心我阮嵛山将有大难。”   颜予青不明所以,听着宁桢说下去:“玄门与魔宫大战后,与我一道升为阮嵛山阁主的共有四人。我四人分掌宗门事务,更肩负着整个阮嵛山的星命。殷炀他遭人设计,有此劫难;两年前嬴泫也不慎受伤,险些……”   阮嵛山五大星阁依照周天星图而建,辰星主法纪,荧星掌刑罚,岁星司教化,太白持兵刃,镇星居鼎位,护佑宗门。五大星阁同气连枝,辅车相依。   依宁桢所言,殷炀与嬴泫相继遭害,只怕其余阁主迟早也会坠入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莫非是魔宫的动作?”有这般实力和敌意对阮嵛山阁主下手,当属北面的魔宫。   宁桢无奈摇头:“宁某将宗门上下彻查了好几回,毫无踪迹可循。”   连宁阁主都没法子,颜予青一介外人哪有什么高见,只能做些无济于事的关心罢了。   “唉,宁某光顾着倾吐,却是烦扰了颜道友,万分抱歉。”宁桢意识到自己的不当之处,理好面上表情,对颜予青报以微笑。   颜予青还想探听些嬴泫受伤之事,又听宁桢问道:“宁某听说颜道友与嬴泫颇有交情,本想托颜道友将来在‘不觉境’帮携一二,却听令嫂说你不会参与此事?”   “‘不觉境’?”   ——————   “宁阁主同你说的‘不觉境’。”   巫从苑秀眉略挑,即刻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嫂嫂和师兄是何用意?”   从外人口中得知哥嫂二人将去秘境涉险,颜予青当即疑愠并生,要问清缘由。   “阿青,那上古秘境险恶难测,你嫂嫂也是为你好。再说姑逢山须得有人坐阵,你留在山中最好不过。”方绯解释道,盼着颜予青能够谅解隐瞒之事。   颜予青没买方绯的账,直言无讳:“上古秘境多有迷阵,诡谲难料。若是陷入不测之渊,你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巫从苑和方绯顿时哑口。   折虹子座下弟子三人,方绯与泠蓝皆精于剑道,唯有颜予青能窥阵术之妙。假若捎上颜予青,定会对秘境探宝之行大有裨益。   “阿青,你先冷静……”方绯正欲辩解,却颜予青出言截断。   “那日师兄说我不曾长进,可你和嫂嫂此番作为,又何尝不是把我当作笼鸟?只想我在你们划定的范围活动,享有安逸。万一你俩真在秘境中遇险,我难道就能心安坐定了?”   对着方绯一通质问,颜予青的愠气不但没有消减,反倒益发浓热。倏尔感叹自己原先根本不是冲动易怒的脾性,为何这段时日会有诸多闹心事,教他频频发性。 第30章 29. 面背 第七   古时得道飞升的修士,往往会在成仙以前造一府藏,将以往持有的灵宝珍器置放其中,供有缘之人探取,惠及后生晚辈。   这些府藏大多造于秘境之中,其入口飘忽不定,经年难寻。方绯与巫从苑在外游玩之时,偶然觅得一处秘境踪迹,初步试探下,才知这秘境乃是古时一位名唤“不觉道人”的留下的府藏。   秘境建造者的修为远在他们夫妻二人之上,这般人寡力少,怕是连秘境深处都难以踏足,更遑论探取至宝。因此巫从苑以灵山之名召集玄门大派领袖,与众人共商秘境探宝事宜,这便促成了今日玄门各派英才齐聚“无人渡”的局面。   此次秘境之行要在摸清内部形式布局,为来日大举入境做好铺垫,故而人选贵精不贵多。   自上回被颜予青“训斥”过后,方绯与巫从苑再不敢瞒他,此次秘境之行也任由他跟来。明明是颜予青自己要来,可到了集合地却免不了犯难。   “阿青,你为何总缩在为兄身后?”见着自家师弟的躲藏行径,方绯发问道。   颜予青缩在方绯的身形之下,一边感慨起方绯的“好记性”:“我上回才同你说过,那嬴阁主...”   “你竟是在躲他?”方绯恍然觉悟,余光扫到颜予青所说之人。又道:“你此前不是给他覆了印吗?他应当对那事全然不知,你这般躲他作甚?”   “他自然不知是我救了他,可他近来总要与我提从前灵山斗剑会的交情!”颜予青低声苦恼道。   “唉,你这般躲藏,只会教对方更为在意。不若大方些,与他寒暄几句可好?”   颜予青才听不进方绯的规劝,反正对方也没找来,能躲一时是一时。   正当颜予青屏气凝息,一心注意嬴泫动作时,忽而有一物件拍打在他肩头,惊得他几欲呼喊出声。   “颜前辈,抱歉..我又吓着您了?”   颜予青缓过气来,对着来人无奈道:“梅晢,你下回见着就我先出声罢,总被你这样吓,我这老骨头实在受不住呐。”   不久前阮嵛山寿宴上,梅晢便是这般吓倒自己,此时此地竟又着了他的道。   “哈哈,颜前辈如此不经吓,莫不是心中有鬼?”梅晢今日着了件藕丝衫,下搭柳花裙,通身素白,乌发挽落肩头,手里扑着柄寒梅团扇。如何看都是位笑脸盈盈的娇柔美人,好不惹人垂惜。   颜予青被他点破心事,不想教他察觉,只得收敛声色,正经道:“葬花都竟派了你来?我记得你修为只在元婴吧?”   梅晢被他一问,灿然笑道:“师尊她嫌我日子过得散漫,索性就让我同其他长老一道前来,权作历练。”说着指了指葬花都两位长老的位置,叫颜予青不必担心。   两人还欲说起其他,方绯却打住了颜予青,让他注意来人。   颜予青与梅晢一同抬眸,俱都被一片艳红丹霞晃花了眼,惊目乍舌。还道如何就身临天际,原是来人一身丹霞锦衣,映照入眼,煞是炫烂。   来人面容不露颜色,只张着一双剪水蓝瞳,立足静候。   “嬴阁主。”梅晢率先回过神来,向来人致意。   颜予青听着好不尴尬,目光略微闪躲,附和着问好,心下疑惑道:适才这人穿的是这身衣裳吗?为何印象中分明是蓝白纹理的衣装?而且这人方才的神色,与往昔二筒闹脾气时很是相似。   难不成是自己有意躲他,才让他心中不爽快? 第31章 30. 面背 第七   “嬴阁主,逢阁主,别来无恙。”方绯即刻同来人搭话,欲以缓和此时的尴尬氛围,替自家师弟分担些目光。   “这位是?”与嬴泫比肩而立的是一位背负重剑的金衣男子,面容俊朗清逸,风姿出尘。留意到方绯身边跟着位面生的男子,不免好奇。   “这是我颜师弟,他常年在外云游,鲜少露面。”方绯说完又将逢铮的身份知会颜予青,说他是阮崳山太白阁的阁主。   “之前在贵派宴席上远远见过,逢阁主实是气度不凡。”颜予青顺着师兄搭的台阶下。   逢铮被人夸赞,并不觉得欣喜,正色回道:“阁下过奖。”   好在逢铮不是多事的主,没有再做探问的意思。倒是他身旁这位艳衣照彩,不发一言的祖宗,才真是让颜予青犯难所在。   先前嬴泫见着自己,不仅态度谦然,还邀他去做客吃茶,现今却驻足无言,定是被自己适才的躲闪行径给惹恼了。   要说嬴泫左不过是念着幼时的一点交情,想同自己多聊几句,怎就落得这么个贴冷脸、遭人嫌的下场,白白受这委屈呢?追究到底,都赖自己未能理清心绪,不禁将某些情绪妄加到旁人身上去了。   颜予青暗中思忖,对嬴泫深感歉意。这头正构想着补救方法,那边巫从苑就召集众人。   “诸位道友,‘不觉境’入口即将张开,烦请诸位清点必要之物,勿要疏漏。”   “此前我与我夫君入境踏白,将所见所闻绘制成图,想必诸位都已展阅。”   ......   秘境之行凶险难测,巫从苑作为此行的构画者,自然是对诸位道友的安危万分上心,免不了嘱咐一番。待她叙说完毕,在场修士好些都已跃跃欲试,耐不住往入口行进。   事先说要留人在外守备,巫从苑备受众望,便担了这角儿,由方绯领着诸位道友入境。   这“不觉境”每三日开阖一回,入口只维持片稍,一行人抓紧时机依次穿隙而没,来至一方别样天地。   “此地紫雾萦绕,难见天日,竟不是图册上记录的密林!?”   众人霎时面目惊变,去问绘制图册的方绯。却见方绯也同他们一般讶异,难以置信地环顾周围:“我与夫人初进秘境时,的确是走在一片密林之中…”   颜予青将图册和所处之地来回几次照对,迟疑道:“我等怕是遇上了‘碧落空歌’之境…”   “碧落空歌,轮转无定?”   “真是‘碧落空歌’?”   …   一句话激起纷纷议论,在场修士大有坦然失色存在。   传言碧落空歌之境,轮转变化难觅定数。即是说秘境的形貌处在无休止的变动之中,难有定数,遂而造就了此时所处情景异于图册所载的局面。   “那依方掌门看来,眼下是该继续行进,还是等候秘境再次张开,原路折返?”   “消息有误实乃方某之过。”方绯对着众人低眉拱手,示以歉意,又接着道:“家师羽化以前,曾同我提及此境,说这‘碧落空歌’要在‘变’字,顺之而行则能得破解之法。先前仅凭我与夫人二人之力,尚能行进不小的范围。但事关诸位安危,还须诸位自行考量才是。”   方绯虽然未把话说白,但在场之人显然明了他话中之意。众人踌躇稍稍,便接连聚到方绯身旁,欲要接续探宝之行。   紫雾愈渐浓重,一行人没在雾海中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竟还未找到出路。期间有人施展了召风术法,被吹散的雾气骤然回拢,教众人心内惊惑。   “此处有一石桌!”   众人闻声而汇,唯见石桌上摆了六枚古制的圆形方孔铜钱,正当众人猜想疑惑之时,只听颜予青嗤笑出声:“这‘不觉道人’居然有这般兴致。” 第32章 31.面背 第七   颜予青不打算卖关子,指着石桌上的铜钱直言道:“‘掷钱成卦’,这六枚铜钱该是破解雾阵的关键所在。”   一语道破玄机,教众人若有所感,对着案上的铜钱端详起来。   其中有位略懂卦阵之术的修士将铜钱所示卦象念出:“面面面背背面,此乃‘鸟囚笼牢’之卦?”   掷钱卜卦之法,以字为面,反则为背。六钱依次铺开,合成一卦。   “鸟囚牢笼失自由,占者逢之失自由。目下只宜守本分,妄想扒高万不能。”   “难怪我等会困在这迷雾不得出路,原来是应了这卦象!”   “不知颜道友有何高见?”逢铮以为颜予青最先发觉这卦阵奇妙,便想听他的意见。   颜予青望着桌上的铜钱出神,又环视四周的浓雾,迟迟不作应答。   “莫不是要我等掷出个大吉的卦象,才能破此阵法?”紫霄雷府的舟珩伫着发躁,说出了心中猜想。   “破阵之法的确要往钱卦中寻,但并非得靠运气,而且…”话间顿了顿,颜予青又道:“不一定会让我等掷出吉卦…”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面临此时的境地,唯有一试才能觅得生天。   众人照着颜予青的安排,背对着石桌绕成一圈。梅晢则被拉到桌前,依着颜予青的吩咐掷钱求卦。   最后一枚铜钱坠在石桌上,砸出清脆声响。颜予青当即心头一滞,惊声道:“‘雨雪满途’!诸位当心!”   话音未落,周天紫雾乍而变色,疾趋凝作漫天乌羽,朝着在场众人坠射直下。   颜予青一把拉过梅晢,带他躲到石桌之下。周围乌羽着落,激起阵阵砂石,唯有这小小一方石桌不受乌羽袭击。   其余众人在外,或是持剑划砍,或是施展术法,好一阵过后,才等到墨色消去,紫意复初。   “我这手怎就这般晦气,给诸位添累了…”梅晢怪自己运气不佳,掷出了“雨雪满途”的凶卦,便对着众人抱歉道。   “问题不在你身上,怕是换了谁来都掷不出吉卦。”   其余人没有怪罪梅晢的意思,调整身形站回原位,俟候着下一波卦象变化。   梅晢双手微颤,拾起铜钱又掷了一卦。   “‘小鬼偷钱’,常昧不明!”   骤然间数簇紫黑藤蔓破地入空,欲将众人绞杀。颜予青蹲在桌下,一头顾着外边的人与藤蔓缠斗,一边在心中盘算这卦象因由。   “小鬼偷钱”与方才的“雨雪满途”一样,虽不是极凶之卦,却是较为烦人的一种凶卦,很难从中寻出破绽。纵然颜予青费思竭虑,终是乱丝万端,不得其解。   “阿青,可有办法了?”方绯平息了作祟的藤蔓,收双剑回鞘。   颜予青无奈摇头。看着师兄发冠移错,衣袍染尘的模样,就知这卦阵应付起来委实吃力。再看余下之人,已有些在坐地调息。若再这般拖耗下去,恐怕不及解阵,就会先有人力尽不支。   “颜前辈…不如换个人掷卦吧,换我去外围杀阵…”身后梅晢的声音传来,颜予青回头去探,见他满眼的怯色,一副愧疚面容。   连着两次掷了凶卦,难免会有压力。颜予青当然体谅他的感受,可他修为比旁人都差了一截,颜予青怎会安心放他出去。   “换我来掷,掷完我便离开。”   眼前晃来一片醉彤霞色,颜予青闻言与嬴泫对视,觉得此法可行,便答应下来。 第33章 32.面背 第七   嬴泫接过梅晢先前的位置,将案上铜钱顺次抛起,待卦象既成,便抬眸望向颜予青。   “‘仙人指路’,同心同德!”颜予青目光扫过卦象,声音略有些激动,面上透出几分喜色,恰好教嬴泫尽收眼底。   众人知晓这“仙人指路”是个吉卦,不禁舒了口气。哪知一道剑光穿雾而下,半身没地,带起整个雾阵陷入剧烈晃动,瞬时天震地骇。   众人稳住身形去看那剑,竟不知那剑旁何时站了名女子。见她身着芙蓉里衣,外搭薄罗衫子,身量纤纤,腰若细柳,却在下一秒只手将剑拔出,剑锋直指嬴泫,赫然是挑衅之势。   嬴泫召剑出鞘,欲上前同她较量,却见颜予青伸手将自己拦下:“你别出手,这女子分明冲着你来。”说罢又对着方绯道:“师兄,取她耳坠给我。”   方绯领会颜予青话之意,旋即亮剑在握,瞬身飞步来至女子身前,挥剑直斩。   女子撩剑相迎,玉臂稍稍一摆,便将方绯震出几米开外。   “这女子身上带着一股怪力!诸位当心!”话了方绯单手掐诀,先作五黑诀后变白鹤诀,继而默念道:“乾玉辟毒,振适罗灵,紫文玉字,四景开明!”   手中双剑霎时光明莹彻,方绯暝目存想,融念入剑,再度与那罗衫女子过招。余下之人也不闲着,俱都握持兵器,上前助阵。   这女子不但剑法了得,一身怪力更是教人惊惧。几番打斗下来,众人都没能在她手中讨到便宜。   “这是哪门子的‘仙人’啊?分明就是一魔煞!”舟珩愤恼道,紧接着翻滚身形,闪避袭来的剑光。   “少说废话,留着力气挥剑!”逢铮愈战愈勇,招招刺向“仙人”要害,却被“仙人”轻松挡下。   双方交战之景,山河震眩。即便形势不容乐观,颜予青也不敢出手,只能干站着捉急。卜卦或解卦之人入阵,只会让形势更为复杂。   “颜最,我等当真不能插手么?”嬴泫握持剑柄,按捺不住上前的念头。   “唔...你若入阵,怕是要再生变数...”留嬴泫在此实属无奈之举,这好不容易才得了破阵线索,颜予青生怕会出差错。   那头众人与罗衫女子战况渐为焦灼,颜予青视线紧锁她晃荡不止的耳坠,倏然计上心头。   “师兄,缠住她!”   众人听得颜予青呼喊,皆心领神会,一齐聚力发难,让罗衫女子不暇顾及其他。方绯在众人掩护下,退至一旁暂歇。少焉过后,遂御剑滞空,手中诀印疾变,左玉环右神虎,再合为大金光之诀。   “灵篆太虚,或沉或浮。昭昭其有,冥冥其无!”   须臾间红紫二剑化出万道剑光,听方绯一声敕令,裹风绝尘,齐整刺入罗衫女子体内,教她一时间被制住手脚,难以动弹。   不等她做出反击,又见一道剑光闪掠,回到嬴泫手中时正带着她的耳坠。   罗衫女子见状怒不可遏,引颈长啸,顾不得身上伤处,挣扎起身,奔向嬴泫所在的石桌处。   颜予青当然不会给她可趁之机,拿过嬴泫手中的耳坠就往卦象上排,再剔除其中一枚多余的铜钱,这便将“仙人指路”转为“游蜂脱网”。   卦象顷刻变转,罗衫女子与漫漫紫雾竟刹那间消融飞解,周身景色忽呈静谧宁和之貌。   “卦阵已解,诸位且在原地调息,之后再续行程..”颜予青正出言慰劳众人,顿觉脚步一空,跌坠而下。   “阿青—”   “颜最!”   嬴泫离他最近,本想将他扯回,哪知这石桌化作的空洞吸力竟如此强劲,把两人都卷了进去… 第34章 33. 照妆 第八   “唔...”颜予青好一会儿才从头昏目眩中清醒,刚欲探看四周,却发觉身体被人牢牢禁锢在怀,动弹不得。   “颜最...你可有伤到...”意识回拢,嬴泫张口就问怀中人安危。   “诶,我没事,你先松开...”   颜予青挣扎起身,手下没留意,按在嬴泫发冠的绫带上,不巧嬴泫也撑手坐起,发冠顷刻被人扯落,散落一头乌丝。   “抱歉!我这笨手笨脚的...”颜予青赶忙道歉,生怕惹对方不快。   嬴泫面无愠色,没有责怪的意思,颜予青这才松了口气,起身环视周围。   先前夺了罗衫女子的耳坠解卦,原以为是柳暗花明,哪知会突生变故,落入这方莫名树林之中。   林间偶有鸟叫蝉鸣,却不见它物踪迹。缕缕日光穿叶而来,照在二人身上,略有灼热感触,想来正是日光炽盛时分。   颜予青正寻思着此地有何玄妙,又听身旁之人道:“颜最,这处天地似乎...禁锢了术法。”   嬴泫披散着头发,手中掐诀的动作顿时滞住,一脸肃容看向颜予青。   “怎会如此!”颜予青闻言当即瞑目运息,纵然身内灵息流转通畅,却如何都施展不出术法。反复几次都未奏效,只得悻悻作罢。   “这秘境的主人,实在煞费心思,整出这些花样……”自修道伊始,这还是头一遭碰上浑身本事无处可使的情况。颜予青颇为苦恼,倒也不至于惊惶失措。毕竟这秘境主人之所以构造此处,为的是考验后人,而非致人于死地。   “不必过分忧心,想来这该是‘不觉道人’的作为,左不过是考验的一环。就是不知我师兄他们现今情况如何了……”   “若没遇上些诡异阵法,凭他们的修为总能应付过去。”   当务之急得要寻到破阵之法,待解阵之后才能与方绯等人汇合。   颜予青欲唤嬴泫动身,就见他利索地将散发束紧。动作很干脆,可惜成效不尽人意。好些发丝没被顾及到,还有几处突兀翘起。这不成章法的头发配上那副朗逸的容貌,倒有几分滑稽可爱,全然不见他身为阁主的端庄风度。   “不知嬴阁主能否赏脸,让在下为您梳妆?”   嬴泫自然知道颜予青恭敬的语气下掩藏了不少笑意,但也没说什么,就地坐下享受那人的伺候。   颜予青从怀中翻出一柄木梳,握着眼下这位的头发仔细打理。这场景教他回想起与二筒相处的时日,也是这般精心侍奉着。   本就是自己扯落了这人的发冠,是得担起替人整理的劳作。   “束发咒”最为简单易学,修士们若不是要摆弄些复杂的发式,平日里皆会用之打理头发。颜予青自练气期学会此咒,便每日都用着。可他那位师妹很是臭美,不愿在衣着打扮上失了威风,自己懒得动手,却逼着他学了好些精美式样,随时应人传唤。   先前二筒也总要他亲力亲为,颜予青曾想过这原主该是个被人娇惯坏的。果不其然,离了束发咒,这就原形毕露了。   梳发完毕,两人循着地上的路迹出了林子,前方人烟渐密,隐约可见房屋砖瓦,随即加快脚程,前去探查。 第35章 34. 照妆 第八   离开林子不逾二里路,两人来至一处村落。   此时日值正午,曝晒难当。村口的田边搭有好些布棚,午间不归家的男子便在棚中歇息,用饭吃茶,待午后继续下田忙活。   两位异乡人步行陌上,很快引起几位青壮男子的注意,众人坐在各自的棚间打量来客,无一上前问询。   颜予青带着嬴泫走到一处布棚,原先蹲坐在木凳上的老伯站起身来,粗着嗓子喊道:“你二人从哪里来?欲行何事?”   “老伯莫怕,我二人原是过路此地的旅人。先前遇上一伙歹人,钱财行囊皆被劫掠一空,眼下想寻个地方营生,攒够盘缠后再动身返乡……”   老伯将信将疑,眯着眼几番审视:“看你二人这斯文长相,倒也不像心术不正之人……”   “我一家子全靠这几亩地养活,怕是帮不上你等了,且去城中找些杂役的工事罢。”老伯说完就二人指了指进城的方向。   “多谢老伯,诶——”颜予青倏忽脚下一软,向前跌去,慌忙之中扯住老伯的双肩,大半个身子撞在老伯怀中,堪堪稳住。   嬴泫忙不迭将颜予青扶起,带回自己身边:“他该是腿脚酸软,一时没站稳。实在对不住!”   “唉,你二人也是可怜,早日攒够盘缠返乡吧。”   两人向老伯告别后,就往那城里赶去。   “如何?”   “那人胸膛中确有心动,像是活人。”   “像?”嬴泫微敛双目,欲听颜予青细解。   适才颜予青装作腿软,扑到老伯身上,即是为了探明这老伯的身份。   按理来说,秘境之中不该有活人存生。颜予青起初以为这些人要么是虚体,要么就是些没有生命迹象的人偶。却不想此人不但脉搏心跳俱全,就连脾性和行事也同常人一般。   “就算不是人也没关系,这些东西的确活得像人,那便足够了。”   “好。”嬴泫明了颜予青的意思,便不再多问,专心行路。   见嬴泫对自己所言皆以为然,颜予青顿生异感。回想这人还是魂体形态时,除开某些“娇纵”发性子的情况,对自己总归是计行言听。   “我金丹结成那年,便开了‘伊光三目’,先前乃是靠着它,才能辨明破阵之机。如今不得施展术法,怕是要费劲良多……”拿不准未知的状况,还是同嬴泫把话说明白为好。   “听你安排便是。眼下唯有我二人,若有难处可别闷着。”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即来到老伯所说的城门口。虽是城门,却不见门墙上书有名字,也未有士兵把守在侧。行人往来如织,车马纷然,两旁柳树连亘数十里,绿意盈盈,随风软舞。   两人入了城门,见着多有男女聚在此地折柳送别,这便驻足停看。   颜予青正望着一对依依难分的年轻人看得起劲,却听旁边嬴泫唤他道:“颜最,这里有一行字。”   “嗯?什么?”颜予青舍不得扭头,嘴上先应了声。   “莫把青青都折尽,明朝更有出城人。”   嬴泫抬手擒住应风扭摆的木牌,将上面的话念了出来,转脸看向对方。   “嗐,那说的是柳条,秘境主人又不知我名为何。”以为嬴泫望文臆测,颜予青即刻为他解释,又接着道:“别看那木牌了,快来看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   嬴泫原本有话要说,又给咽下,照着颜予青的示意端详起行人的装束。 第36章 35. 照妆 第八   前不久颜予青两人向田边老伯打探时,那些人分明忙着春种。可到了这城中,此些惜别男女却身着薄衣轻纱,俨然夏日装扮。那村口离城中不过十来里地,何以气候相差甚多?   “此秘境中四时迭变竟是瞬息之事?”   “不急,先逛逛再说。”   颜予青瞅见别处有一流水桥廊,男女老少骈集,歌欢萧管袅袅,随即带着嬴泫往那热闹处钻。走进了才见是一队乐工凭栏奏演,画舫接连穿游桥下,上有歌女盈立而歌,皆珠翠盛饰,销金红背。   近处的桥边岸上,喝彩抛花之举不绝。问了才知,这番乃城中诸家酒楼歌馆斗艺,桥上拨弦奏乐,各家画舫行舟演唱,岸上观众若是中意哪家,便把手中绢花丢上那家的船只,事后再算计绢花多寡。   另有少年郎于岸边青草上竞纵纸鸢,牵引勾截,较量胜负。这般云集纵乐之景,实在引人沉醉流连。   两人一番幸苦,挤过累足骈肩的河岸,才得呼吸一口清气。   “也忒热闹了……”颜予青回身凝望人群,话语中带有几分嫉羡。   “你在外游历多年,不早就见得多了?”嬴泫顺着他的话问道。   颜予青微微摆了摆头,叹道:“我二人身困此地,苦觅出路,旁的却是歌乐喧闹……”   “‘不为俗情所染,方能度法说人’。”   “嬴阁主坚信此道?”颜予青目光侧转,略感诧异。   “非也。只是常听人以此训教他人。”   颜予青轻呵一声:“若是那些人遇上了不觉道人,怕是三天三夜都停不下嘴。”   嬴泫亦认同此言:“少有修道之人的府藏会有这般浓厚的‘人间味’,这不觉道人或是个风流浪子。”   溯河而上,两人觅得一面旷湖。四周修竹蔽日,浓翠成荫。湖中红白莲荷万余朵,绿叶为映,分列水中。微风一掠,则碧沼粼粼,清芬扑鼻。登舟泛游者有之,沿边披襟垂钓者亦有也。   湖心建有一小亭,几位游客正坐在里头乘凉吃果。颜予青端凝稍时,竟觉得眼前景象愈发模糊。   “颜最。”   颜予青闻言回身,只见适才的来路丛菊遍生,灿然眩眼。再回顾那湖面,已是寂然一片,行舟与游客踪影皆无。   “一晃眼的功夫,竟变作秋天了……”颜予青垂目喃喃,若有所思。   “在此等着,或是如何?”   “天色也在变,跟着人群罢,夜里有光才能看得真切。”颜予青抬腿便走,嬴泫随逐其后,眉头一沉,与他说道:“四时变换的间隙,似乎愈为短暂。”   “确是如此。若从我二人清醒时分算起,这‘春日’的确稍长了些。夏日渐短,乍变作秋,却不知又能停留几时。”   乱丝缠头,步态因之急疾。两人再停步时,已是周遭灯火渐明时。   颜予青礼貌拦下一位提灯男子,问他今日是何日,只听那人说:“今儿个是元夕咧,你二人做的什么行当?这都给忙忘了去?”   男子说完便上赶着去逛灯会,消失在灯火明耀中,留下二人心惊难定。   不过几步路的光景,原先还是秋日的秘境,怎的就跳至了下一轮的春季? 第37章 36. 照妆 第八   一入新正,灯火日盛。   依照俗间的惯例,元夕这日则举城遍结灯彩,青壮老少列烛巡游。只瞧街巷满是服饰华炫的男男女女,比肩叠踵,缓为行步,一齐往城北去,若鳞次蚁聚也。   颜予青与嬴泫跳上了一处高檐,居高以观临其下。   此刻万灯辉耀,灿若列星之景,映在二人眼中却是别种滋味。   “元夕时春寒仍冽,这秘境中的百姓倒是穿扮宜时,我二人竟体会不到一丝温寒变化,真就是‘外人’一般。”   “要我等入境,却又拒我等于‘境外‘,不知是个什么意趣。”   颜予青竖身临眺,思绪迷散于灿然灯海之中。   “天上诸星,人间辉熠。既然‘今夜’乃元夕灯会,兴许其中玄妙便藏于灯中。”嬴泫收起仰头的姿势,又俯瞰地上之景。   “嬴阁主可有从星象中看出什么?”   “一无所获。”嬴泫坦言道。   颜予青眼中未起波澜,像是早已料到此事:“星象之变也,累日积月。‘碧落空歌’之境以‘变’为要,这人间灯火流变较之星象迭新更为迅速,若有玄奥谜端,也该于此可寻。”   “你未用‘伊光三目’,却也能观察洞彻。”   听得嬴泫夸赞之语,颜予青目光微滞,回想方才自己所言是否有卖用之意,顿了两下才回道:“术业有专攻,嬴阁主在剑道上的造诣非我能企及。”   “我记得你当年也是一心习剑,如今怎就精练阵术?”嬴泫忆及以往种种,道出心中疑惑。十七八岁的颜最满负少年意傲,曾言此生要求臻剑道,凌越其师尊折虹子之上。久别重逢,当初信誓旦旦之人似乎已初心不在。   听得此言,颜予青倍感意外,几十年前的事了,居然能让嬴泫挂念在心。   “师尊说我性子不够坚毅,剑道难成气候,所以少有习剑。”   说话间城中几处又亮起几盏花灯,式样稍大,圈骨悉为琉璃所制,面上刻画龙凤戏珠,蜿蜒如生,晃耀夺目。   颜予青凝眸蹙眉,手指不断勾划,将几盏“无骨琉璃灯”所在方位与其余灯盏勾连组合,转瞬之间便得了定论:“往东北走,那边是‘生门’所在。”   “等等!”嬴泫心下存惑,拦住颜予青前行动作:“‘生门’这般容易寻到,你不觉得其中有诈?”   之前季节迭变教人捉摸难料,此时颜予青仅将灯盏勾连成卦,便能推定“生门”所在,如此轻易得手,倒像是经人故意布置,要引人前去。   “先前那村口的老伯便是有意引我等前来这城中,这灯盏亦是‘引路人’罢了。既是主人相邀,怎有不去的道理。”颜予青将心中推测尽数道来,却见嬴泫抬手拔剑,握持手中。   “若是遇上变故,千万来我身后。”   嬴泫修的剑道,就算是被禁锢了术法,尚有不俗战力。但这秘境既然能将他二人本领压制,便会有万种办法要他们的命,这一浅显道理嬴泫又怎会不知。已是自身难保的境况,竟还要护着别人。   话音传进颜予青耳朵里,化作一泓难以言明的涓流,漫溢胸府,霎时间酸涩上涌,教他无力应答,只点点头以示知晓,而后轻身闪步,踏瓦飞檐而去。   两人往东北方向行进,不过稍时便来至一处六角亭,周遭海棠簇簇,红烛映辉,再看那亭上匾额,书的是“照妆”二字。 第38章 37. 照妆 第八   这六角亭立于群花环抱之中,本该是个观花赏景的好去处,却见亭中央摆着张祭台,好不煞风景。   走进一看,祭台上不见香烛祭品之类,只立一张神牌,桌案上刻有一阵法,笔走龙蛇,入木三分。   “这是…’祈雪阵’?”此阵画法与当今的形式颇有出入,嬴泫联系神牌所刻写的“役雪司”字样,才敢作推断。   颜予青用指尖沿着阵法纹路反复摩触,眉头不可自抑地绞紧:“此乃古法‘祈雪阵’,需往其中灌注足量‘阴气’方可催动。眼下我等灵力被锢,只能寻外界之‘阴气’。”   如今摆了个“祈雪阵”在此,明着就是要他二人设法激活此阵,召来风雪补全这四季之缺。若是换做平常,颜予青早就动笔改了这阵法,注些灵气即可催活,用不着过多费心。   道分阴阳,阴阳二气蕴于天地万物之间。依当下情形,若想取来阴气,首先得将阴气催发。   “此地草木虽多,却不通人性,难以驭使。是否得从人身上做文章?”   草木无情,人却有七情六欲,嫉、怨、恨皆是阴气滋生之源。   颜予青面露难色,回道:“这城中的百姓哪有一个是活人?就算有,难道要弄得怨声遍地不成?”   莫把青青都折尽,明朝更有出城人。莫非此诗句中的“青青”竟是指代城内居民?“不觉道人”是在告知来人,不要贸然对旁“人”下手?嬴泫暗自思忖,狐疑不决。   “嬴泫,你试着运转体内灵息,将其中阴柔之气聚于掌间,贴在那阵上试试。”   “可我所修功法较为刚阳,在此秘境桎梏之下,恐怕成效寥寥。”嬴泫嘴上这么说,对颜予青吩咐倒是照做不误,瞑目运气掌心,往那桌上覆下。怎料颜予青倏而欺身上前,指若迅雷,打在他背上几处穴道。   身前之人霎时间陷入混沌,势若颓山。颜予青伸手将人接下,拖去了亭下的海棠花从中,丢他与花同眠。   做完这些,颜予青又拐回那祭台前,弯身拾起嬴泫落在地上的佩剑,目光在剑身上所刻的“衔曦”二字稍作逗留,而后对着另一只手的手心割了下去。   血液自开口涌出,流落在“祈雪阵”的纹路上,直至将整个阵法染红,这方天地瞬时寒风冽冽,雨雪纷纷,转眼便尽染银妆。   颜予青对着乍然变化之景,半点没有意外之色,独独沉着一张脸,持剑而立。   “果真是‘太阴练形’,此等阴纯之气,真教孤看了欣羨。”   亭子的栏杆处凭空冒出个赤足男子,身着狐尾单衣,脚踝处套了两环凌水石,晶莹可爱,却不减他半分威仪。   “阁下可是这秘境主人?这般费心将在下引来,为的可是‘太阴炼形术’?”颜予青开门见山。   不觉道人将颜予青端视了个遍,饶有趣味道:“‘太阴炼形’稀罕至极,几百年来未有一例,孤怎能不心生好奇?”   “孤百年前便已飞升,现下不过是一缕意念,你不必惶恐。”说着即从靠栏上走下,脚踝处的凌水石丁零作响,抬眸间尽是烟火风流。   颜予青见不觉道人走来,立马撤步后退,架剑于手腕处:“阁下若再进一步,我便挑断全身经脉,再自毁根基!”   这威胁当真起效,不觉道人闻言止步,环胸挑眉道:“哟,瞧着如此神仪明秀,内里竟是个狠性子。” 第39章 38. 照妆 第八   瞥见“祈雪阵”的那一刻,蛰伏于心头的不安倏而恣肆延展,颜予青总算知晓了这秘境主人的意图。   先前所见十里春风,倾池莲叶,满城辉明,俱是逗弄人的把戏,而不觉道人真正想要的,无非是自己这副身骨。   眼前这位不觉道人仅存一缕残魂,已是让人不得施展术法。颜予青既明其中厉害,便知与此人拼斗定是螳臂当车之举,为今之计,只能试着同他商谋。   “冒犯阁下实非颜某本意。烦请阁下有话直言,颜某若能办到,自当奉行不二。”   不觉道人看他正颜厉色模样,顿时唇眼漾笑:“不问孤是如何知晓你这‘太阴炼形之体’?”   “颜某心中有数。”   “孤欲占据你这身躯,永存此境,你可舍得?”   “假若阁下能保证进入此境的玄门修士平安离去,颜某自甘予取予求。”颜予青话锋一转,又道:“只是阁下既然早在飞升前便将身中欲念剥离,化作残魂留于此境,又何必再要一具身骨呢?”   “呵,你倒是个明白人。”不觉道人闻言笑意更甚,不再同颜予青扯其他,挑明道:“罢了,欺负你等晚辈总显得孤狭隘。你只管将躯体交予孤,待孤玩了尽兴,自然会放你出去。”   “最多一刻钟。”颜予青当即加重了几分语气。   不觉道人看破对方“得寸进尺”的算计,却没与他讨价还价,点头应下。等对方自觉隐去感识,立在原地,他才去临身赏玩。   颜予青生得一副昳丽容色,风姿秀逸。不觉道人稍稍流连其形貌,而后抬手摸上其面颊,暗叹这肌肤触感,外似凉玉白瓷,内里竟韧柔含劲。欺身往他左眼眼尾处轻轻呵气,只见那处的两颗小痣疾趋跃动旋转,变为黑白勾连的图样,颇似阴阳太极阵。   正是“太阴炼形术”的印记。   不觉道人兴致盎然,往旁处挥了挥手,刹那间群花破雪而出,缠拖着一身丹霞的男子落在亭中。花灿衣红,此方素银天地瞬时添了好些颜色。   嬴泫恍惚间睁眼,忆起方才颜予青袭击一事,欲去寻他,哪料那人竟被一陌生男子钳制在怀。   “……‘不觉道人’?”   “放了他…我可以随你…处置…”   海棠花枝在嬴泫身躯上攀爬,愈缠愈紧,将他那些挣脱的动作尽数吞没。   颜予青原先屏蔽自身感识,为的就是避开不觉道人作弄时的尴尬。此刻嬴泫遭人为难,颜予青似乎有所知觉,竟要自行转醒。   不觉道人见此事态,双手搭在他肩上,硬生生将颜予青的动作摁了回去,又使唤海棠花枝绕上嬴泫脖颈,紧紧箍住,教他发声不得。   “宝贝还没玩热手呢,可别败了孤的兴致。”说着贴上颜予青的背,将其背抱着揽进怀中,细细体味。   “…呃…呜…呜…”   “好歹招待你等赏玩城中美景,这会儿却不愿让孤尽情享受。”不觉道人望着嬴泫裂眦嚼齿,奋力挣扎的模样,唯恐他要自爆修为。嘴角微撇,伸手将颜予青推了过去:   “这般小气,还你罢——”   嬴泫眼见颜予青被人一把推来,却不料他猛然间握拳来袭,重重砸在自己胸口。   缠在身上的花枝随着身躯剧烈摇颤,痛感顷刻间奔涌开来,通心彻骨。嬴泫神情迷离,看着身前的颜予青眸色黯然,不着悲喜,最是陌生不过。   那边的不觉道人见了此景,欣然笑道:“可惜他这‘太阴炼形术’只练到第二重,淬体效果尚为浅薄。若能更为精进些,哪怕你修为较他高出一截,这一拳下去定是毙命当场!”   还未消化不觉道人所言,嬴泫又见颜予青抬掌轰来,怎奈身躯动弹不得,遂而阖目待毙。哪知掌风不临,却觉唇上一紧,怔愣间被人用软舌撬开了齿关,长驱直入。 第40章 39. 照妆 第八   脑中嗡声乍响,嬴泫骤然间浑身绷紧,扭着头挣脱。可颜予青哪肯放他,双手扣住他两颊,硬要他昂起下巴受着。   勾缠抵磨间带起津津甜唾,啧啧水声。嬴泫顿觉头目森然,脚底生云,飘飘然乎不知身处何处,任由着那人采颉挑弄,激起阵阵酥麻。   不觉道人在旁督看,见着两人缠绵绸缪,更是额角生笑,腮边透喜,心下意念一动,那边嬴泫瞬时口中咸腥弥漫,竟是颜予青咬破了舌尖,渡来潺潺血液。   “唔…唔…”   奈何手脚被缚,挣扎尽是徒劳。嬴泫被逼着咽下几口,不料那液体入腹之后,霎时暖意泛生,教方才挨了一记重拳的胸腔痛感舒缓。不稍片刻,先前那阵钢刀乱搅一般的剧痛便尽数散去。   颜予青渐而停歇,与嬴泫唇舌离分后,顺势把脸靠在他肩头,闭眼喘息。   “若人之死,暂适太阴,肉既灰烂,血沉脉散。”   “然借‘太阴炼形术’,却可收血育肉,生津成液,再造胎身。更能易形濯貌,尤胜未死之容也。”   “如何?他这副皮相和躯体,是否也令你欲罢不能呢?”不觉道人将话句句道来,优游自如。   嬴泫仍在平复心神,不等他有所反应,又听那人半是调笑半是叹息道:“然则‘太阴炼形之体’,多现于动荡之乱世。仙途艰阻重重,你等且行保重罢…”   话音未落,周遭景色消弭变幻,不觉道人已然隐没无踪。倒真是应了之前的承诺,放他二人离去。   颜予青神智清明之际,适才为人傀儡的片段刹时间倾灌而来,教他忆起那时的混账作为,旋即立身站定,卑陬失色:   “对…对不住…我以为他不会为难你,哪知他兴致如此,还是个风月久惯的老手,竟要在你身上寻乐子,教你平白受了这些折辱…”   见着眼前人低眉垂目的愧疚模样,嬴泫亦是愁眉难展:“颜最,你先前将我弄晕,是想护我周全,我自然明白。方才那些皆是不觉道人所为,你也无须自责。”   “但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何会修炼这‘太阴炼形术’?”   颜予青方才将人击晕,选择独自面对不觉道人,自是怀有着隐瞒的意图。然而嬴泫明知这点,却也要逆着颜予青的意愿,试问究竟。   “兴许是机缘巧合罢…”颜予青心神不定,随意敷衍道。   “嗯。”嬴泫轻轻应声,又道:“我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去,你且放心。”   瞧他这般懂事,却教颜予青更添一分歉意,急着转调心念,说起要紧事来:“前些时日贵门派宁阁主来访姑逢山,偶然同我提及些事情。”   “他说殷阁主离了阮师侄,体内燥火难抑,近年来频有入魔之兆。还说你先前遭了大难,险些身死魂寂。他便猜测有人蓄意要整垮阮嵛山,专挑你等门派柱梁下手,还托我关照你…”   听到此处,嬴泫双目怔然:“这秘境中,有人想要想对我与逢铮下手?”   “让不觉道人困住你我的,和先前加害你与殷阁主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伙人。” 第41章 40. 厌玄 第九   此番秘境之行,乃是由灵山巫氏牵头规划,汇聚十余位玄门楚翘,暗中开展。   假若真如颜予青猜测那般,另有一方势力知晓玄门动作,抢在玄门之前进入秘境,更是说动了不觉道人替他们拦下颜予青等,那即是打着分散玄门势力,方便抢夺秘境珍宝的算盘。   然而推想从前阮崳山众人的遭遇,恐怕对方的此行的目的,不只在于寻宝。   不觉道人隐去后,此方天地渐而变幻,待得尘定景明,二人已然置身于辽阔无垠的荒原中。   “‘荧惑守西,太白经天,杀气所临也。’看来定是一场恶战了……”颜予青沉目喃语,面上神色尚为镇静,收在身侧的手却颤栗难安。   嬴泫心中疑窦丛生,得知逢铮可能遇险,更是怫然不悦,但也没对颜予青宣泄不快:“好在禁锢已消,先找人要紧。”   眼下情势危急,两人俱都施展术法,腾身奔掠。颜予青当即开了“伊光三目”,双目与眉心光莹骤盛,不住往周边睃望。   二人逆着凛冽寒风,行了约莫百余里地,终于在地上觅见了行人足迹。正当二人仔细察看时,忽而一阵狂风扑面,腥浓血气直冲鼻腔。   两人相觑无言,皆是眉头紧蹙。   颜予青口中吟语,指尖变诀,眼中光芒又炽几分。   “巽位方向再行三百里!”说罢移形变位,直趋那处。   嬴泫闻言即刻动身,流星赶月一般越过颜予青,举剑凌空劈下,竟是划开了一道空间缝隙,将此方天地撕裂开来。   两人接连跃进其中,登时听得一阵刀剑相交之声,定睛去看,些许时候未见的玄门众人正与一派魔修酣战,玄门一众普遍力不从心,落於下风。   “咳…咳…颜前辈……”   梅晢倒在近处的石壁上,腿股腰腹淌血不止,气若游丝,艰难开口道:“你们…失踪了五日,能平安…实在太好了……”   “梅晢!”   颜予青匆忙去他跟前,探他伤势:“魔宫的人在此埋伏你们?你伤得太重了,赶紧……”   “别…”梅晢拦下颜予青拿药的动作:“我还撑得住…快去…帮逢阁主…”   颜予青和嬴泫随即环视山谷,寻找逢铮所在,却看他通身染血,被人一剑钉在山壁上,已是将死之局。   嬴泫一言不发,提剑疾奔而去。颜予青紧接其后,可行至半路,却听空中一声讽笑:   “小稚儿!你那心心念念的‘师伯’总算到了,还不赶紧出来见上一见!”   循声望去,原是个身着玉带明珠袍的俊美男子,正提着一柄破霜龙鳞刃,与方绯奋力拼杀。细长的银刃与红紫双剑铿锵抵撞,带起纷繁缭乱的刀光剑影,飞星乱溅,晃若电光闪熠,直教天地蓦然失色。   那男子忙里偷闲说了这话,恰被方绯寻了一处破绽,陡然一记重剑劈他。   “阿青,千万顾全自身……”方绯话未说完,那男子又欺身攻来,这便旋身闪避,专心应战。   “师兄…”   纵然颜予青当下心急似煎,但他很清楚此刻去帮方绯绝不是明智之举。   山谷中皆是玄门修士与魔宫麾下厮杀之景况,唯有地面一株古树周围,能存片刻宁静。   树下立着一男一女,衣不沾血,手不持刃,全然一副作壁上观模样。   那男子听了方才的讽笑,也不生气作态,愣是隔着几里远的战场,目光直照颜予青脸上,意味不明地笑道:“师伯,许久未见了。” 第42章 41. 厌玄 第九   “免了,颜某可不敢同魔宫少主攀亲。”   那男子对颜予青的冷淡言辞置若罔闻,抿唇一笑,自顾自道:“以往师伯对我悉心指教,呵护有加,怎的分离数年,先前的情分都不作数了?”   “师伯是嫌我来得迟罢?”   “唉,只怪近年来诸事缠身,这才来得晚了。师伯莫要气恼,快快同我回宫,让冬儿好好孝敬您。”   颜予青没急着抢话,等那人停下话音,才接了一句:“学够了么?”   “师伯的‘音容笑貌’,自然是如何都学不厌的。我每日照镜仿效,为的便是在重逢之时博您一笑啊。”   那男子一身浅紫装束,衣袍上纹有“天地不老”图样,发丝高高束在脑后,两耳各有一串琅珠流苏穗,却不显一丝女气,倒是衬他英气勃发。此人举止言谈陶然自得,同那头颜予青的冷厉面色对比鲜明。   道不同不相为谋。   魔宫与玄门素来势不两立,十几年前的仙魔大战更是将双方的关系推至水火不容的境地。今日魔宫两位少主领着“九刹”在此伏击玄门一干人等,势必会在修仙界掀起新一轮血雨腥风。   此刻在山谷上空与姑逢山掌门方绯鏖战不休的那位,乃是厌玄宫西宫少主梨仅,而眼下同颜予青遥望而立的这位,则是东宫少主稚独一。   修仙界皆言魔修稚独一阴戾无情,杀伐果决,他如今这般“温声软语”,同人交谈的情形已教人惊愕万分,更何况就两人话语听来,稚独一和颜予青关系非同一般,此乃玄门修士闻所未闻之事。   即便当前战况焦灼,却仍有不少人难抑心中好奇,俱在打斗之际稍稍留意两人动静。   颜予青立定原地,不去搭理那人,侧身睃望别处,见着嬴泫将浑身染血的逢铮抱来,触目尽是血肉狼藉。   “毒入血髓,根骨俱裂,元神亦是残破不得完体……”嬴泫屈腿俯身,欲将逢铮放置于地,颜予青见他行动颤巍,连忙上前搭把手。   “得尽快去找我嫂嫂,她或许能救逢阁主……”   嬴泫闻言抬眼看他,一双澄明蓝瞳水雾氤氲,怆然衔泪,哑然无声。   逢铮与嬴泫同列阮崳山阁主,想来同门之谊颇为深厚。颜予青头回见嬴泫这般,还欲说些慰藉之言,却不知何从开口。   “师伯莫要恼心,若您乖乖同我回宫,别说救治逢阁主,即便您想将嬴阁主掳为娈宠,我也定会依您所愿。”   “稚独一!你嘴里没一句人话!你恶心我就算了,莫要牵扯他人!”   见了颜予青面上的忿色,稚独一愈发欣悦:“师伯居然为了旁人责怪我,难道说我在您心里的份量竟不比这两人?”   颜予青挑眉呵声,反唇相讥道:“你这话倒还像句人话。”   且说逢铮的伤势久拖不得,颜予青亦不愿与稚独一多费口舌,同嬴泫递换眼神后,两人一并凝神运气,势若弦发,朝稚独一攻去。   稚独一避也不避,聚气掌心,瞬身疾突,同颜予青仅有寸步之隔:“烦请师伯赐教!”   原先站在稚独一身侧的女子,动身挡住了嬴泫的去路,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笛,横持于胸前,朱唇轻启道:“嬴阁主的对手是奴家哟。” 第43章 42. 厌玄 第九   迎面一掌罩来,颜予青单臂格挡,右掌作勾攻向稚独一脖颈处,右腿趁势袭他下路。可稚独一身法更疾,偏身躲过颜予青手上攻势,转瞬擒他右腿,欲将他掀倒在地。   颜予青只得临阵应变,借势旋身而起,提腿横扫对方面门。   稚独一屈手拦下,随即握住他双腿,将其甩出,同时脚尖蓄力,若惊霆骤发,直追颜予青而去。   “师伯的‘太阴炼形术’才练到第二重,可是这些年净顾着打麻将了?”   几下腾翻落地,颜予青继而沉肩收腰,起身架掌,握拳轰出,一记黑虎巡山化解稚独一的追击。   气劲余波自两人拳掌相接处荡开,于山谷中节节炸响。两人俱都收招回退,拉开距离。   颜予青左掌掐亥文,右掌滞空,瞑目专注,运气指尖:“收视返听,摄念存诚,心若太虚,内外贞白,意到运笔,一气成符!”   念咒完毕,指尖动作亦同步停下,唯留空中“森罗净霐”四字,灿光熠熠。   又听他喝了一声“裂!”,那四个字遂应声散形,而后一点一墨皆独立为字,陡然织成一面字墙,朝稚独一压去。   掌间紫光一晃,手中便多出一盏雪骨冰帘,万花攀影的玲珑灯来。稚独一凝气其中,那玲珑灯霎时五色齐放,荧煌炫转,将颜予青驱使的字墙轻易击溃,字形散落飘零。   “师伯何不提剑来战?光凭这般花哨术法,可真是不够看的。”稚独一把玩手中灯盏,嘴角勾起一抹诡笑,“好意”劝说道。   颜予青双掌靠拢,先作寅、巳文,再变金桥诀,口中吟语:“绝虑凝神,使其心识,洞然八荒,皆在我闼,神归气复,元神现前!”   只见原先溃散的字墙再度聚合,凝集拢合,显为“流精玉光”四字。   “我这术法堪用与否,稚少主试试便知。”   说罢扬手一划,那四字速成一列,接连向稚独一坠去。   稚独一自然看出颜予青这回的变招远非方才的字墙可比,迭忙催动手中玲珑灯盏,将灯光引照周身,借此掩护跳步移形,避开重重字体,双目紧锁颜予青所在,驰逐突进。   继而两人再度缠斗一处,招招凌厉刚狠,势崩雷霆。   这头打得难舍难舍,那旁却是另一番境况。   嬴泫认得这名女子,此人乃是厌玄宫“魔道九刹”之一的菟昌夫人,最擅魅惑幻术一类。他早年与此人交过手,对方魅术耐他不得,剑法更是不如。原以为能利落解决这人,赶去帮持颜予青,哪知自己每次出手,菟昌夫人皆会啼语不休,扰得他神智迷蒙,招式落空。   “嬴阁主这是在怜香惜玉么?真教奴家好生感动呢。”   “可惜奴家已有夫君,不能再承您的恩泽了。”   菟昌夫人凌空而立,单手拨转水碧玉笛。头上云鬟叠翠,面上柳眉杏眼,皆随她莞尔吟笑,蓦然生春。   嬴泫凝望对方所在,无心观赏粉面生春之景,倒是想通了另一件事:菟昌夫人的魅音对自己影响至深,许是先前魂肉分离的遗症尚未痊愈……   思及此处,嬴泫心下暗叫不好,提剑直斩菟昌夫人手里玉笛。但对方早有防备,忙用魅音干扰嬴泫动作,抓准空隙将玉笛架在唇边,吐息吹奏。 第44章 43. 厌玄 第九   笛声悠扬清越,若风吹林木,泉石相激也。然则此声传入嬴泫耳中,唯让他饱受万箭攒心之痛,险些跪倒在地。   菟昌夫人见他剧痛难耐,眉间笑意更甚,将笛声变作另一个调子。清亮的林韵泉籁徐徐转为鸾吟凤唱之声,婉转缠绵袅袅不歇,俄顷又换了商角奏调,犹似鳌愤龙愁,悲壮难平也。   纵然嬴泫早已将听觉屏蔽,这千回百折的笛声依旧尽数蹿入脑中,如附骨之蛆一般,肆意啃食血肉,撕咬魂魄。   摧心剖骨之痛层层堆叠,不留任何喘息之机。嬴泫终是捱不过,顷刻跌下身来,颓卧于地。   “奴家近日新学的曲子,嬴阁主可还喜欢?”   暂将玉笛挪离唇边,菟昌夫人单手扶腮,居高临下,俯察嬴泫的狼狈姿态。   “昔时奴家折败于你,确是奴家实力不济。今日奴家虽有投机取巧之嫌,但也怪你太没防备才是。你等玄门中人呐,总爱把仁义礼信挂在嘴边,殊不知你等原就身陷泥潭之中。”   菟昌夫人稍作叹惋,望着嬴泫苍白憔悴的面容,宽慰他道:“嬴阁主不必惶惧,待你灯灭归寂后,奴家会将你的身骨炼作一把琵琶,细心珍藏。绝不会让你被旁人掳去,迫受折辱。”   话了又握持水碧玉笛,再续乐篇。   靡靡之音自笛管吹发,阴风裹挟之下,变作千百只猩红残肢扑向嬴泫,争相扯拽,欲将他的魂魄当场撕个粉碎。   此刻嬴泫口眼耳鼻一并为残肢封堵,身上各处尽为断臂抓拽,根本无力求援。正当分尸裂魂的苦痛将他整个吞噬殆尽之时,腰腹之间卒然玄光一绽,攀附在他周身的残肢悉数散作齑粉,就连被撕扯碎裂的魂魄,也在这道玄光的照映之下,渐趋复原。   “何物在作祟!”菟昌夫人惊见变端,驱风而来,出手要夺嬴泫怀中之物,却不想凭空挨了一掌,来人已将嬴泫打横抱起,瞬至百米开外。   颜予青落地之后面色冷煞,心惶不定,颤着手从嬴泫怀中摸出一块玄色玉佩,强逼自己宁下心神:“默念群疑起,玄通百虑清。”   手中玉佩光芒更盛,颜予青将其塞回嬴泫衣里,按着那处不断输送灵气。   若不是当初将此物赠予他,恐怕这时在怀中的,只剩一具冷骨了。   “昆宫玄髓玉?你师父折虹子留予你的宗门信物,你竟舍得给了他人?”稚独一料到颜予青不会袖手,却不曾想过他会如此看重嬴泫,连那随身不离的玉佩都能送了人。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稚独一不禁嗤笑,又道:“这世上除却你的师兄妹,便是我最懂你,更准确些,他们也都不及我了解你。”   “颜予青,今日你若不肯同我走,那我可要在嬴泫和方绯二人里,挑一个代替你了。”   魔宫这回可谓是万事尽备,摸透玄门动作不说,又能劝诱不觉道人助成伏击之事,甚至知晓嬴泫的要害所在,提前布下棋局,只待游鱼入网。   似乎今日种种,早已由稚独一拟好定数。 第45章 44. 厌玄 第九   “唔……”   伤痛得到稍许缓解,嬴泫竭力睁眼去看颜予青,双手死攥着他的衣袍。   “颜…颜最……”   “莫要多言,且先存些气力,静待玄髓玉将你体内精魄循抚疗愈。”颜予青察觉怀中人的惶急神情,便知适才稚独一所言该是入了嬴泫的耳,才教他这般迫切。   原先在阮嵛山再遇嬴泫之时,这块昆宫玄髓玉被他佩在腰间显眼处,因而颜予青才能认出他便是那魂体的主人,但这回秘境之行,他却将玄髓玉收在怀中,颜予青对此略微不解。   照嬴泫先前的作为看来,应是欲借此物找寻先前救他之人,之后将玄髓玉掩藏在衣裳之下,大抵是想法有变。现如今他既已知自己便是那“救命恩人”,眼下又会作何感想呢?   “事已至此,唯有赌上一把了。”   颜予青摒却旁念,俯身往嬴泫耳边去,低声说了些话语,随后将人放落原地,只身应对厌玄宫的二位。   “哟,师伯可是想好了?要同我回去?”   稚独一满面春风和气,颜予青却不应他的情:“你要我同你走,无非是想将我献给你母亲为祭。”   “你既然要做孝子,何不自己练就‘太阴之体’,来换你母亲重临人世?早可免去这些周章罢。”   “我这做儿子的,自然是要守在她膝下侍奉,还望师伯成全我一片孝心啊。”   “你的孝心竟要牺牲旁人来成全……也是,你等魔修最是自私卑劣,何曾顾虑过他人处境?”颜予青语速不疾不徐,耐心与人周旋。   可稚独一何许人也,不过几句便发觉其中端倪,霎时掌风一扬,轰向嬴泫睡躺之地。怎料光影迸散,横躺的身躯骤然化作一片衣帛,而嬴泫本尊此时已去至山谷中央的树下。   “‘残羽蛇面桑’的脂晶早就被我取出……难道你想毁了这山谷秘境?”   揣测出颜予青意欲所为,稚独一与菟昌夫人一并动身离地,却被颜予青先一步拦下。借此间隙,嬴泫持着衔曦剑直插“残羽蛇面桑”,剑破树腹之后,眼前即现出个繁复轮转的法阵来,未等他另作细观,倏地昏黑一罩,被人抱了个满怀,直往地面压去。   与此同时,那株残羽蛇面桑顿然招风引沙,掩天蔽日,整个谷地亦是地动山摇,颠晃不止。双方人马见此情状,皆是收剑息气,退后观察形势。   梨仅与方绯歇战后,旋即来至稚独一身旁,戏谑道:“小稚儿,你怎的把你师伯惹得这般生气?竟教他毁了秘境阵眼,要与我等玉石俱焚。”   “他可没打算同归于尽,他舍不得让玄门众人葬身于此。”   稚独一隐去说这话时的森冷神情,望着不远处的颜予青朗声道:“师伯实在好算计,连‘不觉道人’也要为你驱策。”   颜予青方才急着去护嬴泫,匆忙间挨了稚独一几招,体内灵气滞郁,不得畅通,此刻正坐在嬴泫身旁凝神调息,无力去理会稚独一。   这方山谷愈发颠旋难定,沙石席卷,天地错色。正值众人惊忧之际,一声怒音凭空乍起,山谷上空随之裂开一道豁口。   “全都滚出去!”   “孤好意招待尔等,尔等竟要毁了孤的秘境!都滚出去!”   稚独一对此早有预料,听得不觉道人的逐客令,立即召集了厌玄宫众人,踏风而去,玄门一众则是在方绯的示意下接续离开。   待众人尽数离去后,那道豁口继而弥合,一行人已然回到外边的“无人渡”。   巫从苑一直守候在此,见着魔修与玄门众人俱从一处而出,当下召出一把五弦瑟,美目含威,瞪视厌玄宫一行。   稚独一却没有再战的意思,淡淡扫了她一眼,遂领着身后众人径直离去。   在场的玄门修士对此匪夷所思,原以为出来后魔修们定不会罢休,怎料他等会轻易离开,这下脱离险境,便转目接耳,议论纷纭,谈及此番遭遇。   颜予青未能享受这劫后余生的闲适,那不觉道人知晓是他用计毁了秘境阵眼,便以传音之法将他大骂了一遭。此刻出了秘境,脑中依旧回荡着喋喋训语,直教颜予青神昏步摇,猝然头脑一空,往旁处栽倒。 第46章 45. 楚台 第十   “索求无已的东西!孤先前念在你体质稀珍,且给你几分薄面。你倒好,自己斗不过那群魔修,竟要算计到孤头上来!’”   “就该留你在此‘碧落空歌’境中才是!要你日日为孤所使役,不但得将阵眼修缮,更要为秘境多添些花样!待孤满意了,气消了,再放你出去。”   ……   训责的语句在颜予青脑中频频响振,此起彼伏,回荡不绝,扰得他耳鸣目眩,遽然忘乎置身所在,只觉身坠冥昭瞢暗,如梦似醉也。恍惚间听得有人唤他:   “颜最——”   “阿青!阿青……”   诸如此般隐隐约约之声,仿佛微风撩耳,去即不返。颜予青遂打算伺机些时,静待下回,务必要把话听清,不料另有一道曼音绕风而来,速即令他梦退神回。   ——————————————————————————   “阿青,小阿青?”苍歧见着一旁的徒弟发愣出神,连唤几声都没反应,随即往他面前摆了摆手。   “嗯?师尊何故唤我?”   “在想什么呢?莫不是后悔了?”   颜予青被他戳破心思,先是心内一震,而后故作大方道:“区区一趟试剑会罢了,有何值得我后悔。”   “私下我也可寻人比试,又不是非得在旁人面前耍用。”   “嗐,我的小阿青呐。”苍歧被他逗笑,抬手揉他脑袋:“你晓得阿绯瞧上了灵山巫氏的二小姐,想让他借机多表现表现;又知泠蓝对此趟灵山斗剑会翘首企足,殷盼多日,你舍不得让她失望,因而主动礼让,好教他二人如愿以偿罢。”   “阿青如此体贴懂事,为师甚是欣慰,却想你总顾虑旁人,怕是会教自己受委屈呐。”   “师出同门,怎会是旁人。”颜予青擒住正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推搡着苍歧,催他赶紧离开:“师尊你快去寻你的茶友们吃茶罢,莫让人家久等才是。”   “什么吃茶?你不同我一道去?没了你在一旁观风透牌,为师如何能胡牌?”   “你早些日子赚得荷包鼓鼓,是时候让人当肥羊宰一宰了!”   面对苍歧的哀求,颜予青没有半分怜惜之意,硬是把人赶去应付牌局,自己则回到方才站立的露台,俯瞰不远处的比武场。   灵山斗剑会每二十年一期,汇集玄门百家一众少年英俊,以剑道分高下。比试依着次序对垒,胜进败退的条例进行,最后的优胜的魁首不仅能获一卷珍品剑谱,更会被立为玄门新一代修士的标榜,得千家万宗赞颂传扬。   斗剑会历来秉承“贵精不贵多”的操办宗旨,参赛名额极为有限,通常都由玄门中的几个大门派瓜分。姑逢山这样的破陋小户,原是分不到名额的,全仗着折虹子苍歧与灵山巫氏的长老交情颇深,才另增了两个给姑逢山。   比试共分十轮,前两日方绯与泠蓝俱都击败各自的对手,顺利晋级,今日便是第八轮的比试。   颜予青睃望片刻,在比武台中锁定了方绯和泠蓝,他二人正聚在一处,等候司仪传唤。 第47章 46. 楚台 第十   泠蓝今日着了身郁金黄的衣裤,脑袋上系了条湖蓝色的发带,装束齐整,颇有几分英风侠气。只看她下颌微敛,神色漠然,倒是另生一番温谦风姿。   颜予青见此情状,不禁在心中暗骂:这死丫头私底下又躁又傲,却在人前装出一幅清虚淡泊貌,无非是想多赚些风评口碑罢了。   可怜他昨夜寅时才陪师尊从牌局归歇,今早刚入辰时又被这丫头拽出被褥,硬要自己为她梳发编辫。感情此趟随行,自己竟是当了个贴身仆役,在那师徒三人身边绕转不停。   腹诽稍时,再度凝神往台上看去,泠蓝已同对手致意完毕,各自往身后退步,抽剑架势。   泠蓝所持佩剑通身银白,劈贯撩抹之间,剑光四射,耀眼欲花,恍若日照新雪,莹净非常。因此缘故,此剑便得了“雪殊然”之名,这时正由其主人握持,与对方的精钢重剑连连抵撞,擦出簇簇星火。   “听闻姑娘剑法玄妙,恰似游龙飞凤,变幻莫测。今日幸得亲身体会,方知此言甚是。”   “客气!”   对方一记重剑劈来,泠蓝闪身避开,先行收剑撤步,而后旋剑反刺,一招“仙鹤旋翅”直突对方腰腹。   逢铮面对这般攻势,忙用手中重剑回挡,化解此招同时,更是将人震出几步开外。   泠蓝手上吃痛,心中暗忖道:这人使的虽是重剑,论迅捷周敏却不输于我,不愧是阮嵛山教出来的菁英子弟。旋即身随步转,掩形于剑,速疾朝对方攻去。   两人一顿拼斗,又是过了十几招,难分胜负。但在颜予青看来,自家师妹渐有落居下风之兆。   泠蓝与她那对手看似修为相差无几,实则对方专擅力劲之道,剑势若山之崩倾也。初时泠蓝尚可借势卸去几分力道,然而此战愈是拖延,则愈是于她不利,俟其体力折耗,之后必定难敌对方。   颜予青面上焦容展露,却见泠蓝屈身扫剑,将对手逼退,而后在手中捏了个轻身咒,忽觉身若轻羽,提剑前冲。   逢铮以为她又要刺来,遂挥剑相应,怎料此女将足一顿,腾身入空,转瞬跃上他剑尖,猝然二段发力,旋身一翻,往他身后落去。星驰电掣之间,那道银寒剑芒已被送至他后颈处。   “停——”   “此局姑逢山胜出!”   司仪将结果宣明,周边观战众人这才从方才的激战中回过神来,皆赞一声“漂亮”。嗣后掌声雷动,夸叹喝彩之辞纷纭传响。   “我早先就说过,这姑娘定能将阮嵛山的修士赢下!你等还笑话我咧!”   “仙骨奇姿!这届剑会魁首怕是要为此女摘得!”   ……   泠蓝收剑入鞘,对着逢铮道了一句“承让”,在一片赞赏声中,头也不回地往台下跃去。一转头正好见着颜予青走来,内里得意之情霎时绷不住,皆向脸上涌来:“师哥!你可见着我方才那招?是不是惊艳极了!”   原本等着颜予青夸她,哪知那人一把扯过她的手,将她拖到寂静无人处,当即冷下脸来:“能赢自然是好,但你那般招数下回不许再用!”   “怎的?若不是我心生妙计,兵行险招,如何能赢他?”泠蓝驳道。   “你真以为那人奈何不得?适才你点上他剑尖,翻身跃过他上空,他自可反手一剑回刺你!”   颜予青横眉厉色,对着泠蓝一通数落。他这师妹素爱搬弄些机巧炫目之技,以博取旁人羡艳目光,此种甚是剑道所忌,平日里师尊也曾提点她几回,哪知方才情急之下,她又躁不住卖弄起来。   泠蓝被他说得越发心虚,倒也要挣个面子:“那人可是阮嵛山门下子弟,我将他败于剑下,能为姑逢山添好多风光!”   “莫要拿门派做挡箭牌,说到底即是你自己想脸上添光!”   “你!”泠蓝又羞又气,面上攀红:“我赢了你不替我高兴,分明就是嫉妒我!”   “若是换你来,你还不一定打得过那人呢!”说着把目一横,拂袖而去。   “师哥你就等着吧!等我夺了魁首,看你还有何话说!” 第48章 47. 楚台 第十   两人火气俱旺,闹了个不欢而散。颜予青自打看见泠蓝炫技那刻便是恼怒交心,气冲冲直奔她来,眼下又同她吵了一架,满面的愠色更是掩也掩不住,直教沿途的路人频频侧目。   分明是她不长记性,自己好意相劝却落得一顿讽骂,岂有这样的道理?若不是自己大方,将参赛名额推让给她,她又如何能有现今的风光与名气?   愈想愈气,颜予青只觉头脑炙烫,胸口亦滞郁不畅,光顾着向前迈腿,全然不观前路景况。待他再度回神,竟是走在一处长廊上,周边乃是一片幽寂修竹,隐约听闻虫鸣之声。   灵山美景不胜枚举,他在此地住了已有小半月,自是赏玩了不少风景极佳之地。眼前这片竹林勉强可算作“姿色平庸”,颜予青本来没有流连的打算,却想着此地清静无人,正好供他平复情绪,遂而便翻下回廊,径直往林中去。   于竹林间漫步稍时,心中火势渐得平息,正待他坐落脚下,欲将小憩片刻之际,依稀睃见不远处的大石上躺有人影。还未等他走近一观,那人已然察觉“有客造访”。   “实在抱歉,在下来此林间散心,竟不想惊扰了阁下清修。”   颜予青看着那人起身站定,赶忙赔了声不是,却迟迟不得那人回应,于是走近几步,探个究竟。   原来那人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郎君,黑发蓝瞳,身姿亭正。再看他一身天水碧的衫袍,上边绣有数株露根兰花,头顶又戴了个玉胚银边的小冠,恰是削减了他眉宇间的少年锐气,更衬他霞姿月韵。   “无妨。”   “若无其他事,还请你尽快离开。”   对方当即下了逐客令,颜予青却不大意外,只是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好似见过几回。待他略作思索,脑中答案才豁然跳出:“阁下可是阮嵛山的道友?”   “是。”   发觉对方疑心已起,伸手握剑之状,颜予青立马解释道:“阁下莫怕,在下并无坏心。先前有幸围观阁下战局,阁下剑法精湛,实在令人心生钦羡。”   “恰巧我也带了剑在身上,不知阁下可否指教一二?”   嬴泫听他是这个盘算,   即刻予以回绝:“我与你素不相识,也没兴致同你切磋。”   “我虽是无名之辈,但也掂量过自身轻重。恳请阁下指教!”   颜予青并未参与斗剑会,嬴泫八成没听说过他这号人物。这回偶然碰见便邀人对战,委实有些唐突,怕不是惹得对方猜忌,要将他归作随意挑事之徒了。   嬴泫看他坚持,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踌躇稍时,这才松了口:“我可以与你比试,但此事之后,还请你勿要再来寻我。”   “多谢阁下成全!”目的已达,颜予青哂然一笑,抬手搭上腰间剑柄,就要架身起势。   二人正欲拔剑相对,耳边忽而传来旁人交谈之声,颜予青倏地目光一顿,乍然伸手揽过嬴泫,将人带进了几尺之外的矮木丛中。 第49章 48. 楚台 第十   “阿苑,你带我来这竹林做甚?可是要弹瑟与我听?”   “哎!为何你总把那事念在嘴边?难不成你与我亲近,对我示好,竟只是为了听我弹瑟?”   “不是不是!我怎会是这般想法……”   “怎么不是!你来我灵山住了十几日,每回见我都说要听瑟,我指头都快弹断了……”   “你手受伤了?快让我瞧瞧!”   男子一听此话,连忙去拉起那姑娘的手,要为她检查伤处,却见那女子抿唇一笑,反将他的手握住:“方绯哥哥,我拿你逗趣呢。你方才在比武台上那般潇洒,怎的见了我,就变得这般愣头呆脑哩?”   方绯被她这么一说,面色煞地一红,竟不敢正眼看她,任她将自己带去那处巨石台上,并肩而坐。   颜予青在木丛中听了这一出打情骂俏的戏码,当即惊得瞠目咋舌。这灵山巫氏的二小姐瞧着矜持端庄,典则俊雅,谁知私底下对着自家师兄,竟是这般小女儿娇柔风情。再说他师兄那榆木脑袋,眼下全然被人牵住鼻子走,半点不占上风,可不正是“入赘女婿”的标榜!   身旁这人听得正起劲,嬴泫却不打算与他为伍,只想尽快离开,换个地方练剑。哪知颜予青发觉他起身动作,心急神慌之下,立时出手揽他脖颈,另手紧捂他口唇,连带着双腿发力环上他腰间,将他双臂紧锁其中,如此便把人牢牢禁锢在怀。   这一姿势正好让嬴泫的颅顶抵在他下巴处,冰凉的玉冠激得他通身一阵酥麻,颜予青遂而将头一矮,把脸贴向嬴泫颈窝处。   方绯与巫从苑听得两人闹出的动静,皆被惊扰,一并环顾周围,要寻那声源所在。   “莫非此处有人?”   “这竹林鲜少有人造访,刚才那声音倒像是野兔蛇鼠所为……”巫从苑略作思索,又看方绯余惊未定,倏地双目一凝,怪他道:“你与我情投意合,私会交谈再正常不过。就算真被旁人瞧见,那有又何妨碍?”   “莫不是旁人说些风言风语,你便要弃我而去了?”   方绯见她咬唇嗔语,蓄气欲发的模样,暗怨自己嘴笨说错话,当下头脑一热,抱她入怀:“我于你真心不二,断不会做那负心之事!只是你身份尊贵,若被有心人看去,在外散播些闲言污你名声,恐怕会教你受委屈……”   巫从苑听了他这番肺腑之言,也不再闹,顺而依偎在他胸膛,与他说些体己话。   颜予青察觉此种情形,着实大为欣慰,感叹他师兄终于开窍,不由地加重了腿上的力度,生怕嬴泫突然挣脱,再度搅乱那两人的幽会。   嬴泫被他紧捂唇口,发不得半点声响。脖颈处又呼来颜予青的鼻息,犹若细羽搔抚,惹得他酥痒难耐。腰上环着的腿骤然加紧,嬴泫虽然吃痛,却也只能将这般“酷刑”生生受下,真谓度日如年也。   那对男女在此消磨了约莫两刻钟,终是相携离去,嬴泫这才被人松释手脚,得以自由。   “实在抱歉!如何都是我对你不住!我先扶你起来罢……”颜予青等人一走,瞬时换了幅面色,对着嬴泫低头示软。 第50章 49. 楚台 第十   嬴泫才不要他扶,独自撑地起身,连个眼神也不给那人,忙着整理自身衣装。   被人困在木丛中许久,身上天水碧成色的衫袍大半为尘土糟蹋。嬴泫眉心一皱,暗暗咬牙,抬手正要掐一个“除垢咒”,却见白芒一闪,衣袍已然洁净复初。   颜予青撤散手中诀文,面有愧色:“嬴道友,此番如何都是我的不对。我硬将你拉入木丛,耽误你事,你若心中不快,罚我便是!”   一面致歉一面偷瞄对方面态,生怕对方勃然作怒,不肯与他私下了结,要将事情闹大。   嬴泫本来心中有怨,见得他这副殷切求全模样,愈发不悦。暗忖这人适才尊称自己一声“阁下”,此刻为了讨得宽恕,便唤他作“道友”以示亲近,好不狡猾!   “若我二人方才走出木丛,定会惊扰那对鸳鸯。常言道‘君子成人之美’,嬴道友今日也算积了一件功德?”颜予青见对方不作声,遂而小心试探。   “这件功德分明就是你强塞与我的,你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嬴泫出言直戳他要害处,察觉自己略为失态,而后将头一撇,轻声叹道:“罢了,我懒得同你计较这些……往后莫要再来烦我。”话毕旋身一转,欲将抱剑离去。   颜予青听他这话,便知他不愿再与自己比试,哪里肯放他离去。速即跃身至他身前,拦他去路:“嬴道友且慢!”   “嬴道友不想与我计较,我甚是感激!可我终归心中有愧,若不能补偿你一二,怕是夙夜难安。”   不待对方回应,颜予青即刻解下背上佩剑,一把塞进他怀里:“我将此剑暂交你保管,明日同一时辰便带着它来罚我罢!”   唯恐嬴泫发声呵斥,颜予青登时拔腿就跑,催动浑身灵力,火速逃奔而去。待他行路已远,发觉身后无人追来,便又原路折返,去验明此计得逞与否。   等他轻手轻脚摸进竹林,原先站定处已不见人影,幸好他那佩剑没被人丢落在地,想来是嬴泫一并带走了。   颜予青面露欣喜,心想这位阮嵛山的子弟虽有些凌傲难处,好歹是被自己逼得“就范”。假若明日能将他折败于手,看泠蓝那厮还怎能不服气。   当下时候尚早,颜予青又念起他那可怜师父来,于是动身前去,看他境况如何。   胸中畅快,脚下步子亦轻盈许多。待他穿过诸多回廊石道,来至一帘吊藤前,便有阵阵麻将搓碰声响传来。   『臭小子还知道来?』   苍歧使了传音之法,开口即是骂声。   颜予青可不怕他,傲气回道:『既然师尊不想我来,那我滚便是。』   『赶紧滚来为师身旁!』   “哎呀,你的小福星可算是被你盼来咯!”麻将桌上另一位修士见着颜予青拨开藤帘进来,笑眼说与苍歧听。   苍歧忙着整理眼前牌面,看也没看颜予青,摆出一副严师的派头,冷声道:“又去哪儿厮混了?”   “徒儿去剑会观战,这才来得晚了,还请师尊莫怪。”颜予青心中暗骂,明面上却是十分配合,缩着脖子站到近处,乖巧非常。   “我说苍歧,你这徒弟身骨俱佳,又正值修炼的好年纪。你作甚要把人成日绑在身边,教他耳濡目染此种世俗风气呢?”   “就是,跟了这么个倒霉师父,怕是积了一肚子苦水没处倒罢。”   ……   桌上几位瞧不惯苍歧的作态,逮着机会调侃他。苍歧听得烦了,又把气撒到颜予青身上,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离自己远点。   颜予青当然知晓苍歧打得什么算盘,遂而迫于其淫威,退至他右手边那位牌友身后稍远处,将那位的牌看个透彻,再以传声之法一一报给苍歧。   身为人师,却让徒弟行此苟且之事,自家师尊当真是深谙物尽其用之道。 第51章 50. 楚台 第十   灵山斗剑会越近尾声,便越是惹人心潮澎拜。且不说比武台上剑光纵横如何精彩,台下灵山亲自坐庄操办的赌局更是盛况空前。灵山置办赌局所为并非敛财,乃是出于催舞人心,增添赛事意趣的缘故。   这赌局到了后两轮比试才会开张,下注无需钱财,押付一件灵宝即可参与。若是押对了每场比试的赢家,灵山则会另外交予下注者一件等价灵宝,否之则抵押的灵宝收归灵山所有。   自第七轮比试晋级者有四,方绯与泠蓝一并列位其中。不但他二人瞬时成为下注的热门,顺带也教姑逢山名声大噪了一番。然而苍岐对徒弟俩的捷报并不上心,倒是想去赌局压上一注,不巧下一轮恰是泠蓝与方绯的对局,只得悻悻作罢,回去麻将桌上专心厮杀。   颜予青昨日将剑塞给嬴泫,身边没了兵器,于是找苍歧借了一柄,背上身上做个样式。不料他收拾完毕迈出房门,欲去竹林赴约,碰巧早起练剑泠蓝收功归来,与她碰了个照面。   “呵。”泠蓝撇了撇嘴角,斜扫他一眼,抢先推门进屋。   颜予青有样学样,经过她房门时高音冷哼一声,故意教她听见。   二人见面即是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更是各自在腹中盘算,届时要叫对方好看。   ——————————————————————————   昨日偶入的竹林依旧寂寂如睡,少有人迹。颜予青愈行愈深,望见嬴泫站立石台一侧,俨然是在等他。   “此剑品质精良,当真是一柄好剑。”   “能得嬴道友青睐,乃是‘意如此’的荣幸。”   嬴泫今日换了身秋茶褐的练功服,较之昨日褪去三分儒雅,却添了些峻朗颜色。此刻他正将颜予青的佩剑拔出,垂握在侧:“‘要君意如此,始终莫相轻’。你既然为它取这般深情名字,又怎能将它轻易丢给旁人?”   “我自是信得过嬴道友,才将此剑暂交你保管。”颜予青听出他话语中的不悦之意,怕他以为自己不爱惜佩剑,忙不迭回道。   奈何嬴泫并不听信此番说辞,继而持剑架势,要与他过招。   颜予青见嬴泫真要拿自己的剑来使,不免稍感错愕:昨日自己那番话实在出于情急,嬴泫也不会信以为真才对。再说这剑他使着也不趁手,何必要用?看来这嬴泫果真以为自己轻蔑剑器,要拿此剑来训教呢!   剑道讲究内外三合,外三合意在身形协调,内三合则曰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要在心念专一,凝成剑意。   早知嬴泫剑术了得,颜予青哪敢怠慢。当即摒除旁念,拔剑出鞘,猛地将剑一挥,直欺对方 中盘。   剑光被嬴泫轻松挡下,继之纵身上步,以吸剑之式朝对面压去,往他脖颈处逼去。   颜予青扭身撤剑,再而弓步展身,持剑突刺,却被嬴泫看出意图,旋剑回挡,破了他这招“白猿坐洞”。又看嬴泫回身撤步,抬手舞了个小云剑,势若光电驰空,蓦地划坠而下,直奔颜予青面门。 第52章 51. 楚台 第十   其出招之疾,实教颜予青无隙躲闪,唯有抽剑作挡,全力相抗。岂料此招看似潮鸣电掣,声势浩荡,却在两刃将接之际,被嬴泫临阵收势,剑锋一转,往他腰际攻去。   好一招声东击西!   无奈颜予青发觉过晚,待他匆忙旋剑回防,对方蓄就的剑劲已是倾山倒海一般,将他连人带剑震出余丈开外。   猜想对方必定会趁势追击,颜予青当即将剑插地,借力化去那股冲劲,勉强站定。而后速速聚力右臂,左腿上步微弓,将剑带出地里,顷刻凌空横划,逼开对方身位。   几下交锋过后,颜予青甚是惊叹嬴泫剑道之澄湛:此人用剑收放自如,不作一点花哨无用之功。剑势刚柔并济,身法快慢相兼。最难得是其剑意衡一,眼神专致,仿佛心无外境,仅存破敌之念。   先前看此人比武台上身手,已然让他惊憾非常,不想此刻亲身应对,则教这般体会益发鲜明深刻。纵使强敌如斯,颜予青也无半分畏缩之意,想他费心讨来的对战机会,怎么也得打个痛快才是。更何况这才过了几招,胜负谁手还都未成定数。   嗣后二人又是一番激战,剑光烁烁,刃鸣铿锵,搅乱竹林一片幽寂,震起漫天翠叶绿梗,如雨坠落。   二人战至此刻,光凭反应见招拆招已不顶用,务需智用兼用,料敌先机,才堪得过。颜予青暗忖对方久占上风,步步紧逼,这般下去只怕自己终会落败。若是铤而走险,或许会觅得转机,然而对方智谋不输自己,万一被他识破反将一军……   嬴泫观得颜予青似有分神之状,当即抓住这丝破绽,提剑刺他左肩。   颜予青乍地一惊,登时扭身挥剑,躲闪的同时效仿对方招数,砍向那人臂膀。哪知在这要紧关头旁念入心,连带着周身动作一滞,非但剑出无果,更是殃他挨了嬴泫一剑。   “你若不想再战说一声便是,何必频频分心!”   嬴泫料他身手,想他定会躲过才是,哪想这人竟会兀地分神,自己收势未及,便教这剑刺了进去。   “抱歉,我并非故意懈怠,只是…呃……”颜予青还想辩解,左肩处却涌血不止,疼得他顿时失言。   那柄剑还插在肩上,颜予青正欲伸手去拔,处置伤口,然见嬴泫速即捏了个咒诀,张手摁在他肩上,消去他的痛感,另边手利落将剑拔出,置在地上。   “先忍忍。”   说罢撤下手掌,再去撩开下摆外衫,露出里层的软绸白衣。   颜予青见他轻易将白衣撕成布条,霎时面露疑色:“嬴道友这是作甚?”   嬴泫闭唇不语,要去解他衣衫,却见那人脸上羞悔交加,略有些难为情道:“我方才之所以分心,乃是突然思得嬴道友似乎不喜衣物受毁,昨日你衣衫沾了尘遂让你心生不悦……”   “这剑与我的‘意如此’尺寸有上些差别,教我一时错神,担心损毁你的衣衫……”   所以出于此人的“美意”,他如今已将里衣都撕毁。 第53章 52. 楚台 第十   “呃——”   颜予青紧揪着眉,不可自抑地痛哼出声。   这嬴道友显然是个生手,替人包扎的动作笨拙异常,已经好几回扯到他痛处。想来这位该是阮嵛山锦衣玉食供养着的少爷,自小便由人细心呵护,鲜少有他照料旁人的份。   眼见养尊处优的娇少爷此刻正屏气静声,将布条细致缠上自己伤处,弄得玉白长指尽染血污,颜予青内心惶恐,哪敢出声怪他,当是把痛强咽下肚,极力配合。   “我不太会这些,若是弄得你疼了,你便忍忍罢。”   “到底是我一时晃神,才会导致这般田地。嬴道友肯为我料理伤处,我已是万分感激。”   嬴泫闻言瞥他一眼,无奈抿唇道:“刀剑无眼,你下回若还敢在交战中分神,就算落得个横尸当场,也不足为奇。”   “好,以后不会了。”颜予青应声极快,说着抬眼看向对方,坦诚道:“我实力稍逊于你,纵然没有适才那出,你也会将我击败。”   “是。”   自己坦言相对,只换来一个字的回应。颜予青还想对方也能夸他几句,以示安慰,哪知此人不欲多言,一心忙活手中事。似乎想尽快替他将伤处理好,以便早些将他甩下。   不知怎的,颜予青又回想起昨日同泠蓝吵架的情形,她道虽然兵行险招,但终归能取胜,若换了他来,还不一定能赢呢。如今真换了自己对上阮嵛山弟子,却是连兵行险招的机会都没寻得,反倒弄了这一出乌龙,还惹得对方不快。   唉,丢死人了。自己这样差劲,若是教泠蓝知道了,怕是要被她笑话许久罢。   正当颜予青恼悔自省之时,嬴泫总算将手中事做完,立在原地缓了口气。又看手上满是血迹,粘腻难忍,于是破罐破摔,狠下心来全给抹在自己衣上。   “哎,嬴道友何必如此,唤我为你施个‘除垢咒’便是。”   “不必了。”   听他明言拒绝,颜予青心中更是难堪,也怕再多说什么教他心烦,便低下头去,等他离开再作打算。   “你可还走得动路?”   “我这便离开,今后也不会再来此地扰你,阁下放心罢。”对方都开口撵人了,自己岂有不走的道理。   颜予青口鼻发酸,   忍着肩上的剧烈痛感,蹲身去拾自己的与师父的两柄剑。   “我没想赶你走。”   嬴泫抢在他之前把剑都捡了起来,知他错想了自己的意思,遂而解释道:“你的伤得尽快用药,可我身上没带,但我的住所离此处不远。”   “或者我去帮你找人来?”   “我…我以为你烦我了,不想再见到我……”颜予青得知嬴泫真实想法,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又怕他真要去找苍歧,把此事尽数告知,那自己定是要被姑逢山众人笑话的!   “我师父最不待见我,我不想去找他!”   嬴泫闻言一怔,正要估量此话的可信度,又见颜予青红着眼睛,略带哭腔道:“真的好痛啊,我走不动路了……” 第54章 53. 楚台 第十   灵山给每位宾客均安排了独间住房,平日的吃食用物皆由侍从料理,无需住客费心。   嬴泫搀着颜予青回到住所,转而出门去寻侍从,吩咐了些事情。待他再度回房,就见着颜予青一脸恹恹,单手撑在案上,瞅着上边的香炉出神。   “此香恬雅沁鼻,不知是何物所制?”   “平常的梧桐花叶而已,并非什么珍稀物件。”   说这话时嬴泫恰从颜予青身前走过,后者抓住间隙,将鼻子凑上去嗅了嗅,随即疑惑道:“为何嬴道友身上的气味较之甚是不同?”   “你!”   此般不虞之举实在令嬴泫惊异,疾速拉开身位,略带忿色道:“收起你的闲心罢。”   颜予青自知又将人家惹恼,立马收敛声色,不敢作怪,心下却更是纳闷:这香炉在他进门以前就已燃火,想来该是尽日都点在屋中,但为何嬴泫身上却不曾被浸染分毫,反倒是为另一种气味所盖?   思量揣摩间,嬴泫已回里间换了身干净衣衫出来,另带了一只瓷瓶在手中:“我让人打些热水来,你一会儿泡个药浴,伤处便能愈合个大概。”   “不可不可!这药物当真贵重,千万别在我身上浪费了!给我用些寻常的止血药就行。”   一听此药的厉害,颜予青就算没用过也能猜出是个什么来头。这瓷瓶里装的应是名闻天下的“月泽露”,只消一两滴倒入水中,便能染就一汤乳白,供人愈体疗伤。其效立竿见影,更是不留半点疤痕,因而此物倍得玄门修士惜爱,也是万金难求。   “休要多言,先把伤治了才是。”嬴泫稍一皱眉,把颜予青一厢推脱全给堵了回去。心想这人分明疼得面色惨白,无力动弹,怎又生出诸多别样心思,闹腾不停?   侍从手脚挺快,不出一刻的功夫就将浴桶注满了水,即刻便可入浴。   嬴泫料理好药浴,转身就见颜予青衣裳半解,杵在一旁乖巧待命,倒还算识趣。   “这药浴泡着容易犯困,可别睡过去了。”   “嗯?竟有如此玄机……”颜予青闻言走近浴桶,用手拨了拨水,温热稠滑的触感直教他双目放光。想他那抠门师父哪舍得给徒弟们用“月泽露”这样的珍品,平常伤着碰着都得他们自个儿研磨药草包扎伤处。相较之下,嬴泫果真是个被娇养着小郎君,可谓是人各有命呐。   见他一副雀跃模样,嬴泫掩下笑意,径直退去屏风外,留他独自享用药浴。哪知自己才坐下饮了杯茶的功夫,屏风另边就没了水声。   “还醒着么?”   唤了一声没回应,嬴泫立时起身去探,果然看见颜予青双目闭阖,靠着浴桶睡了过去。   “喂,醒醒!”   正当嬴泫将要动手之际,浴桶里的人恰好醒来,悠悠睁开惺忪睡眼,不明所以道:“怎的了…何故唤我?”   “我才嘱咐你莫要睡去,你可真是……”本欲训他几句,又想这人怕是头一回泡药浴,难免   耐不住药性,于是将原本的话咽下,换了个打算:“我在此处同你说些话,教你醒醒神罢。”   颜予青听见嬴泫话音,意识瞬时清明了些,撑大了双眼等对方开口。   “你我相识两日,我还不知你名讳?”   “呃,是我疏忽了……敝姓颜,单名一个最字,嬴道友直接唤我便是。”说来可笑,自己这两日只顾缠着人家比试,竟然连名字都未曾告知。   “颜最……”嬴泫口中喃喃,思来想去,也找不出星点印象。   颜予青怕他得知自己道名以后拿去探听,万一寻到了苍歧那头,那可就坏事了,遂而拿了自己的俗名应付。   见对方若有所思状,颜予青连忙打转话题:“嬴道友可有把握摘得魁首?”   “不好说。”   “怎会‘不好说’?依我之见,魁首之名定会是嬴道友囊中之物。”   嬴泫见他神情笃定,不禁好笑道:“你可是见过旁人比试了?竟敢如此断言。”   “我既然敢说这话,那自然是大有把握,嬴道友且等着看。”   颜予青可没在奉承,那剑会现今剩下的四人里,方绯定会让着泠蓝晋级,而嬴泫下轮的对手则实力稍逊于他。照这般情况看来,最后乃是嬴泫与泠蓝对上,结果也就可想而知。   “好,届时再见分晓。” 第55章 54. 凤侣 十一   “你那时从灵山归回来谷中,我总见你颓然不乐,竟不知是这般缘由。”   紫发金眸的男子抬扇掩笑,拿过桌上的瓷白茶壶,先将对面那人的杯子添满,再往自己杯里倒。   “哎,我先前就已同你讲过多次,外头那些人可都精得很。越是热情奉承,便越是一肚子坏水。”   “照我看啊,那颜予青只想拿你做个练剑的活靶子,再就是干扰你修炼,说些花言巧语迷乱你心智,好让他那师妹趁机摘得魁首。”   嬴泫不置可否,目光滞留在杯中,又忆起昔时的情形来。   自从那日将颜最带回住所疗伤后,两人的关系便算得上半个朋友。颜最每日都会来陪他练剑,时不时赞上几句,还说要将佩剑拿去赌局押他夺魁,定是稳赚不赔。   哪知决赛当天,他全力以赴将对手击倒,正想颜最会冲上台来向他道贺,却不料一阵疾风刮身而过,方才盼着的人焦急喊了声“师妹!”,直奔倒地的女子而去……   “虽说他那时暗藏心机,惹得你伤心,但好在这回秘境之行救了你一命,且算他功过相抵吧。”   “不是一回,是两回。”嬴泫垂眸叹息,取出怀中玄玉,递至对方眼前。   祁焉凤主听他言语,又见他将此玉示出,立马将扇一收,满面讶异道:“竟是他救的你?”   “他…他居然有这般本事,能教你魂愈归体……”   “那他为何不说?好歹你二人也算旧识?”   为何不说?   这话自己也想问,但那人分明就不愿把事说白,否则也不会总避着自己。   “不清楚。”   “不清楚?怕是你还未当面问他吧?”   祁焉凤主比他还急,当即为他谋划:“我这就写一封书函差人送去姑逢山,请他来谷中做客,到时你直接问他便是。”   “不可!你别乱来!”嬴泫怕他擅作主张,急忙出言拒绝。   “怎么就说我乱来?魔宫众人北去不久,若不趁此时机见上一回,难道要等战火重燃时再见不成?”   “……或许他不情愿见我,贸然去信,怕是会让他为难……”   听他说出心中顾虑,祁焉凤主登时嗤笑出声:“假若他不愿来,直接拒了便可,用得着你在此替他为难?”   “嬴珂!你住口!”嬴泫不想同他争辩下去,抬高了嗓音压他。   祁焉凤主才不吃他这套,双眸一敛,霎时抓起桌上的玄玉:“此玉可是‘昆宫玄髓玉’?”   “是又如何?”   “呵,那他定会来见你。”   观他眉飞神扬,好似胸有成竹一般,嬴泫甚是不解。   祁焉凤主也不与他卖关子,直言道:“当年折虹子只身闯荡昆宫秘境,带回了几块玄髓玉分与他几位徒弟。”   “这般贵重的物件,理当被好好珍爱才对。”   “据说方绯那块玄髓玉,如今便在他道侣巫丛苑身上……”   话到此处,骤然断音,祁焉凤主将那块玄髓玉塞回嬴泫手中,而后勾唇一笑,施然离座。 第56章 55. 凤侣 十一   “颜道君台鉴:时维孟冬,天转凉寒。辞陵地处幽陬,物候殊常。近来梧桐花盛,通谷回春。紫瓣翠叶,层楹吐秀,清风流薄,飞香动尘。已备醇茶佳酿,候君来顾。辞陵谷谨奉。”   “辞陵谷?好似那地是个凤凰窝啊……”泠蓝翘着二郎腿躺靠在摇椅上,对着手中信纸好一顿抿唇挑眉。   “蓝娘娘…这信是要给师叔公的…您直接就拆了来看……”   楼商雨缩在一侧,婉言怯声,不敢抬头看她。这位蓝娘娘前几日忽地出现在山中,自称是掌门的师妹,实在令人震惊。然而樗夏晏春几位师父皆对她敬爱非常,连掌门师爷也纵容着她。   原以为这般姿容艳冶的前辈该是个谦和易处的,哪知她成日都与师叔公作对,两人见了面便要拌嘴。还嫌他们几位小辈资质愚鲁,天不亮即将人赶下床修炼,若有一点不合她心意,就要罚人加练……   泠蓝闻言撇了他一眼,见他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忍不住逗他:“急着为你师叔公抱不平呢?我替他先看看信怎么了,好歹省去他拆信的功夫。”   楼商雨心中叫苦,理都让蓝娘娘占尽了,自己反倒成了不懂事的那方。   “啧,且掰指头算算自己岁数罢。还搁这欺负徒孙,真不嫌丢人呐。”   “玉不琢不成器,我身为长辈,自然有管教徒孙的责任在。”泠蓝说着便将信纸丢给来人,随口问道:“师哥何时攀上了祁焉凤主?听说那位向来心高气傲,不屑与玄门修士为伍,此番竟邀你前去他老巢赏花?”   颜予青展信一观,登时皱起眉来。他和祁焉凤主不过一面之缘,更是无意中生了事端教对方记恨,此时又怎会来信邀他赏花?   正值费解之际,恍然见着信纸上浮出个“嬴”字,在日光照映下若隐若现。   “祁焉凤主可是姓‘嬴’?”   “凤凰一脉不都是这个姓?”泠蓝嫌他孤陋寡闻,却见他面露忧色道:“我得去一趟辞陵谷才行,你留在山中看顾徒弟徒孙吧,待着烦了便回你那处去,且都随你。”   泠蓝得知他如此打算,往旁边摆了摆手,示意楼商雨先离开,继而正色问道:“你去做甚?玄门内部定有魔宫的细作,保不准这会儿正在路上埋伏你呢?”   颜予青哪会不知其中隐患,可此事关系嬴泫安危,自己怎可袖手不顾。   “我一位道友出了些事,如今人在辞陵谷,我得去看看。”   “哦?”泠蓝来了兴致,朝他投来灼灼目光,意味深长。   “哪位道友这般有福气,竟让我师哥牵挂至此?”   念着祁焉凤主这名号,再联系过往种种,教她霎时灵光一现:“可是当日那只小魂体!?”   居然被她猜个正着,颜予青甚是无语,撇过脸不去看她。泠蓝见他这般反应,心中便有了答案,即刻跳起身来,堵在他面前:“诶诶!你躲什么!莫非是心中有鬼见不得光?”   “你这鬼可正在日头下站着呢。”   “你少打岔,快快如实招来!”   颜予青拗不过她,只得说了实话:“是。”   “那我要同你一道去!不许拒绝!”   “信上只说请我一人前去,你硬要跟着去,就不觉得害臊么?”   “不觉得!我就不信偌大个凤凰窝,还容不下我一个姑娘家。”   泠蓝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颜予青耐她不得,遂而甩袖长叹,默允此事。 第57章 56. 凤侣 十一   “嬴阁主!”   “嬴道友……”   迷蒙中听得匆促呼喊声,嬴泫骇然醒神,睁眼便见颜予青一脸忧容,跪立在自己身侧。   “你可算醒了!适才不觉道人操纵我的身躯,往你身上招呼了一拳,竟教你一下昏了过去!”   “且让我替你看看伤处罢!”颜予青立时要探他伤处,却被对方一把将手擒住。   “不觉道人呢?”嬴泫依稀想起些事情缘由,他与颜最的确来了照妆亭,而后又遭遇不觉道人刁难……   “勿要担忧,他业已离去,此处仅剩你我二人了。”颜予青抚上嬴泫手背,让他缓下心神,继而伸手拨开他前襟,将胸前一片袒露出来。   那一拳用了十成力道,彼时嬴泫被花枝牢牢捆住,避无可避,定是受创颇深。   颜予青果真见他胸口黑紫斑驳,皮肉渗血的惨状,瞬时愧恼不已:“一定很疼吧?都怪我害你至此……”   “此事错不在你,莫要多想。”嬴泫拢紧自己的衣袍,不愿再让他看。哪知他固执非常,硬要担起责任。   “既然你的伤因我而起,那便让我为你疗愈罢。”说完不等嬴泫反应,当即欺身上去,舔吻对方唇口。   两唇相触的一瞬,明知自己应当阻止他,却不想身体竟毫无抗拒之意,任由他将自己摁在栏杆上肆意作弄。   “嬴道友……”   颜予青终于舍得歇下喘息,历经一番抵磨啃咬的唇瓣色近嫣红,甚是靡丽。   “我昔日看过些房中采补术……要同我试试么?”   听他这般邀请,嬴泫顿时一怔,嗣后抬手贴在他颈侧,不住摩挲:“怎么个试法?”   “欲行云雨,先作戏道……”颜予青目光涎沥,拉着嬴泫的手直往自己腿间去:“帮我弄弄……”   头一回碰别人那处,嬴泫生怕弄疼了他,尽量克制手上动作。才揉了几下,对方便生了嫌弃之意。   “嬴阁主实在温柔,但这样也忒熬人了。”   颜予青让他箕坐在地,自个儿岔开双腿跨坐其上,又将双臂环在他颈侧,仰着下巴与他缠吻。两人那处贴合无隙,隔着衣料蹭磨不停,行了个上下兼顾之法。   采补之术讲究吸纳精津,口中所出之液名曰唾精,又名玉液醴泉,咂之咽下,便有滋补丹田,益气生血之效;双乳所出汁液唤作白雪琼浆,食之可以养脾滋神;穴中津液乃名月华,以男子玉策贯入交接,于其中受气吸津,方可固益元阳。   嬴泫搂着怀中人亲嘴嘬舌,将他口中关窍来回搅掠,悄然将手移上对方前胸处。   “唔……”颜予青察觉他意图,立刻将他推开:“我并非女子,这处可采不得。”   “别怕,我要为你疏络经脉。”   动手剥落他上衣,遂见玉也似的白肉上挺着两粒红果。嬴泫稍稍敛眸,旋即低头衔咬。   “唔…呃……”   “好怪啊…不要了……”   湿热的舌尖时而绕着乳粒打圈,时而聚力突刺,惹得颜予青酥痒不已,频频扭身挣扎。怎料那人兀地一咬,仿若有电流自乳尖迸发,刹那间窜体而过。   “嗯——”   嬴泫听他这声吟叫,便知他得了爽利,于是扣紧他腰肢,伺候得愈发卖力。   颜予青既知了趣,哪里还会躲,支起胸就往他嘴边送,央他用力舔弄。   酿就情浓意洽,神合交感,遂可渡入下一程春欢。颜予青莫敢耽乐忘事,发觉对方胯间已然硬实坚热,便腾出一只手钻入贴身亵裤,顺着臀缝摸往那处幽庭,陡然将两指送入。   “ 你那样急作甚?”   感知他身躯一瞬紧绷,嬴泫连忙去探,无奈叹道:“两指委实勉强了些,循序渐进才好。”   “无碍,待我多弄几下便能适应。”   “你且停手,放着让我来。”嬴泫才不听他狡辩,说罢抽出里头的手指,塞了自己的进去。   “嬴道友,究竟是我为你疗伤,还是你服侍我呀?”颜予青眉宇含笑,面上赤起,攀着对方的臂膀打趣道。   体内的手指缓推浅刺,抽送和洽,免教颜予青冒受分毫不适,却是令他腹中生热,脐下泓池徐徐流泛。   “唔…嗯……”   “已经三根了,快些进来罢……”   “不急,再弄弄。”   嘴上说着不急,心下则是欲火煎燎。嬴泫耐着性子送入第四根手指,不料胯下怒物顷刻落入旁手。   “是我急了,嬴道友行行好嘛……”颜予青一手抚弄他硬物,一面眨目看他。   嬴泫被此景勾得欲念大兴,暗骂这人不知死活。既然对方不肯领情,自己又何苦忍耐。随即双掌牢牢箍在他腰侧,将之略微拉近,驱使玉茎撞开他穴口,通根没入。   “啊——”   “慢些慢些——疼啊——”窄壁骤然遭人破开,粗硬肉柱捣得他灼痛难忍,纠着脸求饶。   “可知错了?”   “错了错了!嬴道友疼疼我嘛……”   想来是自己肏得狠了,这人眼里竟渗了些泪,水雾蒙蒙的,好不惹人怜惜。   嬴泫贴近他脸,将泪珠尽数吻去,腰下动作也缓了些,徐徐抽出玉茎,再一寸一寸顶入。这般反复几十回,终于将怀中那人哄好,才敢随心动作。   房中术那类书本,当初自己也看过诸多。如今恰好派上用处,倒要多试些样式才值。   颜予青哪知他腹中算盘,只觉着穴中怒龙分外涨硬,一阵左击右撞,若猛将破阵;一阵深冲浅刺,如大石投海也。自是纵送之间,妙不可言。   “啊…嬴道友…好生厉害…嗯……”   “舒服么?”嬴泫被他温热穴肉绞得心酣神醉,登时耸腰挺干,奋力驰骋,将他的话声撞个稀碎,只剩些吟哦哀啼徘徊在耳。   如此疾速操弄千百下,嬴泫隐隐登临极乐之境,正值这时,又听颜予青婉转一声:“嬴道友,快将阳精施给我罢。”   ……   房中灯火已熄,昏黑满室。嬴泫陡然自床上坐起身来,惊魂未定。   心有所睹,因有所慕,意有所乐,欲想方兴。   他这是得了意淫之症? 第58章 57. 凤侣 十一   辞陵谷地靠西陲,背倚祁焉山,乃是兽禽聚居之所。颜予青和泠蓝不愿打搅此地清宁,俱都收敛了自身气息,凌空穿行。待他二人来至一片紫英烂漫的山谷,便见两只鸾鸟盘旋颉颃,想来是祁焉凤主特意派来接引,遂而跟在其后,一道越过周边结界,去往桐花深处。   “叶重碧云片,花簇紫霞英。”   泠蓝环顾周身景色,不住叹道。旋即抬手捻住一瓣飞花,眼神直睃前方那张圆桌,顿而两指一抖,那瓣桐花应势而出,朝右座那人射去:“实在好光景!”   嬴泫面色如常,并无躲闪动作,任凭那花在面前炸开,化作飞尘散去。   “你做什么?”颜予青当即扣下她手腕,低声斥责道:“我等是来做客的,你可别胡来!”   “啧,这位道友都没说话,师哥便急着替他出头了?”泠蓝拽回自己的手,调侃似的笑了声。   颜予青还想同她理论,却见嬴泫站起身来,语气平缓道:“我可以同你较量,但不是现在。”   方才那般挑衅行径明摆着就是下战书,此刻真教泠蓝得逞,她又哪会放过膈应颜予青的机会?继而扭头对他扬了扬眉,显摆自己的胜利。   “颜最,先过来坐下罢。”   听得嬴泫唤他,颜予青也懒得去同泠蓝置气。他此行乃是为了嬴泫的伤势而来,理当顾及正事才对。   “嬴泫,上回你听了菟昌夫人的乱魂笛音,受创颇深。彼时我来不及为你疗愈,后来可是好全了?要我再为你……”颜予青正对着嬴泫一番关切,说着就往他身旁落座,哪知泠蓝扯住自己袖角,娇声怪气道:   “师哥啊,你怎舍得抛下师妹我,去同别人坐在一块儿呢?”   颜予青被她闹得心躁,若是换作平时,自己铁定会与她辩驳不休。只怪这厮仗着出门在外,又有旁人在侧,料想他不敢发作,才会放肆如此。   『你犯的什么病?先前败在嬴泫手下,这便忍不住寻痛快了?你可真是心胸狭隘!』   泠蓝听闻脑中传音,面上笑容更甚,手上却暗暗发劲,将人带回身旁软凳。   颜予青只想她安分些,左右没去抵抗,遂了她的意思。   “本座才离开一会儿,贵客就到了。”祁焉凤主领着两个半身高的侍童,徐徐而至。见颜予青身旁坐了位面生的女子,立时转目思虑,不出稍刻便说道:“本座原以为颜道君会独自少来,少备了只杯具。”   “偌大个辞陵谷竟找不出多一支酒杯?凤主大人是在叫我滚么?”   “哪里的话,本座怎敢不给‘鬼娘娘’面子?只是娘娘突然荣驾辞陵,着实叫人意外。”祁焉凤主抬眸与泠蓝对视,却不肯唤人再去寻支酒杯。   颜予青哪知祁焉凤主这般不待见自家师妹,正欲出言调解,对面之人却快他一步。   “这位是颜最的师妹,你莫要怠慢人家。”   嬴泫话刚说完,又将身前的杯子挪到泠蓝面前,尽显维护之意。 第59章 58. 凤侣 十一   凡人死后若得机缘,不愿步入轮回,便可修习冥法,变为鬼修。玄门修士则一向以仙道为尊,对魔道和鬼道甚是贬斥。纵使身遇不测,命陨灵消,玄门之人也不甘堕入鬼道,而会选择转世再生,一切从新。   鬼娘娘之威名恰是在十几年前玄门与魔宫大战时传开,据闻此人死后不到五年就得鬼桃认主,将原先的幽冥鬼王赶下尊位,独掌一方鬼域。众人惊叹纷纭,皆当她是千年难遇的凶恶厉鬼。   昔日祁焉凤主碰巧得见她真容,只叹她明明一副英艳姿颜,却非要用银面遮掩,好不可惜。如今得知这位鬼娘娘原是折虹子的徒弟,他险些便要按耐不住心中讶异,即时问个清楚。然而听自家兄长的语气,似乎并不想他多事。   “既然是颜道君的同门,便也算是辞陵谷的贵客。”祁焉凤主拎起台上的酒壶,将泠蓝面前的杯子斟满,以示歉意。   “啧,原来是看在师哥的面子上,才让本宫留下啊?”泠蓝哪会见好就收,别人退一步她更要进个几步。见她单手撑在桌上,端着下巴瞅向嬴泫,故作可怜道:“嬴阁主也是这个意思么?”   颜予青肝火骤旺,又不敢将场面闹得更难堪,只得用传音术对着身旁的姑奶奶好求歹求,明面上仍要忙着陪笑打圆场:“我师妹总要人依着她,自幼便这样……恳请两位莫要与她计较。”   “师妹能来辞陵谷,我等自然欢迎。“   “嬴珂嘴拙不会说话,惹了师妹不高兴,理该自罚一杯,赔个不是。“   泠蓝听嬴泫的裁决,正是压着祁焉凤主给她罚酒致歉,心中暗爽不已。   “说来本宫也有错处,可嬴阁主的美意又却之不恭……那就请凤主大人先喝个十杯,正好润润喉舌。”   原先的一杯变作十杯,还真会仗势欺人。祁焉凤主冷眼看她,神色凛然,举起杯子灌酒下肚,一杯一续,不提半句怨言。   「我说姑奶奶啊,凤主哪能咽下这委屈,待会儿定会再拿你撒气,您快收了神通吧!」   这两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颜予青心力交瘁,只好再求一求泠蓝。若是再行不通,他索性就带着嬴泫走人了。   「师哥你不必忧心,我可都是为了你好。这死凤凰傲得很,就得强摁着驯化一番,才能教他记得苦头,日后不敢欺负你。」   「你哪来这些歪理?人家凤主做甚要为难于我?娘娘就在此地未雨绸缪罢,等我办完正事再回来寻你。」   “有劳凤主阁下招待我师妹,颜某有些事情要与嬴道友私谈,这便先行离席了。”颜予青顷刻间移形换影,抓上嬴泫的手臂,将人带离此处。   祁焉凤主眼见两人遁去,立马放下酒杯,瞥了泠蓝一眼:“总算把人气走了,鬼娘娘可满意了?”   “也有凤主大人一份功劳在。”   没了颜予青和嬴泫,余下两人益发展露本性,谁都没给对方好脸色看。   “你本是玄门中人,竟然自甘堕为鬼修。就不怕被你师父折虹子瞧见了,气得要降道雷劈死你么?”   祁焉凤主挑准了要害下手,就等着欣赏她的精彩面色。但泠蓝又怎会轻易破功,当即反唇相讥道:“我师父可没你们那般迂腐,就不劳凤主大人上赶着越俎代庖了。倒是某些人连自己亲哥哥的魂丢了都找不回,很难不教人‘刮目相看’呐。”   …… 第60章 59. 凤侣 十一   颜予青说走便走,但此处毕竟是祁焉凤主的地盘,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得央嬴泫带路。   他二人愈行愈远,一路景色尽是灿紫碧枝,好不教人心旷意舒。   “我原先不知你与凤主乃是血亲兄弟,收到信函时惊疑不解,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嬴泫与他落地缓行,回应他道:“我那时还在考虑邀你前来一事,犹豫下笔。嬴珂却自作主张为我决断,草草着墨差人送去。”   “伤病安危如何缓得?凤主可比你清醒。”颜予青惦念嬴泫伤势,速即拉上他的手,将自己掌心与他对贴:“我用‘内窥法’为你探查体内状况,你且忍忍。”   “内窥法”需施法者敛神凝思,驱使神识穿渡经脉脏腑。颜予青以此法为嬴泫检查伤情,唯恐生出分毫差错,遂而阖目聚精,全神贯注。   嬴泫任由对方安排,手心触感犹似凉玉冷璧,便猜想是他修习“太阴炼形术”的缘故,才会教他体温异于常人。又见他修眉绯唇,直身亭立,端的是一副丰神挺秀,神仪内莹的风姿。   此刻自己离颜最不过咫尺之距,只稍伸手一环,即可揽他入怀。   就像梦境中那般。   梦中的颜最颇为主动,言辞举止甚是勾人,倒与他少年时候有几分相似。但这些终归只存于自己臆想幻梦之中。如今颜最脾性不同从前,自己又对他往昔遭遇知之甚少,两人之间宛如隔着层层霏雾,无日照晰。   “嬴泫,你先前如何受的伤?可否让我知晓?”颜予青顿然睁目,慌不迭问道。   “那事虽算一桩宗门败笔,说与你听倒也无妨。”料想颜最会问及此事,嬴泫遂将实情道来:“阮嵛山后山地宫里,关押有一只几百年修为的妖蛟。前年封印松动,急需再度施法加固。不巧当时掌门正在闭关,只得由我与另外几位阁主前去代劳。竟不料那妖蛟冲破封印链锁,我等实在不敌,无奈被它逃去……”   “但似乎只有你一人重伤濒死?”   “起初乃是我父母将它捉捕封印,永绝它化龙之道。它辨识出我身上的凤凰血脉,幽恨难当,遂要我以命相偿。”   颜予青闻言蹙眉难舒,当初见着嬴泫柔碎的魂体,遂想此人定是遭遇大难,哪知其中竟有这般渊源,更不知嬴泫现今仍受其害,身中余有不少隐患。   “竟是一头百年妖兽,难怪你体内还残有几旋戾气……”颜予青继而推测道:“这几旋戾气原先被你压制封闭,但与菟昌夫人交手之时,你受她笛音影响,神魂摇荡之际,遂让这些戾气脱离控制,于你四肢百骸间肆意冲撞……”   “确是如此。”察觉颜予青容色渐趋惊忧,嬴泫立时抢话道:“纵然命悬一线,但好在有你相救。”   “算上这回,你统共救了我两次。”   “颜最,你想我如何报答你?”   话音不急不徐,却饱含殷殷情意。颜予青听在耳中,悸动于心,暗忖该来的终究逃不过。   “我没想要你报答,你也不必非要报恩。你…好好活着便是……”   “我岂是知恩不报之人,若你还未想好,那便日后再谈罢。”嬴泫见他有意推脱,只得暂且搁置此事,换了另一件事来问:“昔日我魂落凡世,四下飘零。之后莫名归魂转醒,却只得一块玄玉随身,脑中空荡无痕。可是你设法将我记忆抹去了?” 第61章 60. 凤侣 十一   “是…我的确抹去了你的部分记忆……”   都已问到这个份上,颜予青也不好瞒他:“我师侄外出之时,偶然见你游荡在姑逢山附近的山谷之中,惊奇顿起,便将你带回山中。”   “后来我设法为你修补魂体,送你归返原身。可…可你那魂体与你原身样貌颇有差距,较我初次见你时更为稚嫩些,我实在辨识不出。你来历成迷,我怕你日后生事,遂做了那般举措……”   颜予青说话间缓缓抬眼睃他,暗里将身前人的容貌与“二筒”进行比对。两位俱生了一对湛莹水蓝瞳,后者的眼珠色泽更深些,益显他矜傲可爱。嬴泫则目中泛星,明澈剔透,更有一番出尘姿味。   两者脾性亦是不同。回想起养着二筒的那几月,真是一点不敢不依他,事事皆要小心伺候。自打同嬴泫再见以来,这人虽然面上端庄冷色,却总能见他对自己关切照顾。然而自己时常刻意躲闪,恐怕已是让对方心有不满,不若借此机会将话说清,消融彼此之间的嫌隙。   嬴泫听他说的这番话,起初并未如何,不刻后异感油然而生:“你竟不知那魂体是我?”   颜予青见他浮惑情状,连忙问道:“怎的了?”   “既然不知那是我,你又为何要将玄髓玉赠我?”   “这……”颜予青被他问得一愣,略略思量,仍不解他何故发问,于是试探答道:“此玉有蕴魂养灵之效,用来疗愈你那魂体再合适不过。”   嬴泫稍一皱眉,不愿同他多绕弯子,扯下腰间玄玉晃在他面前,直言道:“玄髓玉是你师父折虹子留给你的重要物件。你师兄那块给了你嫂嫂,你师妹那块如今还好好戴在身上。”   “颜最,你竟舍得将此玄髓玉给一个从路边捡来,甚至不知晓原主是谁的魂体?”   “我的东西,想送便送了。你何必挂念这事?”   想送便送了?那即是说,无关对象是谁,他只是觉得此物对那“魂体”有益,遂起了怜悯助人之心,才会送出此物。   呵。   居然因为那日嬴珂三言两语的推测,生出诸多不着边际的臆想来。   “你师父万般辛苦寻来的珍宝,你不该随意送人。”   目光偏转一瞬,嬴泫默然沉了口气下肚,而后将玄髓玉放落颜予青手中:“前段时日多亏有它照拂。当下我已痊愈个大概,此玉还是你自己留着罢。”   适才颜予青隐隐觉得嬴泫不对劲,这时看他要将玄玉还给自己,方知此人在同自己置气。   见他这幅模样,颜予青亦是跟着心躁难耐。匆忙思忖错处所在,恳切回他道:   “我很是爱惜此玉,也没有随意送人的意思。”   “你那魂体形态实在招人怜爱,我自然对他上心。再有就是,他总令我想起先前……先前另一位重视之人。”   颜予青歇了声,去看嬴泫神情。原以为这些话足以将他哄好,哪知嬴泫此刻目露疑光,一副不可思议的惊骇情状:“原来如此,正因我那魂体总能教你回想起另一位重要之人,所以你才舍得把玉送我。”   “你透过我的魂体,来怀念别人。” 第62章 61. 凤侣 十一   辞陵谷间惠风和畅,不时卷挟起片片桐花,有若紫雪流旋,分外娱心悦目。只可惜林中的两位皆无心赏看,白白辜负了此番美景。   颜予青坦言实情,乃是为了消抚嬴泫心头不快,怎知更惹他面色忿然,教谈话霎时陷入僵局。   想来嬴泫并非轻易动怒的性子,现下听他言语,竟一声较一声冷厉。颜予青不曾见过这般情状,登时举足无措,哑口默然。   “莫非你那重视之人早就同你分离,或是遭了什么意外?你与他相守不得,想在别处寻个宽慰,才此玉送了我那魂体。”   “嗣后你得知那魂体的原身是我,心下失落,不愿同我相认,还刻意躲我……然而我身陷险之时,又令你回想起那人的遭遇来,所以才会为我担心受怕……”   喉中酸涩,嬴泫且先停声,试图缓和自身情绪。说来甚是讽刺,颜最这趟见面便问询伤情,还以为他如何关切自己,竟不料是自己沾了旁人的福气,才能得他垂怜。   盼了几日才盼来的人,却不是为自己而来。   “嬴泫,你莫要气恼……”颜予青轻声怯语,不敢肆意出言。   他自小便与泠蓝吵架拌嘴,方绯和苍歧也不用他去哄,当着宗门小辈跟前又是训教偏多,以致于他对那些哄人伎俩实在生疏。真正到了该用之际,唯落得黔驴技尽的田地。   思忖嬴泫所言,尽是在责怪自己将他当作旁人的替代,以为自己从始至终关心的唯有旁人。倘若真是如此,换作自己是他,那也定是气不过的。   “真不是你想的那般,你且听我说罢。”   “嬴泫,我是真心实意待你。”   颜予青生怕他不信,忙冲他眨了两下眼,目光殷殷,要他正视自己。   “我初见你那魂体时,的确念起了从前。可我与他相处日久,便愈是珍视他,于你也是一样。”   “你不必刻意说这些……我会体谅你的苦衷,之后亦会加倍报答你。”嬴泫只当颜予青不想他难堪,才假意相哄。   “方才我没沉住气,太过失言,实在对不住。”   “自打灵山斗剑会相识,我便当你是朋友。折虹子飞升后,你入世游历,音讯稀杳。我原以为此生无望再见到你,哪料你会来阮嵛山寿宴,这可着实教我惊喜难抑。本想同你亲近些,时常切磋道术,闲聊趣事。如今看来,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不是……你莫要再说了……停下先……”颜予青惊惶失措,甚至生出了捂住对方嘴巴的冲动。   嬴泫心灰意懒,不再理会他的请求,决意将话说完:“我并非柔弱之人,无需你来可怜我。且将你的怜悯,连同这块玄髓玉,一并收回吧。”   “给过别人的物件,不必施舍于我。”   “没有!我不曾给过别人,我只给过你,也只想给你!”   颜予青一时情急,瞪大眼睛吼出声来。又立刻察觉自己的失态,下一句放低了语调:“嬴泫,之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千里迢迢来辞陵谷寻你,当真是担心你的安危,不为别的。”   “我早已把你视作重要之人。”   嬴泫先是被他高声震慑,而后又听得他一番软语,此刻心中百虑交感,半晌安宁不下。   此人前后所言相差甚远,一会儿敷衍搪塞,说玄玉是随意送出;一会儿又情深意切,讲他只为自己而来。究竟哪句是真?哪句为假?此时他这般惶急模样,又是为谁而生?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张口之际却都变了调:“既然你肯怜我,那我要的便不止于此。”   “我想同你结成道侣,偕老同欢。你可愿成全我?” 第63章 62. 剖玉 十二   “七条。”   “碰了。”樗夏拾起桌面的“七条”,将之安插在自己牌列中,随后丢出一张“幺鸡”。   颜予青面无波澜,一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不停在牌列上游移,勉强挑出一张“五万”扔出。   “师叔啊,你还得摸张牌呢。”阮越秋见他之后没了动作,遂而好意提醒,又悄然同桌上另外两人交换了眼神。   “方才晃神了,我再摸一张就是。”   “诶——”樗夏拦下颜予青摸牌的动作,蹙眉劝说道:“您老不愿玩了下台便是,何苦在此干耗着呢?真不心疼钱呐!”   “是啊师叔,开台玩了十几局,您把把都在往外送钱。若是这般下去,您日后讨娶道侣的彩礼钱怕是要被挥霍一空呀。”晏春接下樗夏的话茬,当即附和道。   颜师叔今日在麻将桌上状况频出,他等三人看在眼里,自然知道事出有因,却不敢当面问明,纠结颇久,只得绕着弯子让颜予青停手。哪知对方听了晏春劝言,骤然脸色一沉:   “谁同你说我要娶道侣?”   “我练的‘清修法’,此生不会有道侣。”   “不娶就不娶嘛,晏春也就随口一言,您不必放在心上。”樗夏见状赶忙跳出来打圆场,暗忖晏春这话竟好巧不巧踩在颜师叔的雷区。   “先饮口茶歇歇,一会儿再接着玩罢。”   颜予青顿了顿,拿过阮越秋奉上的茶杯,皱着眉灌入口中,待他抬头之时,面色又复平常。   “抱歉,我近日有些烦闷,适才没收敛好情绪,教你受气了。”   “是侄儿愚鲁,冒犯了师叔。”晏春知晓自家师叔性情,哪会记挂这些。倒是心内惊叹自己不过提了一嘴道侣,居然让师叔反应如此之大,其中定有蹊跷。   “你等近期好好待山中,尽量不要外出,也得多照看徒孙们。”   “那魔宫的卧底还未找出么?”听得颜予青叮嘱,樗夏即刻联想此事。   “那人大抵潜伏在玄门高层之中……你师父和师娘会同参与秘境之行的修士们商议卧底一事,算来已有五六日,如今还未归来,可想而知此事真当棘手至极……”   前往秘境之行的皆是玄门中有头有脸的门派,谁又肯自家藏着个与魔宫里应外合,险些将一众玄门修士置于死境的卧底呢?既然无人肯担此罪责,那便会落得互相推脱,一昧周旋耗日的境地罢。   原本颜予青也应一同前去参与商讨,但他那日突然昏倒,着实让人放心不下。巫丛苑欲让方绯留下看护,好在泠蓝闻讯赶来,遂让她代劳一番,这才有了二人赴约辞陵谷一事。   “可我听闻阮嵛山的两位阁主皆受重创,魔宫似乎特意针对他等?”   阮越秋道出心头疑惑,欲听颜予青回应。竟不想对方张口一句“不清楚”,又端起桌上瓷杯,压着眉头抿茶。   任谁都看出此话又惹颜师叔不悦了。   正当三人面面相觑,无计可施之际,恰见方绯踏云飞步而归。几人如释重负,立时作鸟兽散,欲将烂摊子扔给自家师父收拾。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颜师叔前两日同蓝师叔出去了一趟,回来山中便整日魂不守舍,还狂躁易怒!您快治治他罢!』   方绯脚未落地,就听樗夏传音告状,甚是不明所以。 第64章 63. 剖玉 十二   养的三个徒弟片刻间跑得没影,自家师弟呆坐着喝茶。自己不过出门几日,这些个不省心的祖宗究竟整的哪一出?   “怎么没见泠蓝?她又回鬼窟去了?”   “嗯,是我让她快些离去。”   “好不容易回山一趟,该留她多住一段时日才是……”方绯口中喃语,去往颜予青身旁落座,观他面色如常,并不似樗夏说的那般躁郁。   “听说你同她出去了一趟?”   “祈焉凤主邀我前往辞陵谷赏花,她死要粘着……”   细听他这句回应,的确裹挟了些怨气在。又想他与泠蓝感情虽好,却总爱闹腾。两人关系时晴时雨,早已教人见惯不怪。   “是那儿的景色不好么,教你看了心烦?还是你又同泠蓝闹脾气了?”   “也不尽是……”颜予青无奈安置手中杯盏,对上方绯关切视线,艰难张口道:“我忧心嬴泫伤势,便去探望。可他得知我从前救他时并非为他,之后仍有意隐瞒,遂生怨恼之情……甚至说出些离谱的气话……”   “他怎敢骂你?你明明……”   “这倒没有!”生怕方绯误会,颜予青急忙将话截断,道明真相:“他要我做他道侣。”   “道侣?”   世间修士结成道侣,多为男女相配,却也不乏男子携手成对。但前者一阴一阳,于双修之事大有裨益。后者二人俱属阳刚,通常不宜协同修炼。如若功法特殊,互可交融补损,倒也可行之。   可一般修士结为道侣,总要讲个两厢情愿。然而照颜师弟的说法,那嬴泫竟是拿此当作气话,刻意惹人烦恼?   方绯初听时倍感惊愕,略略思索后甚是不解其中情理,便央颜予青详言一番。待他知晓两人谈话情节,却更是如坠五里雾中。   “依你所言,嬴阁主原先以为你对他照顾有加,乃是出于对他的珍视,竟不想你对他的怜惜全是因为怀念旧友?”   “你说的这位旧友,难不成是指那位……”   颜予青顷时会意,当即摆头否认:“师兄多虑了,不会是他,实际上也没这个人。”   “怎就越说越玄乎了?”   如此弯弯绕绕着实令人昏头,方绯回想自己同巫丛苑向来是有话直言,罕有猜嫌,感情升温犹若水到渠成一般。可如今师弟的面临的情境,却要复杂许多。纵然自己实非情场老手,经验浅薄,倒也知两人相交最讲真心二字,于是向他道:   “阿青,你心思深重,为兄实在难以捉摸。”   “但在为兄看来,嬴阁主既然说得出那话,定是对你心生情谊。你所有不知,你踏出秘境昏休之时,他可是万分焦心。听你嫂嫂说你身无大碍,才肯稍稍缓息。”   “你若是对他怀有爱恋,认为他纯粹为了气你才讲的那番话,那此事可大有商榷余地。或说你只当他是寻常道友,不沾半点别样心思,那你当日就该同他说个明白,教他断绝此想,而非在拒绝道侣一事后匆忙逃去。”   “…我……”   话卡在喉中良久,颜予青愁眉难舒,心慌意躁,又要伸手去茶杯,触目却见杯中空荡,原来茶水已在上一回饮尽。   “我没料到他会对我暗生情愫,更没预想过要同他结成道侣。”   “他很好,只是我如今这条命,早已不是我说了算。” 第65章 64. 剖玉 十二   世人肉体凡胎,浊目受蒙,难窥天机玄妙。如想修道成仙,除却自身灵根天赋外,须得追月赶日,勉力修行。修道最先一层名为练气,继后又有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化神、合体大乘、渡劫等阶段。修士若在渡劫期修行圆满,即会面临天火雷劫,渡之则羽化飞升,步入天道。然而修道一事甚为坎凛,每进一层愈是艰虞,更有俗事缠身,杀祸横来,以是千百年间得道飞升者不过寥寥之数。   颜予青如今年过四十,修道三十余载,境入合体期中段,当是天纵奇才。如此高深道行,亦足以傲视玄门一众修士,假以时日,道臻至境登临宵汉也绝非虚想。眼下听他命不由己之言,方绯不由心酸意哀:“只怪为兄无能,未能护好你与泠蓝……”   “现今不觉境之行又成前车之鉴,可若是玄门齐心联袂,也未必不能扳回颓势。为兄定不会让魔宫再度将你掳去……”   “师兄,从前之事错不在你。”颜予青见他仍旧介怀往事,遂而劝慰道:“彼时我同泠蓝虽已频年游转,识得些世事,可那群歹人蓄谋已久,有备而来,道行修为更胜我等。离了师父的庇佑,我等遭人毒手,沦为鱼肉,亦是注定之事。”   “万幸那时你尚在灵山修炼,未同我等一道出游,才得避过厄劫。”   “唉,我倒是情愿代你二人遭难……”方绯低眉垂眼,又忆起师尊飞升以后,他等三人便打算一道离山历练,不巧巫从苑书信一封,说族中长辈欲为她订下亲事,他只得撇下师弟师妹,只身速去灵山。哪知几年之后,竟有二人死讯传来……   “昨日不可追,今事最烦忧。稚独一布下‘不觉境’一局,重创玄门一列柱梁,夺取秘境至宝残羽蛇面桑的脂晶,更说要将我一并带回厌玄宫。无非是想唤活他母亲琼蟾公主,筹备着日后攻伐玄门。”   颜予青一面思量,一面吟语,眸珠流转不定:“可他那般精于算计之人,不该任我寻得生机才对……莫不是他料到我在刻意放缓修习‘太阴炼形术’,时机尚早,便不急着将我劫走?”   “难道魔宫此番举动竟只为了夺取脂晶和截杀逢阁主?”方绯循着颜予青的猜想,瞬时面生疑色。   “不会,他向来不做劳兵无益之举。”   “据言琼蟾公主死后被下了七道灵咒,封去她身上七处命穴,皆以炽阳之气克她月阴之体。稚独一欲将我这‘太阴之体’献祭,化去她身上的阳刻,但他料想我疏于修习,定会欠缺许多火候,因而他便搜刮脂晶等类属至阴之物,权作补益……”   思及此处,心中渐有明光浮现,颜予青当即豁然道:“重创玄门众人,乃是知道各门派藏了些他要的奇珍宝物,想借着玄门内虚之际,悄然潜入偷盗!”   方绯听此推测,面色骤变:“近日玄门内多数掌教掌事之辈皆离了门派,俱在灵山商事!” 第66章 65. 剖玉 十二   原先方绯回山之时,玄门一众业已散归各自宗门,待他同颜予青再返灵山,竟见一群人聚立殿中,继而得知种种变故。   紫霄雷府珍藏的五色云母遭窃,三名弟子丧命;居尧洞至宝废池珠被盗,折损修士七人;葬花都禁地遭人闯入,几名看守身遇死祸……   如此看来,魔宫之前佯装北去,实则在暗处潜伏,趁着玄门商议不觉境遇袭一事,且各门派俱有伤员之际,伺机摸入各派盗取灵宝。   短短十余日,玄门竟两度遭了魔宫算计,余惊未平它祸又起,这般“不虞之喜”实在教人刻骨难忘。   “依颜道友之见,魔宫劫掠灵宝,为的是唤活琼蟾公主?”   “五色云母与废池珠质性属阴,皆可用以破除琼蟾公主身上的阳刻灵咒。”颜予青先是向在场诸位道明魔宫的图谋,嗣后便耐心回应诸君疑惑。   宁桢眼底泛青,面有忧容:“说来阮隃山中亦有此类宝物,魔宫这回没往阮隃山下手,恐怕日后……”   “贵派掌门已临渡劫期,魔宫之人理该有所忌惮才是。”巫从苑镇定非常,宽慰了宁桢一句,又对着诸君道:“魔宫几番动作事先经由缜密谋划,我等疏于防备,遂而落得此种境地。”   “先前不觉境之行确是由我与方绯提倡,但泄密之人至今未明,此人仍旧潜藏于玄门之中,始终是个祸患。望诸君之后整肃门派,切要寻出此人……”   “等等——”   一银袍男子乍时高声出言,目光凛凛,直照向颜予青面上:“颜道友,在下有一事不明,烦请赐教。”   颜予青虽然看他面生,倒也能认出他便是紫霄雷府的司命:“不敢当,江道友直说便是。”   “听闻魔宫少主稚独一唤你‘师伯’,敢问你与他是何关系?”江挽霆没去不觉境,此事乃是从他人口中听得。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俱知其意:这江挽霆疑心颜予青是魔宫安插在玄门的细作。   “那日可多亏有阿青在,玄门一行才得脱身!”方绯听人质疑自家师弟,立马反驳道。   “可据我所知,颜道友自折虹子飞升后便不知所踪,直到前几年才再度现身玄门。莫非你中间消失了几十年,竟是去了厌玄宫教习稚独一?”   “你那日的确救了玄门众人,但谁又知那不是你与稚独一事先串通好,故意演给诸位看的呢?”   江挽霆言辞咄咄,但此话在旁人听来也有几分道理。在场除却方绯与巫从苑,其余人对颜予青知之甚少,又忆起稚独一对他暧昧态度,此刻不由疑心渐起,欲将细细揣度。   颜予青稍一敛眸,抬手拦下身旁的方绯,正色直言道:“不瞒诸位,从前我与稚独一的确有过交集。但如今他欲置我于死地,我亦不想放他存活于世。”   “嘴上说得好听,但你要我等如何信你?”   “算上秘境之行,我紫霄雷府伤了两位化神期长老,死了三名元婴弟子,镇宗之宝五色云母失窃……现下你随意两句话,岂能教我信服?”   江挽霆紧逼不放,众人欲观颜予青反应,却听一道女声传响,引得众人注目:“本宫信得过颜道友。” 第67章 66. 剖玉 十二   说话之人穿过身前路隙,步态姗姗,姿仪摇曳。见她靓妆盛服,发髻斜堕,上簪两朵芍药花,紫瓣金边,香欺兰麝。端的是一副艳逸容色,瑰姿玮态,顾盼颦笑间,姣妍尽显。   待她站定颜予青跟前,随即稍一欠身,以示问候。   江挽霆见此情状,霎时心生疑窦:“崔宫主何故信他?莫非他也是你的裙下之臣?”   崔芍虽为葬花都一宫之主,代行掌教职责,却是身欠诸多风流债,与不少修士纠葛不清,时常沦为玄门谈资。此刻她肯出言维护颜予青,不禁教人疑心两人关系。   “本宫艳名在外倒也不怕你说,但你可莫要污了颜道友清誉。”崔芍低头观赏了会儿自己的指甲,而后徐徐抬首,定睛看他:“若非颜道友竭力行事,我葬花都几位长老和我那徒儿早已殒命……颜道友于葬花都有大恩,本宫何故不能信他?”   “倒是某些人,受了颜道友的恩情却不肯认,更要‘义正言辞’质问人家。”   “本宫不过说了句公道话,竟也遭人冷言讥讽呢~”   “葬花都折损了七名修士,你身为一派掌门,不为自家弟子痛心,居然要维护此人!”江挽霆见不惯她这般嘲弄作态,嗔目怒言道。   “本宫自然痛心,但也辨得清孰是孰非。葬花都弟子的命债该算在魔宫头上,而非同你这般强加给颜道友!”崔芍毫无怯意,从容与他辩驳。   两人各执一端,不肯让步,旁观诸位亦无敢上前调停者。巫从苑示意颜予青莫要妄动,暗中掂量着度,又等那二人吵了几句,才去出言劝阻:“二位道友且先消消火,我等今日在此共商抗击魔宫事宜,在场诸君皆不愿见两位伤损和气。”   “江道友忧心魔宫奸细,我自能体谅。但我颜师弟实非歹人,江道友且卖我灵山一份薄面罢。”   “阮隃山曾受过颜道友许多恩惠,宁某也相信颜道友断不会作出有害玄门之事。”宁桢跟在巫从苑话后,轻声附和了句。   江挽霆早知灵山与姑逢山结有姻亲,灵山巫氏定是站在颜予青一边,却不料葬花都和阮隃山竟也肯为他出头。彼众我寡,只得停息争执,将此事作罢。   巫从苑观他沉气消声,知他已识时务,便将话题引回正途,共议应敌之法。   先前已说,稚独一抢掠灵宝只为琼蟾公主,但玄门众人皆知万万不可教他得逞此计。这琼蟾公主生前虐杀成性,惨死于她手的玄门修士少说也有上千之数。又因她是月阴之体,自可敛纳月华,愈体疗伤,算得上半个不死之体。幸有几位精于术法的玄门修士联手,以阳刻灵咒将其封死,故而免去玄门不少殃祸。   颜予青以为应对之法当分两则,一是防备魔宫再来盗掠灵宝,二是得尽快收集些性炙阳烈的灵宝,倘若琼蟾公主灵咒被破,也好再度对其施行封印。   危难当前,玄门众人也知轻重取舍,但这类灵宝本就旷世难寻,上回封印琼蟾公主已是消耗了玄门诸多灵宝,这下又说要拿,实在教诸君犯难。或说先回宗门与众商议,或说尽力寻来,倒是崔芍爽快应下,愿将门派至宝即日献出。 第68章 67. 剖玉 十二   早年折虹子与崔芍的师父往来颇多,连带着两人的徒弟也相互认识。颜予青同崔芍交情甚浅,见了面仅是点头致意,不甚交谈。倒是泠蓝与她熟识些,同为女子又年纪相仿,最爱聚在一处看花追蝶,摆弄妆发。两人虽以姐妹相称,但也少不了攀比较劲,是以泠蓝时常央缠自己学些花哨发髻式样梳给她,好教她持妆自衒,挣得些风头。   早年泠蓝入主幽冥鬼域,崔芍亦是知情者。可在颜予青看来,纵然她知晓自己绝非魔宫细作,肯为自己说话,却不是仅因为与泠蓝的交情而好意为之。   果不其然,众人将散未散之时,崔芍便领着他去至一处清净角落。   “颜道友,听闻你常来葬花都同我那徒儿组牌局,本宫却未曾寻你叙旧,实在惭愧呐……”   颜予青心道你我二人从前交谈不过只手之数,且皆是礼貌招呼语句,此刻怎来叙旧一说?腹诽同时,面上仍要一派谦和笑意:“只怪我痴迷玩乐,没能亲自拜访崔宫主。”   听了这话,崔芍当即绷不住脸,嗤笑出声:“罢了罢了,本宫就不扯着你在此做戏寒暄,假意周旋了。”   “颜道友是聪明人,本宫便把话同你说白。”   幸好崔芍肯放过他们二人,这般明智决断也让颜予青松了口气,静待她道出下文。   “葬花都内有一株灵植牡丹,名唤‘琉瓶灌朱’,生在禁地两百余年,汲日曜而长,最是阳烈之物,恰能为你所用。除此之外,本宫听闻南边盈尺川底下冒了些东西出来,你最好是亲自去一趟。”   “崔宫主可有事吩咐我?”颜予青索性将话点破,问她要何报酬。   崔芍媚眼弯弯,笑颜愈深,答他道:“颜道友言重了,‘吩咐’二字当真折煞本宫。”   “本宫央恳你帮个忙罢,我葬花都曾经遗失了一株病牡丹,较那‘琉瓶灌朱’还要长上许多岁数。近来曾有这株病牡丹的消息,说它流落至盈尺川周边的村镇中……”   颜予青闻言,脑中忽而灵光一现:“魔宫潜入贵派禁地,正是为了这株病牡丹?”   “不错,可惜他等扑了个空,白费了功夫。”   这般珍重宝贝,崔芍自己不去寻,也不委派葬花都其余人,竟肯放心让他一个外人去找,其中缘由实是耐人寻味。   一朵“琉瓶灌珠”加上一份情报,已然是诚意昭彰。颜予青观她从容神态,便知她定是算计好了筹码,料定自己断不会推拒此番交易。   美人织了张蛛网,只等他心甘情愿贴上去。   “若是我寻不到那病牡丹呢?这庄买卖便黄了?”   “哪能啊!”崔芍察觉颜予青心有顾忌,更是好笑:“魔宫欲掀祸事,葬花都又岂能独善其身?这‘琉瓶灌珠’定是要交予你的,只是望你前去盈尺川时,顺道替本宫做件事罢了。假若那病牡丹寻不来,那便是上苍不肯眷顾我葬花都……”   颜予青听她陈说,末了一句流露些懊悔哀怨之情来。也不知是这位宫主有意教自己听了心生同情,而后越发卖力办事,或是她另有苦衷难言。 第69章 68. 绥绥 十三   前往盈尺川寻物一事虽然紧急,却也未到刻不容缓的境地。颜予青先回姑逢山待了两日,安顿好门派诸事,再行动身。   按理说颜予青自身亦是魔宫劫掠的目标之一,最好坐守山中,顾全自身,不应独自外出远游,让魔宫有可趁之机。方绯也是这般盘算,因而在颜予青将实情告知他时,他甚为反对。之后颜予青好一番说理明义,费尽口舌,他才肯勉强答允下来。   倒不是颜予青蔑视敌情,或是刻意逞能,而是纵观当下时局,独自出行乃是最好的打算。一来魔宫细作尚存,定会时刻关切玄门动向。假若方绯与颜予青一同外出,少在玄门走动,便极易教人发觉。二来盈尺川地靠南隅,远在魔宫万里开外,倘若真被他等听得风声,一时间也只得是鞭长莫及,无从应对。再者颜予青已传讯给泠蓝,让她得闲之时前来相助,以求添份保障。   南边霍童山中有一瀑白练冲流而下,纵跃千丈,注地成泽。然而水泽之下另藏玄机,以致顺势沿流的水源涓细缓进,颇为狭浅。世人甚觉此事新奇荒谬,却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将此河戏称为“盈尺川”,权作应景。   盈尺川以外几十里地,另有数条川河途径。千家万户依水而居,沿水建屋,或种田养蚕为业,或经营食旅为生,安逸闲乐,罕遭祸乱。   颜予青抵达盈尺川周边村镇时,随意寻了家旅肆落脚。这位女店家见惯了过往游客,便主动将当地诸多风景殊丽的去处、色鲜味美的佳肴一一说与他听。颜予青瞧她待客周到,甚是热心,遂同她多言了几句:   “小生此次来访贵地,除却游山玩水外,另有件要事需办,还请店家帮我才是。”   女店家年过四旬,体格稍胖,生得圆脸圆目,满面憨善。听颜予青有事相求,立马回道:“客人不妨说与愚妇听听?若是愚妇力所能及之事,怎有不帮之理?”   “小生的姑母早年诞有一子,可惜其子不慎走失, 此后再未找回过。姑母念其骨肉流落在外,不知其饥寒死活,每每抚心流涕,彻夜难寐……她知我素爱出门赏看山水,便央我每到一处就为她探听消息……”   “哎哟!愚妇育有子女三人,平日里都舍不得他们受一丁点委屈!若是伤着碰着了,我便整日抓心挠肺,饭也咽不下,水也不愿沾!你这姑母丢了儿子,如何熬得过这些年呐?”   店家为人父母,最能体会其中辛酸。见她如此激烈反应,倒教颜予青心生羞愧,不忍编话骗她。   “你这表亲丢了这么些年,你倒说说如何个找法。他身上可有何明显之处,或是诞生之时带了胎记在身?”   颜予青修眉稍蹙,佯作苦恼状:“他走失之时才十一二岁,身骨尚在生长。十几年晃过,想来他样貌甚异从前。只可惜他身上也没生胎记……”   “但我这位表亲自幼便爱花如命,最喜种养花草。店家可否为小生问问这镇上谁家男子痴迷此道,好教小生前去碰碰运气?”   颜予青欲将一只钱袋塞往店家手中,却被她一把推回:“客人不必如此!愚妇为你找人,同样是给自己积些善德。你若觉得过意不去,那便在我这店中多点些酒菜罢。” 第70章 69. 绥绥 十三   霍童山瀑布离颜予青落脚的旅邸约莫有二十里地,当晚他即趁夜出行,潜入那瀑布下的大泽一观详情。   崔芍先前所说盈尺川底下冒出的东西,便是这水泽之下一处地裂所孕生的地熔石。这地裂乃是水泽底部裂开的一道豁口,其中翻涌着炙炎熔浆,却无半滴渗漫入水, 反而这地裂将水源源纳入口中,经年不休。正是出于地裂吞水的缘故,霍童山瀑布泄进大泽之后,唯能作“盈尺”涓流涌出。此事在修仙界算不得奇闻,倒是令世间俗民颇为惊异。   其实但凡天灵地宝生长之地,必有灵障之类守护在侧。地熔石生于水底,其周身另有一道灵障庇护。这道灵障不但能隐去其内景况,使旁人不能察觉,更是能抵御化神境修士全力一击,且会随着地熔石的生长不断增化其威力。   颜予青双眸一阖,换了双幽碧鬼瞳凝视水底,透过灵障细窥其内,发觉地熔石成色尚未至臻纯境地,若用来行封印之法总归差了些火候。但好在地裂中的地熔石多至四颗,质不够量来凑,用上个两三颗恰可抵数。然而这外圈的灵障倒颇有些棘手,原本以他的修为全力一掌自然能将其劈开,只是这瀑布由千丈之高山崖的跃下,破地百尺,这地裂又处于水泽最深处,假若强行将灵障破开,定会引发山泽暴动,致使水泽奔涌而出,危及盈尺川沿岸民居。   念此后患,颜予青便将取宝一事暂缓几日,待有了万全之策,再行动手。   再说那位女店家,自她允诺要帮颜予青找寻失散多年的“表亲”,便一股脑投入其中,将打理旅邸的活推给丈夫,亲自走街穿巷,访邻问里,探听早些年才来此地安居,并且痴迷种花之道的青年男子。而后两日,她即领着颜予青前去一一对认,可惜颜予青与此些人见面相谈,竟察觉不出分毫异样,只得连连摇头,略感气馁。   回想崔芍所言,那朵病牡丹与葬花都现存的“琉瓶灌朱”常年养在一处,相互间有些感应在。也正是藉由此种感应,她才能锁定如今病牡丹流落到了盈尺川境内。   倘若这朵病牡丹真在此地,依照他的修为,理应能察觉其散出的灵息才对。然而自步入此地以来,甚至在随着女店家拜访近乎盈尺川全境后,他都未能捕获任何一丝灵息。   若说病牡丹被偷盗之人使了某种手段完全封闭了灵息,那么崔芍又是如何借另一朵灵植与之相感应呢?   颜予青苦想许久,甚觉此事匪夷所思。胸中烦闷非常,索性趁着日落之际,再去霍童山下细观一番。   白练飞流直下,溅雪飞霜,声若万壑惊雷,催人心颤。纵然见过世间万千景色,颜予青对着眼前所见,也不禁赞一声妙绝。   于水泽边往来踱步,取宝之事忽而有了些眉头,正当他欣然展眉之际,倏忽又有两声鸡鸣入耳。待他扭头去看寻,目光所及之处却不见鸡的踪影,不由纳闷:来了此地几回皆未曾听闻鸡鸣之声,莫不是附近的住户今日才养的鸡?或是从别处跑来的野鸡? 第71章 70. 绥绥 十三   左不过是两声鸡鸣,颜予青不愿过多分心,转而盘算取宝之法。哪知鸡鸣声愈渐清晰,两只红冠褐羽的矮脚鸡由一旁木丛蹿出,直向水泽而来。低首啄水,梳毛抖翅,甚是自得。   颜予青眼瞅它俩悠然戏乐,顿时生出几分讶异:这两只母鸡形貌无奇,内里骨骼却颇有老化痕迹。一般鸡禽最多不过十几年寿命,可照此骨骼老化程度推算,它俩现今已活了近三十年之久,如何都不能是寻常家禽。   悄声走至它俩身后,屈腿俯身,抬手盖下,吓得两只立马矮身缩地,任他肆意揉弄。   “离我的鸡远些!”   这才摸了没几下,两只鸡的主人便匆匆来寻。颜予青抬首望去,见一布衣葛履的年轻男子横目皱眉,面露忿色,疾速将地上两只鸡揽回怀抱,再同颜予青拉开几步距离。   “抱歉,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只是瞧见它俩嬉戏泽边,甚是可爱,不禁出手摸了几下。”   “你既然碰了,便是行了冒犯之实,管你有意无意。”   颜予青见他这反应,心想又碰上个不好说话的。这人分明一身寻常村夫装束,却生得清姿冷骨,白面如霜。再看他一双雪莹澄目,茫漠静泊,自有几分出尘颜色。   如此英妙人物,怎会沦落到布衣裹体,田园养鸡的境地?   “那阁下想要我如何赔礼呢?”   布衣男子闻言对着颜予青好一阵端详,不住安抚怀中家禽,迟迟未肯出言。   颜予青被他这般审视,稍稍有些不适,索性有样学样,细致打量起对方。目光扫至对方颈侧,又教他发觉一处异样……   “两颗地熔石。”布衣男子总算给出了回应。   “统共四颗,张口就要一半?”   “若你我合力取宝,平分有何不妥?”   此言从他嘴里说话,甚是“理直气壮”。颜予青面上赔笑,暗里唏嘘:这人嘴上商议着合力取宝,然则若是自己不肯与他均分,他即会在旁阻拦,甚至出手抢夺。   “可否得手之后再行商量?”   “你明知我修为不如你,竟好意思说这话?”布衣男子立场坚决,不肯退让半步。   听得对方语气益发嚣张,颜予青继而威胁道:“我可以先将你除去,之后再独享宝物。”   布衣男子淡定非常,从容回道:“若你对我动手,我也只能应战。可你又要如何与崔芍交代呢?”   ………   “晶白双眼,养着两只鸡,家住瀑布附近?”   颜予青点点头,确认自己描述无误,又听女店家说道:“嗐,那人搬来此地少说也有三年,自个儿建了个小竹屋住着。无亲无故的,只养了两只鸡作伴,每月初一他便提着一篮子鸡蛋上街市摆卖。可他长着一双白眼,又板着张冷脸,有人上前搭话,他也不肯回几句。大伙都说他是个怪人,谁敢跟他买东西咧!”   “他有次都被市令催赶,正好教我瞧见了。看他实在可怜,便把他一篮子鸡蛋买下,让他以后每月攒够了蛋送来我店中便好,不必再去街市讨苦了……”   听了女店家一番述说,颜予青不知作何表情,暗叹自己居然被个卖鸡蛋的给拿捏了。 第72章 71. 绥绥 十三   翌日未至寅时,颜予青收气息功,翻身下床,往客房中留下一张字条与一小袋银两。纸上道明自己忽有急事需办,只得早早动身,未能当面与店家辞别,实在遗憾。留些银两聊表心意,望她见谅。   近几日女店家对他照顾有加,理该当面谢别才是。然而他不会于此地久留,没得机会还她恩情。又想那日她不肯收下银钱,索性将钱留在房中,硬塞与她。再说取宝之前仍有诸多繁琐事项,还是趁夜出行,早些准备为妙。   颜予青此前已有料想,如若强行破开地熔石周身灵障,定会引发山泽暴动,危及附近百姓。为今之计,最好是设下几道强劲的结界,将泽水封在此处,阻断其去路。   可山泽体量宏大,加之破开灵障时附带的巨大冲力,设下五层结界才堪堪抵用。但为保险起见,且辛苦些弄个七层,再外加一层用以蔽人耳目罢。   来至大泽近岸,颜予青从袖中取出许久未用的芙蓉骨朵,将之缩变为细杆木笔,而后屈身跪地,持之写画符文。   法阵与结界皆由书符化成,两者却各有优劣。前者以阵眼为核,变幻展动;后者以注入法力而定其强度,处静恒一。创写法阵之复杂远非设立结界可比,高阶结界所需的灵力亦是让寻常法阵难以企及。   山泽暴动之时,离得最近的结界自是首当其冲,因而也是最应倾力筑造之所。颜予青潜心贯注,聚灵于指,透过笔尖将灵气化作一撇一划,连缀成篇。   待他这般聚精凝神接续绘了三道结界后,已是内里发虚,背生冷汗。只得暂歇稍时,吞服几颗灵药回复状态。   寅时动工之际,尚是朗月当空,清辉满轮。而今之时,夜色半褪,月落星沉,显然已进卯时。   隐约听得有人走近,颜予青头也没回,开口对来人道:“把你养的鸡锁在屋中,别放它们出来乱走。”   “用不着你来提醒。”   布衣男子走近颜予青所画的符文,略扫了一下眼,问道:“还要多久?”   对方不给自己好脸色,颜予青也不跟他客气,故意呛他道:“若是嫌慢,阁下大可亲自动手,省得站在一边干着急。”   “能者多劳,你很适合做这个。”   “多劳者多得,是不是这个理儿?”颜予青盘坐于地,仰首与他对辩。   遇着狂妄之人,便要强硬直面才好。一昧妥协求全只会教对方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布衣男子看他这态度,面色依旧冷板,换了旁的来问:“你拜在哪派门下?同崔芍交情如何?”   “我乃姑逢山一介闲散修士,与崔宫主姑且算是点头之交。然而事出有因,这才应了她的托嘱。”颜予青毫不忸怩,将实情告知于他。   昨日这人见面便料到自己是崔芍所派,想必日前早有别人来寻过他。但他并未立刻朝自己动手,也不作奔逃,反而举止从容,丝毫不惧,谈论崔芍时亦无半分敌意。大抵他与崔芍关系不坏,只是两人之间另有纠葛,遂而导致这人拿走了病牡丹,不肯归还葬花都。崔芍也不愿对他用些强行手段,总归是有些情义在里头。   旁人的事情颜予青不想过多探究,只求将分内之事做好便可。本想等这布衣男子回应两句,哪知他听了这话竟偃旗息鼓,瞬时锁了话阀。   值此关头,颜予青没得空闲同他周旋,待到体内灵力趋近盈满,便拿起木笔,再度埋头苦作。 第73章 72. 绥绥 十三   后边几层结界无需像前三层那般细致繁复,绘作起来省时不少。颜予青疾笔走转,势若风雷,只消半个时辰便已完工。倒是那布衣男子总粘在一旁,目不转睛,好似监工一般,很难不让人在意。   “阁下盯得这般紧,是怕我敷衍了事?亦或是……”颜予青话说一半,让对方自行体味。   布衣男子听他讽言,双目一横,驳他道:“我不过多看了几眼,你便说我偷师学艺,当真是小气。”   “哦,原来是在下鼠肚鸡肠,以己度人了。”   “废话少说,趁着天色未亮,赶紧下水去。”布衣男子不愿多费口舌,扭身往泽边走,率先没入水中。   得,累死累活干了几个时辰,嘴他两句竟被他反怪怠工,果然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啊。   颜予青暗里诽笑,面上却未敢拖延,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原地,潜行泽底。   两人一齐浮落至地熔石跟前,颜予青当即凝气于掌,欲将起手,哪知布衣男子摆摆手,让他暂收神通。   『我每日皆会来此察看地熔石,隐隐觉得这水底除了地裂之外另有玄机,待我先将旁处封住,而后再一并动手。』   听得布衣男子传音,颜予青不置可否,停在原地等他略施法术,将地熔石半尺以外的空间尽数封冻成冰,随后同步出手。   那地熔石周身的灵障瞬时被两人合力破开,当其溃裂之际,两人亦被震退稍许。又见几束灵气由内冲荡而出,顷刻间将周围寒冰撞成碎块,随后又往他二人所在驰掠而来。   颜予青一面旋身扭躲,一面突步直前,找准时机将四颗地熔石捞入袖中,嗣后转身闪退。   『快把地熔石分给我!』布衣男子见他得手,按捺不下心头躁意,冒着漫空坠散的裂冰和肆意横冲的灵气,奋力朝颜予青靠去。   『你先别闹,出去再说。』   『出去了你会给我两颗?』   现下情势不妙,颜予青无意与他争执,只想尽快回到岸上,再论后事。   如今这几束灵气穷追不舍,已是颇为棘手。若不能尽快脱身,即会碰上那地裂大显威狂,到时两人的处境则会愈加困厄。   谁知这布衣男子好似被地熔石勾去理智一般,丝毫不听颜予青劝阻,无视眼前危急情形,竭力与他拼斗,势要拿到两颗地熔石不可。   颜予青划掌击碎一块寒冰,再出脚拦下对方来路。此刻才知这人事先将泽水冻作冰层,即是要在此混乱之时雪上加霜,方便他趁乱作祟。   心内暗骂对方疯魔,又真怕拖久了他二人皆要遭殃,颜予青只得从怀里摸出两颗地熔石,甩递与他。布衣男子接得心心念念的宝贝,终于是消停下来。   正当二人即将折返水面时候,那几束灵气不知撞到水底何处,霎时撞开一道几尺宽的豁口,泽水立时一阵湍驰涡旋,俱被豁口饕吞殆尽。   二人疏于防备,骤然被这股吸力拽入涡流,穿过豁口,落入另一潭黑水中去…… 第74章 73. 绥绥 十三   “咳—咳——”   颜予青猛然从潭水中钻出头来,咳了两声水,右手拽着布衣男子直往岸边去。将人拖出水面后,他亦瘫坐在地,稍事休息。   若不是这人硬要使些下作手段搅局,他二人早该回到来时的瀑布脚下,而非被旋涡卷进全然陌生的黑潭之中。   尽管颜予青心中有怨,但他也知此刻并非发作的恰当时机,对着那布衣男子瞪视几眼后,便立时环视周边境况。   此地景象不似盈尺川那般风物清丽,唯见层阴蔽空,天地晦蒙,又听闷雷阵阵,阴风飒飒,俨然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照颜予青猜想,他二人透过的那道豁口,应当是一扇原先就存于水泽之下的传灵门,而这扇传灵门的出口即是面前的黑水潭。   方才被湍流卷入潭水,自己只顾着游浮上岸,未能细致察看那扇传灵门。假若它恰好能双向通行,那便是再好不过。如若它仅能单向通过,这就得费上许多功夫使之逆向运转才行。   “我先去水下看看情况,你且待在此处,莫要肆意走动。”颜予青唯恐此人再度作怪,遂对他再三叮嘱。哪料这人不肯应声,愣是瘫在地上动也不动。   “诶,东西如愿到手你怎的还蔫了?莫不是在水里泡傻了?”   换作平常,此种调侃言辞定会教对方冷眼相驳。颜予青看他死寂无声,惊疑大作,出手搡了他两下,仍不见他反抗,当即将他整个身子翻转过来。却看他两眼闭阖,眉心紧拧,面色阴黑失常,口鼻俱都发青。刚欲将他扶坐起身,这人竟猝然呕气急喘,紧接着蜷缩卧地,狂咳不止。   唇青面黑,气郁不顺,正是寒邪横发之症。   颜予青抬手封住他颈下和左胸的两处穴道,立马让他消停静定,转而扯开他身上湿透的衣物,将他胸膛整个露出。   昨日头回见他时,颜予青就已窥见此人脖颈处生了些古怪的白纹。如今扒开一看,此些白纹竟是由他心口处蔓生开来,延展至锁骨与腰腹。观其纹理,倒说不出像个什么东西,只是些寻常模样的银白细纹,条条接连,其中有几条略显粗实。   以指触碰白纹,便觉一阵寒气穿心刺骨,激得颜予青刹那缩回手去,亦令他愈加惊惑难解:自己修为较布衣男子高了几筹,又是“太阴之体”,竟也被他体内寒气刺伤。   显然这股寒气并不能为他所自由掌控,甚至反过来侵蚀他的躯体。他如今这番狼狈病态,正是被寒气反噬的缘故。   再联想此人先前对地熔石的疯魔态度,不难猜想他是为了压制体内寒气,才会来盈尺川苦候这地熔石几年之久。   可光凭他的修为,还不足以将地熔石取出……莫非崔芍让自己来盈尺川,竟是为了帮这布衣男子取宝?   眼下此人身上的白纹已在伸展枝节,若是再任其肆意爬布,恐怕会殃及此人性命。   颜予青原想从他手中拿过地熔石来用,却不料那两颗地熔石被他死死套在掌心,要取还需费些时候。   无奈情急之下,便拿了自己的一颗出来,去除外层石壳后,将其内赭红石液滴抹在他心口处,继后运功替他疏通经脉。 第75章 74. 绥绥 十三   颜予青原想借着石液的炙阳灵蕴,一鼓作气将布衣男子胸口的白纹强压下去,竟不想此人体内的阴寒之气汹涌反扑,险些教他绷不住架势,只得转换方略,耐心与那寒气推搅揉磨,徐徐为之。   说来也怪,寒气侵蚀之症通常会在体肤上生有大片冰斑,愈是严重则斑痕愈广。可这人胸口仅是些细密白纹,却已然命若悬丝,其中缘由实在令人费解。   一晃小半个时辰过去,布衣男子病势渐趋平缓,面上也稍复血色。颜予青将人放躺在地,自个儿打坐调息,并不急于再入潭水中探查其他。   又是两刻钟过去,布衣男子终于从昏沉中转醒,睁眼一瞬即去察看胸口情况。见着身上白纹较之前大为减退,又看两颗地熔石仍在手心,遂明了方才是颜予青一番作为救了自己。但他只口不言谢字,抬手扔去一颗地熔石,语气淡然道:   “崔芍肯将地熔石的消息透露与你,现今你也有两颗到手,此行已算值当。”   “我没打算向你邀功,只是怕你死了,崔芍要我找的那株牡丹就没了下落。”颜予青懒得去装好人,直接道明此举意图。   “找那牡丹作甚?她不是让你劝我回去?”   布衣男子听得颜予青话语,兀自思索稍时,才想此事应是崔芍有意为之,顿时将眉一皱,生出一副为难神色:“我名作玉楼子,曾在葬花都门下修道,算是崔芍的师兄。”   “因我早年触犯宗门禁令,罪不容恕,遂被师父除去名藉,逐出师门,与葬花都再无干系。”   “那你和那株遗失在外的灵植牡丹有何牵扯?莫非是你离开葬花都时将其盗走?或是那株牡丹根本就是崔芍编织的借口?”颜予青倒要看看,这两人究竟唱的哪一出。   玉楼子当即解散衣襟,将胸口展露:“那株‘万叠雪峰’早已寄生在我体内,若将其取出我必定活不成。崔芍说要你带那病牡丹回去,便是让你劝我回去葬花都的意思……”   适才颜予青还疑惑此人身上白纹的来由,眼下听了对方几句说辞,再看那密布的白纹,霎时心生惊愕:此些白纹并非是寒气侵蚀所致的冰斑,而是那株病牡丹伸展的根茎!刚才自己为他运功压制寒气,居然也未能察觉出这牡丹的存在。   先前听崔芍提及这株病牡丹已逾两百多岁,倘若玉楼子年少之时就遭其寄生,在那般道行浅薄,且被驱逐在外,无人管顾的情形下,又是如何捱过这灵植几十年的吸食与摧折?   “家师从前与葬花都颇有来往,却未曾听他说过你的事迹…… ”   “宗门丑闻怎可对外宣扬?葬花都那群老古董自矜端雅,哪肯给别人嚼舌根的机会!”回想昔日遭遇,玉楼子面上浮显几丝忿色,随后蔑笑一声,接着道:“崔芍继任宫主之位后几次三番请我回去,可我在外几十年无拘无束,甚是逍遥,何苦再回那牢笼忍受重重条规束缚!”   此人话中不但嫌弃崔芍自作多情,更是对葬花都抱有浓厚恨意,定然不愿回归宗门。颜予青再忆起崔芍同自己交付此事的神态,略有无奈之色,该是她早已料到此事难成。   那崔芍央自己来这盈尺川,仅是想自己能帮玉楼子取出地熔石,好教他续命咯? 第76章 75. 射雀 十四   大抵弄清了崔芍真实用意,颜予青不禁感慨此女对玉楼子实在用心至微。那日她不与自己明说要将人带回,转而借寻花之由央恳自己帮忙,该是担心自己刚见面就对着玉楼子一番劝说,意图太过直接,恐怕惹他更为反感抵触。   虽说寻花的借口亦会被玉楼子识破,却可教他意识到崔芍的委婉姿态。假若玉楼子是个心肠软的,兴许还能让他有几分动容。   眼下地熔石已有两颗在手,也算够用。答应崔芍寻人一事总归要看玉楼子的意愿,自己一个外人又怎好过问人家的前尘往事,插足其中呢?更何况依照崔芍先前的态度,就算玉楼子不肯回去葬花都,她亦会将那株“琉瓶灌朱”交予自己,因而诸多费力无劳之事也就不必去做。   “我不会给崔芍当说客,回不回葬花都你自己决定就是。”   玉楼子见颜予青这般表态,略微有些意外,却未再就此事多言,反倒说起关切之事来:“快些找出回去盈尺川的法子吧,家中还有两只鸡等着我喂食。”   “好,我潜入潭底看看那传灵门,你在此候着先。”颜予青一面纳闷这人竟还惦念着家中鸡禽,一面迈腿往黑潭中去。   玉楼子看他没入潭水,而后环顾起周遭境况,眼看黑云铺幕,山川晻蔼,倏忽间几道煌荧电光闪熠,冷风翏翏,便有雨丝飘零而下,淅淅浮浮,森沉散漫。   骤然间远方天际屏翳奔驰,云涌洪波, 方始之时犹似天幕崩倾,几瞬过后才见万只黑鹊破开云浪,驮着五只轿撵穿行云霄。   凝目往上望去,隐约窥见每只轿辇各有一位女子端坐其中,仅隔着一层轻薄纱帘却令人难察其人相貌。   身旁水声作响,玉楼子立马回神去看,问道:“如何个情况?”   颜予青只露出半个头在水面,语气欣然道:“运气不错,这扇传灵门恰好能双向通行,只需略用些灵力将之催动,即可返程盈尺川。”   玉楼子闻言亦露喜色,刚欲钻入潭中,却见颜予青立时跃出水面,瞬闪至远处一点,出手擒住某个物件又折回潭边。摊开一看,竟是一块白色绢帕。   “你可瞧见轿子里坐着何人么?”颜予青眸光远眺天际,对着那团黑鹊益发出神。   “那轿帘很是古怪,教人看不清里头情状,约摸是些女妖修……”   “女妖修么……”   那团黑鹊疾驶而去,转瞬隐入天际,不可观视。颜予青收回目光,静静端详手中绢帕,一股恬雅的桐花香气于鼻尖萦绕徘徊。   玉楼子不解他为何对人家女妖修落下的绢帕如此在意,问他道:“怎的,莫非你认得这绢帕的主人?”   “不清楚……”颜予青兀自喃语,抬手将绢帕甩回原先飘落之地,转头对玉楼子道:“你且回盈尺川喂你的鸡去,我还有其他事要办……”   “你想追上那团黑鹊?”   “是,我得跟去看看,总觉得有些蹊跷……你先回去罢,莫要跟着我。万一你有何闪失,崔芍可要来寻我麻烦了。”颜予青叮嘱完玉楼子,连忙变换手中诀文,腾身朝天边飞掠而去。 第77章 76. 射雀 十四   四塞云黯,淫雨无歇。   颜予青尾随那群黑鹊稍时,原是要隐匿身形贴近轿辇窥看,却恐此些黑鹊或是旁人耳目,且又不知背后之人修为如何,倘若贸然行动,怕是凶夷难测,遂而按捺心中欲想,紧随其后,打算另寻良机。   眼望万只黑鹊振翅驰翔,转调势头向往下空趋去,便知它等将至此行终点。颜予青一面追随不舍,一面分神观量此处景况,乃见千百怪石杂乱横生,或伏或倚,卧立不一。廉若剑戟者有,圆滑如胠肪者亦多。再进里处则幽深溟濛,冈峦殿阁隐约雨幕之中。敛目定睛一睃,得见一处碣石上书着“流潦驰音”几个草字。   行游山川几十载,竟未曾听闻世间有此洞天玄地。临此陌生之境,若是换做寻常,颜予青定是要踌躇再三,然则此次情况略有不同,假若不去一探究竟,怕是日后另有还顾之忧。   待他跟着鹊群好一阵穿廊过殿,才终于见着几位婢女前来迎驾。领头的那位抬手一挥,将鹊群遣散,继而吩咐其余婢女接引轿中女子迈下轿来。   “各位姑娘皆是吾主览阅百家名册过后,仔细挑出的正妻人选。今日便请诸位先入厢房内休整歇息,明日吾主即会召见尔等。”   几位女子远道而来,此些婢女却连句招呼问候都没给,仅是将嗣后安排告知她等。遭遇如此“待客之道”,在场几人并未有何不满,仅是立身静默,听由对方吩咐。   为首的婢女对着几人扫视一番,接着道:“尓等之中仅有一位可被选为正妻,其余之人或为妾室,或将被遣归。能得吾主青睐实乃举族之幸事,还望各位切要把握机会,竭力讨得吾主欢心才是。”   躲匿在不远处听了一阵,颜予青才知晓这原是某位修士的选妃排场。据他感知所得,在场一众妖修的道行最高不过化神期,至于婢女口中所称道的“吾主”,合该比她等再高出几阶。如此算来,这府邸的主人的修为定是深厚难测,也难怪自己来至此处以后,却未能察觉另有高手坐阵其中。   五位妖修女子各由婢女领走,去往不同住所。颜予青细嗅空中气味,循着那股桐花香味跟了上去,而后在屋外等那婢女离去,独剩那女妖修在屋中,此时才敢现身人前。   这女妖修身着月白流仙裙,体量纤秾合度,肤泛莹泽,两颊遍生水蓝晶鳞。生得圆眼蓝瞳,柳叶弯眉,煞是娇怜柔美。此刻见着房中忽有他人闯入,却无分毫惊慌神色,反倒蹙起秀眉,略有不快道:“你万不该随我来此。”   “我原先不知是你,只是恰好拾得你那绢帕,闻着气味很是熟悉……”   “看来我与你处了些时日,可算教你记得我几处喜好。”女妖修身量矮他许多,便仰起脖颈同他相视而言:“你且速速离开才好,一旦被那妖蛟发觉,怕是会将你认作我的情郎,以为你要拐我私奔……我可保不住你……”   颜予青听她逐客之意,瞬时心头泛酸,驳她道:“你明知那妖蛟道行高深,竟也敢来寻他麻烦……嬴泫,你就那么不惜命么?” 第78章 77. 射雀 十四   “有些事定须由我去做,若能殒命成事,我也万分甘愿。”嬴泫面无波澜,泰然声述道。   “祁焉凤主竟肯放任你做这事?昔日他那般费力寻你魂体,欲将你唤活,如今你醒来不过几月,他怎会舍得?“颜予青当真弄不懂这兄弟二人的想法,嬴泫如今的修为离功成飞升不过再有十余年光景,何故要再来与那妖蛟纠缠,自断前程呢?   眼下嬴泫虽是女相,肤貌穿衣舒柔妍丽,但他一双湛莹蓝瞳却不减从前半分锐气:“绢帕是我留给嬴珂的记号,好教他知晓我的去向,方便之后接应。”   “此事与你毫无干系,你多留一刻便多添一分凶险。”说罢即从袖中取出一件薄纱披肩来,递与颜予青:“这件衣物乃是深海灵植织造而成,能助你屏匿行踪,你且披上离开罢。”   “既然你早已做此打算,何故还邀我去辞陵谷,同我说些荒谬之言?”回想那日辞陵谷的情形,颜予青顿时心躁意烦,这人说要与自己结成道侣,如若他当日已有此舍身赴死之心,莫不是要自己为他守寡么?或是这人所言压根就是些混账气话?   “我那几日伤势未愈,思绪不比平常清明,遂而多有冒犯……你权当我在说胡话罢……”   “你予我的恩情我早该还偿,拖欠至今我亦心中有愧。我来时已同嬴珂商议过,日后会将辞陵谷积存的灵宝划出一半赠给姑逢山,还望你莫要推辞……”   这边嬴泫愈是平常自若,便愈发教颜予青心烦虑乱, 速即出言截断:“莫要同我安排后事!你这命是我救的不假,但你若真想报答我,我只求你安分修道,别再去以身犯险!”   “只因你救过我两回,我此后半生便要为你所安排么?”   “颜最,我并非你的宗门晚辈,你可收敛些‘关怀’才是。”   两句话听上去语调舒柔,竟教颜予青立时语塞,僵直原地。   嬴泫见他呆愣,随即展开披肩搭在他身上,正欲劝他赶紧离去,门外却传来喊声。   “凌姑娘,吾主命奴送来几册《妇训》,可方便奴进房么?”   “这便来。”嬴泫迎门而去,颜予青则是退隐墙侧,在旁静观。   门外的婢女正是先前领着嬴泫进房的那位,此刻她手里端着几册竹简,门开的一瞬便立刻塞与对方,昂首扬声道:“吾主偏爱守规矩的女子,拿着几册书卷好生研习,兴许可让吾主多瞧你几眼呢。”   “有劳姑娘费心,兮儿这便去温书。”嬴泫欠身谢过,眼见婢女扭身归去,立马又将门扉掩上。   “那妖蛟竟要你等学些女德女训,不愧为几百年前的妖畜,真当是古板。”   “嗯。”   颜予青听他随意敷衍,仍不死心,继而又挑起另个话题:“我听婢女唤你凌姑娘,你如今是个什么身份?脸颊生鳞,约莫是水中妖族?”   “这些琐事你不必过问。”嬴泫放下书卷,而后推开窗扇一角,向房中人下了逐客令:“就此别过。” 第79章 78. 射雀 十四   颜予青出了屋子后,未行任何术法,只一路步行走离,全然不复来时那般兢兢慎微。   此刻冷雨凄零,天色愈沉,前路昏朦郁晦,幽邃无明。缓步行进许久,耳畔尽是雨声,只因一路上心神游荡,现已不知身处何地。   “喂。”   颜予青意识有人逼近,抬眼一看竟是玉楼子,立下问他道:“你怎就折回来了?不管你那几只宝贝家禽了?”   “来看你死没死,若是死了,正好教我捞走另外两颗地熔石。”玉楼子冷眼觑他,淡然应声。   “实在可惜,没能教你遂愿。”尽管嘴上同对方调侃,颜予青却不这般以为。一则玉楼子乃是惜命之人,就算是为了地熔石,也不该犯险跟来。二则他体内寒气已得压制,至少五年内不会再度发病,且随着他修为日益增进,地熔石亦无多用处。   隐隐觉得此人或是因着崔芍的缘故,不放心自己安危,但颜予青也不好点明,反倒装作不解其意的模样,同对方兜圈。   玉楼子没去接这个话茬,正好瞅见颜予肩上一层白纱,眉尾一挑,甚是好奇:“为何你披着女子的衣物?莫非是与你相识的那位女妖修……”   “此物可掩盖自身行迹,她让我披着快些走离。”   “既然她叫你快些走,何故我见你一步一停,刻意延宕拖沓呢?”   颜予青一时间哽语在喉,无言以对,玉楼子未等他反应,接续说道:“方才我以为你已察觉是我来,哪想你只呆呆走着,唤了你两声才得应。”   “私事,不便与你说。”本就心烦意冗,闹得五脊六兽的没个安宁,又经玉楼子一番挑拨,就愈是躁郁愦乱。颜予青受胸间闷气翻涌,当即将足一顿,破空几丈开外。   玉楼子见状亦追随而去,然而不过几下眨眼的功夫,又看前人立定在地,满面为难神色。   “又舍不得走了?”   “你若是放心不下那位女妖修,还是守在她身边才好。”   “此事与你无甚干系,你何必劝我?”同玉楼子相处两日,颜予青见他多是冷脸寡言,怎想他此时竟肯费心掺和。   “好心劝你,不听作罢。日后莫要后悔就是。”   后悔二字自颜予青步出嬴泫房门那刻起,便一直在他心间萦绕不散,现今又听玉楼子劝言,愁眉又沉一分,喃语道:“必定会后悔……”   “你明知会后悔还肯听她话离开?你还是男人么?”   听出玉楼子话中鄙夷之意,颜予青料想对方应是误会了自己与嬴泫的关系,正要同他辩解,却见他面色忿忿,张口训道:“我虽不知你二人是何情况,更不知其中事因缘由,但她体贴待你,你又为她忧心踌躇,可见你俩情分不浅。既然你珍重怜爱她,就断不该将她抛下!再说你可曾想过,她见着你扭身离去那一刻,心中会是何种滋味?”   一连说了许多,玉楼子丝毫没有收敛之意,随后又补上一句:“我向来最恼嘴上百般承诺蜜语,行事却相悖万里之人。总说何种苦衷难处绊住手脚,到底是天下苍生待你去救,还是日月星辰离了你便黯然失光?若连珍爱之人都护不好,又何谈此些宏远大计!”   话音落下又过半晌,颜予青终是长吁一声,轻声回了个好字。 第80章 79. 射雀 十四   适才忧郁气闷,颜予青没能顾得上提醒玉楼子此处地界尚在妖蛟掌控之下,极易暴露自身踪迹,然而对方听闻此事并未惊惶,反倒意气自若,宽慰颜予青无需慌神。   原来寄生于他体内的那株病牡丹年岁悠远,灵识极盛,恰能助他隐若寻常草植,不显半点异样。   暗忖这病牡丹不愧为天地灵物,颜予青即刻伸手去搭玉楼子脉门,对方登时躲闪,又被颜予青一把扯回,出声劝止:“别动!我定不会害你。”   玉楼子冷眼瞪去,仍旧有些抗拒,却因手腕已被颜予青牢牢擒住,挣脱不得,只好遂了他的意。   瞬时即有一束灵息蹿入体内,驰行游贯,肆意作为。待它来至心脉周边,也即病牡丹灵体所在之地,忽而凝变成印文,径直贴附上去。   正当此时,那牡丹灵体骤然晶芒大炽,荡射出层层光浪,顺着经脉纹路攀沿而上,俱都往他双瞳汇去。乍一睁眼,双目愈是雪莹澄澈,内里亦有点点霜辉。   “这……这是何种术法?”玉楼子面染喜色,语声惊颤道。此刻他眼中所见所感远阔非常,方圆几十里的草木花卉尽在感知以内,只稍一动念想,便可将其纳为己用,任意驱策使役。   “小小一封印文,不足为道。能致如此玄妙境地,全都仰仗你体内那株牡丹。”   颜予青撤回手后,玉楼子仍旧沉浸其中,丝毫没有休停之意。无奈出声打断,想教他回神议事,却见玉楼子颇为欣悦,直勾勾望向自己:“这印文片刻之后该会消散罢?可否教我施展之法?”   “这印文结法并不深晦,我再结一遍,你看着学便是。”颜予青说罢抬手施为,转盼之间又成一印,却见跟前的玉楼子敛目揪眉,一脸愁难。   “可否慢些……我记不清……”   初听他此句恳求,颜予青略有几分讶异,这印文结法的确不难,更何况玉楼子修为已至化神境末期,理应对此类印文多少有些认知,然而观他言行,却似初入道门的稚嫩孩童一般。转念又想此人乃是葬花都弃徒,早年已被逐出师门,只身游荡在外,未得师长传教授业,故而导致如今的窘迫情状。   “你若想学我日后慢些教你,眼下你且随我行动,抓紧去办要事。”   “好,我助你成事,你可得把我教会!”玉楼子得他允诺,甚是喜幸,当下即要动身,往雨幕深处去。   颜予青不料他这般兴浓,慌不迭拦下此人动作,连声劝阻:“莫要妄动,现下还不到时候!”   “可不是情势紧急?万一那妖蛟按捺不住,硬要对她下手呢?”   “那位妖蛟颇有一套规矩,今夜安排了《妇训》与她等研习,明日才会正式召见……”颜予青搬出先前听闻,说与玉楼子听,看他神态又复镇定,才将计图道出:“那妖蛟修为沉厚,与他正面动手毫无胜算可言,如想在他手底逃出生天,得须多布罗网,多做算计……” 第81章 80. 射雀 十四   妖蛟占驻的殿楼之下乱石堆陈,约略铺延二十余里。颜予青携着玉楼子在周边往来巡行,几番盘算捉摸,瞻前想后,方肯动手就事。   按着颜予青教引,玉楼子开始在石块上书文画符。当他续续顿顿,百般艰难写就一道,稍事休整之时,只见近处的石块已然荧光烁烁,适才还站立身侧的那人早在更远处劳作。   “何必挨个画呢?施个术法不都能粘附上么……”此处石块盈千累万,怕是将双手累断都不一定能尽数顾及。   听他言语掺带嫌惑,颜予青眉梢轻挑,手上动作不停,如实答道:“施行术法的确便利许多,但高阶法阵往往玄晦繁琐,每一道符文皆须合乎章法,注入的灵力亦有差别,是以躬亲力行才可细致把握。”末了另附一句调侃:“再说你才画了几道,这便嫌烦了?”   “我以前从未学过,自然有许多不知……”玉楼子当即辩解,不想教人误将自己当作娇惰懒怠之徒。   颜予青哪敢真心怪他,给他委屈受,立时宽慰道:“我初学符文法阵时也是同你一般,见着此些玩意儿便头昏脑胀,哈欠连连。然而时日渐久,加之我师父鞭策得紧,总算是适应下来。现今你才习此道,这般反应亦属寻常。”   “你那师父不总带着你四处游串,搓牌赌钱么?看着没个正形,竟把你教得这样好……”   在玉楼子的认知里,姑逢山的掌门乃是个痴迷牌戏的荒唐修士,十日里有七八日都会来葬花都凑桌作局,与那几位长老厮混一处,赌个昏天黑地,永日不顾他事,却不料如今的颜予青已然继承了折虹子的衣钵,接续在玄门生事作祟。   颜予青听他编排自家师父,不禁暗里发笑,倒也没急着出言反驳对方,为自家师父挽救名声,毕竟那位的风评的确如玉楼子所说一般。索性绕过这个话题,着手忙碌眼下要事……   翌日卯时三刻,方圆二十几里的乱石均已被绘上符文,万千星点俱在颜予青默念之下一并黯然隐没。事毕之后,两人并行潜返妖蛟府邸,不甚费时便寻到了选妃场所。   偌大的凉殿四面烟笼雾约,五位妖修女子一字排开,衣香鬓影,自是光艳照人。   玉楼子隐匿在暗处,略看一圈后只感叹此些女子真可谓丰姿冶丽,晃人眼花,扭头即向颜予青发问:“哪一位是你的相好?”   颜予青登时哽语,顿了一刻才回道:“左手边第二位,身着月白流仙裙的便是。”   得他指明目标,玉楼子连忙聚神观量,见那女妖修眉眼明净,肤白如雪,立若碧山亭亭竖。敛目抬眸间风情更显,果真丽质姗姗,有别凡艳。一想颜予青居然会与此等绝色交集匪浅,于是转眸瞥他,刻意嘲弄道:“如此佳人,竟要被你糟蹋了。”   “我等来此是为正事,你可莫要关切旁的东西,以免乱了分寸。”颜予青不愿听他多嘴,速即喊他噤声。 第82章 81. 射雀 十四   又是几刻钟过去,倏忽一道冽风袭殿,便有位身形魁硕的锦衣男子显立于地。看他颈环白婴,胸前赭色,深目连眉,赫赫威凛,信步走往群女跟前,临见霞姝一列,竟无半点动容。转而目敛精光,沉声问道:“昨日让尔等阅习《妇训》,可有好好用功?”   仅是一声问询,话中不带分毫法力,传响入耳之际竟直似迅雷暴发,震得心神悸越,目眩身摇。   颜予青速时出手按住玉楼子,助他稳住阵脚,莫要暴露行踪。眼看殿中诸位女子亦是经受不得,跌晃一地,不禁耸眉思忖:这妖蛟修为果真厉害,仅是一声话语已教众人震颤,但凭嬴泫只身一人,怎会奈何得了他?   妖蛟垂眸俯观众位女妖修,袖手无为,只看她等自行起身。   最先起身站定的女子连忙向妖蛟欠了下身,端着正姿容恭谨回道:“答主君的话,愚女昨日彻夜研习,现已将《妇训》熟记于心。”   妖蛟听了这话,稍稍舒和面容,正色问她道:“将第三篇第四则背与孤听听。”   女子得令立下张口背诵,语调不徐不疾,珠喉款吐,娇柔尽显。   “名字。”   “愚女名唤漾色,家住渚星渡。”得妖蛟问名,女子遂而羞合媚眼,丹唇分笑。   『这女人可真会作态,定非寻常颜色。』玉楼子窥她刻意行径,不禁心生鄙厌,颜予青一面盯紧嬴泫,一面分神回他:『兴许人家主君就兴这套,哪轮得到你来评头论足。』   『呵,话本里这类颇具心机的角色大都没得好下场。』   『诶,话本的东西怎可当真……』   继那位漾色姑娘后,其余女妖修亦向妖蛟禀告姓名来历,再将《妇训》背与他听。然则妖蛟听过后辞色无改,教旁人难以窥察想法。   等那四位均被妖蛟试过,只剩嬴泫一位时,却看她对着妖蛟盈盈一拜,干脆直言道:“主君万福。兮儿仅是将《妇训》大略看过,不曾熟记。”   此言一出,在场数人俱都为之动容变色。妖蛟眉梢压沉,厉色喝道:“孤吩咐的事,你怎敢懒怠!”   嬴泫遭他怒声责问,身躯惊颤连连,双目闭阖再睁之时,竟已换作一对泫然泪瞳,弱声回道:“舍母从前时常教导兮儿,为人贤妻当以夫君为纲,全心全意服侍夫君,一切依服夫君便可,不必去理女德妇训之类的琐言……”   妖蛟霎时僵顿,渐而面展喜色,放缓声调开慰她:“兮儿是么?你母亲教得不错,方才是孤吓着你了。”说着便将手搭她肩上,顺势拍了拍,以示安抚。   “不怪主君,到底是兮儿愚鲁,不似其他姐妹聪颖,未能领会主君的用意。”赢泫愈发悔愧,净将责任揽往自己身上,倒让妖蛟一时失措,应付不能。   玉楼子见这场面,暗叹一声佩服,向着身旁之人传音道:『难怪你也被她整得五迷三道,你这相好实在耍得好手段!』   颜予青遭他讽言,无奈撇他一眼,但也懒得与他费力辩驳,目光赶忙移回赢泫身上,细窥他言行举动。   随后的时间里,那妖蛟几度抛出考题,却惟有赢泫拌成的“凌兮兮”独领风头。见她时而正色抒言,时又柔声带怯,令那妖蛟怜顾关怀,频频道是,也教其余女妖修暗暗咬牙,嫉恨非常。看来这出“选妃”胜负谁手,已有定数。 第83章 82. 洛浦 十五   选妃事毕,妖蛟旋即召集一众侍婢,吩咐她等立时妆銮挂彩,张罗婚礼事需,打算今夜便与“凌兮兮”交盏共饮,珠联璧合。   这般行事速度已是教人惊愕,怎想妖蛟竟不考虑宴请宾客前来贺喜,就连“凌兮兮”的族人也未肯顾恤。   原以为妖蛟娶亲一事势必在妖修群界掀起风浪,今日选妃暨成婚之礼,合该宾朋满座,纷纭喧嚷,颜予青筹拟着引发些骚动,以便趁乱而行,可惜迫于眼下情形,只得将原先计谋推罢,再作他法。   两人的婚房设在妖蛟的寝殿,殿前花烛分阶布立,承雨不息,铺展延余十几丈,将那檐边柱上的红幔绣球衬照得霞暎逸散,一派欢洽气象。   若往殿中去,即可见数帘芙蓉织帐垂曳于地,叠影重重,几案床榻之上遍洒枣果。满殿兰香笼熏,烛火荧煌。   “凌兮兮”一身艳红襦裙,端手执扇,与那妖蛟对立床前。   妖蛟念完却扇词,唤她却扇,便见她将团扇徐徐撤下,显露面容。看她梳得云鬓雾鬟,上嵌珠璨,青黛丹唇,颊晕粉泽,分明霞腴媚曼,色耀春华,双目却是澄泓若水,清可鉴人,愣是压下几分媚色,平添许多清雅。   “依照凡世婚俗,理应宴请你族亲房前来庆贺,然则孤重现声迹不逾一年,根基未稳,各路灵族环伺,暗藏祸心……只得委屈你了……”   凌兮兮摆了摆头,目光殷殷望向对方:“兮儿能得主君垂怜,已是此生莫大幸事。再说主君资辈远非他人可及,不请他等来亦属寻常。”   “更何况兮儿嫁与主君,从此便是主君的妻子。亲戚族人,怎比得过至亲夫妻呢……”   闻言妖蛟舒然一笑,夸赞道:“难得兮儿这般蕙质兰心……娶妇如你,孤甚喜幸。”说罢扭向身侧的桌案,斟了两杯酒,递与新妇。   “尘世婚俗繁琐,孤不忍教你受累。索性饮尽此杯合欢酒,便算礼成。”   颜予青瞅着轩窗上映影,知晓嬴泫竟是不带一丝犹豫,径直将酒饮下,心内益发愁急,却也不敢妄动。   『凭那妖蛟地位,总不该用手段硬逼一个女子……』玉楼子察觉颜予青忧切神情,出言劝慰。转瞬再看窗影,两具映影业已合抱归一,坐落床榻。   凌兮兮倚坐妖蛟怀中,双手环他颈上,羞眼含雾微敛,任他卸下发间花钗,解散身上喜服。   怀中新妇面似明月,肌如凝密,煞是催人采撷。妖蛟眼直心热,揉了揉她的面颊:“且先在孤腿间跪着,为孤润润那物件。”   听闻妖蛟这等急色言辞,颜予青眉角跳突,立下就要起身去拦。   此刻凌兮兮分手扶在妖蛟腿侧,屈身将跪,手中正欲施为,哪想妖蛟骤然发难,一记甩尾呼来,将她击飞殿外,卷挟一身烛火沿阶跌落。   “嬴泫!”   又是一击甩尾破空袭来,颜予青疾掠冲前,将他揽抱躲闪。   妖蛟见此情状,怒色勃然,横眉骂道:“难怪你面容与嬴渺颇为相似,原来是她的孽种!”   “上回在阮嵛山遭孤重手,竟未教你横死当场,真算你命大!” 第84章 83. 洛浦 十五   听人这般嘲骂,嬴泫面上无多怒色,转而推开颜予青的怀抱,巍巍起身站定:“多说无济于事,你且受死。”   颜予青刚欲撑地而起,顿觉手上湿黏温热,果然满手血水,连忙抬眼去看,便见嬴泫后背血洞森然,定睛一观,竟有片片黑鳞深嵌其中,才想是方才妖蛟甩尾所致。   “嬴泫,你千万别同他硬来,能退则退罢……”   一番好心相劝,哪想对方全然不理,手中光亮一逞,提剑飞步冲去。   “贱子敢尔!”妖蛟亢眉嗔目,翻掌聚雷,纵身朝嬴泫盖去。   见敌方张手擒来,嬴泫迅即踏空上步,换剑右手,继而拧腰一旋,扫剑横荡,以剑气逼得妖蛟稍稍侧身避闪。见隙蘧然变招,单手掐捻金刀诀,口中念咒:“步天之精,役使万神,邪魔见者,化作微尘。”   咒令一下,剑身顷刻间寒焰逞色,焕若电发,经他上步平摆,对着妖蛟迎面挥斩。   妖蛟一声拧笑,掌心雷光大炽,就要拍他剑上。嬴泫立下旋手挽花,沉身微蹲,将剑背转身后,避其威芒。继之踏空跳起,旋腿扭身,一式天女散花叠力再刺。   两相对击之下,光曜炜晔,流光电照,将方圆十几里的夜空映照如昼。霎时迸发余波万重,势若海荡山覆,催人心骇形消。   这妖蛟道行压了嬴泫几筹,自然占据上风。见他一掌震退嬴泫后,转眼瞬身贴去,作势再攻,颜予青哪肯袖手,当下阖目存想,书字掌心,旋即两掌一合,骤生金光。启唇速念:   “太极纷纶,元气澄练,阴阳相薄,为雷为电。蛰虫将启,殷殷徐振!”   语毕之刻,数道雷光破云陡降,辉光倏闪,轰若走辙,拦下妖蛟去路,教嬴泫趁机调变身形。   好事见毁,妖蛟转眼觑望作俑者,凶睛一瞪,即刻掉尾拨头,腾身来犯,转盼之间已至对方身前。   颜予青警觉回神,却敌不过妖蛟势极神速,一时应付失措,吃了敌方一记崩掌,被他震落倒地,滑滚几尺开外。好在此刻嬴泫挺身迎上,又引那妖蛟分神离去。   玉楼子趁着那两人缠斗之际,赶忙来扶颜予青。见他眉头紧拧,好一阵瑟瑟乱抖后方始停歇,   实在有些挠心:“才一掌的功力竟教你这般奇痛难禁,我等真能制服这妖孽么……”   “咳……咳咳……”   临见妖蛟如此威能,甘挫锐气亦属常情。颜予青口中发甜,目陷昏黑,明知耽误不得,急忙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忍着胸口余痛立定挺直,面色沉毅道:“妖蛟既已察觉我等,断不会再放我等离开。眼下唯有背水一战,才可寻得一线生机。”   “我若要逃早便走了,哪会在此同你多言。”玉楼子不愿他猜疑自己胆怯,出言辩解道。又观另处战况,得见颜予青那相好接连遭敌击创,颓势大显,将欲溃败,惊急催他:“还不赶紧作法施为!你那相好就快断气了!” 第85章 84. 洛浦 十五   情势危急,颜予青不敢延宕,立马扯过玉楼子背对自己,双手成指点按他头颈身背几处奇穴,催他双目莹光骤盛,嗣后收手成印,正色肃声念道:“太阴元精,石亦六棱,凭云升降,从风飘零。值物赋象,任地班形。”   声令甫下,方圆十几里刻在怪石上的符印随之应和,须臾间化作万重雪浪扑涌而来。天际亦有莹雪绥绥飘降,散乱徘徊,愈现寒色凛凛。   雪浪自四面八方倾聚,又在颜予青手诀迅疾变换之下,盘旋起楼,蕊绽千层,赫然一株明光四照的雪莹牡丹。   此物正是寄生于玉楼子体内那株病牡丹的拟形。   暗中传音知会嬴泫后,颜予青双掌结印拢合,整株雪浪牡丹刹时敛瓣回收,恰在嬴泫穿出之刻完全闭死,将妖蛟封闭其中。   又看嬴泫翻手扬出一道剑光,别处另有一道紫虹流光划空射来,破入牡丹拟形之中,直插妖蛟后胸。   呼嚎怒声登时响彻天地,震人心惧胆碎。   颜予青本就注灵于目,时刻洞观花苞内里。眼下妖蛟躯形皆为黯紫细髓所缚,眦目尽裂,狰狞骇人,奈何身上紫髓越是动作便收得愈紧,半点挣脱不得。   当值此时,倏然听闻熟悉男音传响耳畔:   “幸好母上留下了髓液,总算能制住这妖孽!”说话之人紫发金眸,衣装锦华璨然,正是逾月未见的祈焉凤主。   嬴珂收弓身侧,急切奔往嬴泫所在,寻着间隙瞅了眼颜予青,欲语却休,转而慰问自己兄长道:“早说你计划欠妥你竟死活不听劝,这下倒好,又惹了一身伤……”   “啧啧……到头来还不只有本座徒增伤心,休想旁人为你流一滴泪哩!”   “少在这废话,快滚来收押这妖物。”嬴泫生怕他又惹事端,斥他速速动手着事。   明知祈焉凤主这话乃是刻意膈应自己,颜予青心头一滞,未有其他作为,仅是竭力维持着法阵运转。   嬴珂自知形势缓急,早将东西取在手中,原是一只黯紫色的凤羽织袋,抬手即要隔着花层罩往妖蛟形体。   正值袋口流光四射,几欲施用之际,不料那妖蛟顿化原型,舞爪张牙碎障而出,直将嬴珂横撞突飞,颜予青与玉楼子亦遭法阵反噬创伤。   “贱…贱畜……”嬴珂忍痛叫骂,登时变换形体,化作原身紫凤闪避妖蛟擒追。妖蛟身缠紫髓,却是癫狂逞凶,全然不顾其影响,益发狂躁狠怒,不住用利爪撕扯紫凤羽肉,直似要将对方扒皮吞肉才肯罢休。   早在妖蛟破牢当时,嬴泫就已持剑动身,奈何先前与妖蛟缠斗已耗去大半法力,身遍伤创。现下再去动手,遂是颇为力不从心,难挽狂澜。   然则自家亲弟弟濒危在即,纵使计穷无措,也要寻出个一线生机。   暂歇手中长剑,嬴泫两手印法翻飞,交影残错,沉声读道:“丹元之精,足步星罡,九凤破秽,精邪亡灭!”   语罢立有彤光溢现剑身,熠熠皓明,连带着自身灵力几度升涨。 第86章 85. 洛浦 十五   颜予青虽不识得此法,但想他几瞬喘息之间能致灵力突涨猛进,定是用了某些霸道禁术。   转盼间掠影飞梭,嬴泫业已提剑奔冲,对着妖蛟撩崩斫砍,势比剖山竭川,剑到之处妖蛟鳞皮尽如冰开瓦裂,绽露青骨紫肉,骇目惊心。一番拼斗之下,总算教祁焉凤主乘隙脱身。   嬴珂收羽趋地,重幻人形,衣物尽染血污,面色颓萎白煞,不堪站定。适才法阵遭毁,地上积雪仍未消散,脱力跌落其中,霎时被冷雪渗入伤处,令他吃痛哀呜。   “还能挺得住么?”颜予青慌不迭赶去,一面扶他起身,一面为他输灵愈伤。   “此刻没死,过会儿也该死了。”   闻言颜予青动作一顿,甚为惊疑道:“莫非你想与那妖蛟同归于尽?”   “呵,这贱畜往日肖想我母上,未能遂愿便结恨在心,于是趁我母上怀胎之时暗动手脚,害她险些滑胎,后来又重伤我阿兄……有这些恩怨在前,即便今日埋骨此地,也定须将这贱畜斩杀!”   “唔……”一时忿气上涌,嬴珂郁闷难舒,眉心益发紧纠。   这兄弟二人早立决心,颜予青此前隐隐有所料想,此刻再听祁焉凤主笃实,还是不禁喉中泛酸:“你二人决意殊死一搏……那辞陵谷呢?岂非要将你族基业置之不顾?”   “不过一群鸟禽走兽聚合之地,自行散去游修便是。”   “你且放心,阿兄他已为你备下海量赀物,足够你姑逢山潇洒百年有余,安心回山享福罢。”   嬴珂后边那句另带别样意味,颜予青立下止断道:“别说这些后事,眼下先把妖蛟解决了才算要紧!”   “还能如何解决,待本座前去自爆内丹,轰他个血肉横飞。”   “真当要行此极端?不是说那髓液能制住妖蛟么?”   “髓液固需近身灌灵方可使之愈发强益,事前阿兄百般费力扮作女子,趁那妖蛟松懈之际才得以将髓液植入他体中……现今妖蛟已有防心,哪会再教我等得逞?”   旁处战局越是拖延则对嬴泫越是不利,几下调息过后,嬴珂催身欲动,却被颜予青出手摁下。   “少来碍事!”嬴珂本就迫不可耐,被他阻拦难免急愤。   “或许我还有方策。”颜予青沉敛目光,毅然回道。   昔年折虹子孤身闯荡昆池秘境,所获颇丰,当中即有一策《玄狱元鉴》,书载数十种上古流传的玄奇法狱。恰好这策典籍里头,就录有一则专降毒蛟凶妖的火铃流星狱。   颜予青往日见了生趣,起兴试了一回,却因年少道行低浅,仅能在空中划出一簇火光,失意罢手时,忽而头眩昏厥,不省人事。再度睁眼转醒,竟挨了折虹子劈头盖脸好一顿训骂,方始知晓火铃流星狱所生之火,原是藉由自身真元而燃,油尽则灯枯。   万幸折虹子感知自家徒弟异样,焦心急虑赶回山中察看情况,才令颜予青捡回性命。经此一遭,苍歧索性将大半经卷束之高阁,只挑些寻常类件留与他翻阅……   颜予青略过其他,仅将这法狱厉害之处说与嬴珂,当其将信未信之时,一面抬手摆出结印架势,一面对嘱咐他道:“此法应效最多不过两息,劳你准逮时机全力一搏。” 第87章 86. 洛浦 十五   法狱印文算不上繁复,只需单手结作火铃印,代作驱邪法器流金火铃,再是存想调气,闭目诵念咒道:“烜赫交通,降光行风。飞火延炎,横身万億。”   甫一睁眼则长风骤起,炎光奔逸,焰火走炽燎空,飞索六合,登时消雪生霭,赶退夜色。万道火索雄然雷奔,冲风激扬,一俱凭心鼓策,缠锁妖蛟周身。   妖蛟同嬴泫几番较量之后,眼看只差一着便可将其彻底击溃,遂而未去理会旁处的杂鱼。哪想这火索方一触身,竟往身上各处脉穴缠去,通身灵力尽在烈火灼燃之下散作烟煨。面前身后火光如织,构筑坚牢厚壁,将退路全盘封锁。   霎时间嘶号怒啸荡震山河,穿心裂耳。妖蛟本为紫凤髓液封去尽半功力,这下又被异火顷刻间焚灭灵力,遂致虚损亏极的境地。   嬴珂伺机而动,瞬至妖蛟后尾处,合掌拍下,灌劲其中,立使髓液紫光莹盛,威力大兴。将之牢牢制住后,速疾拿出羽袋,收之入囊。   终于云散雨歇,万籁归寂,在场几人却无一人出声,只静待原地调息复愈。   玉楼子仅在妖蛟冲破雪障之时受了反噬之秧,在几人之中伤情较轻,又有那灵植牡丹护体,倒成了最先醒神的那位。   转眼去望颜予青,看他盘坐于地,眼眸半阖半睁,似睡还醒,其余两位仍在凝神调息。   “喂,你情况如何了?”玉楼子挪往颜予青身侧,轻声探问道。   不得对方应话,玉楼子忙又接了句:“死了么?怎的不说话?”   『别吵……我困得很……』   对方并未开口,换了种方式回他。玉楼子便想是方才施行术法吞耗了他过多灵力,于是将手搭在他脉门处,试着为他添补些。   哪想灵力往他体内注去,却被全数拒之门外,灌不进一星半点。   『别白费力气……知道东海度朔山么?劳你送我过去一趟……』   “为何不让你那相好照顾你,还要去甚的东海?或是回你那姑逢山呢?”玉楼子对他这番请求颇为不解,这人身上各处灵脉死闭,甚至不比俗夫凡胎,伤成这般情状却不肯让那相好来帮,实在怪异。   颜予青两眼几欲闭合,晃身将倒,心内仍在不断恳请玉楼子帮他,到底教玉楼子点头答允。   如今自己身不能行,眼不能看,浑身灵脉闭塞枯裂,俨然废人一个,只能让玉楼子将自己扶上背,央他带着自己行路。   纵然早对此法的损害有所预料,落到如此境地还是难免令人心哀意灰。   “往哪里去?”嬴泫冷不防一声质问,旋即走向正欲离去的两人。   背上那人闻言立地装睡,玉楼子暗骂无耻,照着说好的应对之法回道:“他体力不济已经昏睡过去,适才央我带他回姑逢山。”   此时嬴泫仍是女子形体,一身红装嫁衣残破不整,甚是凄美动人。然而玉楼子历经方才一战,已知这人乃是男扮女装,怎能再以从前眼光看他。   “往日从未见过你,你是哪派的修士?”   “散修而已,入不得嬴道友法眼。”   玉楼子绕道欲走,不愿与他多言。未见对方再有阻拦动向,原以为已可顺当脱身,却听那人婉声问道:   “我只问一句,你当真要这位道友带你走?” 第88章 87. 洛浦 十五   沉陷混沌不知几何,终于意识渐冉明晰。   颜予青倏一开眼,唯见朦胧光影,这才顿然惊觉,自身境况已非寻常那般。   “哟,可算舍得醒啦?”嬴珂搁下手中药碗,伸手往他前额摸去。   “的确略有好转,不枉本座这半月每日亲手端药喂你。”   近日辛苦不算白费,嬴珂挑唇展笑,又将药汁舀出递往颜予青嘴边:“虽说良药苦口,但你如今五感尽失,其中滋味也尝不出一二,胡乱灌下便好。”   药汁一勺一勺灌入口中,颜予青藉由自身神识方能感知嬴珂动作,心内发问道:『我睡了竟有半月之长?此地又是何处?』   嬴珂手上动作不停,一面回他道:“那时你身僵若死,能活下来真属奇事。本座寻人替你看过,说是用药慢慢调养,总有康愈之日。此地乃是洛浦,本座一位熟人的居所。等你伤情再好转些,便带你回去辞陵谷。”   回想收缚妖蛟过后,眼前这位一脸枯寂之像靠在旁人背上,正当那人走离之际,转眼却被阿兄一把夺下,哪料怀中之人俱无生息,教几人登时惊愕失色,举足无措。   阿兄悲不自抑,只顾将人揽抱在怀,默声掉泪。好在自己稍为冷静,领着几人前来洛浦,寻了位医术了得的老前辈看过,才知颜予青并未死绝,原是灵息过于微弱,暂入昏曚而已。   “哎,你昏死之时阿兄他决意要为你殉葬,若非本座拦下,只怕今日/你可是同他一齐躺在棺中。”   颜予青自是不会信他这般调侃言辞,转而关心起玉楼子的去向:『与我同行那位道友如何了?』   “那位道友在洛浦待了几日,看你伤情毫无起色,便自行离开了,也不知何时再来。”嬴珂听他挂念同行道友,却不先问询自家兄长近况,不禁暗里发笑。   将一大碗药汁喂完,今日也算事了功毕,嘱咐榻上之人安心静养之余,到底忍不住替自家兄长挣些存在感:“阿兄他近来时常发病,等他平复些本座便让他来探望你。”   『他…他怎就发病了?莫非是术法的后遗症?』   记得嬴泫那日也用了禁法,颜予青便推想是此缘故。其实那日听得嬴泫质问,自已也不好再装睡,奈何实在抵不过通身法力枯竭,一晃竟真昏了过去,未能同他辩解一二。醒来忆起此事,难免懊恼莫追,怯于提及。   “多半是因为禁术,但也有其他缘故搅和在内,本座……”嬴珂卡了下话,旋即转念思量片刻,仍是未肯将此事说清,闪烁其词道:“本座不便同你解释过多,你若想知道,就当面问问兄长罢。”   颜予青纳闷这祁焉凤主究竟唱的哪一出,又想此人脾性矜傲,说定之事难容他人干预,遂而顺着他的话道:『那他何时方便?烦请凤主为我递声话……』   瞧他心急,嬴珂也不想他烦忧,这便多说了两嘴:“昨夜本座才去看过他,然则情况不多乐观……倒也不算什么伤及性命的要紧事,兴许过两日他即可前来探望你,你且安心养伤就是。” 第89章 88. 洛浦 十五   祁焉凤主走后,只剩颜予青一人在房内。   从前闭目冥想并不觉得时光多难消磨,如今法力尽失,身不自由,又值浑梦初醒,一时半刻竟也难以入眠,于是兀自思量许多,以致百虑环萦,愈不能睡。   阻止魔宫复活琼蟾公主之事定须尽快筹集阳烈灵宝,阮师侄昔日遭害连带阮嵛山内鬼一事也得费心诸多,再想先前崔芍托嘱或有转机……但现下最要紧的,还是得将身体恢复如前……   不知几时过去,睡意悄然漫散,教颜予青又陷昏沉。待他次回抬眼,隐约感知床榻旁侧坐有人在,以为是到了第二日凤主又来喂药,哪想那人迟迟未有动作,因而出言探问道:『是嬴泫么?为何干坐着不说话?』   “见你睡意未艾,想放你多睡些时辰。”   听这声音凛朗低抑,料他应是换回了男子形体,又想这人来此坐了多久,凤主分明说他抱病在身不便行动呀?   嬴泫可不知他脑中思虑,照着凤主所说先将人半身扶起,靠坐在榻,而后端稳药碗,仔细舀出一小勺的量,缓缓送往颜予青面前,撬开他唇瓣徐徐倾倒。可惜结果不似他想那般顺利,药汁倒入口中却又全数溢出,顺势滴流在颜予青胸颈处的衣料上,染出零星污渍。   见状嬴泫赶忙放下药碗,扯着袖角去为对方擦拭,心内暗恼不已,只恨自己连些小事都做不成。   颜予青眼不能见,却也能借神识察听周围声响,嬴泫一番动作颇显忙乱,当时便令他惊疑生惑:『你怎的这般慌忙,难不成又发病了?』   “我只是在给你喂药……”嬴泫面上挂不住,不愿多做解释,立下再度端碗,势要成功。   『不若你唤凤主来,他屈尊照料我多日,手法也通熟些……』   颜予青本意是想替他找个台阶下,让他莫要被琐事扰心,竟不料这话激得对方益发气盛,硬着头皮又试了一回,无奈重蹈覆辙,教他登时噎语,忍气埋头清理恶果。   如此下去只会空耗时间和药汁,助长的唯有某人心中忿怨。若不想事态持续发酵,须得另生他计。   『其实也不必凤主来,你若不介意,直接对嘴喂我就好……』   嬴泫不虞他语出惊人,面色一顿,眼前又浮现那日颜予青靠在别人背上,欲将离去的情形,霎时脑门一热,端起药碗大饮一口,两手扶住对方面颊,倾身压下。   两人上回有此接触还要算到半年前的不觉境,彼时颜予青为不觉道人操纵,嬴泫则迫于承受。而今两人角色调换,颜予青身不能动,全任对方胡作非为。   起初赢泫确是将药汁渡与他,奈何光是这般并不能令其顺利流入喉管,索性依着直觉来,先压下对方舌根,等药液渡入后方敢挑挪搅弄。   喜幸自创一套章法,居然真能行之有效。又担心起自己动作鲁莽,一个不留神伤及对方可不妙,遂而收敛力道,极尽温柔细致。 第90章 89. 洛浦 十五   唇舌缠抵而发的声响相继在脑海中炸开,旋绕钩叠盘桓不歇,催人意醉神荡,心向非非。   约莫过了两至钟,碗中药汁总算被耗尽,嬴泫收了动作复坐床侧,颜予青仍旧形若槁木般靠躺在塌,分明两人腹中俱都酝酿了诸多话语,此刻竟一并噤声哑默。   房内又陷死寂,嬴泫目光倾注榻上未曾移转,几次欲将张口然复犹疑,到底不甘空耗光阴,憋出一句关切的话来:“身体可有何处不适?我再让那位老前辈替你看看?”   『我很清楚自己身体如今是个什么样,就不必叨扰人家前辈了。』   听他开得话头,颜予青不住生笑,自己通身灵脉枯竭,万感俱失,哪里还感受得到别种不适,此番慰问很是可爱。   『我听凤主说你伤重不便行动,现下如何了?』   “无甚大碍,假以时日便可自愈……”   无甚大碍?真若无碍凤主怎会不敢明说,非得卖关子推我当面问你?   心下了然,面上却不好拆穿对方,又念起先前作为,于是换了话题,主动解释道:『我助你收缚妖蛟以后,原是打算托玉楼子带我去泠蓝那儿,兴许她能有法子帮我养伤,却怕你怪我多事插足,遂而装睡躲你……』   『我的确舍不得你,唯愿你今后也能日日安康,平安顺遂。』   “舍不得我?”嬴泫立时绷直嘴角,紧压眉头,似要发怒,但见颜予青此刻伤状,无奈泄气道:“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还说口口声声说珍视我舍不得我。嘴上这般说,事实上却又躲着我远离我……”   “颜最,我实在受不住这般折磨,你若对我没那情分,好歹给句痛快话,教我从此断了念想罢。”   其实自阮嵛山重逢以后这人就已在刻意避开自己,可到了不觉秘境,他又将自己安危紧挂在心,那般焦心关切做不得假。本想他或许与自己心意相同,哪料辞陵谷邀约之日,自己借气话道出用意,他竟登时变脸仓皇离去。   只怪自己成日痴心妄念,才致会错了意,既然人家根本没这份情,怎还能腆着脸承人家的好意?然则欠了这人诸多恩债,但人家压根不稀罕报答,索性将名下赀财尽数赠出,权作抵还,日后各不干涉,相安无事便可。   斩除妖蛟一事原定在明年秋末,近来听闻妖蛟选妃风声,藉此良机似乎多几分把握,便同嬴珂一番商议,决意速速行事。谁想几月前毅然甩身离去之人居然半路杀出,摆出的一副关怀架势,言辞尽显忧心,实在教人见了生恼。   满拟狠下心来撇清二人关系,将他赶走,即能免他再来掺和涉险,只可惜事不遂愿,又一次被他塞了莫大的恩债……   实则感情之事本应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万万没有强求之理。嬴泫深谙此道,但求颜予青说个不字,往后便断绝此念,销却从前情愫。   『抱歉,只怪我自己怯懦,又碍于诸多考量,迟迟未敢同你明说。』   下山路上转意返程相助之际,颜予青已料到会有此刻,虽说逃避确有用处,但终归不能解决问题,且会更惹对方烦恼,也显得自己矫情造作,刻意吊人胃口。   『那日你说想同我结成道侣,我却不曾想过你竟对我抱有这般心思,也实在不解为何你会对我……』   稍一停顿,颜予青按捺臊意,接着道:『我身无长物,又嗜赌成性,扰乱玄门风气。而你出身清正,乃是玄门楷模,多少仙子姝丽巴巴往你身旁凑,何必在我身上费心思呢?』   嬴泫听他这番自鄙,愈是紧拧眉头,怨声驳回:“少来抬举我,你不是我,又怎会知晓得我的心境!”   承他一句抱怨,颜予青倏地一瞬沉默,而后坦然道:『你教训的是,我的确不该妄加揣度你的心思。』   『昔日行事我犯有许多不当,如若……如若今后你我二人真能结发偕老,我定会待你千般万般好……』   “今后又是什么时候?我要听你现在的意思!”   这话兜兜绕绕,说了又像没说,真当自己好糊弄么?   嬴泫直言拷问之下,颜予青到底无计可施,只好就范:『我心与君同。』 第91章 90. 蛀桃 十六   少时跟在折虹子身边修道,颜予青也曾疑惑自家师父为何不寻个道侣结伴同修,却听他胡侃世间佳人颜色虽好,然则脾性与己不尽契合。若图一时眼见心悦,拟定终身,便要时时顾让对方,处处迁就劝哄,此种委屈不受也罢,孤身一人乐得清闲自在。   后来方绯师仅见了灵山巫氏的小姐一面,竟教她将魂都勾了去,平日为人如何沉稳持重,到了人家跟前立时言辞磕巴,事事称诺,恰是让颜予青大为震撼,益发信服折虹子所言,于是打定独身的念头,奉行清修。   从前立誓旦旦,怎料日后真有一人能教自己牵肠挂肚,言笑行止深印心头,不曾却怀。想来今生情劫,定是系在此人身上。   好不容易坦白心迹,却迟迟不得嬴泫回应,忍不住问了一嘴,哪想对方只答一句“听见了”便无下文,可他方才还那般急恼,非逼自己决断呢?果然得偿所愿之后即是有恃无恐了?   颜予青兀自悔恼情孽熬人,或怕嬴泫不日就嫌厌自己,另觅新欢,然而人家仍旧每日端汤喂药,临床坐昼守夜未有一分懒怠,教谁来看都得夸句贤良,哪还有埋怨的由头?   又经一轮汤药灌养,伤情总算有些起色。虽说通身经脉仍未疏活,到底双目复明,耳可闻声,手脚亦能轻微动作,可比先前呆死情状好上太多。   ————   这天醒来屋内仅有自己一人,估摸嬴泫这时辰该是在别处备药,正好趁他来前活络下四肢,再润通喉音,以免待会儿见面时窘状频出。   好一阵撑肘挪身,终于将双腿送至塌侧,颜予青扶着床边几案巍巍立起,使尽浑身气力在地上走了几圈,不虞左腿一瞬失力,撞上旁侧梳妆台,立下双手去扶,才堪堪稳住身形。   方一回神抬眼,便看妆台上摆了一面银贝水镜,自身形貌俱映其中。   颜予青素日在穿衣理容上并无过多讲究,此刻却凝注镜中映影,而后贴靠愈近,伸手拨开外衫里衣,才知适时所见那点红斑之下更有十余个吻痕齿印,颜色深浅交错,皆是在锁骨以下,自身眼光莫及之处。   惊神之余,又转身落衣裸出整个后背,再看镜中情景果然精彩非常,直令颜予青面红耳躁,几欲晕头。   先前还想嬴泫如何贤良端正,日日悉心照拂自己,谁知他居然暗里弄出这等动静,实在教人呆目结舌,无语作评。   独自瘫坐苦恼稍时,便有人推门而入,一看来人是祁焉凤主,才敢舒气宽心。   “怎的见了本座这幅表情?要换我家阿兄来你才乐意喝药么?”见颜予青神态有异,嬴珂当即出言调侃。   “他为何不来,莫非又发病了?”   “当然。”   “若非如此他怎舍得不来你床前‘尽孝’呢?”嬴珂眼敛笑意,明知颜予青意欲探问嬴泫病情,却假作不懂,一面端药与他一面同他嘴上兜圈。   “虽然你二人合计瞒我,但我已然猜出个大概。”颜予青懒得与他周旋,直截道:“嬴泫生了桃花蛀吧?” 第92章 91. 蛀桃 十六   “桃花蛀?”嬴珂展眉衔笑,正想摇头称否,怪他天真,转念思量又止住动作,不徐不疾道:“阿兄这病虽非桃花蛀,但也胜似桃花蛀。”   男女合室,阴阳交感,本乃自然顺道之事。若有女子过期不嫁,男子过时不娶,而致性欲不解,积郁成疾。观其面色红鲜如桃花,外如无病,内实虚伤,此病即为“桃花蛀”。   颜予青忆起近几日复明以来,时常瞅见嬴泫面泛粉泽,眼尾含红,触其体肤便觉热意,只当他之前伤势未愈,故有此发热病状。然则结合今日照镜所知,又想对方实非轻浮之人,断不会无故趁人昏睡暗动手脚,许是郁思成疾,欲难自抑。   但听嬴珂这话模棱两可,实在恼人,颜予青冷目摄他,非要教他吐露实情:“嬴泫不让你说,你竟这般守口如瓶?万一他病情恶变,伤及根本,可不又教你心疼么?”   “诶,你直说自己担心就是,何必来揣度本座的心思?”   耍逗了对方一阵,嬴珂才肯收敛玩心,端起正经样子:“先前已同你讲过,本座与兄长原是一胎双生。那妖蛟趁母上孕期作祟,害她险些流胎。当时兄长在她腹中已开灵智,他二人见本座伤重,俱是怜爱顾惜。阿兄更为执拗,硬要母上以本座康健为重,央她将养液灵气多多施分与我,以护本座安稳降生……”   嬴珂忆及此处,稍一叹息,又道:“因而兄长身上凤凰血脉稀薄,几与凡人无异……”   得知背后秘辛,颜予青方始清悟,难怪嬴泫与凤主虽是双生兄弟,体貌发肤却相差甚异,竟是嬴泫疼惜胞弟,甘作牺牲……   “若无这一遭祸事,阿兄他本该在辞陵谷长大,根本用不着回去阮嵛山学道,凤主之位也理应由他来担负。”越说越是恨恼,嬴珂兀一沉气,随即转跳正题:“上回同妖蛟打斗,阿兄不得已用了禁法,非但身被重创,体内残余的灵兽血脉亦被催化,害他困陷情汛。”   灵兽虽已超脱于一般走兽飞禽,但到底根出同源,不论修为深浅,均有情期。要说凤凰此类世间奇兽,本就稀罕少见,再凭它每十年才轮一回情期,衍代甚缓,遂更为珍奇。倘若嬴泫从降缚妖蛟过后即入情期,合算至今也将逾月,怎会还是那般病态?   “貌似凤凰的情汛至多不过九日,为何他仍未脱身欲境?”   “呵——”   “他练的‘清修法’,一旦施了元阳便会废去几重修为,他怎肯舍得!”   借言宣泄胸中积怨,嬴珂当即撇过脸去,独自调缓情绪。见着骨肉至亲日夜备受煎熬,自己无能为力,还被对方叮嘱毋要多事插足,实在闷了一肚子烦怨。然而此事就算自己不说,颜予青迟早会亲自探个明白。都说入情之人皆会为情迷眼,阿兄这般作法可不正是顽愚不化么!   终于明了嬴泫用心,颜予青也同祁焉凤主一般缄口暗恼,顿陷愁思。 第93章 92. 蛀桃 十六   本来平日沾枕即睡,这日听了嬴珂所言,便觉乱丝缠头,久不能眠。辗转反侧至夜静更阑,好不容易酿出几分睡意,将与周公梦会,意识恍惚间知觉颈处刺痛,挣扎眼皮去探,直见一具黑影罩压身上,颈窝处遭人不住吻舔啃咬,又痒又疼。   颜予青先时惊惶,不知置措,只得硬咬牙关,强忍声音。那黑影在颈窝处流连良久,再将手摸进衣内,肆意往自己前胸腰腹处揉捏揩摩,身上衣衫亦被他顺势解散,转瞬间黑影一起一伏,立有一阵温热湿意裹住乳粒。几下嘬吮几下轻咬,随即以舌尖缠绕乳尖,接续打转。   这人愈玩愈是起兴,但颜予青何曾受过此种造弄,登时僵楞原地,紧屏呼吸,莫敢动弹分毫。然则光是逗弄乳尖并不能教对方慰足,哪想他趁隙又将手滑向腰下……   “唔……不要……”   听得身下人一声惊喊,嬴泫速即回神醒目,抽开双手,坐往床侧,甚为骇异道:“你竟然醒着?”   “我一早便卧床歇眠,你…怪你……”颜予青扯来被子遮盖前身,暗忖这人白日端着贤良模样,夜里却来行些羞人勾当,被人当场逮住,竟还好意思责问自己?   “怪我。”嬴泫张口认错,心下猜疑该是嬴珂又擅作主张的缘故,决计回头再寻他算账。   料定此人心中思虑,颜予青撇了撇嘴,坦言说道:“莫要去怪凤主,今日的药汤被我倒了……”   药汤里头加了一味安神草,颜予青原也尝出,当时仅想这东西恰能安宁神志,于身有益,万万不料此物竟成了某人夜袭的帮凶。   碍于自己理亏在先,嬴泫不便跟他发作,忍气劝道:“你怎能将药倒了?若是因为我,那我今后定不再来惹你。”   “我乖乖服药睡下,不就又称你心意了?少来框我!”   “有气就冲着我来,莫要拿身体开玩笑。”   对方势要同自己拿乔,嬴泫真是一点办法没有,温声柔语哄劝,却教对方气焰愈盛。   “既然你的病非要瞒着我,那我的身体也不要你管。”   说罢颜予青转过床侧,蒙被不语,作势不再理他。嬴泫慌忙靠去,话到嘴边又咽回肚中,叹气一声,无奈将脸贴在他颈侧,阖眼稍歇。   这人的体温透过一层薄被熨在颈侧,渐冉生热。可自己仍在气中,他怎好涎脸贴上来,还作出此般亲昵举动?   颜予青不肯惯他,猛地钻出被窝,照面即是一对灿金竖瞳,好不吓人。   屋里灯火尽熄,幸得几缕月华穿窗而入,才有些许光亮。那对竖瞳仅在昏暗室内就已如此铮亮骇人,威棱四照,全然不似从前那般盈润澄泓。   “为何你的眼睛变成这副模样?难道是发情的缘故?你可好受么?”   “无甚大碍,等这段时日过去就能恢复原状。”嬴泫见他反应激烈,料他是被自己吓着,旋即别过头去,欲将起身走离。   颜予青见状顿生忿气,立即喊他停住:“你想来便来,要走就走,真不把我当回事么!”   不虞对方出言阻拦,嬴泫瞬时顿住脚步,纳闷颜予青竟如此难缠,嘴上回他道:“那你想如何训我?我听着便是。”   原来吃硬不吃软,合该受气!颜予青摸清这人脾性,佯作怒腔叫他背坐床沿。   嬴泫只得应人驱策,甚是逆来顺受,原以为对方会罚他冷坐一夜,谁知下一瞬竟被他从后边贴背揽抱。   “你暗里占了我诸多便宜,我定需管你讨回来。” 第94章 93. 蛀桃 十六   即便心中拟好盘算,临阵将行难免羞怯,更遑论对方双目炯炯注定自己身上,直要把人照得无所遁形。无奈之下,颜予青索性扯落嬴泫腰间系带,将他双眼蒙上,而后又取下自己身上那根,把对方双手反绑背后。   “不论待会儿我如何弄你,你都不准反抗,也不许出声。”   嬴泫正想问他意欲何为,却因这声警告止住言语,不敢动弹,猜度颜予青该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抵要在自己身上啃咬一番才肯舒气,竟不料那人拨开腰下衣物,单手覆上勃昂尘柄,寒凉冷玉一般裹紧柱身,立时教人提气哼吟。   颜予青头一回做这档子事,本就忐忑难安,掌心物件灼烫,更是吓得他险些缩回手去,当时垮下阵来。但想此事迟早须行,就算如今退却不日也得另寻时机,又添许多麻烦,于是狠下心来揉弄手里那物,依照从前阅览典籍闲书所见,对着肉柱任意施予。   仅仅几下抚弄,挺翘的柱身益发肿胀,粗似藕茎,单手环握愈为吃力,只得两手并行,一面沿身套弄玉柄,一面以指腹刮磨肉冠与马眼。即便技法生疏,好歹驯得手中怒龙渐落清泪,算是功有所成。   夜里黑蒙,加之修为大不如前,颜予青此刻瞅不清嬴泫脸上神情,但凭对方断续几声闷哼,也料他定已意动情迷,却碍于自己事先勒令,因而咬紧牙关,莫敢发声,不由暗忖两人分明磊落,但看眼下情形状,倒颇有几分幽会偷情的意味。心神一动,两颊越是热躁,随之加紧训教怒龙,势要教它泄气垂头才肯罢休。   原拟嬴泫正处情期,又是童身,理该容易施泄,哪想忙活了将近两刻钟,自己已然手臂酸麻,他胯间灵柯却仍旧挺勃,好不可气!   “可是我弄得不好么?你···为何你还不······”   “你说要罚我,我怎敢妄动······”   听他嘴上这般巧言,颜予青可不会尽信,转念对方或是心存犹疑,才致于不肯松懈,当下仰身贴往他耳侧,缓声吐气:“嬴泫,你且信我罢,我当然愿意······”   送音入耳之际,立觉掌中肉茎粗涨几分,随后带着两下抽抖,吓得颜予青无暇多想,直将手指紧按他马眼,替他堵住浑汤,着急唤道:“赶快缩腹合气,将你元阳散还百脉!”   嬴泫知会他意,即依所言闭气咽津,歙肩引颈,运气逆流,催促精气转还周身,再后聚归于顶,行得还精补脑之法。   等他平复稍刻,颜予青移开手指,瞬时一股热液浇淋掌心,弄得满手湿黏热烫。这东西虽遭嬴泫剥去精元,倒底还属浊物,此刻散生浓郁腥气,熏人耳红脸热。正想物归原主,将手抹往嬴泫衣上,不料对方已经缓过神来,擅自挣脱身上两处系带,双目直勾自己:“你当真愿意同我合籍双修?”   “不然呢?我可会平白害你破了童身?”   清修之法最重保全童身,一旦破戒,定会大有所亏。颜予青明明深知其害,却笃意作弄自己,先前念他欲逞不快,遂有此番歹行,哪想对方竟藏有这份心在,怎能不教人欣慰。   嬴泫喜不自抑,当即把人揽抱入怀,与他衔口吮舌,共行戏乐。 第95章 94. 蛀桃 十六   合气交感之道流传之初,即遭世人屡屡鄙唾,负有殊方偏国的骂名。早先颜予青视其法于术数,合乎阴阳,并未投以别样目光,眼下同人亲身践行,难免悔愧当初天真。   一番抚抱吮吻过后,两人俱都情热难抑,早将身上袍衫褪去七八,欲行正题。原拟两人双修事宜,只照寻常之法例行便可,哪想嬴泫趁人恍惚,竟将颜予青双手反剪于背,立时抽起一侧系带将人双手绑缚。   正当颜予青心生惊异,思忖对方应是不愿自己多做妨碍,怎料嬴泫使着另一根系带,三两下的功夫又将自己腿间囊球勒绑缠络。   “嬴泫!你这是作甚!”   “你快给我解开!”   见颜予青抬腿踢来,可不正中嬴泫下怀,擒住对方两腿架往肩上,张口将他胯间耸然吞含入内。   “唔——”   “疯了啊你!别舔啊……求你别这样……”   任凭颜予青百般喊叫挣扎,嬴泫全然不理,兀自埋头吮舔,驱动湿舌时而勾描玉策中身,时而浅刺肉冠窄口,加以两指钻探幽邃谷道,络续挑按抽送,吓得那人连连颤腰蹬腿,引颈呼号。   因着太阴练形术的关系,颜予青一向寒体冰肌,不虞孽根为湿热舌腔裹纳,冷热相交之际,顿掀洪涌欲浪冲腾通身,教人甘愿溺化在此方寸暖池中。   头一回承人这般伺候,虽怪对方太过肆意放浪,但总归是自身得了爽利。耻意与爽乐往复拉锯,终究败给嬴泫辛劳苦干,不自觉挺摆腰肢,应合对方动作。   察觉身下之人已然美乐难忍,嬴泫竟刻意放缓嘴上功夫,却也不将那物吐出,只愣愣裹含着,一面以左手搓揉臀肉,一面用右手接续松拓谷道。   本来穿云拨雾,隐隐攀临极乐之境,怎想嬴泫又使坏心,非要作人,不肯给个痛快。颜予青捱过几瞬萧寂,闷着胸中怨气,径自拢合双腿,交叠于他颈后,遂而弓腰耸刺,疾疾行功。   屋内粗喘声与躯体冲撞声起伏不歇,两人俱将旁事抛却云外,极尽耽欲嗜乐。伺候颜予青走马欲施之际,嬴泫速即勾扯囊球系带,助他紧守精关,回精化气。   见其功毕,嬴泫不肯多怜悯他片刻喘息,自行箕坐在床,又将人抱坐腿上,驱动阳锋往来锯其臀缝,势若割蚌而取明珠也。   颜予青眼光涎沥,热汗湿面,又遭对方一番挑弄折磨,口中骂声也变了音调:“话说嬴阁主正处情期,怎就这般能忍?”   “你若不着急,那便择日再着急!”   说罢即要甩脸走人,嬴泫知他佯作架势,不免暗里好笑。原想多显摆些招式巧技,好教对方多得些淫趣,顺带不要轻瞧自己,哪料对方居然这般急色。   “合气之道讲求‘从容安徐,柔舒持久’……”   “少来!若你真是‘秽思不豁,淫念不渐’,怎至于深夜到访此处呢!”颜予青才不听他狡辩,也不想同他空耗光阴,擅自欺身过去,再度与他缠舌融唾…… 第96章 95. 蛀桃 十六   对面叠坐,两相环抱,此式即为“鹤交颈”,恰是往日梦中所行之法。   嬴泫回念从前梦境,脑中光景交织,似乎如今所及所感,不过复入痴梦而已……   发觉某人动作愈渐迟缓,颜予青恼他分心,于是嘴上发狠,往他舌尖咬了一记,紧接怨声道:“箭在弦上,你竟怯场了不成?”   “颜最……”   料想对方大抵欲借合气双修之法尽快补益修为,遂有眼下殷勤行径,并非情之所至,嬴泫顿生不豫,噎喑不语。   眼瞧对方败下兴头,颜予青怎敢再对他厉语相向,自然心中百般盘算,决计将人哄好才是。   转调方向往他前额、眉眼处落吻,一面亲他一面柔声劝导:“你这般不情愿,好似我在‘逼良为娼’呢。”   “待我将你亲得气消了,你再同我说话罢。”   虽说自己生平少有哄人,但好在自家师尊是个十足十的老滑头,耳濡目染十余年,总归学了些功夫在身上。哪想好一阵体贴劝哄,嬴泫愣是一言不发,还躲往自己怀中,不许人亲。   此计不通,只好另寻他法。   颜予青收拢双臂,将人紧抱于怀,继而轻叹一声,颇为自嘲道:“昔日师兄同嫂嫂往来,时常为情所扰,焦心难安,我与泠蓝总笑他呆傻,不懂哄人开心……谁知到了你跟前,我竟与他一般无二……”   “唉,你忍心教我难受,我哪敢说个‘不’字呢。”   先是巧言哄弄,再是刻意卖惨,纵使药不对症,好歹让嬴泫见着某人的努力,不忍过多发作,索性往他胸肉上啃了一嘴,权作和解。   胸口突地锐痛,颜予青却朗然作笑,抬手抚上嬴泫发顶,与他许下重诺:“嬴阁主大可放心,跟了我颜某人,日后定会给你个名分。”   嬴泫听了这话,终于换下冷脸,两手掐在颜予青腰侧,骤然将长物送入窄湿幽道,奋力耕磨。   “欸——”颜予青正欲怪他唐突,然而几下深冲浅刺,嘴边话音已然碎作声声哼吟,难再回聚。   房中养生妙法众多,其间要诀在于“入房定志,交而不泄”。初交之际行以“三浅一深”,徐渐变作“九浅一深”,即是最为寻常之道,亦最利于保守精关。   嬴泫初与人交,才行此道不过半刻钟,便按捺不住欲念,回回疾纵急刺,势若惊鼠透穴也。颜予青同样初尝云雨,哪遭得这般猛烈攻势,可惜口中凑不出一句好话,只能以指抠划他后背,但也不过徒劳之举。   或是嬴泫腻味了此种姿势,颜予青才得一息安歇,很快又被吩咐马跪在塌,臀上遭人几下扇打,羞意霎时上涌:“不许打我!你怎敢这般待我!”   “啊——”   又是一记扇打落在臀上,颜予青险些跪跌在床,嬴泫才不信他,往他左臀又扇一下,佯作厉声道:“沉腰抬臀不会么?”   颜予青不想讨打,只得顺着对方的意想,将后臀高高翘起,供君亵玩。   见他学乖,嬴泫压不住唇角笑意,欠身往他臀瓣亲了一口,而后掰开穴口,重重捣入…… 第97章 番外一 岁日   恰逢尘世俗人辞旧迎新,除祟纳福,最为一年之中热闹时候,转看葬花都一处幽隐小亭里,亦是搓牌耍乐,喧笑环盈。   “苍歧你这老头局局皆输,当真要在年三十散尽家财咯!”   “诶!又不是头一回与他搭脚上台,可是岁数大了健忘不成?他哪次年底不是输光了才肯离席!”   得了桌上几人一顿侃言嘲弄,苍歧并不气恼,也不去辩驳,只是面上附和几声嘻笑,随意敷衍而已,倒是两眼注定面前牌列,全心盘算着如何胡牌。   六六七八万…一三九条…南风北风……   新局又开,摸来的牌还是一如既往的臭,不禁兀自咬牙,暗怨气运不佳。   一旁的紫葳葳细观苍歧面态,恐怕这人赌瘾踞脑,便想教他迷途知返:“你来我葬花都约摸一月有半,再过几日即是岁日,总得回去陪你那几个亲亲徒儿守岁罢。”   “南风。”   “碰了!”紫葳葳笑吟吟收了苍歧一张“南风”,斜眼觑他道:“嗐,再这般下去,看你如何攒下徒儿们的压岁钱。”   “葳葳此言不差。眼下过一年少一年,你且多陪陪几位徒儿才是。”   这桌人你一言我一语,闹得苍歧两耳嗡嗡,不得清宁,连带着搓牌的兴头也就此败下,无奈泄气坦言道:“一个个在这儿扮得苦口婆心,好歹真教老朽嬴上几局,方显尔等关心之切哇。”   “我呸!苍歧你脸都不要了!自己输得一穷二白无颜回山过年,竟想扒拉着我等为你擦屁股!”   ……   “师父他老人家自从沾染了赌瘾,年年除夕都没得踪影。”   泠蓝一声讽笑,随即对着面前菜肴下筷,方绯同颜予青亦搁下等人的念头,一齐动筷用餐。   本来师父出门时几人就对着他百般叮咛,要他千万回山过年,哪想今日费上诸多功夫扫洗宗门,挂灯换桃,又弄了一桌好汤好菜,眼巴巴从日中候至黄昏,仍未守得某人归家。几人心中有气,虽然口嚼珍味,却不显半分欣乐。   倏地几道黑光破空射入,正正落在三人各自左肩处,三人速即起手去擒,原来是块不起眼黑玉髓。   “‘三阳始布,四序初开’。不错,是副好联!”   “不想回便不回罢!打搅我等用餐作甚!”   “消气消气,小姑娘家家脾气如此了得,可是要为宗门省下今夜的爆竹么?”苍歧随意说她一嘴,怎料这妮子益发来劲。   “臭老头还有脸说我!”泠蓝哪咽得下这口气,作势即要同苍歧争个明白,得亏方绯和颜予青及时将两人按落坐席,低声劝说几句,才教这场战火息止。   “总算聚坐一桌,师父多尝尝菜!”   “这道菜可是泠蓝亲自下厨,倒腾了一上午呢!”   亲自下厨?帮忙生火洗菜就算亲自下厨了?苍歧心下好笑,但没嘴欠当场揭穿,转而吹嘘起自己的功劳:“为师十日前已从葬花都返程,但心中始终惦念尔等压岁礼,故而毅然只身前去险境。历尽万般磨难之后,终于取来几件绝世宝物,是以耽搁了脚程……”   “八成是捡了路边的石头来唬人吧!”泠蓝横眼直瞪苍歧,与他算起从前桩桩件件:“去年往枕头底下塞了张“发财”,硬说是你梦中所遇仙人相赠;前年在葬花都求了几株灵植回来,练成丹药与我等服下,害得我等一连几日头眩腹泻……”   这小爆竹丝毫不给旁人插足调停的机会,逮着苍歧一顿炮轰,终于教苍歧绷不住面子,势要教她明白做徒弟的本分,于是乎姑逢山今夜的“年味”定要较往年更为“猛烈”。 第98章 96.流丹 十七   是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姑逢山几位小徒孙早课完毕,便去往姑射台自行习剑,本欲就着好日头练上一日,怎知天公不作美,约莫卯时即云雾晦冥,冷雨纷至,几人无奈收剑息势,匆匆躲往檐下。   “无端端下起雨来,实在扫兴!”   洛晴仰观天际乌沉一片,不禁秀眉微蹙,抬手掐了个法诀运气,蒸散衣上雨珠。   “天有不测风云嘛,好歹教你偷得半日闲咯。”尹策风立在一侧,专心料理身上狼狈,漫不经心添了一句。   “谁说我要偷闲?没得剑练我可是要回房修炼功法呢!”   郁霖霖不愿洛晴遭人误解,立下出言辩驳:“尹师兄可错怪晴姐姐了,晴姐姐夜里不但勉勤修道,还对我多加敦促,休要再说晴姐姐的不是。”   尹策风暗忖这俩姑娘家真是经不得说,只一句玩笑话竟也激得她二人频频回嘴,生怕占不着理似的。   常言好男不与女斗,尹策风懒得接话,索性冲她俩连连点头,权作赔罪之礼,旋即扭身化影,速刻离去。   “哟,尹少爷果然好身法!”见着尹策风扮怪敷衍,洛晴目光随之而动,送他一声赞言。   “你们几人总要花些气力拌嘴,可不嫌累么?”楼商雨旁观几人热闹,起兴打趣道。方想劝她二人早些回屋歇息,养精蓄锐,以便下回再战,不虞倏忽之间雾气拢合,四塞溟濛,直要将人湮没其中。   “不好!这雾有蹊跷,得去找师父他们!”   三人面露惶色,速即聚合一处,背相而立,持剑以待不测。   先前师爷师父们几番叮嘱,如今事态非常,非必要不得出山,若遇异动定须万分警惕,各自保全性命最要紧。   正值惊忧恐慌之际,乍然传来熟悉话音:“要找为师么?为师这便来呢。”   果真是樗夏穿雾而出,几人面色瞬时松懈大半,刚欲动身迎上,却听一下闷响,似有重物掷地,跟前便滚来一具躯体。注目一看,竟是方才先行离场的尹策风,此刻已然阖眼昏迷,不省人事。   当场三人登时哽语结舌,恛惶无措。不敢去扶地上昏厥的同门,亦不敢去看平日里最为亲近的师父。   “不是着急喊着要见为师么?为何见着了,一个个却都呆愣着不说话呢?”樗夏一面怪罪着,一面缓步朝小辈们走近。奈何几人霎眼间遭她封住动作,丝毫不能动弹,只得伫在原地,任由对方摆布。   “别怕啊,为师怎舍得害你们。”   樗夏将身一矮,即与洛晴相对而视,伸手轻抚她脸颊,好似安慰一般。   本就心鼓如雷,又受了这番“亲近”,洛晴愈发怵栗,心中念着师叔公师爷师奶奶,唯盼他们立马现身来救。   如此一想竟生出些底气在身,洛晴当时怒目回瞪,以示不屈之志,眼看樗夏分明一脸笑意,却是两眼盈泪,凄楚非常:“瞪我作甚?为师不过罚你等小站一会儿,你可是要同为师闹脾气?” 第99章 97.流丹 十七   自己还未喊冤叫屈,这施害者反倒先哭个泪如雨坠?   洛晴登时犹疑难定,目光凝注对方,回念往日里得她温言敦导、厉色责骂,种种俱是师恩。为何仅半日不见,恩师竟变作这般陌生模样?   愈想愈是不敢置信,闹得满腔郁怒,心痛如绞。   “你究竟是何方妖人?怎敢来我姑逢山造次?”楼商雨强作镇定,冷声质问道。   樗夏循声侧过脸去,虽然嘴角衔笑,面上仍是一双婆娑泪眼:“乳臭未干的娃娃也有这样大的口气……”   “想来颜予青平日里光顾着赌牌,实在无暇教你等尊卑礼数。”   这位“樗夏”师父居然直言师叔公名讳,合该是与师叔公同辈,且又颇有交集的对头。   “真是不巧,师叔公近日不在山中,阁下若想寻他,还请择日再来。”   “哦?可我正是晓得他不在,才特意前来照看你等。”说罢又往旁处睃去,慢声细语道:“另外两位也别在那干等了,方绯铁定收不着讯息,今日除开我,不会再有第二人造访此地。”   “不若趁着本座尚有耐心,引领本座赏看一番山中美景,嗣后一道离去。”   晏春同阮越秋原本各有事忙,放由小辈们自行习剑修道,早先并未发觉异样,等山中浓雾渐起,才知事有蹊跷。两人谨记师父所言,当时便捏碎讯符,唤他回山,速即奔向徒儿们所在,打算相机而动。   眼见来人乃是樗夏,却是如此诡异情状,料她十九遭人上身,言动一概失了本意。现今两人意图被她道破,继续隐匿在暗也不算办法,事到如此,或许奋力一搏方可争得丝缕生机。   估量对方道行定然远胜寻常,因而两人出招俱不留手,全力制敌。   一招即出,二人正欲聚气发力,紧续攻势,竟看樗夏毫无动作,直愣愣立在原地,任由剑气灵威贯冲入体,遍生淋漓血洞。   “樗夏——”   “师父——”   在场之人除却樗夏,一并尖声惊喊,面煞如纸,方要上前探看,怎奈动作无一不被钳制,只得眼睁睁见着同门身被伤创,颤巍巍撑立原地,衣裙尽为血染,明明泪涌不止,张口却满是温柔笑语:“姑逢山中四时常青,少有枫叶流丹之景,尔等此刻所见,倒可与之媲美。”   “你这妖人怎不去死!你且将我杀了,待我化作厉鬼,定来找你索命!”洛晴破口怒骂,凶睛眦裂,恨不能冲破束缚,将那妖人抽筋啖肉,一尽恨意。   “哈哈,你这话实在冤枉人。本座没动一根手指,这副惨状皆是你两位师父所赐,你怎不去怪他二人?”   “若非你这妖人作祟,哪会有此局面?你害我姑逢山同门相残,竟还有脸扯这些鬼话!无耻至极!”   洛晴早将生死抛之脑后,就算身不能动,也要骂个痛快。“樗夏”听她骂着,始终一脸好气,随后从袖中翻出一个锦袋:“想骂便骂吧,似你这般气盛的女娃娃,练作傀偶之后一定较你此刻可爱许多。” 第100章 98. 流丹 十七   洛晴听这人打算将她炼作傀偶,倏地心跳一滞,背后生凉。   素闻魔道妖人俱都心黑手狠,若有人物折败手下,十之八九沦为炼傀材料。一旦遭此祸事,面容体肤定然丑恶非常,整个炼傀过程可谓群蚁啃噬,万痛钻心。更有甚者,或被截去四肢,或被安以手脚,其形制模样尽随制傀人心意变化……   平常而论,为确保傀偶完全听命于己,制傀人会设法将傀偶意识抹去,即去魂留壳。然则某些人最是贪求无厌,刻意留存其知觉,教傀偶尽晓所作所为,使之深刻体味桩桩件件,是以借他人苦痛,偿达自身痛快。   说不心慌那是假的,但想自己堂堂一介玄门修士,若被这凶恶妖人三两句话就吓唬住,岂不败了威风?故而逞强自持,敛去面上怯色,仍旧厉声骂道:“说这些废话作甚?是想姑奶奶我对你痛哭求饶么?”   “呸!欺软怕硬的臭妖人!趁我师爷爷师叔公不在山中才敢来犯,你当真能耐啊!”   此番变生仓促,实为众人所未料。如今劫运已临,却无一应对之策,当然催人心灰意沮。眼看洛晴斥骂不休,好似无有畏心一般,姑逢山一众生怕她激怒妖人,无奈身被禁锢,不能言动。   樗夏由她在一旁撒泼嚷骂,也不还口。扯开手中锦袋去收其余人等,未想转盼之间一束红光过渡,坠射身前。   “妖孽敢尓!”   话音未落,人已立定。   樗夏稍一撤步,避过枪锋,抬手抹拭眼下泪珠,对着来人从容笑道:“好你个懦夫,自个儿不敢来姑逢山,今日竟随我身后来了。”   来人身形魁伟,衣锦冠金,眉目间自有几分戾气萦生,锐气逼人。看他不去捡枪,反倒走近阮越秋身旁,原本如山照临一般的气势,瞬时褪作轻柔落羽:“阮道友可有伤着?”   来人话音甚是耳熟,阮越秋一听便知是殷炀,但这人犯有前科,自然教人疑心他乃樗夏同伙,一道来犯宗门。   方才枪落一瞬已将樗夏所施术法破去,阮越秋得以动弹,立时对人质问:“殷阁主来此作甚?莫非与那妖人合计好了?”   “当然不是!”殷炀察觉对方抱有疑心,慌不迭辩解道:“我今日正在阮隃山下闲逛,碰巧望见你这位同门匆忙离开,正纳闷她因何事到访,刚欲上前问询,哪想她霎时间晃眼无踪,再难追见。区区一介金丹修士,居然由我眼界逃出,况且她是你姑逢山同门,我怎能坐视不理。”   “待我来至姑逢山脚下,恰见她在结界入口开阵,转眼穿没其中。只怪我不精阵法,费上些功夫琢磨推演,才得进门。”   阮越秋将信将疑,继而追问道:“你这话颇多疑点。一则阮隃山事务繁多,近来更甚,你向来不喜闲逛散心,今日怎就生了这份闲心?二则依你之悟性,眼见樗夏施展一遍开阵之法,定然现下学会就用,合该紧随现身,偏生拖到此刻,故意唱一出‘英雄救美’?” 第101章 99. 流丹 十七   殷炀目光落驻阮越秋身上,观他面上戒备辞色,即是喜慰又是叹慨。回想先前相见之时,自己怒火烧心,光顾着逼他服软就范,未曾好好正视过他。如今看他神色毫不慌惧,所说猜疑言语,句句细缜有理。夙昔常伴身边的乖顺小郎君,已然变得沉稳可靠。   虽然适才所言确有隐瞒之处,然而真相仅是些微不足道的琐事,恐怕多作辩解只会适得其反,更教阮越秋疑心。   “三清天尊在上,若我殷炀对姑逢山抱有星点祸心,作出有损姑逢山之事,便教我经脉寸断,永失修为。”殷炀当场举立三指,决然起誓,旋即摆身阔步,往枪坠之处行去。   阮越秋默望他背影,凝眉不展,难抑心内酸意。于修道者而言,终身盼求无过于功满道臻,羽化登仙。若非事关重大,无人敢以道途起誓……   晏春亦是为之动容,到底现下妖人未除,凶厄仍存,也不好去操心这些。   朝樗夏抛去一记冷眼,殷炀屏却杂虑,孜孜定神,手中作集神诀、狮子诀,再变井诀:“日魂朱景,昭韬绿映。拯厄济生,泽被黎氓。”   瞧着殷炀诀法瞬息变换,樗夏勾唇讽笑,立下作法策应,奈何匆遽赶成手中术法,却囿于自身道行,实在难与之抗衡,凭他灵法透灌入身。   转刹间凌冽枪风横面扫来,樗夏矮身闪避,以指点地,两下翻身腾开间隙。   殷炀不肯留她分秒喘息之机,飞身跃步提枪连刺,趁她扭闪之时陡转枪锋,频频穿贯拧绞,而背身甩枪,一式飞虹卧波将人痛击伏地。   “莫要下重手!樗夏的身骨承受不住!”阮越秋惊喊出声,制止殷炀再出凶招,致人死地。   哪想樗夏挨了一记重枪,竟似个没事人一般,兀自盘坐在地,发出咯咯诡笑声:“殷阁主久经战场,自然比你二人做事周全。”   “舍己济人,真乃英雄风度。”   起初几人不明所以,只当这妖人故意说些疯话,借机周旋。稍时两人再度缠斗一处,不论樗夏如何挨打,身上竟不添丁点伤创。依照殷炀修为,收拾一个金丹修士,理该轻而易举。若说樗夏身上附有妖人,法力远超寻常时候,但不至于刀枪不入……   正是愁惑不解之际,阮越秋无意扫过殷炀背后,疑心乍起,仔细凝神一看,这人明明一身藏青衫袍,后背与臂膀处颜色更暗些,不似本来形制……   不等他细想,另一边樗夏却失了耐心:“同你玩了会儿‘鹰捉兔子’,本座也乏了。今日殷阁主非要坏事,休怪本座无情咯。”说罢聚气指尖,凝作一柄细长剑刃,当下捅进自己心口。   此举一出,立时吓得姑逢山一众魂惊胆战,唯恐樗夏身死道消,正值伤心哀戚时刻,却看樗夏面色不改,轻易拔出几寸剑刃,猛一用力,再度推没心口,仿佛游戏一般。反倒是一旁的殷炀遭遇不妙,仓皇抬手紧捂心口,半条手臂尽为血染。 第102章 100. 流丹 十七   血水顺势滴坠在地,与周遭雾气渐融一色。殷炀未遐顾看心口伤创,咬定槽牙,操枪疾冲前去,几下移形换影,横拦纵劈,不但截下樗夏还手动作,也将她退路尽数堵住。   拳脚上了吃亏,樗夏哪肯教人得意,愣是忙中抽闲,一面躲避对方擒捉,一面设法为非作歹。短短几瞬功夫,接连在手腕、脖颈、胸口、手腕、腰腹处扎刺百余道裂口。   却不料殷炀这厮卯足了劲,仿佛毫无痛感的人偶一般,半点不受侵扰,一柄长枪仍旧耍得耀眼生花,好不威风!   霎时寒光擦面而过,转见那人叉步拦抢,后接上步,一套拿握拦扎行云流水,招招式式力透于杆。本就竭力驱身逃躲,策应不暇,哪想他再度回身换把,一式穿枪直指喉间。   樗夏骤然凝笑,兀地两眼一黑,遭人打昏过去。   “他二人本座接回去好好招待。”   “殷阁主,你且保重贵体,期望来日还能再见尊容。”   话未说完,人已倏然倒地……   先前女子娇柔笑音变作清越男声,似讥似讽,自有森森冷意。未等殷炀细想,姑逢山几人忙不迭围聚来此,察看樗夏安恙。   “究竟是何情况?那妖人离开了么?”   “是厌玄宫少主稚独一。”   殷炀稍歇了口气,转手插枪入地,半依其上,面色凝然:“他以附魂之法附在樗夏道友身上,借之破开山中结界,欲将你等一并掳走。”   “无奈我能力有限,樗夏道友同那位小道友的魂魄俱都遭他索去……”   此语一出,众人适才平缓的心绪登时又悬挂起来:“那妖人竟将他二人魂魄拘走了?你为何不拦下他!”   “莫非你同那妖人合计好的,故意不拦他么!”   宗门突遭灾祸,眼睁睁见着同门被人残害,任谁心里都不好受。阮越秋一听殷炀竟让妖人得逞,一时忿痛难当,疑心今日之事乃是众怨交集,齐来报复,遂而对着殷炀不住诘问。   “鲤儿,并非你想的这般……”   “阮师弟你先冷静!”晏春怕他情急失智,酿成错事,赶忙将他扯回身旁:“你亲眼见着殷阁主如何同那妖人争斗,为此受伤惨重,你莫要错怪好人!”   经他一说,阮越秋愈发慌神,匆忙扫看殷炀身躯,发觉他来时一身藏青衫袍如今遍是血污,身上各处俱有伤损,肉绽血淋,触目惊心。   “你……你……”   “小伤而已,服用几颗丹药不日即刻痊愈。”   不想阮越秋过多问询伤情,殷炀转而谈及正事:“不久前玄门众多宗派遭魔道妖人劫掠,今日稚独一孤身来犯姑逢山,其中又有般般凑巧,想必是图谋已久。”   “既然樗夏道友由我阮隃山行出,看来阮隃山中确有蹊跷,势必彻查一番……”   “师父师叔多次叮嘱莫要私自出山,樗夏她居然……唉,眼下她魂魄不在,也问不出个一二……”晏春说到此处,心中惶恐难安,不知她与尹策风的魂魄到了魔宫以后,会遭遇何种苦难…… 第103章 101. 流丹 十七   “他稚独一何等人物,犯不着和两个晚辈过不去……将他二人魂魄掳走,想必是以此为饵,要挟你师父师叔……”   “时今巫从苑怀有身孕,若要方绯两头兼顾,怕是不能周全。”才说了几句,便觉困意来犯,殷炀强撑起不住下阖的眼皮,暗里一下咬舌,以痛感刺激自己清醒些。   “这可如何是好,颜师叔外出办事,未知归期,师父又得守在师娘身旁。万一再有下回……”   “姑逢山是留不得了,你等速速收拾行装,由我送去灵山罢。同方绯待在一处,好歹能得他照看。”   晏春抬眼环顾,只看濛濛雾障沉萦难消,地上斑斑血迹竟明晰可见。几位小辈行步蹒跚,费力将尹策风身躯挪至樗夏旁侧,嗣后瘫坐在地,对着两具肉身或是垂头摸泪,或是掩面悲号。   几人哭声混杂起伏,凄哀已极。声声萦耳,立教晏春心内酸苦涌泛,一时失语,只是连连顿首,以示答复。   草草拾掇几样衣服物件,一行人即匆匆上路。   从前折虹子开山立派,往山中修筑好些传灵阵,用以往返外界,免去辛苦奔波。后来颜予青亦做了许多增补功夫,也算承继前用,方便去来各个窝点,聚众耍牌。姑逢山与灵山素有交集,自有相通往返之路。本欲借此传灵阵即刻去达,但经查看,这阵法果然遭人毁坏,背后凶手不想便知。   一行人中数有三位道行微浅的小辈,尚未习得腾云之术,还需携带两具身躯,实为累赘。思量之下,晏春由库房里取来一只云舟,置之掌心,对之吹气灌灵,转而抛腾空中,立使其变幻延展,化为一艘正常大小的船只。   云舟需以法力输灌其中,方可催行,行速也依所得法力而定。殷炀恶战才了,又负伤痛,晏春怎好教他受累,于是打发阮越秋去催船开动,留下殷炀在船舱歇息,也是有意将两人隔开,以免又生争执。   此时日已垂西,暮色愈浓。方舟飞驶空中,正由山门上方行过。郁霖霖揽抱洛晴胳膊,靠在她肩侧,回望山门徐渐缩退,遥望门侧对联出神喃语道:“三阳始布,四序初开……”   “樗夏师父和阿尹何时能醒呢?”   “师叔公何时回来呢?”   “我们今日离开……日后还能再回姑逢山吗?”   众人听得真切,却也同她一般茫然,俱无所知。   楼商雨强作笑脸,宽慰她道:“师奶奶怀了小宝宝,我等此去灵山,正好与她作伴,替她解解闷,守着小宝宝降生。到时宗门又添新丁,大伙再一道回来,谁也不缺。”   “若是师奶奶生个小妹妹就好了,我给她做漂亮衣服穿,带她采花扑蝶。”   “女娃肯定比男娃乖巧。”洛晴认同郁霖霖所言,又掺和一嘴:“哦!不管男娃女娃,千万莫让他靠近麻将桌,万一沾染些不良习气,宗门又要多一位赌鬼了!”   此话一出,众人一并经她逗笑…… 第104章 102. 悯生 十八   由姑逢去往灵山,路程甚远,加之云舟行速较缓,且又仅有晏春与阮越秋两人轮换催动,于是乎往日间一位金丹修士两日半的脚程,此番竟足足耗上六个日夜。虽说路上多费了些光景,但好在道途安靖,未生祟乱,总算事遂人安,顺利抵达。   几位小辈见着方绯与巫丛苑,泪水瞬时夺眶涌出,言语失次,说不出句完整话来,一味往他二人身上贴去,不住哀声悲哭。将樗夏和尹策风肉身置放在地后,晏春同阮越秋当时颓身跪地,哀述前情。   听得竟是稚独一痛下毒手,方绯勃然变色,气涌如山,正当横眉立眼,意欲发作,不虞身旁巫丛苑反应更烈,急火攻心之下,催她腿筋一软,得亏方绯速即将她扶稳,才未摔倒就地。   “阿苑!你可先缓缓气!”方绯见她忿火中烧,唯恐她气伤身子,慌忙劝解。   “稚狗又来姑逢山作孽,你教我如何气顺!”巫丛苑自知孕中不宜动气,可面前躺睡地上不省人事的,跪地垂首哭泪不止的,无一不是她悉心教养长大的徒儿徒孙啊!   方绯将她揽抱怀中,在其背后轻轻拍抚,又往她耳边接连温言劝慰,好一会儿才令她收敛几分怒容,稍稍镇定下来。   期间巫丛懿命人把三位小徒孙带去安顿,吩咐煮些安神汤水与他等服下,让几位好好睡上一觉,凡事务必殷勤延款,服侍周到。转而屈身蹲下,探看樗夏与尹策风伤状:   “这位小兄弟仅是遭人将魂剥去,躯体未有严重伤情……”   “樗夏姑娘看着伤势颇为惨烈,好在并未伤及根本,放她肉壳于药池中泡上小半月,想来痊愈无甚难处。”   “到时他二人魂魄归回,便可立时入体,言动复常。”   自家兄长亲自诊切,一一道明伤情应策,巫丛苑倏一叹气,愁容略褪三分,继而望向地上跪立两人:“晏春,秋儿,你俩快些起来罢。”   “魔宫妖人以为我姑逢山尽是良儒可欺之辈,是以屡次作恶,诛求无厌……”   “这回你们师父和阿青皆不在山中,你等修为尚浅,无可敌他,实非你等过错,莫要责己过深。”   方绯亦帮着劝导两人,宗门遭此殃祸,自己实有大半责任。原拟山门阵法牢固,徒儿们素来乖顺听话,自己离开几日无甚大碍,竟不料劫运继踵而至……万不敢想阿青和泠蓝知晓此事后会作何态度……   殷炀进门之后即默立一旁,未曾作声,眼见姑逢山众人俱都安定下来,也就放心,打定主意悄然退走,这才刚迈出步子,身后就有人将他叫住:“殷阁主。”   “还未向你道谢,你不必走得这般慌急。”   “殷某另有要事,异日得闲再叙。告辞!”   殷炀不听人劝,将足一顿,人已去离几米开外,巫丛懿知会妹妹心意,当即旋手一变,抱了把七弦琴在怀中,速疾扬手一拨,琴音响奏,听之清越娱耳,到了殷炀面前却幻作一张密网,将他去路拦住。 第105章 103. 悯生 十八   “何故拦我去路?”殷炀不得已停驻脚步,回身与巫从苑对视:“莫非巫执事也疑心殷某勾结魔宫妖人?”   巫从苑观他目蕴威棱,神情防备,遂而软下音调,颇为恳切道:“小辈们少不更事,若有言行失当之处,还望殷阁主见谅。”   “巫执事多虑了,芝麻大点事儿,何足挂齿。速速让出路来罢!”   “殷阁主。”   “你若不肯听劝,我只得使些法子强行留你。得罪了!”   暗忖对方真乃油盐不进,巫从苑摒去再作商量的念头,知会巫从懿即刻动手,无需延宕。   顷时之间琴音泠泠过耳,恍若鹂鸟咿嘤,籁动谷鸣,殷炀虽将听觉封闭,哪想琴音徘徊耳畔,   教他抗拒不能,登时倦意涌泛,脱力睡去。   “让他走便是,何必非要留他?”阮越秋面露忧疑,凝看殷炀昏迷睡地,踌躇再三,未敢上前。   “依照你等方才所述,再看殷阁主身上伤状,他定是使了舍人济人之法,将樗夏所受伤创挪移到自己身上,防备她毁身自虐……”   巫从懿敛眉叹息,甚是为难:“魔宫妖道最喜此类自相残杀的下作手段,殷阁主早年久在沙场,自然有所经历,可惜不敌稚独一诡计多端,只得行此下策……”   “殷阁主原就身体抱恙,稚独一偏又专挑致命位置下手,事后他竟能一路撑持,护送你等来至灵山……”   “那他……”阮越秋恍然觉悟,不禁惊疑出声。难怪当时樗夏作出种种自残行径,竟能安然无恙,反倒是殷炀落得个遍体鳞伤。   “殷阁主因姑逢山之事成此惨状,我定全力救他。至于能救几分,我也没有确切把握……”   若论玄门百家之中最擅医道者,当属灵山巫氏,眼下巫从懿都说把握不准,殷炀这条命恐怕是凶多吉少……   救治之事宜早不宜迟,巫从懿立下将人带离,去往清净之所。阮越秋正要追随而去,方绯及时出言将他劝下,说有要事告知。   “如今魔宫来犯,战事临近,有些事情也是时候让你等知晓。”   方绯侃然正色,吩咐两人先行落座,继而说道:“折虹子开山立派以后,座下仅有三名弟子,即是我,你们颜师叔,还有泠蓝师叔。”   “往日我收你等为徒,并未同你等提及他二人,等小徒孙几人拜入山门,又过了几年,才见阿青回山久居,泠蓝偶尔也来过几回。”   “先前我不愿你等过多问询,只教你等对两位师叔以寻常师门礼数相待,敬之爱之。”   “泠蓝的身份你等早已知晓,即是幽冥鬼窟现任鬼王,世人所称论的鬼娘娘。但她转修鬼道的始末缘由,实乃宗门哀事,如今你等所遭殃祸,亦与之密切相干。我将往事告知,一则令你二人明晰其中缘故,体谅两位师叔难处;二则教你二人知辱而后勇,坚定道心,来日无惧险恶。”   意态颓丧,痴迷牌戏的颜师叔,甘堕鬼道的泠蓝师叔,自见面以来便成了晏春几人好奇的对象,现下终于得听方绯将详情吐露…… 第106章 104. 胭脂 十九   酉时已至,天渐昏黄,街上行人稀零,罕有商贩。   颜予青悠然行步,目光游移两侧,瞅见前边好似有个胭脂摊还未收摊,当时双眸一亮,直趋而去。   待他赶来摊前,恰有一位女客买了胭脂,仓皇转身就走,不巧撞往身上。速即出手要扶,怎料女客竟能稳住身形,利落离去。   女店主面容一瞬惊滞,连忙向来人宽解:“郎君莫怪,这位小娘子许是头一回出来选买胭脂水粉,好生羞怯呢。”   颜予青敛目倾注那人背影,略有犹疑,听闻女店主出言打圆场,立刻将头偏回,舒眉朗笑道:“鄙人曾替自家小妹买过几次,可算是‘前辈’,自然要海涵。”   经他风趣谈谑,女店主速即散却忧虑,笑靥逐生,欢畅欣言道:“郎君欲买何种颜色?可需妾身为你挑拣?”   回神细看,才知眼前妇人何等姿态丰艳。眉如远山,脸若银盘,仅有樱口点染几分彤色。虽着一身素色衣裙,竟也不显半点寡淡。颜予青唯恐举止失礼,匆忙转移目光。   桌上口脂面脂铺列盈目,色类繁冗,实在教人映眼欲花。凝目巡扫一番,颜予青愣是拿不定主意,遂而问询店主建议:“舍妹肤白似雪,以往多用茜红与桃红,衬她容华灵秀……”   “近日所用胭脂将行耗尽,我听她念叨想要妆容添些新意,恳请店主为我出谋划策罢。”   “令妹雪姿花容,不若试试这紫胭脂。”女店家拾起一只铜盒,十指出露袖外,犹若初萌之春笋,映齐纨而无别。顺手揭盖递与颜予青:“此类紫胭脂色比绮霞,敷抹令妹两颊,当如晚霞之拥新月也。”   设想女店主所述,颜予青颇为赞同,暗忖得了这紫胭脂,泠蓝那丫头可要臭美上好一阵。   “从来只见红胭脂,不曾听闻紫胭脂。‘胭脂坞’之盛名,果然不假。”   “落葵坞常被唤作胭脂坞,即是此地胜产胭脂的缘故。”女店主一面将胭脂包好,一面将此间风物说与他听:“感念上天眷顾,使我山坞遍生落葵,另有山榴花、紫苏木苍郁成林,因而一年四时皆可研制胭脂。”   “然此紫胭脂却非凡物,乃是紫府胭脂之神子都夫人所赠。”   “值每月晦望之夜,穿紫衣紫裙,往子都夫人观中彻夜长跪以侍,诚心相求,则可得此紫胭脂。”   “敢问子都夫人何许人也?”乍听此事,颜予青甚为好奇,不禁追问道。   “传闻她原乃官家贵女,曾遇仙人授以渥丹之法,善制胭脂,一日水淹其室,不知所至。世人皆以为她飞升登仙,将其供为胭脂神……”   颜予青感叹世间奇闻千万,下回或可前去一观。转看天色愈暗,自己身为男子,不便再同女店主多谈,省得旁人闲议。   “时候不早了,店主快些收拾回家罢。”   “多谢郎君关心,妾身的儿子会来帮忙,郎君且将胭脂带与妹妹,讨她欢心咧。” 第107章 105. 胭脂 十九   回到客栈推门一看,泠蓝这厮正翘着个二郎腿啃食苹果,声声脆响,好不悠哉。   “可查到些什么?”   “一无所获。”泠蓝从袖里掏出面侦妖镜,丢与颜予青:“我拿着法宝将这山坞逛了个遍,屁点反应没有,分明几日前还凶光大作呢……”   两人来此落葵坞,正是依循侦妖镜的指引行动。怎想一入此境内,却不觉丝毫妖异之气。照此情形,大抵存有二种可能:要么是那妖物过境离去,要么就是隐匿了气息,难为法宝察觉。合计之下,两人索性在此山坞住上几日,再做几番勘察,以策万全。   颜予青闻言不作愁色,往她身旁落座,取出方才所买胭脂:“碰见个胭脂摊,便买些来孝敬您。”   泠蓝接过一看,眸光乍闪,侧眼瞟向颜予青:“居然是紫色的?”   “嗯哼,此物乃是‘紫府胭脂之神’的馈赠。”   最烦自家师哥故弄玄虚,泠蓝星眼微瞋,朝他胳膊上狠拧一把,呵问道:“臭地瓜!你皮又痒了吼?”   “诶诶——你这般性急作甚,我哪里敢有半句虚言呢……”   将紫胭脂的来历说与泠蓝听,对方捻指细算,逐渐有了眉目:“侦妖镜出现异动那日正好是三十,距今已有五日……假若异动真与这‘紫府胭脂之神’相干,等到十五望日,即可一探究竟……”   “算个日子还要掰手指, 倒底谁是地瓜呢?”抓得时机讨回便宜,颜予青不敢再留,速度拟就匿形之法,逃回自个儿房中……   嗣后几日,两人除却外出觅地修炼外,也曾几次去往山坞中人所谓的子都夫人宫观,然而并未察觉分毫端倪,决计耐下性子,静待望日临近。   落葵坞之名即由山坞中落葵遍生而来,此地百姓采植此物果实以制胭脂,后又引种苏木与山榴花等胭脂染料,添其色类。   这日午后,颜予青同泠蓝自山林中练剑完毕,行经山脚之时,见一八九岁的男娃娃背了个装满山榴花的竹篓子,一面抬袖拭汗,一面往人烟处走。原本走得好好的,不虞地面倏然升起一道麻绳,将他脚步绊住,以致整个人重重跌落,篓子里的山榴花也撒散一地。   “好诶!丑呆瓜摔了个狗吃屎!”   “以为换个地方摘花就找不到你?竟敢躲着大爷们,这回要你好看咯!”   林中蹦出三两个幸灾乐祸的男娃娃,见地上那人才刚撑坐起来,立马冲去将他摁下,又把他背上木篓子抢走,抛在空中一脚踹开,顺带将地上的散花也踩个稀烂。   “一个男的,整天摘花给你娘做胭脂,真是好孝顺!”   “不如下回抹些胭脂在脸上,再穿身娘们的裙子,过来给大爷们逗逗乐啊!”   几人的讽笑声交织一片,好不刺耳。泠蓝心神一动,抬指驱策几朵山榴花,分别打在几人小腿处,教他等立时倾倒在地,抱腿痛呼。   “小小年纪不学好,出来为非作歹很威风啊?” 第108章 106. 胭脂 十九   眼见来人身着劲装长靴,腰悬利剑,分明一副江湖侠士打扮,又听她口中言语,似要路见不平,除强扶弱一般。几人本就作恶在先,自然心中有鬼,顿生慌恐。   “侠…侠女姐姐……”   “求您大发慈悲,饶了我们吧……”   泠蓝看他等接连认错求饶,并未泛生半点怜悯,反而益发忿忿不平,当时气笑出声:“还敢同我求饶?方才听你等笑得很是尽兴呢!一群欺软怕硬的臭东西!”   “错了错了!万不该欺凌他人!”   “我等定会好好念书,不敢再犯了……”几人见势慌不迭跪拜叩头,哀求不已,唯望对方能够心软宽赦。   “呸!我怎知晓你等日后行径!做错一回就要受一回罚,若你等故态复萌,下次还要严惩!”说罢即抽出腰间佩剑,以剑鞘敲点他等脚踝处,肃然作色道:“这一下教你等落得跛脚,三日以后方能痊愈,快滚回去反省罢!”   得了侠女喝令,几人仓皇爬起,顾不得腿上异状,愣是连蹦带跳,狼狈逃开……   这头颜予青已将跌倒的男娃娃扶起,扯着袖子替他抹净脸上尘土,又要探他腿上伤势,谁想他顿露怯意,赶忙拱手作拒:“仅是摔了个跟头,无甚大碍……多谢二位侠客为我出气……”   这人眼眶红了一圈,面容绷紧,分明强忍痛疼,硬将眼泪憋住。两人见他这般懂事,不忍再作迫问,略一眼神交集,合计悄然跟在他身后随护,以防再出差错。   原以为这娃娃受了委屈,定是要回家中歇息,不料一路相随,竟同他来至车驰人往的街道上。正值二人纳闷之际,这孩子已去到前几日颜予青选买胭脂的摊铺上,由那位美妇人揽抱怀中,殷勤慰问。   感叹事有巧合,颜予青对这美妇人益发好奇,带着泠蓝逛到街边一家水果摊,称了两斤果子,便向店主打听那对母子。   店主是位中年妇人,圆眼宽脸,身材略胖。打量两人面相端正,不似歹人一类,也肯道出实话:“街尾卖胭脂那位,名唤卮娘,说来也是身世坎坷。”   “卮娘自幼丧母,她爹欠下赌债,狠心送她进妓馆抵偿。她在里头学就诗词琴棋,能歌会舞,可谓惊艳一时。多少富贵子弟出资赎她做妾,她皆无动于衷……”   “后来结识一位风流士人,竟同那人情笃意切,私定终身呐!”   “传言卮娘梳拢之后没几日,便以自身积蓄向假母换了卖身契,决意从良嫁人,从此不问风尘。”   说及此处,妇人登时忿色大作,低声骂道:“哎哟!天底下男人哪有一个好货!那士人借口上京赶考,说是讨得一官半职,便回来接她同往,谁知这一去,竟再无半点音讯……”   “偏偏卮娘怀了孩子,独自生养本就辛苦已极,多少日夜都盼念着夫君,一面流泪一面痴笑,凭他一句约定苦苦支撑着……”   “家中钱财大半由她夫君拿去,用作盘缠。卮娘只得自谋生路,学着采集染料研制胭脂,揣着个大肚子站街叫卖。”   “头几年总有些登徒浪子贪图她貌美,成日往她摊铺旁挤凑,哄闹调戏,简直一帮丑陋苍蝇!好歹她都强忍下来,近些年终于过上平静日子……”   两人听得入神,骤然一阵微风过境,惊动睫羽。   “哟!紧盯人家姑娘作甚?你犯花痴啊师哥?”泠蓝发觉自家师哥正对着倩影发愣,重重一掌拍他肩上。   颜予青收敛目光,反敬她一句:“还真是呢!我放着美人不看,难不成要看你啊?” 第109章 107. 胭脂 十九   这师兄妹二人往常在山中即日日拌嘴讥闹,没个休宁,虽有折虹子看顾,只教他等稍有收敛,不能杜绝。现今折虹子成道登仙,方绯亦不在身侧,没得旁人劝阻,二人自是打牙撂嘴,一逞嘲闹之兴。   两人斗嘴胜负各半,有时泠蓝辩他不过,便引“好男不与女斗”之言呛他,颜予青却不为所扰,直言对付她这般恶女,需得用非常之法。   除去计较闲事,就算正经要事也待一番争哄过后方能施行。   好不容易等到十五望日,说好今夜一人进去观中候守,一人留在观外策应,怎想泠蓝这厮又要别生事端。   “要我去观中跪上一夜?你为何不换了女装自己去跪呢?”   “既然你是女子,由你进去不是顺理成章之事么?有什么好争的?”   “我不要!我堂堂玄门修士,怎能去跪一个来历不明的紫府胭脂神呢!”   颜予青登时噎语,暗自咬牙,思忖这女人着实吃软不吃硬,与她多费口舌实则无济于事,转念一想,于是计上心头:“你若不肯,我这做师兄的当然不会强迫。”   说着又摸出一枚铜钱,往空中几下抛甩,侃然正色道:“以此铜钱决定里外之分,是何结果全凭天定,如何?”   听对方出声应下,颜予青即刻握定,往她面前伸去:“选吧。”   泠蓝眼珠一转,不做选择,反问他要哪面。瞅着颜予青神色自若,选了正面,疑心这人蓄意诱她选下反面,怎好教他得逞。   “我选反面。”   闻言颜予青面容僵滞,渐起悔色,泠蓝见状顿然开朗,两手去掰他手中铜钱,竟看铜钱居然正面朝上,才知自己遭他戏耍,立时抬脚踹去,大骂对方奸滑无耻……   是夜春月明皎,银辉四射,映照山林焕若白昼。颜予青靠坐树上,俯望一行紫裳女子姗姗过境,与此山榴花林紫红相衬,景色殊绝。   跟在末尾的女子倏地回首,扯下眼皮朝他扮了个鬼脸……   这宫观先前来过几回,泠蓝并不陌生,自行往门边角落站定,以便细察全局。   在场众人各自带了一只瓦罐,其中盛有日前研制好的成品胭脂,待屈身跪下以后,便将瓦罐置落跟前,双掌合十,瞑目祷言:“子都夫人,造化英灵,恳降颜色,悦泽我容。”   念毕即一室默然,无人再有动静。   泠蓝学着她们一齐跪下,却不闭眼,目光凝注前边子都夫人石像,觑她貌态和乐,一手揽抱落葵,一手承托胭脂盒,竟也不失庄严神气。   稍过些时,仍未听闻异动,泠蓝取来侦妖镜察看,半点反应没有,再看一室女子,亦是端正跪着,不禁纳闷:怎的粥粥群雌,竟能耐住久跪?果真不累么?   疑云难解,泠蓝正欲试看旁人情状,晃眼之间闻得一丝胭脂香味,萦绕不散且愈渐浓烈,猜想或是周遭女子们身上所带,旋即凑往一侧女子,以求实证,不虞此刻侦妖镜光芒炽盛,实乃妖异出没之兆…… 第110章 108. 胭脂 十九   发觉异变,泠蓝即刻手作剑指状,另只手撩裙拔取雪殊然,斜持胸前以备凶厄。   室中香气滃然,熏人欲昏,泠蓝屏息凝气,不敢闻吸。疑心屋内众人或为此香麻痹,尽失知觉,于是将剑拍往一旁妇人胳膊处,自料并未使力,未想她经不住这轻轻一碰,立时歪倒在地,连带碰翻身前瓦罐,两下哐啷声响,从中滚出个猩红骷髅头……   尖叫声惊天贯耳,颜予青眉头收蹙,速疾赶往宫观,谁知离门仅有两丈的距离,竟有一道结节阻拦。   分明泠蓝她等路过时并无异状,自己与树上坐观多时,此地怎会悄无声息多出道结界来?   外头颜予青正对着结界犯愁,里边泠蓝惊魂甫定,又遇变故。   骷髅头方才落地,稍时便有袅袅紫烟自中升腾,沄沄波涌,氤氲满屋,室内光景尽为掩没。   思忖自身已是金丹修为,竟也受此烟雾蔽目,不能透视,转而灌灵注剑,使之通体焕亮,得以映照周身方寸空间。   “师哥!你在外头么?”   “我进不去!门外有道结界!”听闻泠蓝呼喊,颜予青愈发心急,连连挥剑劈砍结界,愣是白费功夫。   “你赶紧想办法,这里头不对劲,瓦罐里居然装有死人头啊……”   话音戛然而止,转瞬过后,泠蓝的音调益发尖昂:“这些女人都疯了!”   甩剑震开一群紫裳女子,又有一群疯也似的扑来,泠蓝顾忌她等只是暂时受惑,不愿中伤,只得以剑背拦击,将她等震退雾中。   好在借着剑刃光亮,足以略观此些女人面状,泠蓝趁着同她等周旋的空隙,将情形告知颜予青:“这些女人的眼珠子变成紫色了,眉心之间也有个紫色额纹……莫非是中了魅术……”   依此描述,此些女子的确是中了魅术,颜予青让她莫要慌张,只需施个除魅咒往她们眉心点去即可。怎想是自己情急失智,忘了泠蓝这厮平日里光顾着练剑,书卷典籍大都略略过眼,自然记不得几个术法。   “‘除魅咒’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快念与我听!”   这宫观内女人近百数,一并涌往泠蓝身侧,正是前浪才倒后浪后浪又继,况且倒下之后无畏疼痛,还敢再犯,着实教她疲于应付。   周遭女子骤然嘤泣落泪,哭声钻心刺耳,一时间扰乱心神,教她听不清颜予青所言,正欲喊自家师哥再念一遍,却听屋内响起旁人话音:   “赫赫黄黄,天地之光。威震雷电,辟除不祥!”   随后即有身躯撞地之声传来。   “这些女子凡体肉胎,承受不得此种阴邪魅术,且速速为她等除魅罢。”   隔着紫烟雾障,泠蓝不知对方是何模样,听着声音是位女子,又通晓术法,或许也是玄门中人。   学着那人的咒语,泠蓝果真替一位女子化解了魅术,稍稍放下心中戒备,问起那人身份来路:“姐姐,你是哪一派的仙子呢?来此也为除妖么?” 第111章 109. 胭脂 十九   “与你无关。”   仅用只言片语,即将泠蓝满腔殷切浇了个灭。   原拟这位姐姐既肯好心教引自己,合该是个平易近人的才对,怎料热脸换得冷语,实在令人羞恼。   好嘛,要装神秘便由你装去,显得本仙师多稀罕你似的。   暗自考略一番,泠蓝也学着对方端起架子,不多作声,专心应付跟前一众受魅失控的女子。   一刻听不见泠蓝说话,颜予青只怕她遭遇不测,不由惊慌失色,疾声唤她道:“妹妹!为何哑巴了?还活着么?”   “咒谁死呢!赶紧想办法呀!”   “半个时辰破不开这结界,你就老实做我的乖孙吧!”   嘴上调侃颜予青没用,实则泠蓝再明白不过,连自家师哥都认为棘手的结界,恐怕今夜注定凶险难测……   破解结界之法,向来有二,一则强行破之,二则以巧取胜。前者定需修为强于设下结界之人,后者则需精通阵法,更胜施术者一筹,足以窥查结界阵眼所在,从此下手,由内而外将其化解。   无奈颜予青两者皆欠,临对眼前结界,剑砍无用,术法失灵,细细察看一阵,寻不出半点破绽,竟是无一可行之法,只得隔着结界凝望宫观,杵在外头干着急。可想而知,设下此结界之人,定是道行远超自己境界,且在阵法修炼上亦有不凡造诣。   正是驻足难安,腹热心煎之际,顿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从前自己曾向折虹子请教,若遇到力不能及的境况,该如何策应。折虹子答曰:“天地万物之灵,取而用之,遂能筑成结界。若能通融万物之灵,破境之法,则唾手可得也。”   昔时颜予青不解其意,非要折虹子说个透彻,然而这老头偏爱吊人胃口,还数落自己天资愚鲁,没得半点悟性,出门在外只会给宗门丢脸,气得颜予青半个月没随他上牌桌,教他孤立无援,无从使诈,自然输了个痛快……   “通融……”   吟语片刻,仍是百思不得其解,颜予青调理气息,告诫自身切莫心急,转头环顾四周,即见月照山林,霜华遍地,竟连面前结界,亦是在银辉映射之下,若化有形之物。   “今夜是十五,真是难怪了!”   稍有眉目,颜予青不敢耽搁,立地起手成诀,临目念咒:“月魄暧萧,芳艳翳寥。婉虚灵兰,郁华结翘。淳金清茔,炅容素标。”   登时引得月华合聚掌心,焕耀五色精光,继而将之缓缓灌于结界,凭己身意念催动月华与之相融,待月华真正通融其中,颜予青才肯变换诀法,牵引着结界裂开一道细如牛毛缝隙。   瞧见此般情形,颜予青险些绷不住阵势,就要开口同泠蓝炫耀,好在理智犹存,及时收敛心中喜乐,不至于在此凶险关头旁生枝节。   “至多一刻钟,结界就能打开。”   对着里头传完话,颜予青诀法一连叠变,口唇启闭之间,幽幽唱吟:“皎月明朗,天地莹洁。乞降灵芒,灌注臣身。” 第112章 110. 胭脂 十九   知晓自家师哥总算寻出对策,泠蓝稍显喜色,庆幸不至于困死瓮中,手上动作益发轻快,同另位女子联手,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将众人异状平息。   烦恼室内紫烟滞绕不散,妨碍眼界,假使再有突然,则敌暗我明,甚为被动。   “道友,你瞧见先前掉出来的骷髅头吧?大抵是它在捣鬼?如若将它毁去,说不定这烟自然也就散了……”   “那你动手就是。”   “可我……”泠蓝立定原地,噎语难发。要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令她畏惧,那便只有死人骷髅头。   折虹子说起自己是他偶然路过一处死人堆里捡来的,当时怀里抱着个死人头,嘴巴大张,任由口水流了一身,真是睡得酣沉。不料轻轻一碰,自己即刻转醒,吓得把死人头丢出几尺,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泠蓝脑中闪过骷髅头的影子,顿觉背生恶寒,抱怀侥幸,再次试谈道:“好姐姐,我找不见那骷髅头了,劳你找找罢。”   对方察觉泠蓝几番恳求,似有顾虑,也不强她所难,独自持剑照地,寻出那骷髅头所在,继而提剑劈下……   眼瞅着结界终于被拉开个容得单人进出的口子,颜予青喜幸过望,刚欲出声知会泠蓝,竟看宫观大门瞬时遭人一下破开,掀起一阵疾风卷啸,立时山呜谷应,沙尘纷扬。   “接着!”   惊惑未定,骤见一道紫影迎面飞来,颜予青无暇思虑,照着泠蓝所说将之接下,哪想是位昏厥无识的女子,目光回望泠蓝,见她将人抛出后扭身落步,挥剑横扫,倾时气荡风嚎,撞倒一众追随女子,转而瞬身飞掠,恰于结界关合之际闪影逃出。   “快跑!这子都夫人太过妖异,远非你我可敌!”   未及站稳脚跟,泠蓝凭着瞳中仅存一点亮光,勉强看清颜予青轮廓,伸手抓他小臂,带他同刻动身。   一面将怀中女子送往背上,一面反握泠蓝手掌,观她眼瞳污浑,面流血泪,顿时容色愕然,语调发颤:“你的眼睛……怎会这般……”   泠蓝闻言不答,由着颜予青带她一路奔逃,待他等去到十几里开外的山林,且确认身后已无凶险追随,才敢稍稍舒气:“适才我等砍了骷髅头一剑,那尊子都夫人石像兀地睁眼,骤放紫光……不知使了什么妖法,教我两眼吃痛,不能明视……”   “看不见了?”   “快让我看看!”   慌不迭放下背上女子,颜予青便去为泠蓝诊看,双手扶在她脸侧,止不住抖颤。   “师哥对不住你……”   如若前几日自己不与她争闹,肯将混进宫观之事揽下,便不会酿成今日祸事……   “啧,本仙师还没说半句怨言,你倒先哭丧脸了?”   泠蓝受不得这人愧疚发酸,连忙止住他煽情的势头:“赶紧说说还没有没救吧!少在这里婆婆妈妈……”   “绝对能治好,只怕不能立竿见影,需要些耗些时日……”   “能治就成……对了,快看看这位姐姐伤势如何!方才情势突变,她挡在我身前替我承受许多……” 第113章 111.胭脂 十九   先前事态紧急,颜予青没得心思看顾另位女子,眼下业已晓得泠蓝伤势如何,又经她连声催促,这才肯转过目光,矮下身形探看此人情状。   “嗯?这人……”   这人生得一副烟霞色相,眉似月棱,口如含樱,肌发光腻,纤腰绰约,俨然月下芙蓉,凝辉绽艳。   睃见此人面容,颜予青不由一刹惊愕,自己分明不认识她,为何会觉得熟悉?   纵使双目不能明视,但凭颜予青举动轮廓,泠蓝也知自家师哥又在犯痴,这便再度敦促道:“不是吧师哥?你非要在此关头见色起意啊?好歹救人转醒吧!”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颜予青略一皱眉,懒得同她犟嘴,索性把缘由说个明白:“上回在路边水果摊时,好似正是这位姑娘往我等身后路过……”   “给你买胭脂那日,碰巧也与她撞见……”   即便两回皆未觑见她正脸,但这人身上的气息,理应就是她。   “噢!”泠蓝恍然大悟,嘴上催得更急:“既然你俩如此有缘,就赶紧把她救醒呐!”   颜予青无力去理会此些荒诞话语,单手握起女子的手腕,为其诊断伤状。   谁想刚一触及,竟又觉变故:依照脉象看来,此人寸脉沉弱,尺脉浮盛,异于寻常女子脉象,倒像是……   思虑之间,目光往她颈下游移。   适才行路匆匆,逃命忒急,这人伏在自己背上,一路颠簸晃摆,免不得衣裳散位。此刻她正静睡地上,领口开敞,这一转眼,诚见胸雪横舒,鬓云乱沥,好不香艳。   自家师哥迟久不语,泠蓝心中益发愁急难安,毕竟当时是自己几番央求,才让这位姐姐动手砍了那骷髅头,而后她还主动挡在自己身前……真有个万一,自己这辈子都会过意不去。   “好了没呀!你别欺负我看不见,就对人家姑娘动手动脚呀!”   “不动她手那我要如何替她诊断伤情?”越觉脸上发烧,颜予青瞬时将女子手腕放回她腰侧,清了清嗓子,一派正经道:“她情况比你稍差些,不止眼睛,就连听觉也有所受损……至于昏迷,应当是一时受激,只能等她自然转醒……”   今夜宫观之行,谁也不曾料想会遭此险祸。本以为凭着自身不俗的道行,行走在外收妖降魔俱是自然而然之事,无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回只得认栽。   颜予青思略片刻,打算趁此月白风清,就地坐歇。一则此地远离人烟,正好吸纳月魄精光,补益先时损耗;二则带着两位伤患返回客栈,委实不便,假若恰好在途中遭遇敌手,双方动起手来,免不得惊扰周围居民。   瞧着身旁泠蓝已遁冥想之境,颜予青按捺不下心中疑惑,往那女子身侧凑去,伸手替她号脉,依旧是寸弱尺盛的脉象。然则转念一想,这人于泠蓝有恩,即便人家藏有隐秘,自己多作窥探属实礼义两失。   理清孰是孰非,颜予青旋即原地打坐调息,且留出一分神识,戒备四面动静。待到月沉露浓之时,昏睡在地的女子终于有了动静…… 第114章 112. 胭脂 十九   女子衣衫原就稍为凌散,如今迷蒙转醒,惊觉两眼失明,登时举动失措,双手颤巍巍往四处摸索,好不容易自行撑坐起身,怎晓得胸前衣领由此愈发开散。   颜予青方一抬眼,临面即见香肌半裸,雪浪浮涌,倏地红霞蒸脸,伸手就要替她合拢领口,不虞对方警觉非常,愣是一丝风吹草动,也足以教她须臾间循迹反制,甩手拦下自己动作。   “你是何人?”   “姑娘切勿慌张,方才你在子都夫人观中遭遇陷阱,落下眼疾……”   耳中嗡嗡乱响,仿佛风沙过境,久久喧噪难宁。且听话音似近还远,朦胧莫辨。这才晓得自己除却眼疾,另添了耳背在身,真可谓雪上加霜也。   瞧得女子颦眉皱脸,颇显沮丧之意,颜予青猜想对方业已发觉自身异状,正是懊恼伤心之际。担心兀自靠近只会惹得对方反感,于是施展传音之法,同她道明事由。   『姑娘且听在下为你解释,你身上眼疾与耳疾俱可医治,只需运功将那妖气逼出体外,假以时日,定能痊愈。』   『哦。』   『姑娘若不嫌弃,恳请让在下助你运功,权当为我师妹偿还恩情。』   对方冷淡应声,显然无心交谈,颜予青不敢赘言,转而委婉试问,好在半晌不听对方拒绝,便以为她默认此事,殷勤往她身后靠去。   女子身上伤疾俱为经脉堵塞所致,较之泠蓝情况愈坏,若无旁人相助,自行疗愈定然倍为艰难。   接受自己的提议,亦在情理之中。   颜予青原是隔着半寸间隙为她运功,方才起手施行,察觉周转速度不尽人意,索性将手向前推进,紧贴她后背。   这一运功便运了两个时辰,中途颜予青几番意欲收功,但见对方毫无停手之势,只得舍身相陪,硬是撑到她尽兴为止。   『姑娘唤我阿彦便可。我与师妹受师父之命出门办事,恰好途径此地,却因我师妹耍性贪玩,非要逗留几日,遂而有了今夜遭遇。』   『你替我诊过脉,又带着我运功调息……还称我姑娘作甚?』   『在下以为道友这身装扮,或许别有用意,故而不敢唐突……』颜予青暗自咂舌,感慨此人语气不善,实难相处。   『假正经。』   这人言辞谦卑有礼 ,嘴上说着不敢冒犯,倒不知他趁着自己行动不便看去了多少春光。明明唤自己“姑娘”,却丝毫不碍男女之嫌,请命为自己疗伤……   然说自己实非女子,倒也不必拘泥小节,何况现今伤病婴身,在同行道友寻来以前,仍需仰赖这对师兄妹照顾些时,的确不好与他发作。略略斟酌眼前形势,无奈忍下心中不快,且让他逍遥几日。   听得“女子”责骂,颜予青连连赔笑:『道友要骂便骂个痛快,莫要憋在肚中气伤身子,反正我没脸没皮,不打紧的。』   『是说即便我对你撒气,也是白费气力?』   『哪里的话!我挨了道友责骂,当然万般郁闷。刚才是担心你放不开,我才故意说的。』 第115章 113. 胭脂 十九   暗叹此人油嘴滑舌没个休宁,女子懒得同他周旋,径直阖目养神,不再吭声。   见对方做此情状,颜予青只当自己惹她不满,又怕多说多错,只好咽下话语,静候在侧。   嗣后泠蓝调息完毕,颜予青立马贴靠过去,往她耳边说了些悄悄话。   “哈?”   “本仙师从来光明磊落,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为何要骗…唔……”   颜予青怕她坏事,瞬时将她嘴巴捂上,示意她把握分寸。   “你倒是光明磊落——”   “好歹掰开指头数一数,我俩自下山以来遭了多少贼人惦记!”   折虹子飞升一事不胫而走,漫说玄门魔宫,就连绝域殊方亦是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晓。再者前些年灵山斗剑盛会,方绯与泠蓝表现不俗,名声响动一时。如今离了师父庇护,几人出门游历,落到外人眼中俱都是过路肥羊,势弱可欺。   早先几次他二人并未刻意隐瞒,逢人问起便大大方方自报家门,如此这般不是招人吹嘘奉承,一路随行攀亲问故,意欲往他等身上讨取好处,既是惹人恶从心起,凶相毕露,一逞掳人劫宝的龌龊念头。也怪他等久居山中,不识江湖险恶,头一回没得师父在侧看护,难免连连吃亏受罪。   回念之前遭遇,泠蓝自知理亏,虽然明白颜予青所言最是妥当,倒底犹疑难定;“可是…可是这位姐姐在危急关头对我出手相救……或许她就是好人呢……”   “那你便同她好一块儿去吧。”颜予青甩她一记白眼,无力与这倔驴多作辩驳,随她自生自灭去。   时值寅卯更际,仍旧是月明千里,不减光莹。现下泠蓝眼疾略有好转,那位道友亦能自行动作,就算路遇妖人,自保理应不成问题。依此形势,或可先回客栈落脚,不见异动则明日再作追究。如此一番盘算,颜予青旋即知会两人动身。   泠蓝感念人家仗义举动,遂而主动朝她贴近,期望同她熟络些,哪料这人冷傲非常,十句话里只挑一句回,着实叫人气恼。   本就吃瘪受气,积了一满肚子愤懑无处发泄,谁想这位姐姐同他等翻窗落地后,竟要留在自家师哥房内,不肯同自己回房。   “真行啊你,嘴上说着要我提防她,你自己倒是和她混到睡一间房了?”   “是啊,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交情。”颜予青怪里怪气自嘲一句,匆忙将她赶出房门,以免这位姑奶奶使性发歪,闹个没完。   合上房门回转过身,那人业已落座床榻,作势又欲运气调息。   “为何不同你师妹明说?”   “未经道友准许,在下怎敢多嘴呢?”   此人与他俩萍踪偶合,然则来历不明且行止怪异,虽说现今相安无事,难保日后不会突然发难。   颜予青晓得这人听觉已然恢复个六七成,方才话语有一半也是故意说与他听,即是要让他明了偿恩是一回事,提防也是一回事。假若这人再不肯拿些诚意出来,只一昧端着架子,自己又何必处处迁就。 第116章 114. 胭脂 十九   “试问道友可有看到我的佩剑?”   那人端坐榻上,倏然问道。   “你的佩剑?”颜予青蹙眉思忖,遗憾回道:“当时我师妹带你冲出宫观,貌似并未将你佩剑一道拾来……”   “好。”   对于修习剑道之人而言,佩剑几可与至亲道侣比肩媲迹。颜予青自己就是剑修,自从得了佩剑“意如此”,便镇日将之携带在身,形影不离,心中爱意非但靡有消减,竟还与日俱增,愈看愈是宝贝。   襄昔一次情急之际,无奈把意如此送出去一晚,当夜无它相伴左右,自是翻肠搅肚,辗转难寐。   虽然这位不知来历的道友就佩剑遗失一事无甚激烈态度,仅用一个“好”字略过,但凭颜予青揣度,这人必定愁急万分,只是脾性使然,不愿过多显露情绪。   一码归一码,人家到底是为了搭救泠蓝,才至于丢失宝剑,自己作为受惠一方,理当有所表示。   “失剑之苦我亦感同身受……”   颜予青面有愧容,趋步往床榻靠去,出言宽慰道:“道友毋须心急,待天明以后,我再与你一道去子都夫人观中寻找。”   “若道友实在难耐不安……”说及此处,颜予青稍一顿停,双手持握意如此,立下决心:“在下可将佩剑借与道友,聊以宽缓道友愁思。”   说罢即将意如此奉往他膝上,随后抬眼看他如何反应。哪想这人既不出言拒绝,也未显承意之举,愣是呆坐半晌,换上一副诧异神情:“我一来历不明之人,竟值得你忍痛割爱?”   “看你这般果断,莫非时常将剑借与他人?”   “啊?”听对方话语似含鄙薄意味,颜予青当即反驳道:“道友可错怪我了,我这剑虽不是什么绝世珍品,但我对它珍爱非常,就连我师妹要借去耍玩,我都百般推辞……”   “头一回肯将剑借出,道友不领情就罢,怎还把我视作轻浮一类……”   颜予青舍了心中良知,佯作委屈情状同对方辩解,势要逼他理亏。   睃看那人颈上喉结已显,样貌亦复三分硬朗,赫然混生些雌雄莫辨的美感。猜想他大抵服用了某类变换女体的丹药,眼下药效散去,遂有这般蜕变情形。   “阿彥道友唤我子荷便是。方才所言确有冒犯之处,请你宽谅。”   此番回答有礼有节,直令颜予青霎时醒神,不由庆幸这人两眼仍未复明,要不然自己一脸痴状定要遭他嫌弃。   “小弟仅是嘴上说说,并未往心里去。”   “如今我等三人祸福同舟,子荷哥哥若有吩咐,尽管劳役小弟去做。”   ……   泠蓝侧身贴在墙边,将隔间话音从头至尾听了个真切。知晓颜予青得了便宜又卖乖,不禁连连啧声,替他害臊。还以为自家师哥有何高明手段,原来就是对着个眼盲耳背的可怜道友一通胡编乱造。   适才何等义正言辞将自己赶出房门,誓要同那人分清界限来着?居然一转眼的功夫,就管人家叫子荷哥哥? 第117章 115. 胭脂 十九   光阴转眼即逝,算得大概时辰,颜予青推窗临眺,可见外头天光徐亮,行人车马渐现于道,这便唤上泠蓝,三人一齐再探子都夫人观。   昨夜几人俱都见识过那宫观的厉害,且泠蓝与子荷道友负伤在身,按理来说不该于伤愈之前轻举妄动。然则颜予青回到客栈时曾问泠蓝拿来侦妖镜,观之毫无异样,半个时辰以前又看一遍,结果亦然。   细想子都夫人赐胭脂一事仅在晦望两夜,而昨夜宫观结界明显是藉月华精魄所造,大抵这妖物与月盈月亏干系甚大。白日不见月,料那妖物理应不及昨夜那般能耐。   几人甫一就地,各自屏息提气,持剑以待,却看观中空无一人,唯有一尊石像端立在前,寂寂无声。   泠蓝忆及昨晚这尊石像陡然睁眼,目射紫光,便自胆寒心悸,收紧手中雪殊然,恨不能一剑将其破毁。   颜予青劝她镇静,率先往内里走去,将宫观各个角落陈设仔细看过,也查不出半点端倪。   “除了石像开眼和那群受魅的女子,可还有其他异状么?”   “有一团浑浓紫烟从死人骷髅头里冒出来……”泠蓝提着剑四处翻找,还想将那骷髅头寻见。   “香味。”   子荷进了门即静立原地,不曾挪动脚步,听颜予青发问,才道出昨夜见闻。   “起初有一股诡异的香味,熏人欲倒,像是胭脂气味……”   颜予青立时耸动鼻尖,只闻得室内余有淡淡烟火气息,转眼去看石像下方,确有一只香坛供奉,里头插有十余支烧尽的立香,灰烬堆积。几欲滑颓。除此以外,并无其他气味。   由此一想,那香气或是妖物身上散发,来时则有,去时则消。   颜予青欲说妖物既已离开,留在此地再下功夫也是徒劳,不若回去楼舍林立处寻访那群受魅女子,兴许能探得些线索。   “诶?怎么有股香气?”泠蓝乍然生疑,循着气味愈往子荷身边靠去,颜予青当时打住她动作,小声示意道:“做什么呢!对人家子荷道友放尊重些。”   “喔,原来是他身上的香味……”泠蓝了然应声,转而将眉一扬,双目微敛,含杂几分调笑意味觑向颜予青,却是不发一言。   “你这是什么眼神!”   预想这位姑奶奶又要口吐胡言,颜予青赶忙将她拽到一边,免得旁人见笑。   “师哥这般慌张作甚?本仙师的话真就不堪入耳了?”   “你少来揶揄我,在旁人面前收敛些罢!”   “何处需要收敛?本仙师可说什么了?”   泠蓝才不顺着他意,刻意抬高声调,阴阳怪气嗔他道:“不过对你施了个笑眼,你竟急忙要我闭嘴。分明是你心里有鬼,经不得人说咯!”   子荷道友身上的香味几不可闻,不似胭脂香气那般浓郁,倒是近乎药香一类,猜想是他所服用变幻女体之药导致。本来自己转念之间便可想通,不料自家师哥居然异常紧张,当然得逮准时机,肆意戏弄一番。 第118章 116. 胭脂 十九   颜予青兀自烦恼,实在拿她没辙,知晓自家师妹从来就是愈较劲便愈来劲的脾性,索性甩她一记眼要,要她好自为之,旋即转身快步贴近子荷,换上一副恭谦神色,甚为愧疚道:“抱歉子荷哥哥,没找着你的佩剑……”   “但你放心,待我等找到那妖物,我定会设法将剑夺回……在此以前,还请你将就着先用我的罢……”   一面委婉致歉,一面观望他面上神态,见他默不作声,遂以为对方定是痛惋宝剑被夺,却碍于事态,不便责怪自己与师妹。   “师哥呀,人家子荷道友显然故剑情深,才不稀罕你那把破剑呢。”   “你这般费心宽慰,不但讨不来一丝笑脸,反倒惹他嫌你聒噪。不如省下这些口舌功夫,与我一同戴罪立功才是正理呢!”   瞅见自家师哥对着人家低声下气百般劝哄,泠蓝自是乐不可支,趁机又是一番调侃。   “休要胡言!‘故剑情深’哪是这般用法……”   “走了。”子荷见此形势,担心这对师兄妹再闹下去只会误事,于是先行动身,借以止乱。   颜予青顷时领会子荷用意,即刻闭嘴,匆忙移步紧随……   是日晴空一碧,万里无云。时虽近夏,却无一丝炎气,也因街道两侧林木葱郁,垂荫余里,更致春风沁人。   颜予青和泠蓝一前一后,护着子荷于行人车马之间穿梭,将街上胭脂摊一一问访。   每位店家摊上无一不摆着昨夜求来的紫胭脂,且都神采奕奕,瞧不出半点通宵守夜的疲态。经他等细问昨夜情形,均说是一夜宁和,待天亮睁眼之时已见瓦罐中盛满紫胭脂,不禁顺道连声祝谢子都夫人,尽显虔诚心意。   泠蓝凭借性别之便,刻意同那些店家亲近,趁势查探她等身体,竟也探不出丝毫伤状。   照理来说这群女子凡胎弱质,经受妖物魅惑定会亏耗气血……   现下疑云难消,又不甘心无功折返,泠蓝满头乱绪,无意间与路人撞上,猛然回神出手去扶。   “诶!”   那人身量仅到泠蓝腰间,遭人一撞瞬时歪身就地,好在她眼疾手快,及时挽救事态。   “我走得太急…请姐姐见谅……”   方一站稳脚跟,这人慌忙开口致歉,泠蓝认出他是前些日子在山林里遭人欺负的男娃娃,立时泛生怜惜:“怪我自己没看路……”   “诶,这天也不热,你怎就满头汗珠呢?”   “我赶着回家。”   颜予青瞧见他手上提了一串纸包,渗出一股药材气味,出言问道:“你提着许多药材,可是你娘亲病了?”   这男娃娃被人点破心事,当时移开目光,不敢与人对视,犹豫稍时还是吐露实情:“我娘亲前几日染病卧床,上回买的药吃完了……”   “病了几日……”颜予青略一思忖,继而关心问道:“你这般年幼却要担起照顾娘亲的重任,肯定甚是辛苦……”   “现今你娘亲病情如何了?我略通一点岐黄之术,可愿我替她看看?” 第119章 117. 胭脂 十九   上回山林里得他二人仗义相助却又无以为报,男娃娃本就心存愧意,此番怎好意思再受恩惠,立下连连摆手,出言推辞道:“谢过朗君好意。家母的病无甚严重,按时服药即可痊愈,就不劳烦您几位了……”   “你这小鬼说话还真像回事儿……”泠蓝倏地将手搭落他肩头,语调轻畅:“不过嘛——本侠女游历世间最爱行善积德,再说了,你也想你娘亲尽快康愈吧!”   男娃娃未虞侠女姐姐顿然亲近自己,吓得通身惊颤,面生怯色,几次张口发声,都只说了个“不”字便断了后文,眼睁睁任凭泠蓝推搡自己前行。   颜予青见她如此举动,一时语塞原地,不知是该唾弃她行径犹似强盗,还是赞许她动作干脆利落。   那男娃娃实在拗不过泠蓝殷切,到底摄于淫威,将几人领回家中。方一进门,未及安排客人落座,烧水奉茶,便听里间传来一阵急促咳嗽声。   “芊儿……”   “你可算回来了,快给娘喂些水…咳咳……”   芊儿听人唤他,匆忙丢下手中药材,扭身拎起桌上瓷壶倒了杯温水,疾步端去房内。   泠蓝本欲随他进去,然被颜予青拦住脚步,说是他等未得延请却自行上门,本就唐突。适才她那副强硬架势已然令那娃娃惊怕,再不收敛手脚,恐怕更会惹人烦恼。   得了师哥教训,泠蓝鼓涨双颊,眼中黑珠几下转溜,勉强认了错理,向他服气。   这处房院坐地偏僻,远去街市,左右邻屋稀散,各家前院俱都植草养花,触目即是青绿蒙茸,红紫欲燃,衬此旧屋陋瓦,倒生出几分雅致风韵,不似凡间居境。   屋内陈设除却寻常桌柜坐具,并无繁丽饰物,但也窗明几净,简朴馨然。   颜予青站定门前,一面环顾里外景致,一面留心屋内动静。晓得芊儿服侍卮娘饮水稍缓,遂将几位客人来意道与她听。说是前几日偶然结识几位侠士,今日恰巧又在街上碰见,闲聊之中得知侠士甚通医理,于是腆着脸央他移步寒舍,请他为娘亲诊治。   卮娘立时嗔怪芊儿无理,怎可随意劳动他人,净给旁人添麻烦。芊儿摸透自己娘亲脾气,连连应声认错,而后同她撒娇卖乖,磨她准允此事。   芊儿由卧室走出,朝颜予青屈身恭恭敬敬施了个礼,延他入内诊病。   颜予青方才听他一席话,隔时再见不禁对其投以青眼,感慨他介绍几人来历时特地隐去那日受人欺辱的遭遇,且将几人唐突上门转说成自己无礼之请,此般免去卮娘忧心同时又令几人形象得以树正,登时欣慰此子年纪虽嫩,不但孝心甚笃,于人情事理亦能见机应变,实为难得。   “女店家,可还记得我么?某日黄昏街边,在下曾同你买过胭脂。”   卮娘倚靠榻上,一见来人略为眼熟,恹恹病容浮现惊讶之色:“呀,郎君丰神秀仪,谦谦善谈,又肯费心替令妹挑选胭脂,自然教人别后难忘……” 第120章 118. 胭脂 十九   “承您这般美誉,若在下不将您治好,可就过意不去了。”颜予青朝她点头致笑,坐往床榻旁的小凳上。   女店家经他风趣侃言,不禁欣然开颜:“郎君如不嫌弃,可唤妾身卮娘,也算结个交情。”   颜予青搭上卮娘从被中探出的半截手臂,透过指尖将一簇灵息灌注其中,驱之游贯通身经脉,转盼之间,已有结论。正欲开口道来,却看卮娘同芊儿稍一摇手,示意他退出卧房。   明白她用意所在,颜予青因而压低声调:“您这病原先只是受了风寒,可惜病中不曾好好休养,劳虑交加,才催得病症愈发严重。若再不专心调理,恐怕日后会落下病根……”   “嗐,妾身也不奢望什么,只求这副身骨能撑到芊儿长大成人,看他成家立业,那时即可安心埋入黄土……”   “您怎能作此打算?芊儿他……”颜予青方要劝说,不虞卮娘登时扯过自己右手,略一斜身,将脸贴紧手背。   “女店家!”遭此暖玉温香倏然袭近,惊得颜予青通身冷颤,当即使力欲将手抽回,谁想耳边传来嘤嘤泣语,教人松懈心神。   “昔时妾身怀着芊儿,有一鹤发长须的老道士特地上门,说这孩子命里犯煞,脱胎落地以后便会疾病婴身,至多活不过五岁。”   “妾身求问有何补救的法子,见他眯起眼睛捋了几下胡子,答说此事不难,以他神通慧眼所见,腹中孩儿定是个男娃娃,若为孩儿取个女名,或可避过周天神魔耳目,免去灾祸。”   “初时妾身将信将疑,可冷静一想,这人约摸是个行骗江湖的牛鼻子,只用一顿饭菜随意打发。待孩子降生时见其果然是个男娃,还当事有凑巧,心存侥幸。谁料芊儿尚在襁褓,居然大病小病接连不断……”   说及此处,卮娘伤感已极,湿泪滴滴,顺着颜予青手背流泻而下。   见她如此姿态,颜予青益发心软,扯着袖口为她抹拭眼泪。又看对方悲难自抑,顺势往自己怀中倒来,半个身子埋进胸口。   “卮娘……”   明知此举不妥,理应将人推开才是,但又思忖她遭遇夫君负心离弃,业已心死大半,后来孤身抚育孩儿,每日仍要为生计奔波,如今更是染病在身,着实令人见哭兴悲,一瞬鬼使神差,竟然拢合双臂,主动将人环抱,一下一下轻抚对方后背,以示宽慰。   “郎君……”   “妾身自染病以来,每夜子时心口即会泛生阵阵钝痛,仿佛剑斫刀绞一般……郎君今晚替妾身看看罢……”   颜予青听她哀声婉求,如泣如诉,全然将男女大防抛之九霄云外,嘴上温声道好,手上动作越发轻柔疼惜。   “师哥啊,什么病要耗这么久?你若不行,那便换我来——”   泠蓝在外头等得不耐烦,且听子荷道友也发疑心,于是快步生风,径直闯入卧房,万不想撞见两人亲昵情景,立地瞪目结舌,不能言语。 第121章 119. 胭脂 十九   “妹妹莫怪……”卮娘咳嗽几声,两手攀附颜予青肩上,势欲撑持起身,无奈手上脱力,猛地一下倾倒,往旁人怀抱愈陷愈深。颜予青竟也依她动作,将人护得更紧,仿佛一对恩爱眷侣。   泠蓝瞪直了眼睛,暗庆芊儿此时正在后厨烧水煎药,如若被他看见此种情状,后果怎堪设想?   “是妾身一时失态,险些翻下床去,幸有郎君搀扶……”   “啊…这……这……”   这俩人胸贴着胸,脸蹭着脸,仿若即刻就要亲到一块儿去,哪有半点看病的正经样子?   泠蓝瞧那卮娘一脸憔悴病容,到底顾忌她病情,不好说些重话,仅迅速将他二人分离,一个扶往床榻,一个拽走墙边。   “有劳妹妹挂心,妾身这病再吃上几服药,便可好个七七八八。”   “那再好不过了!”   嘴上速即应声,心绪却已飘忽千里,唯恐这二人日渐情深爱浓,来日又该如何应对。然见自家师哥从自己进屋以后,只一昧对那卮娘施予柔情,竟不曾吭声。此刻与那卮娘分离,仍将一双痴目倾注女人身上,出神入定一般。   泠蓝哪敢放他走失迷途,立马一把握上他手臂,慌忙将人带出屋内:“我家兄长太不懂事,待我领他回去好好训斥!”   担心街边巷里人多眼杂,不便发作,泠蓝特意走往茂林深处,抬脚即是一记狠踹。   “你可真是长本事呀,竟然勾搭人家已婚之妇!师父教你那些礼义廉耻都教你吃了去?”   “就算贪图女色是天性使然,你尽管找个称心如意的同道仙子携手共修便是,怎可痴想良家妇人呢!”   “难道说你心怀苍生,打算救济那对孤儿寡母不成?”   ……   骂了五句没得对方一句回嘴,泠蓝嫌他是个骂不醒的呆木头,即没劲又不解气,刚欲施加拳脚,却听子荷道友及时出声劝阻:“先别动他。”   “我师哥被那美妇迷得七荤八素,我得打醒他才是!”   “如今你两眼能见,看看他双目有何异状。”   泠蓝闻声立动,然则自家师哥除了不肯说话,面上神色如常,两眼亦是清明闪动。   “你怀疑那妇人对我师哥下了迷咒?可他全身上下未见分毫受魅的迹象……”   自家师哥身上若有怪状,泠蓝定能立刻发觉,就算方才情急慌张之下,也是看他周身安妥以后才把人带出。   子荷领会泠蓝语意,更是愁疑不解,旋即动身走往颜予青面前,两手摸索着将对方胳膊抬起,继之叠掌而立,念念有词道:   “八景冥合,气入玄玄。脱壳灵魄,归本复原。”   诵咒即毕,立有青黄白三色灵芒聚生于两人头顶,疾转成圜,转瞬间骤然开散,余光星飞,同时得见颜予青徐徐睁眼,认出面前之人:   “子荷……”   “子荷哥哥,借我靠一会儿。”   说罢两腿一软,整个倒向子荷怀中……   ————   夜里卮娘由芊儿伺候服药以后便已躺下安睡,本来酣眠好梦,却兀地坐立起身,走往窗边拉开窗扉,招迎月光入室。   “半日不见,郎君可有思念妾身么?”   卮娘嫣然一笑,将窗边所立之人牵引人屋,对他埋怨道:“本想留下郎君共用晚饭,可恨你那蠢货妹妹不识眼色,硬是将你拽走。”   “好在郎君记着妾身的叮嘱,终于又来看望。” 第122章 120. 胭脂 十九   窗外素月流空,映夜若昼,万里花林,俱承辉泽。   临此良宵美景,屋内二人无心赏顾,却是执手相看笑眼,脉脉情愫,似语其中。   卮娘方才睡倒榻上,满头鸦发疏散,由此月光照映,更衬她纤柔婉约,别有意致。   “郎君呐,你就这般愣站着等到天亮么?”卮娘双眉拢聚,美目含嗔,埋怨这人不解风情,转眼间自己便得人横抱而起,走往床榻。   颜予青搂她坐落腿上,环臂将她圈囿于怀,此种举动显然讨得对方欢心大炽,当即伸手往他脸上摸去,由他耳后一路蜿蜒至颈下。   “郎君体贴至此,教妾身如何忍心对你下手……”   房内仅有她一人的话音传荡,喁喁私语,无人应声。倘若此时情境真乃痴梦所幻,眼前之人早该将满腔柔情蜜语倾泻吐露,何以缄口不言,哑默失语?   眼前人的面容恍然间蒙上一层雾纱,卮娘睁圆了眼奋力去看,见他容貌时而清晰时而晦昧,唇角始终笑意勾露,乍地光影闪烁之间,竟幻作另一张脸。   “修——君——”   “你骗得妾身好苦!妾身这就将你的头颅割下,我等一家三口便可团聚了!”   缠绵爱意顷刻消弭,卮娘双目骤射紫光,满盛恨火,原本纤柔玉手顿生尖长利甲,直往颜予青脖颈抓去……   “呃——”   颈处突发锐痛,子荷一时难禁,喉中涌血,硬是咬紧牙关咽了回去。一旁泠蓝见他异样,忙慌问道:“可是我师哥出事了?”   子荷无暇理会她,立地临目聚息,手变诀法:“分汝之精,合吾之形。混合相合,为神为灵。出为风雨,入可长生。谛听谛听,毋忘此盟。”   先时颜予青由卮娘房中出来便呆愣不语,子荷料想他是中了某种魅术,心神遭人摄控,后来亲身探触,才知这并非寻常魅术,而是他神魂遭人强行拘缚。   此种术法自己仅在道籍中读过,据言要行此法,需得是将纵傀御魂的功法练至炉火纯青的境地,才可在沾身抚衣之间把人神魂捎去。尽管使了法子唤得神魂归位,但也仅是暂时之法,只稍那头施术之人意念一动,这边中术之人纵然身处万里开外,亦会日夜兼程,驰归他处。   颜予青当时晓得此事,又听闻泠蓝描述方才同卮娘亲昵情状,不免坦然失色,焦急犯愁。   眼下形势凶厄莫测,几人已是同舟共载的关系,子荷无多隐瞒,与他商量道:“那位卮娘对你用意颇深,说不准何时又要将你勾去,或许我与你结个盟誓,一旦你有何动静,我也好随时策应。”   盟誓一经结下,双方即会感触相通,休戚是同。然则与他相识未满一日,颜予青哪有脸皮承他这般情义,自是连连推辞,不忍连累人家。   倒是泠蓝难得清醒,着急劝说道:“师哥啊,你魂都被那妖妇勾走了,还计较这等小事作甚?人家子荷道友愿意帮忙,我等有机会再帮回去就是。不然,你就板着个死脑筋等死罢!”   得了自家师妹教训,颜予青暗自愧恼,终于半推半就之下,与子荷结下盟誓。 第123章 121. 胭脂 十九   『阿彦,快些回神。』   『你若再楞着不动,就任那妖人将你头颅生生割下吧。』   子荷同泠蓝随着颜予青步迹折返卮娘住所,无奈院中立有结界,仅放了颜予青一人进入,他二人竟被驱逐门外,眼睁睁见着颜予青身陷虎口。   好在子荷事先与他结下盟誓,还可藉此和他联络。   『不行的,她道行甚高,我本身意念被她强行压下,挣不开桎梏……』   颜予青遭卮娘撕抓脖颈,尖利长甲深刺肉中,殷殷血水,涌流无止。   其痛犹比剜心裂胆,换作平常,自己早已滚地哀呜,哪能似这般泰然安坐。虽说痛楚不形于色,该受的苦却分毫不减,只得生生将其捱下,勉强稳定心神,同子荷互通声息。   先前子荷往自己右手手心画了一道符印,嘱咐自己趁着近身之际,将此符印往卮娘眉心摁下,即可破她拘魂邪术。然而现今情状,凭自己意念动弹下手指都不能够,遑论施行子荷所言破解之法呢?   『你,你莫要慌神。』毕竟修为差距摆在那儿,子荷自知此事艰难,但如今进退维谷,唯有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其实你原先中她诡术,照理来说凭我的道行并不足以将你神魂唤回,偏偏又凑巧奏效,可见你身上确有不凡之处。』   『现下我与你有盟誓相连,正可助你一臂之力,且一鼓作气,破了这魔障!』   颜予青得知有他相助,瞬时生了底气在身,速即澄神定志,调运灵息,殊不知腰间玄玉刹那间芒光耀射,凌威逼人,直将身上美妇震落跌地。   方一重获自由,颜予青立时就床榻爬起,意欲逃开,不虞颈后吃痛,身躯已被卮娘单手拽起,随之反手一抛,重重摔往地上。   “竟敢反抗?你还挺有能耐。”   “不怕,先前那些臭道士脾气凶得很,最后可都乖乖沦为瓮中枯骨。”   卮娘双眸转忽,褪散面上惊诧神色,迤迤然走近颜予青,倏而柔声细语劝慰道:“郎君听话些,妾身待会儿也将你两位同行亲友抓来,教他俩陪你作伴解闷呢。”   “妖妇休要张狂!”   冷莹剑光划空劈来,卮娘避也不避,抬手稍一弹指,轻易将剑身反震回去,抖落荧荧星屑。   来人正是被拒门外的泠蓝与子荷,两人察觉方才屋中动静,趁着结界松动强硬闯入。   房中血气腥烈,不用眼看也知颜予青伤势不妙。   “师哥,这里有我在,你先料理下伤口。”泠蓝弓步持剑,目蕴凶棱,身躯站定颜予青跟前,与那妖妇隔空对视。   颜予青依她所言,取出一瓶止血回气的丹药服用,转眼睃见子荷握持意如此立在身侧,不禁抱怨道:“子荷哥哥,你居然骗我!分明只有我使了力,你根本没帮我……”   “我信你办得到。”   并非不愿帮他,实则根本帮不上。缔结盟誓从来没有借力之效,自己适才所言,乃是迫于情急,幸好此计真就激勉对方拼尽全力。 第124章 122. 胭脂 十九   昨夜宫观动乱,这妖妇略施小计便教几人尝了不少苦头,如今真正临面相对,未及动手,几人业已凉意蹿身,欲发冷汗。   虽说敌寡我众,到底几人仅有金丹修为,对方道行堪比元婴境,收拾他等简直绰绰有余。   “妾身在山坞隅居多年,并无恶行。尔等修士自诩除妖积善,卫道人间,屡番搅我清宁,休怪妾身无情了!”   卮娘满头鸦发随她话音起落骤然凌散飞舞,长委足跟,一双紫眸光莹大作,眨眼间破空贴至泠蓝身前,一手擒她剑器,另一手直攻她腰腹。   泠蓝原就持剑以待,观其攻势迅若电闪星驰,料知定难抗衡,无奈受她一掌,圜身旋剑闪过,勉强护下手中兵器,再行持剑环扫,换手接剑刺出,成玉带缠腰之式直冲对方肩头刺去。   卮娘狞笑一声,倾身左斜避过剑锋,随即碾脚向前,穿于泠蓝两腿之间,抬手抓握她持剑之手,再以左掌按她腰侧,狠一发力,将人整个掀翻摔地,当时讥嘲道:   “有此利剑神兵相助,还不如妾身赤手空拳。”   “你家师父若能知晓,可不得替你羞脸呢。”   “呸!你这无名之辈也配提我师父!乖乖伏诛受死!”   泠蓝被她制服在地,嘴上却是分毫不让。幸亏此行还有同伴在侧,子荷驱剑攻来之际,卮娘不得已分神应对,泠蓝相机而动,立地使计逃脱,纵剑再战。   两人以二敌一,即便有灵剑在手,仍是被卮娘打得败落下风,俱都添了不少伤处。其中子荷眼伤未愈,仅能辨识模糊身影,更是吃了不少暗亏。   颜予青原拟坐地调复稍时,等颈上裂口消个七七八八,再行加入战局,但见眼前情形,哪能袖手旁观?也是急中生智,忆起自身修炼“伊光三目”颇有时日,可惜尚未功成。不若就此时机,假以丹药效力强行突破,便可襄助子荷明晰妖妇动作。   定下此念,颜予青将心一横,把身上所带丹药尽数取出吞下,而后精思澄心,屏缘去虑,运动内力蒸化丹药精粹,使之齐汇丹田,伺其膨膨欲发之际,则孜神内视,吟诵法诀:   “金光晃耀,徧景飞空。洞观万汇,彻视十方!”   几人正在缠斗,登时见得满室金光杲杲,偏头望去,竟看颜予青眉心之间裂有一只灿金竖瞳,原本双目亦是金光莹盛。   子荷方还诧异,不料自身两眼随之焕发金光,眼前晦暗景象骤变清明,虽然未能完全复归正常,但于眼前境况,已然够用。   “郎君果真能耐。”卮娘认出是何缘故,美目一扬,对着颜予青赞叹一声。   “一会儿妾身将他二人双眼剜下,且看郎君能否救回呢。”   泠蓝听她挑衅话语,甚是愤然:“你这妖妇竟敢口出狂语!待姑奶奶我把你十根指头全数剁下,再将你一口臭牙敲个稀碎,看你如何嚣张得意!”说罢振剑疾飞而去,又与卮娘拼斗一处。   一旁子荷双目暂获光明,先是往手中灵剑看去,奈何剑身细节仍不可尽视,也就作罢,旋即点足破空,再入战局。 第125章 123. 胭脂 十九   从前折虹子引徒弟们修习剑道,只削了几柄木剑供他等练手,直至灵山斗剑会将近,怕他几人握持木剑上台,旁人见了定会笑话姑逢山寒酸,自己这做师父的当然挂不住脸,于是问询众人有何喜好,打算铸造几口称手兵器赐与他等。   方绯天生异质,自入道门修炼,即可身驭双剑,随心挥策,故而为他锻造一紫一红雌雄双剑,取名“紫陌”“红珑”。两剑材出同源,造法各异。分别取用即各有千秋,合用则雌雄相应,威力愈盛。   颜予青说他不喜巨剑,也无需过多刻文雕饰,只稍形制素简些即可,余下全凭师父安排。之后开匣一看,除却剑身隐蕴晶芒之外,再无其他夺目晃眼之处。剑使在手中,随他意念所动,时轻时重,恰是称了心意。   泠蓝耍了几年桃木剑,早就嫌其质非精钢,折毁太易,总向折虹子讨借佩剑“天倪”过过手瘾,纾解馋意。好不容易等到铸剑时机,张口即将心中期愿倾吐而出,先说剑器材质定须是旷世奇珍,无可摧折,又要刃身光耀流炫,透射七色华彩云云,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苍歧当时骂她痴心妄想,泼她一头冷水,教她满心炽焰灭尽。原以为这吝啬老头真要苛待自己,后来剑到手中,抽出一看,赫然一片雪光晃目,照人生寒。持之劈划斫刺,则剑身益发冰莹,晕生凛凛雪色。得此珍奇宝剑,立即使她愁云冰释,笑逐颜开,顷刻拟了“雪殊然”之名。   此间房室灯火寂灭,唯有柔盈月光透窗照进。雪殊然原可自焕芒光,得此银辉衬映,随身挥动则疾似流星,瞬若雪虹。子荷手中“意如此”不如她“雪殊然”流光逞色,却在拼碰击撞间攒射星点暗芒,两种剑光一明一晦,竟能相互衬补,交融辉映,照此暗室溢景横飞,煞为好看。   景色纵然好看,持剑两人到底清楚己方劣势尤显,再似这般缠斗下去,终究被那卮娘耗尽气力,栽陷她手。   子荷自知双眼复明之法仅有暂时之效,全靠颜予青法力维持。久久耽延不能降敌,恐怕累他油尽灯枯,伤及根本,索性奋发全力,展现浑身解数,出招越发迅疾。   先是逮准时机当胸一剑刺往卮娘胸口,诱她出手来挡,另一头泠蓝见状攻她腰后。两相夹击之下,卮娘不露惧色,先使了一个“七星戏斗”的解数,径直用左臂将子荷来剑挡下,继而收束左掌,振奋再发,一掌轰他倒飞出去。至于身后冷剑,则立地斜身躲过剑锋,再以右掌反插穿出,成“燕子抄水”之式将其震倒在地。   两种招式于喘息之间连贯使出,一气呵成,观之形如鬼魅,疾若电发,登时令人胆寒心惧。   正在几人惊惶之际,只听近处传来起哐啷声响,似有物件掉落地上。转眼去看房门,即见芊儿两眼圆睁,浑身抖颤立在门口,惊疑喊道:“娘亲!” 第126章 124. 胭脂 十九   “娘亲?”   芊儿惊疑出声,不敢相信自身所见。   服侍母亲睡下以后 ,便回了自己卧房歇息。本来正当酣眠,忽然一阵重物撞地声响夹杂低沉吟哼冲闯入耳,平白搅人好梦。   恍一睁眼,愈觉声音真切,仿佛是由娘亲房中传来,慌忙翻身下榻,赤着双脚提灯跑去,谁想室内居然是此种情形。   妇人身上衣物的确是娘亲先时所穿,但见她怒睛披发,利甲锋锐,仿若传闻中妖魅一类,哪有半点婉柔淑雅的样子。   略一睃望余下几人,认出是白日里不辞而别的泠蓝一众。   “侠女姐姐?”   “你们,你们为何……”   “芊儿,你快回房去!过会儿娘亲再来看你!”   卮娘目光看定芊儿面上,命他速离此地。后者经他喝令,倏地一怔,双眸立幻紫华,旋即摆臂挪步,就要折返。   颜予青在旁观略,看出卮娘对芊儿施加魅术,心内越发诧异:从芊儿言动举止看来,他对卮娘异变一事应当毫不知情,而卮娘虽已堕化成妖,但心中尤存良知,始终疼惜爱子。   “阿彥,快将他去路拦下,劫他为质!”   “什么?”颜予青闻言看向子荷,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你若再不动手,今夜我等一个也活不下来!”   身前卮娘听他意图,面容顿显忧色,疑心颜予青真要伤害芊儿,速即动身赶去。不料情急失智,一时间疏漏防备,身侧泠蓝撩剑攻来,雪莹莹一道剑光照往她脸上,得亏闪避及时,仅有几缕发丝荡落地上。   “师哥!如今不是她死便是我亡,你还等什么!”泠蓝星眸含威,厉声喝骂,趁隙給自家师哥递了眼色,转瞬又架起剑光,阻碍卮娘脚步。   对一无辜稚子下手,实非仙家正派作为。颜予青听得两人言辞,本来忧疑万端,这下一经泠蓝提点,倏地明了他等用意何在,旋即移身飞步,展臂一揽,就将芊儿劫持在怀。   卮娘见儿子落入敌手,自身碍于纠缠无法及时去救,越发焦躁狠厉:“斗不过妾身便使诈耍阴?你们玄门实在好教养!”   “你这妖妇怎好意思教训我等?昨夜宫观里那只骷髅头不正是你的手笔?”   “你自己滥杀成性,哪来的脸硬要我等做好人!”   泠蓝最看不惯虚伪做作之辈,眼见卮娘如此情态,立时回嘴反骂,手中剑光骤盛,同子荷合力对抗。   那头颜予青劫下芊儿,当时使了除魅咒法,唤他清明转醒。   “放开!放开我!”   “你们这群歹徒,卑鄙无耻!”   芊儿发觉自身被人紧缚在怀,不住挣扎喊骂,颜予青知他惊吓不轻,一面带他远避,一面同他解释道:“芊儿莫怕,我断不会害你!他二位讲的那些狠话全是刻意说给你娘亲听呢!”   “你母亲遭遇妖物侵害,业已丧失良知,沦为邪孽。昨夜我等见她在子都夫人观中抛了个骷髅头出来,想来是她平素残杀活人,借以练就妖法。”   “纵然她此时仍对你存有舐犊之情,保不齐日后越发疯魔,连你也要为她所害。” 第127章 125. 胭脂 十九   芊儿听人说他娘亲的不是,立时涨怒双瞳,忿声质问道:“你胡说!我娘亲怎会害我!”   “莫非你等除妖卫道,竟要杀了我娘亲么!”   “并非要杀你母亲,只是……”话头才起,颜予青却顿时噎语,眼下这般情形,他等自保都成困难,遑论再去救那卮娘脱离妖祟钳制,助她恢复凡人质貌?   见对方一时犹豫,芊儿猜他心虚理亏,连话也编不全,便自竭力挣腾,张口去咬颜予青手臂。不料一嘴下去,利牙还未刺扎肉中,竟有腥血渗漓而来。   方一抬眼去探究竟,才知这血水原是颜予青脖颈伤裂处流沥,自他颈上蜿蜒下漉,半身衣物尽为之濡染。   “这…这些伤都是我娘亲弄的?”   “她被妖祟侵噬了神智,并非她本意所为……”   “师哥闪开!”   颜予青刚欲劝慰两句,另一头泠蓝抗不住卮娘凶悍冲势,被她当胸一记扫腿击溃滚地,竟也不忘出言警醒自家师哥。说罢撑地稍歇,难忍喉中热血逆涌,“哗”地一声呕泄而出。   “芊儿!可别轻信歹人诓骗!快回来娘亲身边!”   卮娘抬手一划,即于身前幻出五道紫焰爪痕,燃灼郁攸,荧光熠熠,带起滔滔焰浪煽烁而去。   因怀中揽抱着芊儿,若要应对此招定需抽出空手,如此可不正中对方下怀,教她趁隙将人夺回?   颜予青脑中念头飞转,当然不肯令她如愿,索性将怀中芊儿护得愈发坚牢,运气足尖,使出师传轻身步法,踏雪行花一般飘忽荡逸,同那紫焰爪痕转圜周旋,不至于为其灼伤。   子荷预料他意,左手速即捏文掐诀,厉色正容吟读法咒:“四明破骸,天猷灭类。神刀一下,万妖自溃!”   立时剑随咒起,辉光莹彻,幻作一道掣电飞星,与那紫焰轰然相撞。   “小小道士,竟敢屡番造次!”   “既然你等急于求死,妾身便好意成全了!”   眼看术法遭人破去,孩儿仍困敌手,卮娘益发急不可耐,决意速战制敌。   颜予青才得子荷相助击毁紫焰,还想就地喘息片刻,倏地一阵阴风卷袭,吹得窗户乱震,桌凳晃翻。   众人俱都以为是卮娘又在作祟,立时一齐凝目望去,竟见她双眼所蕴紫光更胜先前,分明是妖气澎涌之兆。然又双眉如结,愁蹙不解,眸中泪光盈盈,语声凄婉悱恻道:“芊儿,娘亲只有你……你会一直陪着娘亲……”   “你五岁时淋了雨,足足烧了七天。娘亲一直守在床边,听着你发魇时不断叫着娘亲,说你不愿与娘亲分离……”   “听话,快回来娘亲身边。”   “不。”芊儿目光看定她面容,觉着面前之人越发陌生难辨,两手不自觉攥紧颜予青身上衣衫,话音颤颤:“你不是我娘亲。”   “我娘亲她温良性软,绝不会害人。”   卮娘听得芊儿否认,面上忧容乍然凝滞,转瞬泛生冷笑:“呵,连你也要抛我而去。”   “你果然是那负心汉的种。” 第128章 126. 胭脂 十九   今夜十六既望,恰得孤蟾悬宇,潋滟天际,但此皎皎银辉映照卮娘周身,居然倒晕出青黑二色,又见黑光愈渐炽盛,盖过青光,直将卮娘面容掩没其中。   察觉此人身上突现异状,颜予青脑中闪过一念:据言月为坎水之精,亦蕴魂魄。魂者幻青,魄者泛黑,而魄又为身中浊鬼。倘若这妖孽当真命与月同,此时岂非恨怨满盈,才致浊鬼横生?   “不好!这妖祟业已侵占卮娘神智,诱她沉浸悲恨之中!”   话语才了,立有一道黑影疾如飘风一般闪瞬跟前,惊得颜予青浑身热血梗滞,不知应措。   耳听铿然相撞之声,一亮一暗两道剑光拦架身前,替自己挡下寒阴诡风,争取了脱身间隙。   “这妖妇彻底疯魔了!师哥你带着芊儿先走,我来殿后!”   颜予青当知此刻泠蓝已是强弩之末,怎敢放任她胡来。然则事态紧迫,迟疑不得,遂而嘱咐芊儿道:“那妖孽决意大开杀戒,连你也不肯放过,你且先行逃走,保全自己罢。”   “我不走…我不走……”芊儿一面摇头呜咽,一面喃语不止:“我得救我娘亲,我得救她……”   颜予青无暇应付他悲愁心绪,抽出一张符纸便要拍往他背上。正待捻诀施法之际,霎时一团黑焰溅射星驰,晃眼生花之间,已将符纸燃噬化灰。   “要送芊儿离开,怎不先问问妾身意见?”   卮娘扬眉冷笑,指间焰光燎照,映她玉面朱唇越发森然可怖。随即看她移步再动,身上黑芒涌涨而出,成片连身,汇成火海,这时不论灵剑法术,俱都难以奏功。   几人遭她掌风一劈,接连倒地痛吟,无以自持。至于芊儿,则被她一把拽出颜予青怀抱,单手提拎跟前。   失了旁人庇护,芊儿与卮娘两相对视,倏然寒意蹿身,悸颤不止。平日柔声款款教导自己的娘亲,现下却以冷眼相待,此种亲人离叛的苦楚尽由眼眶渗出,泛滥成泪。   泠蓝伏倒在地,见他无声哀泣,亦是酸楚难禁,由是强咽一口气,破声骂道:“我等道行浅薄,凭你要杀要剐,倒也认栽。可芊儿是你亲生骨肉,虎毒尚不食子,你怎忍心害他!”   芊儿听她在旁劝骂,心中勇气泛生,也敢张口说话:“娘亲,我是芊儿啊!儿子从未想过抛下您……”   “住口!”卮娘怒容喝他,撇唇讽骂道:“方才你还说我不是你娘,眼下死到临头,又晓得扮苦求情了?”   “娘亲……”   卮娘听得芊儿连连哀声,似乎为之动容,迟迟未忍下手。颜予青见着卖惨求情确有其效,正在思筹对策,竟不知子荷何时挪来身边,往自己嘴里塞入一颗圆滑物件。   刚要发问,耳畔已得对方传音:『给你吃的是‘绮梦丹’,旁人此刻见你,眼中会幻出所念之人的身形,你快去扮作卮娘夫君,与她周旋一二,尽量拖延时辰。』   『至于我那同门师兄能否及时赶来,只能听凭天意了。』 第129章 127. 胭脂 十九   适才颜予青进屋以后,受那卮娘控摄神魂,恣意玩弄之时,曾被她叫了声“修君”,又遭她连声怨骂,竟至于忿恼难禁,要置人死地的境况。   想来卮娘对她薄情寡义的丈夫憎恨已极,这时再去假扮,非但没有求情转圜之用,反倒会惹她怒火更盛,累得自身遭殃愈重而已。但听子荷之意,是要自己铤而走险,博得一线生机……   “卮娘,你看看我是谁。”   颜予青倏一皱眉,强定心神,旋即抬步走往卮娘身前,双目凝注于她。   子荷方才所喂‘绮梦丹’果真灵妙无比,卮娘转眼一睃,便立时抛下芊儿,速急贴至颜予青面前,起手抓他肩头,十指深刺肉中。   “修—君——”   “你怎有脸见我!”   “卮娘,我并非弃你而去……”颜予青平素惯读凡间话本,信口胡诌不是难事,恰好这妖孽又拿利甲伤人,也不用自己故作情态,遂就着身上痛楚闪烁泪眼,“坦言”种种前情:   “我回去家中将我等婚事禀明,谁料父母竟不允我迎你归家,还强逼我另结姻缘……”   “我万万不敢从命,他等又将我禁足房中,教我不得外出……其实我每日都给你写信,只是那些信件全数被人拦下,无法寄送……”   “够了!”   卮娘听他倾吐苦水,越发觉得聒噪郁闷,当即一掌甩他脸上,厉声骂道:“我不想听你解释!留着荒唐话说与鬼听罢!”   颜予青挨她一记耳光,身形颠晃欲倾,到底强行站稳,不敢过多辩解,只将眼闭阖再睁,两行清泪顺势流落,却是奋力挤出苦笑,轻声吁嘘道:“我始终对不住你……”   “如今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你动手吧。能死在你手上,我这辈子也算值当。”   “你真当我舍不得杀你?”卮娘还欲再说,未料对方霎时欺身前来,将自己抱个满怀。   “下辈子……”   颜予青将脸贴靠她耳侧,不住轻抚她发顶:“若有下辈子,我甘愿为婢为仆,补偿今生过错。”   “谁要你下辈子再来纠缠!你凭什么……”   不等卮娘驳言,后边子荷与泠蓝得了颜予青眼色,立将蓄势剑阵同时施展,另有一道剑光破窗飞来,一齐攻往卮娘后背心脉所在。   卮娘当时就要反抗,哪料颜予青两手将她牢牢桎梏怀中,令她片刻间动弹不得,错失了躲闪的良机。   两道剑阵破开她护身罡气,另一道剑光才一触及血肉,便带起一簇幽冷青焰,火光顷刻间蔓延周身,将她肉躯寸寸焚噬。   料知此劫难逃,卮娘倏地咧嘴痴笑,反手将颜予青锁扣在怀:“都要我死啊……”   “修君,你既然有愧于我,便同我一道共赴黄泉罢。”   “师哥快逃!”   发觉卮娘要拉着颜予青共死,泠蓝和子荷一并心忙意急,就要上前去救。谁也未料方才剑光主人业已落地屋中,这时见他等情急行事,立马出手去拦:   “疯了么!少阳乙木火只稍沾上一簇便会焚噬全身,你等前去送死不成!” 第130章 128. 胭脂 十九   “你晓得这火何等厉害,竟敢贸然出手?”   “简直不安好心!”   猜度来人该是子荷道友所说的同门师兄,泠蓝瞬时怒眼嗔视,连带将子荷一并划归背义昧良之徒,连声破口唾骂。   那头火势喘息之间又涨寸许,却不知自家师哥何故没能呼救出声,且那妖孽纵然遍身浴火,仍旧诡笑不止。听她笑音一叠盖过一叠,萦绕屋宇回震不散,犹似千万根尖芒锐刺飞梭入耳,致人心酸意溃,眼中泪珠晃晃欲坠。   现下自家师哥命悬一线,泠蓝无暇他顾,拔腿就往火海冲去,好在宁桢机敏,及时将她身形摁下。   “道友未知就里,何必急着割席断义?”   “放手!”泠蓝才不与他客气,转手亮出剑光,势要给他好看。   宁桢匆忙架势去挡,当面解释道:“‘少阳乙木火’乃藉群木灵蕴聚炼而成,效在涤除凶秽,扫荡妖氛。若那位身无邪怨之气,灵火仅能烧他皮毛,伤不及根本呢。”   “反倒是你二人心急意切,难免身孕懑乱之气。这时一股脑扑去救人,恐怕人未救着,自己就先烧个七七八八……”   “诶?嬴师弟——”   正与泠蓝道明缘由,劝她宽心,怎想身旁之人居然按捺不住,只身冲闯过去……   ——————   两月前,宁桢和嬴泫承了师长嘱咐,结伴下山查探宗门弟子在外失踪丧命一案。他二人一路寻迹来至落葵坞,而后分头细查。   十五那夜,嬴泫扮作女子混入子都夫人宫观中祈神,宁桢则于山榴花林中挖出许多埋藏甚久的骷髅头骨,亦在其中辨认出宗门弟子遗骸。   之后寻得嬴泫,已见他双目被创,行动有碍,好在得人照拂。宁桢虑及敌处暗中,自己如若暴露,虽有厉害灵宝在手,万一稍生差池,到底于形势不妙,索性隐匿暗处,以待不备之时。   负伤回山以后,嬴泫在浴桶中足足泡了五日“月泽露”,身上烧伤才见好转。   今日轮到宁桢前来替他换药,步子才迈进屋,就听对方问话:“宁师兄,落葵坞遇见的一对师兄妹,你可觉得二人眼熟么?”   宁桢不假思索道:“嬴师弟想问那俩人可是折虹子座下的弟子?”   当初灵山斗剑盛会,宁桢虽未上台试炼,但也随着宗门师长一道围观在侧。倘若这对师兄妹真是颜予青和泠蓝,凭后者昔时惊艳表现,料想宁桢定该存有印象。   “折虹子座下三名弟子,在他届满登仙之日俱都去散凡世,奉命积修功德,历练本心。”   “我仅在几年前灵山斗剑会得觑他等真容,不愧明珠良玉之名。回想山坞中所遇二人,一个为火烧薰,落得焦头土脸;一个鲁莽泼辣,骄横无礼,怎可与那两位相提并论呢?”   稍等片时,未听对方再有言说,宁桢忽又作得他想,与之谈笑道:“兴许是那人服下了‘绮梦丹’,才使你意动神迷呢。”   “绮梦丹……”   嬴泫口中喃喃,回念首次被宁桢阻拦,自己业已思及“少阳乙木火”玄妙所在。然则驻足原地凝望面前焰火,不知怎的眼皮梭梭跳个没完,脑海中恍然浮现颜最体肤尽为烈火炙烤的景象,凄厉呼救声响绝耳畔,当时神念一滞,动身冲去。   如今听了宁桢之言,所见幻象竟是自己痴念所致,不禁低声自嘲道:“罗浮梦醒,才知荒谬无极。” 第131章 129. 风雨 二十   怀中卮娘肉躯徐渐消解,化为灰煨去散灼灼绿焰之中。   原拟这回绝无生理,颜予青正欲回念生前种种,伤怀此生终了,谁想这火烧往身上居然无甚痛感,还欲寻思缘由,忽有一人扑来火中,惶急喊道:   “颜最——”   颜予青闻声登时回醒,瞅见来人是子荷,立即出言催他回头。无奈为时已晚,子荷方一触及火舌,火势便由他身周窜腾而上,瞬间将人覆裹吞没……   “子荷……”   “哟,本仙师纡尊照看你一夜,闹得是坐立难安。师哥真是出息,刚一睁眼就念人家子荷呢?”   眼中蒙雾缓缓散去,泠蓝身影冉冉澄明,颜予青遂知适才情景业已亲身经历,此刻自己该是劫后复醒。   “泠蓝……你伤势如何?子荷他人呢?”   “他冲来火中救我,貌似为火所伤……”   见着自家师哥满面愁急,泠蓝非但不予安慰,反而使性讥嘲道:“可不是嘛,任谁见了他那副架势,都以为他要殉情呢!”   “什么殉情?莫非他……”   “省省心罢,他师兄怎舍得放他不管呢?早已设法将其由火中拖回,归返宗门医救咯。”   说着就要来气,子荷那位师兄分明知道施救之法,却不肯果断出手救下颜予青,还欲同自己多费口舌。等子荷莽然闯去,见他性命有虞,倒是速即出手施救。观其应策甚是敏练,如若事发之际便肯出手,哪会生出后边诸般琐事。   究其根本,不过是自己这方与人家陌路相逢,死活俱都无干,不肯全力相救,倒也合乎情理。只是此等做法落入旁人眼中,尤其是以侠义之名标榜自身的玄门众流,恐怕皆要贬上一句“冷血”。   颜予青与她自幼及长,同承恩师膝下,于其脾性最为熟知。凭她几句话语,便能推想事情大概。   这回师妹胸中火气无非是为自己而生,此时若去说教,只怕是火上浇油,适得其反。   “因缘相遇,缘尽则散。子荷与我等原就不是同路,他既有师门照拂,便无须我等多去费心。”   泠蓝见他故作洒脱,便也懒得再叙前言,转而思略眼下之事:“那妖孽已为玄火除灭,余下个无辜稚子,你看如何处置?”   颜予青随她指向看去,芊儿整个跪坐地上,手中拢着一捧紫尘,正在痴看出神。   “玄火焚灭以后,这娃娃将地上落尘一点一点收起,也不哭闹,就搁那儿呆坐着。”   泠蓝自己幼失怙恃,最能感会此刻芊儿心境。然则卮娘虽遭妖孽侵身,于芊儿而言,终归是他在世上最为亲近之人。朝暮茹苦含辛之恩,岂能轻易抛舍?   颜予青料她于心有愧,不敢同芊儿搭话,只等自己转醒,再来商议此事。略加思索,随即悄声说道:“不能留他独自过活。”   “我等将他带离此处,去外头寻户人家,施些银钱,托人好生照料罢。”   前几日山榴花林中已见芊儿如何得人欺负,再者卮娘生前负有妓名在身,如若送与此间百姓寄养,难免遭人口舌非议。换去山坞外边,没人晓得芊儿是何身世来历,他二人可在暗中观察些时,再行上路,往后亦可时常来看。 第132章 130. 风雨 二十   泠蓝听他筹思,觉着此种做法甚为妥当,却不肯亲自与芊儿面说,反倒拽着颜予青起身,将人推搡上前,自己躲往他身后。   颜予青拿她没辙,只得顺势屈身蹲下,倏一瞥见芊儿面上斑斑泪痕,眼下水光未褪,目中又蕴泪晶,不禁心口发酸,将语调放缓,慎重小心道:   “我等修道日浅,尚不足以将你娘亲救转,实在对不住。”   “现今你娘亲业已魂归青冥,你在此间也无亲友可去投靠。我二人欲带你离开此地,另寻一户人家照料你往后年岁,你可愿意么?”   话问出口,即立站原地,等他答言。哪料芊儿愣是头也不抬,置若罔闻一般。   两人原就忐忑难安,见他此般悲痛消沉模样,更是吓得悬心吊胆,惊忙出声恳劝道:“芊儿!你心中有气只管冲我二人来撒!万万不可去做傻事!”   “你若再有丁点闪失,恐怕你娘亲在天之灵不能安宁呐!”   芊儿听他二人连连苦求,终于肯吐出话来:“我想先将娘亲安葬。”   ……   卮娘肉身见毁,只余一捧紫尘留世。颜予青起初疑心其色泛紫,或是妖孽侵染所成,本欲劝说芊儿拿些卮娘生前衣物立个衣冠冢就算,然则至于开口之时,一见他戚容盈面,悲不自胜情状,到底可怜他孝心赤诚,无奈作罢前念。嗣后另外找寻了一根木干,费心劳力雕成卮娘身形面貌,再施以元妙术法,变其质象为凡人躯体,眼鼻眉发,莫不栩栩若生。   这对母子虽然无甚亲朋,但与周边邻里时常往来,总归积下些交情。颜予青同泠蓝本着凡间大事莫过生死嫁娶,打算借言卮娘重病不治,邀些相识之人前来吊唁,悼念音容,未想此事竟遭芊儿反对,说他娘亲旧时流落风尘,所嫁又非良人,业已沦为街市里坊闲时谈资,时时遭人背后嚼舌。假若请来一干邻里聚集娘亲灵堂,岂非要她死后也不得清净?   二人听此缘由,自是默哑叹息,最终依他所言,在远辟山林中寻了风水佳地,将“卮娘”装棺下葬。   俗世女子嫁人为妇之后,便会被冠以夫姓,死后所立碑石,通常前缀某某之妻。颜予青按芊儿之意,仅将卮娘本名与生卒年月书刻墓碑之上,又陪他在坟前守了整整三日,除去饮水进食外,可谓是不眠不休。   两人担心他年幼体虚,如此终日跪地尽孝,唯恐又生不测,于是往他吃食中加进许多滋补灵药,助他度日稍易。纵有灵药相助,待事毕之时,芊儿难免脱力憔悴,起身以后也要人扶着才能站定。   “我虽是稚孺,更事尚少,但也并非黑白不辨。 ”   “二位侠客言动举止我俱看在眼中,娘亲之死如何也赖不得你等,还请二位莫要责己过深。”   说着推开两人扶持,冲他二人弯身作揖:“近日多亏两位帮持,娘亲丧事才得以办成。我却仍要腆颜,请二位替我寻个容身之所呢。” 第133章 131. 风雨 二十   原拟芊儿孝心笃厚,或要执意留在此间再为卮娘守满三年孝期。两人方在为此犯愁,如今见他利落同意此事,俱都因之诧异,继而舒眉展眼,连带胸口郁气也得消弭。   几人出了落葵坞,一路往北,于行经之所四处物色求觅养家。历经月余,总算寻到一户不曾育有子女的中年夫妇。   要说沿途所见淳良朴实人家不下几十户,然则芊儿本为独子,尽得卮娘关心呵护,若送与寻常儿女绕膝之家养育,凭那血亲关系在,想必会教他时常受人冷落。颜予青和泠蓝哪里舍得让他遭此委屈,因而沿路挑挑拣拣,迟疑难定。   好在此番遇见的这户中年夫妻质性仁善,在邻乡近村风评尚佳。四处走访打听,才知妇人早年不幸落水受寒,终身难孕。但夫妻二人情深意笃,毫无纳妾之想,相持度日,倒也自在。现今年近不惑,才生抚育后代之念。   暗中观望些日,颜予青一行才去上门拜见。夫妇二人见着芊儿端方知礼,又听他父母亲戚俱遭战火屠害,只余他伶仃存世,当时感慨此子身世坎坷,对他又爱又怜,遂而应允颜予青求请,将芊儿收为养子。   芊儿住进养父母家中旬日以后,颜予青同泠蓝便要启程离开。芊儿与他二人相伴多日,感情日渐深厚,临此分别之际,自是万般不舍,竟是送了一程又一程,直至城郊近野之地,两人才不许他再送。   此处村镇背山临水,河流沿岸繁花匝地,青草蒙茸。值此初夏时分,草木花卉生机勃郁,经天光照映,又得水光旁衬,更显颜色浓艳,奇丽清幽。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若再不回转,怕是赶不上家中午饭咯。”泠蓝樱唇微抿,伸手抚他发顶,面上显露不舍神情。   “泠蓝姐姐,等你赏尽凌嶒山上雪景,定要再来说与我听。”   相处月余,芊儿由他二人口中听得诸多奇闻轶事。一次泠蓝提及凌嶒雪景殊绝人间,惹得芊儿心驰神往,恨不能即刻就见。可惜那处山峰相去此地千万里,又是耸拔入云,绝非凡人可登。泠蓝见他瞬时蔫头耷脑,好不可怜,转即许下承诺,答应去过以后,再来相告。   “知道!本仙师从来许诺,无一不应。你且等着便是!”   芊儿得她保证,立时面绽喜色,催促二人动身:“好啦!本来定于辰时启程,居然耽误到午时!我可真是罪大莫及!快些走吧!”   两人听他打趣,亦然展眉舒颜,不再与他赘言,一并施展身法破空远行。怎想分别未及一刻钟,颜予青身上忽然叮铃作响,惶急去掏袖口,取出一只法器铜铃,当即惊喊出声:“不好!是芊儿!”   这法器铜铃一对两只,相互感应。先前赠与芊儿一只,自己留存一只,用以应备不测。此物倏地响动,只能是芊儿身陷不测。   匆忙赶回分别之地,已然不见芊儿踪影。两人算计他身形步伐和所过时辰,料他理应还在近处,不会走远,立马飞身去找。亏得两人目锐眼尖,瞥见河中溺有人影,速即将人捞出岸上,及时救转。   “你作甚竟去投河!我二人才替你找了养父养母,费尽周折!你转头就要寻死?”泠蓝也不管他还在咳水顺气,当即恼怒忿骂。   “娘亲走了……我一人独活于世有何意思?”芊儿浑身湿衣颓躺在地,整张脸蛋浮肿圆涨,却要强挤笑容:“我当日原就要随她同去,若不是你等多管闲事……”   “二位哥哥姐姐侠义心肠,行事磊落,你等自有仙途要行,实在无需为我牵累。死生俱是我一人抉择,且让我了遂心愿罢!”   泠蓝一听他早有寻死之想,只为不让她与师哥有愧于心,才拖到今日分别以后再行投河,霎时间热血涌脑,话音却是铿然决毅:   “我带你走!我带你一道去凌嶒看雪!”   “忘掉那些凡尘旧事,从此你便入我师门做我徒弟!师父定会尽心竭力,将你栽育养成!” 第134章 132. 风雨 二十   姑逢山一派自草创始,历年已有十余载。折虹子仅于开宗立派的头两年收了三个徒弟,从此不论路遇珍才,亦或旁人引荐,一概推拒不理。   外边皆传他得了三位天资绝佳的徒弟,所以眼界甚高,瞧不上池中凡物。方绯他等三人听闻外头风声,原也沾沾自喜,料想自身根骨如何奇颖惊世,幸才得承青眼。后来年岁愈久,见着自家师父益发陷溺牌戏中去,方知这人分明是怕门下弟子太众,或将他束于传道授业高座之上,无暇抽身赌乐,索性撇去收徒之念,专心教导他们三人。   比及折虹子届满羽化之日,弟子三人齐列于姑射台注目瞻送,听他谈及充扩宗门事宜,说他三人如今羽翼未丰,阅历贫浅,身上却顶着“折虹子高徒”的“盛名”,极易招惹蝇虫豺狼环伺侵扰。凭他三人区区金丹修为,保全自身尚不足以,遑论再去看顾其他?最好是境及元婴以后,再行物色俊才,引入门墙中来。   颜予青同泠蓝自出山历练以来,每每遭遇祸事缠身,不禁回念师父先前嘱咐,俱都感会甚深,颇以为然。   至于安置芊儿一事,即便两人也曾几次冒生收养之想,然则一路所历灾厄危难却令他等频频警醒,遂而熄闭此念,不敢将人带在身边,唯恐平白殃其陷险遇害。且说芊儿已往多遭愚顽同辈欺辱,方又身历丧母之痛,理应寻个清净之所安生度日才对。   两人为他满腹盘算,一路奔波觅寻,途中时而耍计逗他笑脸。几番辛苦之下,总算得见他面上哀颓颜色日渐消褪,便想他心中翳霾亦在徐徐弭散。此种变化着实教他师兄妹二人喜慰非常,唯愿此子往后余生,畅顺无忧。   谁料他二人刚一放下心中忧顾,动身再返行途之际,芊儿居然整了这么一出投河自溺,吓得他二人登时悔愧无极,懊恼先时未能察觉芊儿敏感心思。万一回返不速,至于药石无灵的境地,岂非要他二人悔恨此生。   听得芊儿痛陈腹中思虑,知晓他早存死志在心,只为不让他二人犯难,才有近日表现。泠蓝再顾不得先时种种忧思,张口道出收徒誓言,颜予青与她心意相通,也劝芊儿拜入门下。   “二位的美意我心领了……”   芊儿撇过目光,不敢直视泠蓝神情,却肯费劲撑持面上笑意:“从前算命道士说我命中犯煞,至多活不过五岁……”   “所以我本就是薄命之人,死不足惜呢。二位哥哥姐姐莫再为我这条贱命烦心!且让我——”   泠蓝连忙将他打住,两弯秀眉骤忽蹙起,忿然嗔斥道:   “胡说!”   “臭道士说的那些诳语,只为诓骗钱财!你娘亲不是你养得好好的?”   “再说你若拜我为师,自有数不尽的灵丹妙药与你吞服,保你今生康健无虞!”   芊儿听她慨然许诺,再也架不住笑脸,立时泪如雨下,哽咽难言,往她面前扑腾跪下,行了个拜师礼…… 第135章 133. 风雨 二十   收徒之事既已定下,两人便携着芊儿返归他养父母住处,借言方才途中芊儿突发昏厥,一经诊治,竟是身患顽疾,佐以芊儿溺水过后面色发白之相,害他夫妇二人立现惊恐神情,着急忙慌就要外出延医。   颜予青瞧他二人吓得惶悸不安,慌手乱脚模样,即便心中有愧,但也得将功夫做足,当时拦下他等动作,假言芊儿先时因家中变故哀思过重,积郁成疴。然则寻常药理对此根本无用,只得去外边寻访名医,或可觅得一线生机。   泠蓝不善应付此种场面,从进门之始便杵在一边闷声不发,瞅着这对夫妇为了芊儿此般焦心愁急,自己内里更不是滋味。待到临走之际,趁着夫妇二人与芊儿依依道别,悄然由自己行囊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又将写有服用之法的纸条一并附上,速即置放于妇人妆台面上,再行转身。   一行人在夫妇烁烁泪光中渐行渐远,泠蓝行路之时频频回首去看,等那对夫妇终于挪步回屋,她才舍得收敛目光,抬眼环顾周边。   从近午时分折腾至今,约莫消磨了三个时辰,恰是金乌敛翮,沉坠西山时刻。此间山林水流被泽万千余晖,又得习习和风拂掠梭荡,放眼一观,便见水面金光波跃,林中秀浪叠连。   如此暮色风光,理该令人心旷神怡才是,奈何熏风不解愠,更催行人愁。   颜予青少见自家师妹有此离情别绪,却也不明面挑破给她难堪,转而提及其他:“你身上带的‘驻颜祛晦丹’所剩无多了吧?可要师哥我再炼几瓶与你?”   “你真有那么好心咯!”泠蓝立时甩他一记白眼,不知这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芊儿听他二人对话,颇为好奇道:“师伯,什么是‘驻颜祛晦丹’呀?”   “那是一种养颜回春的奇药,你师父此行下山统共只带了五瓶在身上,以往都是掰着指头算日子省俭着吃,宝贝得不行!方才将一整瓶赠与你养父母,此刻心头正在滴血呢!”   “颜狗少来惹烦!你是太久不挨本仙师鞭训,忍不住犯皮痒么?”   泠蓝听他刻意歪曲自己想法,登时脑门冒火,撸起袖子就要同他较劲。这对冤家碍于芊儿心情,先前少有发作,这回压不下本性,眼看就要缠闹一处,亏得芊儿眼疾手速,拽下泠蓝衣袖,急中生智发问道:   “师父!我看你腰间玄玉甚是奇特,可有甚来历么?”   两人见他这般行径,俱是倏地一楞,各自撤收架势。泠蓝转瞬换上盈盈笑脸,耐心答道:“此物乃是你师祖前几年岁日所赠,我等师兄妹三人各得一块。”   说时以手将其承托掌心之中,递与芊儿眼前,稍稍灌以灵力,便有耀金八字透现其中。   “福庆初新,寿禄延长。”芊儿看完泠蓝这块,正好颜予青也递来另一块,顺口就着篆文念道:“年年多庆,月月无灾。”   “师祖他老人家实在有心!”   察觉芊儿话中羡艳之意,颜予青舒然一笑,抬手轻抚他发顶:“芊儿既已拜入宗门,我身为师伯,定然要为你备一份厚礼,你且等着便是。”   “好啊你,居然大放厥词!”   果然战火才熄不久,泠蓝又耐不住要拿人说趣:“来日你若拿出些寒碜物件随意糊弄,可别怪我笑话你!” 第136章 134. 风雨 二十   “我身为芊儿师伯,理该聊表心意。说要赠他一份厚礼,怎就成了大放厥词呢?”   “倒是你这做师父的,光来要求旁人如何如何,却不见你自个儿有甚表示……”   颜予青双眸斜转,稍一敛眼,往她身上投去鄙夷目光。   泠蓝瞧他贼眼乱瞟,立时狠瞪回去,昂声怪嗔道:“切——都说事发突然,若我仓促出手,岂不显得本仙师应付了事?”   “本仙师的徒弟就得佩用世间各类奇珍殊宝!方才是怕你送的东西掉份儿,好意点醒你呢!”   两人一路上打牙撂嘴,淘声斗气,分毫不给旁人插足调停间隙。待他二人吵得脸酸口干,各自偃旗息鼓,偶又想起还未替芊儿拟取道名,居然瞬抛适才不快,两相商讨起来。   通常凡胎俗子拜入道门,皆要由师长赐予道名,同时保留原来家姓。论说世间万物,俱都有其根源所在。所谓修士一流,皆由凡尘生长,渡往九天青冥。是以沿用旧姓而存证本源,改换本名则意在抛却前尘过往,澄心向道。   “芊芊,犹言草木繁盛之貌也。可惜草木天地生养,若非身处人迹绝境,总免不得遭人摧折,夭于斤斧之下……”   泠蓝口中喃语阵阵,时又歇音,正就腹中搜刮文辞,奈何诸般思量,竟好半天也憋不出个合意的名字来。   见自家师妹犯难苦想,颜予青不去催促,转而偏头递与芊儿眼色,要他莫去打搅泠蓝冥思。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个‘冬’字如何?”倏一灵光乍现,话到嘴边便自说出。泠蓝秀眉拱耸,先与颜予青相对稍时,又去观量芊儿反应。   两人在侧候时已久,终于守得云开月明。甫一听她动静,颜予青登时应声答道:“冬者,四时最末,乃五谷成熟,物备礼成之际。且‘冬为玄英,一曰安宁’即言冬为万物收藏时机,草木鸟兽于此隐蔽生息,修养宁和。”   “师妹此想,真当妙哉!”   纵使泠蓝晓得这人连声赞许中仅有三分诚意在,到底不禁欣喜,泄露笑意:“芊儿,你觉着如何?若‘冬’字不合你意,你只管明说,为师再去想过便是。”   芊儿见她一双星眸满盛期待,自然不肯拂她美意,当时抱拳跪下,正色恳言道:“师父救我性命,恩同再造。幸又得您怜惜,忝列门墙。来日…来日冬儿誓将潜心修道,不负师父希冀!”   头一遭做人师父,泠蓝一日内几番受他跪礼,颇为不自在,速即将人扶起,佯怒嗔他:“为师不过桃李年华,竟要被你生生跪老咯!”   “姑逢山从来不拘俗礼,你肯用功修道最好,莫去学你这位师伯,成天就知惹我发恼!”   冬儿承她教训,连连道是,改易道名之事这才算完。眼瞅天已昏黑,几人才行走入一片疏林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只好就地安歇。   趁着泠蓝外出去觅饮水吃食,颜予青又与冬儿聊起改易道名一事:“冬冬啊,若你对此道名不满,可别怪师伯不疼你呐!”   冬儿闻言满面茫然,不明所以。   颜予青痛心疾首道:“嗐,你师父当初为她佩剑取名,我仅说了句玩笑气话,竟然惹她气恼半月有余,还将我辛苦炼制的丹药拿去喂给山中鸟兽!简直胡来!”   …… 第137章 135.风雨 二十   斗转星移,流光驰逝。往岁间冬儿个头堪及泠蓝腰中,现今身量却已蹿得同她齐高。   泠蓝自他入门伊始便将吐纳练气之法传授与他,剑式术法俱都亲身指点。冬儿不负所望,无论晴雨炎寒,每日练功习道从不怠慢,是以年值舞勺,却练就一具紧实肌体,脸上不挂一丝赘肉。平素一身白衣白履,玄发高束,愈衬他少年神俊,气度不凡。   这日晨间,天色将亮未亮,冬儿练功稍歇,便动身前去二十里外一处湖泽,打算收集些莲叶清露回来酿酒,以此孝顺师父师伯。   正是登枝踏柯,穿行林落之际,忽有几道青光破空梭射而来。其实冬儿修道不过几载,根基尚浅,双目还未练至辨晰毫芒的境地。几道青光疾若电发,察觉攻势已是难及,遑论应机躲闪。   眼看青光顷刻闪临,冬儿行将弊命,却见他身周骤然亮起一屏紫障,瞬将青光阻落,化为片叶悠悠飘坠。   “有话不会直说,可是想我把你嘴巴割去?”冬儿身形一滞,足尖点落细枝,就地双手环胸,转视右侧叶茂幽深处。   “哈哈哈——久别三年,‘小冬儿’脾气仍旧不减啊!”   笑声朗阔昂爽,震越林间,随后即见一位玉带珠袍,腰别银刃的青俊男子由暗处施然走出,与冬儿相对而立,欣然问道:“东西寻得未?若有用着为兄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你这嘴只会明知故问么?”   虽不见对方生有愠色,梨仅却知这位少爷已然心中不耐。如若赘言过多,触及雷池,恐怕定要被他记上一笔,来日不给自己好受,于是歇止戏谑心思,同他议论正事。   “我此番前来寻你,宫中一众长老俱都知晓。”说着就竖起一只食指,朝对方晃摆示意。   冬儿见之立发冷笑:“要我一月之内将事办成?这群老不死的当真急不可耐……”   “贤弟,这哪是一个月的期限?自你离宫已近四年,莫不成你放着厌玄宫少主不做,甘愿沦为玄门走狗,每日端茶送水,献笑博欢?”   梨仅昨日业已抵达此地,初时隐匿暗中,将这位“小冬儿”在他师父师伯跟前的殷勤行径尽收眼底。   见对方闭唇不语,蹙眉凝思,梨仅只得再次出言相激:“长老一干见你迟迟未能得手,对你颇有微词。若你一月之内再无音讯传回,恐怕你这西宫少主的位置……”   “另举贤才?我倒不知那群老鬼还有这般胆量!”冬儿修眉陡然竖起,讽笑出声。话音瞬时于林中荡开,惊起栖鸟飞逃,落羽纷纷。   “你母亲琼蟾公主一日不得救转,厌玄宫便一日不能为你掌控。”   听他挑明其中利害,冬儿面上笑意益发深刻,转即与梨仅商榷眼下计策。   “太阴炼形,乃死后复生之法。折虹子得此秘术之时,已是道臻圆满,升仙在即,根本无用此法之处,只能是留给他三位徒弟。”   “玄门之辈素来是妇人心肠,你在他等身旁相伴多年,时常偷弹珠泪,伤怨母亡故事,那两人如若知晓此法,早该将事透露,给你几分希冀……” 第138章 136. 风雨 二十   梨仅这话说得和气,双眼不掺别样颜色,俨然一副正经架势。假使换个其他厌玄宫门徒,冬儿就得疑心此人是在暗讽他耗费几年光景,不过枉自徒劳而已。   得亏说话之人恰是梨仅,冬儿才免去多心,径直接话回道:“折虹子还有一位大弟子,如今寄住灵山巫氏门下,那秘术或许在他身上。”   “那人处在灵山庇护之下,你待如何在一月之内得手?”   灵山巫氏堪比玄门百家之北斗岱岳,远非寻常门派可及。其间灵修云集,卫戒森严,凭两人这点道行,只怕连人家外山屏界法障都迈不进半步。   梨仅暗忖稚独一断非不明事理之人,万不该昏蒙头脑自去灵山找死,一时间拿不准对方想法,遂而就势使了个激将法:“怎么?贤弟还需为兄给你支招不成?区区两条人命,你从前哪会放在眼里?”   “为今之计,便是把那二人先杀个一遍。秘术若在他等身上,到时定会应机自现。就算不在,那位远在灵山的师兄必然闻讯来救,我等只需守株待兔,岂不美哉!”   “你说得这般轻巧,万一事有偏差,折虹子三个徒弟又都身死……秘术线索断失,其罪莫大,岂是你我能担?”   原拟这位少爷同那对师兄妹几年朝夕相处,保不准正是心生恻隐,至于举棋不定,舍不得痛下死手。但见他听得前计,面上波澜未兴,无有忧容,梨仅这才松懈心弦。   “瞻前顾后如何能成大计?现如今那群长老揪着秘术一事相挟,恨不能逼你退落少主之位,你居然生得闲心于此裴回不进?”   “你若钟意那对师兄妹,垂涎他等品相根骨,自可把人杀死以后再将尸身带回宫去。日后炼化成尸傀收入库中,不正遂你心意咯!”   稚独一哑声不应,静驻原地,双眼睫羽微敛,暗自出神。梨仅料想对方许是在缜思罗网,图谋后计,当时识趣未去出言打搅。略一转眸欲往旁处看去,借以打发闲暇,忽然觑见对方腰间隐有光亮,恰有一阵凉风过境,吹他外袍翻飞,显露内里玄机。   原来这人腰侧悬坠有一只冰璃雪焰灯,其形浑圆玲珑,径约二寸,薄质中空,晶莹透晰。方寸天地之内,笼囚万千荧光,无风自舞,散漫交错,恍若飞雪纷糅也。   “呀!你何时得了这样一只奇巧物件?”   梨仅甫一睃见那方凛凛雪色,便再也移不开眼,不自觉挪步走向稚独一,欲去近观究竟。   察觉对方伸来贼手,稚独一倏地侧身闪避,甩他一记斜眼,兀自走离此地。   意图见毁,梨仅只得作罢,无奈追看对方背影,连连摆头哑笑。   ————   “冬儿!可算见你回来!”   泠蓝本来踱步屋中,瞅着外头天光估算时辰,纳闷冬儿何故误时返归,当即展露喜容,走步迎上:“怎的今日比平常晚了两刻钟?可是遇上麻烦了?”   冬儿笑而不语,往腰后取来一只瓷瓶,拿在手中晃了晃。   泠蓝瞬时知会,脸上笑意更甚:“嗐!你这孩子也真是……”   “又不是买不着酒,何须你费上这般气力,偏要亲手酿造呢?”   “唉哟——”颜予青瞧见自家师妹口是心非模样,刻意拉长语调,揶揄道:   “某人嘴上说着心疼,待到冬儿把酒酿成,一旦嗅见酒香,不知是谁笑歪了嘴咧!” 第139章 137. 风雨 二十   自那日将冬儿纳入门墙,颜予青一行即动身北上,沿路除恶扶善,惩灭妖祟,修积诸般功德。   初时顾念冬儿身薄力微,不忍其饱尝风尘劳顿之苦,是以每至一地,便要停留上许多时日,再行走往别处。现如今冬儿练有几年道法,已非往昔那般羸弱,跟随师父师伯翻山越岭,穿林渡涧,倒也应付自如。   几日前他等驾驭剑光途经此地,见着这处群山环拱,云雾滃溶,猜是天地灵气汇聚之所,停步下去一看,果然见得异花竞放,水木明瑟。几人当时心欢意动,打算于此盘桓些时,汲取灵气养蕴自身,或有事半功倍之效。   此所处地深幽,远去人烟,几人早作风餐露宿之想,未料居然得幸碰见一间草庐。推门一看,内里几案床柜齐备,俱为山石打造。虽然屋中堆灰盈寸,蜘网密结,但经一番清扫修葺,总算几净窗明,可容人住。   时值冬儿练功归还,师兄妹二人顿抛忧思,相互讥闹诮讽,势渐火热。好在冬儿借言外头晴日满山,物丽景明,不若就此胜日良辰,在屋外摆上一桌酒席,一面赏景一面饮乐,这才将他二人及时劝止,一并引去布置酒菜。   三人先去市集选买食材,再返山中炊火热饭,忙过正午才得围桌安坐,享用佳肴。   桌上美酒虽是冬儿亲手酿造,泠蓝因他年少,从来嘱咐他多行吃菜,少去沾酒,自己却一昧与颜予青拼酒说笑。不消一个时辰,几只酒坛尽数见底,他师兄妹二人俱都落得面酡耳热,醉眼迷离的丑态。   冬儿在侧服侍,眼瞅他二人一逞酒兴,终于不胜酒力,几欲睡倒桌上,遂而上前拿过泠蓝手中杯盏,好言劝解道:“师父,你已醉饱,莫要贪杯呢!快些歇息才是!”   “休要胡说!本仙师肚容海量,这才喝了些许,怎会醉倒!”   常言醉客素来不肯认醉,泠蓝又爱与颜予青拼酒,自然不肯于人前败下阵势,由是听得冬儿关切话语,愈是心中要强,当即夺回杯盏,仰头痛饮一口。   另一边颜予青为酒昏头,见着自家师妹如此拼命,自己也不甘示弱,照样猛灌几杯烈酒下肚。   “师父?”   “师伯?”   冬儿轻拍他俩肩背,刻意凑近耳旁呼喊。不见他二人作有反应,遂知他二人业已沉醉不省人事,无奈摇头笑叹道:“就这点能耐,也好意思自夸海量……”   说着旋手捻诀,身幻紫烟,转盼之间,形影散解原地……   ————   颜予青分明记得方才自己正同师妹赌气拼酒,不虞再次睁眼,竟然睡倒在一片花林之中。身下压着一层软柔花瓣,彤红似火,旁侧却不见泠蓝与冬儿踪影。   纳闷那两人去向,颜予青先是张口叫喊,未得应声,后又运灵探知,亦然无用,不免瞬生疑心,警惕周边景物。   放眼环顾周身,但见满树红蕤,丹华照烂,晃人目眩神迷,颇似妖异之兆。忽而一阵凉风扫面而过,卷携隐约哭声入耳。颜予青略一攒眉,循声走往花林深处…… 第140章 138. 风雨 二十   颜予青一路穿林拨叶,行步匆匆,越觉耳畔呜咽低泣之声近逾咫尺,以为不过片时,即可觅知究竟,谁想循着哭声奔走好一会儿,仍旧不见半点人影。   此方天地花树繁生,密聚成荫,灼烈日光直照而下,大半都为花叶遮蔽,只余丝屡透落地面。时有轻风徐徐穿扫而过,带起花涛树浪簌簌响动,随即便有彤红花瓣凌空旋舞,与风一道拂面飞来。   “这是……”   颜予青倏然生疑,抬手去揩吹落面上的花瓣,顿觉指腹泛起湿黏触感,挪来眼前一观,赫然一抹腥红血色。   正当骇异之际,林间习习柔风骤变呼天啸地之势,裹挟漫天花雨疾涌而来。知此花林有诡,颜予青不敢再让花雨近身,速即凝气掌心,手作剑指,对着身前两下格划,瞬时化无为有,荡出磅礴剑气冲溃花雨。   一面凝目静观花雨纷然散落,一面抽取腰间灵剑以备不虞,却不料先时面上那片花瓣所化血水并未完全褪去,而是趁他分神抵御花雨的间隙,悄然蔓延至身周各处。   右手的血迹顺着意如此剑身滴流直下,霎时为一只纤柔秀手于剑尖挑起,继而拢掌握住剑身,稍一施力拽拉,就将颜予青连人带剑,一并扯落地上。   “郎君,阔别多年,你可曾忆念过妾身?”女子语调柔婉悠然,面挂喜容,转盼之间又把对方灵剑夺过,将人压制在地。   “你——你是卮娘!”   颜予青认出女子面容,立时惊呼出声,见她身上衣装打扮颇为怪异,双眼已非生前模样,心中不由疑窦丛生:自己究竟身临何处,怎就再遇卮娘?是醉后梦境所见?还是卮娘鬼身来寻?   卮娘觑见身下之人眼瞳震缩,神情诧异,连着胸口心颤也愈发疾速,转而两手撑压颜予青肩胛处,整个倾覆他身上,直勾勾对上他双眼,泪眼哭诉道:   “妾身幼遭孤露,后为情郎抛弃,仅得一个儿子养在膝下。本来母子相依度日,倒也算得欢幸。谁知你一行道士偏要除妖证道,可惜道行太浅,竟将妾身与那妖怪一同害死……”   “妾身此生未有行过半点伤天害理之事,为何天道不公,害我屡遭殃祸!”   “尔等修道之人自诩伏恶济世,却连妾身一个弱女子都帮不了,岂不可笑么!”   颜予青听她怨恨言辞,甚是为之动容。这些年将冬儿养在身边,时常又会懊悔往事,只怪当初自己无能,没能将卮娘救下。若非如此,她母子二人理该共度年岁,安享余生才是……   “郎君啊郎君,你可知妾身死后魂归冥府,在那处过得什么日子么!”   卮娘身躯一矮,将脸贴凑颜予青面颊,美目圆睁,忿忿出声:“那地方全是面目凶恶的厉鬼,日日夜夜缠在身边,讥笑妾身生来一条贱命,活该父不疼母不爱,沦落烟花之地,被人玷污践踏!还说修君就是嫌弃妾身昔日历经风月场,身上污秽不堪,才有后来抛妻弃子的行径!”   “妾身实在受不得这般折磨!求郎君发发善心,救救妾身罢!” 第141章 139. 联吟 二十一   从前几人合力斩勠“子都夫人”,当时妖祟身被太乙少阳火焚噬,尸骨俱毁,卮娘原身性命亦然随之湮灭。   凡人身死以后,魂魄自应归去冥府,投向轮回转世。除此以外,或有因生前积怨过重,死后魂化怨灵,遂而久滞人间,报复作祟之属。   如说眼前所见真是卮娘死魂,听她所述言辞,料想她是不堪身边死魂折辱,这才私自出逃冥府,求人救济。   颜予青目光专注身上之人,见她乱发垢面,裙衫破烂,一双碧眸蕴闪泪光,全然不见生前霞姿姝色,实在凄惨非常,不由得心生恻隐,连声递送宽慰之言:   “卮娘,原就是颜某对不住你,这些年难为你受苦了。”   “芊儿如今是我门下弟子,短短几年间个头儿业已蹿到与我肩头齐高,很是挺拔威风!我这便领你去见他!”   “不要!妾身这幅鬼样子怎么见他!”   听了颜予青提议,卮娘情绪益发狂躁,两只碧色鬼瞳凶光瞬闪,锐声喝喊道:“少在这里假惺惺!”   “你等道士不是神通广大么?妾身不愿再做鬼了!你若真想帮我,便将我复生成人,教我长伴芊儿左右!”   “卮娘,你先冷静……”   卮娘不再听他劝言,猛地一下切齿瞪目,将手上尖长利甲往他头颅刺入。   “呜呜——”   “郎君,救救妾身复生罢……”   锐物刺脑,其痛犹比噬心撕肺一般,教颜予青霎时双眼翻白,神识涣散,整个身躯陡然颓瘫在地。   『复生。』   『死尸复生。』   不知何时开始,两句意味不明的话语反复于脑海回荡不散,颜予青记不得自己身处何方,也想不起事情因由,仅有两句话语往复循环,引他沉陷冥思。   这般静默许久,倏地眉头一跳,一道话音乍现脑中:『阿青,为师从昆池秘境带回来的典籍,大半都已交付与你。还有一部分世间禁秘术法,于你而言为时尚早,待到时机成熟,自会现身眼前。』   “呵,这折虹子真是个老狐狸,知道他几个徒弟定会遭人惦记,因此事先留有防备。”   梨仅腰别银刃,双臂拢在胸前,与稚独一并肩立身桌旁,旁观桌上两位醉鬼梦里遭遇。   “这般来看,那秘术不是在另一位他徒弟身上,便是藏在他姑逢山老巢里咯。”   稚独一瞧见颜予青梦中情状,旋即收撤左手法诀,立在原地凝眸不语,未有下一步动作。   梨仅看他呆站不动,好似打定了静待猎物脱力濒死的主意,当时疑上心头:“我说小稚儿,你也忒仁慈呀,就放你这师父师伯轻易死于梦魇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些气力用在正事上。”   “哈哈哈——”   梨仅当时仰头大笑,又在晃眼间敛去面上笑意,换上一派肃容,铿然掷声道:“你稚独一若是贪图省事的主儿,那便将你西宫少主的位置拱手相让罢!日后择一处穷山僻谷,了无人烟之地,安心静修便是!”   “这般远离尘世纷扰,事情自然找不到你身上!可不乐得清闲少事儿嘛!” 第142章 140. 联吟 二十一   “你这话是何意?”稚独一听他喋喋怪声,似乎话中有话,由是抬眼与他对视。   “嗐,我梨仅区区一个外人,怎敢对少主您指手画脚呢?”   梨仅坦荡迎上对方眼刀,嘴上客气回敬,内里却在暗自思忖:这位少主大人哪回动用迷魂蛊术不是将人梦时醒时来回折磨个遍?甚至于控摄活人心志,教人持剑举刀,相互搏斗厮杀。待到各自伤重半死之际,便即行法清明众人神智,然则手里刀剑仍旧砍斫不歇,硬是要人亲身饱受自相残勠之苦。   眼下瞧他对这两人显然念惜旧情,舍不得痛下重手,莫不是外出的几年间深受这对师兄妹蛊惑,这才一改从前惯常作风?   “小稚儿,你顾念昔日情分,不忍将事做绝,可人家师父当年可不曾对你娘亲留情啊!”   “现如今你娘亲琼蟾公主仍被玄门秘法封绝肉躯,厌玄宫威势大为削减,万一其他宫派联手来犯,或是玄门一众趁机宣战,你待如何保全厌玄宫百年基业?”   稚独一最烦旁人对他说教训导,也就是梨仅长他两岁,素来交情匪浅,索性容他絮叨几句,但也禁不得他再三多言,无奈反驳道:“我行事自有分寸,你少来……”   这边正要叫梨仅闭嘴,竟不料刹那间一道玄光晃眼,桌上醉梦酣眠的一对师兄妹顷时即得转醒。   原照这迷魂蛊的厉害,任凭是元婴巅峰的修士也决计不会轻易醒来。稚独一与梨仅见事有变,一并循光去望那两人腰间玄玉,料是此物在暗里作祟。   “唔——”颜予青简直头涨欲裂,自己分明正与卮娘纠缠一处,怎的两眼一闭一睁,又见面前满桌酒菜。   一侧泠蓝业已神识回拢,方一直腰坐起,忆及梦中所见,当时惊慌失色,张口唤道:“冬儿,你快过来让为师看看,刚才梦里见你流泪不止,可真是吓死为师……”   “诶——你身旁这位是?”   猛一瞥见爱徒身旁另有人在,泠蓝立时警觉起身,不虞手脚软麻无力,险些栽倒一旁。   梨仅悄然与稚独一交换眼色,遂而朗声一笑,大方道明自己来路:“在下厌玄宫梨仅,久仰二位折虹子高足美名,幸会!”   “厌玄宫?你是魔宫的妖人!”颜予青听他言辞,面上神情一滞,忙不迭厉声质问道:“可是你往我二人酒菜中下药了?”   泠蓝见出端倪,瞬时双眉紧蹙,美目凝光,拔出腰间雪殊然,匆忙走步上前,要将冬儿扯来:“冬儿,快离他远些,过来师父身后!”   “好不容易见得两位真容,自然要送上一份薄礼呢。”   梨仅立足原地自如接话,颜予青和泠蓝却是心如擂鼓。就在泠蓝伸手够及冬儿胳膊,稍一使力要将人带回身边时,怎想他身量如有千斤,纵使几次叠力,也无法撼动分毫。   “喂!你有何指教冲着本仙师来就是,犯得着为难一个小娃娃么?也不怕传出去遭人耻笑!”   笃定是魔宫妖人暗中捣鬼,泠蓝当面予之唾骂,谁想胳膊霎时遭人反握,随之猛力拉拽,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两手被人反钳于背,佩剑亦然见夺。   忽然耳畔一阵暖风撩过,竟是个万分陌生的声音:“师父,莫要乱动。” 第143章 141. 联吟 二十一   泠蓝动作遭人制住,后背紧贴那人前胸,这般姿势连对方心跳几下能都默数清楚。好不容易才从醉梦中醒神,听得对方心颤声一下接一下回震在脑海,竟不自觉头脑犯懵,周身窜起一阵恶寒。   强撑起精神扭头回望,以为稍一转脸便能窥见对方面容,谁想对方身量竟然高出自己许多,还得支起下巴,仰头去望。   这人生得阔目挺鼻,仰月薄唇,面白犹胜雪三分,偏偏一对桃花眼时常满蕴笑意,好似柔情款款,颇为易与。   泠蓝望着对方一瞬惊愣,立时警惕回神,将眉一竖,破口嗔骂道:“你也是魔宫妖人么?你把我徒儿藏去哪里了?”   “我徒弟若是有丁点闪失,本仙师绝不与你罢休!”   “这处没有你的徒弟。”稚独一加重手上力道,单手扣紧她两只手腕,不让她挣脱分毫:“你就当他被我杀害了罢。”   “臭妖人!搞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就放了本仙师,来以实力定高下!”   虽然嘴上说得这般硬气,泠蓝却也晓得眼下浑身发虚,手麻腿软,调运不动半分法力,肯定是妖人诡术所致。若凭这幅样子去同妖人打斗,哪有丁点胜算可言?   颜予青见得自家师妹落于敌手,简直肚似火烧,焦心万分。原已持剑在手,决意上前死拼,然则觑见那人腰间悬坠着一盏冰璃雪焰灯,恰是自己送与冬儿那盏,又听他口中古怪言辞,登时腹生惊惑,踌躇难决。   几下眨眼的功夫,内里已然翻江倒海,终于镇定心神,张口试探道:“是你将我等徒儿掳走以后再假扮成他,还是……”   “还是说从始至终,都是你……”   “什么——”   “你这妖人决不可能是我徒弟!”   听闻颜予青道出猜测,泠蓝脸色骤变,不知道哪来的一股狠劲,硬是挣开了稚独一束缚,旋即扭身提膝直冲对方腰腹,两手紧攥他肩上衣料,将人顶落地上,自己也顺势骑身而上。   “你把我徒弟藏去哪里了?”   “说啊!”   稚独一由她放倒在地,不作任何反抗,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直愣愣盯着对方。   泠蓝接连几声质问,不料这人居然未有半点反应,气得她益发勃然怒色,当时按捺不下胸口火气,抬掌便是一耳光扇他脸上。   巴掌声清脆已极,震得在场众人俱都默然失语。   梨仅暗忖今日或有一番好戏可看,然则眼前见闻竟然远超自己先时预想。这位少主大人自他出生以降从未遭过旁人扇打责骂,身边众人不论真心与否,无一不是笑脸相迎,谁人有胆对他行此出格举动?   一面收敛面上惊诧神情,一面聚精会神去望那头动静,梨仅果然瞥见稚独一脸色有异,犹似一时间错愕太过,连带着神智也恍惚片刻。稍时以后,才有笑意回涌脸上。   “师父,你竟然舍得打我么?”   泠蓝被他一双满蕴笑意的桃花眼倾注而视,又听他刻意变幻出冬儿的声音说话,倏地胸口一阵绞痛,几欲干呕出声。   稚独一把她厌恶情态尽收眼底,忽然直腰坐起,反去擒抓对方手臂,硬是将脸凑往对方面前:“我不就是你唯一的徒弟?师父心中有气,使劲儿往徒儿脸上招呼就是!” 第144章 142. 联吟 二十一   “休想诓我!”   泠蓝听他刻意模仿自家爱徒语调,兀地怒愤填胸,瞪视骂道:“必是你这妖人将我徒弟残害……我定教你不得好死!”   “呵——”稚独一不禁讪笑出声,面上却纹丝不动,仍旧对她软语哄劝道:“师父何故这般气恼?竟连我这个徒弟也不肯认了?”   “滚开!少拿你的脏手碰我!”泠蓝奋力挣扭手腕,不愿为他桎梏,无奈身中诡术,又是急怒攻心,现下神昏力竭,四肢绵软,根本摆脱不得。   “也是,你等玄门正道出身,自然是看不起我这魔宫妖人。”   稚独一见她徒劳用功,反而愈发兴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即便师父厌烦徒儿,徒儿此生也会尽心侍奉您二位。”   “几年前设计落葵坞妖祸,费尽心思要我等将你收入门下,为的便是我师父留下的昆池禁术吧?”颜予青回忆收徒始末,又将其中种种串联推想,总算厘清思路,得出个大概。   “你明知强取之法行不通,遂而扮作柔弱可怜模样,赚取我等同情……”   “你实在好深的城府!”   得了颜予青叱骂,稚独一仍是好气回道:“都说缘分天注定,似我这般鄙陋不堪的魔道中人,怕是上苍都不肯顾怜。由是如此,还得是徒儿自己牵线搭桥,凑成与师父师伯的缘分呐。”   “住口!”   “这些话你说着不犯恶心么!”   泠蓝猛然发作,瞬时就将稚独一目光引回,一侧颜予青知会其意,立刻驾起酝酿已久的剑光,电驰星坠一般,朝着稚独一疾刺而去。   梨仅只顾在旁看戏,哪里料到中了迷魂蛊之人还有抵抗之力?这下觑见不妙,立时挺身冲上,欲将那人制住。   察觉侧面刃风晃眼即到,颜予青暗自错牙,未去理会,驾剑直冲稚独一而去,势要救出自家师妹。   稚独一料想此招蓄力过久,硬抗实非上策,只好撤开双手,将泠蓝放去,转而扭身闪避剑锋。   颜予青见得师妹脱困,顷时喜慰非常,就要赶去同她汇合一处,全然不顾身周威胁。   这边泠蓝方一重获自由,亦然朝着自家师哥奔去,然而妖人刃光破空袭来,且是冲着颜予青要害所在。   “师哥留神——”泠蓝双瞳一滞,慌不择路挡了上去。   刃气破开背后皮肉以后,余劲愣是推着身躯往前扑倒,泠蓝止不住脚步,径直扑往颜予青还未收起的剑锋上,当时剑贯胸口……   ————   “怎就醒了?可是身上不舒坦?”   嬴泫醒来以后,便卧在一侧望着颜予青睡容出神,忽然见他睡中落泪,猜他定将转醒。   “别提这个……”颜予青任他为自己抹去泪珠,不情愿睁开睡眼,朝他递去怨色。   “嗯?”嬴泫知他有话要说,顺势把脸凑去,伸手将人揽抱入怀。   颜予青感受对方身上涌来的暖意,缓缓开口道:“你到过东海之畔么?往海上再去万余里,便是度朔山所在。”   “从前我与泠蓝夜里出走,到了东海之滨。站在岸边抬眼望去,海面山上的鬼桃灼灼幽燃,照曜无俦。”   “正当我二人决意渡海前去,泠蓝忽然顿定原地,问我道:‘师哥,我等此去幽冥鬼域,今后还能再回姑逢山么?’” 第145章 143. 联吟 二十一   自那日两人互表心意以后,颜予青总算卸下心中包袱,时常与嬴泫叙起陈年往事。   前日听他谈起数年前稚独一为夺昆池秘术,不惜自降身段,设计拜入姑逢山一宗,后来眼看成事无望,遂而采取非常之法,欲将二人杀害。说到泠蓝替他犯险挡招,不幸又被剑器误伤,死于就地之时,颜予青便噎止话音,没再多说。   当时嬴泫心间涛涌浪翻,愣是将情绪按捺,不曾多问半句。此刻见他伤梦遗泪,又道出这番惆怅话来,立时便教嬴泫酸心叹息,慌忙动身去亲他泪眼。   “天地之大,道法万千,兴许真有法子呢?我与你一道去找……”   颜予青经他如此对待,赧然笑道:“做什么呢?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何须你这般费心哄我?”   正当两人娱情枕席之际,屋外霎时传来几声女子嗔怒话音。   “让开!”   “本宫要见我师哥,凤主何故拦我进路?”   “你家师哥病体未愈,眼下时辰还在眠梦中哩。反正你千里迢迢而来,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就容他多睡片时,待他起身之后再行相见,可不显得你体贴懂事么?”   嬴珂简直无语,一大清早竟有煞星上门,如若让这位姑奶奶闯进那两人房中,看到些不该看的,只怕又要闹得天地不宁。   “少来废话!”泠蓝见他刻意纠缠,料想这人定是另有谋算,索性不再与他客气:“你究竟把我师哥藏去哪里?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决不善罢甘休!”   颜予青听闻屋外动静,知是泠蓝寻上门来,忙不迭收拾起身,赶去开门劝架:   “泠蓝!莫要误伤和气!”   “师哥!”泠蓝一看是他,顿时展露笑脸,旋即敛剑背后,撇下祁焉凤主不理,飞身瞬至颜予青身前。   嬴珂亦然循声去望,得见那两位衣着齐整,终于缓了口气。   睃见自家师哥身后跟有一人,且他二位前脚后脚踏出房门,泠蓝挑动眉尾,询问道:“你二人挤在一间屋里睡?”   颜予青猜她误会自己遭人虐待,赶忙解释道:“嬴泫与我同住,也是便于照顾我……”   “什么照顾?哪有人会挤在一张床照顾!”   “堂堂洛浦栖迟苑,竟然落魄到这般地步?再也匀不出另一间房来了?非要让两个大男人同住一处?”   泠蓝观得自家师哥面上为难神色,更是对他被人轻待一事深信不疑:“师哥!你不必瞧人眼色替人辩解!他等既有胆子给你委屈受,本宫为你算账也是情理中事!过来!”   “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他们待我很好……”颜予青急得面蒸红霞,唯恐这位姑奶奶就时发作,左右无法,只得豁出实情:“是我要嬴泫陪我同住,我…我离他不得。”   泠蓝暗骂荒唐,明明四肢健全,面蕴红气,这好端端的怎就离不得了?正欲快步前去将人拽来身边,谁料这一眨眼的功夫,自家师哥业已将手伸进嬴泫袖中,就势与对方交握一处。   “颜予青——”   “你属实出息了!”   半晌过后,泠蓝方从震惊之中抽回神智,转而嗔目相对,半是气恼半是揶揄道:“几月前还见你挂着张苦脸愁天叹地,这下倒好,给本宫了找个靓丽男嫂子呢!真是长本事!”   “只可怜本宫同玉楼子道友夙夜忧心难安,紧赶慢赶寻来此地,却不想某人原来安睡温柔乡,早就不知外头时日几何咧!” 第146章 144.联吟 二十一   上一回泠蓝闻讯得知颜予青一行人于不觉秘境之中遭遇魔宫妖人埋伏,负伤惨重,便速即启程赶往姑逢山探望。   留住姑逢期间恰好祈焉凤主谴人送来信函,约请颜予青前去辞陵谷赏花,泠蓝当时揣度自家师哥神情,猜出那位累他牵挂之人或是往日里领来鬼窟的那只小魂体,由是玩心大炽,硬是赖着与他一同赴约。   到地一看自家师哥悬心挂怀之人竟是声明贯耳的玄门剑纯嬴泫,泠蓝虽然心中骇异,但以为这两人从前并无深交,仅是颜予青一时善心发作,帮着那位魂复原体而已,往后总不会过多纠缠,谁料今日竟是这般境况……   也怪自己一听玉楼子报来凶信,便是愁急万分,哪有遐余再去细究其中猫腻?   “我与颜最情投意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嬴泫就着众人面前将身旁之人握得更紧,睁着一双湛亮澄盈的蓝水瞳,丝毫不惧泠蓝咄咄逼人神气。   “师妹同玉楼子道友一路风尘劳顿,且先移步前厅,坐下歇歇脚罢。”   话音才落,一旁嬴珂即刻动身去吩咐茶水事宜,玉楼子倒也识趣,先行挪步转场。   泠蓝听这人唤自己师妹,自是好不服气,暗忖此人未去姑逢山拜谒宗门众人,也不曾向先师焚香禀告此事,总归不算名正言顺。他一个未过门的外人,怎有脸皮随着颜予青一道喊自己师妹?   本欲咽下这口闷气不去计较,却见着自家师哥似个缩头乌龟一般躲闪男人身后,泠蓝兀地鼻头一皱,勉强维持脸上笑容,佯作和气道:“师哥啊,本宫一听你身遭不测,实在心急如焚,快让我好好看看你!”   说着便出手去握颜予青手上脉门,作势探他脉息。   颜予青知她意图,登时使劲挣甩,不愿教她如意。这下可把泠蓝彻底惹恼,只听她厉声喝道:“再动一下试试!”   嬴泫见状也帮着劝说:“她毕竟是你师妹,迟早瞒不住她。”   颜予青没法,只得放弃挣扎,任她施为。   来此之前,玉楼子已将颜予青引燃自身真元,施召火铃流星狱助友制服妖蛟一事与泠蓝叙说。鉴于颜予青少年时期偷练过一回,泠蓝固然晓得施行此法代价几何,事先对他此番伤势有所预料。然则现下探知他体内灵气稀薄,修为竟比金丹不如,终究稳持不住,朝嬴泫甩去一记白眼,毫不掩饰面上厌嫌神情:   “他究竟给你灌的什么迷魂汤,真就值得你舍却毕生修为相救?”   “你有气冲着我来便是,都是我心甘情愿,不必去怪嬴泫。”   分明心中有愧,对自己不敢大气一声。这下不过甩了脸色与那人,居然就急着跳出来替他说话。   泠蓝暗骂这人实在没救,索性顺了他的心意:“罢了罢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就与那姓嬴的凑合过着吧!”   “为今之计,只得是令你同他紧密双修,快些回复功力……我库中还藏有几件天灵地宝,于你大有补益,改日我便取来……” 第147章 145. 联吟 二十一   颜予青听她提及双修炼道之事,即刻臊得面露赧色,不敢正眼看她,赶忙推搡嬴泫,口中嘟囔着:“凤主该等久了,快些过去罢。”   “欸,才说了你两句便不乐意?你真是愈发爱使性子了?”   泠蓝实在恨铁不成钢,自己一心为他筹谋,谁料人家根本不领情呢。然又转念一想,揠苗助长或有根基不稳之虞,无奈抑止胸中不满,遂他所愿一道去往前厅就座。   要说这洛浦栖迟苑,坐地素沫川畔,邻靠渚星渡口,川水由此东去八万余里,尽头流注东海。此处气候温和,水雾氤氲,苑内引种花木近百种,一年四时,景色殊异。楼台殿阁尽为青瓦白砖堆砌,俱都一二层而已,高者足堪赏眺江景,不显半分富丽。   听着汤汤水声,放眼苑中花草竞秀,珍禽翠羽穿翔隐现,泠蓝暗赞景物清嘉之际,忽而忆起偶然所闻:传言此地乃是灵兽辟地建造,只为收罗世间美质圈养其中,专供淫乐戏玩。若真如此,嬴家兄弟又与此地有何干系?   方在愁疑时分,前殿已然抵达,泠蓝抬眼一看,桌席间除却祈焉凤主与玉楼子,另有一位身着靛色衣装的年轻男子,手中持握茶壶,正在添倒茶水。   “这位是敖溆,栖迟苑的主人。”不等众人发问,嬴珂即将此人姓名道出。   泠蓝双目霎时放光,唇角勾露笑意,一面挨着颜予青落座,一面端起身前茶杯把玩:“几世修来的福分哟,居然劳动尊驾为我等斟茶倒水。”   “客气。说来娘娘也算我半个邻居,区区一杯热茶而已,望莫见外。”敖溆闻言报以笑脸,丝毫不觉遭人冒犯。   “行啊,要本宫不与你见外,便请速速拿出些珍宝灵药,助我师哥回进功力罢。”   颜予青留宿此地时日颇久,今日却是头一遭见得敖溆,竟听自家师妹张口狂言,半点礼数没有,当时腹生惊惑,就要开口劝阻,不料嬴泫贴来耳边,吹递喁喁细语,为自己拨迷解惑。   玉楼子抿着茶水左顾右盼,全然不知席间变故因何而起,但又不敢贸然插嘴,只好呆坐原地,静观其变。   “远水何以救得近火?此前尊师兄焚炼本身真元施作火狱伏蛟,亏得他身为太阴之体,倘若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形神尽毁。”   “得幸是药石有救,连日将腻雪枝熬制的汤药予他服用,才见他枯损经脉徐渐苏生,但说要让修为几月之内瞬复先时,只能是无稽之谈。”   敖溆最后为自己添满一杯热茶,才去弯膝坐凳,稍一抬眼,便对上泠蓝目中威棱,不但未有忿色,反而从容说道:“娘娘这般心急,无非是想让尊师兄遭遇他人迫害之时尤能自保,可惜厌玄宫那头也正盼着尊师兄修为精进,才好将其献祭给琼蟾公主。”   “尊驾似乎对本宫师哥之事了若指掌,敢问是从何处听来?”   “莫非你等族人与魔宫妖人暗中勾结?” 第148章 146. 联吟 二十一   “娘娘说笑呢,东海之上度朔山,我若敢勾结厌玄宫妖人,岂不得被您搅灭老巢?”   “呵,量你也没这个胆子。”饶是对方几番敬逊谦让,泠蓝仍旧端着威风架子,不肯缓和容色。   敖溆只当她是小孩心性,并未与她较真,反而和颜悦色道:“当年玄门一众修士合力封印琼蟾公主,我族亦有一名长老参与其中。”   “实则琼蟾公主凭藉月阴精魄,消解身上炽阳刻印不过早晚之事,但她身躯经年累月遭受侵蚀,几乎败坏枯毁,除非寻到一具等齐原身的肉体与之混融,才能使之完彻复原……”   说着悠然觑向颜予青,意味深长道:“可惜厌玄宫算盘打得那般精细,到底敌不过机缘巧遇……”   颜予青正为嬴泫桌下伸来的手犯愁,察觉旁人目光斜扫而来,瞬时摁住嬴泫左手,面上泰然自若,与之四目相对。   泠蓝最烦这般兜兜绕绕,由是嗔目龇牙,一拍桌案,直截了当道:“叽叽歪歪说这些废话作甚?你若有应对之法早些道来便是。”   “昔日琼蟾公主境入大乘,只差咫尺即可飞登青冥,加之其月阴之体几乎不死不灭,玄门两位大乘境五名合体境统共七人联手才堪堪置之死地,而后布下七道炽阳刻印,封闭周身七处命门,是以绝断她藉助月魄重修真身的后路……”   敖溆稍一迟顿,蹙眉沉吟道:“倘若魔宫另寻他法破除封印,恐怕玄门这头凑不出可用之人了……”   “真是个废话精!看本宫削了你的嘴!”讲了半天愣是连篇虚言,泠蓝怀疑这人成心耍弄自己,登时怒火中烧,就要大打出手。   “休要无礼!”   “师哥——”   自家师哥眉头骤压,两道凌厉眼刀迎面飞到,泠蓝无奈回收架势,忿忿埋怨道:“你总向着外人!”   “我得了敖溆道友恩惠,哪能随你一同胡闹?”颜予青适才无多情急,仅想面上震慑泠蓝,教她消停片时,莫要撒气搅闹,转瞬又敛容正色:“早些回去点兵点将,不日同去与那孽障一决生死罢。”   泠蓝晓得他话中深意,由是不再延宕,立身旋踵,翩然离去。   众人见她毅然退场,走得干脆,以为她多少怀忿在心,无奈旁人门派中事,插嘴劝言甚是不妥,索性略过这茬,自顾饮茶续宴。   席间颜予青举止从容,恍若无事一般,时而与敖溆商议琼蟾公主身上刻印一事,时而对着玉楼子叨唠问微,关切他是如何只身前去度朔山求援……   嬴家兄弟二人少有开口,俱都在座旁听。约摸两刻钟后,嬴泫念着要去后厨煎药,这才起身离席。   前殿左进五里地,即是一片葱菁楠木,株株修干端伟,繁枝茂叶。因其生长素沫川畔,这会儿日近中天,辰时已过,片叶之上仍然凝汇水珠,晶光烁烁,徐徐滚坠,犹若霖雨才歇情状。   “磨了半天才来,真是教本宫好等!”泠蓝倚树盘坐,正逮着一只肥圆麟兽在给它挠下巴。   那只小兽四肢战战,双眸紧闭,简直火烧油煎一般,却又反抗不能。   嬴泫不动声色移转目光,悠悠解释道:“若我贸然离席,他会生疑。”   “挺会装乖。”泠蓝一瞬嗤笑,旋即放走怀中麟兽,抛来一枚晦芒玉简。   “这枚玉简是我大师兄前几日遣人送来,你寻个时机交与他看便是。”   原拟对方背着颜最唤自己出来会面,或有要事相议,谁想仅是让自己递传物件。   手指握着玉简摩挲,忖思究竟何种要事能教这位风雷惧色的鬼娘娘缄口畏缩。   本欲再提点他两句就行返程,然见对方神情似乎有话要说,泠蓝眸光流转,睨笑道:“怎么,你想从本宫这儿探听师哥往事?”   嬴泫颔首道是,正待对方列明条件,不料泠蓝居然利落答应:“他当然不肯道与你听。行呗,左右你要入赘我姑逢山,告诉你也无妨。”   “那日我被魔宫孽障害死,师哥就时惊骇过甚,整个人浑噩不知举措,没有半点抵抗意图。然而那孽障却不动手杀他,将我魂魄尸身分别收拘后,又把师哥掳回他巢穴锁禁。 ”   “那处地牢卑湿逼仄,晦暗不见五指,师哥在里头关了半月之余,未等大师兄前来赎救,师哥他业已活生生熬死牢中……”   谈及往日情形,愈是愤懑难抑,顿止话音稍时,泠蓝又接着道:“呵,昆池禁术玄妙深奥,岂是狡诈孽障能够随心驾驭?原先我师父将那‘太阴练形术’分为上中下三卷,分别藏于三块玄髓玉中,一旦我师兄妹几人遭遇不测,秘术自会显形。”   “得了上中两卷,孽障不惜杀死麾下走狗,强逼他等修炼,可惜无一能成……嗣后又将主意打到我与师哥头上,但我二人既已身死,哪里还会为他胁迫!”   …… 第149章 147. 秋水 二十二   颜予青前脚才进厢房,后脚嬴泫便端着一碗汤药走入。   惯常伸手去接药碗来饮,谁知这人竟然不给,反倒径直坐下。   “做什么?”   纳闷此人举动古怪,遂而走近探问,哪想对方倏然展臂一环,将自己拦腰抱在怀里。   “诶,嬴泫——”   眨巴眼的功夫,后颈竟教人钳束在掌,一小股温热药汤由唇关传渡而入,其间所蕴药香顷时冲涌散漫,熏得颜予青好一瞬恍惚失神,无分南北东西也。   嗣后那人动作益发缓柔缠绵,勾带着颜予青理顺气息,再续沉溺欲海。   扣在腰间的手也不肯安分,先是由后背蜿蜒抚摩至前胸,继而溜滑钻入里衣,两指拢并,上下交叠夹弄乳尖。   胸口酥麻阵阵,腰身抖颤如筛,怎奈何这人一味扣住自己吮咂舌根,搅弄牙床,丝毫不留喘息余地,就是自己使力推拒,他也恍若未觉。   如此这般搂抱接唇,抚摩调弄,才过稍时颜予青便遭他引动春心,再不自持。索性自个儿剥褪衣物,支仰胸膛贴蹭对方掌心,欲要与他共赴云雨,尽逞意兴。   话说合气双修之法分有形交与神交二门,两人初入此道,还未探得神交之法方窍所在,近日以来多是在夜间裸裎同修,敦伦床笫,白日里仅是汇气交融,养炼元神,顺道摸索神交要妙。   夜里行房时候,他二人赤袒相对,室内烛火星点,月色廖廖,虽有精目凭光而观,却也碍于晦暗,只得三四分艳景,到底难见全貌。   此刻颜予青衣衫开散,满室光亮堂堂,映照他身上皮肉凝光耀目,两点朱樱方才为人肆意挤弄,业已肿胖盈实,现下着眼一观,宛若红梅绽落新雪,清艳殊绝焉。   嬴泫登愣一瞬,随后驱动眸光由他发顶沿路扫下,饱览艳景无限,不禁暗叹此人果然昆山玉树,不类人间凡植矣。   “颜最,你莫要怨我……”   “何来怨你一说?”   正是情浓兴炽时分,对方却蓦然开口,道出这不合时宜的话来。颜予青稍稍定神,欲要问个明白,方一仰脸去看,竟见嬴泫眼横秋水,眉蕴楚色,显然沉郁不快,但他胯间麈柄又分明雄坚火热,硬矗矗抵在自己侧腰。   纠结片刻,还是先将人哄好为妙:“何事惹你不爽快了?你这模样若教外人瞧见,只当是我给你气受哩。”   嬴泫摇头不语,拉过颜予青一只手掌,歪脸贴上。   颜予青粲然生笑,就其面上搓揉一把:“你自个儿怏怏不乐,倒是作弄起我来了?”   “万一去到要紧关头,你把守不住泪关,教泪珠淅淅沥沥打落在我身上,可不得将我吓痿了去?”   刻意戏谑两句引他畅怀,然则此计毫无实效不说,反倒催他眉心郁色愈浓。疑是自己话中有错,方欲反省一番,不虞嬴泫倏地将自己两腿拨别腰侧,旋即又以两臂叩在腿弯处,将人整个托抱站起。   须臾之间处境变换,颜予青慌忙环臂勾定嬴泫后颈借以稳定身形,谁想臀下幽门瞬时被他肉膫顶上,隔着几层衣料着力钻研…… 第150章 148. 秋水 二十二   喉中倒抽一口凉气,面上彤云蒸腾,颜予青哼哼两声,侧过脸偎在他颈窝里,往他脖子上轻轻吮了一下。   得了对方应许,嬴泫不再耽延,略一使力扯裂他身下棉裈,耸腰狠命一抵,尽根没入穴中。   得亏昨夜数更绸缪,这处隐道仍然津润,否则凭他此种莽撞行径,岂不是要身下人香血溅席,横死床榻乎。   颜予青眉眼纠作一团,险些咬碎银牙,未及出声抱怨,嬴泫业已策动硬膫迭进迭出,走马看花一般边行边肏。   “呜,慢些,慢些——”   “你从哪处……偷学的招式……”   哼哼嗳嗳质问几句,也不得人答语。百余抽后颜予青渐渐知趣,便也撇却杂念,顺着对方架势动腰承迎,共翻春浪。   原来歇坐的桌凳相去床榻不过七八步而已,谁知这般且行且戏,居然费去近乎两刻钟光景。   将人放倒席上,另手拽来个素锦枕头垫往他腰下,促其门户高垒,随后屈膝跪立,握住他双腿分置肩头,两手扣在他腰侧,再度挺身抽送,破垒穿营。   “嬴阁主——嬴哥哥——”   “泫哥哥——”   内中肉矛急抽紧送,刺进太深,简直饿马奔槽,骇浪拍舟,实教颜予青熬受不住,不得已口中连连乞哀,求他疼惜自己。   “心肝儿!你要我今日就作了风流鬼么!”   嬴泫正是兴动如火,欲念颠狂,适才那些颤声告饶全然听不进耳,只这一句令他霎时醒神清明。凝眸看去,竟见身下人皱眉啮齿,几不欲生模样,又察觉对方遍体生津,汗流浃席,定然是难禁痛楚。   “我的罪过,我对不住你……”   晓得自己做了何种混账事,嬴泫眼中两汪秋水潋滟,似要涌泣而出,颜予青心中大骇,就要起身去问,不料动作遭人制止不说,双目还被遮掩。   对方俯身来就,不由分说即与自己品咂唇舌,搅弄春池,腰下动作亦然轻柔许多,浅抽深送,舒徐款缓,效仿顺水推舟之法。   依此式法耸弄了千余抽,颜予青早已耐得他肏。穴内淫气蒸融,津液滋流,正是酸痒难当时候,又嫌人不够力道,遂而驱动双腿,两相交叠将对方环腰锁住,再是缩紧臀肉,绞裹内里雄坚长枪。   “嬴哥哥你且挪开手罢,教我瞧一瞧你的俊脸。”一面刻意作弄淫腔,一面伸手去握嬴泫手腕,对方到底自持不住,任着自己撤下手掌,转而移去胸口处:“这手也别闲着,替我弄弄这儿。”   本来身上麈柄被他兀地环腰一绞,好险就要交待,又得对方主动邀迎挑弄乳尖,嬴泫哪里还有矜持的余地?即刻重整军容,尽根直抵,鼓兴云情雨意。   此时两人俱都欲念难遏,通身气血汇集身下销魂处,再难顾念其他。身处狂风骇浪之中,颜予青愈遭摧折愈觉酣美,嘴里呵呀连声,只觉四肢软散,百体昏酥,几乎瞑目欲死,幸亏嬴泫及时往他丹田施力,才教他止下精关。   后者当他隐道收缩之际,一同逞了泻意,同时运气凝神,还精补脑…… 第151章 149.秋水 二十二   话说他二人欢娱一度,不但情兴分毫不减,内中欲火反倒越发灼烈。   适才颜予青身至极乐境地,遍体通泰,骨爽形酥,这会儿偎贴在嬴泫怀里,正在阖目调息,打算等功法运转些时,再图云雨之事。   知觉对方又往自己眉心处印落一吻,也就开眼去望,恰好见他一双蓝眸凝住自己,其间秋波澹澹,泪光转圜,隐蕴万千情愫,似乎稍一眨眼便会泪落连珠。   颜予青思忖这嬴阁主今日一反常态,挂着张哭脸非要来同自己亲热,若非看他攒眉泪眼更具别样风致,实在勾动欲火,惹人心痒难耐,谁还有这闲心与他周旋。转念又想妖蛟既已收服,这人可算大仇得报,他家凤主弟弟更是安好无恙,此般盈盈泪眼合该是为自己。   思及此处,既是慰悦又是怜爱,颜予青脑中倏然灵光一晃,即刻撑起身来跨坐他腰腿之间。   “小心肝儿你莫要蓄着眼泪,过会儿有你哭的。”   说罢又将头顶发冠解去,万缕青丝瞬时如瀑散下,垂落胸前后背,衬得一身皮肉宛若新雪团成,琼玉砌就,正是夺日生光,自成色态;再者两颊晕赩俨如暮春绯桃,晚夕红云,真乃自生靡艳,胜绝人间。   嗣后款款屈倒腰肢,抬起后臀,将嬴泫身上尘柄握在手里上上下下撸动几个来回,扶着那物抵在穴口,却不立时放入,反倒双眼注定嬴泫脸上,要他与自己相面而视。其后缓缓墩下肉臀,将那阳物一点一点吞吃,直至全根没入之际,顿时宛转喉腔,拉长声调道:“嬴哥哥久居上位,今日我同你浇一回本色蜡烛,你可莫要气恼。”   ……   历经几番淋漓酣战,二人俱都骨节尽酥,沉沉睡去。不知时辰几何,颜予青正值将醒未醒之际,朦胧中听得旁人呢喃细语:   “怪我昔日道行低浅,未能在落葵坞将你救下,否则那你也不必遭受后来诸般厄难……”   “为何你会知道落葵坞?”   心中怔楞一刹,无奈两眼倦乏非常,未能立刻睁开。颜予青暗中一番计较,推测出事情因果,:“原来你早些时候是去见了泠蓝,所以耽误煎药……”   实则今日汤药入口之时,颜予青便已尝出其中古怪,却又碍于对方急切亲热,不便出言细究。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但也未曾预想自家师妹居然肯同嬴泫闲叙旧事。   “欸?依你这话的意思,你曾到过落葵坞么?可我不记得……”   嬴泫见他困惑,凑往他耳边吹了口气:“那时你偏要同我挤在一间房里睡,可还记得?”   “子荷?”被人提点一句,颜予青瞬时清明转醒,掩不住眉目笑意。豁然笑道:“敢情我家子荷哥哥从来不爱男装爱红装呢?”   料到对方定会戏谑自己,嬴泫并不辩驳,反而顺势自嘲道:“随你取笑就是。昔时我一介女流遭遇妖祸,眼瞎耳聋,粥粥无能,全是仰仗颜仙师怜惜,遂得保全性命。” 第152章 150. 秋水 二十二   嬴泫如此风趣通达,直把颜予青逗得冁然而笑:“子荷哥哥从来身上萦散一股桐花香气,清芬淡雅,作何在落葵坞化为女身时,却是满身脂粉俗香,郁馥逼人呢?”   忆及两人初见时分,即在这人身上嗅见桐花香氛,一步一动,皆是暗香旖旎。后来阮嵛山再会,依然闻得此香,就算这人扮作妖族女子行刺妖蛟,自己也是因此香味将其认出,怎的落葵坞一行,偏偏就异于寻常?   “我母上一族素爱桐花,房室衣物俱以此香熏染。早年你我修为未及元婴,凭金丹之境改易容貌太过费事,维持两日尚不足以,还是服用化形丹最为稳妥,那股气味即是丹药自发生成……”嬴泫坦然陈言,末了又叹一声:“谁料其中阴差阳错,竟教我与你错过……”   这下明白就里,晓得此人既是感慨相逢对面不相识,又是悔恨旧时未能止断魔宫恶行,是以懊躁难宁,才有适时异样举动。   过往许多年岁里,由落葵坞妖祸起始至于玄门魔宫大战为止,其间经历的般般件件,稍一疏忽心念即会回映脑海,摇惑神智,情形严重之际甚有走火入魔态势。好在所修太阴炼形术渐愈纯熟,又有牌戏及宗门一众徒子徒孙消磨闲暇,故而病症大为缓解。   颜予青每每自忖时运不济,误信妖人,时至今日仍是不能去怀,然则见得嬴泫为自己愁怀伤泣,不禁动容劝解道:“好啦香美人,虽说兜兜转转,但如今我二人不正是同榻共枕么,莫要胡思乱想,空耗心神。”   说罢便学着妇人哄逗幼儿一般,伸手往他臀上几下轻拍。   嬴泫倒不觉着羞赧,还想多受一会儿恩待,却不料颜予青陡然话锋一转,挑破片时清谧:   “诶,今日泠蓝同你会面,肯定不止闲叙落葵坞旧事,我方才由你尽兴摆弄,眼下你可得一五一十坦诚道来,不许有半句欺瞒!”   “颜最,我不想让你知晓。万一你听了以后……”   昔年颜予青亲眼见得泠蓝横死跟前,当时惊骇痛切,被那魔宫妖人掳走折磨也不知反抗,以致于怨气累日盈积,沉郁身内,最后道心溃灭,根基断毁而亡……   嬴泫今日听得他是这般死状,心间惊澜久久难平。当下又有姑逢山祸事,虽不怕他知道以后冲动乱来,拼了命要去厌玄宫救回姑逢山弟子,好歹这栖迟苑中嬴珂、敖溆俱在,制住他一个修为残损之人不过覆掌之间。最怕是这人又似从前那般,因为宗门祸事震恸灵识,反噬其身。奈何此事甚为重大,迟早要告与他知道,自己顾虑再三,却不能为其分忧半点,实在愁急煎熬,难以宁息。   “既然泠蓝肯让你转达,她便也料想到我会是何种反应,你只管说就是。”颜予青察觉对方存有顾忌,也不心急逼问,转而耐心劝诱道:“你且放心,我如今这幅身骨,早不是从前肉体凡胎可比,即便有心觅死,也不会轻易得逞。”   “更何况还有你这香美人在伴,风月还未餍足,我怎会舍得死呢?”   这厢话音才休,嬴泫面上立有一行清泪划落,颜予青看着心口泛酸,无奈扯了个笑脸:“明明是我门派中事,我自己还丁点不知,你倒是先替我流起眼泪了……”   …… 第153章 151. 扑蝶 二十三   时当天光欲晓,夜寒未褪,世间万籁徐渐醒动,葬花都囿云小筑内有一女子端坐镜前,映着方才画就的两道弯眉来回赏看,一旁烛火业已燃灼过半。   兀自瞅了稍时,奈何计较不出孰胜孰逊,女子轻蹙眉尖,媚声嗔怨道:“郎君莫再睡了,快来看看本宫的眉妆。”   听了这声吩咐,床上的男子遂而缓缓起身下榻,稍稍拢了拢中衣,披着一头散发便往妆台走去。   把手搭在女子肩头,又将身一矮,男子双目凝注镜中倩影品鉴片刻,悠悠答道:“画得甚妙,真若锦上添花也。”   听得对方赞言,女子面上不显半分喜容,反倒疑心此人或是敷衍自己,遂将事关要紧告与对方知晓:“今儿二月十五百花生日,本宫通身衣妆不容半点瑕疵,郎君可要慎言才是。”   男子被她威胁一句,并无不快,转而将她堵在自己唇间的手指拨开,擒在掌中细细搓磨,随即巧言劝哄道:“崔宫主仙姿佚貌,其他几宫长老怎敢媲美芳容?”   “呸,净是花言巧语。本宫与郎君好歹是露水夫妻,由你口中竟听不得半句诚恳言辞……”   正值两人戏谑调情时分,忽然听得院门被人轻叩两声。崔芍以为是侍从送来妆匣,当下唤人进来。   “禀报宫主,东南门有三位来客。”   门童呈上一只金蕊红瓣将离令,崔芍美目睁睁,唤他立时将人请来院中。   “看来崔宫主有贵客到访,我这不速之客也该识趣告辞了。”   “呵,分明是怕本宫揪着你缠问不休。”崔芍双目微敛,递去几分嫌弃眼色,示意对方随意离去。   待屋内男子凭空遁走,崔芍立即坐往妆台前,着急忙慌搽粉点唇,抓了几只花钗珠穗别在发间,再把一件金边粉瓣碎霞裙换来身上,对着铜镜左顾右照,远睨近观,直至瞧不出分毫差错,才肯动身去往前殿面客。   还未走近门口,便望见殿中来人样貌,崔芍骤然顿住脚步,朝一众门童侍从摆了摆手,教他等速即退散。直至院中闲杂人等尽数匿形,便再也按捺不住心间喜慰,拔腿直奔屋内:   “六师兄!”   “你终于肯回来了……”   倏然一阵香风浮动,即有一靓妆女子扑来跟前。玉楼子惊愣一瞬,不等细看来人面容,嘴里竟不自觉唤出声来:“小芍……”   师兄妹久别重逢,各自感慨万千,相互喧寒问暖几句,崔芍脸上妆面居然湿花了一片。   “师兄身上寒毒如何了?我替你瞧瞧罢?”   自从步入葬花都地界以来,便不时发寒起栗,此时做客妙色宫里,更是一阵恶寒接一阵,闹得浑身不畅。自知并非寒病发作的缘故,玉楼子不愿吐露实情惹人忧心,于是故作没事人一般:“不要紧的,前段时日颜道友助我炼化地熔石,那寒毒侵体之症几月未发……你近年也好么?”   “都好都好,你肯回来葬花都,往后诸事可顺遂。”   拉着玉楼子近身坐下,崔芍这才顾起一侧的颜予青和嬴泫,晓得自己冷落两位,旋即连连出言致歉,自责招待不周,又往坐榻之下的暗阁里取出一只瓷瓶,先施法将两人杯中茶水化去,再以瓷瓶灌满。   “这杯中粉液是取今春初绽蔷薇及元夕落雪酿成,名唤‘蔷薇清露’。葬花都惜花如命,所以每岁只酿几瓶。”   “微薄心意,恳请笑纳。”   玉楼子瞅着那两杯蔷薇清露难禁诧异,怎能料到崔芍面不改色一通胡诌,竟把这助益双修的灵药呈与颜予青和嬴泫面前。 第154章 152. 扑蝶 二十三   颜予青与崔芍交往甚少,但也不会被她轻易糊弄,只一眼便瞧出这杯蔷薇清露暗含蹊跷,转念又想这东西既然被她放在随手可及之处,定然不似她嘴上说得那般珍贵。   恰好嬴泫侧过脸来,轻轻压了下眉头,同样是对这两杯蔷薇清露持有疑心。   “小芍,你给二位道友喝这些东西作甚?还是烧些茶水待客罢。”玉楼子看出他二人犹豫不定,由是主动出言点破关窍,欲将尴尬化解。   崔芍揣着明白装糊涂,眼珠左右转圜,对着颜予青二人来回扫看,刻意眨巴几下眼睛,继而捂嘴惊讶道:“诶?本宫见着颜道友与嬴阁主颇为亲近,还以为……”   说着话头一转,当面羞赧抱愧道:“原是本宫愚钝,误想了二位的交情,实在冒昧!”   一面致歉一面取来两杯蔷薇清露痛快饮下,赔罪以后即将这段“误会”揭过,立马同颜予青聊起别处:“仰承颜道友大恩本宫才得以与六师兄重聚,本宫及葬花都上下理当万般偿谢。”   “权请颜道友收下此枚‘将离令’,往后如若有事来寻,即可就时见面。”   崔芍瞬时变换殷勤态度,舌簧连奏带出莺莺笑语,颜予青招架不过,只得应她动作将信令收在手中。   “至于先前应允之物,眼下就该取送,不巧今日正是花朝节,本宫身为代掌教,务必前去主持祭典,那东西又长在后山禁苑……”   “先等崔宫主忙完眼前事罢。”耳中嗡嗡鸣鸣,聒噪非常,颜予青了然当下灵植未能取到,便也不愿再听她赘言。   崔芍感慰对方宽谅,欲邀他二位前去祭坛观礼,同座宴饮,却听对方以不喜喧闹之由婉拒,也就不作强留,随他等去到山下集镇闲逛。   花朝时节春寒尤未褪尽,正处阴德佐阳而万物冒出之际,所谓百花生日之说即言群卉萌芽生发,而非叶茂妆成竞相争艳也。虽说百花各有信期,早春二月难见牡丹芍药玉容仙姿,却有雪梅春桃连片交映。趁此和风拂迥,淑气浮空,自是凝彩鲜妍,惹人爱怜。   出了葬花都山门,相去集镇仍有一段脚程,嬴泫随着颜予青放缓步子,并肩行走道上,环顾四下并无可疑人物,遂而开起话头:“那两杯蔷薇清露,是助益双修的药酿。”   “方才我二人并无亲昵举动,她总不该看出端倪。”   两人修为今不比昔,行走在外多有不便。临别之际敖溆好意赠与两件灵宝蚕衣,穿上便可掩匿自身气息,外人绝难看穿。凭她崔芍的道行,尚不足以窥破玄机。   “你是说,我二人的关系,她先时已有耳闻?”颜予青心下骇然,自己同嬴泫定情不过月余,栖迟苑处地隐秘,外界怎会有人知晓内情?   嬴泫怕他将事愈想愈坏,及时出言把他拽回:“或许并非近日发生,而是在我行刺妖蛟以前,已有风声吹到她耳中。”   “另外一提,她专精双修道法,素日与玄门中修士往来频繁,适才我察觉她身上似有阮嵛山的功法气息。” 第155章 153. 扑蝶 二十三   “阮隃山?”   崔芍艳名遍传修仙界,哪一家修士与她有染俱都不足为奇。嬴泫虽然身为阮隃山执法长老,可若门众未有通外叛教之实,他亦无权处置。   颜予青揣度这人或是厌嫌自家门众涉足其间,然而观望对方眉关愈发凝厉,看来事态并非那般简单。   “双修过后两者功法气息徐渐交融,凭我也分辨不出具体是何人所留,倒是心口猛然一瞬震栗,仿佛……”   嬴泫敛目思绎,脑海中乱丝交绕难以理清,颜予青看他想得出神,未敢出言叨扰,拽着他衣袖缓步走往一侧红梅林,寻了块大石坐下。   这片梅林植株近百,有三五合聚一处,堆锦叠绣,偃盖婆娑,亦有孤影独立者,扶飔摆荡,愈显寥落清疏。如此疏密失衡,布排无定,大抵即是天生地长的野梅。   随意放眼一眺,觑得远处一株梅树尤其郁勃繁茂,其上花朵更是丰腴可爱,颜予青忽然起兴细观,这才瞅见那株梅树底下沙土湿润,恰巧顺风吹来几缕药草香味,霎时恍然大悟,晓得这梅林并非野生,而是经人特意栽培,甚至不惜以上佳灵液孕养……   环顾赏看些时,仍未见得身旁之人所有言动,颜予青忖思照此情势,除非去问崔芍本人,否则就算耗费诸多力气,也不一定能查清那人身份。   正欲劝说嬴泫莫再劳神苦想,却听对方冷不防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你可晓得崔芍为何要寻回玉楼子么?”   先前崔芍不惜以宗门至宝开价相求,说是要寻回一株往年间遭窃的病牡丹。后来颜予青结识玉楼子,得知那株病牡丹正是寄生在他体内,崔芍也曾几次差人劝他回归宗门,皆被他毅然回绝。   上一回为他压制寒毒,这人转醒以后提及离宗旧事,大抵是触犯了宗门禁条,才被驱逐出门。但听他言辞忿忿,唯独对崔芍余有情面,想来是二人旧日感情笃深,由是崔芍立稳脚跟以后,意图将玉楼子接回山中重聚。   此番又听嬴泫刻意提起,颜予青不禁要往旁处想:难道崔芍所求并非同门重聚,而是真想剥取玉楼子体内灵植为己所用?可那株病牡丹一旦寄生人身,即与宿主血肉相融。况且年岁过百的灵植大多孕生灵智,再行移植不但步骤繁复非常,往往还会应激反噬,致使宿主身死而自身根系裂断,是以古籍所记百桩之中能成事者不过二三……   倘若崔芍动了歪心思,如今独留玉楼子在葬花都,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思及此处,倏地惊起一阵寒悸,颜予青登时转头凝望葬花都山门,直欲抬步折返。   嬴泫就地将其摁住,忙声解释道:“无须慌乱阵脚,事情还不至于无可挽救。”   牵着颜予青坐回石块,倒是不曾把手松去,而后道明心内所想:“葬花都里同她一辈的嫡传弟子统共九位,论天姿根骨她排不上名号,论血亲近疏她只是个外门修士所出,然而现今她却能坐到代掌教的位置上……”   “崔芍要玉楼子回来葬花都,是想拉拢他结盟,借以堵住旁人口舌,力争掌教之位?”   “猜测而已,尚无定论。不过当年玉楼子被贬离宗以后,崔芍在宗门锋芒愈显,更是得了前任掌教青睐,倾力培养。” 第156章 154. 扑蝶 二十三   “既然你对他二人旧事略有听闻,为何不早些告与我知?”   在栖迟苑时不说,上了葬花都见着崔芍也不透露,非得等着两人下了山才肯支支吾吾提及两句,难说这人不是抱着别样心思。   发觉颜予青目含愠色,言辞略有忿气,嬴泫当时哑口,未作半句辩解,只是垂下眉头,攥着颜予青的手掌磋磨。   对方此种态度,算是默认此事。颜予青实在按捺不住怒火,当时怨责道:“玉楼子肯回葬花都,有半原因是想助我顺利取得灵植……你竟要陷我于不义之地么?”   先前为换得灵植才应了崔芍委托去将玉楼子寻到,起初两人不大对付,于盈尺川合力剖取地熔石之际又起了争执。后来自己出手替他抑制体内寒毒,玉楼子态度缓和甚多,更是情愿以身涉险,同颜予青一干人等合力围剿妖蛟。   再就是养伤栖迟苑期间,玉楼子居然挂念自己昏迷时刻要去度朔山之言,特地亲身去往幽冥鬼窟将泠蓝找来……   玉楼子于自己情谊深重,万一他回山以后遭遇不测,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嬴泫心思通澈,早便料到会有此刻情景,正是自知理亏,所以挨了颜予青几句骂,也不敢替自己辩解半句。   薄情寡义也好,忘恩背德也罢,不论颜予青骂出何种难听的话来,全算自己活该。推其根究,只怪自己伤废无能,才会有此鄙劣行径。若换做修为鼎盛之期,通闻消息时刻即已动身行事,哪还会有这般弯弯绕绕……   对方半晌不曾答话,仅是低头默坐,摆出一副任人罚骂的乞怜姿态,颜予青瞧着便心口酸涨,料想对方做此举动多半是顾念自己安危,是以不忍再作责怪,仅是将脸撇过一侧,暂且避开他目光。   自打颜予青得知姑逢山又遭厄祸,简直是焦心灼肺不能自持,就时动身欲去灵山与方绯等人会合,未料才一冲出房门没两步路,扭头却说先往度朔山同泠蓝商量计策。嬴泫几番拦劝无果,无奈喊来嬴珂与敖溆,暂且将人弄晕。   原本泠蓝交待不论颜予青作何反应,皆可随他自如,反正这人道行减退,翻不出什么花样。如他欲来幽冥鬼域,也可遂他所愿。   猜想泠蓝对于营救姑逢山弟子一事心中已有决断,撇去颜予青亦能成事。嬴泫自己帮不上手,也不愿放颜予青出行,毕竟两人修为俱废,奔走在外仍需旁人分心庇护,可不正是忙中添乱么。   好在颜予青晕过又醒,平静些时终于认清自身处境,虽然独自枯坐床榻,闭口不提旁事,但也未有绝断饮食。   如此沉闷了两日,人已熬得双目浑晦,满面憔悴,却也镇静许多。与嬴泫商量着事已至此,即使自己修为微薄无法回天,好歹有一份力便尽一份力,总比坐地空等惶惶终日来的安心。   嬴泫见他容色戚然,到底是于心不忍,答应陪他先将玉楼子送回葬花都,找崔芍换来用以封印琼蟾公主的灵植,之后转道再往灵山去。   预想过此番出行定然风波不断,这才来葬花都不过半日,便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 第157章 155. 扑蝶 二十三   两人闷坐在石上,各自无言。忽而一阵暄风飏动,清幽香气扑面吹来,面前几尺之外立了位靓装男子。   来人一身水绿色瑞锦袍,颈下围着竹绿色缀珠云肩,浅深别色却更兼合相融。走动起来云肩边缘一圈瑟瑟珠随身晃漾,映光耀影,衬得周身格外明丽。   又看他头上乌发束起,别了个月银小冠,两鬓各留一缕细辫搭落胸前,面敷飞雪丹粉。如此玉面莹泽,已然清胜人间,偏偏又在额间点画五瓣红梅,增添几分秾艳风韵,仿佛九天仙子身困红尘,惹人心向神往。   “颜师叔!竟然真是你!”   “怎么得空亲驾葬花都?”   颜予青一见外人到来,暗叫一声“好险”,慌不迭将手抽回身侧,登时挤出个笑脸,起身朝着梅晢走近。   “正想是哪位道友如此大方,居然舍得用珍品灵酿灌养梅树,原来是你这阔少爷!”   梅晢神动色飞,再度进步寸许,简直要同颜予青贴合为一:“颜师叔少来取笑晚辈——”   对方热情过甚,颜予青霎时招架不及,双眼睁圆,脚跟一软,整个人就要退步倾倒,好在后腰被人扶了一把,才得以站定在地。   梅晢见得颜予青身形失衡,立时反省是自己太过鲁莽缘故,欲要伸手抓扯对方小臂,然而抬眼睃见嬴泫眸光扫来,不禁心头一颤,顿住了动作。   这人双目注定自己,虽是涟漪未泛,怒色无显,却教人恍惚间神念惊怵,不敢与之对视。   “日前你师父送了请帖来,约我共贺百花生日。”   “路上遇见嬴阁主,便和他凑一块了。”   颜予青朝旁处挪了半步,刻意与身后之人拉开距离,转而又同梅晢谈及前来缘由。   后者睨着眸子会心一笑,也不过问他二人既是自家师父请来,何故不去宗门殿阁坐候,偏要在此梅林中停留不前。   “祭祀庙坛与葬花都宗门分列东西二端,需行经一段市井方能走到,就由晚辈为您两位领路罢。”   梅晢伸手作请,等他二人迈动步子,旋即靠在颜予青身位前侧几步,带着两人于梅林间穿行。始先还各自安生好端端走着,谁想行过一小段路,梅晢便又与颜予青黏在一处,两人愈行愈疾,直将嬴泫甩在后边好些距离。   “适才远远望见嬴阁主垂着头拉着您的手,是在为您看手相么?”   “晚辈今日气运不佳,失意连连,还想请嬴阁主替我看看相咧。”   听闻对方打趣自己,颜予青无奈默声尬笑,但听他又把话头落到嬴泫身上,这便登时竖起眉头,佯作忿恼道:“你可少来贫嘴耍滑,嬴阁主尊颜怎容你冒犯!”   “是是是——”   “颜师叔冒犯得,晚辈就冒犯不得咯?”   梅晢冲着颜予青眨巴双眼,而后凑往他耳边,眉飞色舞道:“不瞒您说,晚辈昨夜才从阮嵛山回来……近来阮嵛山几位阁主都不太管事儿,麻将桌走哪儿摆哪儿,简直不要太自在!”   “噢?真有这般好事?”   “他家五位阁主两个闭关修炼,一个卧床养伤,一个外出未归,只剩一个宁阁主成日泡在书房处理宗门要务,他哪有心力理会旁事?”   颜予青正欲问究细处,梅晢却是嘴巴动个不停,越说越起劲:“好险好险——昨日阮嵛山那伙人还说嬴阁主闭关未出,眼下居然教我撞见。”   “幸好他出关以后没往阮嵛山各处巡逛,否则真就被他当场截获。” 第158章 156. 扑蝶 二十三   颜予青瞧不得梅晢那幅得意嘴脸,正欲抬手往他脑袋上敲叩两下,然而怜惜他通身精致装扮,不忍毁就瑕疵,由是及时收手,转而讽笑道:“你说你呀,业已老大不小了,一旦在阮嵛山犯事,可不得劳动你家师尊出面捞你?”   “欸——这不没被逮着么?不提不提!”梅晢被人戳中软处,慌忙中寻机打岔,扯说旁事:“说来嬴阁主貌似对您格外关照……上回阮嵛山掌门寿宴,我等不是被他破门查房么,得亏看在您的尊面上,他才肯放我等一马呢。”   “你可少来揶揄我……”   这会儿颜予青愠气未消,梅晢几次三番拿着嬴泫来寻乐子,闹得自己心中不是滋味,无奈打哈哈搪塞过去,转提别话……   此地百姓平素多受葬花都庇护,自然心生崇仰,信服不已。今日恰值花朝佳节,街市沸沸扬扬,行者如云,各自打扮簪花,去往祭坛围聚瞻礼,与仙家共庆良辰。道上不但笑语喧杂,更有丝竹钟磬之声洋洋悦耳,响动岚光。   颜予青一行三人没在人流中涌到一处观者云集的平旷之所,方才站定脚跟,未及看清里圈情形,梅晢倏地往东面山巅瞅了一眼,瞬时神情慌急:“路上耽延了些时候,晚辈须往里圈去了,否则师尊回头找不见我,又得批我一顿。”   “请恕晚辈失陪。”说罢梅晢便撇下两人,速即往人堆里钻去。   好不容易等到碍事之人退场,嬴泫伺机贴近,盘算着说些软话哄颜予青舒气,奈何对方已然识破自己意欲何为,偏就扭过身去眺望远处,一点可趁之机也不肯施舍。本欲再行用功之际,可惜这会儿正有人驾云驰来又徐徐落降,引得众人一齐看向中央高台。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葬花都代掌教崔芍。然见她上午那身金边粉瓣碎霞裙现已换作一件云霞画衣,肩上搭着软纱月帔,脑后梳了个流苏髻,珠光翠影耀映其间。   两颊曼鬋随风扬荡,面上细眉涵烟缈缈,眼下云母碎光粼粼,似蹙似颦,真若碧霄仙子临降,心怜众生苦厄。   入场以后崔芍双掌拢合胸前,垂目下视,动唇清吟道:“仲春之月,风露和浃。小青缀树,花信始传。乃祀花君,恳祈灵眷。兴吾道宗,泽被群生……”   颜予青顺着崔芍目光下望,睃见祭台周边蔓草萋萋,诸花堆锦,蔷薇、牡丹等一众名花交错盛放,妍态万千。如此丽景在前,几乎教人疏忽现今才是仲春二月,万不该得见群卉怒华。然则转念一想,或许此地花木本就不应天时,四季菁茂,而这祭台四周域界则是大有玄妙……   嗣后敛目凝气,运动神通,驱动目光透望人海,随心览观。外圈是市镇百姓和别些闻名而来的江湖行客,里圈站的则是葬花都本派修士以及玄门各家友道,所寻之人正在其中。   此刻玉楼子发髻梳整,身着一袭鹤绫华袍,腰垂鸾带,这幅衣装衬他清辉凝身,明眸绝朗,简直焕然一新,任谁也猜想不出此人月前仍是个粗葛布衣打扮,流落偏僻乡里养鸡营生的村夫。 第159章 157. 扑蝶 二十三   昔时被逐出葬花都,玉楼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晃眼三十年过去,居然重返故地。可惜旧人不再,景物改易,早也不是往日的葬花都。   百花诞辰乃是葬花都一年之中头等要事,举宗上下皆需出席,崔芍欲要给自己在宗门立个名位,理该出来人前露露面。   身处乌泱泱人群之中,四处俱是陌生面孔,玉楼子分外不自在,无奈祀典开始,随意走动挪位太过惹眼,姑且忍耐些时。   正在呆站游神,忽而一缕凉风蹿入耳道,喊的正是自己名字。   玉楼子闻声即刻就要动身,这头吟祝声徐徐落止,又听琴瑟笙磬乐声悠悠响奏。祭台之上崔芍勾足摆臂,应节而舞。观其俯仰折旋,其影动婆娑,宛若秋药被风,幽韵雅绝。   还在暗自凝眉纠结,猝然间四面黑雾拢来,再一定神睁眼,居然置身几里开外的偏僻林丛中,面前正是颜予青其人。   未及思忖对方何故得以避过众人耳目,悄无声息将自己弄来此地,又见颜予青兴动眉头,含笑打趣道:   “玉楼子。”   “你换了这样一身行头,竟教我险些认不出来了。”   玉楼子转眼往祭台那边睃望,担心事情或要败露,然见颜予青神态自若,没有半点心虚,便也缓了口气。   “才说不愿凑热闹,眼下又回来找我?”   “趁着此刻祭祀未了,你快随我离开葬花都。”   玉楼子闻言甚是诧异,纳闷颜予青又唱的哪一出:“为何要我离开?你不取那株灵植牡丹了?”   “不碍事,就算没那东西,照样还有几分胜算在。”   阳烈灵植于封印魔宫琼蟾公主大有效用,颜予青先前越地千里亲赴盈尺川寻人,只为向崔芍换来此物,现下竟说不要也罢,属实教人懵怔不解。   “你做这般打算,嬴阁主他没意见么……”   颜予青原就烦心不已,玉楼子偏要探问,无奈蹙眉咂舌道:“费不着你来操心这些,随我走便是。”   照对方这般说法,显然自有打算,玉楼子不敢多嘴,由是哑口不语,听任他调遣。   才跟在颜予青身边走出没几步,后面倏忽冒一个人影。玉楼子旋即与颜予青拉开身位,往侧边挪了挪。   “要去何处?这可不是去灵山的方向。”   “崚嶒山。”颜予青料到嬴泫迟早要找来,暗自咬牙镇定,终于道明实情。   “崚嶒山?”   琼蟾公主的棺柩停放在崚嶒山中,颜予青竟然说要去往那处?   嬴泫开始不敢置信,以为对方忿恼不过,故而说出些荒谬至极的气话来,恍惚一瞬才又晓得此话非虚。   “原以为你消停了数日,也该冷静许多,现下又要意气用事?”   “颜最,我明白你行救心切,可你施用偏门邪法,其后怎能保善自身……”   适才颜予青还同自己挤站人海之中,倏地就在眼前凭空散灭,定是大有蹊跷。凭着直觉追来此地,辨识出对方身上散溢的灵息分明与妖蛟别无二致,遂而恍然大悟……   颜予青修为毁损全因自己缘故,而今姑逢山遭难,自己帮不上半点,本已愧疚万分,现下晓得颜予青瞒着自己暗里与敖溆商谋,取来妖蛟内丹为用,真是笑也不得,骂也不得。   反正取用妖蛟内丹之际,心中早也下了决断,再如何辩解也只是平白耽延时机,随即深沉一口气,抬眼与之对视:“你当我姑逢山廖廖几人凭什么敢与魔宫作对?”   “我师兄为护宗门遗宝不为妖人窃夺,在灵山寄人篱下忍尽白眼,冥心苦修练就合体境,又在玄门与魔宫大战之时拼杀无数,这才立下赫赫威名,重建姑逢一派,后来才敢光明正大向嫂嫂提亲……”   “我师妹身陨之后为报血仇决意转修鬼道,又与度朔鬼桃签下魂契,永世供奉在侧,镇守鬼域,不得再踏仙途半步……”   “至于我,若非太阴练形术,我如今也不会以此面貌出现……” 第160章 158. 扑蝶 二十三   颜予青所言种种艰辛过往,嬴泫曾经多番料想,却未有猜到会是这般境况。总以为折虹子与灵山巫氏当家道尊关系匪浅,待他等道满飞升以后,灵山一派大抵会对颜予青师兄妹三人多加庇佑,何该遭遇妖人残害,至于宗门毁溃的结局?   再说太阴炼形术乃是起死回生秘法,颜予青业已逆势改命过一回,此番前去凌嶒山,若有万一不测,难说还有安身法门……   嬴泫眉关紧凝,闷着一口郁气在胸,不知今时今日,自己这般身份处境,如何能去劝解对方。   一看自己三两句话便教嬴泫噎语难言,颜予青心里也不是滋味,瞅着跟前人满面黯然,不自觉往前靠去,欲要伸手抚平他眉心皱纹,却又踌躇止顿。   “我说这些并非要你愧疚,也不想惹你愈发心疼我。”   “反正事已至此,你如何也劝不动我。要么放我前去,要么…你便随我一道……”   而今置身春光烂漫地界,草木葱郁迷乱人眼,丝竹袅袅清泠悦耳,懒意怠惰也算人之常情,假若不是血仇负身,颜予青定会带着嬴泫尽情游赏此间风物,无奈碍于眼前事态,却只得说出要人同赴凌嶒山之言。此行凶险莫测,死生难料,任谁也再清楚不过……   “欸——假若这辈子做不成神仙道侣,来世再化鸳鸯相伴罢。”   听人许诺来世再续情缘,嬴泫眼中蕴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来世……”   “是啊,还会有下辈子……”   颜予青从来不当流泪是种懦弱之举,情至深处一切皆是自然而然,反倒显得情意益加真挚可贵,转即展臂将人揽抱入怀,与他相依温慰。嬴泫就势垂头,整张脸埋进颜予青颈窝,紧紧贴偎……   ———————   待花朝祭典礼毕,崔芍又与玄门百家宾客周旋寒暄许久,其后便抽身隐去,回返妙色宫里闭门独坐。   “你那同门好兄弟可是把本宫六师哥给拐走了,你得替我寻回来。”   崔芍倚坐软榻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捻着咒符,熠熠火光跃动指尖。   “哦?往哪处去了?”   房内除却她以外再无旁人,但有男子话音兀然响应。   “本宫哪里晓得,反正也拦他不住。”   可笑!能在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将人顺走,哪会是什么易与之人。到底话已递出,这伙人爱怎么斗便怎么斗,总归不要伤及自家师兄。   指尖咒符焚焰灼灼,话音由中传荡开散,似乎调侃一般:“崔娘娘都拦不下,我又如何拦得?”   一听对方还有闲心戏谑打趣,崔芍禁不住嗔骂道,“你等造就诸般孽果,妄想本宫为你等挡灾?你且长点良心罢!”   “莫要说出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晦气话来,本宫与你可不是同渡一条船上!”   “好好好——”   “总归露水夫妻一场,待我不得好死之日,崔娘娘肯为我烧把纸钱便好。”   这回对方挨了两句骂,速即放软音调,欲要哄人欢心,然而施用无果,崔芍才不买他的账,接续骂道:“与你双修不过各取所需罢了,你等作甚勾当本宫懒得理会,总归别来祸害我葬花都就是。”   说罢遂将咒符挥灭,余烟缭缭,转瞬散空不见。 第161章 159. 朏朏 二十四   “此地风雪雰霏,颇有古怪。”   “你得靠过来些,万一失散可就不妙。”   驱驾云幡梭行雪幕之中,俯瞰千峰列嶂俱是铺银裹素,茫无垠际。狂风乱流嚎啸不已,聒耳欲聋,然见一轮皓月当空孤悬,清光圆满,覆照万里,柔妍清质异别此间。   玉楼子生长葬花都那般温润乡地,正是头一回领略这幅月夜飞雪,万顷银沙景卷,所以难禁羡爱,贪恋风光,半晌眼也不眨一下。闻言转醒神思,瞥见面前两人手勾着手挨在一处,颜予青这话只该是嘱咐自己,由是收敛赏看心思,以言往前挪了两步。   陵嶒山坐落葬花都西北之境,拔地七千仞,终年封雪凝冰,未有消解时候。寻常凡俗百姓往往登攀百仞而过即觉寒风彻骨,气窒欲厥。千仞以上即便仙家道士亦难抵御风凛雪冻,愈往上行愈是艰难,唯有催燃法力取暖才得行进。是以天地造化之所,人力亦难抗衡。   玉楼子身有灵植牡丹寄生,原就长年饱受寒毒煎熬,再者灵植本身即是阴寒之属,故而其于极寒界域亦可处适安然,无需颜予青多去费心。   按说以嬴泫本来道行,行越凌嶒山不算难事,无奈当今修为减损大半,实在不胜风雪摧折。颜予青往他手心描了个阳焱印咒,以自身灵力供其运转不歇,由此登越五千仞尚能处应自如,再往顶巅则需耗些气力。   嬴泫同颜予青贴手握合一处,掌心暖意源源流汇,近觑身侧之人眉心拢聚冷峻翳气,双目凝邃碧森颜色,眼尾两颗小痣恍惚间游移旋动,变化阴阳勾玉形状,身周道韵也自清和湛澹渐幻浑冥窈然,整个人气息异却平常。   此种异状,不难猜出正是其体内妖丹融变所致。那妖蛟道行已入大乘之境,内丹凝合妖力澎湃无量,颜予青以金丹境强行取用,定然镇抑不住,还要反遭妖力侵蚀……至于那阴阳勾玉印记,过往未曾见得显现真形。回溯少年与他初识灵山斗剑会,这人面上分明白净无暇,再遇之时瞅见其容貌变化,也当作兴起而为,好美之举罢了,哪会怀疑是修炼太阴炼形术留下的印记……   暗自忖思片刻,嬴泫沉敛眸光,终究把话咽回肚中。   约莫一刻钟光阴,脚下云幡渐行渐缓,透过濛濛雪帷依稀见得一株梨树挺立琼峰陡坡之上,观其长势可谓粗干繁枝,状如擎盖,只是满树霜叶莹骨,了无半点生机。   “琼蟾公主棺柩停放山巅洞穴内,另有魔宫设下结界与两名合体境护法长老镇守,我先行潜去将其制下,你二人待我传音为信,方可跟上前来。”   说话间云幡安稳落降梨树枝干上边,再度转眼去寻说话人身影,业已难觅踪迹。   玉楼子揣摩稍时,忍不住抬眼望向嬴泫,怯怯道:“颜道友对陵嶒山颇为熟悉,简直不似初次造访……”   嬴泫顺着对方话音颔首以应,转即凝眉仰眺山巅…… 第162章 160. 朏朏 二十四   玉楼子提着一口气在胸,瞪直了眼睛凝注山巅,时不时转眸察看旁边动静,生怕自己一个不留意,嬴泫即要奋不顾身冲上前去,可谓是悬心吊胆,惴惴难安。   两人引颈翘首而待,简直望眼欲穿,好在不多时候,终于见一黑影掠空而来,瞬息即到。   “闹出太大动静恐怕魔宫那头立时就要知晓,故而费了些功夫把碍事之人先行封锢,倒也没伤耗几多……”   端凝对方身周晦光泛漫,愈显幽蒙,嬴泫当时就知此人又在扯谎,眼下情状必然是妖力取用太过又遭反噬,还欲出言探问两句,颜予青业已出手将自己拦腰捞起,冲越饕风虐雪,飞身前去。   一行三人方一落脚,耳畔风啸之声顿时消停。原来这处洞口设有结界,既可屏退外人,又能隔绝风雪。洞中石壁之上冷霜结覆,冰棱丛生,借着洞外月光照映,愈显莹澈皎洁,晶光耀目,教人恍惚置身玉阙仙京也。   移步行进其内,又见地上碎琼断璐散落狼藉。嬴泫环周扫视,竟然寻不着星点血迹,由是肯定自己适才所猜属实:颜予青定然使了十成十的功力,否则怎能轻易将两名合体境魔修制下?   洞穴长在顶峰侧边,不算多深,只消几十步脚程就已走至尽头。随后见一口石棺立放在地,其上洞顶凿空尺许,月光便自外斜映而入,泻落棺中女子身躯之上,染布凛凛霜色。   观此女子一身素纨衣裙,两手交覆贴放胸前,正在閤眼沉眠。细细瞧来眉黛青颦,形似隐雾远山;莲脸丰润,色侔澄空明月,一身雪肌玉骨莹腻焕发,实在惹人目眩心驰。   颜予青同嬴泫一睹棺中丽人,俱都愕然失语,惊疑此女容颜竟同昔年落葵坞所遇卮娘相相差无二。   “且慢——”   眼看颜予青将手伸往棺中女子,玉楼子终究难抑心间惶悸,出言打断:“再没别的法子可行么?”   “若是害怕就往后稍稍。”   琼蟾公主身上七道灵咒刻印乃是当初玄门一众高手布施,事后魔宫将其肉躯挪至此处,引借月华灌注其身,用以销蚀咒印。如今几十年光阴弹指即逝,咒印也经削损大半,不复往日神威。   颜予青倏一抬手挥扫,女子身上立时浮现七道灵咒纹路,其中一道横书胸颈,观其走势变转正是家师折虹子手笔,霎然怔楞一瞬,沉声嗟叹道:“昔年师父亲手布设的封印,竟是由我这作徒弟的来解除。”说罢双手速结法诀,临目聚灵,轻呵一声:“破——”   七道灵咒应声散形,棺中女子骤然睁眼,双瞳莹华流转,却是不显威芒,神气仿若落葵坞初见那般温娴婉弱,听她懒声说道:“孤于此地沉眠,尔等愚道竟敢将封印解散,若非有心寻死,即是违叛本道,欲入孤门?”   打量几眼陌生来人,琼蟾公主随即拨开裙袿,迈出石棺,赤足点空而立。   对方移步逼近,颜予青丝毫不惧,正色厉声道:“我乃折虹子苍歧座下弟子,奉承师父遗志特来将你除灭,速速受死!”   “愚道小儿狂妄无极!孤便教尔好死!” 第163章 161. 朏朏 二十四   睫羽眨动之间,面前二人乍然变幻身形,化作一白一黑两道虚影,驰光疾电一般前后冲出石洞,凌腾破空而上。   嬴泫同玉楼子慌不迭循迹追去,停伫洞口边上极目凝眺,瞭望外边冻天雪地之中,白影愈行愈上直奔霄月,黑影依旧紧随不舍。   颜予青忖思再去追寻只是白白费力,由而停步作罢,拢掌胸前,双手拇指与中指并抵,食指穿出碰接,捻作“合和诀”,转即勾缠指柱,变换“五路遮天”,启唇唱吟道:“天地氤氲,无微不著。渰渰交结,莫不遍覆。”   法咒即施,天域之中登时浓雾滃腾涌聚,结布叆叇黑云,溶溶月波尽为层阴掩却。   琼蟾公主顿足滞空,回身垂眸俯看,面上未生半分波澜。随后柔腕一翻,引聚飞雪凝变一柄羽扇,两下挥拂之后,飒飒轻风须臾间鼓怒奔啸,撼山动地,掀卷漫山雪浪盖覆而下。   狂风暴雪怒号如雷,人影在其之前渺若沙尘。   鲸浪当头覆落,颜予青不做避闪,反倒宁心沉气,悠悠念起咒来:“太乙玄真,合象威灵。玄明独运,呼风震云!”   风潮雪浪应声止遏,转瞬又沿来路洄溯上漩。   临对风刀考身险境,琼蟾公主扯动唇角蔑笑一声,掌中羽毛扇瞬间变化冰骨拂尘,就时拧裹腰身,右手贴背挽动画圆,继而由后往前接连舞动,一个三面花落成,环身风刃便全数溃灭。   “尔道境未臻,偏偏强行取用外力,即便是‘太阴之体’,亦有形体灭寂之虞。”   “不若将尔肉身祭献与孤,存尔神识在内,便可与孤一道飞登上界。”   “我有今时今日情状,俱是拜君所赐。”   “不必多费口舌,受死便是。”   两相过招而后,天际阴云大半湮散,仅余片朵掩翳月扇。颜予青瞅此情景不住犯难:琼蟾公主苏醒以后便会吸纳月华补益修为,假若不能尽快将其制下,便只得痛饮败果,整个玄门也要再遭浩劫……   事已至此,哪里还有斟酌余地,以是汲取妖丹毓粹充注己身,决意拼死一战。   眼见劝降无用,琼蟾公主转念就欲强夺,旋即驱身下冲,撩动拂尘攻去敌前。   颜予青目光锁定对方来势,双掌含虚,合力在手,默动神识引生郁蓝火光烧发掌中。此物乃是从栖迟苑敖溆那处借来的龙火,得湿而燄,遇水而燔,于此雪海冰山之中正是得天厚助,神威愈显。   拂尘挥舞之势时如弱柳拂风,时如烁电贯空,式式相承环环紧扣。交战之初尚未摸清路数,攻也不行躲也不得,挨了十几下抽打。伤及之处皮肉俱都溃裂,却也无暇去顾,好在后来渐悟机妙,终于找得还手间隙。   白练云扫袭面,颜予青料她下一式或要挽花上步再行斜划劈落,遂而腰身一矮避过攻势,立马又抬脚往碾进,一面制住对方动作,一面靠身肘击,借此“大鹏展翅”打断敌方连贯招式。   琼蟾公主吃了点小亏,接连退步将力劲化去后提膝反撩指天,以“反抱琵琶”之式站稳身形。   腰侧衣衫沾了几簇火苗,晓得这火不易处置,琼蟾公主微蹙眉头,抬手就将小块布料撕剥丢落,坠在雪地里顷刻间腾起灼灼蓝焰……   嬴泫临瞰远处人影交叠,袖中双手紧扣掌心,未曾松懈片刻,居然不觉洞中另有来客造访。玉楼子也是全心倾注战场,直到耳后吹来香风软语,方才陡然惊神。   “六师兄啊,出来放风也够了,该随我回葬花都去了。” 第164章 162. 朏朏 二十四   玉楼子闻言猛然回首,一看说话之人正是分别未逾两日的崔芍,当时惊诧万分,愠恼顿形于色:“你跟踪我?”   崔芍面上欣悦依旧,抬手扶弄发间簪花,又把耳旁鬋鬓理正,身上醉仙颜香云纱衫裙随其折腰行步间轻荡飘拂,秉着一副从容姿态凑往玉楼子跟前:“师兄你这话说得忒见外了。师妹我不远万里赶来接你,你笑脸都不肯费用一个,竟还摆出这幅防贼的架势,真教人伤心呐。”   眼瞅自家师兄刻意退避,崔芍也不敢逼近,佯作委屈神色,叹气埋怨道:“师兄一声不吭就随人跑了,来的还是陵嶒山这晦气地方。我不来把你接走,难道要放任你被妖人残害不成?”   玉楼子被她话语噎住,心慌撩乱不知举措,无奈移目瞅往嬴泫,却听后者镇定道:“你同崔芍走罢,有我在此留候足矣。”   “怎能让我走?”   “你若有个好歹,我如何向颜道友交待……”   先时担忧玉楼子留在葬花都日后或有危患之虞,颜最还同自己闹了脾气,如何也不至于大意泄露行踪又教崔芍追来。颜最行事向来谨慎周全,眼下情形定是早有谋虑……   “保全自身就是,不必顾忌过多。”   嬴泫再次出言劝说,玉楼子却愈发闷躁,杵在原地不愿挪步。   正值几人僵持间隙,倏忽见一人自崔芍身后穿空显形:“直接将人绑走就是,何必又劝又哄?婆婆妈妈,真不似你崔娘娘平常作态。”   “欸——你作何要弄这般腔调?我师兄重情重义,岂容你这伪君子嘲噱?宁阁主可得放尊重些。”崔芍晓得这人话中点名自己,却是暗里贬谤自家师兄,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即还嘴驳斥,顺带赏了一记白眼。   宁桢嘴上逞威风,走至崔芍身侧还是抬手在其肩头抚揉,以示讨好,只不过又被她偏身躲开,无奈笑罢,又对着嬴泫一派正色道:“奉掌教嘱命,特来寻你归山。”   “离掌教出关之期仍有许多时日,莫非他已提前出关?”自宁桢现身瞬间,嬴泫即时直眉睖眼看定他身上。   “正是。”   “若是掌教意欲寻我,驱遣旁人就是,何须劳动你来?”   “你离宗历久未归,他老人家怕你醉心尘世不知返途,因而特命我来寻你。此番解释,你可服气否?”   嬴泫不屑同他过多辩斗,直截挑明道:“你手里的掌教信令打不开闭关禁地的大门,你以为真的信令在我身上。”   “好咯,被你发现了。”宁桢两手一摊,似是无可奈何,流光瞬息之间改易傲戾神色:“那便爽快些把东西给我。”   “你错想了,掌教并未将信令给我。”嬴泫晏然以对,不露半分惊遽色容。   阮嵛山四位阁主长老,殷炀常年为体内火毒熬磨,好不容易寻着鼎炉同修,怎想后来因故离失。自己在妖蛟封印异动之际身被重创,几乎身濒死境;逢铮又于不觉秘境陷落魔宫埋伏,至今仍未转醒。   虽然掌教对外声称沉心闭关勘破道境,但事前几次见他显露疲态,根本不似修为进境情状……   一众长老除了宁桢而外无一幸免,原先不禁对其抱有疑心,然而掌教入关以前却是亲自命其代行掌教职务,此番举动属实替他撇去大半嫌疑。   当今此人收了崔芍消息共赴陵嶒山来,又是直冲掌教信令,个中始末缘由,豁然雾解云消。   “是与不是,待我搜过便知。”   宁桢觑见嬴泫身上玄衣,料想此人平素不爱此服,惑疑是他道行有差借此遮掩,由是冲策往前,势要一探虚实,却见玉楼子立定原地,不肯避让。   “师兄啊,求你少管闲事罢,听话些,随我回葬花都去。”   崔芍见状提步前赶,不虞反遭对方怒声喝止。   “站住——”   玉楼子挺身拦在嬴泫身前,手中银辉闪飒,变幻一柄冰刃抵在喉间,扬眉瞬目道:“你再进一步,我便立时自戕。”   “崔师妹,幼时替你担罪离宗属我自愿,我不央求你如何回报与我,但你如敢强行带我回葬花都,从今往后,我玉楼子便再没有你这位师妹。” 第165章 163. 朏朏 二十四   崔芍嫮眼睖睁,花容僵滞,怔楞一霎又抬起玉腕勾理脸侧鬋鬓,纤指颤颤,片时不知言语。   “拿自身性命威胁女子,这便你的好师兄咯。”   觑得崔芍慌神模样,宁桢嗤笑出声,反手背在身后,提步径直走往前处。   玉楼子见敌逼近,立马调运灵息,将手里冰刃转换方向,正握向前。   “我再说一次,信令不在我身上。”嬴泫伸手推开玉楼子,凝眸看定来人,不显半分惧色。   “没有便没有罢,你我同门之谊,总不至于为了一件器物闹不快。”宁桢提手攀在嬴泫肩头,甚是和气道:“同我联手杀了那老贼,阮隃山便是你我二人天下……”   掌教真人向来心系宗门,遍施恩顾,怎至于成了宁桢口中的老贼?转念又想既然掌教察悉宁桢残害同门事迹,为何仅把假的信令与他,却再无其他作为?   嬴泫百思莫解,实在猜不透其中关窍,也就作罢不去深究,遂而旋动蓝眸,瞟眼扫向宁桢:“你幼遭孤露,四下流离,是掌教将你带归阮隃山,才有你今日光景。”   听人挑露不堪过往,宁桢终于端不住笑脸,狞眉咧嘴骂道:“你可真是他养的好狗!死到临头还要替那老贼争辩!”   “你一身修为几乎废彻,我本不屑杀你。但我现下改换主意了,打算将你弄个半死丢在他闭关之地门前,看那缩头乌龟会不会出来救你!”   嬴泫聚灵掌心,借着方才颜最留下的法印催生熠熠焚焰,倏尔出手攻向对方双眼。   只一瞬侧脸闪避的功夫,对方早已乘隙逃奔,纵身跃下洞口,坠堕濛濛风雪之中。   正要起势追跟,面前忽而凭空凝结一幕冰壁阻碍去路,宁桢神情微顿,驱身冲破冰壁,只留下话音传荡。   “管好你的亲师兄——”   原本同宁桢透露颜予青等人行踪仅是想搅搅浑水,正好借机带走玉楼子,孰料自家师兄脾性如此刚烈,竟教事态脱离掌控。   崔芍还在兀自悔恼,却看玉楼子已然腾身远去,只得即时循迹跟上,以防宁桢下手不知轻重,伤及无辜。   ————   勉力飞驰乱流风雪间,法力耗用之快远超预想,嬴泫体渐僵冻再不能自持,身形颠颠晃晃,直似一叶扁舟不胜风浪摧折就要倾覆。   宁桢眼看那人法力不支即要倒下,瞬时振奋精神欲去将其擒拿,不虞身后玉楼子从中作梗,使役风雪凌面吹刮,害得自己迟顿一霎,再度抬眼之际,嬴泫已被一束紫光环裹。   “兄长——”   适时睃见嬴泫倾坠姿态,嬴珂亦是悬心吊胆,登时化变原身紫凤袭掠而来,好歹抢在坠地之前将其救下。   身躯徐渐回暖,嬴泫一见是嬴珂带着敖溆到来,心念一声果然:颜最与敖溆暗里交易换来妖蛟内丹,倘若颜最身死此处,那敖溆便什么也捞不着。眼下情形,该是两人早先合计好的。   “宁阁主,停手罢。”   敖溆挡在那兄弟俩跟前,身上靛色衣装片雪不沾。   “你等灵族潜居洛浦,多年未曾现世,当下竟要多管闲事不成?”宁桢辨认出来人身份,不禁心生疑惑,乘风落地之时也将通身威焰敛消大半。   “拯救天下苍生,哪能算作闲事。”   “好啊,诸位壮举,宁某拭目以待。”说罢宁桢双手插胸,真就摆出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   说来实在好笑,方才敖溆未到之时,嬴泫几人在峰颠洞穴之中纠缠周旋,之后又于寒天雪夜奔逐赶追,此番敖溆一到,众人俱都停下先时举动,一齐静立雪地,仰眺天上。   掩月翳云此际全数消弭不见,琼蟾公主身周月芒莹盛,手上动作益发霸道,一式袖舞梨花将人逼退,再是后插步接反手摸天,继而翻身劈出拂尘,白瀑势如翻江倒海抽往颜予青前胸,立教后者身躯溃裂大块,溢血潺湲。   “你一人送死就算,何必扯来旁人为你陪葬。”   颜予青眉头不住抖颤,连连咳血,乘隙往下边雪地瞥了一眼,旋即双手动指如飞,象影幻虚,序次掐作“枷”“锁”诀印,而后合掌缠握,遂成“飞魂过海”。   地上郁蓝火海欻然腾涌入空,化变条条火索将琼蟾公主身周空间面面封固。   “酆都号令,万鬼咸听。魍魉魈魅,速入幽牢。斩馘妖邪,万死灭形!”   其令一下,此方天地风雪蘧然静滞,乍时阴风萧条,妖氛缥缈,方圆万里各处邪鬼应召云奔前来。   翣翣眼的功夫,法狱之中聚来邪鬼已逾万数,个个牙如剑树,口似血盆,围着月莹之处目放幽光。   琼蟾公主轻撩拂尘回搭肘上,双眸仿佛静潭澄水:“就凭这区区法狱,便想将孤炼化么?”   “太过天真。”   身边凑来只苍舌绿齿的小鬼,颜予青往其头上抚拍两下,沉声回应道:“何曾说要炼你?权当你作一味引药而已。” 第166章 164. 朏朏 二十四   本来太阴炼形之法,须是运炼阴尸积存真水,百日血化为膏,千日肉化为气,由此换骨易形,返胎更生。   厌玄宫煞费苦心夺得秘术上中两卷,不惜暗中威逼利诱众多门徒自毁道基习练此术,到底无一成事,折费众多。稚独一疑心折虹子将此秘术附在玄髓玉中赠与三位弟子,或是别有用意,由而胁迫颜予青师兄妹二人修炼,无奈俱都无果而终。   后来不等方绯前来赎救,他二人业已寻机出逃远渡东海,去往度朔山上恳求鬼桃赐佑。往后玄门魔宫大战期间,颜予青潜入厌玄宫找回尸身,适时其身已成鬼道,再去修炼根本异别常论,谁想他真就以鬼阴之体炼就太阴,重塑血肉之躯。   “厌玄宫竭虑图谋几十载,只为有朝一日助你突破封印,返复从前道境,孰料我这外道之人居然藉此化形复生呢?”颜予青回念前尘种种,感慨此生际遇无常,因果难料。   “如今看我修为益进,道体渐成,魔宫遂想将我擒下献祭与你,但我今日反倒要将你吞噬,补炼自身!”   “孤乃雌月圣体,岂容尔等虫豸玷污!”琼蟾公主鄙笑此人狂妄无极,忽见对方肉躯散若微尘,法狱之中万鬼呜鸣,化变黑雾驰旋冲袭,围身缠锁身上,直将月莹道韵掩没……   “嬴阁主目光灼灼,简直要将人脸皮洞穿。”   敖溆本在端凝空中法狱动静,察觉旁人眼光投注自己,由是转眸回看:“我倒也愿倾力相助,可惜法狱一旦锁闭,外人便再无插手余地。”   嬴泫不肯罢休,紧接追问道:“颜最同你事前筹议此计,究竟有几成把握?”   “不到三成?”瞅见对方面色顿变惊惶,敖溆无奈劝解道:“实则三成已属侥幸,毕竟千百年间仅有颜道友一人练成太阴之体。”   “制变生死,夺物造化,从来都是一场豪赌。”   “难道你来此处,仅是袖手观望么!”嬴泫不信这般荒唐说辞,当时棱眼瞪视。   嬴珂见状正欲上前劝解,不虞一道幽光闪飒,桃木剑锋已然划在敖溆喉间。   众人闻变望来,惊异此人正是鬼娘娘本尊。   泠蓝一身鸦色劲装,头戴桃花发簪,持剑立在敖溆身后,目光一晃移往嬴泫脸上:“小嫂嫂,我家师哥哪里去了?”   嬴泫被她点名,瞬时面露愁容,抬头瞅往上空法狱,道出实情:“颜最与那琼蟾公主俱在其中,似要不死不休……”   一见是这般情景,泠蓝当即破口嗔骂道:“敖溆!你诱骗本宫师哥冒险行事,一旦他有个好歹,你那水底老巢也别想要了!”   自己原在幽冥鬼窟加紧练兵练将,打算筹备就绪即往妖人老巢攻去,救出徒儿徒孙等。日前手下持信来报,一看落笔居然是敖溆这老邻居,说是西面地界阴魂作祟,或有惊天之变,特意遣信告知。   疑惑这老邻居究竟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于是动身前来探看,谁想方到所言地界,突然四面亡魂沸涌,朝着陵嶒山方向星聚云集而去……   “眼前可不是算账时候,娘娘您得先将人拦下,别让他等妨碍颜道友才是。”敖溆遭人狠骂,倒是镇定非常,起手拨转剑锋,停止之处,直指一群不速来客。   “好师父,难得又见面。”稚独一身后跟着一众魔宫使将,神闲气定立身风雪之中。   “怎得今日是何黄道良辰?居然劳动师父大驾,领着许多人前来朝拜我娘亲么?”   “呸——”泠蓝一见是他,心中暗骂晦气,脸上摆出嫌厌神色:“稚狗你可少来认亲,本宫没你这样出息的徒弟。”   “如若真当本宫是你师父,且给本宫行个叩首大礼,再是立地自戕罢。”   厌玄宫相去陵嶒山十几万里,倘若稚独一察觉异变就时动身赶来,也万不至于这般神速。照此看来,定是有人事前透露风声。   敖溆忖度事态不妙,当下对方势众,己方仅有自己同泠蓝尚有一战之力,剩下嬴氏兄弟伤病未愈,另外宁桢、崔芍等人不会插手就算,万一投敌反水,更是棘手。无奈同泠蓝商量对策:“估计颜道友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娘娘可有把握同我联手将此一众妖人拦下?”   泠蓝并未应言,兀自提剑横划身前,厉声喝道:“有本宫在此,尔等休想进前半步。”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陡然一声轰天巨响,上空法狱当时炸开,刹那间黑烟漫空,雪浪崩山动地倾滚而下。   众人尽数收回应战架势,一齐凝望天际,唯见烟雾之中一点莹光愈行愈进,待其落地之际周遭窈然浓雾才行消散,显出其中人物形貌。   那人衣衫残破开裂,乌发披散满身,双瞳莹焰燃动,步履蹒跚背月行来。   “琼蟾公主已被我吞炼,唯有此块法骨留存。”   颜予青站定身形,稍稍收拢手指,掌中莹白月石登时裂开一道细痕:“这东西可以由你拿去,但你必须同我赌咒为定。不但要将我姑逢山门众生魂还来,从今往后三十年间亦不许再犯玄门。有违此誓,则万劫谴身!”   “我仅问一遍,你敢应赌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