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玩家误进虫族-jjwxc 作者:秋秋会啾啾 简介:   文案如下:   《虫族狂潮》游戏作为巨作进行体验版适用,因其以高难度的对抗、解谜作为卖点,极度烧脑,大批玩家叫苦不迭。   金碧辉煌的王权、充满血腥暴力的罪恶、信徒仰望的神教、黑暗交易的暗市……   [选择一个角色,并且活下去]   一个月后,   积分排行榜上五名玩家并列第一。   这五名玩家同时收到了游轮庆典的邀请函,而这一艘游轮,撞上了冰山倾覆,无一生还。   ——事实上,玩家们来到了真正的虫族世界。   在这里,游戏世界所记录下来的、未曾记录下来的事情都缓缓铺开。   [我以你的视角,见证过你所有的痛楚悲鸣,也将见证你走向高台。]   [游戏屏幕上浅薄的几行字,是你波澜壮阔的一生。]   [我了解你,却又没那么了解你。]   [你不是我选择的角色,你是我心中的爱人。]   [即使世界崩塌,银河倾覆。]   ①被诬陷叛国的美人少将沦为拍卖品   [温丹x兰彻]   地下拍卖会上,温丹不忍见如霜似雪的美人落难,一举牌子,三千万星币一砸,直接买下了美人的所有权。   而美人看见温丹那一刻,那双翠眸中却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兰彻上将曾几次三番地拒绝过原主的雌侍之位。   而众所周知,原主是个锱铢必较的暴虐少爷,曾扬言若是兰彻落到他手里,必会玩烂这位军部的贵族少将。   ②花花公子对好友的新岳父一见钟情了   [西朗x阿森德林]   众所周知,阿森德林上将是兰彻少将的养父。   阿森德林不苟言笑,手握军机大权,就这么坐在婚礼台下——眉眼锐利如刀,蜜色皮肤配墨绿笔挺的军装,眉宇间带着岁月的痕迹,却不显颓废,反而透出一种历经风霜的风情。   不论是性格、长相还是经历,完全就在西朗的xp上面蹦迪。   西朗一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具身体也完全和他一个秉性。   他从未想过,   自己会在好友的婚礼现场,遇到了自己的理想型,还和他玩过的游戏角色如出一辙,简直就是照着建模的。   听说上将饱受僵化症折磨已然好几年了,却迟迟匹配不到高等级的雄虫。   西朗觉得,他的机会来了!   ③最危险的囚犯被新上任的监狱长驯服   [安基x奥狄斯]   奥狄斯是第一监狱里最危险的死刑犯。   因虐杀数十名雄虫而被判死刑,缓刑三年。   照片上,奥狄斯的眉骨处那道疤痕,让他本就凌厉的面容更添几分凶狠,露出来的深色皮肤上面全是各种伤,连冷峻的脸上也有鞭痕。   -   安基曾经是个极限运动爱好者,现在作为监狱长,他光荣入职了。   入职第一天,他就把奥狄斯关禁闭室。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禁闭室,笑眯眯地抬脚踩在奥狄斯结实饱满的胸口。   而奥狄斯浑身被戴满抑制器,哪怕跪在地上,眼神依旧冷冽如冰,仿佛一匹独行的孤狼,随时准备撕碎眼前的雄虫。   安基这个人啊,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刀尖舔蜜,玩刺激的,当初玩游戏也喜欢玩最具有挑战性的。   现在,   他找到了新的乐子。   ④当执行官被疯批圣子引诱后   [席莫x亚怜]   帝国时代首席执行官,雄虫,席莫,目前的任务是查出教会的把柄,推翻教会。   当他借助游戏经验,成功潜入教会,终于发现忏悔室关着一只——漂亮的亚雌。   亚雌被狂热的信徒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血被称作甘霖,他的肉被称作盛宴。   在昏暗的忏悔室中,发生的一切都可以被称之为暴行和犯罪。   而那只亚雌歪了歪头,那双酒红色的、平静的眸子,就这么直直的望向了席莫。   ——亚雌笑了,宛如看到了撞上蜘蛛网的猎物。   后来。   席莫和那只亚雌——也就是教会的圣子,亚怜,在忏悔室里整夜整夜地偷-情。   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呢?   ⑤小狼狗重生后示爱白月光导师   [克罗斯汀x米迦勒]   第一世,克罗斯汀身为帝国二殿下,爱上了白月光导师,导师风情万种,对别的雄虫来者不拒,却独独拒他于千里之外。   第二世,克罗斯汀来到了人类社会,作为智能开发者,一战成名,发布了由AI主导策划的游戏《虫族狂潮》。   -   后来,克罗斯汀以落魄贵族的身份,重新回到了虫族主星。   也重新见到了……他从未忘却的导师,米迦勒。   而导师在见到他的脸的那一瞬间,眼里流露出的是刻骨铭心的怀念和痛楚。   这次,克罗斯汀比任何雄虫都了解他曾经的导师。   如果,赤胆的真诚不能捕获米迦勒,那么,克罗斯汀会成为最耐心的捕食者,布下最隐秘的陷阱。   爱啊。   多伟大,又多低俗。   ————   1.单元救赎文,有的单元非双洁。   2.文案于2025年2月1日写下。   3.我的XP就是攻救赎受,受是美强惨这种。   4.XP不同,不必强融。   5.主角魂穿,身体原本的主人死亡,俗称借尸还魂。   内容标签:   强强 爽文 虫族 美强惨 救赎 单元文 第1章 第1章·拍卖:“三千万。”   虫族,主星。   暗金色的恒星光芒穿透大气层。   在这里,雄虫是神明的宠儿,是王座上永不更迭的统治者。   自全星系统一以来,历代虫帝皆为雄虫。   神殿的祭司们高声颂唱着神谕,宣称雄虫的血脉高贵,是维系虫族存续的唯一希望。   雄虫稀少、珍贵,生来便享有至高的权力与无尽的资源。   而雌虫?   他们强壮、善战,是帝国最锋利的刀,却也是最卑贱的奴。   社会法则严苛地束缚着他们——必须服从雄虫,必须献上忠诚,甚至必须忍受虐待与羞辱。   因为雌虫的基因里刻着致命的缺陷:   若没有雄虫的信息素或精神力安抚,他们终将陷入狂暴,患上僵化症,直至血肉枯竭而亡。   这是一个畸形的世界。   神权与王权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雌虫的鲜血如同养分,源源不断地供养着这个扭曲的体制。   ——而法律,甚至默许了他们的买卖。   暗市,地下拍卖场的别称,一个连法律都为之沉默的黑色特权地带。   巨大的会场之内,一片漆黑之中,水晶吊灯折射着奢靡的光,将拍卖台上每一寸肌肤都照得纤毫毕现。   雌虫们被锁在特制的展示笼中,脖颈上挂着编号牌,像货物般陈列在宾客眼前。   强壮的军雌肌肉紧绷,战痕累累的躯体上还残留着未愈的伤疤;柔弱的亚雌蜷缩在角落,颤抖的蝶翼在灯光下泛着破碎的光泽。   在这里,他们不过是明码标价的商品。   宾客们慵懒地倚在包厢里,面具下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拍卖品。   他们甚至不屑遮掩身份,毕竟对雄虫而言,用天价拍下某个战功赫赫的少将,或是某位曾经高贵的贵族亚雌……不过是又一场值得炫耀的资本游戏。   此刻,   顶层,天穹拍卖场。   璀璨的水晶穹顶高悬于上,折射着冷光,将整个拍卖场笼罩在一片奢靡而冰冷的氛围中。   包厢呈扇形环绕着中央展台,每一间都用帷幕隔开,确保贵宾们能肆意审视商品。   空气中飘荡着名贵的香水,可是再怎么名贵也掩盖不住,这是一个肮脏交易的地方。   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全场的灯光骤然熄灭。   下一秒,展台上的聚光灯骤然间精准地落在中央的展示台上。   那里摆放着一个特制的透明囚笼,采用最新研发的防爆玻璃制成,即便是S级军雌的全力一击也无法撼动分毫。   笼中跪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只罕见的漂亮军雌,像一只受伤的布偶猫。   及腰的银白长发如同月光织就的绸缎,微微卷曲的发尾在聚光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脖颈处淡青色的血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极地蓝的眼睛,像是封冻了千年的冰川,此刻却被长长的银白色睫毛半掩着,藏起了其中的狠意。   他身上的雪白军装早已残破不堪,却仍能看出原本精良的做工——那是只有将级军官才有资格穿戴的制式礼服。   如今,这件象征着荣誉的军服却成了最讽刺的装饰。   衣领被粗暴地扯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上面狰狞的淤青。   袖口的金线刺绣已经脱落,取而代之的是闪着寒光的金属拘束器。   看得出来,这个军雌的战力其实很强,所以拍卖场为他戴了最新型的抑制环,暗红色的指示灯随着军雌的呼吸明灭不定。   他的双臂被反剪在身后,特制的合金器将他的手腕死死扣住,迫使小臂平行折叠。   一根细长的银链从手臂延伸而出,连接到他颈间的项圈上,只要他稍有反抗,项圈就会立即收紧。   更残忍的是,这套装置迫使他必须始终保持仰头的姿势,否则就会有极其强烈的窒息感。   军雌的膝盖被迫分开跪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大腿根部绑着黑色的皮质束缚带,将他的姿势固定成一个屈辱的弧度。   脚踝处同样戴着镣铐,细长的锁链一直延伸到笼子的底部。   展台的智能系统适时地亮起全息投影,展示着这件“商品”的详细信息:   【编号:L-0079】   【品种:雌虫】   【原职衔:第一军团第三星系边防军少将】   【等级:精神力S级,体能S+级】   【起拍价:一千万星币】   下一秒,戴着黑色面具的拍卖师缓步走上展台,他停在话筒前,笑眯眯地说:   “诸位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天穹拍卖场。”   他的声音通过环绕立体声传遍全场,“想必都不需要我多做介绍了。”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被指认叛国的少将大人呢。”   全场爆发出一阵暧昧的哄笑。   几个包厢里传来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拍卖师突然一个利落转身,手中那根镶嵌着黑曜石的金属指挥棒“铛”地一声重重敲在防爆玻璃上。   几乎是一个羞辱的动作。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会场里炸开。   笼中的军雌浑身剧烈一颤,银白长发如瀑般扬起。   那双极地蓝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迸发出骇人的凶光——就像被惊醒的雪原狼王,即便被铁链锁住獠牙,也要用眼神将敌人撕碎。   “哗啦——”   项圈上的锁链随着他的挣扎剧烈晃动,精密的机械装置立即作出反应。   锁链自动收紧,将他的脖颈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军雌被迫仰起的下巴微微发抖,原本苍如冰雪的肌肤渐渐染上屈辱的粉晕,像是有人将玫瑰汁液泼洒在了新雪上。   拍卖师愉悦地欣赏着这一幕,故意用指挥棒轻轻敲击自己的掌心:   “看来我们的少将大人还不太适应新身份呢。”   他转向台下,声音陡然提高:“但没关系!在座的各位尊贵的阁下,想必有的是办法教会他规矩。”   闻言,军雌的胸膛剧烈起伏,残破的军装领口下隐约可见锁骨的形状。   他死死盯着拍卖师,被束缚的双手在背后攥紧成拳,指节发出可怕的“咔咔”声。   可越是挣扎,那些精密的拘束装置就越是无情地收紧,直到他的眼尾都泛起了生理性的红晕。   台下传来一阵兴奋的窃窃私语。   许多的包厢内的雄虫已经按捺不住站起身,眼中闪烁着捕食者般的光芒。   电子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新一轮的疯狂跳动,每一次刷新都意味着又一份加价的羞辱,重重砸在这位昔日少将的尊严上。   “想想看,”   拍卖师俯身在话筒前,声音突然压低,像是在分享一个肮脏的秘密,   “曾经用这双手签署过多少作战命令的少将阁下,现在却被锁在这里,”   隔着玻璃罩,他的手指缓缓下滑,   “任人宰割。”   拍卖师满意地看着台下骤然急促亮起的多的像虫子一样的竞拍灯。   “顺便提醒诸位,”   拍卖师提高音量,   “这位少将的精神力虽然被抑制环压制,但S级的体质可不会改变。”   “想必……会是个相当耐玩的收藏品呢。”   不得不说,这位拍卖师的话术确实绝佳,电子屏幕上的数字再次疯狂跳动,转眼间已经突破两千万大关。   拍卖师背着手退到阴影处,欣赏着自己一手制造的狂热场面。他知道,真正的竞价——才刚刚开始。   几乎在拍卖师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会场的竞拍灯如同星爆般接连亮起。   猩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包厢间疯狂闪烁,此起彼伏的电子音提示声交织成一片狂热的乐章。   按下竞拍灯的包厢都拉开了帷幕,就像刚才说的,所有的雄虫都愿意告诉大家自己是如何的财力雄厚,才能拍下这种有名的军雌。   没有谁喊出这个军雌的名字——但那张苍白而精致的面孔,那双极地蓝的冰冷眼眸,早已随着星际战报传遍整个星系。   兰彻。   第一军团最年轻的少将,第三星系边防军的“银翼死神”,曾经仅凭一己之力摧毁了叛军三个整编舰队的传奇指挥官。   而现在,他跪在囚笼里,银白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残破的军装上,被迫仰起的脖颈暴露出脆弱的喉结,S级军雌的骄傲被一套屈辱的拘束器碾得粉碎。   “两千一百万!”   “两千三百万!”   “两千五百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电子屏幕上数字疯狂跳动。   几位雄虫贵族已经撕下了虚伪的矜持,直接站在包厢的落地窗前,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舔舐着笼中的军雌。   最高价已经飙升到了两千五百万星币,用来买一个玩具,其实已经绰绰有余了。   如果不是兰彻少将声名在外,这个价位可以买至少两个玩具。   喊出两千五百万的那个包厢,在包厢前面有一个很明显的标记,那是克罗诺斯家族的徽记——全星系最富有的雄虫世家。   这一代五个雄虫,今天到达拍卖场的是杰克·克罗诺斯。   随着猩红的天鹅绒帷幕缓缓拉开,顶层VIP包厢内的奢靡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杰克·克罗诺斯慵懒地陷在真皮沙发里,昂贵的丝绸衬衫随意敞开着。   三个衣着暴露的亚雌像温顺的宠物般缠绕在他身边:一个正用纤纤玉指将水晶酒杯递到他唇边,另一个在为他按摩太阳穴,最后一个则跪坐在天鹅绒垫子上,小心翼翼地为他捶腿。   “两千五百万。”   杰克漫不经心地重复着报价,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怀中亚雌的银色长发。   此刻眼中闪烁的,是令人胆寒的兴奋光芒。   “真有意思,”   他突然低笑起来,手指猛地收紧,怀中的亚雌吃痛却不敢出声。   包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杰克缓缓站起身,推开身边的亚雌,死死盯着笼中军雌,声音轻柔得可怕:   “现在,终于轮到我来……好好招待少将阁下了。”   全场的竞拍灯突然熄灭了大半——没人敢和克罗诺斯家的雄虫竞价。   拍卖师额头渗出汗,手中的小锤却迫不及待地举了起来:“两千五百万第一次!”   拍卖师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两千五百万第二次!还有更高的出价吗?要知道,这可是活生生的S级军雌!”   “买下他!就能拥有他!你可以对他为所欲为,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的一切都属于你。”   笼中的兰彻少将终于抬起头,目光与杰克隔空相撞。   即便被拘束器折磨得呼吸不畅,他的眼神依然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   只见兰彻少将的目光看向那个黑漆漆的包厢,嘴唇无声地开合,看口型分明是在说——恶心。   “三千万。”   突然,一个听起来很温和的声音从另外一个顶层包厢传来,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但是兰彻的表情却僵住了,显然是……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   这本里面会出现比较多的配角和很多的副cp,因为设定是游戏玩家,所以,在本书里面并不止这5个主角是穿越者[眼镜]   tips:这本雄尊雌卑的社会倾向明显。   tips:喜欢写攻救赎受,(排雷)第2单元攻(花花公子·西朗)不洁和受(阿森德林),第5单元受(财政官·米迦勒)不洁,其余都洁,人无完人,都有私心和个性,追求毫无瑕疵人设请左滑。   最后(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撒花] 第2章 第2章·属于:“你跟我走,我会善待你。”\n   当三千万星币的报价在会场炸开时,整个拍卖场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在包厢间蔓延,贵族们交头接耳,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推测这位神秘竞拍者的身份——毕竟能随手掷出三千万的雄虫,在整个星系都屈指可数。   杰克·克罗诺斯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猛地推开膝上的亚雌,亚雌慌慌张张间手里举着的昂贵的红酒洒在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暗红的污渍。   三千万确实不是小数目,即便是克罗诺斯家的继承人,也不能这样毫无节制地挥霍。   “有意思。”   杰克冷笑着走到包厢边缘,手指死死扣住鎏金护栏。   他眯起眼睛,试图透过玻璃看清隔壁包厢里的身影——可惜除了模糊的轮廓,什么也分辨不出。   拍卖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部分包厢都保持着沉默,毕竟在这种级别的竞价中,能参与角逐的雄虫少之又少。   但凡亮着竞拍灯的包厢,背后主人的身份更是引人遐想。   更何况,杰克·克罗诺斯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家族的身份,但是这家伙仍然愿意与他叫板。   足以证明这家伙同样的身价不菲。   一种被冒犯的怒意从杰克心底窜起。   作为穿越者,他早就认定自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角——毕竟谁能像他这样,不仅穿越成顶级贵族,还是游戏里公认的主角。   《虫族》游戏作为首个大型全新游戏进行体验版试用,玩家的名额本来就少,杰克好不容易费尽心思托同学拿到了名额。   他拿到这个名额不仅仅是想玩游戏,更想通过这个游戏接触学院里面最顶级的那个导师——克罗斯汀。   克罗斯汀导师同样也是这个游戏的总策划。   不过杰克并没有想到,他会因为这个契机而穿越到这个游戏里面。   再来到这里的一瞬间,杰克马上就利用了虫族社会制度对雄虫的极大偏爱,他轻而易举的拥有了权力、财富和美人。   以前无比渴望的东西,这么轻易的就被他获得了,他越发的自鸣得意。   极高的社会地位、极强的社会倾向,以及走到哪里都受到的谄媚逢迎,让杰克更加确定,自己就是天选之子。   现在却出现了一个和他抢兰彻少将的家伙。   游戏里的兰彻少将是杰克最喜欢的角色,是一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雪兰花,美丽又致命。   每次看到这个角色冷若冰霜地拒绝所有追求者时,他都恨不得钻进游戏里亲手掐住那截高傲的脖颈。   而现在,这朵雪兰花就快要被他收入囊中了,居然有人敢横插一脚?   “三千五百万!”   杰克几乎是咬着牙报出这个数字。   拍卖师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三千五百万?!还有更高的出价吗?”   杰克死死盯着隔壁包厢。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和他这个天选之子抢人。   在这个由他主宰的游戏世界里,所有胆敢挑衅主角的配角,都该付出代价。   笼中的兰彻似乎感应到什么,极地蓝的眸子冷冷扫过两个正在竞价的包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即便沦为拍卖品,他依然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此刻,   在那间被众人窥探的神秘包厢内,暖金色的灯光如水般流淌。   一位身形修长的雄虫安静地端坐在鎏金扶手椅上,姿态优雅得仿佛古典油画中走出的角色。   他微卷的棕黑色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愈发温润如玉。   棕色的眼眸,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温柔,一看便知是受过最上等教育。   他身上那件蓝黑色高领贵族常服剪裁得一丝不苟,暗银色的纹路在袖口若隐若现,随着他轻叩扶手的动作流转出低调的华光。   黑色皮质腰带束出精瘦的腰线,修长的双腿交叠,薄底黑皮鞋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四千万。”   拍下竞拍灯,温丹开口时,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午后红茶时分的一句闲谈。   温丹从容起身,步履优雅地走向包厢半开放的雕花栏杆。   他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拍卖场的奢靡喧嚣隔绝在外,举手投足间尽是书香门第的从容气度。   整个会场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位突然现身的贵族身上。   当看清那张面容时,人群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几位年长的雄虫甚至下意识地站起身,对着囚笼中的兰彻少将投去怜悯的目光。   ——温丹·埃尔斯米尔。   这个名字在众人心头重重砸下。   如果说杰克·克罗诺斯代表的是商业帝国的财富巅峰,那么眼前这位年轻雄虫背后站着的,则是整个虫族最不可撼动的权力核心。   “是……埃尔斯米尔家的阁下。”有谁小声呢喃。   温丹的叔叔正是当今虫帝劳伦斯陛下的第二任雌君。   借着这层关系,埃尔斯米尔家族早已跻身皇亲国戚之列,其影响力仅次于皇室。   在绝对权力面前,即便是极其富裕的克罗诺斯家族,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杰克皱了皱眉,显然他同样的也认出了温丹。   他死死攥着包厢的栏杆,指节泛出青白。   那双阴鸷的眼在温丹和兰彻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不甘心地松开手,转身重重坐回沙发。   拍卖师的小锤已经高高举起:“四千万第一次!”   温丹的目光淡淡扫过囚笼中的军雌,他微微颔首,没什么表情。   其实温丹原本不会在这场竞拍中拍下任何人,如果不是杰克出手竞拍兰彻少将,温丹大概会一直沉默下去。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角逐已经尘埃落定,在绝对权力面前,连克罗诺斯家的雄虫都不得不低头。   “四千万第二次!”   “四千万第三次!”   “成交!恭喜温丹阁下!”   拍卖槌重重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拍卖师的声音因亢奋而颤抖,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四千万的天价,提成就有足足四十万!   然而台下却诡异地安静。   几位消息灵通的贵族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投向兰彻的目光中混杂着怜悯与猎奇的兴奋。   “可怜啊。”   一位年长的虫族摇头叹息,   “落到埃尔斯米尔家那位手里。”   窃窃私语在来客群中蔓延。   谁不知道温丹·埃尔斯米尔曾经疯狂追求过这位冷若冰霜的少将?   更记得兰彻当众拒绝其雌侍之位时,这位贵族少爷当场摔碎酒杯,要让兰彻少将“生不如死”的狠话。   而众所周知,这位温丹阁下是个锱铢必较的暴虐性子,曾扬言若是兰彻落到他手里,必会玩烂这位军部的贵族少将。   玻璃囚笼中,兰彻缓缓抬头。   银白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残破的军装上,极地蓝的眸子直视着包厢里的雄虫。   他咬住苍白的下唇,喉结微微滚动。   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少将,此刻清楚地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他大概知道自己的结局了,无非就是被这个雄虫以极强的报复之心玩死。   ——   兰彻被粗暴地推进包厢时,黑色的金属抑制器在颈间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那条延伸出的铁链拖曳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活像在拖拽一头不肯驯服的野兽。   两名雌虫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军靴毫不留情地踹向他的膝窝。   “跪下。”   其中一雌虫冷声道,声音里满是麻木,一点都没有同为雌虫却不得不折辱同类的情绪。   砰。   兰彻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骨骼与地面相撞的闷响很明显。   银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截被迫弯曲的脖颈——曾经高傲如天鹅般的弧度,如今被一个屈辱的项圈禁锢着。   温丹俯视着跪在脚下的军雌,棕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呈现出蜂蜜般的色泽,却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紧张。”温丹说。   可惜反而起了反效果,兰彻的呼吸变得急促,被抑制器压制的精神力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死死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项圈越收越紧,缺氧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终不得不含泪仰起头——   正对上温丹的眼眸。   但是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温丹阁下,这是拍卖条约,请您过目和签署。”   其中一个雌虫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恭恭敬敬的呈给了温丹。   温丹接过那张烫金的拍卖契约,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纸页。   条款上密密麻麻列着各种增值服务:   翅翼摘除手术、生·殖腔永久避孕、精神力抑制芯片植入……每一条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凌迟着军雌最后的尊严。   他的目光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后干脆利落地在署名处签下名字,将契约递了回去。   “这些附加服务,”温丹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都不需要。”   两名雌虫侍卫明显一怔,其中一雌虫壮着胆子提醒:“阁下,按照惯例,S级军雌都需要至少做精神力抑制……”   “我说,”   温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扣,抬眼的瞬间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需要,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不希望再重复第二次。”   温丹优雅地交叠双腿,指尖轻轻敲击着鎏金扶手,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跪在面前的两个雌虫。   与传闻中暴虐的形象截然不同,他的举止间透着一种近乎礼貌的疏离。   “你们先退下。”   温丹对那两个雌虫摆了摆手,声音轻缓却不容置疑。   那两个雌虫对视了一眼,连忙道歉并且离开,在这里也没有谁会想去触怒一只雄虫。   待包厢门重新关上,温丹转向依然跪在地上的兰彻。   他忽然单膝蹲下,与对方平视,这个动作让兰彻条件反射般后仰,铁链哗啦作响。   “听着,”   温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跟我走,我会善待你。”   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温丹静静观察着身后的兰彻。   那个骄傲的军雌正死死盯着地上,银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表情,但紧绷的肩线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确实像极了温丹曾经养过的那只布偶猫。   温丹的思绪有一瞬飘远。那只流浪的小布偶猫初到家中时也是这般,明明虚弱得发抖,却还要竖起尾巴,用湛蓝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   后来呢?   后来它成了最黏人的小家伙,总爱蜷在温丹的膝盖上打呼噜。   想到自己曾经的猫,温丹收回思绪,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温丹出手抢下兰彻,自然有更深层的考量。   如果真的让杰克把兰彻带走,那大概率是真的抢不回来了,就算抢回来估计也是一具尸体。   但不可否认,当聚光灯下那个银发军雌倔强地仰起头,被锁链勒出红痕的脖颈绷出优美的弧度时,   温丹确实想起了那只最终选择信任他的布偶猫。   “不用太担心,放轻松就可以了。”   温丹声音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扫并没有给予回应的兰彻,却不见丝毫恼怒。   “你可以讨厌我,我同样理解你,但是还是活下去比较重要吧?”   在这里,温丹不能保证没有监控,所以他也不敢说太多。   兰彻的睫毛颤了颤,身体明显紧绷,银白睫毛下的蓝眸充满警惕。   即便被卸去了所有武装,他依然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随时准备刺穿敌人的咽喉。   看到对方这样抗拒,温丹忽然轻笑一声:   “好吧,看来我的名声确实很糟糕。”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的钥匙,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那让我们先建立起一点信任,这是抑制器的钥匙。”   抑制器当然有机械钥匙和指纹钥匙,机械钥匙是为了防止智能系统失效而准备的。   兰彻的瞳孔猛地收缩,目光在那把钥匙和温丹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判断这是否又是一个残忍的玩笑。   “不必这样看着我。”   温丹微微后仰,拉开与兰彻的距离,   “我花四千万星币,不是为了得到一个行尸走肉。”   他的目光扫过兰彻残破的军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浴室在左侧,里面有干净的衣物,去洗个澡吧。”   包厢陷入诡异的沉默。   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被背叛过太多次的身体本能地拒绝相信任何善意。   但温丹只是平静地坐到位置上,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轮廓,让这个传闻中暴戾的贵族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为什么?”   兰彻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把抑制器的钥匙给自己,不怕自己杀了他吗?   温丹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相信兰彻少将很聪明。”   温丹笑了笑,   “你杀了我,你离不开这里。”   “我只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的给你舒适度。”   “而你洗完澡之后,抑制器需要你主动、自愿地戴上。”   ————————   第一单元是:温丹x兰彻   受有一定的ptsd后遗症,中后期会有微量追夫但没有火葬场,我的理念是小虐怡情大虐伤身!所以尽量甜!酸甜口!真的尽量甜!酸!甜!口!味!没有火葬场!没有火葬场!没有火葬场!   并且坚定地HE!!! 第3章⭐ 第3章⭐·执行:“温丹把那个少将带回去了诶。”   浴室。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面,兰彻蜷缩在浴缸角落,任由热水漫过伤痕累累的身体。   水珠顺着银白的长发滚落,在氤氲的水雾中,兰彻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脆弱。   兰彻死死蜷缩在浴缸角落,修长的手指深深掐进小腿肌肉,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水珠顺着他紧绷的脊背滚落,在精瘦的腰线处汇成细流。   常年军旅生涯锻造出的身躯即便在放松时也蓄满力量,此刻每一寸肌理却都僵硬如铁。   他的指甲在苍白肌肤上犁出深红的痕迹,有几处甚至渗出血丝,可神经末梢仿佛已经麻木。   氤氲水雾中,那些旧伤疤若隐若现。   热水漫过他微微颤抖的膝盖,将新添的淤青泡得发红,这几天他被送到拍卖场,受到的苛责不计其数。   一滴水珠悬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要落不落。   兰彻。   曾经的兰彻少将。   军部颁发的勋章、要塞的捷报、同袍们信任的目光——一切荣耀都在叛国罪的指控下化为齑粉。   而现在,他像件商品般被拍卖,如果不是温丹莫名其妙的宽容,他的脖子上甚至还戴着象征屈辱的抑制器。   浴室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兰彻的身体瞬间绷紧。   温丹在外面,好像包厢的门被再次打开了。   兰彻盯着磨砂玻璃门上模糊的身影,想象着那个看似温文尔雅的雄虫会如何撕下伪装。   或许会像大部分贵族一样,喜欢用信息素强迫雌虫屈服?或者更残忍些,要亲眼看着他引以为傲的精神力一点一点崩溃?   雄虫的尊严一向很宝贵,他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过温丹,不知道现在会惹来什么样的报复。   水渐渐凉了。   兰彻机械地擦干身体,手指触到那套叠放整齐的贵族常服时微微发抖。   布料上还残留着阳光的气息,袖口的金线刺绣很漂亮——这太反常了。   说实话,兰彻宁愿面对完全的恶意,也好过这样温柔的陷阱。   温丹看起来装的太好了。   一个那么暴戾恣睢的雄虫,怎么可能突然一下子就变得温柔又绅士?   兰彻踏出浴室时,发梢还滴着水。   昂贵的丝绸常服贴在身上,冰凉的面料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背。   温丹正背对着他站在外台栏杆边,修长的身影被灯光勾勒出一道银边。   兰彻悄无声息地走到茶几前,盯着那个精致的抑制器。   金属表面倒映出他苍白的脸——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少将,现在却要亲手给自己戴上枷锁。   但是没有办法。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微微发抖,咔嗒一声轻响,项圈严丝合缝地扣住了他的咽喉。   “你现在满意了?”   兰彻哑着嗓子开口。   温丹这才转过身,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的目光在兰彻颈间的抑制器上停留片刻,笑了笑。   “谢谢合作。”   “不敢。”   兰彻直直的站在那里,抬起眼,极地蓝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像两簇幽冷的火。   温丹斜倚在鎏金扶手椅上,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的兰彻。   四面八方的灯光似乎都格外偏爱美人,为那银白微卷的长发镀上一层碎银般的光晕,发尾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湿漉漉地贴在雪白的后颈上。   贵族常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精瘦的身躯,却遮不住那股难驯的气息。   温丹的视线滑过对方紧绷的下颌线,落在那双极地蓝的眼睛上——此刻正戒备地眯起,像极了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真像只炸毛的猫猫。   温丹忽然轻笑出声,他看到兰彻因这个自己笑容而微微竖起眉毛,被抑制器束缚的喉结上下滚动,整个都散发着“敢靠近就咬断你喉咙”的气场。   他又想起曾经养过的那只布偶猫,也是这般,一开始真的警惕得要命,差点就不吃不喝了,应激反应很强,温丹想方设法的照顾了好久才能亲近一点。   思及此处,温丹突然倾身向前,在兰彻骤然绷紧的肌肉反应中,只是伸手拂开了对方肩上的一缕湿发。   “先把头发擦干吧,少将阁下。”   温丹退回安全距离,语气轻松温柔,他打开柜子里拿出毛巾递给兰彻。   “帝国可不需要一个感冒的少将。”   兰彻机械地擦拭着银白的长发,指尖无意识地绞紧毛巾。   他垂眸掩去眼中的自嘲,声音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阁下抬举,我已然不是少将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剐过兰彻的心脏。   话音未落,展台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骚动。   透过包厢的落地玻璃,只见拍卖师激动得满脸通红,正亲手揭开一个鎏金囚笼上的黑丝绒罩布。   “各位贵宾!今晚的压轴珍品——”拍卖师的声音因亢奋而变调,“一只雄虫!”   话音刚落,整个拍卖场瞬间沸腾。   兰彻的指尖一顿,实打实的经验,不自觉地望向展台。   只见拍卖场的聚光灯全部聚焦在中央展台。   金笼中竟是一位年轻雄虫。   那雄虫雪白的短发间挑染着几缕灿金,在灯光下如同流动的熔金。   那双上扬的金色狐眸慵懒地扫过全场,眼尾一颗泪痣平添几分妖冶。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如同暗夜中突然绽放的焰火,危险又滚烫。   事实上,根据星际公约,买卖雄虫是重罪。   不过只要有钱有权,什么规定什么公约,都是如同一戳就破的废纸。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这样品相的雄虫实在是太过少见。   整个拍卖场完全沸腾了。   包厢里的贵族们纷纷按下通讯器紧急调集资金,就连侍从们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在虫族社会,一只无主的雄虫意味着无上的财富与权力——原则上是根本不允许买卖的,或许十年之中才能买卖这样一只雄虫。   刚才那个拍卖师正声嘶力竭地报价:“起拍价——三亿星币!”   包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竞价声,数字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兰彻微微侧首,余光瞥见温丹正举着终端,镜头对准展台方向。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棕色眼眸此刻很认真,正在录像。   真奇怪。   兰彻心想。   但他很快收回视线。毕竟雄虫的心思与他何干?   楼下的展台已陷入疯狂。   竞价声此起彼伏,数字眨眼间突破十亿大关。   那只白发的雄虫却显得异常从容,甚至悠闲地靠在笼中的软垫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颈间的锁链玩。   当价格飙升至十五亿时,雄虫突然抬头。   隔着汹涌的拍卖潮,兰彻清楚地看到——那双妖异的金瞳精准锁定了他们的包厢,雄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微微挑眉,就像打了个招呼。   展台之上,鎏金囚笼的栏杆在聚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白发雄虫突然舒展身体站了起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花园散步,他黑色的长袍底擦过笼底的绒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太反常了。   全场宾客都觉得莫名其妙。   寻常雄虫在这种场合早就吓得瑟瑟发抖,可眼前这位却闲适得仿佛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雄虫甚至还抬手整理了下领口,看起来大大方方的。   “哈喽,各位晚上好,我叫安基。”   雄虫突然开口,清越的嗓音传遍全场。   他金瞳微眯,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几分狡黠,   “希望大家记住这个名字。”   “记住我的名字,”   他忽然凑近笼边,笑起来有几分危险,   “以后你们想在牢里咒骂的时候,才有方向呀。”   拍卖师看到这个雄虫的反应也有点发懵了,从业数十年他没见到过这样的。   这……怎么还有这样的雄虫?   被吓疯了,脑子有病啊?   说是迟那是快,灯光骤然熄灭,整个会场陷入一片黑暗。   灯光熄灭的瞬间,整个拍卖场陷入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电源被切断了?!”   “该死,快启动备用能源——”   惊慌的喊叫声此起彼伏,黑暗中,有撞翻了酒杯,有绊倒在地,奢华的会场转眼间乱作一团。   温丹站在包厢的阴影处,神色平静。   应急光源亮起的刹那,血红色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眼终端上跳动的倒计时——00:00:05。   “时间到了。”他低声道,伸手扣住兰彻的手腕,“走。”   兰彻没有反抗。   两人迅速穿过包厢侧门的隐蔽通道。   温丹步伐稳健,仿佛对这场突袭早有预料。   经过楼梯时,金笼里的雄虫,安基,忽然歪头看向他们,金色的瞳孔在暗处微微发亮。   他冲温丹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笑。   温丹看了安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反正到时候回了学院还能再见,而且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没错,他和安基都是帝国学院的学生,并且,还没毕业呢。   这次穿越说起来很戏剧化。   《虫族》的游戏,温丹是建模组的,对于这个游戏,温丹可以说是熟悉无比。   看起来玩个游戏而已,又不危险对吧?   但是,万万没想到,一进这个游戏,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就袭来,再睁眼就是一屋子的醉鬼——醉死了的那种,是真死,不是夸张。   穿越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感受,接受醉死了的身体也是极端糟糕的体验。   一桌也就四个位子,都醉得四仰八叉的,一睁眼,都抢着去厕所吐得昏天黑地,没有当场再去一下世,就已经是生命的极度顽强了。   一桌也就四个,温丹,西朗,安基,莫行。   他们的身体居然还是同一个宿舍楼的。   就读于帝国学院。   帝国学院的学制是一年,不同于之前的统一的教育,贵族学院主要是为了贵族进入社会化做准备,最要紧的事情是积极的社交,建立自己的圈子。   所以在这一年里面,大家都在积极拓展人脉圈,无论是军政圈还是学术圈,或者是医药圈……有很多虫族甚至是已经工作了,只是偶尔来报个到而已。   雄虫无论在哪里都是受到优待的。   在帝国学院里面,雄虫的宿舍是以层来作为分配的,   一栋宿舍楼一共五层,住四个雄虫,每一个雄虫分配一层,第一层作为公共区域使用,每一层都配备着独立电梯。   怪不得会一起喝酒,喝得都死了。   他们已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过了好几个月了,一开始或许不习惯,但是人类的适应性是极高的。   温丹和西朗原本就关系比较好,他们两个都是克罗斯汀导师手下的学生。   温丹是全息建模组的组长,西朗是写代码的,工位就在隔壁,所以也算是饭友吧。   本来《虫族》终于推出了测试版,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没想到刚进一个测试就……就这样了。   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   在整个会场的慌乱之间,温丹直接拽着兰彻拐进安全通道离开。   原主确实暴戾恣睢,甚至有些违法妄为,但是温丹是一个百分之一万的守法好公民。   积极参与扫黄打非,拍摄非法交易的证据。   温丹今晚的主要拍摄任务已经完成。   至于剩下的烂摊子?   那是执行队该操心的事。   “砰——!”   顶层水晶玻璃轰然炸裂,无数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黑衣执行者从破口处疾速降下,绳索在空气中绷出凌厉的啸音。   他们全副武装,战术目镜泛着冷光,枪械上膛声整齐划一,如同死神的低语。   为首的雄虫执行官凌空一跃,黑色制服在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身形修长,落地时军靴砸在展台上,震得金笼嗡嗡颤鸣。   雄虫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暗处冰冷如刃,淡色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第一执行队,莫行。   他连一句废话都没有,抬腿就是一记凌厉的侧踢。   “轰!”   金笼竟被硬生生踹开,金属栏杆扭曲变形,锁芯崩裂。   “安基。”莫行说,“自己出来。”   笼中的雄虫眨了眨眼,慢悠悠地爬了出来,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别这么严肃嘛。”   安基笑眯眯地歪头,金瞳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端了这么大一个窝,你高兴点呗?是吧,莫行。”   莫行连眼神都懒得给他,直接从胸前抽出一张烫金执行令,手腕一抖,卷轴哗啦一声展开。   “第一执行队,莫行,奉命清扫。”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出鞘的军刀,压得全场死寂,   “请各位配合执行队行动。”   他的眼眸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惨白的脸,低声警告,   “否则,按违法处理。”   最后一个字落下,执行者们无声散开,黑洞洞的枪口封锁了每一条逃生路线。   今天他们的任务很繁重,之前出的拍卖品,如果能追回都是要追回的。   莫行本来就头大,安基闲得无聊找刺激,居然主动报名做诱饵。   这是一个基本腐烂的帝国,王权和神权交织,高度压榨雌虫。对于雌虫的买卖是完全合理合法的,但是,对于雄虫的伤害是不容忍的。   不得不说,这样一搞,确实效率翻倍。   这次的任务是从上面分下来的,已经在虫族生活了好几个月的莫行其实并不认为这个任务是一件多么大快人心的任务。   或许表面上看确实这样,端掉了这个拍卖场,很多雌虫就可以因为拍卖方的对雄虫犯罪行为而被解放。   但是这个拍卖场已经运行了几十年了,那么在这几十年中,为什么它可以如此安然无恙的在主心如此盛行呢?   因为帝国法律上是允许的,也许这个灰色地带的存在。   这里的大量金币,都会以洗白的流水形式打入高层的钱包。   上面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分了一杯羹。   简单的来说,没救了。   就像流了脓的面包里面,血浆一样的夹心不断的流出,上面有这么多的破洞,只补起来和针眼大小一样的破洞,是完全无法阻止这个面包的腐坏的。   安基倒是觉得无所谓,他是个极致的个人主义,只追求刺激感,到现在没把自己玩死,都是个奇迹。   就跟哥俩好一样,安基怼了怼莫行的肩膀:   “温丹把那个少将带回去了诶。”   莫行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枪没有问题,把安基带下了展台,在黑暗之中他开口:   “兰彻少将必须让他带走。”   “上面不希望兰彻少将被救,兰彻少将如果留在这里,只能是死路一条。” 第4章 第4章·锋芒:强大,锋利,又漂亮。   整座拍卖场已被执行队围得水泄不通,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夜空。   温丹拽着兰彻闪入应急通道,冰冷的金属楼梯在急促的脚步声中震颤。   地下停车场弥漫着机油与尘埃的气息,远处忽然亮起两道刺目的车灯。   “轰——”   一辆纯黑飞行器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两人面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的俊脸。   “哟,温丹。”   红发雄虫单手搭着方向盘,火红的卷发在颈后扎成小揪,眼下一颗泪痣在昏暗灯光中若隐若现。   他敞开的三颗衬衫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搭在肩头的风衣随着动作滑落半截,语气很骚包地说:   “这位就是价值四千万的大宝贝?”   雄虫挑眉,   “你这大宝贝太抢手了,再不上车,被黑势力抓住了我们一起完蛋。”   说着还向他们无差别抛了个媚眼。   太骚包了。   搞得温丹都沉默了,鸡皮疙瘩都快掉下来一地。   飞行器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后座车门自动弹开。   红发雄虫火红的桃花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走咯。”   他故意踩了脚油门,引擎顿时发出猛兽般的咆哮,   “我倒数三个数,三,二——”   温丹一把将兰彻推进后座,车门关闭的瞬间,飞行器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停车场。   飞行器在低空轨道疾驰,窗外霓虹流光如彩练般掠过。   后座空间逼仄,兰彻银白的长发在光影交错间流转着碎银般的光泽,修长的脖颈上,金属抑制器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贵族常服考究的剪裁将他精瘦的腰线勾勒得分明,可那紧绷的肩背线条却像一张拉满的弓,蓄满未发的力道。   温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军雌锋利的下颌线绷得发白,极地蓝的瞳孔在暗处收缩成一道细线,像雪原上盯住猎物的雪豹。   那种与生俱来的凶性,即便被华服与枷锁束缚,也依然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   并不是无害的猫猫啊。   温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抬手调整了下袖扣。   “——!”   飞行器突然一个急转,惯性让两人肩膀猛地相撞。   兰彻条件反射般绷紧肌肉,温丹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伸手稳住了对方差点撞上车窗的身体。   “坐稳。”   温丹声音平静,指尖一触即离。   飞行器在夜色中疾驰,前座的红发雄虫,西朗,透过后视镜,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他唇角一勾,突然吹了个戏谑的口哨,桃花眼里闪烁着促狭的光。   “哟,这么绅士?”   他拖长了音调,语调轻佻,   “温大少爷什么时候学会怜香惜玉了?”   温丹连眼皮都懒得抬,简直是已经习惯了,道:   “西朗,你就不能给嘴上装个把门的。”   西朗顿时哈哈大笑,方向盘一打,飞行器猛地一个侧滑,猛的颠簸。   但他车技确实是没话说,西朗单手撑着下巴,从镜中瞥向温丹,笑得张扬:   “哎哟,不好意思,给你讲红温了?你这脸都红了,我这嘴实在是就这样,真不好意思哈。”   兰彻冷眼旁观,极地蓝的瞳孔微微眯起,警惕而疏离地审视着两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抑制器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温丹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不耐:“闭嘴吧你。”   西朗却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火上浇油:   “恭喜你啊,英雄救美,还火急火燎地给我发消息,生怕晚一步,你家‘大宝贝’就被人截胡了——”   他故意拉长尾音,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兰彻,“啧啧,四千万呢,真舍得。”   温丹终于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   西朗立刻举起右手,做投降状,可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能说铁树开花吧,因为温丹显然是属于很绅士的那种类型,   他们两个在大学里面认识的时候,和万花丛中过的西朗不同,温丹从来都是很温柔的拒绝人家的表白。   当时大家都在猜,温丹学长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这个答案,估计到了现在才揭晓。   兰彻这样的类型呗。   不然干嘛眼睛都不眨,就砸了四千万,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西朗正想再调侃两句,突然神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   他狠狠握住方向盘,皱眉:“操!说曹操曹操就到!坐稳了——我们甩掉他们。”   温丹迅速回头,只见后方夜空中,数十架飞行器如嗜血的蜂群般穷追不舍,引擎喷出的幽蓝尾焰在黑暗中划出狰狞的光轨。   兰彻的指尖深深陷进座椅皮革,极地蓝的眸子暗沉如暴风雪前的海面。   他太清楚这些追兵是谁派来的了。   当今的虫帝陛下,劳伦斯。   “别发呆,坐稳了!”   西朗猛地将推进杆一推到底,飞行器瞬间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冲天而起,又在下一秒一个急转俯冲,舷窗外的高楼霓虹顿时扭曲成斑斓的色带。   整个舱体剧烈震颤,兰彻被惯性狠狠按在座椅上,银白长发凌乱地铺散开来。   温丹则因突如其来的变向直接摔进他怀里,手肘下意识撑在兰彻耳侧的座椅上,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   军雌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被抑制器束缚的脖颈泛起青筋。   温丹能清晰感受到掌下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像只受惊的雪豹正用最后一丝理智克制挣扎的冲动。   “抱、歉。”   温丹一字一顿地说,在又一次急转弯中艰难地撑起身子。   下一秒,西朗操控着飞行器以刁钻的角度从两栋摩天楼之间狭窄的缝隙中穿过,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有追兵来不及转向直接撞上了建筑。   “砰砰砰——!”   “砰——!”   一发弹擦着飞行器的尾翼掠过,在夜空中炸开刺目的红光。   “我靠!”   西朗猛地一打方向盘,飞行器几乎在半空横甩出九十度,他气极反笑,   “对面居然玩枪是吧?温丹!我睡得正香呢,你大半夜把我从里叫出来,可没说这活这么要命!”   温丹眉头紧锁,迅速俯身翻动后座座椅。   随着机械运转的轻响,隐藏式的武器舱缓缓展开——整整齐齐的枪械在暗格中泛着冷光。   他利落地抽出两把枪,一把抛给兰彻,一把自己上膛。   兰彻稳稳接住枪械,手指抚过熟悉的扳机护圈。   这把KR-7型正是他当年在舰队时的标配。   他抬眸,极地蓝的瞳孔深深望向温丹——   这个雄虫,就这么放心把武器交到一个被拍卖的军雌手里?   温丹似乎看穿他的疑虑,在又一次剧烈颠簸中凑近他耳边:   “要么相信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军雌冰凉的耳尖,   “要么相信后面那些家伙。”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不想跟他们走。”   窗外,又一发炮弹炸开,将温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兰彻的指节在枪身上收紧,最终沉默地检查起弹匣。   西朗在前座提醒:   “后面有五辆飞行器,跟的太紧了,就跟耗子一样死死咬着我们,实在是甩不开,你们能不能干掉?”   温丹沉默地摩挲着枪柄,指节紧了紧。   这话他还真接不了。   事实上,温丹的射击水平并不足以支持他打活动靶,尤其是自己和对方都在剧烈移动的情况下。   术业有专攻,可能天赋点真没点满,这不能怪他,他也没有办法。   西朗从后视镜瞥见他的表情,顿时了然,立马就知道没戏了,他对兰彻说:   “喂,这位呃……兰彻少将,能不能麻烦你把后面那五辆飞行器干掉,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话音未落,兰彻已经利落地摇下车窗。   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舱内,将他银白的长发吹得狂舞。   没有犹豫,没有废话。   兰彻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修长的双臂稳稳架起枪。   子弹上膛的脆响淹没在引擎轰鸣中,下一秒——   “砰!砰!砰!”   三发点射划破夜空。   第一发精准击碎领头飞行器的前挡风玻璃,第二发直接贯穿驾驶员的眉心,第三发打在引擎盖上溅起刺目火花。   失控的飞行器顿时打着旋儿栽向下方建筑群,在夜色中炸成一团火球。   “漂亮!”   西朗称赞一声,飞行器趁机一个蛇形机动,   “还剩四个!”   温丹静默地凝视着兰彻的背影,瞳孔中映照着那个在枪火中凛然的身影。   军雌脖子上戴着抑制器,半个身子探在窗外,银白长发在狂风中猎猎飞舞,修长的手臂稳如磐石,   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带着令人心悸的精准。   子弹划破夜空的轨迹映在他极地蓝的眼底,像是冰川中燃烧的冷焰。   ——又帅又飒。   温丹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正以一种陌生的频率撞击着胸腔,比飞行器引擎的轰鸣还要剧烈。   这太不像他了。   只见一发流弹擦过飞行器外壳,迸溅的火星照亮了兰彻的侧脸。   那个瞬间,温丹看到军雌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静、不屑的弧度,像是终于找回了某种久违的、属于战场的气息。   兰彻眯起极地蓝的眼睛,任由子弹擦着脸颊飞过。   他换弹匣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玩命,而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射击表演。   当第二辆飞行器进入射程时,他扣动扳机的节奏简直像一个完全的战争机器、精密仪器——两发子弹穿透右侧引擎,第三发精准命中油箱。   “轰——!!!”   夜空中又绽放一朵绚烂的火莲。   西朗余光看见了,在前座鬼叫:“卧槽!兰彻少将牛逼啊!”   温丹没有出声,只是不动声色地攥紧了座椅扶手。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递枪时触碰到的温度——兰彻的指节冰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强大,锋利,又漂亮。   “轰!!!”   又一辆追击的飞行器在夜空中炸成火球,炽热的气浪掀得他们的飞行器一阵颠簸。   没子弹了。   这种枪的攻击力很强,冲击力也很强,但是相应的它的子弹容量很小,这么打了几发,就马上要换弹了。   兰彻利落地缩回身子,银发间还萦绕着硝烟的气息。   他转头看向温丹,兰彻那极地蓝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宛如融化的冰川。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还剩两架,我需要换弹。”   兰彻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战后的余韵,手指轻抚过发烫的枪管。   其实现在情况并不算很糟糕,但显然也不属于安全情况,温丹深深吐纳,强迫自己紊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他俯身从座椅后面中摸出一盒子弹,金属弹匣在掌心沉甸甸的冰凉。   “给。”   温丹将弹匣递给兰彻,对方头也不回地反手接住。   弹匣卡入枪柄的“咔嗒”声清脆利落。   兰彻再次探身出窗,银发在炮火掀起的狂风中如旗帜般飞扬。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第一发子弹穿透追击者的引擎盖,第二发精准命中燃料箱。   夜空中炸开的火球将兰彻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收枪回身的动作干净利落,发梢还沾着未散的火星。   最后一架敌机见状急忙拉升高度,却被西朗一个刁钻的甩尾逼入死路。   兰彻眯起眼,极地蓝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砰!”   子弹穿过驾驶舱玻璃的脆响被爆炸声淹没。   对方失控的飞行器旋转着坠向远处的人工湖,溅起数十米高的水花。   打掉了。   所有的追兵都打掉了。   兰彻干脆利落地坐回来。   舱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三人急促的呼吸声。   “……”   兰彻低头检查枪膛,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   温丹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那是精神力长期被抑制后的肌肉痉挛。   “完事了。”   西朗笑了笑,将飞行器调回平稳模式,   “我看了一下,后面暂时没有追兵了,温大少爷,我送你们到哪儿?”   “去S区的那个别墅。”   温丹说。   现在他带着兰彻,基本上就跟带了个烫手山芋和定时炸弹的结合体差不多,最好还是不作死,就老老实实的藏起来。   闻言,兰彻只是沉默地将打空的枪放在座椅上。   温丹看着那个简单的动作,突然意识到——这是军雌在表明自己不会持枪反抗。   意外地……能屈能伸? 第5章 第5章·对峙:“我觉得,他倒像是那种严格的岳父来审核女婿的。”   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明面上的追兵甩掉了,暗处的追兵却没甩掉。   黑色的飞行器在S区别墅的停机坪上缓缓降落,引擎的嗡鸣还未完全停息,四周的树影中骤然亮起数十道猩红的瞄准激光。   “咔、咔、咔——”   整齐划一的枪械上膛声刺破寂静。   全副武装的第一军团精锐从黑暗中列队而出,战术目镜反射着冷光,将飞行器团团围住。   舱门打开的瞬间,探照灯刺目的白光直射而来。   坐在驾驶座,准备下飞行器,却差点被亮瞎眼的西朗:……   不是,今天这事没完了是吧?   温丹真是搞了个烫手山芋在手里,这不得烫死?   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军阵中迈步而出。   阿森德林——第一军团最高统帅,兰彻的直系上司。   这是一个高大的、杀伐果断的军雌,他每走一步,高筒军靴都在石板上叩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墨绿色的将官制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健硕的身躯,金绶带垂落至胯部,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月光描摹着他蜜色肌肤上那道贯穿左颊的陈旧疤痕,为他本就凌厉的面容更添几分肃杀。   “温丹阁下,冒犯了。”   阿森德林的声音冷淡,翡翠绿的瞳孔锁定舱内,   “根据《军事特别条例》第七条,协助叛国罪嫌疑犯潜逃,我有权向温丹阁下问责。”   温丹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兰彻,突然轻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挡在兰彻身前:   “军团长阁下深夜带着重兵造访私人领地,实在是冒犯。”   夜风卷起落叶,在剑拔弩张的空气中打着旋儿。   探照灯刺目的光束下,西朗的红发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西朗眯起桃花眼,用手肘捅了捅温丹,压低声音道:   “天呐,对面这家伙也太帅了吧?”   他目光在阿森德林身上,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真的是被帅昏了头。   温丹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对于西朗这种随时随地风流多情的性子,温丹完全麻了。   “眼睛没用可以捐了。”   “没看见他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西朗定睛一看——阿森德林骨节分明的右手上,一枚低调的铂金钻戒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靠!”   西朗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   “为何要英年早婚啊!”   他痛心疾首地摇头,“算了算了,我可是有原则的人,绝不碰已婚人士。”   温丹:“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可以先担心一下我们怎么脱身。”   西朗微微挑眉: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对方显然是来试探的,真要你命,动真格的,从你下车的那一刻起你就没命了。”   “我觉得,他倒像是那种严格的岳父来审核女婿的。”   温丹:“……说真的,你可以少看一点小说。”   与此同时,兰彻看了一眼温丹和西朗,他站的离他们很近,所以基本上每一句话都听清楚了。   阿森德林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窃窃私语,翡翠绿的眸子危险地眯起。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后面的士兵立即齐刷刷举起枪械,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三人。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   阿森德林冷淡地说,   “请温丹阁下交出兰彻。”   温丹转身看向兰彻,夜风卷起军雌银白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晕。   兰彻站在那里,像一株在悬崖边绽放的雪兰花,挺拔而孤傲,那双极地蓝的眼眸里盛满了不信任与防备。   温丹忽然轻笑一声。   他转向阿森德林,修长的身影在探照灯下投下一道不容忽视的阴影:   “不行。”   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阿森德林眉头一皱,翡翠绿的眸子危险地眯起:   “温丹阁下,希望你清楚地认识到,我并不是在和你商量。”   “我也不是在征求上将的同意。”   温丹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说。   他其实现在有些后悔。   当时西朗确定目的地的时候,他们就应该回家族,   虽说家族也不值得信任,但是至少,不会让他们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失策了。   可是,让温丹就这样放弃兰彻,他也做不到。   在游戏的设定里面,阿森德林毫无疑问是极强的角色,第一军团的军团长,最有威望的五星上将,也是兰彻的直系上司。   理论上来说,阿森德林是极其器重兰彻的,但是,温丹从来都不认为人性是稳定的。   兰彻在游戏之中,只不过是一个赚足了游戏玩家眼泪的配角而已。   他最终并没有死在法律的审判之下,兰彻少将因为叛国罪而不得不流亡在外,最终死在保护民众的暴乱当中。   他被推了出去,面对数百个穷凶极恶的掠夺者星盗,可以说是被他拼死保护的人背刺了。   所以说,人性太复杂。   为了各种利益,做出各种无底线的行为,太过常见。   如此大的叛国罪当前,如果真的让阿森德林上将带走了兰彻,兰彻是生是死,谁说的准呢。   说不定下次再见到兰彻,就是一具尸体或是在葬礼上。   其实真的到了不得已的地步,那温丹只能放弃兰彻,但是,现在还没到那种地步。   思考片刻,温丹对阿森德林说:   “兰彻现在是我花了四千万买下的,根据《虫族财产保护法》,兰彻现在属于我。”   夜风骤烈,阿森德林的披风在风中翻卷如怒涛。   他胸前五枚金星勋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威压极强、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温丹,阿森德林的翡翠绿的瞳孔里翻涌着冰冷的审视。   “温丹·埃尔斯米尔。”   阿森德林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裹着寒霜。   “你确定不交出兰彻?你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埃尔斯米尔家族的雄虫,在上流社会的名声早已烂透。   那些被玩坏的军雌,那些突然消失的反对者,还有那些在拍卖会上被刻意抬价到破产的小贵族…   这个家族里面完全都烂到这种程度了。   从腐烂的土壤里面培育出来的家伙,怎么可能长得正。   三个月前,兰彻曾在军部庆功宴上,当众拒绝温丹大庭广众之下的雌侍邀请,那时银发少将心高气傲,拒绝得无比干脆利落。   那件事情传播甚广,至今仍是星网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让身为A级雄虫的温丹丢尽了脸面。   事实上,追求过兰彻的雄虫,当然不止温丹一个,但是,温丹却是被拒绝后最丢脸的那个,也是最为小心眼的那个。   阿森德林实在是没有想到,兰彻会被温丹·埃尔斯米尔拍卖到手。   这是件麻烦事。   他原本以为稍微威胁一下这雄虫,这只雄虫就会像大多数雄虫一样屁滚尿流、欺软怕硬。   万万没想到,温丹似乎还有几分硬骨头。   这还是当初的那个雄虫吗?那个欺软怕硬、睚眦必报的温丹?   阿森德林的眼神暗了暗,现在兰彻身上,最麻烦的就是那个叛国罪名,让兰彻根本不能出现在社会面前。   一旦被抓住,兰彻绝对会被关进牢里处决。   现在多方都在穷追猛打,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洗清兰彻身上的罪名。   事情发展到现在,眼前这个雄虫,或许代表着他们能够剑走偏锋,赌一把。   眼前这个雄虫,如若当真有几分骨气,当真有几分聪明,合作也不是不行。   正如西朗所言,阿森德林当然是来帮兰彻的。   虽然西朗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是他看人可是很准的。   毕竟,万花丛中过,想要片叶不沾身,那真是得有几分看人的本事。   夜风呼啸,温丹的衣摆猎猎作响,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面对阿森德林咄咄逼人的质问,神色竟是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淡然。   兰彻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温丹身上。   在他的记忆里,温丹·埃尔斯米尔从来都是个被拒绝就会暴跳如雷的纨绔子弟。   三个月前在晚宴上,那个被拒绝后怒摔酒杯、当众失态的雄虫,和眼前这个沉稳镇定的雄虫简直判若两人。   夜色中,温丹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却不容置疑:   “阿森德林上将,恕我直言,我很确定我的答案。”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很稳,在寒风中铮然作响。   月光流淌在雄虫挺括的轮廓上,为这个向来以暴戾著称的雄虫镀上一层不可思议的柔光。   简直是叫人不敢相信。   兰彻的瞳孔微缩,轻轻的皱了皱眉。   他看见月光穿过雄虫纤长的睫毛,在那双记忆中总是盛满暴戾的棕色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斑——此刻那里竟清澈得令人心惊。   似乎……足以让人信服。   “咔嗒——”   黑暗中传来整齐的收械声。   原本锁定在温丹身上的数十道激光瞄准点同时熄灭,如同退潮般无声消散。   阿森德林深深看了温丹一眼,墨绿军装外套在转身时掀起凌厉的弧度。   “进屋,谈一谈。”   上将的声音混着军靴踏碎落叶的脆响,   “温丹阁下,你最好别让我后悔今晚的决定。”   仍然站在原地,兰彻静静地凝视着温丹,目光如同极地冰川上折射的冷光,锐利而复杂。   夜风拂过,银白的长发在兰彻肩头流泻。   和他的性格一样,冰冷又防备。   ——这太荒谬了。   记忆中那个暴戾恣睢的贵族雄虫,如今竟会顶着阿森德林的压力,不愿意交出自己。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是真心还是假意?这是一个陷阱吗?   可是此刻,雄虫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那双记忆之中曾经盛满不屑鄙夷的棕色眼眸,此刻竟让兰彻想起边境星上罕见的琥珀矿脉,剔透得能望见最深处。   “为什么?”   他只说了三个字,但是,其实兰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后面应该问什么。   兰彻本该嗤之以鼻,本该冷笑着揭穿雄虫这场虚伪的表演。   可——兰彻从未被任何雄虫保护过。   军部的勋章是用血肉换来的,同僚的尊敬是靠实力打出来的。   哪怕在发热期最痛苦的时候,他也只会把自己锁进训练室,直到精神力透支昏迷。   那些觊觎他身体的雄虫?全部被他性格、言语里竖起的尖刺逼退。   可此刻,温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种属于绅士的温柔,比任何强势的标记都更具破坏力——   它正悄无声息地,在兰彻铜墙铁壁般的防备上,腐蚀出一个细小的缺口。   眼看着事态往好的方向发展,温丹神色显然轻松下来,眼角眉梢转露出温柔。   月光流转,将那份笑意衬得格外清透。   他微微偏头,额前垂落的棕黑卷发在夜风中轻晃,整个人透着一种与传闻截然不同的温润气质。   “因为方才在飞行器上,少将救了我们。”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投桃报李,这本就是最基础的相处之道。”   “更何况…”温丹忽然上前半步,在兰彻骤然绷紧的脊背前恰到好处地停住,他说,   “能有机会帮助帝国最锋利的剑,是我的荣幸。” 第6章 第6章·谈判:“你真的愿意和我结婚?”   别墅内。   客厅,水晶吊灯的光晕如水般倾泻,在真皮沙发上投下斑驳光影。   阿森德林带来的第一军团精锐正在屋内穿梭,手持精密仪器扫过每一个角落。   金属探测器的嗡鸣声、士兵靴跟叩击大理石的脆响,交织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不愧是阿森德林上将,的确是很有警戒心的习惯。   温丹与阿森德林隔着一张鎏金茶几对坐。   西朗早已识相地开飞行器溜走——在溜走之前估计还被好好的威胁了一番得守口如瓶。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兰彻笔直地站在温丹身后。   银白的长发垂落肩头,身躯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他该跪下的。   作为被拍卖的物品,作为温丹名下的所有物,此刻跪伏在主人脚边才是常态。   可当余光瞥见阿森德林紧抿的唇角,兰彻的指节便不自觉地发白。   阿森德林上将那是将他从新兵营一手提拔的元帅,是战场上替他挡过粒子炮的上司,是在他雌父和雄父双亡之后照顾他的监护人。   如师如父。   兰彻自认为做不到,他的自尊绝不能允许他在此刻弯下膝盖。   一滴冷汗顺着兰彻的脊背滑下,他像柄不肯归鞘的军刀。   但是。   现在,阿森德林上将的处境,其实并没有那么好。   兰彻的困境是因为他站队在阿森德林上将这,阿森德林上将这段时间被牵扯到了勾结反叛军的案子里面,   劳伦斯陛下又要收权,这才把最终的这把刀刃指向了兰彻。   砍掉兰彻,就相当于砍掉了阿森德林上将的左膀右臂。   可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阿森德林上将依旧动用了第一军团前来营救兰彻。   和一切的责任、恩情相比,兰彻区区的自尊心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兰彻咬咬牙,终于是低下了头,在温丹脚边跪下,就像一只温顺的布偶猫一样。   于是,温丹刚想开口让兰彻坐下,没想到他就这样跪在了自己的脚边。   温丹:……   他大概也清楚,这个曾经在粒子炮轰击下都不肯弯腰的少将,此刻的屈膝意味着什么。   因为兰彻想要活下去,兰彻想要自由,所以兰彻可以忍受此刻的屈辱。   只是,温丹原本就无意侮辱他。   温丹垂眸看着脚边的军雌,兰彻绷紧的脊背线条像张拉满的弓,银白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阴影,遮住了那双极地蓝眼眸里所有的情绪。   不用猜也知道,兰彻此刻到底会觉得有多么的屈辱。   温丹想要扶一下兰彻,把他拉起来,至少不是跪在地上。   但是,暖黄的灯光下,温丹的手指悬在半空,保持着虚托的姿势。   他的指尖距离兰彻的手腕仅剩寸许,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少将,”   温丹平静地收回手,声音依然温和,没有一点被拒绝的不悦,   “请坐在那边吧。”   他修长的食指转向右侧的单人沙发。   “是,谢谢您。”   兰彻的银白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完美避开了温丹伸来的手。   温丹注视着军雌挺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大概能完全理解兰彻对自己的态度。   雄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暗纹,将方才落空的手势自然地转为整理衣襟的动作。   ——兰彻完全拒绝触碰。   这个认知让温丹无奈。   即使他没有恶意,但是这位少将对他的戒备,远比想象中更加根深蒂固。   阿森德林坐得笔直,墨绿军装上的金星勋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温丹阁下,我有一个提案,不知阁下是否有兴趣和我们合作。”   温丹笑了笑,“上将请讲。”   “兰彻现在深陷叛国罪,按帝国军事法庭的流程,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   阿森德林翡翠绿的眸子扫过兰彻紧绷的侧脸,   “但《生育法》第十五条规定——”   “已婚且怀孕的雌虫,享有一次特别上诉权。”   “什么意思?”   温丹懵了一下,心里好像猜到了,但是他不敢相信的问了出来。   他棕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上将的意思是……”   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此刻,兰彻的银发垂落,遮住了他狼狈不堪的表情。   只有那死死攥紧的拳头暴露了情绪。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两滴,无声地砸在真皮沙发上。   阿森德林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字面意思。”   “你们结婚,兰彻怀上你的虫蛋,兰彻就能争取到翻案的机会。”   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丹看见兰彻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那截总是挺得笔直的脖颈,此刻弯出一道屈辱的弧度。   “这不好吧。”   温丹微微皱眉,理所当然的拒绝了。   “兰彻少将恐怕并不愿意结婚,结婚并不是那么随便的事情。”   “更何况,虫蛋也不是说怀就能怀上的。”   阿森德林上将面无表情地说:“温丹阁下,您多虑了。”   温丹眉头皱得更紧,他想要据理力争:“我……”   “我同意。”   兰彻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响。   他抬起头,极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惨烈的笑:   “温丹阁下不必担心,我完全接受且配合。”   完全,接受,且配合。   这三个词组成在一起,就好像温丹之后可以以雄主动身份对兰彻做任何事。   可温丹却看见军雌被咬破的唇瓣,看见那双本该握枪的手此刻正死死抓着膝盖,将昂贵的裤子布料抓出狰狞的褶皱。   窗外,夜风吹动窗帘,水晶吊灯的光影在三人之间摇晃。   温丹意识到,这盘棋局里,最痛苦的棋子,其实是兰彻。   因为兰彻没有选择,他没有路可以走,除了这条路以外,剩下的都是死路了,所以兰彻可以忍受和自己厌恶的雄虫结婚。   可温丹还在犹豫。   他的犹豫是理所当然的。   结婚,结婚啊。   结婚对温丹来说并不是嘴巴一张一片就可以决定的事情。   诚然,他并不否认对兰彻的好感,但是他们连恋爱都没有,就要结婚了吗?   还是说,真的要把这次结婚当成一个协议,当成一个合作,而不要赋予这次结婚任何的意义。   结婚之后他们就是法律意义上的伴侣,真的能够不赋予任何意义吗?   虽然温丹曾经是人类,但是他已经来这里三个月了,他也知道在虫族极力提倡生育,在生育至上的这个社会观念下,结婚是非常容易的,可是离婚就极其困难。   虫族的离婚,基本上需要满足各种条件,当然,这种条件大部分都是苛刻地面向雌虫的。   如果是雄虫提出的离婚,那就会好办一点,但,一旦被雄虫提出离婚,这个雌虫在婚恋市场上几乎是一败涂地了。   这就是极端性别比例之下的现实。   看到温丹很明显在犹豫,阿森德林的眼神暗沉如墨。   他心想,砝码还没亮呢。   阿森德林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立即上前,将一张漆黑的金属卡片放在茶几上。   卡片表面泛着冷光,边缘刻着银行的徽记。   “温丹阁下,”阿森德林上将的指尖抵着卡片,缓缓推向温丹,“你花了四千万买下兰彻,这里——是八千万。”   “在你们离婚之后,兰彻名下的3座矿山行星会送给温丹阁下。”   “作为对阁下的感谢。”   温丹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卡片上,又缓缓移向阿森德林:“上将这是什么意思?”   阿森德林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近乎公式化的笑容:“合作的定金而已。”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在讨论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军事部署:   “怀孕对军雌来说并非易事,我会提供特制假孕药剂,足以骗过军部的检测。”   阿森德林上将翡翠绿的眸子直视温丹,   “所以阁下只需完成一件事——给兰彻一个深度标记。等到兰彻完全脱罪之后,我会立马安排你们离婚。”   闻言,一瞬间,兰彻的呼吸骤然加重,指节捏得发白。   看了一眼兰彻,阿森德林继续道:   “事实上,我认为这场婚姻对温丹阁下百利而无一害。婚后,第一军团将成为温丹阁下坚实的后盾。”   阿森德林上将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听说阁下最近成立了科技公司?很巧,我们对新兴技术也很有兴趣。”   “上将真是考虑周全。”   温丹面无表情,   “连我的公司动向都了如指掌。”   来到虫族之后,温丹对于自己的家族是完全不信任的,这种不信任是建立在道德之上。   他第一次回到家族观望,就被家族里面各种各样刑罚和不可言说的情景吓了一大跳,没有当场吐出来,都已经是拼命忍的结果了。   家族,简直就像是一个腐败的庞然大物。   这样的一个家族,完全就踩在温丹的雷点上面——毕竟温丹是一个绝对的道德洁癖者,他不能接受任何不道德的事情。   所以,对温丹来说,也算得上是天崩开局了。   那天之后,温丹就再也没有回过家族,并且飞速和西朗他们注册了一个公司。   如果想要脱离家族,钱,是个万万不可或缺的东西。   他们这事做的并不明显,没想到,阿森德林上将的手段非凡,直觉也非常准,一下就能把这个事情拿出来放到谈判桌上讲。   面对温丹的话,阿森德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合作,总要拿出诚意。”   茶几上的黑卡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温丹看了一眼,伸手接过了卡,黑卡在温丹指间翻转,金属表面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手里拿着银行卡,温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兰彻身上,   看着银发军雌死死低垂的头颅,看着那截绷得发颤的脖颈。   “兰彻少将。”   温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客厅的空气为之一滞。   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   “你同意这场交易?”   灯光在兰彻的银发上流淌,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虚幻的光晕里。军雌的指尖深深掐入膝盖,军装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声。   “是。”   兰彻回答短促而干涩,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兰彻依然低着头,银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指尖轻轻摩挲着黑卡边缘,温丹的突然轻笑一声:   “上将的诚意我收下了。”   他将卡片随意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过——我还想确认一下。”   “兰彻少将。”   温丹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般一点点剖开这场交易最血淋淋的部分,   “你真的愿意和我结婚?”   他缓缓站起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在兰彻少将脱罪之前,我们要同居一室,朝夕相处。”   雄虫一点一点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兰彻紧绷的神经上,   “为了不被戳穿,我还要给兰彻少将一个深度标记——”   温丹停在兰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始终低垂的头颅:   “兰彻少将真的能接受?”   在温丹一声又一声的逼问之下,兰彻的指尖深深掐入膝盖,军装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他不敢抬头,怕眼底翻涌的厌恶会刺痛雄虫的自尊,更怕自己会在这份屈辱前失控。   “是的,温丹阁下。”   兰彻那极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无数情绪——屈辱、挣扎、不甘……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他只能说:“我愿意。”   三个字,   重若千钧。   为这场交易一锤定音。   温丹静静注视着兰彻发顶的旋涡,似乎是有些可怜,似乎是有些同情,最后,他开口说道:   “好,我知道了。”   “那,我也同意这场交易。”   ————————   后排提示:   这个单元中间有一点小小小虐,and有一点追夫,也就是在他们离婚之后。   兰彻是极度厌恶雄虫的,这和他的家庭有关,兰彻其实真的完全意识不到他爱上温丹,直到失去了的那一刻,才会反应过来。 第7章 第7章·结婚:温丹不否认对于兰彻的好感。   在虫族,虽然说离婚千难万难,但是,结婚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甚至不需要去民政局。   光脑屏幕泛着幽蓝的光,温丹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虫族的婚姻系统简洁得近乎冷漠——只需要雄虫提交申请,系统自动核验双方基因序列,十分钟后就能绑定为法定伴侣。   [审核中,请稍等。]   系统提示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兰彻坐在温丹一米开外,银白的长发垂在肩头,像一道冻结的瀑布。   ——这本该是个简单的流程。   如果不是兰彻个人档案里那行刺目的红色标记:[叛国罪嫌疑人·限制民事权利]。   光脑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鲜红的警告框弹出:   [申请驳回:兰彻·雪莱涉及国家安全案件,婚姻权限已冻结。]   温丹的指尖顿了顿。   他转头看了看兰彻,兰彻面无表情,并看不出什么情绪。   见状,阿森德林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在耳麦上轻叩两下。   三分钟后,系统提示音突然转为悦耳的旋律:   [审核通过。婚姻关系已登记。祝您新婚愉快]   不愧是第一军团,在背后推一把,最困难的这一步一下子就跨过去了,先斩后奏。   兰彻看见自己的身份信息在光屏上刷新:   [雌君·隶属雄主:温丹·埃尔斯米尔。]   这行字像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兰彻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婚姻。   这个本就不该温暖的词汇,如今终于落到了他的头上。   就像高悬在头上的利剑,兰彻知道,总有一日会落下,但是他没有想到会是在这一日。   婚姻。   这个词在兰彻的认知里永远裹挟着地下室的霉味和刑具上的血腥气。   是极其可怕的,是极其恶心的,是极其让人厌恶的。   兰彻记得自己的雌父,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上校,却是婚姻中不折不扣的奴隶,可怜可悲。   让兰彻的愤怒和满腔的怨恨都无从发泄。   他记得雌父每次从前线归来时,总会先把勋章一枚枚摘下,再仔细整理好军装袖口,   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上校,回到家后却连抬头直视自己雄主的勇气都没有。   “跪下。”   记忆中雄父的声音总是带着醉醺醺的黏腻。   年幼的兰彻曾亲眼看见,那个连枪都拿不稳的雄虫,是如何用带电的驯鞭将雌父抽得遍体鳞伤。   最可怕的是,当雌父被折磨到精神溃散时,脸上竟然还能保持着恭顺的表情——就像其他那些被玩坏的雌侍一样,像一具具会呼吸的尸体。   太可怕了。   这就是婚姻吗?原来这就是婚姻吗?   兰彻从小到大都非常抗拒婚姻,在他的认知里,婚姻会让自己变成雌父那样。   他很爱自己的雌父,但他不想成为雌父那样。   七岁那年,雌父奉命出征边境。   雄父找了很多雌虫回家一起“玩”,就把兰彻扔进了地下室。   那天又是大暴雨。   暴雨来临的时候,积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铁锈味的脏水漫过小兰彻的膝盖。   惊雷炸响时,整个地面都在震动,而比雷声更刺耳的,是楼上传来其他雌侍的惨叫声。   积水从门缝渗入,漫过年幼的兰彻蜷缩的身体。   三天,整整三天,直到雌父从前线赶回,才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找到已经被冷水泡得昏迷的他。   三天后,当雌父浑身是血地破门而入时,兰彻已经高烧到意识模糊。   他永远记得雌父抱起他时,胸口新添的贯穿伤——那是违抗雄主命令提前返家的代价。   “为什么…不反抗呢?”小兰彻烧得通红的脸,贴在雌父冰凉的勋章上,小兰彻身体上很难受,但是他的心里更难受。   那一天,雌父没有回答,只是用颤抖的手指梳理着兰彻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   直到很久以后,兰彻才明白。   不是雌父不想反抗,而是刻在雌虫基因里的信息素依赖,让再强大的军雌也逃不开雄虫的精神控制。   光幕上闪烁的“已婚”二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兰彻几乎窒息。   当年,地下室的阴冷在如今这一刻仿佛顺着脊椎攀爬上来,潮湿的霉味在鼻腔中复苏,混合着记忆中难闻的气息。   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疼。比起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的痛苦,这点皮肉伤算什么?   理智在耳边冰冷地陈述:这是唯一的生路。   嫁给温丹,接受标记,才能换来上诉的机会。   可尊严却在血肉里尖叫,撕扯着兰彻的五脏六腑。   那些被雄父玩坏的雌侍空洞的眼神,雌父跪在玄关整理伤口的背影,还有地下室里漫过膝盖的污水……所有记忆都在这一刻化为实质的刀刃,将他钉死在名为“婚姻”的刑架上。   仅仅是坐在这里,仅仅是在这个空间里,兰彻仿佛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是他的傲骨,还是那个曾经发誓绝不重蹈雌父覆辙的少年?   已婚。   已婚。   多么讽刺啊。   兰彻曾经用鲜血换来的军衔,如今竟要用尊严来赎回。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兰彻似乎一直都没有走出那个地下室,连带着他对婚姻和家庭的恐惧,兰彻永远都忘不了地下室的景象——潮湿的霉味、冰冷的锁链、渗入的雨水,还有永远照不进阳光的黑暗。   兰彻的灵魂在痛苦地挣扎。   ——他憎恨婚姻。   憎恨那些冠冕堂皇的光鲜亮丽背后隐藏的暴行,憎恨雄虫用信息素和精神力将雌虫驯化成温顺的傀儡,憎恨自己不得不向这个扭曲的制度低头。   这一路走来,哪怕是最落魄的时候,兰彻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维持最后一丝尊严。   可他知道,在虫族的社会里,婚姻从来不是平等的契约,而是雄虫对雌虫的合法占有。   温丹就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可兰彻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被标记,被驯服,被烙上了所有物的印记。   ——他厌恶这种感觉。   厌恶到连指尖都在发抖。   此刻,阿森德林的目光落在兰彻紧绷的侧脸上,那双翡翠般的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见那个自己一直照顾的、战友的孩子,此刻同样陷入了婚姻的漩涡。   但是哪怕是阿森德林也没有办法,这是唯一的办法,至少要让这个孩子活下去吧。   兰彻的银白睫毛微微颤动,在苍白的脸颊投下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兰彻。”   阿森德林上将胸口佩戴的五枚金星勋章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碰撞。   他站在兰彻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却刻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军雌感到压迫,又足够传递某种无言的支撑。   “从现在起,你有权申请特别听证会了。”   这句话像把双刃剑,既划开了希望的曙光,又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温丹关闭光脑的声响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客厅里。   随着蓝光的熄灭,这场没有誓言、没有戒指、甚至没有眼神交流的婚姻,就这样在冰冷的系统后台完成了认证。   阿森德林的目光扫过兰彻和温丹。   “十五天后。”阿森德林突然开口,军靴在地板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我会派人来接你去军部,出席特别听证会。”   他又看向表情复杂的温丹:   “希望温丹阁下在十五天之内可以为自己的雌君做好深度标记。”   说完这句话就起身离开,阿森德林却在门口顿了顿,格外语重心长的说:   “兰彻。”   “别忘了,你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被任何事困住,往前看,往前走。”   随着最后一名士兵的离去,别墅陷入一片沉寂。   温丹注视着仍坐在原地的兰彻,军雌修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银白的长发垂落肩头,掩去了大半表情。   像一只受困的、极其失落的猫猫。   “兰彻。”   温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他保持着原来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也不显得疏离。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一定很复杂。”他斟酌着词句,“但或许,我们可以试着聊一聊?”   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缓缓抬头,极地蓝的眸子对上温丹的视线,半晌才低声道:   “……好的,一切听从您的意见,温丹阁下。”   温丹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克制的笑容:   “首先,我知道我们之前有一些不愉快的记忆,我为之前的不愉快道歉。”   “关于这15天……”   他顿了顿,指向二楼的方向,温丹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平稳。   指向楼梯时,雄虫手臂划出的弧度都比平时大,让兰彻能完全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   “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深度标记的时间完全由你决定,在这期间,我们可以慢慢了解彼此。”   “智能系统可以录入你的生物信息,除了你,没人能打开那扇门。”   温丹顿了顿,补充道:“包括我。”   “希望你不要太有心理压力,就把这当成是一场合作,互惠共赢。”   “好吗?”   话虽如此,可温丹能清晰地感受到,尽管兰彻应了他的话,但军雌的每一寸肌肉仍如弓弦般紧绷。   他的新婚雌君、他的合作对象,银白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却遮不住那双极地蓝眼眸中闪烁的警惕。   兰彻的坐姿看似放松,实则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反击的姿态——那是常年征战的军雌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更明显的是,每当温丹稍有动作,兰彻的肩线就会微不可察地绷紧,连呼吸都变得轻而缓,就像在战场上规避狙击手的瞄准。   心理防线拉的太紧了。   就算是再好的弓,拉的太紧了,弦迟早会断掉。   “好的,一切遵循阁下的想法。”   军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个细微的反应让温丹确信,即使是最简单的“是”或“否”的问题,此刻的兰彻也无法真正放松下来回答。   “好吧,看来我们需要一个破冰点。”   说着叹了口气,温丹起身走向厨房,从恒温柜中取出几个精致的食盒:   “比如,可以从彼此的口味开始……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他打开食盒,香甜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喜欢吃零食吗,蜂蜜松饼,或者椒盐脆饼?”   既然雄虫已经发问了,不回答雄虫的问题是一个极其冒犯的行为。   更何况他们刚才已经缔结了婚约。   “甜的。”兰彻说了一句。   雌虫的声音很轻,却让温丹的眼睛亮了起来。   温丹笑了笑,推过蜂蜜松饼,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喜欢茶还是咖啡?或者牛奶?柠檬水?”   这个问题如此平常,平常到几乎让兰彻忘记了,就在十分钟前,他们已经成为法律意义上的配偶。   客厅的智能系统自动调节着光线,将冷白的光过滤成温暖的橘黄。   在这个没有誓言的婚姻里,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始于最简单的口味偏好。   兰彻说:“茶。”   接受到了兰彻的反馈,温丹觉得这是他们能够正常交流的开始。   他说:   “好的。智能管家会为你准备夜宵,吃完之后,你可以完全自由活动,包括洗漱和休息或者出门,”   “但是尽量不要出门,毕竟以你现在的身份,外面应该比较危险。”   说完,温丹离开客厅,故意绕了远路走向楼梯,确保自己始终在兰彻的视线范围内。   当走到第三步台阶时,温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这声叹息太轻了,轻得几乎像是幻觉。   温丹知道,对现在的兰彻来说,独处或许才是最好的镇静剂,   毕竟兰彻在几个小时之前刚刚经历了被捕、被拍卖,心理防线拉得如此紧绷,不放松下来基本上是不能够平和交流的。   当然了,温丹不否认对于兰彻的好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虽然从客观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温丹的初恋,是他的第一次动心。   但情况也不算太糟糕,不是吗?   温丹觉得,这个开头,或许是命运给他的一次机会。 第8章 第8章·警惕:越是冰冷,越让人想用心去融化。   这一晚温丹睡得不错,来到虫族三个月,他已经大概习惯了虫族社会,并且在这三个月之内对虫族进行一个整体的了解。   虫族。   是一个很强大的种族。   但是,虫族帝国国民的幸福指数很显然很低。   众所周知,雌虫深受僵化症的困扰,而雄虫大多都孱弱不堪一击,在极端的性别比例下,稀有的雄虫被奉为座上宾。   温丹在人类世界生活了二十几年,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逻辑体系,基本上自洽,所以他不可能真的融入虫族,成为所谓的雄虫。   他永远都是一个人类。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卧室时,温丹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凝视着掌心清晰的纹路,思绪飘回最初穿越到虫族世界的混乱时刻。   这个外表与雄虫无异的身体,内里却始终跳动着人类的灵魂。   虫族确实强大——他们的生物科技远超地球,星际殖民范围横跨三个星系。   但这份强大背后,是扭曲到令人窒息的社会结构。   光脑自动弹出今日新闻:   【雄虫保护协会最新数据:今年已有47名军雌因僵化症死亡!】   【贵族雄虫当街鞭打雌君事件持续发酵!】   温丹关闭弹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   就三个月以来,温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   强壮的军雌因为缺乏雄虫信息素,在痛苦中逐渐石化;而养尊处优的雄虫们,却把这种生理依赖变成施虐的工具。   所以温丹完全理解兰彻的抗拒,温丹本身就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   在大学的时候,同学们都说他很温柔,良好的教养和优秀的学识,让温丹很受欢迎。   但温丹没有接受任何一场表白。   并非是因为性别不对,除了很多女生以外,也有很多学长或者学弟向温丹表白,温丹只是觉得自己单纯的没有遇到那个人。   记忆里的阶梯教室洒满阳光,社会信息学教授的声音混着粉笔灰飘散。   总有人借着请教问题的名义,在课本里夹着电影票或情书,男男女女,不同性别的告白温丹收到过太多,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是性别的问题。”每当被问起,他总会这样解释,   “只是还没遇到那个让我怦然心动的人。”   学生会办公室里,学妹曾举着塔罗牌信誓旦旦:   “哈哈!温丹学长你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最后一定会栽在某个特别难搞的人手里!”   事实上,温丹的确是一个对爱情抱有期待的理想主义者。   他会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其实温丹自己也不知道,只有当这个人真正出现了,在那一瞬间,温丹才会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喜欢他的。   或许学妹的预言成真了。   温丹心想。   戒备森严、满身是刺的兰彻,就像一本用密码写成的书。   而他想要破译每一个字符。   ——   与此同时,客厅。   光穿过落地窗,在实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兰彻的拖鞋踩过温润的木纹,来到了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丛茂盛的龟背竹。   整栋别墅,有非常多的植物,完全可以说绿意盎然。   从前并没有听说,温丹是一个很喜欢养植物的雄虫。   琴叶榕伸展着油亮的叶片,虎尾兰剑形的枝叶笔直向上,角落里几盆多肉植物憨态可掬地挤在粗陶盆里。   兰彻的指尖悬在一朵盛放的蝴蝶兰上方。   没有哪个雄虫会耐心调节湿度、计算光照时长。   但在这里,每片叶子都舒展得近乎恣意,不过也有可能是专业人员定期来上门护理。   “喜欢吗?”   温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兰彻连忙转头,吓了一跳。   只见温丹笑了笑,   “如果要浇水的话,最好不要在阳光强烈的时候浇水,水珠凝结在叶片上会造成灼伤。”   “温丹阁下似乎很擅长这个。”眨了眨眼睛,兰彻干巴巴地说。   温丹笑了笑,伸手调整了某片龟背竹的朝向:   “植物比动物诚实。缺水就蔫叶,缺光就徒长。”   他的指尖抚过一片新生的嫩叶,   “只要给对条件,它们就会用最好的姿态回报你。”   兰彻眯起眼,看见温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   这个会在清晨为植物调整角度的雄虫,和传闻中暴戾的埃尔斯米尔少爷判若两人。   现在是早餐时间,跟着温丹,兰彻转身走向餐厅,余光却扫过书架上整齐排列的植物图鉴,茶几上手写的养护日志——没有昂贵的装饰画,没有彰显地位的猎物标本,这栋别墅的每个细节都在诉说着主人对生命的敬畏。   和从前判若两人的一个雄虫。   一个雄虫,在三个月之内的变化真的可以有这么大吗?   还是说这一切只是伪装而已,只是为了让兰彻心甘情愿的跳进去做的局而已。   餐厅上,兰彻本来想要进厨房,但是被温丹拦住了。   兰彻突然反应过来,可能雄虫对自己并不信任,就像自己并不信任雄虫一样,所以雄虫不愿意吃他做的东西。   这当然是兰彻想太多了。   温丹只是,单纯的喜欢吃自己做的东西。   他之前在学校有社会课,也会在宿舍里面做饭吃,而西朗经常会来蹭他的饭吃,温丹的厨艺真的没得说。   对于食物上来说,温丹深刻地认为,吃、进食是生物的本能,如果连进食都不快乐的话,又怎么能快乐?   光吃营养剂,是一个让温丹很不能理解的、极其单调的行为。   温丹下了个厨房,把东西端出来放到对方面前:   “尝尝看吧,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于是现在,在兰彻面前摆着的不是军部标配的营养剂,而是一份精致的早餐。   金黄的太阳蛋边缘微焦,培根煎得恰到好处,旁边搭配着烤得酥脆的吐司和一小碟新鲜莓果。   热牛奶在玻璃杯里冒着白气,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可以说,是很精致的一份早餐。   兰彻以前日复一日的三餐都是营养剂,简单方便没什么味道,但是一下子就饱了,又可以提供身体所需的能量,非常便捷。   “合口味吗?”   温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啊,”兰彻反应过来,有些坐立不安,“非常感谢您。”   只见雄虫腰间系着深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兰彻的视线又扫过客厅角落堆积的快递箱,应该是今天早上送到的。   几个敞开的盒子里露出柔软的家居服,面料看起来舒适透气,尺码标签赫然是他的型号。   ——太周到了。   “吃水果吗,兰彻,尝尝看?“   又从厨房走了出来,温丹将一盘水果沙拉推到他面前,切块的芒果和火龙果摆成了漂亮的星星形状。   是不是有些太奇怪,太殷勤了?   兰彻心里有些疑惑,但是并没有说出来他不会拒绝雄虫摆在明面上的好意,毕竟他现在已经成为了雄虫的雌君。   最重要的是在这15天之内,兰彻需要获得一个深度标记,所以他不想惹温丹不快。   餐叉尖端刺入鲜红的果肉,兰彻垂眸将那块火龙果送入口中。   很甜。   汁水在唇齿间迸溅的刹那,兰彻微微蹙眉——太甜了,很陌生的甜味,与军部特供的营养剂截然不同。   虫族在进化的时候,把所有能量都放在对外扩张的战争上面,   帝国对于军雌的要求几乎是苛刻的,他们需要更高效的节约时间,把更多的时间放在训练上,进行更多的战争,获得更多的资源,为帝国送来更多的营养。   所以兰彻很少感受真正的食物。   之前他对食物也没什么兴趣。   温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兰彻嘴角。   他看到殷红的果汁沾染在兰彻淡色的唇上,将那总是紧抿的唇线染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军雌冷淡地咀嚼着,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唇角却残留着一抹妖冶的红,像是雪地里突然绽开的花。   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军雌,此刻被最普通的水果染上了情涩的痕迹。   越是冰冷,越让人想用心去融化。   “好吃吗?”   温丹期待的眼神让兰彻喉头发紧。   这太荒谬了——一个埃尔斯米尔家族的雄虫,怎么可能会为雌虫下厨?除非……   除非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就像驯兽师总会给不听话的野兽喂几块甜点。   “兰彻,擦一擦。”   温丹突然递过餐巾,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   当兰彻疑惑地看过去时,温丹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唇角示意。   “谢谢。”   极地蓝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恍然,兰彻道谢,抬手接过纸巾,抹去那抹艳红——却不知这个动作让沾染果汁的指尖也泛起诱人的光泽。   “温丹阁下,我需要买一个新的终端,希望您允许。”   兰彻突然开口,声音冷淡,劈开旖旎的幻想。   温丹猝然回神,发现兰彻已经恢复成那个冷若冰霜的少将,仿佛刚才唇染艳色的模样只是幻觉。   只有餐盘里剩下的半块火龙果,还在无声诉说着那一刻的真实。   反应过来,温丹很温柔地笑着,他点点头说:   “当然可以。”   “对了。”   温丹忽然起身,木质餐椅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只见雄虫走向书房,片刻后回来时,指间夹着那张泛着冷光的黑卡。   “给。”   他将卡片推到兰彻面前,金属边缘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光线。   兰彻的银白睫毛猛地一颤,目光在那张卡和温丹的脸之间来回游移,眼里满是疑惑:   “温丹阁下……不收下吗?”   温丹没有立即回答。   他注视着兰彻不自觉绷紧的手指,他们现在建立信任这个道路真是任重而道远。   “不是不要。”   温丹轻轻叩击卡片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只是现在,兰彻,你比我更需要它。”   温丹看见军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毕竟,你的个人账户全被冻结,军部津贴也停了。”   温丹的声音很平静,   “我昨天看了一下,这张卡用的是第一军团的加密账户,监察院暂时动不了。”   “谢谢。”   收下卡,兰彻没有矫情,他需要就是真的需要。   更何况八千万而已,他以后可以还给温丹更多,以兰彻的军功和财产来看,多上十倍也不为过。   事实上,无论如何,兰彻仍然不愿意叫温丹“雄主”。   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极其屈辱的称呼,所以兰彻始终称呼温丹为“温丹阁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兰彻在极力的抗拒这段婚姻。   ——   虽然不属于狂热的植物爱好者,但是如果在家里,温丹会尽可能的去照顾家里的这些小生命。   如果不在家里,其实植物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毕竟温丹基本上每天、或者每隔两天都会来一次这里。   温丹抱着刚修剪完的盆栽经过客厅时,看见兰彻正站在书架前出神。   兰彻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落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旧书上。书脊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褪色。   “爱勒的《论虫族社会权力架构固化》?”   温丹的声音让兰彻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   温丹抱着小盆栽走近,薄荷叶的清香混着泥土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   “现在很少看到实体书了。”   兰彻的指尖抚过书页边缘的批注,“尤其是…这种禁书。”   好吧,禁书。   温丹轻笑一声,将盆栽放在茶几上。阳光透过叶片,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帝国的前二殿下死后第二年,皇室才公布爱勒的真实身份。”   “大名鼎鼎的作家爱勒,居然是曾经的帝国二殿下,克罗斯汀殿下。”   温丹随口一提,   “据说当年负责查抄的卫兵烧毁了三千万册,这本是漏网之鱼,之一。”   “机缘巧合吧,我这里也收了一本。”   在温丹说话间隙,兰彻注意到书页间夹着的金属书签,意味着温丹不仅读过这本书,还反复研读到需要标记重点的地步,因为书里面很明显还有一些批注。   “温丹阁下,您居然会…”兰彻斟酌着用词,“对这方面很感兴趣吗?”   温丹没有立即回答。   其实这是一个比较危险的话题。   曾经,帝国二殿下克罗斯汀,和当时还是大殿下的劳伦斯陛下,是一场王位之争。   在这场极其残忍的权力斗争之中,二殿下落败于一场暗杀。   最终,第一继承权落到了劳伦斯陛下头上。   在成功上位之后,劳伦斯陛下下令销毁所有二殿下存在的痕迹,斩杀压迫其大部分党羽。   所以二殿下写出的书才被称之为禁书。   如果事实仅仅是这样的话,温丹其实并不会对这本书感兴趣。   事实上,这本书是他的老师送给他的。   既是温丹在人类的大学时期的老师,也是他来到虫族之后的老师。   所以温丹秉持着对老师的信任,在理解虫族社会结构的时候,自然会参考老师的想法。   “其实也说不上感兴趣吧,机缘巧合之下罢了。”   温丹笑了笑,很顺滑的绕过了这个话题。   兰彻没有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几眼这本书,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了。   下一秒,兰彻的手指刚触到书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终端提示音。   兰彻微微侧首,余光瞥见温丹皱眉点开光屏,一个刻薄的声音立刻从扬声器里炸开:   “温丹!你还要在外面野到什么时候?我是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今晚是克罗诺斯家的宴会——”   “雄父。”   温丹的声音骤然降温,“我说过,暂时不回去。”   “……相亲?”   似乎换了一个话题争吵,温丹突然嗤笑一声,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兰彻的背影,   “好吧……如果您真的这么着急的话,我现在正好通知您,我已经登记结婚了。”   电话那头传来怒斥。   “是谁?”   尖锐的声音陡然拔高,“哪个家族的雌虫?”   “你又把家族利益放到哪里了?你现在已经二十几岁了,你以为你还是十几岁吗?!”   好吧,所以问他并不喜欢回家族,他也不喜欢和这里的虫族建立长辈和晚辈之间的家庭关系。   因为温丹之前就觉得,他和他们之间其实是不能交流的,思维观念实在是差的太多了。   在虫族的社会结构里面,很多细节都体现出对于下一个阶层的压榨,不仅仅是雄虫对于雌虫的压榨,更体现在大量的贵族对于平民、或者说下一层群众的压榨。   虫族帝国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流着鲜血,这种血是历史意义上难以洗净的。   千千万万的虫族死在了战场上,但是同样也有千千万万的虫族死在了帝国的土地上。   不可否认,虫族是以战争的方式扩大自己,和异兽抢夺星际资源,   但是同样也不可否认的是,虫族帝国之内一层又一层之间的利益勾结压榨关系太过严重,而导致太多的虫族,基本上只有“活着”的这个概念。   简单的来说,就是麻木了。   这样复杂的社会关系,在一定程度上映射到了家庭关系当中。   当然了,前提是,如果这种畸形的模式可以被称为“家庭”的话。   在虫族的家庭当中,雄虫是家庭话语权的执掌者。   因为雄虫的稀少性让雄虫获得了在社会上更高的社会地位,他们可以付出更少的努力来得到更多的资源。   这种社会和法律的双重倾向性,给了雄虫在家庭中极大的权利。   那雄虫和雄虫之间有这种压迫体现吗?   当然是有的。   雄虫之间,不仅是等级之间的压迫关系,也是父辈和子辈之间的对抗关系。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在一个极其畸形的社会体制当中,有的可怜,有的可悲,有的可叹,有的可怒。   基本上不可能有幸福的存在。   这种关系在哪个社会之中都足够的常见,因为没有一个社会不是以家庭为单位而组成的。   一穿越就面对着这种不太友好的开局,温丹能做的,就是离开家族。   他不可能用自己过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跟无法沟通的群体陷在一起,那跟陷在沼泽里没有区别。   这就是温丹的态度。   对于必定不可能的事情,他绝对不会花太多的时间,当断则断,若是不断,必受其乱。   此刻。   温丹的视线落在兰彻银白的发梢上。   军雌正假装专注地整理书架,但绷紧的肩线暴露了他正在倾听的事实。   “恕我直言,是什么家族的并不重要,我想娶谁是我的自由。”   温丹的声音很稳,很平静,但是听得出来心情不太好,因为他平常说话绝不会这么锋芒毕露。   “……至于那个什么相亲沙龙,我也不会去的。……”   “我说过很多遍,我不感兴趣……”   “……希望您可以控制一下你自己,不要这么频繁的给我打电话,确实是太烦扰了,您难道不觉得,有损您所谓的贵族风度吗。”   然后电话被对面一瞬间挂断了。   兰彻转身的瞬间,温丹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温和表情,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的雄虫只是兰彻的幻觉。   “抱歉,好像打扰你看书了。”   下一秒,温丹直接转换了话题,说:   “兰彻,我记得昨天你说喜欢喝茶,要喝红茶吗?刚到的锡兰肉桂。”   兰彻点点头。   “感谢您的细心,温丹阁下。” 第9章 第9章·意图:“如果您想标记我的话,现在就可以。”   午后,   茶室。   温丹跪坐在矮几前,修长的手指正执着一把茶壶,袅袅热气从壶嘴升起,在空气中氤氲开淡淡的茶香。   二楼的茶室门虚掩着,留出一道恰到好处的缝隙。   足够飘出缕缕茶香,又不会显得刻意邀请。   温丹坐在茶几边上,执壶的手腕悬停在半空,壶嘴倾泻的水柱在杯中激起细小的漩涡。   “哗啦——”   君山银毫的香气如同小蛇一般游出房门,缠绕在走廊里那个踟蹰的身影脚边。   兰彻的脚步在茶室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银白的长发随着偏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   他的脖子上已经不配戴抑制器了,因为这栋别墅的主人允许他摘下抑制器。   兰彻停下来了脚步。   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他明白,这是雄虫没有说出口的邀请。   透过门缝,兰彻能看见温丹被灯光勾勒的侧影。   雄虫今天穿了件靛青色立领衫,袖口卷起露出的腕骨上戴着一串菩提,这种古玩在虫族贵族眼里该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但是,现在的温丹真的是一个非常奇怪的雄虫。贵族一般不会自己打理那些如此便宜廉价的植物,可是温丹会。   “兰彻,请进来吧。”   温丹突然出声。   他对着面前的空位斟了第二杯茶,仿佛早算准了门外有兰彻。   兰彻咬咬唇,进去了。   “温丹阁下,打扰了。”   事实上,这种若即若离的引诱比直接强迫更令人焦躁。   就像对待野性未驯的雪豹,不给笼子却每天定点投食,直到猎物自己走进无形的囚牢。   真是……恶劣的耐心。   兰彻入座,银白的长发束在脑后,身上穿着温丹今早送来的新衬衫黑长裤。   月白色的丝绸面料,袖口绣着暗纹,意外地合身。   温丹其实也就粗粗的看了一眼,估计了一下尺码。   如果兰彻有更喜欢的风格或者想自己买的话,之后再买就可以了。   “兰彻,衣服很适合你。”温丹笑了笑,抬起头来和对面的雌虫对视。   “……”   兰彻沉默了一会,似乎有些不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的夸赞,他说:   “谢谢您。”   “君山银毫。”   温丹将茶汤注入青瓷杯,   “尝尝看?”   茶香在室内弥漫,与温丹身上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微妙地重合。   兰彻不知道温丹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但他感觉这个茶香很适合温丹。   “连贵族之中都很少见到喝茶的,泡茶的更是少见。”   兰彻在矮几对面坐下,哪怕没有穿着那一身雪白的军装,姿势也依旧挺拔如松,   “温丹阁下居然对这方面有所研究。”   温丹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茶,古地球的饮品。”   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兰彻,   “比酒精更适合清醒地思考。”   在这个世界里,人类在虫族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但这是这个平行世界的人类,早就在几千年前融入了虫族。   古地球现在也已经不可以居住,完全处于荒废的状态,人类已经融入了虫族。   对于古地球和人类的记载已经少之又少,温丹也只是在一些很古老的旧书上面看到过寥寥几笔。   茶香在室内静静流淌,与窗外渐沉的暮色形成微妙对比。   温丹执壶的手势优雅而克制,与虫族贵族们惯常持酒杯的张扬姿态截然不同。   茶汤在杯中泛起涟漪。   兰彻垂眸,看见澄澈的茶水里倒映着自己紧绷的脸。   他忽然想起军部那些宴会——雄虫们总是举着酒杯,总喜欢借着醉意对军雌动手动脚。   喝醉了,所以就好像有了免死金牌一样,可以撕开最后的那一层体面肆意发挥。   如今,兰彻摸了摸茶杯,青瓷杯壁上的缠枝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与他记忆中那些水晶酒杯的奢靡截然不同。   真的是,很特别的雄虫。   温丹抬眸,看见军雌冷峻的侧脸倒映在茶汤里:   “兰彻,你们平常聚会会喝什么,伏特加?”   “朗姆,威士忌,白兰地。”   这个问题问的很奇怪,但是兰彻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他报出一串酒名,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军需,   最后,他补充道:“越烈越受欢迎。”   这是实话。   虫族的宴会永远充斥着酒精味,雄虫们借着酒劲释放信息素,而军雌则被要求一杯接一杯地陪饮,直到精神屏障被酒精泡软,成为更容易被标记的猎物。   酒文化不论在哪一个社会都屡见不鲜,劝酒作为一种权利的体现形式从而直接呈现。   温丹轻笑一声,对此并不发表意见。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茶盖上的水汽,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情人的肌肤:   “酒麻痹脑神经,我更喜欢保持清醒。”   其实,雄虫的这个回答太过离经叛道——在虫族社会,拒绝饮酒几乎等同于拒绝社交。   那些最有权势的雄虫,往往也是最能豪饮的。   温丹阁下以前完全不是这样的,蜕变的简直就跟换了一个灵魂一样。   三个月,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雄虫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阁下的想法很特别。”   兰彻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   他低头啜饮杯中茶汤,任由茶的清香在唇齿间蔓延。   君山银毫。   初闻冷淡,细品却能在舌尖尝出极淡的甘甜。   没有酒精的麻痹,没有信息素的干扰,纯粹的、干净的苦后回甘。   是兰彻没有接触过的茶。   茶文化在虫族并不盛行,比较常见的茶也只有红茶,基本上都是伯爵红茶。   这种陌生感让兰彻不适,却又奇异地安心,至少此刻,他不必担心有人会借着酒劲强行释放信息素。   温丹阁下不喜欢喝酒。   这是一个好消息。   想到酒,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酒……”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茶汤升起的热气里。   君山银毫的清冽气息萦绕在鼻尖,却怎么也压不住兰彻记忆深处翻涌的酒精恶臭。   那种混合着阴暗潮湿又血腥的气味,总是先于疼痛到来。   兰彻银白的睫毛在灯光下颤动,如同雪原上濒临断裂的冰棱,再多一点力道就可以把它击碎。   他很讨厌酒精的气味。   因为小时候,兰彻的雄父的酒柜里永远不缺名酒,路易十三,麦卡伦典藏版……越昂贵的酒瓶,砸在雌侍身上时碎得越响。   他的雄父喝醉了之后总是会殴打雌虫,有时候是他的雌父,有时候是别的雌侍。   温丹阁下现在不喜欢喝酒。   至少这个雄虫没有酒后暴力的倾向,因为没有酒后,所以没有酒后暴力。   兰彻不怕被打,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不希望被暴力对待。   这的确算是一个好消息。   兰彻端起茶杯,茶汤入口的苦涩后泛起微妙的回甘。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明知道该警惕,却还是被这份与众不同而微微动摇。   动摇。   怎么可以动摇呢?   又不是十几岁的青春期了,怎么会因为几句话一杯茶就动摇呢?   兰彻给了自己否定的答案。   他没有动摇。   因为他不相信。   三个月前那个被当众拒绝后暴怒的贵族少爷,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温柔体贴的雄主?   这种荒唐的转变,怕是连最拙劣的戏剧都不敢这么演。   连虫族幼崽都不会相信这种故事吧?因为这是连童话里都不会出现的。   兰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太能猜到这些表面功夫背后的算计——温丹怎么可能忘记军部晚宴上的羞辱?   那个摔碎酒杯的夜晚,雄虫离开时在他耳边留下的那句话,至今仍像毒蛇般盘踞在记忆里: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自己下跪,求着我玩烂你。”   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报复时机吗?   用温柔的假象瓦解他的防备,再在他最脆弱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这是贵族雄虫惯用的手段。   所以,永远不要相信雄虫的温柔,那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锁链。   醒醒吧。   差一点就被骗了。   兰彻突然意识到,这是温丹在打一鞭子给一颗糖。   “温丹阁下。”   下一秒,兰彻抬眸看向温丹,极地蓝的瞳孔里翻涌着决绝。   “请问,您现在想要深度标记我吗?”   把最终的面目露出来吧,不要再伪装了,不要再铺垫陷阱了,太过于恶心了。   几乎是安静的对视之中,温丹看见兰彻那双眼睛里近乎悲凉的嘲讽——那是一个早已对伤害习以为常的灵魂,才会有的眼神。   极其警惕的、一点都不亲近人的猫猫。   温丹觉得这个比喻真的很适合兰彻。   见雄虫并不回答,兰彻会错了意,他觉得自己猜准了、猜对了、猜中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个事实并不难猜。   兰彻手指抵在月白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如果阁下想标记我——”   纽扣崩开的脆响像记枪声。   第二颗、第三颗……丝绸面料顺着精瘦的胸膛滑落,堆叠在榻榻米上如同凋零的花瓣。   雌虫后颈的银色虫纹在空气中微微发亮,那是雌虫最脆弱的部位,此刻却以假意驯服般的姿态完全暴露。   “如果您想标记我的话,现在就可以。”   兰彻的声音很轻。   他垂首的姿态看似顺从,脊椎却仍保持着战斗时的警惕,一点都没有放松下来,仿佛随时能暴起拧断谁的脖子。   灯光吻过雌虫的银发,在银色的虫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闪烁的银光犹如将死之蝶最后的挣扎。   兰彻后颈的虫纹,   就是银色蝴蝶的翅膀。   似乎只要一口,就可以把他咬死。   但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   没有这么轻易会死亡的生命,生命是脆弱的,生命是顽强的。   “标记……”   温丹停顿了一下,他好像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进行这个话题。   标记并不是简单的咬一口,兰彻和温丹之间需要一个深度标记,这就相当于,人类世界的sex。   现在好像并不是能谈想不想标记的一个情境,这个问题其实温丹不太好回答。   该说什么?   如果说想,那和人类世界的性同意有什么区别,他们连彼此了解都说不上,就要先同意了吗?   如果说不想,那又未免太过冷漠无情了。   温丹原本的计划是,既然有15天的时间那么花5天到10天,去对对方进行一个基础的了解,是深度标记的前提吧。   “兰彻,稍微放松一点,你看,你真的太紧绷了。”   温丹的手指停在兰彻的衣领处,动作轻得像在整理一株已经濒临破碎、枯萎的雪兰花。   雪白的丝绸衬衫被一寸寸拉回肩头,布料摩擦过肩头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兰彻浑身的肌肉都绷起来了。   像极了炸毛猫科动物竖起的脊背。   兰彻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信息素正不受控地外溢,在茶室里掀起细小的风。   一缕极淡的风信子气息悄然逸散。   那是兰彻不经意间泄露的信息素——冷冽、清透,带着初雪压枝的寒意,却又在尾调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被风信子的味道扑面而来,温丹的声音落在兰彻耳畔,带着君山银毫的温润气息,   温丹开口:“我想,这件事情并不用这么着急,不是吗?”   下一秒,温丹笑了笑:   “放松,兰彻。我们并不是敌对关系,我们是合作关系。”   他又指了指兰彻攥紧的拳头,   “再用力的话,你掌心里的伤口要裂开了。”   “……”   闻言,兰彻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昨夜的旧伤果然渗出了血丝。   “虽然说这是一场交易,但是,或许真的算是缘分,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不为过吧?”   温丹从边上的柜子里抽出医药箱,却只是推到兰彻面前,没有擅自触碰,   “所以你真的不必这么紧张,如果真的要动手的话,我大概率是打不过你的。”   这个雄虫的幽默感实在糟糕透顶,哪一个雌虫敢在帝国的境内对雄虫动手。   但奇怪的是,兰彻紧绷的肩线竟然真的松懈了些许。   他沉默地点点头,自己把衣服扣子扣好了。   ————————   温丹的信息素:君山银毫   兰彻的信息素:风信子 第10章 第10章·鲜花:风信子的冷香悄悄弥漫开来   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五天,兰彻偶尔会在健身房运动——温丹别墅里有顶层泳池,兰彻很喜欢游泳,温丹其实也喜欢游泳。   但是,他们没有一起游过。   如果泳池里面有谁在游的话,另一个人就不会靠近了,这是一个很礼貌的距离。   在兰彻新买的终端到了之后,他们就加了联系方式。   这两天,温丹其实在考虑,要不要在别墅里面养一点花。   因为他以前更倾向于养不开花的绿叶植物,别墅里的色彩基本上都是绿色,花太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了想养花的想法。   因为漂亮吧。   温丹准备去花店挑一挑种子。   所以他今天的出门计划里加了“去花店”这一项。   在原本的计划当中,他今天要去宿舍把一些盆栽拿回家里。   ——   宿舍,三层。   晚上七点。   西朗懒懒散散半倚在懒人沙发上,火红的发丝在RGB灯带下泛着妖冶的光,翘着二郎腿,手里抱着个吉他。   雄虫修长的手指拨过吉他弦,哼唱的旋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性感。   哼唱的是一首虫族民谣——关于星际旅者的孤独与自由。   唱了两句之后,他看了一眼弹幕和粉丝数。   粉丝数是惊人的两个亿。   “感谢‘想给主播生蛋’的星舰——”   西朗对着摄像头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名字挺有意思,但是婉拒了哈,我不搞粉丝。”   弹幕瞬间爆炸。   [用户【谁偷了我的伞】送出「流星雨」x10]   [用户【天上什么时候掉钱】:主播看看我!S级雌虫申请连麦!]   [用户【昨天在公司门口捡到一把伞】:这声音我腿软了啊啊啊]   [用户【37829】:救命……每次点进来都要被帅晕了……]   [用户【大乃不香吗】:我的天,这是颜值主播吗!]   [用户【谁还不是个颜狗了】:联系方式!联系方式!重金求一个联系方式!]   西朗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痞气的笑,他故意放慢节奏,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勾,尾音拖长,带着几分慵懒的挑逗。   “嗯?联系方式?”   他轻笑一声,嗓音低沉,   “那可不行,禁止私下联系哦。”   [用户【浅谈地】:主播对于兰彻少将叛国怎么看?]   [用户【谁丫的高空坠物】:政治话题不要谈比较好吧,不然等会儿把直播间都给封了。]   西朗点点头说:   “政治问题我们不谈哈,你们也不想看着看着直播间被封了吧?”   [用户【空调调低】:主播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西朗思考了一下:   “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嗯……喜欢帅爆了的那种,越帅越喜欢。”   [用户【今天也是牛马】:主播有没有心仪的雌虫?]   西朗:“有,但人家已经结婚了,我总不能横刀夺爱吧。”   弹幕区又炸了:   [用户【浅谈地】:主播居然有喜欢的雌虫!]   [用户【今天也是牛马】:更炸裂的是居然是已婚的!?]   [用户【哈哈哈哈哈哈嗝】:悲,原来这么帅的主播也会吃爱情的苦。]   西朗笑了笑:   “也不能说苦吧,还没吃到呢,我倒是想吃两口。”   “但我们要做个有道德的公民,不能破坏人家婚姻哈。”   “再说了,天底下的虫到处都是,也不缺这么一个,对吧?别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他还想说什么,但听到楼上好像有点动静,西朗猜可能是温丹回来了,所以就下播了。   西朗:“不好意思哈,今天有点累了,我们先下播了,情感故事我们下期再讲。”   弹幕一片“呜呜呜呜QAQ”。   西朗关掉直播间的瞬间,屏幕上的礼物特效还在闪烁。   他随手将两百五十星币买的吉他往沙发上一丢,踩着拖鞋就往电梯口走,四楼那家伙——温丹——八成是回来在捣鼓他那些宝贝绿植。   “叮——”   到了4楼,电梯门刚开,西朗就看见温丹正弯腰往纸箱里塞一盆又绿又黄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温丹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还沾着泥土,活像个刚下田回来的农夫。   “哟,温大少爷。”   西朗靠在电梯门框上,红发在走廊灯光下像团燃烧的火焰,   “稀客啊。”   温丹头也不抬,把最后那盆小心翼翼地包好:   “西朗,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搬下去。”   “哈?”   西朗夸张地瞪大眼睛,   “我堂堂星网当红主播,给你当免费苦力?”   温丹终于直起身,怀里抱着两盆又绿又黄的植物,笑得人畜无害:“对。”   “……”   西朗接过:   “这玩意儿要是划伤我的脸,你赔得起吗?”   “放心。”   温丹按下电梯按钮,“就你这脸皮,大炮都打不穿。”   西朗:“……6。”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温丹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开口:   “西朗,如果……你对一个人有好感,但对方很排斥你,会怎么做?”   西朗的红发在电梯顶灯下晃,他自信咧嘴一笑:“靠脸啊。”   温丹:“……”   西朗哈哈大笑:   “不好意思,哥们,你问的范围实在是太广了,你就直接说你遇到了什么情感问题吧,我这个情感主播给你解答一下。”   温丹轻咳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绿植的叶片:   “我喜欢的对象好像很排斥我。”   “噢~”   西朗拖长音调,思考了一下:“人家排斥你,可能是,没对上点。”   “爱情的关系就像是相互需要,只有你们彼此需要的彼此正好都有,这个时候才会对上点。”   “但问题是,”   温丹苦笑,   “‘我’曾经给他留下过很糟糕的印象。”   西朗突然沉默,幽幽开口:   “那总比我好,我之前好不容易看上一个,结果人家结婚了。你这个还有点可能呢,我这个是完全没有可能了。”   “综上所述,我更惨好吧。”   温丹:……   温丹:“阿森德林上将早就结婚了。”   西朗咬牙:“好了,不要说了,再说就冒饭了。”   “让我们来说回你的问题,把你的问题归结为追求问题吧。”   “追求嘛,简单一点就是投其所好,你有没有在他的兴趣上下功夫?”   “人家喜欢花你就送花,人家喜欢大钻石你就送大钻石,多简单的事,好感不就是这么累加的吗?”   温丹:“但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他没有特别喜欢的,但是也没有特别讨厌的。”   西朗给出建议:   “那可以从大众路线走啊,比如说,出去约会或者在家里看电影营造气氛,或者留下具有特殊意义的礼物。”   温丹点点头。   西朗突然又想到了一个惊天大瓜,他开口:   “不过我还不是最惨的,我有个朋友,哎,那哥们真的是开局地狱模式。”   温丹茫然:“什么?”   西朗为人家叹了口气,意思意思默哀了一下:   “我顶多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是个贼拉纯情的款,结果原来的烂摊子风流债可不是盖的,给他搞崩溃了。”   “而且,他那个角色,居然和他雄父的雌君搞上了!!!”   温丹目瞪口呆。   “这不是,乱……”   西朗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没说是雌父啊。”   温丹吸收了这个消息:“好大一个瓜。”   西朗很认同的点点头:“所以,世界上更惨的人总是存在的。”   温丹:……啊这。   也就这几句话的时间,电梯就已经到达地下一层了。   西朗哼哧哼哧把最后一盆绿植塞进飞行器后备箱,拍了拍沾满泥土的衣袖,红发在车库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张扬。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衬衫,袖口已经蹭上了几道显眼的泥痕。   “温大少爷,”   他故意拉长声调,一脸痛心疾首,   “我这身衣服可是珍藏款,你得赔。”   温丹挑眉,慢悠悠地合上后备箱:“想讹我?”   他拍了拍西朗的肩,“最多帮你送去干洗。”   西朗夸张地叹了口气:   “哎,真的是,又被你识破了,也不是什么珍藏款。”   他摆摆手,转身往电梯走,   “不跟你扯了,待会儿还有个情感咨询的大客户要来,慢走不送啊。”   温丹:“……”   他刚准备启动飞行器,车库入口处突然亮起刺目的飞行器前灯。   一辆纯黑的军用飞行器缓缓驶入,流畅的线条和低调的暗纹彰显着主人的身份——皇室专属座驾。   车门无声滑开,一双锃亮的军靴踏在地面上。   一个雄虫,如今皇室唯一的小殿下,据说骄奢淫逸,但却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位继承者。   这个小殿下是劳伦斯陛下第一任雌君所出,因为难产所以去世。小殿下年幼就失去了亲生的雌父,性格极其差。   到现在,这二十几年来花边绯闻不断。   只见艾斯卡利殿下从驾驶座走出,车库的顶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将艾斯卡利殿下的身影镀上一层冷色调的光晕。   这位雄虫殿下有着极为罕见的粉白色卷发,发梢微微翘起,虽然眼睛也是粉色的,但是整个人都长得很高挑,目测应该有1米9以上。   人一高就跟衣架子一样,他身穿剪裁利落的皇室制服,胸前别着一枚暗金色的徽章,整个人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温丹愣了愣。   他记得这个小殿下是他们学校的。   但是每一栋楼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立地下车库,他们这一栋楼,一共也就4层,如果温丹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应该没有小殿下的房间吧。   所以这个小殿下是来找谁的?   ……不会吧。   温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特别离谱的猜测。   他往电梯门口一看,果不其然,这个小殿下是去找西朗的。   出于好奇心的驱使,温丹把飞行器的车窗微微摇下来一点。   他听到这个小殿下用特别柔和多情的声音,讲特别粗犷直男的话,带着一股糙米碴子味:   “丫的服了,路上有个眼睛长脑门上的雄虫敢别老子的车,真是眉毛下面挂两蛋,只会眨眼不会看!”   然后这个糙米碴子味的小殿下和差点笑喷了的西朗,往电梯口走了两步,就直接上了电梯。   ——   飞行器驶离校区后,温丹特意绕路去了城郊的花圃。   玻璃温室里,他驻足在一排排花架前良久,最终选了一株雪兰与风信子的混装。   雪白的花瓣上凝着未干的露珠,风信子的蓝紫色花穗低垂,   两种截然不同的花枝被园艺师剪裁掉根部之后,巧妙缠绕,在牛皮纸的包裹下散发着清冽的冷香。   回家路上,温丹又买了特制的保鲜营养液。   店主信誓旦旦地保证:“这种配方能让鲜切花保持十天不败。”   然后温丹就回别墅了。   温丹推门而入时,怀里抱着那束雪兰与风信子的混装。   花瓣上还沾着花店的露水,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光。   兰彻正在沙发上看新闻直播,但是很奇怪,他的眼神明显是不聚焦的,根本就没有看进去,下一秒,兰彻闻声抬头——   花束被递到眼前。   雪兰的纯白与风信子的蓝紫交织,在牛皮纸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漂亮清丽。   当温丹把花束递给兰彻时,兰彻脸上很明显是诧异的,接过花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极地蓝的眸子在花影间闪烁,像冰川映照极光,简直比花还要漂亮。   温丹笑了笑:“在路上顺手买的,觉得很适合你,所以带回来了。”   接过花束时,兰彻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温丹的手背,一触即离,快得像错觉。   “谢谢您……我,很喜欢。”   兰彻的声音很轻,他说话的时候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花上,并没有看温丹。   所以温丹并没有看到,兰彻的情绪其实是——很糟糕的。   然后,兰彻安静地找来一个透明的水晶瓶,注入三分之二的清水,把花插进去。   他虽然没有收到过花,但是这种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温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看着兰彻将花束安置在客厅窗台。   此时此刻倒确实是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突然让温丹生出了一种依恋和“家的感觉”。   在夜色之中归来,但在家里却亮着灯,这是一种很温馨的感觉。   也可以被简单的概括成“家的感觉”。   此刻,在花瓶里面,风信子的冷香悄悄弥漫开来,奇异地芬芳、热烈。 第11章 第11章·标记:“温丹阁下,请您标记我吧……”   花真的很漂亮,白色的雪兰和紫蓝色的风信子。   不是那种很俗气的大红大紫,格外有情调的配色,这样一束花……如果送给别的雌虫的话,一定会俘获雌虫的芳心。   但是,那些雌虫里面绝对不包括兰彻。   其实,兰彻今天收到了阿森德林上将送来的假孕药。   也就意味着,他今天需要温丹的一个深度标记。   假孕药,这种禁药在军部的黑市上能卖出天价,但之所以成为禁药,不是因为它能伪造怀孕的假象,而是因为它可怕的副作用。   药效发作时,会强行榨取雌虫体内所有的生殖能力,在体腔内凝结成一枚永远不会孵化的死蛋。   整个过程就像把生命之泉彻底抽干,让孕育的温床永远荒芜。   只要服下,兰彻就能获得申诉的机会,虽然代价是永远失去生育能力。   但是那又如何呢?   那就是兰彻想要的,他本身就不对雄虫抱有任何希望,他也不对婚姻抱有任何期许,他更不想生下一个同样是悲剧的虫蛋。   只是看着眼前绽放的风信子和白雪兰,这花太漂亮了。   兰彻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苦笑,银白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现在这花对兰彻来说都太奢侈了,兰彻接受不起。   从被诬陷叛国的那一刻起,兰彻就已经失去了一切。   军衔、荣誉、自由…现在连最基本的生育权也将亲手放弃。   这和兰彻主观意愿上愿不愿意孕育虫蛋无关,这是属于任何一个虫族的基本权利。   但是兰彻现在也失去了。   他一路走来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一路都在失去。   这束风信子和白雪兰已经被切掉了根部,迟早会枯萎,就像兰彻和温丹的婚姻一样,这花能活多久呢?   7天?8天?9天?   其实差不多。   终归会死去。   兰彻不认为自己对这段婚姻有任何的留恋。   因为这本身并不是一场婚姻,而是一场交易。   兰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窗台边的雪兰花瓣,银白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当时温丹挑选室内装修的时候,对于灯具来说,并没有做什么要求,他只是选了较为简约的灯具。   但是哪怕是在普通的光,打到兰彻身上也显得格外神圣。   兰彻的指尖在花瓣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留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他说:“温丹阁下。”   温丹正倚在门边,他安静地等待着兰彻的下文,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是归巢的倦鸟。   客厅温暖的灯光在雄虫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温丹整个人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松弛感。   这是温丹第一次送花。   这也是他第一次喜欢上另外一个灵魂。   只见兰彻垂下眼帘,银白色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深吸一口气,极地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如果您方便的话,今晚我们把深度标记做了吧。”   一瞬间,温丹愣了愣,瞳孔微微扩大,棕褐色的眼眸中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芒。   他下意识猜测。   是那束花起作用了吗?   还是这些日子的相处终于融化了兰彻心上的坚冰?   温丹不敢确定答案,或许每一个答案都不是,或许每一个答案都是,但此刻温丹胸腔里跳动的心脏确实比平时快了几分。   不可否认,在他们相遇的那个时候,温丹确实为兰彻那副近乎完美的皮囊着迷——银白如雪的长发,极地蓝般冷冽的双眸,还有那具在军装下若隐若现的矫健身躯。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但真正让温丹无法自拔的,是兰彻骨子里那股永不屈服的倔强。   这位曾经的军部少将,就像一只被迫流浪的雪豹。   即便跌落尘埃,依然保持着与生俱来的骄傲。   温丹小心翼翼地将他带回家,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般细心照料。   这些日子的相处试探,让温丹更加确定——他的初恋始于一见钟情,忠于那个坚韧的灵魂。   这五天,温丹尽量的给兰彻自由的空间,也尽力的建立他们之间的信任连接,   他期待有一天,警惕的兰彻能够主动卸下心防,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真正地注视他,而不是透过他看向某个想象中的威胁。   而现在,当兰彻主动提出深度标记的请求时,温丹几乎要压抑不住内心的雀跃。   所以现在是进了一大步吗?   他们之间已经成功了一点点吗?   “如果这是你的意愿的话,”   温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掩饰不住的温柔,   “我当然愿意配合。”   因为过于高兴和激动,温丹难免有些一叶障目,所以更加没有看到,兰彻那双向来清冷的蓝眸中,似乎藏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   片刻后。   在兰彻走进浴室之后,温丹迅速整理着卧室。   他刚沐浴完,白色浴袍松松地系在腰间,发梢还滴着水珠。   雄虫小心翼翼地将客厅那束白雪兰与风信子移到床头柜上,修长的手指调整着每一片花瓣的角度,让它们在柔和的灯光下呈现出最完美的姿态。   “会不会太刻意了…”   温丹低声自语,却又忍不住将枕头拍得更松软些。   他向来从容的举止此刻透着一丝难得的慌乱,连信息素都不自觉地溢出些许,君山银毫的茶香在房间里静静弥漫。   哪怕是再怎么优雅绅士的人,在遇到心仪的对象允许自己亲密接触的时候,都会有失态,这完全是人之常情。   当浴室的水声停歇,温丹立刻在床边正襟危坐。   温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虽然他没有经验,但是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点。   下一秒,浴室门被轻轻推开,氤氲的水汽中,兰彻缓步走出。   同样的白色浴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截然不同,在温丹身上是温润,但是在兰彻身上是清傲。   兰彻银白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苍白的锁骨,上面还沾着未擦干的水痕。   那双极地蓝的眼眸在蒸汽中显得格外朦胧,长而密的银色睫毛低垂着,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确实是直击人心的美貌。   不能怪温丹动心。   温丹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注意到兰彻的手指正紧紧攥着浴袍的袖口,骨节都微微发白——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少将,此刻竟在微微发抖。   房间里的光线很柔和,温丹看着兰彻紧绷的侧脸,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兰彻,不用紧张。”   温丹眉眼天生带着温柔的弧度,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下垂,是标准的柔情。   此刻,温丹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床垫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声响。   “兰彻,先过来坐吧。”   “好。”   闻言,兰彻缓步走近,浴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他安静地坐下,银白的长发还带着湿意,有几缕黏在颈侧,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密。   对于社交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完美的距离,但是对于两人即将进行sex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太疏远的距离。   于是,温丹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兰彻的手背。   兰彻的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掌心却布满了粗糙的枪茧——这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每一道茧子都诉说着这位少将在战场上的功勋。   温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那些茧子,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宝物。   “你的手非常漂亮。”   温丹低声说,棕色的眼眸里盛满温柔。   他能感觉到兰彻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鸟儿,随时准备飞走,却又强自按捺着逃跑的冲动。   循序渐进是温丹的原则。   他此刻其实并不急切。   可是兰彻很着急。   他怕自己再不快一点的话,他就要承受不住这种气氛而逃跑了,兰彻实在是不想当一个逃兵。   兰彻的指尖突然攥紧了浴袍的系带,极地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然。   他等不及了——温丹这样温柔的,这样珍视的态度,反而让他的心脏揪得更紧。   “等……”温丹的话还没说完,兰彻已经干脆利落地扯开了浴袍的系带。   “温丹阁下。”   兰彻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雪白的布料从肩头滑落,在腰间堪堪挂住。   最后在床单上堆叠成柔软的褶皱。   普普通通的灯光在兰彻光洁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极其艳丽银辉,让兰彻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特别的玉雕。   因为常年训练和徘徊在生死战线当中,兰彻少将的身体线条优美而凌厉,每一寸肌肉都恰到好处地彰显精瘦。   薄薄的肌肉覆盖着匀称的骨骼,既不显得过分壮硕,又充满力量感。   腹肌的轮廓在呼吸间若隐若现,雪白锁骨凹陷处盛着浅浅的阴影。   “等一下,真的太……”刺激了。   温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君山银毫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   他兰彻的睫毛在剧烈颤抖,极地蓝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少将,此刻却像个初次上阵的新兵,用近乎决绝的姿态将自己献祭。   “……”   感受到雄虫的目光过来,兰彻下意识绷紧了背肌,肩胛骨的线条像即将展翅的蝶翼般清晰可见。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落荒而逃的冲动。   风信子的信息素也散发出来了。   房间里的空气被搅得一团糟。   兰彻能清晰地感受到温丹的信息素在周身萦绕——那是一种清冽的君山银毫茶香,初闻带着微苦的冷意,细品却透出温润的回甘。   就像温丹一样,表面克制内敛,骨子里却藏着很奇怪的一种沉稳和沉着。   不过,此刻想那么多也没什么用。   兰彻的指尖深深陷入床单,他屈起修长的双腿,缓缓跪爬上床。   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洁白的床单上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双手撑在身前,微微俯下身去,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那里是虫族最隐私的部位,也是接受标记的地方。   “温丹阁下,请您标记我吧……”   兰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极地蓝的眼眸紧紧闭着,纤长的银色睫毛不住颤动。   这个姿势让兰彻少将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脆弱的姿态,完全的消去了那股锋利感,   雪白的后背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肩胛骨像即将展翅的蝶翼般微微耸起。   温丹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他能看到兰彻后颈处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金色,能看到对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腰线,   甚至能看到那颗在银发间若隐若现的、微微发红的耳尖。   君山银毫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变得浓郁,茶香中混入了一丝灼热的气息。   “好。”   温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对方滚烫又颤抖的耳垂。 第12章 第12章·失恋:温丹的初次单恋,彻底宣告结束。   “啪”。   卧室的灯被一只青筋微起的手关掉了。   温丹关了灯,收回的时候,另一只手按在兰彻的腰上。   那一截腰又细又浸润,覆盖着薄的肌肉,哪怕在黑暗之中也借着一点点,外面洒进来的月光而泛着微光。   即使是最弱小最微弱的光,在兰彻身上也变得极其耀眼。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   温丹的手掌贴着那截劲瘦的腰线缓缓下移,掌心下的肌肤冰凉如玉,却在触碰的瞬间腾起灼人的温度。   “……!”   兰彻的呼吸骤然乱了,他下意识绷紧腰腹,薄薄的肌肉在温丹掌下勾勒出漂亮的起伏线条。   被浓密的信息素裹挟着,兰彻猛地低下头去,喉结剧烈滚动。   此刻后颈的腺体正不受控制地发烫,本能地渴求着标记,可绷直的脊背却写满抗拒。   这种矛盾让兰彻的呼吸越来越乱,脊背剧烈起伏着,在月光下划出混乱的弧度。   “别怕。”   温丹的唇贴近兰彻耳畔,温热的吐息染红了那片耳廓。   君山银针的茶香在黑暗中愈发浓郁,将两人紧密缠绕。   兰彻的银发铺了满床,像一汪凝固的月光。   他不得不仰起头,后颈完全暴露在温丹唇边,这个本能的臣服姿态让他浑身发抖。   就像兰彻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需要一个深度标记。   不,是兰彻自己需要一个深度标记,毕竟,在深度标记之后再服用假孕药才会有效。   只是这个标记来的太快了,下一秒,温丹的犬齿轻轻磨蹭着那块柔软的皮肤,感受到身下人瞬间的僵直。   “呃——!”   尖锐的疼痛让兰彻浑身发抖,银白的长发在床单上凌乱地铺散开来。   这种疼痛和战场上的枪林弹雨所受的伤完全不同,这种疼痛是几乎侵入到脑子、骨髓、每一寸血肉里面,让身体的归属权都彻底转换了。   就好像身上的每一滴血都不再属于兰彻,而属于温丹。   抗拒,想逃。   但是不能逃,必须要被钉在这里。   “…嗬呃……”   兰彻猛地弓起腰背,瞳孔骤然紧缩,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苍白的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他发狠地将手腕塞进口中,犬齿深深陷入皮肉,鲜红的血珠顺着瓷白的手臂蜿蜒而下,在床单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温丹的犬齿深深陷入那片银色的虫纹,那对破碎蝶翼般的银色纹路在黑暗中泛起微热。   “兰彻,坚持一下。”   温丹的声音沙哑,唇齿间全是铁锈味。   他尝到了兰彻的血的味道。   他一手死死扣住兰彻的腰,压着掌下肌肉痉挛般的抽动。   标记的痛苦无法避免——这是刻在虫族基因里的残酷法则,越是高阶的雌虫,被标记时的痛楚就越强烈。   兰彻是s级军雌少将。   这样高的等级赋予了兰彻极强的身体素质,让他在战场上无往不利,但同时也注定,兰彻被标记时是让强者屈膝的痛苦。   “……嗬……”   兰彻仰着脖颈,银发湿漉漉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像条濒死的鱼般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背上的蝴蝶骨嶙峋得惊人,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瞳孔涣散又聚焦,他,几乎要被雄虫的信息素缠死了。   如同陷入蛛网的蝴蝶,挣扎,却只会越缠越紧。   好像感觉要死了……   混合着信息素的血液滑过温丹的喉咙,君山银毫的茶香与风信子的苦涩在空气中纠缠厮杀,最终融成一种全新的气味。   当最后的标记完成时,兰彻终于脱力般松开了嘴。   “呃……嗬……”   可怜的、被标记了的雌虫瘫软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腕无力地垂在床边,血珠“啪嗒”滴落在地板上,流了满手臂的血,完全看得出来他对自己有多狠。   温丹撑起身子,眉头紧锁。   “兰彻,你放松,别绷这么紧,你自己也不好受…”   言语之中,心疼都快溢出来了。   至少现在,温丹觉得他们之间是朋友以上的关系,他应该有立场来对兰彻表示关心和关怀。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兰彻的手腕上——那处咬痕深得骇人,皮肉翻卷间几乎能看见森白的骨。   只有一个牙印,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留下的,暗红的血迹顺着苍白的手臂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兰彻对自己是真的狠。   温丹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释放出更多信息素,温柔的君山银毫茶香如雾般笼罩着兰彻。   此刻房间里交织着两种气息——清冽的茶香与风信子冷冽的花香,因为这一场掠夺一样的标记,奇异地交融。   温丹在那风信子的尾调里,他尝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就像兰彻,美丽的外表下总藏着说不出的痛楚。   兰彻的银发凌乱地铺散在枕上,眼眸半阖着,里面盛满了月光也照不亮的阴影。   是一片混乱的绝望和迷茫。   标记带来的余痛还未消散,被标记的感觉十分明显,浑身的血肉都是空虚的,只有靠近那个雄虫的时候才会有一点点的满足。   不要……不要被信息素控制……不要屈服于雄虫……不然只会得到一场巨大的悲剧……   不要变得悲惨。   不要变得像雌父一样悲惨。   兰彻死死咬住下唇,苍白的唇瓣被咬得泛白,眸子里浮着一层水光,却执着地不肯让眼泪落下。   温丹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心头一软。   虫族的标记不仅对雌虫有影响,对雄虫也有一定的影响,就像此刻温丹蓬勃的占有欲和怜爱欲,忍不住倾身想要吻去兰彻——自己的雌虫——唇上的血痕。   信息素在房间里面格外浓烈,生物的本能是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标记,   温丹坐在床边,俯身弯腰,贴近那个狼狈的身影。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兰彻突然脸色剧变。   “不!”   他猛地推开温丹,捂住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踉跄着冲向浴室。   在受惊的雌虫这慌忙的动作之间,床头的那一束白雪兰和风信子的花束插在花瓶里,被直接带翻了,花瓶碎在地上。   “砰——!”   碎片四溅。   晶莹的水珠在空中划出无数道银线,与散落的花瓣一起飞溅开来。   花枝倒地,在冰冷的月光之中,溅了满地稀碎的水。   下一秒,温丹只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从卫生间传来,伴随着水流冲刷的声音。   “呕——”   “咳咳……呕……”   等温丹追到浴室时,只见兰彻跪在瓷砖地上,银白的长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苍白的指尖死死抠着马桶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听到脚步声,兰彻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喉间又溢出一声压抑的呕声。   除了这个声音,四周静寂无声。   温丹没有说话。   温丹沉默地站在浴室门口,注视着兰彻弓起的后背,他一时间觉得对方可怜,一时间又只觉得有些茫然。   意识到长久的注视,是一种对对方的冒犯,温丹立马不动声色地退回房间,不再留在浴室,把浴室的空间留给兰彻。   来到床边上,温丹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满室黑暗。   他蹲下身,动作温柔地拾起散落的花枝。   白雪兰的花瓣已经沾了尘埃,风信子的花穗折断了几处。   花是摔不死的,只不过花瓶摔碎了。   温丹用毛巾裹住锋利的玻璃碎片。   “嘶——”   原来是指尖不小心被划破,血珠渗进毛巾的纤维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好吧。   好像不是很顺利。   没办法,温丹只能这么承认了。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   床头柜上未拆封的银色药盒刺入眼帘。   包装完好的假孕药静静躺在那里,铝箔封口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温丹的手僵在半空。   假孕药?   兰彻,今天拿到了假孕药?   怪不得……兰彻突然说需要一场深度标记。   但凭这个事实更可悲的是,这是一盒没有拆封的假孕药。   如果药盒已经拆封,温丹至少可以欺骗自己,兰彻的呕吐是药物副作用所致。   但此刻,这个完好无损的包装,像一记极痛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因为这代表着,兰彻现在根本就还没吃假孕药。   只听浴室里又传来一阵干呕声,比先前更加撕心裂肺。   温丹的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君山银针的茶香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   原来不是药物……而是他的触碰,他的靠近,甚至是他自以为温柔的标记,都让兰彻恶心到难以自抑。   这个认知比任何武器都更具杀伤力。   温丹望着浴室磨砂玻璃后那个模糊的、颤抖的身影,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兰彻的顺从,从来不是出于信任,而是绝望到极点的自暴自弃。   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是一场交易,不含任何的柔情,   就像那束被摔碎的花,看似完好地插在花瓶里,其实早已从内部开始腐烂。   温丹原以为是那束漂亮、动人的花打动了兰彻,却不想竟是这盒假孕药逼得高傲的兰彻少将不得不委身于他。   怎么偏偏是在今天,偏偏是在温丹买花的这一天。   安静地用毛巾把地上破碎的花瓶包起来、丢到垃圾桶里,又重新把花放在床头柜上。   温丹坐在落地窗前面,看着无边夜色,夜色如墨,他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与远处的灯火重叠。   灯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雄虫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渗血的伤口,他突然觉得可笑——自己竟真的是个情窦初开的蠢货,为一场沉默的交易就欣喜若狂。   可是,在这一瞬间,温丹又控制不住地心想:   怎么这个药,偏偏就在今天呢,让他,空欢喜一场啊。   不然他们其实还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   真的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温丹想了很久,但最后依旧不得不承认,他们没有时间了,十五天只剩下十天了,深度标记就算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或者后天。   十五天的期限像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逼得兰彻不得不仓促完成这场标记。   温丹原以为可以慢慢来,等兰彻自己走出心防。   可直到现在,温丹终于明白,十五天太短,短到不足以治愈一个遍体鳞伤的灵魂。   他想要的细水长流、自然而然,在残酷的倒计时前,不过是一场奢望。   事实就是,温丹在十五天内根本就不可能寻求一段他所希望的恋情。   兰彻甚至是厌恶温丹的。   以至于有了躯体化的反应,乃至于会靠近接吻都不能承受,而导致呕吐。   温丹的教养不允许他强求,更不允许他怨恨。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有些花注定不属于任何人,就像雪山之巅的雪莲,远远欣赏才是对它最好的尊重。   对于无法得到的,注定逝去的,温丹决定,应该以示尊重。   这是温丹的教养。   今夜,   温丹的初次单恋,彻底宣告结束。   目光扫过浴室紧闭的门,温丹的眼神很深,又一点一点变得释然。   水声淅沥,掩盖了里面压抑的哽咽,兰彻已经在洗漱了。   温丹闭了闭眼,君山银毫的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收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走出去倒了杯热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最后还是离开了。   ——   因为又吐又哭,身上都是汗,所以兰彻干脆洗了个澡。   ……说不定也有拖延时间,不想面对这一场残局的心态,也有不知所措、不知应该如何面对雄虫的心态。   总之,当兰彻推开浴室门时,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银白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将浴袍浸出深色的水痕。   他站在门口怔了怔——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无声地流淌。   床单已经换过了,纯白的布料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几个小时前的纠缠只是一场幻觉。   连同所有温丹存在过的痕迹一起,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   兰彻的目光颤了颤。   他缓步走到床边,极地蓝的眸子扫过空荡的房间,空气还残留着极淡的君山银毫味道,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然后,兰彻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束温丹精心挑选的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水,水面泛着细微的热气,在月光下氤氲成模糊的雾。   这杯温水,正好放在他的假孕药边上。   兰彻极轻地抿了抿唇,他走过去他坐在床边,银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   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兰彻伸出指尖碰了一下这杯温水的杯子。   温度刚好,不烫不冷。   静静的坐了一会,兰彻打开假孕药的铝箔包装,药片在掌心泛着冰冷的光。   “咕咚。”   温水滑过喉咙时,药片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兰彻却莫名尝到了一丝更深的苦味。   窗户微微打开,夜风吹动树影,沙沙作响。   好像太空旷了。   兰彻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知所措。   但这杯温水,应该是温丹特地留给兰彻的,所以兰彻一口一口的喝完了。   温丹好像生气了。   这个事实很容易就猜出来。   兰彻也知道,今天自己表现的很差,最后甚至还吐了,非常的扫兴。   他本意并非如此,他没有想表现的这么差。   可他还是搞砸了,还是表现的这么差。   好在,无论怎么说,深度标记完成了,假孕药也服下了。   再过几天,兰彻的身体就会产生孕期反应,军部不得不重新审理他的案子。   这本该是值得松一口气的事,可兰彻却觉得胸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怎么也填不满。   他缓缓躺下,蜷缩在床的一侧。   空气之中还残留着极淡的茶香,是温丹信息素的味道。   兰彻闭上眼,指尖揪紧了枕头一角。   原来被标记之后,生理反应居然如此强烈吗?   兰彻明明厌恶雄虫,厌恶标记,厌恶这种被支配的感觉。   可为什么……当温丹真的离开后,他却觉得更难受了?   是因为被标记之后影响了激素分泌吗?   对雄虫产生依赖是正常的吧,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只要等到离婚然后解除标记就好了。   兰彻知道,事实就是如此。   可是,兰彻的心里真的觉得很空很空,好像血肉都被挖走了,然而,兰彻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填满。 第13章 第13章·主播:“虽然大家都说我像兰彻少将。”   次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餐厅,兰彻醒来的时候,温丹已经不在了。   而这个时候,才早上6点。   温丹到底是早上出去的,还是昨天晚上走的呢?   兰彻不知道。   他站在餐桌前,怔怔地望着那束被重新整理好的花。   这是昨天被他不小心摔到卧室地上的花。   雪兰与风信子被插在一个简朴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昨夜摔落的伤痕,有几处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发黄,却依然被摆正了姿态。   很显然是温丹整理的。   所以,温丹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雄虫,兰彻平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雄虫。   花瓶下压着的纸条边缘平整,字迹工整。   兰彻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笔墨,纸张很凉,可他却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一片,看到温丹写下它时的神情——   平静的,疏离的,再没有昨晚之前那种温柔的期待。   因为昨天晚上,兰彻搞砸了一切。   被标记后的雌虫会进入虚弱期,本能地渴求雄虫的信息素安抚。   兰彻原本以为自己能克制住,可当他回过神时,已经不自觉地将纸条贴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极淡的君山银毫茶香,夹杂着一丝墨水的冷冽。   突然反应过来,兰彻猛地僵住,像是被烫到般松开手,纸条轻飘飘地落回桌面。   他在做什么?   他居然在……贪婪地汲取那个雄虫留下的气息?   兰彻握着纸条,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可更令他心惊的是,在意识到温丹真的离开后,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空虚感,比标记时的疼痛更难忍受。   被标记后的空虚感,如潮水般淹没了兰彻。   尽管兰彻的理智仍在抗拒,可身体却早已背叛了他的骄傲。   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纸条,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上面残留的最后一丝气息。   直到,君山银毫的茶香淡去了   彻底消失了。   “啊……”   兰彻茫然地抬起头,偌大的别墅安静得可怕。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板上。   兰彻本该松一口气的——温丹离开了,他不必再面对那双温柔到令他心慌的眼睛,也不必再忍受自己矛盾又狼狈的反应。   可为什么……   胸腔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手里握着纸条,尽管上面不再留有雄虫的信息素,但是兰彻还是紧紧抓着不肯放手。   走了两步,兰彻缓缓蜷缩在沙发上,银白的长发凌乱地散落。   他抱紧自己的膝盖,指尖深深陷入手臂,试图用疼痛来抵抗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他想要温丹回来。   ——他们明明昨天刚刚标记结束,为什么第二天一早醒来,却不可以看到温丹呢?   ——温丹为什么不能陪在自己身边呢?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兰彻自己都愣住了。   他或许有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是这个念头好像被风吹走的雾气一样,一下子就散了。   兰彻还是没有明白,只是在手里死死的握着那张纸条。   ——   与此同时。   主星,东区。   温丹坐在星潮娱乐的会议室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全息投影屏,调出一份又一份数据报告。   星潮娱乐,是他和西朗合伙创立的公司,原本并不是很顺利,但是在阿森德林上将的帮助下,前两天刚刚上市。   窗外是悬浮车流穿梭不息的商业区。   “西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温丹问。   助理小心翼翼地递上几份合约:   “是的,西朗阁下已经和十七位主播全部到场,阿森德林上将引荐的军方频道也同意入驻。”   “今早八点有场联合直播,您要去看吗?”   温丹的目光在合约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是个好消息,应该去看看。   “告诉西朗,我会准时到场。”   温丹合上文件。   星潮娱乐的新兴科技主要是用来抵抗远距离的传输延时,还有平台专用的推荐算法。   一个娱乐平台要想起来,必须要有不少的大主播牵头,西朗确实是很有名气的主播,但是还不够,所以在阿森德林上将的安排下,又多了许多头部主播入驻。   这就差不多了。   这两天其实是公司最忙的两天,包括各种各样的会议,还有公司未来的战略决策。   温丹并不是这个专业的,他以前纯粹是搞技术的,也没有成立过公司,所以聘请了很多的专业人员来进行协助。   考虑到可能会连轴转好几天,所以在走之前,温丹甚至和阿森德林上将说,要派护卫去保卫别墅。   兰彻的身份毕竟很特殊,温丹怕自己离开之后出什么问题。   不过,不用猜也知道,平常阿森德林上将肯定是有眼线在那边的。   似乎也用不着温丹特意提醒。   温丹站在后台,面前是一群主播,全息投影上的实时数据如瀑布般滚动。   原本温丹就预估这场直播效果会不错,但没想到会火爆到这种程度——   开播仅仅十分钟,在线人数就突破了十亿大关。   直播间的环形中央,西朗那头标志性的火红短发在聚光灯下格外醒目。   他慵懒地靠在悬浮椅上,周围环绕着平台重金挖来的头部主播们:   有甜蜜互动的国民情侣档,有刚完成极限挑战的运动达人,还有以“大胃王”闻名的美食主播。   “这数据也太夸张了……”助理小声嘀咕。   温丹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疯狂刷新的弹幕墙上。   监控屏幕上的弹幕突然闪过一条醒目的留言:   [用户【下次一定去跳伞】:那个白头发的主播长得好像兰彻少将啊……]   [用户【谁把我背包偷了】:确实像。]   温丹微微一顿,只见在西朗左侧两个座位处,坐着一位银发蓝眸的雌虫主播。   那相似的轮廓让温丹的呼吸不自觉地滞了滞——雪白的长发,极地蓝的眼眸,眉眼之间有三分相似。   “Hello,我是可熙~”   那位主播对着镜头嫣然一笑,指尖轻点着虚拟屏幕,   “大家要是对我感兴趣的话,记得关注我的账号喔!”   虽然脸确实有点像兰彻,但是神情一点都不像,而且笑起来的时候,表情有些不自然,感觉是整过的。   西朗离得更近一点,基本上可以看出来,这个可熙绝对动过下颚,削过颧骨,双眼皮应该也拉过。   他本身对整容行为没什么想法。   但现在这个话题不能再落在兰彻身上了,兰彻现在完全是政治话题,碰都不能碰的。   “好了,感谢大家的到来,今天给粉丝送上福利,粉丝可以点两首歌。”   “大家想听什么?”   西朗抱着吉他插科打诨地唱起歌来,一下子就转移了观众的注意力。   温丹看向西朗,西朗给温丹递了个眼神,秒懂的眼神。   昨天晚上凌晨,西朗还在打游戏呢,温丹突然说要安排一下明天的工作。   谁会在晚上凌晨去安排明天的工作啊,疯了吧,精力达人都没这么干的。   西朗在极度懵逼之下,硬生生被叫了出去。   结果还真是安排工作。   西朗愣是听了一个小时,发出了一个灵魂拷问。   “哥们,你到底怎么了?感觉挺奇怪的。”   温丹很平静地说:“我失恋了。”   失恋????   很平静????   西朗简直就目瞪口呆。   不过,如果温丹真的平静的话,那温丹应该在别墅里面睡觉,而不是大半夜的把西朗拉出来,莫名其妙的讲一堆话。   足以证明,这个平静只是表面上的平静而已。   西朗专业直接对口,轻车熟路地开导温丹,又说了一个小时。   这就导致他们昨天晚上凌晨三点才睡,温丹直接回宿舍睡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又硬生生爬起来到公司。   实话实说,西朗由衷的希望,温丹下次不要再失恋了,如此地烧睡眠时间,西朗就算是个大罗金仙都撑不住了,更别说他就是个肉体凡胎。   今天直播的时候,没有困得表演一个当场睡觉,都算他有毅力。   直播间的灯光熄灭后,休息室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西朗随手将吉他斜靠在沙发上,火红的发丝在顶灯下极其惹眼。   他慵懒地陷进真皮沙发里,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却依然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就像小时候在街头巷尾当孩子王时那样,天生就是人群的焦点。   可熙不动声色地靠近,银白的长发在肩头滑落。   他微微倾身,蓝眸中流转着意味深长的光:   “西朗阁下,久仰大名。”   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西朗的手背,“今天终于见到本尊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呢。”   西朗挑了挑眉,装作打了个哈欠,避开了对方的接触。   他虽然比较风流,但是他是有特定的喜欢类型的,他喜欢帅的,不喜欢这种柔的。   温丹看出了西朗的不乐意,他拿了瓶罐装饮料走过去:   “辛苦了。”   西朗顺手接过:“谢了哥们。”   易拉罐开启的“嗤”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合作愉快。”   西朗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平台刚起步,还得靠各位带,大家一起加油哦。”   角落里,那对情侣主播正咬耳朵,时不时的看一下可熙。   那个雌虫紧张地揪着伴侣的衣袖:“真的太像了……”   声音压得极低,“但兰彻少将不是已经被抓……”   “确实。”   他的雄主看起来是个比较沉默寡言的类型,只会木讷的说这两个字。   兰彻少将因为极高的等级和漂亮的脸,所以追求兰彻少将的雄虫也有不少。   这就导致兰彻少将的知名度在国民之间非常之高。   所以可熙是吃了这个流量,特地去整了个容,他原本的瞳色和发色就和兰彻很像,整容之后就更像了。   所以才能在两三年之内跻身头部主播。   可熙看似不经意的说:   “说起来,兰彻少将不是出事了吗。”   听到这句话,大家都一片安静。   休息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主播都心照不宣——兰彻少将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流量密码。   当年军部的宣传片里,那个银发蓝眸的身影不知俘获了多少国民的心。   S级雌虫的稀有资质,加上那张堪比艺术品的美貌脸庞。   在一片安静之中,可熙慢条斯理地补着妆,银白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这张脸确实值钱——原本就有六七分相似的瞳色与发色,经过精心雕琢后,几乎成了兰彻的翻版。   正是靠着这张脸,他才能在短短三年内从十八线小主播跻身顶流。   “虽然大家都说我像兰彻少将,”   可熙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发尾,   “但我可不想和一个叛国者扯上什么关系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休息室陷入死寂。   连西朗把玩易拉罐的手指都顿住了,西朗微微挑眉,看向温丹。   然而,温丹只是看了一眼可熙,并没有说什么,当下就转身离开了。   西朗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浑然不觉的可熙。   他和温丹,认识了4年了。   所以西朗很清楚,温丹这个人生气的时候,是会直接和你谈的,谈到以此认知达到同一个程度为止。   如果说,温丹冷脸走开,那绝对是格外生气,已经达到愤怒的程度了。   可熙,应该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事情的发展和西朗猜的差不多。   这些主播的合同是今天准备过来签的,也就是还没签,温丹离开了直播室之后,直接把可熙的合同拿开了。   如果要问起理由的话,理由很简单。   温丹认为,德不配位的家伙不配拥有大量的流量,这样只会让舆论糟糕。   如果可熙不是借助兰彻起号的,如果这两三年之内,可熙没有利用和兰彻相似的这张脸,那温丹今天也不会针对他。   哪怕是现在,星网上也有许多为兰彻少将鸣不平的网友,兰彻少将最为著名的一场战役是三十七星的平民战役。   兰彻少将,用极少的军队数量打退了兽潮,守住了那一颗最贫困的平民星。   用最贫瘠的资源,打了一场最漂亮的仗。   因为那一场战役,在民众之间,才会把兰彻高高的举起,那场仗赢的实在是太漂亮了,至今仍然写在战争历史书上,说“帝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公民”。   连网友都没有完全放弃兰彻少将。   可是,凭借兰彻起号的可熙,理所当然的享有这张脸为其带来的所有便利和资源,却还要满不在乎地踩兰彻一脚。   温丹绝对不会签这样的主播。   到现在,温丹依旧相信兰彻具有很宽宏的爱,从鲜血淋漓中生长出来的。   所以温丹可以谅解兰彻无法爱他,兰彻只是无法爱他而已。   当一切属于荷尔蒙的滤镜散去,就只看对方的品性如何。   无论如何,温丹都对兰彻保留有最基本的尊重。   今天的直播结束之后,直到中午,可熙才知道,在这么多主播里,只有他没有被星潮签下。   可是,在听到跳槽机会的时候,他就已经和原来的娱乐公司签了协议,终止了合作!   可熙那一瞬间都懵了,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的前途就这样没了吗?   这该让他何去何从?   他想要重新回到原来的娱乐公司,却吃了个闭门羹,这时候,可熙终于意识到,有谁故意在针对他。   可是他根本就不敢回星潮,星潮背后是阿森德林上将的支持,星潮不签他,别的小公司也不敢签他!   不用脑袋想也知道,可熙再怎么样,也没有实力跟人家硬碰硬,只能闷头吃了这个哑巴亏,眼看着自己的流量越来越差,却无可奈何,只能急得跳脚。   这里面有多少温丹的推波助澜,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14章 第14章·筑巢:“明明是我的,我的……不许走……”   星潮刚刚起步,光是敲定各种章程,就已经几乎连轴转了两天,后面又花一天安排后续的事项,包括但是不限于与各大直播平台合作方案。   至于西朗,他三天开了九场直播,累得跟狗一样,恨不得瘫在沙发里再也不出来。   温丹则一直在和专业负责人员交流学习,之所以这么赶,是因为,之后很快就会有一个长假期,理论上来讲,长假期会让娱乐的流量更好。   他们需要抓住机会,不能让机会溜走。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并不是开玩笑的一句话。   所以三天一过,温丹和兰彻的十五天,就只剩下一周了。   回别墅之前,温丹还去了一趟医院,医院可以把雄虫的信息素压缩进瓶子。   温丹拿着压缩信息素回别墅的时候,正是雷雨天气,已经是晚上10点了。   暴雨。   雨在挡风玻璃上砸出密集的水痕,雨刷器徒劳地左右摆动。   温丹握紧方向盘,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里面那几个银色的小瓶子压缩着高浓度的君山银毫信息素,在医院特殊科室花了三小时才提取完成。   电子屏显示时间:22:07。   别墅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偶尔被闪电照亮。   今天这场雨实在是太大了。   其实主星很难得有这么糟糕的天气,因为作为一个高度宜居星球,主星的天气通常比较温和,一般是晴天或者多云,气温也维持在20度到25度之间。   飞行器悄无声息地滑入地下车库,温丹拎着银色金属箱迈出舱门时,整个别墅笼罩在暴雨的轰鸣中。   电梯上升的三十秒里,他反复确认信息素瓶的恒温锁——这些浓缩的君山银毫信息素足够支撑兰彻度过剩下的一周。   果然还是得感谢一下科技,让他们之间不必再进行sex,也可以让兰彻得到信息素的安抚。   电梯门很快打开。   “啪。”   开了客厅的灯。   环视了一眼,温丹发现水晶瓶中的雪兰花瓣边缘已泛起焦黄,风信子的蓝紫色花穗也低垂了头,几片枯萎的花瓣飘落在地上,像被遗弃的蝶翼。   鲜切花的生命总是短暂。   温丹的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触感不再饱满鲜嫩,而是带着微妙的干涩。   他想起买花时店主的话——“差不多能保存十天。”   可如今才第三天,它们就已显出颓势。   就像某些注定短暂的关系。   窗外暴雨如注,   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泪痕。   温丹小心地取出枯萎的花枝,断茎处渗出透明的汁液,沾在他指腹上,冰凉黏腻。   他又从储藏室找来新的水晶瓶,注入清水和营养剂。   在这期间,温丹看到兰彻都没有出现,故而,温丹理所当然地认为兰彻已经休息了。   因为兰彻的房间温丹是没有权限进去的,所以温丹也没有打算去确认兰彻到底是不是已经休息了,他也无法确认。   直到温丹推开主卧门,床头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一瞬间,温丹愣住了。   因为……他居然看到了兰彻。   凌乱的被褥间,兰彻蜷缩在堆成小山的衣物里。   那些都是温丹最近穿过的衬衫、外套,甚至还有健身房的毛巾,全被粗暴地塞进被窝筑成巢穴。   而在巢穴中央,兰彻蜷缩成一团,银白的长发汗湿地贴在颈侧,后颈的虫纹在黑暗中泛着不正常的热光。   假孕期的热潮让兰彻无意识地把脸埋在一件白色睡衣里深呼吸。   下一秒,原本温丹手里拿着的那个金属箱,一下掉在地上。   “砰。”   温丹僵在门口,看着兰彻突然惊醒。   其实金属箱砸在毛毯上的声音很轻,却让床上的军雌猛地一颤。   又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兰彻抬起的脸,极地蓝的瞳孔紧缩,像是受惊的猫科动物。   兰彻的指尖还死死攥着温丹之前穿过的睡衣,布料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   雷声轰然炸响。   “轰隆隆——”   温丹看见军雌的指尖深深掐进一件白色的睡衣,没错,正是温丹离开前穿过的那件。   但是,温丹明明记得自己走之前,就已经把衣服丢进了脏衣桶里面,机器人管家会去处理脏衣服,不知道兰彻怎么给拿回来了。   暴雨噼里啪啦拍打着玻璃幕墙。   “你回来了……”   兰彻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在试图维持威严。   可惜效果大打折扣,因为他正不自觉地用温丹的枕头挡住后颈,像是这样就能隐藏暴走的信息素。   “兰彻少将。”   温丹叹了口气,慢慢解开腕表放在门口柜子上。   他刻意放重脚步声,在距离床铺两米处停下:   “别紧张,我只是拿个毯子。”   说着从衣柜顶层抽出一条羊毛毯,看起来,今天他需要让出自己房间使用权了。   却在转身时被拽住了衣角——   兰彻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骨节发白地揪住雄虫的衣摆。   假孕期的雌虫本能与理智激烈交战,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哀求:   “为什么要走?”   温丹站在原地。   他看见自己最喜欢的那件蓝衬衫正垫在兰彻腰下,看见兰彻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脆弱。   窗外暴雨如注。   这是一个很糟糕的天气,而温丹同样面临着很糟糕的情况。   毫无疑问,假孕药对于兰彻的影响太过剧烈,甚至有可能已经违背了雌虫的意志。   但是服下假用药也是兰彻自己的选择。   最终,温丹只是把毯子轻轻抱着:“我去隔壁睡。”   下一秒,他的衣角却被攥得更紧了。   兰彻的手指骨节发白,却只扯住他一片衣角,像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把雄虫拖进巢穴的冲动。   孕期的雌虫就是会疯狂索取信息素。   “就在这,”   兰彻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明明是我的,我的……不许走……”   这是骄傲的少将能做出的最大哀求了。   温丹在心底叹气,安静地坐在了床铺最边缘——那里刚好在巢穴范围之外。   只是温丹刚在床沿坐定,就感到背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温丹:“?”   只见兰彻在巢穴里不安地辗转,被褥发出窸窣的轻响。   忽然,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温丹的腰——那双手曾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此刻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推开。   紧接着,兰彻滚烫的脸颊贴上了温丹的脊背。   军雌的呼吸透过衬衫布料传来,灼热而潮湿。   温丹能清晰地感受到,兰彻正无意识地用鼻尖轻蹭他的肩胛骨,像只高冷的猫终于放下戒备,在主人背后偷偷撒娇。   温丹:“……兰彻少将?”   回应温丹的是腰间收紧的手臂。   兰彻整个人贴了上来,银白的长发如流水般散落在温丹腿边。假孕期的热潮让兰彻的体温高得吓人,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灼热。   简直像贴着个暖炉,没一会儿就让温丹背后汗流浃背。   温丹不由得想起兰彻平日冷若冰霜的模样,再看此刻黏人的姿态,反差大得令人啼笑皆非。   窗外的雷声又起,雨势未减。   兰彻的指尖悄悄揪住温丹的衣摆,将更多布料拽进巢穴。   君山银毫的信息素显然让他安心,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兰彻眨了眨眼睛,有点撒娇的意思:“我的。”   又一道惊雷炸响时,兰彻的身体猛地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温丹的衣角。   好吵……   记忆中的雷声总是伴随着拳脚和惨叫。   年幼的兰彻被雄父按在地下室的角落,耳边是雌父压抑的闷哼,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上校,却因为雄虫的一个眼神就跪在外面的地上不敢反抗。   可是小小的兰彻快要被雄父在醉酒之下打死了。   “砰!砰!”   不是雷声。   是枪响。   两声枪响。   那天的暴雨冲刷着窗户,却冲不散浓重的血腥味。   十二岁的兰彻蜷缩在地下室里,看着雌父的配枪从无力的手中滑落。   时间又过了多久?   阿森德林破门而入时,军靴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是谁的血?是他的雌父的血?还是雄父的血?   雄父是被第1颗子弹杀死的。   雌父,是被第2颗子弹杀死的。   “别看。”   阿森德林上将的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却挡不住尸体腐烂的气息。   后来兰彻才知道,在阿森德林上将赶到之前,原来整整三天,小兰彻都待在那个充满死亡味道的房子里,直到法医带走发臭的遗体。   ——从那以后,雷声就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兰彻少将?”   温丹的声音将兰彻拉回现实。   兰彻这才发现,自己竟像个幼崽般紧紧贴着对方的后背,指尖甚至掐进了温丹的腰侧。   “抱歉。”   兰彻愣了愣,或许是因为得到了雄虫信息素的安抚,他脑子里稍微清醒了一点,立刻松手。   温丹很宽容:“没关系。”   不过比起所谓的宽容,现在,温丹显然已经意识到,兰彻很有可能是害怕打雷的,因为刚才,一打雷兰彻就发抖。   如此盛名远扬的帝国少将居然会害怕雷声。   还好主星基本上没什么雷雨天。   温丹转过身,雷光照亮他认真的表情。   君山银毫的信息素悄然释放,像是无形的拥抱。   或许是因为雄虫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并没有越界,也没有任何冒犯的举动,仅仅是一个信息素的安抚,所以兰彻竟然没有感到排斥——这种清冽的茶香,其实真的很好闻。   在兰彻的记忆当中,阿森德林从未给过他这样的安慰。   那个严厉的上将只会说:“恐惧是弱点,必须克服。”   可对于兰彻来说,他的一生之中势必有无法克服的东西,就像他从没有走出过那个雨夜。   兰彻只是表面上走出来了,他只是装作自己不在乎。   可实际上,兰彻的心里永远都记得,那个雨夜,永远都记得地下室那两滩挥之不去的血。   又一道闪电划过。兰彻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却感到温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耳朵。   “兰彻少将,请数到三。”温丹说。   “一、二——”   雷声如期而至,却被温暖的掌心隔绝得模糊不清。   没那么刺耳,没那么疼痛,没那么恐惧。   兰彻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雄虫面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雷雨中感到安全。   是因为标记吗?是因为信息素吗?还是因为眼前这个雄虫的温柔?   窗外,暴雨渐渐停息。   温丹的指尖还停留在兰彻发间,而兰彻破天荒地没有躲开。   两人之间,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无声,却真实存在。 第15章 第15章·孤独:孤独是兰彻最熟悉的牢笼。   时钟指向十一点半,窗外的雨声渐歇。   温丹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兰彻少将,该休息了。”   那双手却收得更紧了。   “为什么不叫我兰彻了?”   兰彻的声音闷在他背后,带着罕见的执拗。   温丹能感觉到,对方滚烫的脸颊正无意识地蹭着自己的脊背,像只突然被主人冷落的猫。   温丹垂眸:“因为不合适。”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认的疏离:“你现在因为吃了药,不清醒。”   兰彻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半晌,   温丹感到后背传来细微的震动:“多给我点信息素吧。”   这近乎示弱的请求让温丹呼吸一滞。   温丹闭了闭眼,一根根掰开腰间的手指。   兰彻的掌心很烫,指尖还带着轻微的战栗,像是离巢的幼鸟本能地抓着最后一根树枝。   起身时,温丹看到兰彻茫然地抬起脸——银白的长发凌乱地铺在巢穴里,极地蓝的眸子蒙着层水雾,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被放开了。   金属箱在门口,温丹走过去取出信息素瓶时,余光瞥见兰彻正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臂,表情像是被抢走玩具的孩子。   明明是你先推开我的。   区区一个假孕药,就可以让兰彻上将改变得如此彻底吗。   那等药效过了之后呢?等他们离婚之后呢?   想必答案也不需要猜了吧。   温丹在心里苦笑。   他回到床边,将信息素瓶放在床头,刻意避开那些被筑巢的衣物。   浓缩的君山银毫信息素在玻璃管中流转,足够安抚却不会诱发更深层的依赖。   温丹说:“兰彻少将,我想你应该更需要这个。”   “……”   没有回答,兰彻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假孕期的热潮让思维变得迟钝,但某个认知却异常清晰:   这个雄虫,在跟筑巢的他划清界限。   他肚子里不是已经有了他们的虫蛋吗?   为什么这个雄虫不愿意拥抱自己呢?为什么这个雄虫不愿意到自己的巢里?   这个问题兰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温丹当然也没有准备回答。   兰彻没有接过那一瓶信息素,却突然抓住雄虫的手腕。   军雌的掌心烫得惊人,指尖却微微发抖:“别走!”   温丹的看了一眼,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他看见兰彻咬破的嘴唇,看见对方后颈发光的虫纹,更看见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连兰彻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从身体素质角度来说,兰彻绝对不处于弱者,但是恰恰是因为药效极强的假孕药,让兰彻以为自己怀孕了,所以精神状态十分的脆弱又敏感。   就好像很需要温丹照顾一样。   温丹会拒绝吗?   其实温丹也知道,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甩开兰彻的手,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在他们之间彻底划清界限,保持这个距离,直到他们离婚。   如果凡是都是一张考卷的话,那么这个做法就是最完美的答案。   然而生活不是应试,也不是卷子。   温丹无法做到就这样把被激起了筑巢反应的兰彻,一个人丢在这个房间里。   他觉得这样做未免也太残忍了。   “十分钟。”   温丹最终妥协地坐回床边。   十分钟应该没有关系的吧?   十分钟是多久呢?十个一分钟,六百秒,六百次心跳。   但是,温丹只是坐了一会儿,下一次看终端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了。   昏黄的床头感应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着交织又分离。   温丹把那个信息素的瓶子重新拿在手里,递给兰彻。   “这是我的信息素压缩品。”   兰彻看见温丹手中的玻璃瓶折射着微弱的光,里面的液体泛着浅金色的光泽——那是被提取出的、纯粹的君山银毫信息素,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拥抱时肌肤相贴的暖意。   “……”   兰彻盯着那个瓶子,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接过。   他的银发在背后散开,像一片冰冷的月光,后颈的虫纹仍泛着淡淡的热光,假孕期的热潮让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也格外的焦躁,心律不齐。   “味道是一样的,效果也是一样的。”   温丹轻声说,似乎是企图说服兰彻,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兰彻不接受。   总之,温丹将瓶子打开一点,又往前递了递。   下一秒,兰彻的睫毛颤了颤,极地蓝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悲伤。   他缓缓伸手,却在触碰到玻璃瓶的瞬间蜷缩了一下手指。   “可是……”   兰彻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没有温度。”   温丹怔住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瓶子,又抬头看向兰彻,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要……加热的吗?”   雄虫迟疑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仿佛真的在思考是否该把信息素瓶放进温水里暖一暖。   似乎是觉得有几分难堪,兰彻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没什么。”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兰彻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脆弱只是错觉,   他说:“您不必在意。”   兰彻接过瓶子,指尖与温丹的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   玻璃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和记忆里雄虫拥抱时的体温截然不同。   兰彻要的不是加热的液体,而是活生生的温度。   是拥抱时胸膛的起伏,是说话时喉结的震动,是呼吸时落在发间的温热。   可这些话,兰彻就算是在假孕期,就算是被逼的筑巢了,就算是在这种时候,他都不可能说出口,强烈的自尊仍然在拉扯着兰彻。   而温丹只是沉默地退后一步,轻声道:   “晚安,兰彻少将。”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床头灯的光线被门缝切割成细线,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兰彻独自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冰冷的信息素瓶,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   终于,雨停了。   窗外的水痕蜿蜒在玻璃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像一道道未干的泪痕。   兰彻坐在床边,手里仍攥着那只冰冷的信息素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表面,仿佛这样就能让它染上一点温度。   ——他忽然希望这场雨不要停。   如果雷声还在轰鸣,如果闪电仍撕裂夜空,温丹是不是就会留下来?   是不是就会像刚才那样,任由他贴着后背,任由他攥紧衣角,任由他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偷偷汲取那份难得的体温?   ……真是可悲的想法。   垂眸,或许真的是受假孕的影响,兰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一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军雌,一个阿森德林上将亲手训练出的铁血少将,现在居然像个乞求怜爱的宠物一样,渴望用一场雷雨、一次假孕期的脆弱,去换取雄虫片刻的停留。   可悲,却又无法控制。   信息素瓶被握得太紧,玻璃表面凝结的湿润顺着兰彻的指缝滑落,像是无声的泪。   瓶子被打开了。   兰彻深吸一口气,瓶中的君山银毫气息清冽依旧,可没有温丹的呼吸,没有他的心跳,没有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这一切,终究只是冰冷的替代品。   他松开手,将瓶子放在床头,目光扫过床上凌乱的“巢穴”。   那里还堆着温丹的衬衫、外套。   兰彻沉默片刻,最终伸手,将那些衣物一件件叠好,整齐地放进脏衣篓。   假孕期的热潮仍在血液里翻涌,但他的眼神已恢复一点点清明。   窗外的夜空开始透出星光,云层散去后的月光格外冷冽,洒在床单上,像覆了一层霜。   不得不说,确实得益于高超的科学技术,雄虫的信息素如此高浓度的压缩,只要打开一瓶,就可以恰到好处的安抚兰彻焦躁不安的筑巢期。   可依旧是冰冷的。   兰彻陷在温丹的床褥间,被残留的君山银毫气息包裹。   他蜷缩起身子,银白的长发铺散在枕上,像一片寂寥的雪原。   ——不该这样的。   “……该死。”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身体里翻涌的渴望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贴近那个雄虫,想被拥抱,想被标记,想在那双棕色眼眸的注视下融化成一滩春水。   明明,不过是生物本能罢了。   兰彻粗暴地将这些念头归咎于雌虫可悲的生理构造——就像那些被信息素支配的低等同僚,为了雄虫的一个眼神就能摇尾乞怜。   多年的训练本该让兰彻免疫这种软弱,可假孕期的热潮像一场高烧,烧穿了所有理智的防线。   如果真的是生物本能的话,那又如何解释内心汹涌上来、更深处的悲伤?   那是一种钝痛,从胸腔蔓延至喉头,像是有人在他心脏上凿了一个洞,而呼啸的风正从中穿过。   当温丹掰开他手指的那一刻,当房门轻轻关上的那一秒,为什么这么疼?   都怪窗外的雨停了,都怪窗外的雷声停了,窗外月光太亮,照得兰彻眼眶发涩。   兰彻把脸埋进温丹的枕头,呼吸间全是那股清冽的茶香。   他想起雄虫微微蹙起的眉,想起温丹递来信息素瓶时刻意保持的距离,更想起雷声中那个捂住他耳朵的温暖掌心。   真的是温柔的雄虫吗?温柔得像场幻觉,也真的温柔到几乎残忍,就这样把兰彻丢下了。   思及此处,兰彻猛地拽过被子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模拟被拥抱的触感。   真是疯了。   他闭上眼,任由假孕期的热潮与莫名的悲怆在血液里厮杀。   至少今夜,这方寸之间还留着温丹的气息。   至少此刻,他还能自欺欺人地假装,那些克制疏离的温柔,并不全都归结于礼貌和教养,而有一部分是真心。   可是,温丹今天一直都称呼兰彻为“兰彻少将”,带着军衔,没有再叫过亲密的“兰彻”。   月光冷冰冰地浇在床单上,兰彻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那里平坦如常,却已经孕育着一颗注定消亡的虫蛋——假孕药剂模拟出的幻象,一个永远不会破壳的生命。   明明知道是假的,身体却固执地渴求着雄虫的抚慰。   渴望被拥抱,渴望被亲吻,渴望那双修长的手能贴在腹部,哪怕只是做戏般地安抚这颗死卵。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门板,用冰冷的信息素瓶打发他。   兰彻翻了个身,银发缠在温丹的枕头上,发尾还沾着未干的热汗。   他的身体正虔诚地履行着雌虫的天职:筑巢、索求信息素、渴望雄虫的抚触。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就像对着早已熄灭的灰烬祈祷光明。   温丹疏离的态度再合理不过。   三天前深度标记时,兰彻在雄虫面前吐得狼狈不堪,扫兴至极。   太狼狈了。   那样的场景,任谁看了都会倒胃口吧?更何况是挑剔的雄虫。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吞没,房间陷入浓稠的黑暗。   兰彻蜷缩得更紧,膝盖几乎抵到胸口。腹中那颗不存活的虫蛋仿佛在灼烧他的内脏,疼痛真实得可怕。   ——事已至此。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所有的退路都被兰彻自己亲手斩断。   第一次见面时的戒备,结婚的冷漠疏离,就连假孕期的依赖都显得如此可笑又廉价。   明年不过才几天,温丹大概早就厌烦了,厌烦他这个浑身是刺的军雌,厌烦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更厌烦此刻像寄生虫般的自己。   枕边的信息素瓶泛着冷光。   越看越觉得刺眼,心中越来越烦躁,兰彻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它扫到地上,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啪——!”   君山银毫的气息瞬间溢满房间,浓得几乎窒息。   下一秒,兰彻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   ——反正这颗虫蛋注定要死。   ——反正这场婚姻迟早要散。   ——反正他这样的家伙,本来就不配得到温柔。   命运终是给了兰彻最公正的审判,一个永远徘徊在亲密关系之外的孤魂,一个连孕期的温暖都留不住的失败者。   而兰彻早已学会接受这样的结局。   阿森德林上将的教诲刻在兰彻骨髓里:暴露弱点就是自取灭亡。   这样最好。   兰彻蜷缩脊背,让被子压住所有不合时宜的柔弱。   孤独是兰彻最熟悉的牢笼,如今不过是将自己重新关回去。   命运的木槌落下之后,他似乎注定独自走向终局,像所有来不及绽放就被碾碎的风信子。 第16章 第16章·孕反:温丹是温柔的,却也是疏离的,残忍的。   时光如流水,转眼七日已过。   别墅里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在这七天里,温丹恪守着那份疏离的礼节,始终以“兰彻少将”相称,仿佛那夜的标记从未发生。   雄虫偶尔会外出处理公司事务,但总会准时回来陪兰彻用餐。   餐厅的餐桌上,香雪兰和风信子的那束花已经越来越萎靡了,而餐桌两端的人却始终保持着恰到疏远的距离。   但是兰彻的孕反来得又凶又急,脸色愈发苍白。   温丹经常亲眼看着兰彻刚咽下一口汤就冲进洗手间,纤细的手指死死扣着洗手台边缘,脊背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哪怕是死蛋,但也是真真正正的怀了一个蛋,兰彻的身体正在发生微妙而残酷的变化。   他的腰腹线条日渐柔软,曾经紧实的腹肌被一层薄薄的弧度取代。   原来买的衣柜的衣服不再合适了,因为兰彻只能换穿宽松的居家服,所以又买了很多家居服。   每当换衣服,兰彻的指尖都会在那处微微隆起的弧度上停留片刻,极地蓝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孕吐几乎折磨得他形销骨立。   银白的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松散地垂在单薄的肩头。   原本就苍白的肤色现在近乎透明,连手腕内侧淡青的血管都清晰可见,颧骨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突出,眼下挂着两抹淡淡的青影。   一开始最严重的时候,兰彻连喝口水都会吐得昏天黑地,劲韧的腰肢痉挛着弯折,整个人蜷缩在洗手间冰冷的瓷砖地上发抖。   吐到后来,喉间只剩下苦涩的胆汁,嘴角都磨出了血丝。   这些是看得见的痛苦,看不见的折磨仍然有很多。   温丹知道,兰彻半夜会因抽筋而惊醒。   那双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手,只能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地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疼痛。   好几天晚上,温丹会在门外听见兰彻压抑的闷哼,却只能站在原地,听着里面的人独自熬过这场漫长的折磨。   其实怀孕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哪怕是,看起来也觉得很折磨。   温丹尽力的去体谅一个孕夫的心情,他又去了几次医院,压了几罐信息素回来,但老是会对上兰彻的冷脸。   虽然不明缘由,但是温丹也只能默默的受了。   更为严重的是,兰彻根本就吃不下饭。   温丹这周换了四轮菜谱,终于发现兰彻只能接受最清淡的料理,而餐前一颗酸梅竟能让兰彻勉强吃下半碗粥。   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   可对于兰彻来说,却全部都是坏消息。   兰彻的心理防线正在被这场怀孕一点点瓦解。   他的手掌总是不自觉地抚上微隆的腹部,指尖在那处弧度上轻轻画圈,仿佛在安抚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命。   明明知道里面孕育的不过是个死胎,兰彻却会在半夜惊醒时,下意识地用抱枕护住肚子,像守护什么珍宝。   别墅的每个角落都渐渐染上兰彻的习惯。   客厅的沙发要按照特定角度摆放,窗帘必须拉开三分之二,白天必须透光进来。   连温丹常用的茶杯都被兰彻悄悄挪到离自己更近的位置——这些细微的改变无声地宣告着:   这里已经是他的巢穴。   而温丹,就是他默认的雄主。   可兰彻的自尊心像道透明的墙。   每当需要温丹的信息素安抚时,他只会僵直地站在书房门口,银白的长发垂落肩头,极地蓝的眼眸执拗地盯着温丹看。   直到对方主动起身,他才会别过脸去,露出那段泛红的脖颈,却死活不肯开口说一个“求”字。   但他并没有得到对方的安抚,而是得到了一罐冰冷的雄虫信息素。   兰彻很不高兴。   但他没有办法说出来,他知道自己不占理,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过荒谬了,绝对是是受了孕激素的影响。   最难受的是用餐时分。   明明闻到肉味就反胃,兰彻却偏要强撑着坐到餐桌前。   而当温丹默不作声地换上清粥小菜时,他的睫毛会轻轻颤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那种被看穿的羞恼与被照顾的隐秘喜悦,在兰彻本就苍白的脸上交织成复杂的表情。   毋庸置疑,温丹早已超越了绝大部分雄虫,对怀孕的雌虫已经足够体贴了。   雄虫能在兰彻蹙眉前就撤走那盘兰彻不喜欢的炖肉,在兰彻难受时就递上温热的毛巾。   当发现那道清蒸鲈鱼被多夹了两次,第二天餐桌上就会出现更精致的鱼羹。   可,温丹是温柔的,   却也是疏离的,残忍的。   君山银毫的信息素被收敛得极淡,只在兰彻吐得直不起腰时,才若有似无地萦绕在洗手间门口。   其他的时间,永远都是冰冷的压缩信息素陪伴着兰彻。   兰彻很失落。   但他同样也没有办法说出口。   一切都只是怀孕的反应而已,等打掉这个蛋之后,等到他们离婚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兰彻拼尽全力的说服自己。   兰彻真的很失落。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以为,一切都只是假孕带来的错觉罢了。   所以兰彻反复告诫自己,等这个死蛋取出后,等离婚协议签署后,所有不该有的眷恋都会烟消云散。   长久训练的本能让兰彻习惯于斩断退路,他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就像当年在边缘星系死守时那样,除了前进别无选择。   第七天。   终端突然亮起提示光。   兰彻点开最新检测报告,瞳孔微微收缩。   孕激素水平终于达到了申诉标准,军事法庭同意重新审理他的案件。   这是医疗中心的检测报告。   那一页眼花缭乱的数据,是兰彻用尊严换来的通行证,上面冰冷的治标终于撬动了军事法庭紧闭的大门。   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事,可兰彻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发抖,连简单的翻页操作都失误了三次。   明明是一个好消息,明明是所有坏消息之中的好消息,可是在那一瞬间,兰彻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溃烂。   正如那种酸涩的、带着铁锈味的情绪,在每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啃噬着兰彻的心脏。   这不过是假孕带来的激素紊乱罢了,兰彻这样告诉自己。   等军事法庭还他自由,等这个死胎被取出,等那份离婚协议签署完毕……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会的,一定会的。   ——   温丹并不是从兰彻那里知道开庭的第一手消息的。   恰恰相反,温丹从公司电梯下来时,被他的雄父堵在了一楼大厅,从而得知了这个消息。   温丹的雄父——温文·埃尔斯米尔,埃尔斯米尔家族现任的家主,   他的弟弟、温丹的叔叔,温纳斯·埃尔斯米尔是如今的劳伦斯虫帝陛下的第二任雌君,掌管第二军团。   所以,埃尔斯米尔家族在如今的主星,几乎可以说是横着走。   话说回来,温丹刚踏出电梯,他正低头查看终端上星潮直播的最新数据,忽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压迫感——那是雄虫特有的信息素威压。   只见大厅的贵宾室里,温文·埃尔斯米尔正慢条斯理地看着终端。   温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太熟悉这个场景了——从他穿越到虫族到现在,每当温文家主这样偶遇他,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雄父。”   温丹走到桌前,恭敬地行礼。   他注意到温文指尖把玩的那枚家族徽章扳指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是要谈正事的信号。   下一秒,只见温文抬眼,锐利的目光像X光般将温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语气之中是熟悉的尖锐:   “军事法庭明天开庭审理兰彻·雪莱的案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个烫手山芋送走?”   面对这种叫人窒息的掌控,温丹不紧不慢地坐在对面。   温丹从容不迫地在真皮沙发上落座,修长的双腿优雅交叠。   他端起茶几上的骨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温丹平静的面容,温丹的眼神同样也是平静的。   茶,叫人清醒,也叫人平静。   “雄父,”   温丹轻啜一口茶,清香在唇齿间蔓延,他垂眸看了看碗中的茶叶,又抬眸。   “我想我的私人事务,还不至于需要向家族报备。”   闻言,温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名贵的红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那双与温丹如出一辙的棕色眼眸里翻涌着怒火:   “你以为你这小打小闹的公司是靠什么起来的?”   他冷笑时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   “你身上的每一寸血,每一根骨头,你从小到大吃的每一口饭,都是家族供给你的。”   “没有埃尔斯米尔这个姓氏,你连主星的商业许可证都拿不到!现在想撇清关系?晚了!”   温丹轻轻放下茶杯。   瓷器与玻璃茶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声。   拒绝了对方的道德绑架,温丹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雄父说笑了。人生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算晚。”   事实上,刚才温文的这番话,对于温丹·埃尔斯米尔来说,是完全有效的,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温丹·埃尔斯米尔,那么这番指责完全合理。   但是,温丹永远都是温丹。   来到这个《虫族》游戏之中,并非他的本意,原来的温丹·埃尔斯米尔早就因为酗酒过度而酒精死亡了。   就算撑死了,温丹也只能算借尸还魂。   抛弃一切的前提和条件,温丹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每一种行为都是必须符合他内在逻辑的。   因为温丹是个人类,因为他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类,所以问他理所当然的追求公平与正义。   他清楚地知道完美世界并不存在,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该放弃对美好的向往。   就像明知道未知永无止境,人类依然前赴后继地探索宇宙;明知道人性复杂难测,法律依然坚持“无罪推定”的原则。   在这个将压迫行径美化为传统的社会里,温丹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清醒地注视着一切荒诞。   虫族社会的阶级制度令温丹作呕。   那些自诩高贵的贵族们,将雌虫、雄虫视为可以随意交易的财产;所谓保护,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买卖。   温丹永远忘不了第一次参加拍卖会时的场景——那些被锁在展示柜里的雌虫,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的贝壳。   而举牌竞价的贵族们,谈笑间就决定了一个个鲜活生命的归宿。   当自由被赋予物价,那会是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市场。   贵族们的宴会上永远觥筹交错,却没人关心边缘星饿死的平民;军部高层为争权夺利不择手段,却让前线将士用血肉填平战壕。   温丹之所以对于兰彻有极高的好感,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兰彻指挥了三十七星战役,三十七星就是高层打算牺牲来喂饱异兽的一个星球。   为什么不打呢?因为打仗需要消耗太多的利益,但是舍弃一个贫民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   兰彻当年又是顶着多大的压力在做这件事呢?   总而言之,虫族社会这个腐朽的体系就像一台精密的绞肉机,将底层虫族的生命碾碎成上位者勋章上的金粉。   温丹不会留在一个以压迫和压榨作为底色的家族当中。   这是属于原则性的问题,根本无须犹豫,完全没得商量。   只听温丹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与其在这里做无谓的争执,不如省下这些时间。我的决定不会改变,您请回吧。”   干脆利落的作风,温丹真的没谈两句就赶人了。   听完这句话,温文额角的青筋暴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涨得通红。   作为埃尔斯米尔家族的族长,也就是温文,年近六十才得来的珍贵雄子,温丹从小就被寄予厚望。   没想到现在这么叛逆!   此刻老雄虫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在愤怒中变得愈发深刻,连精心打理的白发都散乱了几缕。   “好,很好!”   气得不行,温文猛地起身,手杖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我倒要看看,没有家族支持,你能犟到几时!”   “不妨告诉你吧,就算让兰彻·雪莱来怀孕、让军事法庭重新为他开庭,那又能怎么样?只要神殿不允许,兰彻就不会清白!”   “你以为想要让兰彻永远翻不了身的是谁?那是整个虫族的最高统治者!你以为你能和陛下对抗吗?我看你就是一个蠢货,从小蠢到大!”   “我看看你要蠢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错了!”   温丹坐在椅子上,闻言只是动了动手,指了指门口。   “慢走,不送。”   ————————   感谢[一片叶子]给我投的gift!谁懂我打看评论一看满眼都是gift的惊喜!嘿嘿!(揉揉揉揉揉揉揉) 第17章 第17章·审判:他的雄主,很快就要和他离婚了。   很快就到了开庭当日。   军事法庭的穹顶高耸如囚笼,冰冷的金属光泽映照着肃杀的氛围。   当兰彻迈入法庭的刹那,那个嵌着暗纹的黑色颈环像毒蛇般缠绕在他苍白的脖颈上,随时准备释放足以让S级雌虫瘫软的电击——这是法庭对危险罪犯的“特殊关照”。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少将,此刻连最基本的自卫能力都被剥夺。   军部派来的护卫实则像押解重刑犯般,将兰彻围在被告席中央。   在外人面前,兰彻的表情更冷了。   兰彻笔直地站在那,面容冷静,所有情绪都沉入瞳孔深处,不见丝毫波澜。   曾经因假孕而流露的脆弱与柔软,此刻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属于军部少将的凛冽锋芒。   脊椎如剑般笔直。   他的尊严和自由,被放在审判庭之上,于今日进行审判。   在虫族,神权和王权交织,共同统治,神权主要被神殿所主导,进入神殿的神官必须是雄虫,所有的神官由大神官统领。   因为这一届的大神官还没有开始竞选,而上一届大神官刚刚退休,所以在这次听证席上出席的是八位神殿的神官。   只见审判席两侧,八位身披银白神袍的雄虫居高临下。   他们胸前佩戴的神殿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宛如八把悬顶之剑。   温丹的视线在其中一位神官身上停留——杰卡地,游戏的主角杰克那个道貌岸然的雄父。   对方正用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轻叩桌面,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微笑,目光在兰彻身上逡巡,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观众席上的杰克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   在拍卖会上,他不得不让步于温丹,将兰彻拱手让出,但是兰彻终究逃不出既定的结局。   杰克知道自己的主角身份,他也知道兰彻的结局是无法脱罪,并且死在平民之中。   那么他可以在兰彻被彻底定罪,被彻底压垮的那一刻捡漏兰彻。   他像只盯上猎物的鬣狗,目光黏腻地舔舐过兰彻苍白的脖颈、被抑制器勒出红痕的锁骨,最后停留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怀孕了。   杰克看中的猎物已经怀孕了,并且因此这个猎物才有一点反抗的机会。   意识到这个事实以后,杰克心里有些不满,   但是,他并不觉得这个虫蛋有什么,等兰彻掉到他手里,把这个虫蛋打掉就好了。   在《虫族》这个游戏里,主角并不像大多数的爽文主角一样手握金手指,杰克仅仅是拥有一个家族的支持,这个家族甚至不可以和大贵族相抗衡。   在原本的剧情里,主角杰克有两条线可以走,一条线是选择继承家族,另一条线是和家族脱离关系自主创业。   杰克理所当然的选择了继承家族。   在他选择的那一刻,他就来到了这个“游戏世界”里。   杰克一瞬间就领悟到了自己就像是被命运眷顾的天选之子,注定要干出一番事业,注定要得到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像无数的爽文主角一样。   权力,美人,声望,他都要。   所以杰克看中了兰彻。   准确的来说,是看中了一开始被拍卖的兰彻。   穿越后的第一眼,杰克就认定了这是命运馈赠的游乐场。权力、美色、声望——所有欲·望都变得触手可及。   而拍卖会上那个被关在玻璃笼子里的银发少将,瞬间点燃了杰克骨子里的施虐欲。   当时兰彻破烂的军装下露出的锁骨,尤其是那双极地蓝眼眸中燃烧的倔强——就像最上等的醇酒,光是看着就让杰克浑身战栗。   他本打算慢慢折磨这只高傲的雪豹,却没想到被温丹横插一脚。   现在,杰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目光扫过兰彻颈间的抑制器。   这场审判不过是换个笼子罢了。   等剥掉那层保护壳,杰克觉得自己有的是办法让这位少将大人明白,一切剧情都应该依附于主角光环。   故而杰克的目光肆意,当温丹的视线扫过时,他甚至还挑衅地扬眉。   温丹:傻逼。   “开庭!”   随着审判长一声槌响,正式开庭。   现在,在整个巨大的军法庭之中,审判的主导方是七名审判员和一名审判长,还有八名神官。   神官都是雄虫,因为神殿之内的神官只允许雄虫担任。   而在观众席上,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除了杰克和温丹,还有阿森德林上将,艾斯卡利殿下,一些军部的要员,各种各样的记者,还有——帝国的首席财政官,米迦勒。   这位传说中放荡不堪的B级雌虫正优雅地交叠着双腿,白金镶边的制服将他的腰线收束得惊心动魄。   灿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翠绿的眼眸透过金丝眼镜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   当他转动镶嵌帝国徽章的袖扣时,腰链发出细微的金属轻响,冷漠而倦怠,好像连抬眼看一下都算是施舍。   米迦勒,掌控帝国的财政大权,就连大贵族也必须得到他的首肯才能够进行大型交易。   温丹原本对于这位财政官并没有很深的了解,因为在《虫族》游戏里面,并没有出现这位财政官的任何剧情。   但是,温丹看见米迦勒之后,才恍然大悟他在哪里见过。   作为《虫族》游戏的建模师,温丹经手了所有的建模设计,除了一个角色——在克罗斯汀导师的建模包里,那个被标记为“未开放角色”的文件夹中,米迦勒的三维模型静静地沉睡。   当时他们团队还讨论过,这个角色明明建模完成度极高,为何最终没有投入使用。   而现在,这个角色,正活生生地坐在法庭上,翡翠般的眼眸若有似无地扫过被告席上的兰彻。   从手握重权的角度来讲,米迦勒是一个本应戏份及高的配角,但是在整个《虫族》游戏里面都没有任何的剧情涉及到他。   温丹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因为就建模成本来说,克罗斯汀导师对于米迦勒这个角色,绝对是投入了极多的心血,可最后却成了“未开放”。   就像是一场永远也揭不开的遗憾。   温丹并不知道事实的真相到底如何,他只希望今天这场审判不要出什么岔子。   因为这从根本上关系着兰彻的自由,决定着兰彻如此巨大的付出和牺牲到底值不值得。   也决定着他们交易的成败。   ——   寂静之后,法庭内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阿森德林上将请来的律师团队将证据一一陈列——边境驻防记录、通讯截获报告、物资调取清单,每一份文件都盖着军部的钢印,证明兰彻与叛军从未有过任何联系。   律师正将最后一组全息证据投射在空中——边缘星驻军的联名请愿书,三百七十六个指纹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这些将士愿意用性命担保,兰彻少将从未与叛军有任何接触。”   律师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穹顶下回荡:   “这些足以证明,兰彻少将是无罪的,我们申请审判长重新裁决。”   审判员们交头接耳,最终七位雄虫神官举起表决牌——三张象征无罪的银白,三张代表有罪的血红,有一张是灰色的,代表弃权。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审判长身上。   在众人的目光下,审判长皮笑肉不笑地发问:   “兰彻少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兰彻冷着脸,目光冷静,完全没有犹豫:   “我无罪。”   三个字,掷地有声。   兰彻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审判席,极地蓝的瞳孔倒映着神官们虚伪的面容。   于是,审判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这个孕雌竟还能保持如此锋芒。   兰彻站立的姿态仿佛一柄出鞘的军刀,笔直的脊背撑起制服,   微微隆起的小腹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而像某种残酷的勋章,昭示着兰彻为坚守原则付出的代价。   对自己狠的类型,对别人一般是更狠的。   如此让兰彻脱罪,岂不是放虎归山?   只见这位白发苍苍的雄虫审判长与杰克的雄父耳语几句,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肃静!”   审判长敲响法槌,厚重的回声在石壁上震荡,   “既然出现平票,按照帝国法典第3条,将由虫神意志来裁决兰彻·雪莱是否有罪!”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   见状,米迦勒轻笑一声,金丝眼镜链随着他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所谓神裁,不过是贵族们玩弄权术的遮羞布,他太清楚那些机关暗格中的把戏了。   这世上当真有虫神吗?   其实没有,但是绝对有神殿对于公平正义的把控。   只见审判长一挥手,两名神官便捧着一个黑曜石水盆缓步上前。   盆中的液体浓稠如墨,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黑色泽,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荡漾。   “这是圣泉之水,承载着虫神千年的意志。”   审判长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枯瘦的手指划过水面,激起一圈浑浊的波纹,   “就让至高无上的虫神,来裁决你的罪孽。”   法庭内鸦雀无声。   阿森德林上将冷笑一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真是玩笑一样的审判方式,不愧是神殿,不愧是愚蠢的高位审判长。   兰彻却平静地伸出双手。   他的指尖在触及水面时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孕期虚弱还是抑制器的折磨。   漆黑的水面倒映出他苍白的脸,银白的长发垂落,与墨色液体形成刺目的对比。   “请虫神明鉴。”   兰彻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像利剑般锋利。   温丹在观众席上看着兰彻。   他心里其实知道,这一场审判他们是不会输的。   昨天晚上,西朗大半夜的到他们别墅里,说是老师让他送来一个新东西。   ——便携式等离子体发生器。   可以向水中发射电弧,产生的高活性氧自由基会瞬间氧化所有有机色素,类似星际飞船废水处理系统,黑色物质被分解为无色二氧化碳和水。   那个东西,现在就绑在兰彻的手腕上。   至于如何通过军事法庭的安检,那自然有阿森德林上将的暗中帮助。   所以这一场审判他们不会输,这世上或许不存在虫神,但绝对存在科技。   果不其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污浊如墨的液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澄澈起来,渐渐变得透明如水晶。   满座哗然。   法庭内瞬间沸腾如滚水,惊呼声此起彼伏。   旁听席上的群众激动地站起身,有人甚至热泪盈眶   “看吧,我就说兰彻少将是无罪的!”   “天哪,连虫神都站在少将这一边!”   “这真的是神迹降临,果然是神殿,能如此公正的审判正义……”   记者们的摄像机疯狂闪烁。   米迦勒优雅地交叠双腿,指尖轻轻摩挲着金丝眼镜链。   他翡翠般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玩味,目光在兰彻挺直的背影和温丹的侧脸间游移。   还挺有趣的。   就像看了一场好戏一样,米迦勒笑了笑。   其实兰彻能把这个东西带进军事法庭,他也暗中帮了一手,毕竟,他和阿森德林上将是合作关系。   然而审判长面色铁青地杵在原地,法槌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杰克不可置信地咬牙切齿,他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让兰彻脱罪了吗?   米迦勒恰到好处地出声提醒:“审判长,应该落锤了。”   僵持了良久,无奈,审判长的法槌重重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本庭宣布……兰彻·雪莱叛国罪名……不成立。”   审判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按下控制钮。   兰彻颈间的抑制器“咔嗒”一声弹开,漆黑的金属项圈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   缓缓抬手,兰彻指尖抚过脖颈上被磨破的皮肤。   久违的自由空气涌入肺部,让他有一瞬的眩晕。   下一秒,他极地蓝的眼眸如冰刃般扫过审判席,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神官都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那眼神里淬着太多年积压的怒火与不屑,像极北之地永不融化的冰川。   他们这是放了一只极具攻击性的雪豹自由。   疯了真是疯了,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   当兰彻看向杰卡地时,银白的睫毛微微垂下,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   这个刚才威风凛凛的神官、杰克的雄父,此刻正狼狈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他和那些审判员有同样的预感,兰彻绝对会报复。   毕竟古语有言,慈不掌兵。   但事实上,他们真的只是奉了上面那位的意思来打压兰彻的,上面那位不希望兰彻脱罪,不希望兰彻重新成为阿森德林上将的左膀右臂。   谁都没有想到,兰彻少将居然能借助怀孕这个事情,重新申请一轮审判。   够狠,够绝。   也有足够精准强大的政治判断力。   因为,这个罪名,短时间之内翻不了身,那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而现在,是属于兰彻少将的自由。   兰彻站在法庭中央,沐浴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   阳光透过琉璃穹顶洒落,为他银白的长发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仿佛真是什么人生赢家。   旁人的窃窃私语不断飘进耳中:   “真羡慕啊,有温丹阁下这样俊美的雄主,虽然说脾气不好,但是帅能当饭吃啊……”   “听说,婚后很恩爱,马上就有虫蛋呢……”   “这下军部该恢复他的职位了吧?”   “当然了!简直就是家庭事业双丰收。”   “……”   每一句赞叹都像刀子扎进心脏。   兰彻的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小腹,那里微微隆起的弧度下,藏着一个永远不会孵化的死胎。   在众人看来,兰彻少将无疑是赢家。   他洗脱了罪名,拥有了一个雄主,并且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虫蛋,是家庭事业双丰收。   可是,只有兰彻自己知道。   他没有什么所谓的家庭。   他的雄主,很快就要和他离婚了。   他肚子里的这个虫蛋也不过是个死蛋,毫无疑问,兰彻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   兰彻转头,遥遥的望向温丹,而温丹只是很客气地对他笑了笑,好像在说恭喜。   恭喜。   恭喜吗。   兰彻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军装下伤痕累累的身躯绷成一道利剑。   没人能看到他藏在背后的左手,指甲已经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是的,兰彻自由了,以血的代价自由了。   这就是他所求的。   也算是,求仁得仁。 第18章 第18章·离婚:双方自愿解除关系,此后互不干涉。   当晚。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餐桌上那束濒死的花上。   雪兰的花瓣边缘已经蜷曲发黄,风信子的蓝紫色花穗低垂着头,像一场提前到来的葬礼。   温丹原本就是特地选的鲜切花,这一束花,从被剪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凋零的命运,再多的清水与营养液,也不过是延缓它腐烂的时间。   就像这场婚姻。   兰彻坐在餐桌前,军装外套已经脱下,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假孕期的消瘦让他的轮廓更加锋利,银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温丹端上最后一道菜,瓷盘与瓷质餐桌相触,发出轻微的清响。   他将一碟清蒸鱼轻轻放在餐桌中央。   暖黄的灯光下,还有一盘腌梅子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恭喜,兰彻少将恢复自由。”   温丹轻声说,将一碟腌梅子推到兰彻面前。   梅子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表面还凝着细碎的糖霜,是温丹特意准备的。   他知道兰彻的假孕反应还没完全消退,吃不下油腻的东西,甚至连喝营养液都会反胃,只有酸的东西能勉强压住恶心。   兰彻盯着那碟梅子,点点头,看起来面无表情,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谢谢。”   他捏起一颗梅子,酸涩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刺激得他眼眶发热。   餐桌上的菜肴精致得过分,温丹甚至炖了他喜欢的菌菇汤,可兰彻的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连一口都咽不下去。   “花枯了。”兰彻突然说。   温丹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束垂死的花上。   白雪兰的花瓣边缘已经发黄蜷曲,风信子的蓝紫色花穗低垂着头,像在为自己短暂的生命默哀。   “嗯。”   他轻声应道,   “毕竟买来已经那么久了,鲜切花本来就维持不了很久。”   兰彻低头,嗯了一声。   审判结束,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这场荒诞的交易婚姻也该画上句号。   灯光下,温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可雄虫的眼神却是平静的。   兰彻忽然想起那晚雄虫掰开自己手指时的力度——干脆利落。   果然是温柔又残忍。   梅子的酸味在口腔里蔓延,兰彻机械地咀嚼着,直到舌尖发麻。   他想,这大概就是结局了。   是的,这大概就是结束了。   餐桌上方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面上,像两道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温丹将那份文件推向兰彻时,指尖没有一丝犹豫。   纸张边缘平整得近乎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不用猜也知道,   这是一份离婚协议   “兰彻少将,就是我们的离婚协议,你可以看一下。”   果不其然,雄虫的声音很柔和,却字字清晰,   “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来,我们还可以协商,再进行相应的修改。”   兰彻盯着文件上的标题《婚姻关系解除协议》。   他伸手接过,接过纸张的手指太用力了,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脆响,像某种无声的撕裂。   兰彻一瞬间觉得茫然了,他此刻的情绪,复杂到自己都有些不明白。   明明是自己亲手筑起的高墙,明明是自己一次次推开温丹的靠近,可当这张纸真正摆在面前时,心脏却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兰彻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协议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兰彻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条上:   双方自愿解除关系,此后互不干涉。   眼看着兰彻一直呆坐着不动,温丹的笔已经递了过来。   “兰彻少将,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可以签字,然后明天早上去民政局办理离婚。”   兰彻猛地低头,他死死攥着那份协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兰彻少将?”   看着兰彻一直都低头不回答他,温丹有些疑惑。   而兰彻的指尖在离婚协议上微微发颤,喉间突然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一个称呼不受控制地滑出唇间,像是一声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哀求:   “雄主……”   话一出口,连兰彻自己都怔住了。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太久,却在最不该说的时候脱口而出。   闻言,温丹抬眸,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成那种礼貌的平静:   “兰彻少将,是对协议条款有疑问吗?”   雄虫的反应,基本上等于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   兰彻慌乱地垂下眼帘,银白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名下…有一颗小行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风景很好,可以作为补偿之一送给……”   话未说完,兰彻就已经闭嘴了。   因为他看见温丹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温柔依旧,却明明白白写着拒绝。   当然了,温丹承认他原先对兰彻确实有私心,但是他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类型。   给彼此体面才是最好的尊重。   温丹看了口气,尽量委婉的说:   “兰彻少将,我想这个称呼并不适用于我们现在的关系,因为我们即将要签离婚协议了,不是吗?”   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兰彻脑袋嗡了一下,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他这才惊觉,原来“雄主”这个称呼早已过了有效期。   就像那束凋零的白雪兰和风信子,就像他腹中永远无法孵化的死胎,都是错过时机就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   低头只见在这份离婚协议上,温丹已经签好了名。   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协议边缘,大拇指压在那个名字上。   恍惚间想起他们一开始结婚时的场景,那时的温丹总是温柔地唤他“兰彻”,从不在名字后缀上冰冷的军衔。   可当时的自己呢?藏着怎样抗拒的心思?   那时的兰彻多骄傲啊。   骄傲到以为这场交易婚姻不过是个过场,骄傲到坚信自己永远不会被任何雄虫束缚。   连一个最简单、理所当然的称呼都不愿说出口,仿佛承认了“雄主”二字,就是认输。   可现在,原来那一份理所当然已经变成遥不可及了。   想来多么讽刺。   当兰彻终于愿意放下骄傲时,那个雄虫却已经退回到礼貌的“兰彻少将”这个称呼之后。   下一秒,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兰彻的手掌用力地覆上那处死寂的隆起。   如今兰彻竟开始妄想,如果腹中是个真正的虫蛋该多好。   如果那样,这份离婚协议或许就不会出现在餐桌上了。   温丹又叫了一声:“兰彻少将?”   “协议没有什么问题。”   兰彻回答,尽量的稳住自己的声音。   他不希望给温丹留下一个软弱无能、只知道后悔的形象。   因为要签名,兰彻右手不得不握着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但是他的左手往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他控制不住的想:   如果这里孕育的是真正的生命该多好?   如果那晚的标记不是出于交易,而是两情相悦……据说相爱的虫族伴侣,在深度标记后受孕率会大大提高。   如果在被标记时他就动心,是不是现在就会有不同的结局?是不是他们之间,就不会隔着这份冰冷的协议?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低头看着笔尖,兰彻的眸子泛起一丝水光,又被迅速眨去,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看着每一处的名字都被签好,温丹轻轻抽走其中一份协议,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将另一份推向兰彻那边。   “离婚协议是一式两份。”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一起去民政局办手续。”   兰彻的指尖在协议上停留了一秒,银白的睫毛垂下,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看见自己的签名与温丹的并列在一起,墨迹还未干透,就像他们短暂交织又即将分离的命运。   但命运已经降临,他没有选择了,兰彻只能说:   “好。”   ——   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排了一个不长的队伍。   温丹和兰彻隔着半米距离站在队列中,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早上的风卷着落叶从他们之间穿过,掀起兰彻军装的一角,又轻轻的拂过温丹的指节,像是不舍,像是留恋。   “下一对!请进!”   窗口的亚雌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当他看到兰彻微隆的小腹和颈后的标记痕迹时,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怀孕了还要离婚,这世间的悲剧可真是太多了。   虫蛋也挺可怜的,到时候孵化出来又没有雄父,不知道得过什么日子了。   亚雌心想。   民政局大厅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亚雌办事员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指腹早已被印章磨出一层薄茧。   工作五年了,亚雌在这个狭小的窗口见证过太多支离破碎的婚姻——有雌虫跪在地上哀求不要解除标记的,有雄虫当众羞辱伴侣的。   不过,更多的是像今天这样,沉默着将曾经的爱意碾碎成纸屑的。   “材料都带齐了吗?”   那个亚雌翻着文件,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惋惜,   “必须要带齐材料哦,稍等一下,我看一下,财产分割协议、标记解除同意书、虫蛋监护权证明……”   “诶?等一下,阁下,财产分割是对的吗?”   亚雌惊讶了一下,确认无误后嘟囔道:   “原来也有没有净身出户的雌虫啊。”   财产分割上,按照之前阿森德林上将的承诺和兰彻给出的补偿,大量的星币和几个资源矿星球是直接归给温丹的。   三个小时的流程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每签一个名字,兰彻的笔尖都会微微停顿,墨水在纸上晕开细小的痕迹。   温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全程非常配合,几乎是亚雌工作人员遇到的最配合的雄虫了。   打印机吐出两份离婚证明时,亚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帝国的《婚姻法》就压在他手边,烫金的扉页上印着“保护雄虫权益”六个大字。   离婚工作处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工作,因为总能看到各种人情世故,悲欢离别。   大多都是怨偶。   亚雌这份工作已经做了5年了,在这5年里面他实在是见过太多的要离婚的伴侣。   但是毫无疑问,帝国的法律永远都偏向于雄虫,所以雌虫大多都是净身出户,并且基本上要付雄虫赡养费。   而眼前这份协议却截然不同——雄虫居然自愿放弃了大部分财产权。   亚雌觉得很是稀奇,而且以他的眼光来看,这对伴侣之间很明显是还有可能性的。   如果真的拿了这个离婚的本子,那是真的一刀两断、一别两宽了。   总之觉得很可惜。   所以他决定劝一下。   “那个,两位阁下,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亚雌工作人员最后挣扎着问道,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   甚至,他试图文艺了两句:   “一场婚姻,千千万万之中碰到的在一起的缘分,真的不用再考虑一下吗?”   只见温丹礼貌地摇摇头,伸手接过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   拿了离婚证,温丹就要走了,棕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雄虫转过身时,手里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一瞬间,兰彻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雄主……”   温丹停住了脚步。   他看向兰彻的军装下摆,那里勾勒出瘦得惊人的腰线。   时至今日,温丹还记得拍卖会初遇时,兰彻的军装还撑得起凌厉的肩线;记得标记那夜,掌心下的腰肢虽然纤细却充满力量。   可现在,帝国的抓捕令没压垮的脊梁,却被一颗永远无法诞生的死蛋生生折弯了。   是因为虫蛋吗?   是因为孕激素吗?   是因为假孕药所产生的一切副作用吗?   温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离婚证粗糙的封皮。   在这个疯狂的虫族社会里,兰彻的选择近乎悲壮——像传说中的战士,亲手斩断被毒蛇咬伤的手腕以求生路。   只不过兰彻割舍的,是所有虫族视若生命的生育能力。   温丹钦佩于兰彻的决绝,却也同情现在被假孕药所产生的副作用影响到的兰彻。   但他更难过于现在自己的内心仍然会受到波动,他仍然会希望去安慰兰彻。   温丹的教养不允许他再做出那样冒犯的行为,之前或许确实是自以为是了,他觉得好的对兰彻不一定是好的。   没有谁必须要接受某一个人的求爱,谁都有拒绝的权利,谁都有被拒绝的可能。   离婚是对的。   更何况,他们本来就会离婚。   他们结婚,一开始就是奔着离婚去的。   温丹在心里把这些话重复了好几遍,终于再次看向了兰彻。   看到雄虫转过来,兰彻心里还留存着一点莫名其妙的希冀,他心中燃起了一点点很小的火焰。   兰彻又小声地叫了一声:“雄主。”   从温丹的角度,能清晰看见兰彻少将绷紧的下颌线和发白的指节。   “兰彻少将,”   温丹叹了口气,眼神很包容,声音温和得像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口误,   “我现在已经不是少将的雄主了。”   这句话像一柄钝刀,生生劈开兰彻的胸膛。   “……”   兰彻张了张嘴,却连‘叫习惯了’这样拙劣的借口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婚姻存续期间,兰彻从未给过温丹这个称呼。   “抱歉,是我的疏忽。”   垂眸,兰彻银白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在脸上投下破碎的阴影。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得可笑。   灯光太刺眼了。   照得温丹手里那一本离婚证上的烫金字那么刺目,照得兰彻那些迟来的醒悟无所遁形、无枝可依。   所有的悔意都来得太迟。   迟到兰彻终于想当温丹的雌君时,对方已经决意离婚;   迟到兰彻终于想为温丹孕育虫蛋时,身体早已被假孕药摧毁,他再也不能怀上一个虫蛋了。   温丹最后看了兰彻一眼,那目光像在告别一场永远错过的花期。   转身时,君山银毫的茶香终于彻底离开了兰彻。   “那个什么,祝两位各自安好,奔赴各自的新未来。”   亚雌工作人员干巴巴地说着套话,他看见那位温文尔雅的雄虫转身离去,   而眼前这个军雌,直到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旋转门外,才轻轻收起那本墨绿色的小册子。   兰彻几乎是被离婚证上的字烫到了一般,把证件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他点点头,对着亚雌工作人员道谢:   “谢谢。”   然后同样的,起身离开。   窗外,萧瑟一片啊。   亚雌见过太多离婚的虫族伴侣了。   离婚的意义,就是把不合适的切割开来,如果明知是错误的,却硬要一错到底,那才是真正的悲剧。   其实,说句实话,不要太过为难自己,放下了就放下了,过去了就过去了。   毕竟,谁都会做错误的选择,不是吗?   往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望。   亚雌摇摇头,按下叫号键:“下一对!”   ——   温丹回到别墅的时候,差不多是中午,他推开别墅的大门,只觉得空荡的玄关回荡着寂寞的脚步声。   一个人住和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是分开之后差别特别明显。   原来温丹并不觉得这个别墅有多么空,但现在他回来之后,就觉得别墅里面似乎是太空了。   习惯……看来温丹养成了不好的习惯。   他太习惯兰彻了。   没什么心情吃午饭,温丹缓慢地走过每个房间,像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客厅那束枯萎的白雪兰和风信子被他轻轻拾起,干枯的花瓣簌簌落下。   温丹没有把它们丢垃圾桶,而是干脆埋在龟背竹的土里面,用作花肥了。   可温丹逛了一圈,还是觉得别墅太空旷了。   所以别墅这么空,要不要去养一只猫呢?养个小宠物。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温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温丹是养过猫的,他想起地球上的那只布偶猫——雪白的长毛,湛蓝的眼睛,像团会走路的云朵。   那年冬天在公园长椅下发现它时,小家伙正冻得发抖,温丹花了好几天,才让这只高傲的猫愿意蜷在他膝头打盹。   温丹给它取名叫“云朵”。   温丹很喜欢云朵,甚至带着那只猫去旅行了,专门找的宠物酒店,   那天他临时有事,出去和同学讨论了一下论文投稿,又开了两个小时的会。   回到房间时,只看见纱窗上被咬破了个大洞,和窗帘上挂着的几缕雪白长毛。   25层的高空,连一声喵呜都没留下。   云朵最后死了,跳窗死的。   猫是一种好奇心和捕猎本能都很强的动物,它们身手敏捷,很容易造成跳窗而死。   如果温丹不曾带猫猫去到高楼大厦,或许猫猫还能好好的活着。   生命是自由的,   温丹不希望束缚兰彻。   最初温丹将兰彻比作猫,这个比喻未免表面。   兰彻确实有猫科动物般的优雅与警觉,但绝非那种可以豢养在怀中的宠物。   如果非要比喻的话,兰彻是雪原上独行的雪豹,是高山之巅的白狮,是军部最锋利的刃。   是骄傲,倔强,不适合被戴上任何不自由的镣铐。   因为温丹本身喜欢自由、广阔的天地,所以他不会让自己成为枷锁。   走到客厅的书架边上,温丹的手指抚过书架上。   在这个全息投影和神经直连技术高度发达的虫族社会,温丹依然保持着最原始的阅读习惯。   温丹经常使用新时代的新媒介,但他更喜欢看书。   他喜欢指尖摩挲纸张的粗糙触感,喜欢油墨散发出的淡淡苦香,甚至喜欢翻页时细微的沙沙声。   此刻,雄虫正捧着一本《帝国军事史》,两年前出版的,而兰彻的名字,在其中出现了三十四次。   这是一类比较纪实性的书籍,大多是讲帝国至今为止的各种战争。   以及有名的军事将领。   因为版本比较新,所以阿森德林和兰彻都赫赫在列。   每个时代的文字都是凝固的思想。   就像虫族之所以崇尚战争,本质上是对于能源和资源的渴望,他们开拓星际,开发新的星球,打退异兽的掠夺抢夺。   虫族的发展需要源源不断的动力,而这种动力是大量的军事力量所转化而成的能源力量。   在阶级固化的虫族社会,平民和贵族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   但是好消息是,上升的阶梯通道并没有被完全关闭,军功成为了最有效的社会阶级跃迁的通道。   这是以阿森德林、兰彻为首的,站在平民角度的将领被大为推崇的原因之一,因为社会舆论支持军功卓越者声名远扬。   在终端上。   今日,保守派的《主星时报》将“神裁”渲染成帝国荣光,而边缘星的地下刊物则直指审判背后的权力博弈。   这是不同的阶层,对于同一件事的看法,因为他们的出发点不同,所以论点也是不同的。   文字也具有诡辩性。   科技越发达,信息越爆炸,越是信息蓬勃的时代,越需要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   从人类世界来到虫族世界,至今为止,已经三个半月了。   温丹仍然处于对虫族社会规则的探索当中,三个半月,不足以让他从一无所知变得无所不知。   他能做的,也只有尽力。   就相对于兰彻,就像对于他们这场交易,就像对于他们这场不像样的婚姻,温丹能做的,也只有尽力。   一开始,温丹尽力让兰彻爱上他,但是他没有做到,或者说,温丹不知道兰彻并没有那样的意愿,以至于抗拒到那种程度。   在他们标记的那一晚,温丹恍然大悟。   这种顿悟是透彻的,也是剧痛的,但是,疼痛让人清醒,疼痛让人沉思。   既然强求不得,那么放手就是最好的选择。   犹如握在指尖的沙,越是握紧越是流失,还不如放手,让它随风飘去,天地之间——如此自由。   温丹没有恋爱经验,他所有的理论知识,都源于各种人类理论。   如果兰彻真的是一束花,那温丹,当然可以把它移栽到更好的地方,阳光水源充足,空气清新,温度适宜。   可,人非草木啊。   温丹会对兰彻有好感,正是因为兰彻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   因为独立,所以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性格,兰彻有他本身的耀眼之处,也有他本身的痛苦晦暗之处。   那些光明与阴影交织的瞬间,构成了独一无二的灵魂。   确实是头一次体会到失恋的感觉,但温丹并不怨恨兰彻。   得不到就怨恨,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所以,阿森德林上将一开始提出来的不带任何情感的交易,反而是最体面的方案。   可惜那个时候,温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人总是在吃教训之中成长的。   温丹把书放回书架,又到别墅二楼,整理了一下兰彻的房间,把东西都整理出来。   以温丹对兰彻的了解,兰彻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在别墅里,属于兰彻的东西其实没有什么。   兰彻买的终端也已经在兰彻腕上被带走了,剩下的东西都是一些日用品,完全可替换,完全不需要了。   所以那些东西就需要处理一下。   即使温丹觉得,兰彻是不会要那些东西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给兰彻发了个消息。   智能终端在掌心亮起,温丹盯着那条编辑好的消息看了许久。   光标在句尾闪烁,像在催促,又像在给他反悔的机会,最终,温丹按下了发送键。   [温丹:兰彻少将,请问别墅里的东西你还需要吗,如果不需要的话,我就自行处理了。]   出乎意料的是,温丹居然马上就收到了回复。   [兰彻少将:非常抱歉,温丹阁下,请问您现在方便吗,我可以马上过来处理。]   温丹想了想,发了一句。   [温丹:方便的,随时可以过来。]   下一秒。   [兰彻:请您稍等,我20分钟之后就到。]   ————   一小时前。   军部医院。   阿森德林很早就替兰彻约好了,军部医院最保密、最隐私、技术最好的手术。   所以,拿到离婚证之后,兰彻就去做流产。   军部医院的特殊手术室里,无影灯刺眼的白光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冷白色的无影灯刺得兰彻睁不开眼。   他躺在金属手术台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手术服渗入骨髓。   不用担心,阿森德林上将安排得很周到——这是最隐蔽的vip手术室,连空气循环系统都是独立的。   于是,兰彻仰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金属的寒意,让他裸露的腹部不自觉地绷紧。   “兰彻少将,请放松。”   主刀医生调试着器械,金属碰撞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一旁,机械臂正在调配溶蛋药剂,淡蓝色的液体在透明针管里折射出冰冷的光。   兰彻盯着自己暴露在冰冷空气里的腹部,那里已经显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如果是一个小生命该多好啊。   如果真的是一个小生命,那就是他和温丹的孩子。   “兰彻少将,不用担心,这只是一个小手术而已。”   亚雌护士声音温柔的安抚他,亚雌手中的针管折射出冷光,溶蛋药剂在里面微微晃动,据说能将身体损伤降到最低的药剂。   兰彻没有说什么。   当针尖抵上皮肤的瞬间,兰彻的指尖猛地掐进手术台边缘。   一种从未有过的保护欲突然席卷全身,让他几乎要翻身逃离。这太荒谬了,他明明知道那只是个永远无法孵化的死蛋……   下一秒,一个年轻的亚雌医生突然凑近监测仪:   “等等!”   他的声音因为惊讶而变调,   “活性值怎么会……这个虫蛋的生命体征完全正常!”   主刀的手被那个亚雌按住了,亚雌指着监测仪瞪大了眼睛,   “不是说是一个死蛋吗?”   亚雌因为性别的原因,是无法孕育虫蛋的,所以这个亚雌医生对于自己的工作格外负责。   他支持那些想要打掉虫蛋的雌虫,不被期待的小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反而是一种残忍。   但是,如果有意外,他一定会和手术床上的对象再三确认才会动手,毕竟是一条小生命。   手术室里突然死寂。   兰彻怔怔地望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曲线,那里本该是一条平直的线——假孕药的说明书上明确写着,生成的虫蛋绝不可能有生命反应。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那个,兰彻少将,您,确定要终止妊娠吗?”   主刀医生的声音突然变得小心翼翼,一个活蛋和一个死蛋的区别,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主刀医生又看了一眼屏幕,那个虫蛋甚至微微的动了一下,或许连虫蛋自己也不想被打掉。   片刻,医生斟酌着说:   “少将,从数据看,这是个非常健康的虫蛋啊。”   “不可能——”   兰彻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他的手悬在半空,既不敢触碰腹部,又舍不得移开。   记忆突然闪回那个夜晚,温丹标记他时,君山银毫的信息素异常浓,弄得也异常深入……难道?   难道那天真的、真的是第一次被标记的那天,他怀上了这个虫蛋吗?   真的吗?这一切是真的吗?   一开始说话的那个亚雌医生眼里有温柔,也有惋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他看着兰彻茫然的表情,只觉得悲伤。   哪怕这是一些不符合身份、不合时宜的话,亚雌还是医生温柔地轻声说:   “兰彻少将,其实这个虫蛋非常健康且有活力,看得出来,孕期到现在,雄虫信息素的供给一直都很充足。”   “所以它很健康。”   “但是它也很乖,或许少将不太能感受到它的活跃,它的动作幅度都很微小,大概,也是在心疼少将很辛苦吧。”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一瞬间,兰彻猛地从手术台上直起身,金属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小腹,指尖触到那抹温暖的弧度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手术灯刺目的白光里,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极地蓝的眸子失去了焦距。   银白的长发凌乱地黏在濡湿的脸侧,他却浑然不觉。   “中止手术……我要留下这个虫蛋。”   兰彻的声音支离破碎,突然,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喘息,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监测仪上的虫蛋活跃曲线有力地跳动着,与他的脉搏渐渐同步。   兰彻恍惚想起温丹标记他时,那双棕色眼眸里压抑的温柔。   这一刻,他真的很想温丹。   见一面吧,让他们见一面吧,如果这世上奇迹真的存在的话,就让他们见一面吧。   医生和护士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少将……冷静……别激动……情绪对虫蛋也很有影响……”   但兰彻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弯腰将自己蜷缩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泪水打湿了手术服的前襟。   众所周知,兰彻少将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性格,但是此刻,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或许是因为怀孕,他的心也变得软弱了。   这一次,兰彻没有试图压抑那些哽咽,任由抽泣震动着单薄的身躯。   腹中传来的微妙脉动,像是最温柔的回应。   奇迹,是个奇迹。   真的是个奇迹。   是幸运吗?他把他这一生的幸运都用在这一刻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就请再出现一个奇迹吧……   兰彻在心里恳求。   泪水模糊了视线,兰彻颤抖的手指抚过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命——一个他原本以为永远不会有的虫蛋,活的。   手术室的灯光在泪水中折射成破碎的光斑,像兰彻此刻分崩离析又重组的信仰。   再出现一个奇迹吧……   果然人总是贪心的,兰彻在心底无声地祈求。   这个从不向神明低头的军雌,此刻却像个虔诚的信徒,向所有可能存在的力量祈祷着。   兰彻甚至分不清自己在祈求什么——是孩子的健康?还是………那个雄虫?   谁会听到他的祈求呢?   谁愿意听他的祈求呢?   这么贪心,真的是可以的吗?   好在,命运会回答一切应该被回答的问题。   下一秒,兰彻的终端突然在腕间震动,冰冷的金属贴着他跳动的脉搏。   泪眼朦胧中,他看见屏幕上跳出的那条消息:   [温丹:兰彻少将,请问别墅里的东西你还需要吗。]   奇迹,再一次出现了。   ————   别墅内。   温丹将兰彻的私人物品重新整理了一遍——衣服按款式分类,让机器管家打包好,书本按首字母时间排列,兰彻在这半个月里拥有了不少书,准确的来说,是温丹出去给他带回来了不少书。   下午一点,烈日透过落地窗将木地板烤得发烫。   没有吃午饭,可温丹却感觉不到丝毫饥饿,胃里像是塞满了棉花,连水杯拿起又放下三次,最终一口未喝。   温丹觉得他的内心是平静的,但事实上,并没有。   就算是放下,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时间和其他的人和事填充进来,填补满这个空缺,那才是真正的放下。   当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后,温丹机械地拿起那本《社会范式》,书页停留在第37页已经十分钟。   连温丹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他在这等待之中,也是焦躁的。   只不过因为他的性格原因,这种焦躁是微小的、不容易外显的。   事实上,温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飘向玄关。   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之后,温丹终于放弃伪装,将书本倒扣在沙发上。   承认吧,他在因为要见到兰彻而紧张、在意。   书上的内容看不进去,实在是看不进去。   二十分钟,   还剩五分钟。   温丹站在茶桌边上,检查一下茶具有没有问题,又翻了一下茶叶有没有问题。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又立刻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无奈。   “叮——”   门铃响起的瞬间,温丹差点就碰翻了茶几上的茶杯。   他深吸一口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又随着吐息缓缓散去。   “咔嚓。”   门开的刹那。   风信子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一丝温丹从未闻过的甜暖,那是孕期的兰彻信息素里新添的味道。   温丹见证着这个味道从清冷变得甜暖,其实他很熟悉这个味道,孕期的兰彻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信息素,因为需要雄虫信息素的回应和安抚。   但是现在这个信息素,好像更浓了一点,太浓了。   温丹的瞳孔微微扩大,呼吸不自觉地滞了滞。   味道有点太香了。   可是信息素就好像从兰彻身上开出的花,吸取了大量兰彻身上的能量,导致,兰彻现在实在是太瘦了。   温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兰彻消瘦的脸庞上。   兰彻银白的长发被随意束起,露出线条愈发锋利的颌角。   阳光穿透雌虫薄薄的眼睑,将睫毛的阴影投在下眼睑,像两道忧郁的弧线。   不知道是不是温丹的错觉,他们明明才分开一会儿,他感觉兰彻就又瘦了一点。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兰彻因为孕吐吃不下,吃的又少,哪怕温丹再怎么想办法,兰彻其实也只能吃一小碗。   这短短十几天,温丹每一天都看着兰彻曾经饱满的脸颊微微凹陷,衬得那双极地蓝的眼眸愈发大得惊人。   雌虫银白的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的脸侧。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为银发和孕肚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几乎有种神性的脆弱感。   温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兰彻小腹前,那里已经显出一道明显的弧度。   一个死蛋。   在虫族,怀孕本能是很强的基因。   这个注定无法出生的死蛋,让兰彻周身散发出的柔和气息,那是孕育生命带来的微妙改变。   眼尾的弧度柔软了,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哀伤。   是用了假孕药,而产生的一个死蛋。   说句实话就是,温丹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孕期的兰彻。   哪怕是假孕,但是所有的孕吐反应都是真实的,所有对信息素的渴求都是真实的。   “温丹阁下,打扰了。”   当兰彻抬起眼眸时,两人目光相撞。   温丹看到了一片汹涌的蓝。那里盛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不安、犹豫、希冀,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下藏着无数暗涌。   风信子的气息变得浓郁,温丹这才注意到兰彻的手指正死死攥着衣角,骨节都泛着白。   这么一直站在门口,也不是待客之道,温丹侧身让开,唇角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兰彻少将,请进。”   客厅里太过干净,干净到连一丝风信子的气息都不剩。   兰彻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餐桌——那里原本该有一束雪兰与风信子的混搭花束。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我的花呢?”   话音未落,兰彻自己先愣住了。   这句话里裹挟着太多情绪,委屈、愤怒、甚至还有几分撒娇般的嗔怒。   “抱歉,我……”   兰彻银白的睫毛慌乱地垂下,他不敢相信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话竟出自自己之口。   “没事。”   闻言,温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并不是因为兰彻的这一句站不住脚的质问,他想到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兰彻少将,恕我直言,假孕药导致的怀孕会真实地影响情绪和身体状况。”   温丹的声音平静,目光凝重:   “所以我建议您尽快去做专业治疗,包括打掉这个死蛋,否则它一直在获取少将身上的营养。”   “至于少将对我的那些……依赖感,会随着时间而减轻。”   “!”   一瞬间,兰彻的脸色瞬间惨白,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手指死死攥住衣摆。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不知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性的。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剧烈震颤着,里面盛满了温丹读不懂的痛楚。   “打掉吗?”   兰彻机械地重复着,却控制不住眼角泛起的湿意。   温丹不明所以,他又说了两句:   “是的,兰彻少将,我们的婚姻已经结束了,所以我的建议只是作为一个朋友而谈吧——如果少将愿意认为我们是朋友。”   兰彻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很执拗的看着温丹。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极地蓝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轻声问道:   “如果…我们之间有一个真正的虫蛋,温丹阁下会开心吗?”   闻言,温丹微微一怔,棕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波动,随即恢复平静。   他的声音温和却疏离:   “少将,这个假设并不成立。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之间并不适合拥有一个虫蛋。”   “也是,也对。”   兰彻的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银白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投下阴影。   他护在小腹上的手不着痕迹地松开,又缓缓握成拳。   原来如此。   所以温丹不期待他们的孩子,   兰彻突然觉得可笑,自己竟还抱着一丝希冀,他一路上都在想,万一呢,万一温丹会为这个意外惊喜而欣喜呢。   他明明知道事实会这样,可是他还是不断的幻想着,借此来麻痹自己。   腹中的虫蛋似乎感应到兰彻剧烈的情绪,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   “!”   兰彻咬紧牙关,将涌到喉间的哽咽硬生生咽下。   风信子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裹挟着一点点的苦涩。   温丹立刻就感受到了,他问:   “兰彻少将,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他思索了一会,当机立断:   “要不然,少将今天先回去吧,最好去一趟医院,东西我让搬家公司过来搬走,你给个地址就可以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赶人了。   兰彻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他站在原地不愿意动。   从进门开始,兰彻就已经看到自己的东西被整理出来就放在客厅中间,全部都打包好了。   就好像温丹有多么迫不及待,要把自己在这个别墅里面所有的痕迹都清除掉。   怎么这样啊……   怎么能这样……   一股酸涩的痛楚猛地涌上喉头,兰彻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却只能将这股委屈生生咽下。   这本就是兰彻自己的选择,一场交易,各取所需。如今尘埃落定,他又有什么资格不甘?   可心脏却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兰彻几乎想要奋不顾身的冲上去,抱住温丹,质问、哀求。   腹中的虫蛋似乎感受到雌父的情绪,不安地躁动着。   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小腹,极地蓝的眼眸里翻涌着近乎绝望的不甘。   他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这样带着他们的孩子转身离去。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成为温丹生命中的过客,不甘心腹中的小生命永远得不到雄父的承认,更不甘心他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   往往只有在真正失去的那一瞬间,才知道某件事物对他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因为失去那一瞬间的疼痛,是剧烈到灵魂都在颤抖的。   下一秒,风信子的信息素失控地溢散开来,裹挟着浓重的哀伤。   就在兰彻崩溃的瞬间,兰彻却突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信息素正缓缓包裹上来。   温柔又坚定,就像那个夜晚一样。   只见温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兰彻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少将,您的信息素快要失控了。”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先坐下休息一会吧,兰彻少将,您现在这样出去不安全。”   于是,兰彻沉默地坐进沙发,银白的长发垂落在肩头。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开放式厨房——料理台上干干净净,炒锅和铲子整齐地挂在原位,连常用的调味料都摆在最初的位置。   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您今天,还没吃午饭吧?”   兰彻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他们共同生活的那半个月里,温丹总是准时在中午12点准备餐食,雷打不动。   兰彻猜测,今天温丹中午并没有使用厨房,因为厨房里的锅和铲都摆在原处而不在洗手槽里。   他们相处了半个月,不仅仅是温丹了解兰彻,兰彻同样的也了解温丹。   阳光透过帘纱,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兰彻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极地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犹豫:   “温丹阁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就当是……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多么蹩脚的借口。   明明离婚证还揣在他的军装口袋里。   可兰彻依然像个笨拙的初学者,用最生硬的方式试图延长这场告别。   温丹略微有几分惊讶,但他拒绝了:   “少将的心意我心领了,但实在是不必了。”   这倒真的不是为了拒绝而拒绝,温丹本来就很少去外面吃。   他口味很挑,所以更喜欢在家里面吃,在家里面,可以自己做自己的口味,比较方便。   不过温丹的挑食,从来都是不会在外面体现出来的。   也不能说挑食,只能说喜欢的东西很少,而大部分不喜欢的食物,温丹其实可以接受,他也没什么食物过敏源。   但如果可以的话,温丹更希望吃到自己完全称心如意的东西,而不是勉勉强强的差强人意。   “那,在家里吃可以吗?”   兰彻强撑着挺直脊背,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我想为阁下做顿饭,就当是,感谢。”   温丹看着兰彻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指,轻叹一声:   “少将的状态不太好。”   他的目光扫过兰彻明显消瘦的轮廓,   “还是我来做吧,像以前一样,可以吗?”   “可以的。”   兰彻怔怔地答道,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离婚前的日子。   那时温丹总会细心地记下他每道菜多夹了几筷子,第二天餐桌上必定会出现改良后的版本。   厨房里传来流水声。   温丹取出最后一条养在活水缸里的鱼——那是他特意为兰彻准备的,因为好不容易试出来,兰彻喜欢新鲜的鱼肉。   但是,鱼肉其实是不太好处理的一种食材,得要想办法去掉鱼身上的腥气,只留下鲜美。   挺考验厨艺和手法的。   兰彻透过玻璃隔断,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熟练地处理食材,刀起刀落间,干脆利落。   当香气弥漫整个客厅时,兰彻轻声道:   “温丹阁下的厨艺很好,非常好。”   “确实如此。”   温丹点头,走出来,将蒸好的鱼汤和盛好的饭轻轻放在餐桌中央。   兰彻终于笑了笑。   温丹挑眉,俊朗的眉梢间有几分自信:   “兰彻少将,对于既定的事实,我并不会谦虚。”   这个称呼却让兰彻脸上好不容易出现的笑容,一下子就散去了。   “叫我兰彻吧。”   银发少将的声音几乎带着恳求,   “像我们以前那样。”   闻言,温丹的动作顿了顿,摇头:   “实在不好意思,先前是我冒犯少将了。”   雄虫的语气温和却疏离,似乎是真的不在乎了,放下了。   兰彻咬住下唇,他刚要开口,对方却说话了。   温丹很冷静地说:   “少将,您孕激素影响太严重了。我非常真心的建议兰彻少将去做个戒断治疗。”   “你现在对我很依赖,舍不得我的信息素,其实十之八九都是因为孕激素的影响。”   “等少将去把这个虫蛋打掉之后,这个影响就会慢慢消散,少将也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   兰彻抿唇:“什么才是正常?”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   温丹只能笑了笑:   “过少将想过的生活,那就是正常。”   “那——”   兰彻抬起蓝色的眼眸,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希冀,“您刚才说,我们是朋友…对吗?”   “当然。”   温丹点头,声音温和却疏离,“只要少将愿意,我们当然可以做朋友。”   闻言,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我们,之后可以经常来往吗?”   阳光在温丹的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照亮了他眼中的无奈。   雄虫轻轻摇头,声音依然平静:   “恐怕不行。”   “兰彻少将,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是普通朋友,但绝对不是伴侣。”   雄虫抬起眼,棕色的眸子清澈见底:   “请少将放心,我也没有往伴侣方向发展的意思,您不必这样试探。”   “既然我们已经离婚了,前尘往事,都不算数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一字一句,让兰彻的表情瞬间凝固。   腹中的虫蛋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那个亚雌医生说的很对,兰彻的这个虫蛋非常的乖。   哪怕是兰彻在这样强烈的的心神剧痛之下,虫蛋也只是带来这么一点点痛。   很乖。   真的很乖。   可是,兰彻已经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当天下午,兰彻离开别墅的时候,特地开飞行器,直接去垃圾处理处。   但,奇迹没有再次降临,兰彻并没有找到他的那束花。   兰彻那么爱干净的性格,居然在那边翻垃圾,翻了那么久,可最终还是没有找到那束花。   他的运气,好像已经用完了。   ————   虽然温丹兰彻已经去民政局离婚了,但是消息被压了一个月才放出来。   因为,不能那么突兀的离婚,不然显然有为了脱罪而骗婚的嫌疑。   一个月后,当主星最高法院审判长因贪污受贿落马的消息引爆全网时,   另一则新闻悄然登上热搜:   《军部新贵兰彻少将与埃尔斯米尔家族继承人温丹阁下正式解除婚姻关系》   这则被压了一个月的消息,选在最微妙的时机公之于众。   就在同一天,克罗诺斯家族的当代家主,那位在法庭上趾高气扬的神官大人,因“亵渎虫神”和“贪污神款”的罪名被羁押候审。   曾经显赫的克罗诺斯家族一夜之间墙倒众人推,连带着与其交好的几个世家都陷入舆论漩涡。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埃尔斯米尔家族与克罗诺斯家族素来交好,两家甚至在百年之前多次联姻。   如今温丹与兰彻的离婚消息偏偏选在这时候公布,难免引人遐想。   【惊爆!兰彻少将疑设计陷害克罗诺斯家族,温丹阁下愤然离婚!】   【痛心!温丹阁下为了埃尔斯米尔家族,连未出生的虫蛋都不要了!】   【深扒:军部与贵族世家的权力博弈,兰彻少将竟是幕后推手?】   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   有媒体信誓旦旦地表示,温丹是因为发现兰彻利用婚姻接近家族机密,才决意离婚;   甚至还有小道消息称,兰彻腹中的虫蛋根本不是温丹的种,所以才会导致离婚事件。   但,也有愤愤不平者为兰彻少将鸣不平,说温丹·埃尔斯米尔原本就是一个暴戾恣睢的雄虫,说不定是兰彻少将忍受不了雄主的家暴和拳打脚踢,所以才会离婚了。   总而言之,离婚消息一出来,星网上一片哗然。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位当事人,却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   兰彻倒是在自己的星网账号上面发了一个澄清,只是说了温丹阁下并没有任何家暴的倾向。   而温丹用自己的认证账号为这个澄清点了个赞。   终于,乱七八糟的谣言稍微平息了一点,至少再也没有家暴之类的传闻满天飞。   而温丹也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过兰彻了。   这一个月,温丹也很忙,星潮公司刚刚起步,各种业务层出不穷。   他恨不得24个小时掰成48个小时来用。   这种时候,埃尔斯米尔家主偏偏听到了温丹和兰彻离婚的消息,不断的用相亲来骚扰温丹。   温丹直接把他拉黑了,当天就看到埃尔斯米尔家主又重新来到他的公司。   当天他们闹得挺不愉快,直接把埃尔斯米尔家主气得放下狠话“我看谁还敢帮你这个小破公司!”就等着温丹低头。   之后星潮公司受到了埃尔斯米尔家族的全力打压,似乎打算硬逼着温丹回家族。   说句实话,如果是一个月之前,埃尔斯米尔家族这么搞一下,温丹确实不能确定自己的公司能顶住,因为那个时候星潮甚至还没有上市。   但是现在。   星潮的合同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已经签了二三十份了,每一份都是行业里的大头公司,   更何况,阿森德林上将的支援、第一军团的支持并没有撤出。   所以温丹并不担心星潮顶不住。   温丹这段时间很忙,不仅仅是公司步入正轨,温丹正式作为星潮的董事,步入虫族上流社会的社交当中。   他想要脱离家族,就必须要有一个独立的身份,相应的社会地位和声望。   现在温丹正是在做这件事情。   他连着参加了几场宴会,无非就是拉投资拉合作,针对广阔的娱乐前景进行战略性的部署。   今天这场宴会,是军事宴会,   主要为了送别从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当中抽出来的正统军去围剿反叛军出行前的欢送。   ——   晚上,八点。   温丹站在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下,这场军事饯行宴比他预想的还要盛大。   鎏金穹顶下,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的将官们身着礼服,胸前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作为新晋的星潮董事,他这个月几乎踏遍了主星所有社交场合。   此刻的温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家族庇护的雄虫,剪裁考究的藏蓝西装衬得他肩线挺拔,领针上的星潮logo在水晶灯下泛着冷光。   “温丹阁下对军事也感兴趣?”   第一军团的副官,弗拉,凑过来搭话,他和温丹之前其实见过,当日在别墅围住温丹三人的队伍里面就有他。   所以他基本上也知道温丹和兰彻的事情。   闻言,温丹微笑得恰到好处:   “星潮正准备开发军事题材的全息直播,能和军团合作是我们公司的荣幸。”   他的目光扫过宴会厅,在角落的电子屏上停留,那里正轮播着出征将领的名单。   上面标着所有出征的将领和这次行动的指挥官。   这次的剿灭叛军,总负责指挥官是梵派上将,贵族出身,除了阿森德林上将以外,原本还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德勒希。   不过德勒希之前毅然决然带领部队离开主星,归顺反叛军,直接打击到了军部的士气。   这时候就更需要一个狠角色。   从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之中抽出来的精锐部分组成帝国正统军,而第25和26师奉劳伦斯陛下之命,准备赴第七星系的红色荒漠地带,前去围剿造反的起义军。   梵派在帝国军中算得上是极具军事天赋的将领,他的战术犀利,手段狠辣,为帝国立下过赫赫战功。   和阿森德林上将比起来,更加的激进、疯狂。   是个战争爱好者。   当然了,梵派和阿森德林上将、兰彻少将他们的关系并不好,除了竞争关系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战争理念完全不同。   梵派几次三番看不起兰彻少将的三十七星战役,认为那是极其无用的仁慈、极其窝囊的战争。   第一军团弗拉副官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是出征宴。”   他叹了口气,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还好这次没抽调我们,不然没个一年半载都回不来。”   闻言,温丹礼貌性地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辛苦了。”   弗拉欲言又止地打量着眼前的雄虫。   作为阿森德林上将的副官,他比谁都清楚兰彻少将的近况。   其实弗拉想提一下兰彻的话题,但是弗拉不知道提这个话题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或许会让情况更糟糕。   兰彻少将的情况并不好。   那个不被雄父知晓的虫蛋,正在黑暗里孤独地生长。   弗拉很明确的知道,兰彻少将怀着的是个活生生的虫蛋。   他一个月之前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吓得连终端一下都没握住。   阿森德林上将对于兰彻少将的这个意料之外的虫蛋,并没有任何插手的意思,大概就是完全尊重兰彻少将的想法。   而兰彻少将在确诊怀孕之后,精神状态很糟糕,这一个月基本上都没有出过门,虽然说已经回归军部官复原职,但他又请了假。   虫蛋没有雄父的信息素,不知道该怎么长大。   哎。   弗拉副官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温丹阁下,其实少将他——”   “非常抱歉。”   温丹突然打断,声音依然温和有礼,   “我还有约,先走一步。”   这句话都没说完,雄虫就这么离开了。   只留下在原地愕然的弗拉。   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觉得挨骂就挨骂了。   温丹也知道,丢下正在交谈的对象离开是一件很失礼的行为,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仅仅是听到“少将”两个字,胸口就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闷的。   看来要走出失恋,一个月的时间并不够。   还需要更久更多的时间。   弗拉望着温丹消失的方向,苦笑着喝了两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担忧。   当他再次抬头时,宴会厅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瞬间,弗拉完全懵了。   兰彻少将!   兰彻少将怎么来了?!   只见兰彻那银白的长发在灯光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身着笔挺的雪白军装出现在门口。   极地蓝的眼眸比往日更加深邃,苍白的脸色被唇上一点血色衬得近乎透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微微隆起的腹部,看得出来,剪裁考究的军装外套特意加宽。   兰彻少将现在不仅仅是军事头条的流量词,同样也是娱乐头条的流量词,之前他和温丹阁下离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八卦铺天盖地。   今天的送别宴,兰彻少将原本是可以不出席的,为什么来了?   兰彻站在宴会厅入口处,他极地蓝的眸子缓缓扫过全场,似乎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   目光又回来,在弗拉身上短暂停留,微微颔首示意。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弗拉副官受宠若惊,连忙挺直腰板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宴会厅的喧嚣渐渐,但暗流却在华丽的水晶灯下涌动。   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杰克正死死攥着酒杯,眼中翻涌着怨恨。   自从家族失势后,他就像只丧家之犬,连往日巴结他的贵族们都避之不及。   雄虫手里拿着酒杯,一杯又一杯的灌下肚子,家族没落的耻辱和酒精一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当杰克看到兰彻明显隆起的腹部时,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   “瞧瞧这是谁?”   在众人看好戏的目光中,杰克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划破宴会厅的和谐,   “我们尊贵的兰彻少将——”   杰克故意拖长声调,目光恶意地扫过兰彻的孕肚,   “怀着一个连雄父都不要的虫蛋,还好意思出现在这种场合?”   宴会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杰克得意地环视四周,他享受这种被众人注视的目光,所以继续用所有虫族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一个被标记又离婚的二手货,你不害臊,我都替你害臊。”   他的话戛然而止。   面对杰克的羞辱,兰彻极地蓝的眸子冷冷扫过来,   没有愤怒,只有居高临下的漠然,就像在看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杰克的脸色在酒精作用下涨得通红,额角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见兰彻依旧神色淡漠地无视自己,他猛地发怒。   “装什么清高!”   他声音嘶哑地吼道,脖颈上的血管狰狞地凸起,   “温丹·埃尔斯米尔宁可不要虫蛋也要跟你离婚,真的是厌弃你了吧?”   宴会厅彻底安静下来,连侍应生都屏住了呼吸。   杰克大步向前几步,领结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兰彻,当初要是乖乖当我的雌侍,现在起码还有个雄主疼——”   看到兰彻还是没有搭理自己,杰克越发的恼怒。   他的自尊心作祟,他的自卑和阴暗希望得到众人的目光洗礼,心里又怀着怨恨。   因为是兰彻让杰克的家族没落至此,所以说话越发不留情面,越发恶毒。   “埃尔斯米尔家族的那个雄虫温丹,是不是因为厌倦了你,所以连虫蛋都不要了,都要把你给一脚踹了。”   “你说你这样的下一次又能找到什么雄虫呢?”   “不如一开始老老实实跟了我,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种境地。”   说来也好笑,杰克完全没有意识到兰彻如今已经恢复了军部的少将职位,而仅仅着眼于兰彻怀孕被抛弃这个事实,足以见其眼光狭隘。   在杰克的认知里,没有一个好的雄主、就没有找到一个好的归宿。   这样的失败是比失去军衔更为难以忍受、更为耻辱的。   此刻,在闹剧中心之外,温丹倚在落地窗边,旁观着远处的闹剧。   月光透过玻璃,在雄虫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眼中的沉思。   温丹早就调查过杰克——在他们四个人宿醉的同一时间,杰克也发生了一场巨大的车祸意外。   所以再结合游戏里的信息,杰克果然也是穿越者。   温丹抿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只是差不多的际遇,却造就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就在这时,醉醺醺的杰克突然发现了窗边的温丹。   杰克踉跄着穿过人群,眼中闪烁着扭曲的光芒。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杰克站在温丹面前,咧开一个恶意的笑容:   “我有个问题憋很久了,”   他的嗓门很大,态度也很轻佻。   “大名鼎鼎的兰彻·雪莱,在床上到底带不带劲,到底好不好玩?”   “是不是再怎么清高孤傲,装的要死,真的到了床上,也不过是个放-荡的贱货,和千千万万的雌虫又有什么不同呢?”   最后一个字音刚落,在场所有的雌虫脸色一瞬间都不好看了。   杰克真的是喝醉了就发酒疯,就这一句话,把所有的雌虫都得罪了一遍。   如果他不是一个雄虫,现在杰克就已经被毫不客气地撵出去了。   与此同时,只见温丹突然笑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温丹的声音轻得可怕,他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醉酒的杰克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再说一遍怎么了?”   杰克挑衅抬头,   “再说一万遍也是一样的话,你以为你曾经娶到的是什么好货色,也不过是个与一般雌虫无二的婊子!”   “怪不得你这么快就厌弃了,兰彻·雪莱,也不过如此?”   下一秒,   “啊!”   杰克被冰凉的香槟泼得一个激灵。   酒液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精心打理的发型顿时垮成一团乱草,昂贵的礼服也湿透了大半。   反应过来,杰克抹了把脸,醉醺醺的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盯着温丹:   “你竟敢——”   “我当然敢。”   温丹慢条斯理地将空酒杯放回原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不过现在,我建议你闭嘴。”   “否则下一次,就不是泼在脸上的香槟这么简单了。”   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看客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雄虫此刻展现出的凌厉一面。   兰彻站在原地,银白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极地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温丹,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那里面盛着化不开的眷恋,却又掺杂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想要上前却又生生止住。   这位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少将,此刻却近乡情更怯、望而却步。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星河。   睫毛轻轻颤动,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冷静下来了,   兰彻将那些不能说、不敢说的情愫都掩藏在眼底。   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杰克身上,杰克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   “看来克罗诺斯家的教养,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温丹整了整袖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听得清清楚楚,不疾不徐,字字诛心,   “需要我好心教教你,怎么尊重一位军功赫赫的帝国少将吗?”   “温丹·埃尔斯米尔!”   一瞬间,杰克的声音像被踩住尾巴的野兽般尖利刺耳,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地黏在额前,礼服上还沾着方才被泼香槟的水渍,整个人狼狈不堪。   家族没落的耻辱和被当众羞辱的愤怒,让极度自卑又自傲的杰克彻底失去了理智。   “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声音里满是扭曲的嫉恨,   “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尽?凭什么你什么都有,你不过是一个游戏的配角而已!”   “你们不过都是配角而已!我才是主角!我才是主角啊!”   说着,喝醉了的杰克挥着拳头就要打向温丹。   话音未落,一道银白的身影如雪豹般挡在温丹面前。   兰彻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修长的手指只是轻轻一推,杰克就像被打了一拳般踉跄后退。   在雌虫压倒性的力量差距下,这位醉醺醺的雄虫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重重摔坐在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啊!”   围观的群众惊呼一声。   兰彻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地上的杰克,极地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   他微微隆起的腹部在灯光下格外明显,怀孕一定程度上消弱了雌虫的战力,   但和孱弱的雄虫相比,毫无疑问,兰彻依旧是强大到无可打败的。   温丹说:“兰彻少将。”   听到这个称呼的一瞬间,兰彻转头。   极地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温丹。   往日如冰川般冷冽的眼睛,此刻盈满了复杂的情愫,像是冬雪初融的湖面,破碎而瑟瑟。   兰彻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着温丹的轮廓,就好像看了一眼就少了一眼。   从雄虫微蹙的眉头到紧抿的薄唇,每一处细节都熟悉得令兰彻心尖发颤。   时隔一个月,兰彻终于再次见到了温丹。   他却只能说:“温丹阁下,好久不见。”   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姗姗来迟的安保队伍整齐列队而入,而在他们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让全场瞬间肃静。   是帝国尊贵的雄虫殿下,艾斯卡利殿下。   只见殿下缓步走来,粉白色的微卷短发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一米九几的身高带来天然的压迫感,粉色的眼眸淡淡扫过混乱的现场,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带下去。”   殿下抬了抬手指,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他的目光在杰克身上停留了一秒,就像在看傻叉的眼神。   艾斯卡利本身就是个暴脾气,为了维持这副装逼的样子,他已经忍了一肚子的脏话没有骂出来了,也是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翻白眼。   他转头看了一眼安保队:   “愣着干嘛?快弄下去。”   “是,遵命殿下。”   不再犹豫,训练有素的安保立刻架起瘫软在地的杰克。   这位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雄虫杰克,此刻在皇室威严下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我是雄虫啊,放开我,放开我!”   艾斯卡利实在是忍得嘴角抽搐。   丫的,是个雄虫又怎样?真够赛脸的,大家都搁这乐呵呵的吃着喝着,就你找事是吧?   当骚动的源头被带走后,艾斯卡利殿下才转向温丹和兰彻。   艾斯卡利和西朗关系不错,大概也知道温丹,虽然他本人是个暴脾气,但是他对脾气温柔的人好感一向很高。   所以艾斯卡利朝着他们笑了笑,露出牙齿的那种,明显没有贵族的含蓄:   “没吓到吧?安保队来晚了。”   兰彻行了个礼:“参见帝国殿下。”   温丹:“参见帝国殿下,多谢殿下。”   艾斯卡利接受了他们的感谢,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他摆了摆手说:   “那就这样,我先走了,你们玩尽兴啊。”   刚才艾斯卡利本来在听第一军团长阿森德林上将、虫帝的雌君兼第二军团长温纳斯,还有一群反正也叫不出名字的家伙开会。   说句掏心窝子的,艾斯卡利真不知道这个会有什么好开的。   就麻利的给人家送送直接送走了不就得了,非得开个会,一屁股坐那坐半天。   他就寻思,找个机会出去透个气儿吧,没想到心诚则灵啊,就听外面一阵骚动。   当时他就一拍大腿——这是打瞌睡送枕头,出来透气的借口不就来了嘛!   那个时候是有另一个雌虫说要过来处理的,艾斯卡利连忙“别别别”给人拦住了,自己溜达过来了。   艾斯卡利决定,这事处理完了,再去溜达一圈再回去。   坐那儿听他们开会,和听老和尚念经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没有啊!没有区别啊!   丫的,不对,还是有区别的。   温纳斯那个笑面虎,往那一坐,皮笑肉不笑的。   艾斯卡利每一秒都觉得自己但凡坐姿不端正一点,回去就要被哐哐骂,挨骂完了还得贡献体力,陪人家上床打桩。   这世上居然会有这么憋屈的事情,这么憋屈的事情居然落到了他的脑袋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服了,服了。   但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艾斯卡利就溜达了一圈,就被温纳斯派人给捞回去了。   艾斯卡利:……靠。   但是他被捞回去之前,特意吩咐安保队,把那个杰克丢远一点,不允许再进入宴会。   ——   于是,大晚上的,杰克被粗暴地丢在宴会厅对面的马路上。   冰冷的石板透过单薄的礼服传来刺骨的寒意。   雄虫原本为了体面而精心打理的发型早已散乱,酒渍在脸上糊成一团,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该死的…全都该死!”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远处全副武装的安保队员冷冷地注视着他,枪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让雄虫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愤怒无处发泄,杰克只能狠狠踹向路边的石子。   石子飞溅起来,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一遍遍回想着宴会上受辱的画面——温丹从容不迫的姿态,兰彻居高临下的眼神,还有那些贵族们幸灾乐祸的窃笑。   “凭什么…凭什么!”   愤怒之下,杰克歇斯底里地踢着路灯杆,直到皮鞋尖渗出鲜血。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怨恨。   夜风吹起,曾经风光无限的克罗诺斯家少爷,此刻却连条御寒的毯子都没有,家族一旦没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夜色中,   一个身材瘦小的雌虫侍从匆匆从宴会厅侧门走出,怀里抱着一条厚实的羊绒毯。   他左右张望,很快发现了蜷缩在路边的杰克。   “喂,站住!”杰克哑着嗓子喝道。   雌虫侍从吓得一哆嗦,连忙行礼:“杰、杰克阁下……”   杰克一把夺过毯子裹在身上,温暖的触感让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东西归我了,你滚吧。”   这时雌虫笑了笑,并没有生气,反而凑近低语:   “阁下,我是特地来找您的,艾斯卡利殿下让我转告您,方才的处置只是做给外虫看的。”   他神秘地眨眨眼,“殿下有些贴心话,想单独与您说。”   与此同时,一辆漆黑的飞行器无声滑至路边,低调的外表下却装着顶级悬浮系统。   杰克狐疑地踏上飞行器,舱门无声闭合的瞬间,他感受到座椅传来的细微震动——这辆看似低调的飞行器竟搭载了军用级悬浮系统。   那个雌虫侍从恭敬地半跪着为他系好安全带,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又再次恭敬地递来一杯热饮,奉承着杰克,这个雌虫说话说的很好听,极大程度地安抚了杰克破碎的自尊心。   “杰克阁下,请。”   飞行器悄然降落在酒店地下三层,这里连空气都透着森冷。   雌虫引路时脚步轻得像猫,在电梯口突然塞来一张黑金磁卡。   雌虫谄媚地弓着腰,轻声说:   “杰克阁下,上面是不允许我们这种没有身份的虫族上去的,所以只能您自己上去了。”   “请在这个电梯按下99层最高层,去909贵宾室等待艾斯卡利殿下。”   雌虫很有情商地哄着杰克道:   “您是殿下很看重的客人,虽然我们万万不敢懈怠,但是上面的规矩实在是森严,我等不敢冒犯。”   杰克按照他说的做了。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杰克终于挺直了腰板。   镜面墙壁映出他狼狈的模样,他烦躁地扯了扯皱巴巴的领结。随着数字不断攀升,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叮——”   99层的电梯门无声滑开,扑面而来的是龙涎香与金钱交织的奢靡气息。   909贵宾室的大门自动感应开启,杰克不禁屏住呼吸。   全景落地窗外,整座王都的灯火如星河倾泻匍匐在脚下;水晶吊灯下,波斯手工地毯寸土寸金。   这才是顶级奢华。   就像杰克一开始到达虫族世界被富贵迷眼。   杰克四仰八叉地陷在真皮沙发里,二郎腿高高翘起,鞋尖还挂着半掉的皮鞋。   房间里氤氲的熏香带着甜腻的迷幻气息,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我可是主角……”   他嘟囔着,眼前浮现出自己将温丹、兰彻、其他贵族踩在脚下的幻想画面。   渐渐地,连这点妄想也被睡意吞噬。   ……   “砰!”   一声轻响将杰克从混沌中惊醒。   昏暗的灯光下,杰克迷迷糊糊看见两具交缠的身影撞在玄关的装饰墙上。   艾斯卡利殿下粉白的卷发凌乱地散开,制服外套早已不知去向。   被他按在墙上的,赫然是当今虫帝的第二任雌君、温丹的叔叔——如今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是年轻时曾经以美貌著称的温纳斯上将大人。   只见温纳斯上将的军装领口被扯开,露出布满咬痕的脖颈,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紫此刻正缠绕在雄虫殿下指间。   在如此昏暗又暧昧的灯光下,当真是做什么都合适。   艾斯卡利殿下修长的身影几乎将温纳斯完全笼罩,骨节分明的手指深深陷入温纳斯的腰际,将那具精瘦的身躯牢牢钉在装饰墙上。   “呃、……”   一米九几的傲人的身高差让温纳斯都不得不仰起头承受这个吻,   温纳斯长长的紫发如瀑布般垂落,又被艾斯卡利伸手用力扯住,温纳斯不得不把头仰得更高,脑袋中都有点眩晕的窒息感。   “殿…下……”   温纳斯的喘息支离破碎,紫色眼眸里氤氲着水雾。   他的军装外套早已滑落肩头,露出里面被揉皱的衬衫。   艾斯卡利充耳不闻,反而变本加厉地抱着温纳斯,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偷情的自觉,弄得简直干柴烈火。   墙面的装饰画被撞得歪斜,温纳斯被迫踮起的军靴在地毯上磨出凌乱的痕迹,金属扣饰与殿下腰间的宝石链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呃啊…艾斯卡利,狗崽子……别……”   “说你是狗,你还真是狗——咬这么重,不就让你开个会吗……”   温纳斯的低喘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吓得杰克一个激灵从沙发上滚下来,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闷响。   交叠的两人同时转头看过来,六目相对的瞬间,杰克冷汗直冒。   艾斯卡利狠狠皱眉:“你?!”   杰克的血液瞬间凝固,完蛋了,这下是真完蛋了。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着——眼前这一幕不仅仅是简单的偷情,而是足以颠覆帝国的惊天丑闻。   艾斯卡利殿下是劳伦斯陛下的亲生子嗣,而温纳斯上将却是陛下明媒正娶的第二任雌君!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杰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去。   真皮沙发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可笑的屏障,连半点遮掩的作用都起不到。   温纳斯突然轻笑出声,修长的手指穿过艾斯卡利粉白色的卷发,亲昵地揉了揉:   “搞什么,原来你真的现在才发现他?”   紫眸里闪过一丝戏谑,   “我一进门就发现他了,只不过以为殿下喜欢刺激,所以没有说。”   艾斯卡利无语:“……你可真行。”   “好了,”   温纳斯推开了身上的雄虫,从腰间抽出配枪,黑漆漆的枪口直接指着杰克。   “既然你看到了不该看的,只有尸体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杰克瘫软在地,昂贵的西裤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他哆嗦着往后蹭,后背撞上冰冷的酒柜:   “不……不……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不会说……”   温纳斯歪了歪头,四十余载岁月沉淀出的儒雅气质让他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   可当他扣下保险栓时,紫眸中闪过的寒光却令人胆颤:   “真抱歉啊,小朋友。”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幼崽,   “我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雄虫的誓言呢。”   “这里隔音很好,所以,放心去死吧。”   莫名其妙觉得被影射了的艾斯卡利摸了摸鼻子,他说:   “温纳斯,你是不是把我也骂进去了?”   “还有,真的要杀他吗?感觉不至于叫他死吧。”   温纳斯笑了笑,收回枪摸了摸自己的枪口,下一秒,直接把枪口对准了艾斯卡利。   他笑起来很温柔,紫眸弯成两道危险的月牙,可是手里,冰冷的枪管直接抵上艾斯卡利的下巴。   温纳斯冷声:“他不死就殿下死。”   “反正等他说去之后,殿下也要死,不如现在死在我手里。”   欸欸欸,有话好好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艾斯卡利他盯着近在咫尺的枪管,喉结滚动了一下:   “呃,那,还是他死吧。”   温纳斯这才满意地勾起嘴角,紫眸中闪过一丝愉悦的光芒。   他忽然用冰凉的枪管挑起艾斯卡利的下巴,迫使这位高大的雄虫低头。   轻轻踮起脚尖,温纳斯在殿下线条分明的下巴上落下一个带着火药味的吻。   “殿下现在可比从前有趣多了。”   温纳斯的吐息拂过雄虫的喉结,声音里带着危险的甜蜜,   “希望殿下能一直保持这样。”   艾斯卡利吞了口口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包的。”   丫的,虎落平阳被犬欺。   见状,温纳斯轻笑出声,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替雄虫整理着凌乱的领口。   紫发垂落间,他瞥了眼瘫软在地的杰克,随手按下隐藏在壁灯处的按钮。   两个身着军装的雌虫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走出,一左一右架起了吓得魂飞魄散的雄虫。   “带他下去。”   温纳斯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转头又对艾斯卡利露出温柔似水的笑容,   “殿下,我们继续吧。”   看到人家枪都还拿在手上呢,艾斯卡利又可耻地屈服了:   “……好。”   杰克疯狂挣扎着,被两名军雌像拖死狗一样往侧门拖去。   他的指甲在地毯上抓出几道狰狞的痕迹,歇斯底里地嘶吼:   “艾斯卡利!不是你狗日的叫我上来的吗!混——”   喊到一半,杰克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那个“恰好”出现的侍从,还有这间提前准备好的贵宾室……他这是被人做局了!   是温丹?还是兰彻?   是他们吗?还是别人?   是谁?到底是谁想害他到这种程度?甚至还借刀杀人!   杰克的面容扭曲,但已经来不及细想,侧门后的黑暗吞没了他的视线。   ——   宴会厅。   艾斯卡利殿下离开之后,宴会厅的水晶灯光重新流转,悠扬的音乐声中,所有虫族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对特殊的前伴侣。   温丹感受到四周投来的探究视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兰彻少将,希望您玩的尽兴。”   温丹微微笑了笑,声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我还有一些事情,恕我失陪了。”   闻言,兰彻怔在原地,极地蓝的瞳孔微微颤动,似乎是很无措。   明明刚才雄虫似乎还在为他出头,可是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不是兰彻的错觉,真的一下子就被推开了。   温丹没有等他,转身就走。   “等——”   兰彻下意识向前跟着温丹迈了半步,下一秒,军靴却突然钉在了原地。   一个棕发蓝眸的娇小身影已经轻盈地插入他们之间。   “等一下!温丹阁下!您果然在这里!”   雌虫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十八岁特有的朝气,他仰起精致的脸蛋,睫毛在灯光下扑闪如蝶翼,   “雌父让我来邀请您参加下周的茶会,我终于找到您了!我们一起去吃好吃的吧!”   温丹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没有说同意:   “希瑟少爷亲自来邀,实在荣幸。”   希瑟的家族在星潮的投资占比额度并不小,完全是在为希瑟做嫁妆,打的就是想把希瑟嫁给温丹的念头。   兰彻的呼吸一滞。   希瑟看起来那么年轻鲜活,未经历练的肌肤,纤细的腰肢在礼服下不盈一握。   而自己——兰彻不自觉地抚上腹部,银白的长发在灯光下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若是往常,兰彻绝不会将自己与任何雌虫比较。   可此刻,希瑟那青春洋溢的身影却像根刺,深深扎进兰彻心里。   那只年轻的雌虫正围着温丹打转,棕色的卷发随着轻盈的跳跃在空中划出活泼的弧度,笑声清脆如银铃。   年轻的雌虫,青春就是本钱,穿着剪裁精致的短款礼服,露出纤细笔直的双腿,每一个转身都带着十八岁特有的灵动。   在虫族,永远都不缺年轻漂亮的雌虫。   兰彻低头看着自己臃肿的腰身,孕期的水肿让他的脚踝粗了一圈,连站久了都会隐隐作痛。   更糟的是,   风信子的信息素正不受控制地外溢,带着特有的苦涩,与宴会厅甜腻的香氛格格不入。   因为兰彻还没有洗去标记,所以温丹和兰彻之间,对于彼此的信息素几乎是最敏锐的。   就在这一瞬间,温丹突然转头,棕色的眸子准确地锁定了兰彻的位置。   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让兰彻的心脏狠狠抽痛。   兰彻喃喃:“雄……”主。   可雄虫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任由希瑟像只胜利的小孔雀般一直绕在身边叽叽喳喳。   然后希瑟回头,冲兰彻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蓝眼睛里却闪烁着挑衅的光。   他故意贴近温丹说了什么,雄虫并没有抗拒,很礼貌的附和着。   那亲昵的画面像把钝刀,一点点凌迟着兰彻的神经。   兰彻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却压不住喉间翻涌的酸涩。   极地蓝的眼眸像是覆了一层薄冰,唯有睫毛难以自控的轻颤,泄露了些许情绪。   嫉妒,确实是嫉妒的,可是嫉妒又有什么用呢?   而另一边。   温丹和希瑟走到了甜食桌边上,雄虫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实则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希瑟的闲聊。   年轻雌虫叽叽喳喳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远不及身后那道紊乱的信息素牵动他的神经。   “温丹阁下,觉得前段时间演出的歌剧《爱瘾》如何?”   希瑟眨着蓝眼睛问道。   “嗯,不错。”   温丹随口应答。   风信子的苦涩在空气中愈发浓烈,像一根细线勒住他的心脏。   他几乎能想象兰彻此刻的模样——狼狈、倔强,但不可否认,兰彻在任何时候,身上都有一股将折未折的韧性,那比什么都漂亮。   希瑟突然凑近:“您在看什么?”   “啊。”   温丹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又飘向了兰彻方向。   他笑了笑掩饰失态:“没什么。”   君山银毫的信息素被他死死控制,生怕泄露半分关切。   他和兰彻早就不是能互相安慰的关系了。   温丹想起离婚那天,他们签下离婚协议书的时候是如此的决绝。   若现在回头,若再给一丝温柔,之前所有的决断都会变成笑话。   有些界限,跨过一次就再也回不去了。   已经决定放下了,就真的要放下,不要再走回头路了。   “温丹阁下。”   希瑟微微撅起嘴,蓝眼睛里泛起委屈的水光。   他敏锐地察觉到温丹的心不在焉,可这反而让他更加着迷——眼前的雄虫和传闻中暴戾的贵族少爷截然不同。   “阁下……”希瑟小声唤道,手指轻轻拽了拽温丹的袖口,又很快松开。   这个刚成年的雌虫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温丹时的情景:   半个月前,在家族茶会上,其他雄虫不是用露骨的目光打量他,就是借着递杯碰触他的手指。   只有温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希瑟的脸颊泛起红晕。   希瑟鼓起勇气又靠近半步:   “温丹阁下,下周的古典乐演出,我订到了包厢。”   声音越说越小,睫毛紧张地扑闪着。   家族教的那些勾引雄虫的手段他一个都用不出来,只能笨拙地献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   他很忐忑的问:   “阁下有时间和我一起去看吗?那天是周六下午5点。”   温丹看着眼前青涩的追求者,无奈地笑了笑。   不论是人类世界还是虫族世界,其实温丹都不缺乏追求者。   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能做的只有尊重他人的爱意。   温丹尽量委婉的回复:   “希瑟少爷,你真的非常优秀,相信有许多雄虫为你神魂颠倒,愿意陪你去古典音乐会。”   这话的意思和拒绝有什么区别?   希瑟很委屈的咬唇,习惯性的撒娇,看得出来他被家里养的很好: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就想要你陪我去。”   这种程度的撒娇对于温丹来说没什么用,温丹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不赴这种约会性质的约。”   “希瑟少爷,我还是那句话,建议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又被拒绝了!   这个雄虫看起来这么温柔,怎么这么难啃,一点都啃不下来!   希瑟咬牙看了一眼远处的兰彻:   “温丹阁下,你还没有放下前夫吗,那个兰彻少将是吗?”   温丹摇了摇头:“不,准确的来说,希瑟少爷很好,但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被拒绝了太多次,希瑟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那温丹阁下喜欢什么类型,兰彻少将那样的吗?”   温丹笑而不语。   希瑟穷追不舍地问:“我到底哪里比他差了?我比他年轻比他漂亮……”   温丹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年轻雌虫,   “希瑟少爷,”   “爱情不是优劣比较。”   灯光在雄虫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大家的爱好并不相同,有的喜欢春天的樱花,但有的偏爱深冬的雪兰。”   温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兰彻原来站着的那个地方,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年轻的雌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他攥紧衣摆的手指缓缓松开,声音里带着稚嫩的执着和不甘心:   “那…那我能等雪融化吗?”   温丹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别在等待中错过自己的花期。”   他其实看得出来对方要哭了,于是绅士地递出手帕,   “您值得被真正能和您共度一生的雄虫,全心全意地珍视。”   宴会厅的乐声突然转为悠扬的慢板,温丹微微欠身:   “言尽于此,恕我失陪。”   与此同时。   露台。   承受不了宴会厅里的气氛,兰彻也受不住再看到温丹和希瑟亲密的画面。   逃避可耻,兰彻这一生之中很少有逃避的事情,可是在这件事上他还是逃避了。   夜色寂寥。   兰彻独自站在露台上,夜风裹挟着寒意钻进他单薄的军装,银白的长发被风吹乱,有几缕黏在沁出冷汗的额角。   他伸手护住微微抽痛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渴望雄父信息素的小生命。   “唔。”   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兰彻不得不扶住栏杆。   医生说过,缺乏雄父信息素安抚的虫蛋会躁动不安,可他已经没有资格向温丹索取什么了。   此刻,露台的阴影处,一个娇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月光照亮了那张圆润的娃娃脸——可利索,兰彻在军部最信任的勤务兵。   “少将。”   可利索行了个利落的军礼,圆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您交代的事都办妥了。”   他压低声音,“监控显示他果然上钩了,应该已经被处理掉了。”   难得是个好消息。   杰克这种类型,如果不处理掉的话,就会像暗处的蟑螂一样,永远在暗地里使绊子,麻烦的很。   兰彻苍白的唇角微微上扬,眼里有着冷淡和漠然:   “做得很好。”   这一瞬间牵动了腹部的抽痛,兰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先回军部,处理好自己的行程痕迹。”   可利索担忧地看着长官护住腹部的动作:   “兰彻少将,您要不要先去医疗?虫蛋最近太不安分了…”   “不必。”   兰彻直起身,银发在夜风中划出冷冽的弧度,   “我还有事。”   他的目光望向宴会厅里。   小勤务兵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灵巧地翻过露台栏杆,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冷冽,兰彻站在露台的阴影处,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脆弱的小生命——他的虫蛋,他和温丹最后的联系。   一个月了。   自从确认怀孕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虫蛋缺乏雄父信息素的滋养,躁动不安,每晚都折磨得他冷汗涔涔,蜷缩在床上咬牙忍耐。   医生警告过他,再这样下去,虫蛋很可能发育不全,甚至……   兰彻闭了闭眼,银白的长发被风吹乱,遮住了他苍白的脸色。   ——他该怎么办?   去求温丹吗?   要把这个事情告诉温丹吗?   只能这么做了吧,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像那些可怜的雌奴一样,跪在雄虫脚边,摇尾乞怜,只为了讨要一点施舍般的信息素。   温丹……温丹会那样对他吗?   可若不去求……他的虫蛋怎么办?   兰彻的手指微微发抖,极地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曾经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少将,可如今,却被一个未出世的小生命逼得走投无路。   深吸一口气,兰彻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疼痛蔓延至心脏。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假孕药早已服下,这是他一生的唯一一次机会。   兰彻不会再有任何后代了。   这个虫蛋,是他和温丹之间……最后的羁绊。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细密的疼。   其实兰彻是怕的。   他怕。   怕温丹如同看陌生者的眼神,怕对方厌恶地皱眉,怕对方连这个无辜的小生命都一并厌弃。   夜风呜咽,兰彻站在宴会厅外的阴影处,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栏杆。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雄虫,如今却连靠近都成了奢望,心脏像是被钝刀缓慢切割,疼得发颤。   他多想走过去,回宴会厅,回到温丹身边,像从前那样自然地站在温丹身边。   可现在的他,还有什么资格?   ——他们已经离婚了。   这个认知让兰彻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如果……   如果当初不是因为那场冰冷的交易,如果他们是真的相爱才结合,是不是现在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他能早一点明白自己的心意,是不是就不会把温丹越推越远?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兰彻苦笑着低头,银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发红的眼眶。   他曾经以为婚姻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契约,直到失去后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温丹早已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现在,兰彻想要不顾一切地去恳求温丹了,哪怕只是得到一点同情、怜悯也好。   从前的兰彻从来不屑于做弱者,更加不屑于开口求,但是现在他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了,都没有温丹重要。   曾经以为重要的,现在都可以丢弃,曾经因为不重要的,现在想拼了命地抓也抓不住。   如今,兰彻甘愿放下所有骄傲,只求那个人的一点怜悯。   哪怕是被当作摇尾乞怜的失败者,哪怕是承受最轻蔑的目光……   只要温丹愿意再看他一眼。   再看他们的孩子一眼。   ————————   下一章的更新时间是八月一日0:00(也就是7月31号晚上24:00)[眼镜]   总体来说,第1单元和第5单元稍微虐一点,其他其实都比较甜,我的原则永远都是小虐怡情大虐不可[摸头] 第19章 第19章·和好:“我们,在一起。”   宴会厅的觥筹交错愈发热闹,几个大家族的族长轮番上阵,谈军火的、谈矿脉的、谈星际娱乐的,各有各的圈子,圈子内的往跟前凑一块。   全程,温丹保持着得体微笑,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在推杯换盏间也不免喝了好几杯下肚。   在商言商,没有一定的关系,在这种地方是走不通的。   温丹不支持酒桌文化,但是在大环境下,个人的力量是极其渺小的,先顺从,后改变,现在星潮还不够有力量,温丹的受限也太多了。   几轮下来,温丹的耳尖已经微微泛红。   他本身是不喝酒的人,这样几杯酒下去就已经有点小醉了。   温丹趁着去卫生间的空隙看了一眼终端。   [西朗:丫的,那几个老狐狸跟我们抢肉呢,我好不容易撕了一波回来,简直是唇枪舌剑。]   [西朗:我还牺牲了一点点脸皮,所以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把星潮做大做强QAQ!]   西朗今天把直播都推掉了,特地为了去那个商业宴会,他真的是牛马中的老板,老板中的牛马。   今天这个破日子,有两个重要的宴会撞一起了,所以温丹来了这个宴会,西朗去了另外的一个商业宴会。   两个地方离的挺近的。   [温丹:顺路到酒店A座过来一下,把我捎走。]   温丹的飞行器之前出了点故障送去检修了,所以今天本来他就是和西朗一起过来的。   [西朗:okk,马上到,差不多十分钟吧。]   “这帮老狐狸……”   温丹修长的手指扯松领带,昂贵的丝绸面料在他指间滑落。   他靠在走廊的落地窗边,月光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冷色。   酒精在血管里灼烧。   所以他不喜欢喝酒。   温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些看似温和的香槟后劲十足。   胃里翻涌的不适感让他皱了皱眉,喉间泛起一阵酸涩。他很少让自己陷入这种狼狈的境地。   但是交易嘛,有得有失很正常,人之常情,温丹也没那么矫情。   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开,走廊转角传来军靴叩击地面的声响。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银发如霜,制服上的勋章泛着冷光。   兰彻就站在那里,极地蓝的眸子在黑暗中依然明亮。   “兰彻…少将?”   温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哑,他下意识站直身体。   兰彻静静地望着温丹,那双极地蓝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或许是酒精作祟,温丹竟从中读出了近乎卑微的恳切。   ——看来温丹真是喝醉了。   “温丹阁下,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兰彻上前一步,眉间蹙起细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温丹扯出一个疏离的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抬眸:“让少将见笑了。”   “我…送阁下回去吧?”   兰彻的手指在军装下摆攥紧又松开,指节发白。   “不必,怎么好意思劳烦少将。”   温丹抬手看了眼终端,“更何况,我的朋友马上就到。”   虽然这个“马上”大概足足有十分钟。   闻言,兰彻眼中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就在温丹转身的瞬间,他忽然上前:   “等等!”   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   “温丹阁下,可以给我点时间吗,我们能…能谈谈吗?”   温丹回身,醉意让他的眼神比平日迷蒙,但他的态度还是那样,看似温和,实则坚定:   “我以为离婚协议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温丹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兰彻少将,同样的话我真的不想说太多遍。”   “我诚恳的建议少将去做一下信息素的戒断反应,上将对我现在的依赖、好感,大概都源于身体的激素反应。”   “等到少将的理智回来之后,一切都会回归原来的状态。”   虫族的生理构造远比人类要复杂得多。   在这个种族里,激素对身体的支配几乎达到了绝对掌控的程度——特别是信息素这种外显性激素,简直就是刻在基因里的枷锁。   因为亲身经历过、感受过,所以温丹清楚,雄虫的信息素对雌虫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吸引,更像是一种会上瘾的毒药,能让最骄傲的军雌都变成摇尾乞怜的奴隶。   那样不是太可怜了吗?   温丹始终认为,兰彻现在表现出的所有“留恋”,不过都是该死的激素在作祟。   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甚至现在挺着肚子站在他面前的固执,统统都只是信息素戒断反应而已。   叹了口气,温丹继续说:   “兰彻少将,虽然这话说出来很冒犯,但我还是直说吧。”   “现在你的激素反应如此,嗯,强烈,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肚子里怀着的这个‘蛋’。”   “少将,你能分清楚,是你肚子里的这个‘蛋’在需要我,还是你在需要我吗?”   温丹的声音平静,目光扫过兰彻微微隆起的小腹。   月光下,兰彻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下意识护住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温丹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温丹不知道,虫蛋那里传来的微弱脉动,是支撑兰彻走到现在的全部勇气。   更何况这个蛋是有生命的,它是活着的。   那是他们的孩子啊……那是兰彻能和温丹拥有的唯一的孩子。   “是我需要你。”   “而且……活的。”   兰彻低声说。   温丹一下子没听懂:“什么?”   孤注一掷,兰彻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虫蛋是活的,很健康,医生说它的生命体征正常,温丹阁下,这是我们的孩子。”   下一秒,温丹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感受到雄虫的震惊,兰彻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破碎的笑容,笑的简直比哭还难看。   他颤抖的手拉温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正传来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生命脉动。   “医生说它很乖。”   兰彻的眼眸泛起水光,眨了眨眼睛,硬生生的把眼泪收了回去。   “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般在温丹耳边炸开。   温丹整个人僵在原地。   喝了假孕药,却有了一个活生生的虫蛋,这是什么意思?他们那一晚一次就中招了!   这么小的概率,偏偏就这么巧。   这简直比玩笑还要玩笑,但兰彻眼底近乎绝望的执拗,又让温丹不得不相信这个荒谬的事实。   现在,此时此刻,温丹的手掌仍被兰彻紧紧按在那圆润的弧度上。   掌心下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什么在轻轻晃动——那是鲜活的生命在向温丹证明自己的存在。   开玩笑的吧?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对于温丹来说这一切都太突然了,甚至显得有点让人难以理解。   温丹本来就喝醉了,现在脑子更是转的有点痛。   他有孩子了?   他有了一个……和兰彻的孩子?   在他们第一次标记之前,温丹仔仔细细查阅过虫族的资料,虫族的怀孕率极低,结婚5年之内能怀上一个都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他们一次就中了?   “阁下真的觉得…我应该打掉它吗?”   兰彻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温丹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窒息。   最终温丹缓缓从兰彻那抽回手:   “决定权在你。”   “你的身体是属于你自己的,你既然忍受了孕期的痛苦,自然可以拥有生下或者打掉这个孩子的权利。”   “这件事情,少将完全可以听自己心里的想法。”   兰彻:“如果我要留下呢?”   “那就留下。”   温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里也没有多少平静,但他还是尽量全面客观的陈述自己的想法。   “如果少将执意要生,”   温丹继续道,“我会提供信息素支持,像之前一样去医院压缩信息素。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我们就不适合再做朋友了,毕竟没有哪两个朋友之间有一个孩子,对吧?”   腹中的虫蛋剧烈地翻腾起来,仿佛在抗议这场残酷的对话。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小腹直窜上兰彻的脊背,他猛地攥住军装下摆,指节泛白。   “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   兰彻的声音支离破碎,极地蓝的瞳孔里翻涌着近乎绝望的哀求,   “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们再试一次……我真的不会再表现的那么差了……”   温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冰锥刺进兰彻心脏:   “少将,如果我因为孩子而和你再次进入婚姻,这对于你,我和这个孩子,都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再说,我们已经试过了,少将。”   他轻声道,   “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们最后还是离婚了。”   这句话,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温……!”   兰彻眼前突然天旋地转,腹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踉跄着弯下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军装。   “兰彻!”   这一下真的吓坏了温丹,他下意识冲上前扶住对方,不然那一下就要直接摔在地上了。   触碰的瞬间,温丹才惊觉掌心下的手腕消瘦得惊人——那截曾经有力的腕骨现在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雪白的军装袖口下,苍白的皮肤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虫蛋在兰彻腹中疯狂躁动,疼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兰彻闷哼一声,不得不弯腰按住腹部,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   “呃——”   以前没有这样过,以前从没有这样躁动过……为什么?是因为在温丹身边,所以虫蛋更有活力吗?   “兰彻!”   温丹一把揽住摇摇欲坠的军雌,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银发雌虫死死攥住温丹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刺透昂贵的西装面料。   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滚烫的泪水砸在温丹手背上。   “对…对不起…”   兰彻的声音支离破碎,孕期激素让他的情绪完全失控,   “我真的控制不住…”   在温丹还没反应过来时,兰彻突然拽住他的领带迫使他低头。   一个带着咸涩泪水的吻就这样莽撞地撞了上来——颤抖的、绝望的、不管不顾的。   一瞬间,温丹瞳孔骤缩。   唇上传来的温度柔软得可怕,兰彻的信息素裹挟着风信子的苦涩疯狂涌入他的感官。   温丹下意识要推开,却在碰到对方消瘦的腰线时僵住了动作。   温丹的呼吸一滞。   兰彻的吻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雌虫的唇瓣冰凉,在相触的瞬间燃起惊人的热度。   风信子苦涩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混着泪水的咸涩,几乎要将温丹的淹没。   温丹的手还扶在兰彻腰间,掌心下是紧绷的腹部弧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虫蛋不安的躁动,以及兰彻颤抖的身躯。   他应该推开兰彻的。   可当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的衣领,当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两人相贴的唇间溢出时,温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狠下心来。   最终是兰彻自己退开了。   兰彻踉跄着后退半步,银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极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懊悔和难堪。   “……抱歉。”   兰彻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狼狈地别过脸,银发垂落,遮不住通红的眼尾。   “我只是……”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兰彻闷着声音开口,   “我真的、真的只是,太想你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砸在温丹耳边。   他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那个曾经高傲得连低头都不肯的兰彻少将,那个在军事法庭上都脊背笔挺的兰彻少将,此刻竟哽咽着说出这种话?   可当扳过兰彻的脸时,温丹所有怀疑都粉碎了。   月光下,那张总是冷峻的面容此刻布满泪痕。   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在下巴凝成摇摇欲坠的水珠。   兰彻的睫毛湿成一簇簇,极地蓝的瞳孔里,翻涌着再也藏不住的思念与痛楚。   温丹的指尖沾到滚烫的湿润。   热泪,几乎要烫伤温丹的手。   温丹一点一点的,拿自己的袖子去擦掉兰彻脸上的泪,   掌下,兰彻消瘦的身躯正在发抖,银发凌乱,泪水纵横。   事实上,兰彻整个人都在细细地发着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急促的喘息声里带着压抑的呜咽,却仍固执地仰着脸望向温丹,   那双极地蓝的眼睛里盛着破碎的光,就像在仰望一个失去之后永远无法再触及的身影。   温丹被这样的眼神刺痛了。   或许是喝了酒,又或许确实是被打动了。   因为兰彻的这一个吻,太过绝望,太过可怜,就好像确实是后知后觉的爱意,爱到疼痛。   鬼使神差地,温丹另一只手也伸手抚上兰彻泪湿的脸颊,指腹擦过那些滚烫的泪痕。   在兰彻震惊的目光中,他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兰彻反应不过来:“温——唔、唔……”   可这个吻还未深入,兰彻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一把推开温丹,踉跄着扑向墙边,捂着嘴干呕出声。   “呕——”   孕期的反应让他胃部痉挛,更别提他今天晚上本来也没有吃什么,他吐不出来,就算吐,也只能吐一团酸水出来。   “对、对不起。”   兰彻狼狈地弓着腰,银发垂落遮住他痛苦的表情。   腹中的虫蛋似乎也被惊动,不安地翻腾着,他死死按住腹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温丹僵在原地,唇上还残留着兰彻泪水的咸涩。   他看着兰彻颤抖的背影,军装下那截腰身比记忆中单薄太多,却固执地承担着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但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温丹必须马上知道答案,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兰彻。”   温丹突然单膝跪在兰彻身边,他毫不犹豫,脱下西装外套铺在兰彻面前,把外套直接铺在了地上,然后轻轻拍抚着对方颤抖的脊背。   “想吐就吐这里。”   雄虫的声音很镇定,比兰彻想象中温柔得多了。   等兰彻的干呕稍稍平复,温丹突然拉住兰彻的手腕。   雄虫那双总是温和的棕色眼眸此刻锐利得惊人,像是要直接看进兰彻的灵魂深处。   “回答我,”   温丹一字一顿地问,声音低沉而紧绷,   “你刚才推开我,是因为厌恶,还是因为孕吐?”   兰彻被问得愣住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   “孕吐啊……”   “我,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像是怕温丹不信,兰彻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双常年握枪的手此刻抖得厉害,却死死攥着温丹不放。   兰彻几乎是哽咽着喊出来: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我明明…”   “我、我爱你啊!”   兰彻说完就死死咬住下唇,像是害怕听到任何拒绝的回应。   他蜷缩成防御的姿态,腹部不安的隆起,暴露在月光下,证明着那个顽强的小生命依然存在。   月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耀眼,照得兰彻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唇瓣无所遁形。   可是兰彻比这月光还要耀眼。   温丹的耳畔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仿佛被蒙上一层朦胧的雾。   ——这是真实的吗?   ——还是酒精作祟下的幻觉?   可当他将兰彻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的那一刻,所有的不确定都烟消云散。   怀中的温度是真实的。   兰彻急促的呼吸和颤抖是真实的。   落在他颈间滚烫的泪水也是真实的。   温丹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兰彻的银发间。   风信子的苦涩信息素萦绕在鼻尖,混合着泪水咸涩的气息,让他心脏发紧。   这一刻,温丹问自己:你还理智吗?你的理智还在吗?你还能保持理智吗?   如果真的是因为孕激素所产生的爱意,当激素消退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在这个间隙,温丹想了很多很多。   就像之前兰彻问他“什么才是正常”一样,现在他反问自己“什么才是爱呢”?   什么才是爱呢?   他怎样才算是确认了兰彻的爱?   兰彻已经亲他了,然后呢?   如果剥离了所有的生理激素,只凭理智,人真的会爱上另一个人吗?   爱里面本来就包括有生理因素啊。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兰彻现在是因为受到孕激素的影响,但他们相处之后的记忆是真实存在的,   每时每刻,日日夜夜,何愁不能让兰彻爱上他呢?   不可因噎废食。难道不断的否认向他示爱的这个人才是真的尊重吗?   不是的,不是的。   人海茫茫,难得遇到这样的一个灵魂,何不放手一搏?   “兰彻。”   温丹抬头,指腹轻轻擦过兰彻湿润的眼角,可怎么擦也擦不完。   兰彻哭起来并不会很大声,而是很沉默的掉眼泪,就在那安静的,眼泪一直掉。   最后温丹索性放弃了,转而用唇代替手指,一遍又一遍地亲吻那些滚烫的泪痕。   兰彻整个人都僵住了,极地蓝的瞳孔微微扩大,像只受惊的雪豹幼崽般缩在墙角,任由温丹的唇落在自己颤抖的眼睑上。   “为什么这个表情?”   温丹忍不住轻笑,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兰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为什么亲我……?”   温丹的鼻尖抵着他的,呼吸交融间,他低声道:   “那你呢?刚才为什么亲我?”   “你为什么亲我,我就为什么亲你。”   月光透过落地窗,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兰彻整个人蜷缩在温丹怀里,军装外套早已皱得不成样子,银发凌乱地散在温丹臂弯间。   他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流浪猫,把脸深深埋进温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君山银毫信息素。   温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兰彻的后背,掌心下的身躯比记忆中单薄太多,   这一场怀孕,就好像抽干了兰彻身上的骨血。   “还难受吗?”   温丹低声问,唇瓣无意间擦过兰彻的耳尖。   兰彻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温丹的衬衫前襟。   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这个美梦就会惊醒。   夜风拂过两人交缠的发丝,将呼吸声都染上缠绵的意味。   温丹的手指又穿过那些微凉的发丝,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   “……”   兰彻不自觉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终于被驯服的雪豹,收起所有利爪,温顺了。   远处宴会厅的音乐隐约可闻,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那么远。   此刻的走廊角落成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空间,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而珍贵。   温丹用怀抱裹住他,将人更紧地搂进怀里。   而兰彻的信息素不再带着苦涩,反而透出一丝久违的甜意。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仿佛要弥补这些日子所有的分离。   “我们…我们…”   过了很久兰彻才开口,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温丹的衣角。   温丹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   “我们,在一起。”   这几个字像是一个承诺,重若千钧。   不过。   说来也奇怪,西朗居然还没到吗?   这个答案很快就揭晓了,没几分钟之后,温丹收到了短信轰炸:   [西朗:草,不是哥们,你知道我一打开电梯,看到你们两个在那亲得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我有多震惊吗???]   [西朗:(竖中指.jpg)]   [西朗:去找你老婆过夜去吧!]   ————————   下一章八月二号晚上24:00发[眼镜]。   之后的更新都是每天下午六点,感谢大家大家的支持[撒花]之后会维持日更,每天至少6000字的更新,如果三次元有事不能更新,会前一天在公告或者置顶评论里面请假,这个月我尽量全勤捏[可怜] 第20章 第20章·留宿:兰彻第一次拥有爱。   夜色如墨,温丹驾驶着兰彻的军用飞行器降落在军部高级住宅区。   这片区域戒备森严,每隔百米就设有自动防御塔,红外扫描仪在他们经过时发出轻微的嗡鸣。   兰彻的住所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别墅,外墙采用防爆材质,理论上来说,隔音效果非常好。   “温丹阁下,请进来。”   兰彻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他输入虹膜验证,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室内意料之中的简洁,黑白灰的色调搭配利落的直线条家具,处处透着干脆。   温丹的目光被角落里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吸引,门上的生物识别装置闪着幽蓝的光。   “地下室里是军火。”   看到温丹似乎很在意,兰彻主动解释。   雪白的军装衬着他身上冷然凛冽的气质,只有隆起的腹部彰显着柔软。   温丹挑眉:“告诉我没关系?”   “我对您没有秘密。”   兰彻极地蓝的眸子直视着他,尽管眼睑还泛着红,语气却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更何况这只是我的个人收藏,工作需要熟悉各类武器性能。”   即便怀着身孕,眼前的兰彻依然是当初那个,在颠簸飞行器上可以扛着枪5连杀的少将。   战斗是兰彻的生存手段,也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温丹注意到兰彻站姿微微僵硬,后腰不自然地绷直着。他想起孕期注意事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去卧室休息吗?”   温丹的声音放得很轻。   “……当然。”   得到兰彻点头后,温丹拉着对方的手肘,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而兰彻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温丹,极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是怕一眨眼眼前的雄虫就会消失。   这太像一场梦了——失去的一切突然失而复得,反而让人更加惶恐。   卧室的门无声滑开,温丹注意到兰彻走路时下意识护住腹部的动作。   孕期激素让这位铁血少将的情绪变得敏感脆弱,温丹能感觉到兰彻的情绪其实一直都很压抑,而且不太稳定。   “温丹阁下,今天好像一个梦啊。”兰彻看着温丹说。   “不是梦。”   温丹开口,把兰彻扶到床边坐下。   他弯腰,捧着兰彻的脸,对上那双不安的眼睛,   “我就在这里,我说的话也都算数。”   灯光在兰彻银白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温丹的衣角,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腹中的虫蛋似乎感受到雌父的情绪,不安地动了动,引得兰彻轻轻“嘶”了一声。   果然虫蛋开始变得活跃起来了,之前的一个月,虫蛋都没收到信息素的滋养,健康状况已然处于亚健康。   现在突然回到雄父身边,虫蛋变得更加有活力了。   温丹的手立即覆上那隆起的弧度,温暖的信息素缓缓释放。   他看见兰彻的瞳孔微微扩大,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力气般,慢慢软了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温丹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个隆起的弧度,掌心立刻感受到有力的胎动。   “什么感觉?”温丹低声问。   兰彻靠着温丹,闭上了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后腰:   “很重…而且胀得难受。”   说话间,腹中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兰彻闷哼一声,下意识抓紧了温丹的手按在肚皮上,   “最近,动得特别厉害。”   温丹的手掌下,生命的力量透过单薄的军装面料清晰传来,再看兰彻隐忍的表情,雄虫心头涌上一阵心疼。   夜风轻拂窗帘,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兰彻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这一刻的宁静。   “温丹阁下。”   他低垂着眼睫,银白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以前的事,是我做错了太多……谢谢您还愿意原谅我。”   那双极地蓝的眼睛抬起来时,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恳切。   曾经高傲冷峻的少将,此刻却卑微得像只被雨淋湿的雪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惹人不快。   温丹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自然地扶住兰彻的后腰,另一只手抚上他微凉的脸颊。   “兰彻。”   温丹终于不再叫兰彻的军衔。   闻言,兰彻不自觉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渴望温暖的小动物。   “其实,我们在做选择时,只能选当下的‘最优解’。”   温丹的声音很温和,指腹轻轻摩挲着兰彻泛红的眼尾,   “谁也不知道这个答案最终会带来什么,因为没有谁能预见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望进兰彻那双盈满不安的眼睛。   “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和你重新在一起是对是错。”   温丹轻声说,“但我唯一确定的是——”   他的手指穿过兰彻银白的发丝,将人轻轻按向自己肩头。   “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如果能抓住的,我却没有抓住,我以后一定会后悔。”   “同样的,既然你也已经做了选择,那就不可以后悔了。”   一瞬间,兰彻的呼吸一滞,随后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下重担,颤抖着靠进温丹怀里。   温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自己的衬衫,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环在兰彻腰间的胳膊。   没多久,兰彻的眼泪浸湿了温丹的衣襟。   孕期激素让这位素来冷峻的少将变得格外黏人、易哭,温丹能感觉到贴着自己的身躯对自己十分依赖。   温丹的手掌轻轻拍着兰彻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护住他隆起的腹部,他笑着说:   “兰彻,我们居然有了一个宝宝。”   这是一个完全迟到的感慨,但是温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高兴。   埋在温丹肩膀上,兰彻闷闷的说:   “温丹阁下,喜欢这个宝宝吗?”   温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像是害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梦境。   温丹当然点点头。   可兰彻还是觉得很不安。   “温丹阁下,真的喜欢这个宝宝吗?”   兰彻的声音闷在温丹肩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腹中的虫蛋似乎感应到雌父的情绪,不安分地翻动着,让兰彻不得不咬住下唇忍住一声闷哼。   于是,温丹的手掌覆上那隆起的弧度,温暖的君山银毫信息素缓缓流淌。   他感受到掌下的小生命渐渐平静,而兰彻紧绷的身体也一点点软化下来。   “爱屋及乌吧。”   温丹用鼻尖轻蹭兰彻的耳尖,闻到风信子信息素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甜意,   “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所以我也喜欢我们的宝宝。”   “这个宝宝来的很意外,很突然,但我不是因为这个宝宝所以才和你在一起,我是因为爱你。”   “兰彻,我是爱你的。”   这个表白很纯粹、真挚,兰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表白。   他趴在温丹肩膀上愣了愣,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浓情蜜意的时候,当然什么话都能说,兰彻不能确定温丹之后的心意是否一直不变,但是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不能错过。   下一秒,兰彻银白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丹阁下…如果可以的话——”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能不能给我一个名分?”   极地蓝的眸子闪烁着,像是怕被拒绝般急忙补充:“只要雌侍的位置就好…我不贪心…”   闻言,温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扣住兰彻单薄的肩膀,强迫对方抬起脸来。   温丹看见那双极地蓝的眸子里盛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卑微的祈求,难堪的羞耻,还有深藏的不甘。   温丹气笑了:“兰彻,你说什么?”   兰彻偏过头,银发滑落遮住他因为知道自己的要求太过厚颜无耻而发烫的耳尖。   明明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少将,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让我…当您的雌侍吧。”   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以后都不能再怀孕了…所以…”   在虫族社会,生育能力永远排在第一位,失去生育能力的雌虫对于雄虫来说,基本上没有任何价值。   能够做雌侍都算是得益于兰彻的身份、军功,如果兰彻没有这些,那他或许也只配做雌奴了,兰彻毕竟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   假孕药一吃,他的身体就再也没有挽回余地了,拉弓从来都没有回头箭。   命运总是这样的,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用另外的东西去交换,兰彻用自己的生育能力获得了自由,他不会后悔。   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兰彻依旧会这么做。   这是代价,也是结果。   兰彻必须接受。   下一秒,兰彻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腹部,那里孕育着他们唯一的孩子:   “阁下放心,我不会,也不敢肖想雌君的位置。”   温丹的呼吸一滞,胸口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明明怀着身孕却还在担心自己价值不够,什么价值?孕育生产的价值吗?   这个价值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灯光照在两人之间,将兰彻卑微的姿态照得无所遁形。   温丹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充足的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兰彻泛红的眼尾,望进那双极地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兰彻,我们确实可以重新在一起,但有条件。”   “好,您请说,我愿意付出一切。”   兰彻立即绷直了脊背,湿润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是随时准备接受任何严苛的要求。   连腹中的虫蛋都安静下来,仿佛在屏息等待审判。   “我要的是彼此忠诚。”   温丹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不是冷冰冰的交易,不是施舍与乞求,而是平等的伴侣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   兰彻的瞳孔微微扩大,银白的长睫颤动如蝶翼。   “兰彻,其实你用不着拿你的东西来讨好我,你应该做的,是爱我,而不是讨好我。”   温丹的指尖抚过兰彻苍白的唇瓣,目光很温柔,也很认真。   “此刻在我眼中,你就只是兰彻而已。”   “无论你将来是什么身份,升职也好,降职也罢,无论我将来是成功还是失败,我们都需要共同面对,因为你选择了我,而我同样也选择了你。”   窗外一阵夜风拂过,吹散了最后一丝苦涩的风信子气息。   温丹将兰彻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在此作出承诺,你会是我此生唯一的伴侣。”   “而这个孩子,”   他覆上兰彻隆起的腹部,   “照你所说,也会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兰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颤抖着张开唇,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温丹用额头抵住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以为你讨厌我,所以我想拉开距离,毕竟我对你是喜欢的。”   “可是喜欢这个东西,有时候很美好,有时候又足以叫我伤心。”   “但你愿意坚定的走向我,这比任何事情都让我高兴。”   “所以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兰彻,没有你的未来,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   今天温丹当然留宿了。   夜色渐深,温丹换好睡袍从浴室出来时,看到兰彻已经靠在床头。   银白的长发披散在枕上,像一泓月光流淌。   兰彻正笨拙地调整腰后的靠枕,孕肚将丝绸睡袍顶起一个圆润的弧度,腰带松散地垂在两侧。   因为肚子已经很显了,所以腰带是不能系的,一旦系上就很勒很难受。   “别动,我来吧。”   温丹快步上前,为他垫好腰枕。   孕期专用的记忆棉很快缓解了兰彻腰背的压力,让他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兰彻低声:“十分感谢您。”   当温丹转身要去倒水时,睡袍下摆突然被轻轻拽住。   回头对上兰彻闪烁的眼神,那双向来凌厉的蓝眼睛此刻湿漉漉的,他好像已经学会了如何撒娇。   兰彻已经活了二十几年,又成了军部的少将,可是他直到现在才学会如何撒娇。   因为以前从来都没有允许他撒娇的对象。   伤痕累累的流浪猫可不会撒娇,因为永远危险不安的环境,导致永远警惕的内心。   兰彻低声说:   “阁下,请不要走。”   重新得到之后总是格外不安的,因为已经失去过一次了,所以害怕再次失去。   想要占有,想要独占,想要一直属于自己。   温丹的心瞬间软成一团。   他掀开被子躺到兰彻身边,将那只微凉的手拢在掌心。   兰彻立即像找到依靠的幼兽般蹭过来,脸颊贴着他的手背轻轻磨蹭,风信子的信息素不自觉地溢出甜味。   “当然会陪你。”   温丹低头吻了吻他泛红的眼尾。   兰彻仰躺在枕上,银发如瀑散开,他犹豫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梦境:   “您真的还愿意让我做雌君?”   温丹的指尖穿过他的发丝,在头皮上轻轻按摩:   “不是‘让’,而是我‘希望’,是我‘迫切地希望’。”   兰彻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隆起的腹部:   “那,能给我一点信息素吗?宝宝最近总是很……”   其实比起虫蛋,得不到信息素的兰彻更加的不安,但是兰彻不会直接说出来。   温丹轻笑一声,掀开被子。   月光下,兰彻的孕肚将丝绸睡袍撑得微微发亮,腰带松散地搭在两侧。   他俯身在那圆润的弧度上落下一串轻吻,君山银毫的信息素温柔地包裹住母体。   温丹的唇隔着一层丝绸布料,贴在薄薄的肚皮上,感受到里面传来的温度,   “兰彻,我和我的信息素,都是你的。”   “可以让我看看吗?”   温丹又亲了亲兰彻的肚子。   闻言,兰彻怔了怔,眨了眨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睡袍下摆。   虽然不明白温丹为何会对这副变形的身体感兴趣,但他还是温顺地点了点头。   丝绸睡袍被轻轻掀开时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灯光流淌在兰彻隆起的腹部,将那片肌肤镀上一层珍珠般的柔光。   曾经轮廓分明的腹肌如今被撑成圆润的弧度,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像一件被重塑的艺术品。   紧实的腹肌如今被撑成圆润的弧度,像是一轮满月坠在他瘦削的身躯上。   兰彻别过脸去,银白的长发垂落遮住发红的眼角。   其实,兰彻讨厌自己这副模样——臃肿的、丑陋的、完全背离军部雌虫形象的躯体。   腹部的妊娠纹像蛛网般蔓延,提醒着他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妊娠纹是因为肌肉在短时间内被快速撑开而产生的纹路,哪怕是兰彻,哪怕是s级的军雌,这种情况也不可避免、无法避免。   而且,妊娠纹在生产之后是不会消退的。   会一直在兰彻的肚子上。   这就是生产的代价,所以很多雌虫在生产之后会被雄虫厌弃,因为肚子没有之前光洁、又或者身材走样了。   “阁下,我……”   兰彻声音发颤,“很难看吧。”   这下,兰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不再像之前那样的躯体,下意识想扯过衣襟遮掩,却被温丹握住了手腕。   温丹的回应是俯身吻上那些蜿蜒的纹路。   他的唇瓣温暖而干燥,沿着妊娠纹的轨迹细细描摹,如同在亲吻最珍贵的宝藏。   “唔——”   兰彻浑身一颤,感受到雄虫的信息素正透过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来。   “哪里难看了?”   温丹的指尖轻轻描绘着虫蛋的胎动的轨迹,   “很漂亮啊。”   腹中的虫蛋似乎感应到雄父的爱抚,欢快地动了动。   “呃唔!”   兰彻闷哼一声,不得不抓住温丹的肩膀。   那些被他视为难堪的痕迹,此刻正在温丹的唇齿间被一一亲吻安慰。   “等一下……有点痒……”   兰彻的指尖陷入床单,腹中的虫蛋似乎感应到雄父的靠近,欢快地顶了顶温丹贴着的脸颊。   这个突如其来的互动让两人都愣住了,随即温丹低笑出声,将耳朵贴在那处轻轻摩挲。   “它在跟我打招呼诶。”   温丹抬眼,发现兰彻的眸子里盈满不敢置信的柔软。   夜色的灯光下,兰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辉。   孕期的雌虫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温润气息,像是被阳光晒暖的白珍珠,沉静而安宁。   但这并不意味着兰彻变得柔弱温丹相信——兰彻的指节依旧有力,眼神依旧锐利,若有必要,他依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只是现在,温丹会抢先一步保护兰彻。   这是温丹的责任,更多的是源于他的爱。   温丹爱兰彻,所以在他眼里,兰彻一直都很好。   此刻的兰彻更是美得惊心动魄,往日的锋芒尽数化作了令人心颤的柔软。   那双惯常凌厉的极地蓝眼眸此刻盈满母性,长睫垂下时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银白的长发铺散在靠枕上,像是流淌的星河。   温丹很想去抓住。   他这么想着,当然也这么做了。   温丹抬眸看兰彻时,眼底燃着暗火:   “兰彻,再多给你些信息素,好不好?”   兰彻怔了瞬,随即了然地笑了。   他抬手抚上温丹的发梢,指尖穿过那些柔软的发,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嗯,好啊。”   得到许可的温丹立即俯身吻住他。   这个吻不同于先前的克制,带着灼人的热度。   君山银毫的信息素汹涌而出,将两人紧紧包裹。兰彻不自觉地仰起脖颈,任由温丹的唇舌攻城略地。   孕期的敏感让兰彻比往常更加脆弱,仅仅是唇齿交缠就让他浑身发软。   他下意识护住腹部的动作却被温丹察觉,雄虫宽厚的手掌立即覆上来,温暖的信息素源源不断地滋养着躁动的虫蛋。   “别怕,”   温丹的唇移到他的耳际,声音沙哑,“不会伤到宝宝。”   下一秒,   “唔!”   兰彻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床单——雄虫的信息素对孕期的雌虫而言实在是太过刺激,却又令人沉溺得无法抗拒。   兰彻的回应被撞碎在交缠的呼吸里。   当这个吻终于结束时,兰彻的眼睫湿漉漉地颤着,唇色艳得惊人。   温丹用鼻尖轻蹭他发烫的脸颊,低笑道:   “够了吗?”   “不。”   兰彻摇摇头,仰头又追了上去。   孕期的雌虫总是格外贪恋伴侣的气息,更何况他们错过了太多本该亲密的时光。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这句老话说的确实不错。   兰彻能清晰地感受到温丹的珍视。   雄虫的指尖抚过他腰腹的力道很是小心,落在他唇上的吻却炽热得不容拒绝。   那些曾经缠绕着兰彻的不安与惶恐,此刻都被温丹的温柔一点点熨平。   他何其幸运,遇到了一只这样好的雄虫。   兰彻抬手环住温丹的脖颈,银白的长发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他仰起脸,极地蓝的眸子里盛着不加掩饰的爱意和痴迷,再次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卑微的祈求,而是笃定的索求。   兰彻骨子里始终是那个在极寒战场厮杀出来的少将。   哪怕曾被现实击垮,哪怕在深夜里辗转难眠,他永远能在鲜血与尘土中重新站起。   更何况现在,温丹的爱给了他勇气,给了他支持。   兰彻的灵魂里始终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那点隐秘的叛逆,那些被规训束缚却未曾泯灭的攻击性——正是这些让他在最绝望的时刻仍能咬碎牙关,在遍体鳞伤时仍敢伸手去夺自己想要的一切。   兰彻不否认自己的软弱,正如他从不回避满身伤痕。   而温丹就这样闯进来,用温柔裹住他所有尖锐的棱角,却从未试图熄灭他眼底的火光。   当兰彻再次吻上去时,银发在枕上铺开如战旗。   这个献吻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银发发梢扫过温丹的指节,像是撒娇也像是讨要。   孕期的荷尔蒙让兰彻比平日更加渴求,指尖无意识地陷入温丹的肩膀,像是要将这个雄虫永远镌刻在血肉里。   兰彻第一次得到爱。   兰彻第一次拥有爱。   他想,他永远都不要失去这份爱。   温丹低笑一声,手掌滑入他的发间,扣住后脑加深这个吻。   君山银毫的信息素汹涌而出,将兰彻密不透风地包裹,像是无声的宣告。   窗外,一轮满月静静注视着这对重逢的爱人,将缠绵的身影投在雪白的墙壁上。 第21章 第21章·求婚:[兰彻:我也爱您。\/\/@温丹:我们再次相爱[图片]]   次日。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卧室时,兰彻正蜷在温丹怀里,银发铺了满枕。   孕期的雌虫比平日更贪睡,温丹醒得要早一点,他的生物钟本来就比较早。   醒了之后,温丹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雌虫的长发,直到兰彻迷迷糊糊地蹭过来,在他颈窝处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   “该起床了。”   温丹吻了吻他的发顶,   “今天搬到我那儿去吧,好吗?”   兰彻“嗯”了一声,手臂却环得更紧了些。   最后还是温丹半哄半抱地将他带进浴室,两人磨蹭到日上三竿才吃上早餐。   早餐弄了两个爱心煎饼,温丹很快的烧了点粥出来。   兰彻本来想要下厨的,被温丹拦住了,兰彻现在大着个肚子,温丹实在是不是很放心让他碰厨房。   整理行李时,温丹才发现兰彻的生活简单到近乎苛刻——除了军装和少量便服,就只有几本军事理论著作和基础洗漱用品。   整个别墅干净得像样板间,仿佛随时准备撤离。   重要的反倒是那个保密级别的地下库。   直到他们站在地下室门前,虹膜锁发出“滴”的验证声。   地下库的东西太多了,这一下肯定是带不走的。   “我就带一点。”   兰彻再次输入解除密码,合金门缓缓滑开,   “其他的可以之后拿。”   话音未落间,地下室的门打开了,温丹望着眼前堪称小型军火库的空间,说不震惊是假的。   整面墙的枪械在防爆玻璃后泛着冷光,从最新型的等离子手枪到复古的机械步枪一应俱全。   中央陈列台上甚至放着几台微型机甲核心部件,墙角堆着标有危险标志的弹药箱。   最引人注目的是右侧武器架上——那里整齐陈列着兰彻在各场战役中使用过的佩枪,每一把都保养得锃亮。   温丹赞叹:“好厉害。”   “只是一些小东西而已。“   兰彻耳尖微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腹部,   “不值一提。”   他很谦虚的说。   温丹亲了亲兰彻的额头:   “就是很厉害啊,我的伴侣这么厉害,我很高兴。”   射击其实是温丹的短板,就像他们初遇的那个晚上,温丹就是做不到徒手拿枪把5架飞行器射下去。   射击的天赋点,温丹确实是没有点满,拿着枪玩一玩还是可以的,但真枪真刀打移动靶,那就不太行了。   兰彻一下子就红了耳朵:   “谢谢您的肯定。”   然后兰彻利落地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暗银色的狙击枪和一把轻型冲锋枪,动作娴熟地拆卸检查后装入专用枪盒。   他习惯性地想将两个枪盒都背在身上,却被温丹伸手拦住。   “给我一个。”   温丹掂了掂枪盒的重量,眉头微蹙。   他觉得太重了。   “……好。”   兰彻愣了愣,犹豫片刻,将狙击枪盒递了过去。   在所有人眼中,兰彻少将永远是那柄出鞘的利刃。   军部的同僚敬畏他精准的战术预判,下属们依赖他钢铁般的决断力,他是军部永不倒塌的战旗,是前线士兵心中必胜的象征——没有谁会想到要照顾他。   从踏入战场直到现在,兰彻习惯了被依靠,习惯了被仰望,就没有习惯被照顾。   没有谁想到要照顾他。   因为他们默认他是强大的,他就应该永远是强大的、无坚不摧的、为众人带来胜利的。   直到温丹出现。   温丹接过时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兰彻怔在了原地。   狙击枪的重量对他来说不过寻常,可雄虫指尖传来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原来被捧在手心珍视的感觉,比兰彻想象中美好千万倍。   兰彻的心也跳得很快。   当兰彻终于意识到自己爱上温丹时,兰彻以为这份感情注定是场漫长的苦刑。   因为兰彻曾经拒绝过雄虫,而且也误解过温丹的好意,他犯了很多错误,他犯了很多……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犯的错。   在那一刻,兰彻做好了承受煎熬的准备,像背负着沉重的军械匍匐前进那样,   兰彻原本打算用疼痛来丈量这段关系的深度。   他以为爱是很沉重很疼痛的一个东西,可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要抓住温丹。   可当兰彻真正抓住了温丹时,才发现原来爱可以是温暖的——雄虫的掌心总是干燥温热,看他的眼神永远清亮。   他们在一起,没有那么痛苦,也没有兰彻想象之中的艰难困苦,温暖得让兰彻无所适从。   兰彻曾固执地认为自己需要赎罪——为曾经的拒绝,为那些错过的岁月。   他愿意低头,他愿意弯下高傲的脊背,他愿意献上一切来获得雄虫的原谅,却在真正低头时被温丹捧住了脸颊。   兰彻本来觉得自己犯了错,自己以前拒绝过温丹,所以兰彻应该弥补雄虫,并且应该赎罪。   可是温丹告诉他,他应该做的不是这些,他应该做的是爱温丹。   温丹,果然很温柔啊。   昨天,温丹说,他需要的不是兰彻的讨好,而是兰彻的爱。   那句话,在那一刻,像一颗子弹击穿兰彻筑起的高墙。   重新得到爱之后,兰彻才开始明白,温丹要的不是他折断傲骨跪地忏悔,而是要他挺直腰背,以平等的姿态相爱。   何其有幸。   他真的何其有幸能够遇到温丹。   两人带着简单的行李登上飞行器。   兰彻最后回望了一眼,银白的睫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温丹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兰彻就跟温丹走了。   好像只要被温丹拉住,只要他们这样子紧紧牵着手,去哪都可以。   飞行器降落在温丹的别墅的停机坪上。   对于温丹来说是回家了,现在这个“家”的意义和以前的意义又不一样了,现在这里是温丹和兰彻的家。   这里从温丹的别墅,变成了他们的家。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别墅里,温丹单仔仔细细地整理着兰彻的日常用品。   如果兰彻没有怀孕,这些事情当然可以让兰彻做,温丹没有侵犯别人隐私的任何想法。   但是现在兰彻已经怀孕了,挺着那么大一个肚子,蹲下都不太方便,单凭这一点,温丹就不可能让兰彻自己整理东西。   所以,兰彻就被安置在了沙发上。   温丹抬头看自己的准伴侣,发现那双极地蓝的眼睛里漾着温柔的水光。   事实上,这位习惯了在枪林弹雨中冲锋的少将,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被妥帖地安置在柔软的沙发里,膝盖上盖着绒毯,手心里捧着温丹刚才冲好的热可可。   ——他原来可以是被照顾的。   温丹的体贴细致简直是无处不在,他和兰彻以前印象当中的雄虫完全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兰彻起初还局促地跟在温丹身后,银白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让心爱的雄虫为自己忙前忙后,这实在不符合军雌多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   可温丹总有办法让他妥协。   “让我来。”   那个时候,温丹说着,顺势将人按坐在沙发上,指尖掠过兰彻的耳垂时偷了个吻,   “这点小事,难道还你不放心交给我吗?我应该没有那么不值得信任吧?”   兰彻张了张嘴,反驳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第二个吻堵了回去。   温丹的唇贴着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其实我很想看你躺在沙发上喝热可可的样子。”   这样的温丹让兰彻毫无招架之力。   兰彻就这样,被温丹三言两语哄到了沙发上,裹着毯子,毯子里全是雄虫的信息素,瞌睡虫越打越困。   等温丹收拾完行李转身时,发现沙发上的银发少将已经蜷缩着睡着了。   孕期的倦意来得突然,兰彻的呼吸变得绵长,冷峻的眉眼在睡梦中舒展开来,指尖还无意识地揪着温丹先前给他披上的毯子。   温丹放轻脚步走近,小心翼翼地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起来。   “嗯……”   兰彻在睡梦中本能地往热源处蹭了蹭,额头抵着温丹的锁骨。这个毫无防备的依赖动作让温丹心头一软。   卧室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到来自动亮起柔光。   温丹动作极轻地将人放在床上,拉过鹅绒被仔细盖好。   他忍不住俯身,吻了吻兰彻那挺翘的鼻尖。   ——   和温丹分离的这段时间,对兰彻而言格外痛苦。   自从离婚后,他的睡眠就变得极其差。   即便是在最疲惫的时期,闭上眼后也总是陷入各种光怪陆离的噩梦。   军部医院的医生开过安神药剂,可那些药物只能麻痹神经,却挡不住梦魇的侵袭。   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梦见温丹。   那些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每次惊醒时,枕边残留的风信子信息素里都浸满了苦涩。   最常出现的梦境里,是在盛大的婚礼上,温丹挽着别的雌虫走过红毯,而自己穿着染血的军装站在宾客席末端;   梦中的温丹一个接一个地娶着雌侍,而兰彻就站在不远处,穿着染血的军装,却始终等不到一个回眸。   梦境总是以同样的方式结束——兰彻在某场战役中倒下,雪花落在渐渐失焦的蓝色瞳孔上。   而遥远的帝都星,温丹正为新生的小虫崽举办庆典。   每一次。   每一次的梦里,他们都没能重修于好。那纸离婚协议成了永别,那次的转身就是一生的错过。   因为惊悸和做噩梦,兰彻常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浸透睡衣,腹中的虫蛋因他的情绪波动而不安地翻腾。   每次惊醒,兰彻都要摸着隆起的腹部发很久的呆,很久很久。   虫蛋感应到雌父的情绪,不安地翻动着,让那些生理性的疼痛变得更加难熬。   可兰彻只能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在黑暗之中静静的流泪,直到晨光刺痛他的眼睛。   一次又一次,这一个月之中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每一天的夜晚都是痛苦的,因为兰彻睡不着、睡不好,他怕自己醒来,也怕自己再也醒不来。   他怕梦里都是真的,可是至少在梦里他能够见到温丹。   这一次的梦境格外残忍。   兰彻梦见自己与温丹和好如初,他们共同抚养虫崽长大,在庭院里种满风信子和白雪兰。   温丹会在他孕期腰酸时为他按摩,会在雷雨夜将他搂在怀里。那些画面温暖得让人落泪——直到他睁开眼。   画面一转,兰彻睁开眼了,   刚才那一切美好只不过是个梦而已。   炮火撕裂天空的轰鸣震得耳膜生疼。   兰彻茫然地低头,看见自己残破的躯体。   白色的军装早已被鲜血浸透,胸口狰狞的弹孔正汩汩涌出温热。他的翅翼折断了一支,另一支无力地耷拉在废墟上,曾经漂亮的银蓝色骨膜沾满尘土。   远处传来胜利的欢呼,可那些声音与他无关。   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其实还挺疼的。   闪电划破夜空时,兰彻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怕雷声,只是从不肯说。   他谁都不信任,他谁都不肯说,但是兰彻却对一个雄虫说过,说自己害怕打雷。   恍惚间,他看见温丹的身影出现。   雄虫正温柔地搂着一个棕发雌侍,掌心很温柔地捂住对方的耳朵。   那雌虫也怕打雷,但温丹愿意护着他、安抚他。   到底是雨水还是血水,都已经分不清了,冰凉的雨水灌进兰彻胸口的弹孔。   兰彻倒在废墟里,看着闪电划破夜空。   他觉得太冷了,他觉得耳边的雷声太吵了。   就算温丹在安慰别的雌虫,他也想听一听温丹那温暖的声音,假装温丹是在安慰自己。   这样的自我欺骗没有什么意思,但是,会让胸口的疼痛好一点点。   听到温丹的声音,就会让兰彻心口的疼痛好一点点。   既然兰彻死在战场上,那他们这辈子就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   “!”   兰彻在熟悉的惊悸中猛地睁眼,银发黏在惨白的脸上,腹部因剧烈喘息而不断起伏。   窗外确实在下暴雨,但这里没有战场,只有温丹担忧的眼神。   “兰彻!兰彻!”   温丹焦急地捧住他的脸,   “兰彻,怎么了,你刚才在梦里一直哭,好像被梦魇住了,你——”   雄虫的话被兰彻突然的拥抱打断。   “……”   兰彻将脸埋在他颈窝处,滚烫的液体浸湿了温丹的肩膀。   温丹感受到对方的手指正神经质地抓着自己后背,像是怕他消失。   雷声再次炸响时,温丹直接释放出大量安抚信息素。   温丹吻着自己的伴侣那汗湿的额头,他将兰彻的头按在自己跳动的心口:   “感受得到吗?听这里的声音,不要听雷声。”   他们就这样呆着,抱了很久,雨声渐歇时,兰彻终于平静下来。   温丹的手指穿过兰彻汗湿的银发,像梳理猫毛般轻柔。   雄虫指腹摩挲过头皮时带起细小的战栗,兰彻不自觉地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兰彻,兰彻。”   温丹的声音低柔,每个字都裹着信息素的暖意,   “别怕,我在这里。”   兰彻的睫毛颤了颤,极地蓝的眸子闪着迷茫:   “我是不是很麻烦啊……”   孕期的激素让那些被压抑的自厌翻涌成海——曾经能在千军万马中杀出血路的少将,如今却连噩梦都要依赖雄虫安抚。   兰彻觉得自己变了很多,他突然觉得自己是非常配不上温丹的。   只是温丹突然捏住兰彻的下巴,迫使兰彻抬头。   感应灯自动亮起的灯光照见雄虫眼底燃烧的怒意——不是对兰彻,而是对让兰彻产生这种想法的整个世界。   “听着,兰彻。”   温丹的亲了亲兰彻的鼻尖,   “你正在孕育生命,这不能称之为麻烦,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赐给我,也赐给你。”   “而你是比所有一切都更值得珍爱的礼物。”   “如果我能在你每一次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在你身边,抱着你,这是我的幸福。”   “相爱的意义就是彼此携手,我看到你的脆弱,你也看到我的无力。”   “不要吝啬,把你的一切展示给我,我想要了解你的一切。”   温丹带兰彻起身,带着他来到餐厅。   中午的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精巧的玻璃方盆——它很长的靠在落地窗边上,土壤蓬松湿润,显然刚被精心翻整过。   兰彻愣住了,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冰凉的玻璃壁:“这是……?”   温丹从背后环住他,下巴轻搭在他肩头:   “风信子和白雪兰的种子,今早刚种下。”   “刚才我出去买了种子,然后回来种。”   他的呼吸拂过兰彻耳尖,   “等开花的时候,风信子会是蓝紫色,白雪兰纯白如雪——就像你的眼睛和头发。”   兰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地蓝的瞳孔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温丹忽然松开他,变魔术般从掌心托出一枚用新鲜花朵编织的戒指。   温丹执起兰彻的手,将那枚花戒缓缓推入无名指:   “兰彻。”   雄虫的声音温柔而庄重,   “你愿意成为我的雌君吗?”   “无论富贵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你愿意和我一起共度此生吗?”   “兰彻,我想和你共度余生,看着这些花开一季又一季。“   花戒上的水珠沾湿了兰彻的指尖。   兰彻低头看着这个用心的求婚信物,指尖下的花瓣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稍用力就会破碎。   平心而论,   兰彻见过无数华美戒指——军功章上的宝石,授勋仪式上的徽戒——却从没想过会有一枚花戒让他溃不成军。   “我愿意——”   兰彻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泪水砸在相握的手上,   “我愿意的……”   温丹将他拥入怀中,花戒在他们紧贴的掌心间微微变形。   雄虫的心跳正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有力而真实。   风信子和白雪兰的种子在土壤里悄然生根。   当天中午,   温丹的社交账号突然更新了一条爆炸性动态。   [温丹:我们再次相爱[图片]]   配图中,两只十指相扣的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由风信子编织的花戒,银白色袖扣折射出冷冽的光。   评论区瞬间沸腾:   [西瓜不是唯一的瓜:卧槽这手!好像有枪茧,是军部的雌虫!]   [不准在我脸上打蚊子:快点看这个袖扣!绝对是三星以上军衔!]   [谁上厕所不关门:等等,温丹阁下不是刚和兰彻少将离婚吗?这么快就又找到雌虫结婚了吗???]   [种草志愿者:卧槽卧槽卧槽,白色的军装,这不是我想的那个雌虫吧?!]   [所有蚊子罪该万死:啊啊啊啊啊!——收了我吧——收了我吧——我是来加入你们的,不是来拆散你们的!]   ……   正当全网福尔摩斯们疯狂扒细节时,兰彻少将的认证账号转发了这条动态。   [兰彻:我也爱您。//@温丹:我们再次相爱[图片]]   这个下面的评论区又炸锅了:   [聆听大家破防的声音:救命啊离婚cp复婚了??我磕的cp,这这这这be了又he了?!!!]   [求一颗单身救命丸:这是什么意思?是温丹阁下向兰彻少将求的婚吗?雄虫向雌虫求的婚吗??好羡慕!!!]   [是abcd:我好酸啊,我也想被求婚,就算是用一个破烂小戒指也可以!!!]   [小嘴抹蜜:回楼上,这哪是什么破烂小戒指啊,这分明就是爱情的象征!]   [侦探一级:这两位到底在搞什么飞机,明明一个月之前离婚了,现在居然又官宣,不会是兰彻少将威胁了温丹阁下吧,比如说什么强制爱的手段!]   [法外狂徒张三:说什么呢?楼上说什么呢?威胁雄虫是犯法的!犯法的!会被抓进去!千万不可以知法犯法!!!]   [掉大分了:秀恩爱死的快。]   ……   总之,整个星网瞬间瘫痪。   #温丹兰彻复婚#   #兰彻少将被求婚了#   #离婚一个月#   ……   各种各样的词条在十分钟内爆上热搜第一,军部官网直接被挤到卡顿。   有网友翻出一个月前两人离婚时的新闻截图,当时小编悲情写的“帝国少将与其雄主温丹阁下劳燕分飞”,此刻正在被疯狂鞭尸。   [点一对成一对:我就知道我磕的cp是不会be的!]   [被榨干了:我来证明,这报道是我同事写的,当时写的时候他一边写一边哭,他本来也很磕的,结果偏偏落到他头上得写这个稿子,笑死了。]   [热得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楼上要笑死我继承我的机甲作业吗哈哈哈哈哈!] 第22章 第22章·登记:“该拍结婚照了。”   求婚后的清晨,温丹执意要陪兰彻去军部办理产假手续。   飞行器缓缓降落在军总部停机坪时,不少军官都驻足观望。   昨天军部的网络一下就瘫痪了,温丹和兰彻直接爆上了头条。   更多的军部同事其实是抱着观望的态度。   因为他们年纪也不小了,大多知道雄虫的宠爱就像是昙花一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开始和结束都没什么预兆。   如果陷的太深了,只怕是一场悲剧,到时候清醒了,又该如何自处呢?   这种悲剧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了。   军部走廊的光线将兰彻的雪白军装镀上一层冷银。   他迈步时仍保持着军人特有的挺拔姿态,唯有微微隆起的小腹泄露出不同。   温丹走在他身侧,黑色风衣与银白军装形成鲜明对比,惹得沿途军官纷纷侧目。   温丹能清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灼热视线——有对少将的敬畏,但更多是冲着自己来的蠢蠢欲动。   “兰彻少将好!”   “少将好!”   行礼的雌虫们目光总在转向温丹时变得灼热。   最近商圈传闻这位阁下性情温和了许多,更让不少贵族雌虫蠢蠢欲动。   其中不乏有胆子大的。   “温丹阁下!”   一个蓝发雌虫突然拦在面前,先向兰彻利落行礼,随即转向温丹时眼神瞬间炽热。   面对温丹时却瞬间绽放明媚笑容,他脖颈处的信息素腺体微微发红,甜腻的气息已经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我是卡塔家族次子,名下有三套度假星系,十五座行星矿。”   他胸前的少校衔章闪着光,   “如果您有纳雌侍的意向,请您考虑一下我。”   虫族的雌雄比例十分夸张,所以雌虫一旦有看中的雄虫,就会极其热烈的开展追求。   尤其是现在的社会价值观是极其提倡生育,所以哪怕是和雄虫玩个几个月,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虫蛋,也比孤苦一生要好。   更何况,温丹的条件非常好。   之前他们离婚的事情闹得太大了,所以基本上全网都知道,温丹并没有让兰彻净身出户,而是只拿了一点财产,对于兰彻来说甚至并没有很大的影响。   就拿这个事来讲,温丹的评价已经偏向于往“性格好”、“适合结婚”发展了。   兰彻的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风信子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苦涩,却又被他强行压抑——他不愿让温丹觉得自己善妒,尽管这个雌虫的每句话语都像细针扎在心头。   作为雌虫,兰彻太清楚雄虫的承诺有多脆弱。   哪怕昨夜他们还十指相扣,哪怕昨天温丹还向他许诺只会娶她一个,但是,此刻也该做好被当众打脸的准备。   他不质疑温丹的真心,但是真心啊,瞬息万变。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兰彻的后腰。   雄虫的信息素如潮水般涌出,将那些不安的风信子温柔包裹。   “兰彻?”   温丹先看了看兰彻,向他释放了一点信息素安抚。   然后温丹才看向那个雌虫。   “感谢厚爱。”   “但我并没有任何想要娶雌侍的愿望。”   蓝发少校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下去,眼里有几分失望,但是还是很礼貌的朝他们笑了笑,告了别。   直到走出军部大楼,温丹才在飞行器里抓住一言不发的银发少将:   “吃醋了?”   兰彻别过脸:   “…没有。”   “说谎。”   温丹笑着吻他发红的耳尖。   “吃醋也没关系呀,我也会吃醋的,吃醋了就亲亲好不好?”   兰彻目光都不知道往哪看了,就想躲。   于是温丹低头,唇瓣咬了咬那泛红的耳尖:   “兰彻吃醋的样子很可爱。”   下一秒,兰彻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那抹艳色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军装领口之下。   像一朵被朝霞染红了的白雪兰。   他抿着唇想要维持住少将的威严,可颤抖的睫毛和闪烁的眸光却将他的羞意暴露无遗。   “雄主……”   这两个字轻得,裹挟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愫。   曾经兰彻咬牙也不肯唤的称呼,如今却在唇齿间酿出蜜来。   温丹的指尖抚过他发烫的耳廓,眼底漾着能将冰融化的暖意:   “虽然已经官宣了,但还是要早点办婚礼。”   他低头蹭了蹭兰彻的鼻尖,   “我要让全星系都知道,你是我的雌君。”   “好,都听雄主的。”   兰彻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恍惚想起从前——那时他觉得这个称呼是枷锁,是屈辱。   可现在,当温丹珍而重之地将他搂在怀中时,这两个字竟成了最甜蜜的糖。   腹中的虫蛋突然轻轻顶了顶,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   兰彻下意识护住腹部,却在下一秒被温丹温热的手掌覆住。   “小家伙也等不及了。”   温丹轻笑,信息素温柔地包裹住他们,   “明天就去登记,好不好?”   “办婚礼的事情,也可以尽早提上日程了,因为你肚子越大的话,其实越不方便办婚礼,还是要尽早给办了。”   兰彻当然点点头。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怀孕之后,身子沉重了,做什么都不方便,办婚礼是只有恩爱的雄虫和雌虫才会选择的、很麻烦的一种方式。   并不是每一对雌雄和雄虫都会选择举办婚礼。   不仅仅是钱财场地和时间上的问题,更重要的是,雄虫实在是有太多的选择权,一切都随着雄虫的心意来。   如果雄虫不愿意的话,这个婚礼没有任何必要举办。   而大多雄虫都是不愿意举办婚礼的,因为麻烦、无聊,当然了,除去一些贵族需要彰显财力和家族联姻以外。   ——   第二天的阳光格外眷顾婚姻登记处。   温丹特意选了下午三点——据说这是虫星传统中最吉利的结婚时辰。   他们上次结婚时选择了冰冷的线上登记,而这一次,温丹和兰彻去线下登记。   大厅穹顶的琉璃窗将阳光滤成七彩光斑,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零星几对新人分散在各个窗口,而温丹牵着兰彻的手走进来。   因为这里本来就没几个人,所以兰彻和温丹就格外的显眼。   兰彻少将的银发束成了庄严的典礼式发型,雪白军装经过特殊剪裁,优雅地包裹着孕肚的弧度。   温丹则一改往日商务风格,穿着与兰彻军装同色系的礼服,无名指上的花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今天不仅仅是登记,还要拍结婚照,他们上次都没有拍,只是智能合成了一张。   “请出示身份。”   结婚窗口的亚雌办事员头也不抬地伸出手。   当他终于从光屏前抬头时,嘴里的营养剂差点喷出来——   这不是他一个月之前在离婚窗口办的那一对伴侣吗???   这个亚雌之前在离婚窗口工作了5年,半个月之前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就说要不然调个岗吧,所以他就调到了结婚窗口。   没想到啊,居然能遇上这对伴侣。   亚雌目瞪口呆,只能干笑:   “呃,您、您二位好?又见面了,好巧好巧,哈哈哈。”   这年头离婚一个月之后还复婚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奇迹之中的奇迹。   一个月前,正是他在离婚窗口为这对轰动全星系的伴侣盖下解绑章。   当时兰彻少将脸色苍白如纸,而温丹阁下态度也很冷淡。   现在,同样的两个人十指相扣站在他面前,亚雌决定等盖完章之后就发个朋友圈,详细解说一下他的离奇经历。   温丹从容地将两人的身份芯片放在感应区:   “是啊,没想到又见面了,这次也辛苦你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兰彻的手背,确实看得出来,他们恩爱无比。   亚雌再一次目瞪口呆。   见状,兰彻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想起离婚时这个亚雌小心翼翼劝他们再考虑的样子,如今结婚登记居然还能再遇到这个亚雌,确实是神奇的命运。   “恭喜!”   亚雌终于找回声音,在盖章时说,   “恭喜您二位共同踏入婚姻,以后共同生活,携手共进。”   钢印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温丹侧首望去,发现兰彻正凝视着终端屏幕上更新的[已婚]状态怔怔出神。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落,为他银白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常年冷峻的眉眼此刻柔软得不可思议。   “该拍结婚照了。”   温丹轻捏他的指尖。   还是那个很有缘分的亚雌,引导他们站到全息背景板前。   “请看镜头,对,很好,笑一笑笑一笑。”   快门声响起的刹那,一切定格。   兰彻极地蓝的眸子里常年不化的冰霜,此刻竟如春汛般消融殆尽。   他的唇角扬起一个鲜活的弧度,不是军部简报上公式化的微笑,而是带着温度的真实笑意。   如同极地迎来首个春日——冰川轰然碎裂,雪原上突然开满风信子。   常年笼罩在兰彻眉宇间的寒意消散殆尽,露出底下最柔软的真心。   这个笑容让正在调整参数的亚雌看呆了眼,连按快门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温丹用拇指摩挲着伴侣的手背。   他能感觉到兰彻紧绷多年的神经正在一点点松弛,像是终于归港的战舰,卸下所有武装。   “雄主。”   兰彻笑着说,   “原来幸福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他也可以获得幸福,原来他这样的也可以获得幸福。   这句话轻得如同叹息,却让温丹心头一热。   闪光灯再次亮起时,兰彻坦然在镜头前,孕肚将雪白军装顶起温柔的弧度,而温丹的掌心正稳稳托在他的后腰。   后来他们选照片的时候。   “兰彻,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温丹凑在兰彻耳边低语,指尖轻轻描摹着照片上兰彻的眉眼。   电子相框里,身着雪白军装的少将微微倚靠着黑发雄虫。   最动人的却是兰彻的表情——那是连最资深的军部同僚都未曾见过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因为需要选照片,所以兰彻也在看照片。   不过兰彻看的不是他自己,他的目光主要落在照片里温丹身上。   兰彻的指尖轻轻描摹着照片中温丹的轮廓。   漂亮的打光将雄虫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兰彻的目光流连在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睛上,温柔得令人心颤。   “这张最好。”   兰彻说。   照片里,温丹从背后环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头。   兰彻也从未见过自己这样的表情,仿佛冰川消融后露出底下沉睡的春天。   原来自己也会这样笑。   那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与平日冷峻的少将形象判若两人。   “好,那就这张。”   温丹按下确认键,看着照片同步到星际婚姻数据库。   系统自动生成的祝福语在屏幕上闪烁:   【恭喜你们结为伴侣。】   兰彻突然拉住温丹的手,看向那个亚雌:“能把这张冲印出来吗?”   在温丹的目光下,兰彻耳尖微微发红,解释道:   “我想放在床头柜上。”   亚雌闻言,马上喜笑颜开的说:   “当然可以了,我们可以提供快递服务!包邮送到家!”   温丹怔了怔,随即笑开。   “你想印几份?”   兰彻想了想:“两份。”   一份放在家里,一份之后带去军部放在办公室里。   温丹大概也猜到了兰彻是怎么想的,他说:   “那我加印一份吧,我也想放在我的办公室里。”   他想起从前办公桌上除了文件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温丹想要在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在那个办公桌上,放上他们的结婚照。   小小的一个站立的相框。   回程的飞行器上,兰彻悄悄将那张照片设成了终端壁纸。   温丹假装没看见,却在对方低头时吻了吻他发顶的旋儿。   风从敞开的舷窗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就像兰彻此刻满溢的幸福感,轻柔地包裹着他们。   ——   兰彻的产假批下来后,温丹直接把办公室搬回了家。   温丹也开启了在家办公的日子。   只不过,西朗就笑不出来了。   “十七星。”   西朗走之前,温丹微笑着给西朗打了个电话,   “那地价是主星的十分之一,政策优惠期三年。”   “现在那边刚刚在起步阶段,你先去看一下那边的建设情况怎么样,”   “如果合适的话就加大后续投入,那边可能会建新的跃迁港口,一旦港口建起来,那边绝对会发展起来。”   温丹和兰彻官宣之后,有不少开发商一下子就找上门来,星潮的业务一下子扩大了三倍,股票也翻了一番。   可西朗抱着行李箱哭嚎:   “你这是流放!是变形记!”   然而,第二天还是骂骂咧咧登上了星际航班。   每天直播开荒的西朗成了全网热点:   【Day1】行李箱里一打开全是沙子。   【Day2】热的跟狗一样,墨镜一摘,脸上晒出两个白眼圈。   【Day7】朋友们谁懂啊,两眼一睁,办公室被沙暴埋了。   【Day11】其实有时候还是觉得胖点好,胖点就不会被风沙吹走了!!!呃啊啊啊……   【Day15】一虫血书!强烈建议十七星治沙种草种树!   西朗真的要崩溃了。   他这一天天的虽然很忙,但是一空下来100 钙片打包六十元不限时 popo各类别母子,催眠,公媳,150-200本一个合集35元 微信lyx⑦7⃣️五1五3⃣️909⃣️%在讨伐温丹。   “温丹!你丫的!你管这叫分公司选址?这根本是星际版变形记!”   十七星的沙尘暴背景里,西朗的红发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他怒气冲冲地对着镜头举起龟裂的保湿霜瓶子,   “看到没?一天就能用掉半瓶,丫的,我的皮肤状态比退休的树皮还差!”   屏幕对面,温丹慢条斯理地抿着茶:   “冷静,考察进度刚刚过了一半,你再忍一忍。”   西朗气笑了:   “你丫的,你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在这里狂风烈日沙尘暴?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等西朗发泄完了,温丹想了想,说:   “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告诉你那个好消息。”   西朗没好气地说:“啥啊,天上就掉金子了啊?”   “阿森德林上将丧夫了。”   温丹说。   “什么!!!”   全息影像里的西朗瞬间容光焕发,连身后的黄沙都显得明媚起来,   “居然还有这等好消息!快快快,详细说来!”   “阿森德林上将的雄主,据说勾结叛军,构陷兰彻少将。”   “证据确凿,军事法庭下达追捕令的时候,那个雄虫在家里面吞枪自杀了。”   温丹说。   “吞枪自杀?”   西朗挑眉,   “我之前还去查过他呢,他不是胆子挺小的嘛,还有这种魄力?”   温丹解释补充:   “所以,现在舆论怀疑,阿森德林上将杀了那个雄虫,有作案动机,又有作案能力。”   “但没有证据,所以不成立。”   闻言,西朗微微皱眉:   “呃呃呃,现在的星际舆论一天一个样,都不可信。”   “况且,他们怀疑就应该拿出证据来,平白无故的,这不是诬陷吗?”   温丹点点头:“是的。”   沉默思考了一会儿,西朗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等一下,不是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吗?到底是什么坏消息,你快如实招来。”   “阿森德林上将提交了匹配婚姻申请。”温丹说。   “啊???”西朗呆滞了。   “不是吧,这么着急结婚的吗?也不用这么着急结婚吧!!!啊啊啊啊!靠!”   西朗简直要泪流满面了。   温丹:“……”   西朗突然反应过来:   “你可别告诉我这么短短的时间之内,他就匹配好、匹配上了???”   看着温丹点头的动作,西朗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他心如死灰:   “靠,我觉得我还是太有原则了。”   “所以阿森德林上将是匹配给谁了?”   “西弗·莱茵斯,你那个二叔叔。”温丹诚实地说。   “靠……”西朗气若游丝,“怎么这样。”   温丹倒是觉得奇怪:   “你不是一直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西朗,你是真的喜欢阿森德林上将吗?”   西朗瘫在十七星简陋的办公椅上,红发蔫巴巴地耷拉着。   “哎,也不是吧。”   他对着全息投影里长叹一口气,活像只被抢了罐头的狐狸。   “咱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的,我这种人哪有什么真心喜欢,但是问题是阿森德林上将真的太和我的眼缘了!”   “阿森德林真的太帅了……他,我是真的喜欢,我本来觉得,他要是离婚了还能和我玩一玩的,结果一下子就又要结婚了。”   实际上,西朗就是这么个性格,他是典型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类型。   风流多情,喜欢长得帅的,但是他有原则,首先不碰已婚人士,其次只和想玩一玩的人一起玩一玩,不谈什么真感情,绝对不搞那种爱的要死要活的事。   西朗本来自己就长得帅,靠着他那张脸,以前在酒吧勾一个上一个,简直是战无不胜。   但是到虫族之后,西朗还真没还没钓过谁呢。   主要是虫族这个……虫族对于性又压抑又看重,莫名其妙的。   恕他直言,大清都亡了,虫族还多的是裹小脑的呢。   虫族对贞操之类的东西太看重,西朗都不敢碰雌虫,好不容易找到个已经结婚了的又离婚了的,结果人家转眼又要结婚了……   西朗舒适区的状态,就是大家情投意合的玩一玩,然后又没什么负担的分开,各自去找下一个。   至于阿森德林,西朗真是觉得他帅,完全在他的好球区蹦迪。   西朗的爱好就是年上男。   但是吧,在虫族,他喜欢的年上的这个年纪,都是已经结婚了的。   西朗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去碰已经结婚了的雌虫。   所以,之前,哪怕西朗再怎么喜欢阿森德林,也没有出手,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不过,你那个二叔叔好像很抗拒这个匹配。”温丹继续补充。   西朗:“啊?啥?有啥好不满意的啊?”   当然了,说这话的意思并不是西朗觉得自己想要娶阿森德林。   西朗完全不想踏入任何婚姻关系,那种束缚死的关系,他一点都不喜欢,西朗纯粹的放荡不羁爱自由。   但是,西朗是真的蛮喜欢阿森德林,以至于不能理解,为什么别人居然会嫌弃阿森德林。   温丹想了想,尽量客观的分析:   “好像说是不想娶一个二婚的雌虫吧,阿森德林上将也有点年纪了,据说,你那个二叔叔喜欢年轻漂亮的雌虫。”   西朗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好吧,我刚才转念一下,突然或许对于我来说是个好消息。”   “如果我那个二叔能拖一拖那匹配婚姻的话,说不定我还能和阿森德林上将玩一玩。”   温丹对此不发表什么意见,又讲了讲分公司的选址地的问题。   西朗真是奇了怪了:   “这小破地方让我待半个月,我都感觉脑浆都要被风吹匀了。”   “你到底为啥看好这个地方啊???”   “就因为要建军事跃迁港口吗?这都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啊!”   温丹笑了笑:   “其实不是我选的这个地方,是老师推荐的这个地方。”   西朗张大了嘴巴:“啊?”   温丹不紧不慢地分析:   “十七星离主星算是近的,但是离主星这么近的地方,却没有能看得过去的军事守备。”   “因为这个地方贫瘠、荒芜、封闭、满是沙尘暴,没有矿脉,没有资源,所以没有任何的投资商和贵族愿意踏足此地。”   “但是,如果有任意一场逼近主星的战争打响,这个地方就是战略要地。”   “所以我们需要先入为主,要夺得先机。”   ————————   谢谢大家给我的安慰(抹泪)   这个单元再写两章结束,然后开启第二单元[眼镜] 第23章 第23章·脱离:“即日起,我温丹与埃尔斯米尔家族再无瓜葛。”   十七星真不是人待的,西朗后面又待了十天,实在是受不了了,紧赶慢赶,把所有勘测项目都赶完了,终于拿着报告回来了。   他回来之后,根据带来的一切数据,星潮就马上开了股东大会,决定对十七星进行投资建设。   十七星有一个星政区,全力支持和星潮的合作。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拉投资,这么大一个十七星要进行投资建设,以星潮现在的实力,还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   尽管埃尔斯米尔家族全力阻拦,但局势早已不同往日。   兰彻和温丹刚刚官宣,这位军部最年轻的银翼战神,光是名字就足够让投资方趋之若鹜。   果然,消息放出不到72小时,主星财团争先恐后递来合作意向书。连星际银行都主动调低了贷款利率——谁不想搭上这对风头正盛的夫夫?   眼见硬碰硬行不通,埃尔斯米尔家族本来都安静了,没两天,突然换了副面孔,猛打亲情牌。   原来是温丹的伯伯被第一军团查出来了行贿罪,对神殿的神官进行行贿,从而操作许多经济案件的法律裁决结果,把白的说成黑的,把黑的说成白的。   所以,埃尔斯米尔家族终于坐不住了。   在星潮首次投资召开会上,温丹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了一趟。   兰彻已经怀孕两个月了,所以对于雄虫的陪伴需求增长的格外强。   温丹好不容易才安抚好兰彻,让兰彻在休息室等自己,开完会之后就去吃个午饭。   结果温丹开完这个召开会出来的时候,居然看到兰彻和温文·埃尔斯米尔在封闭的小会议厅对峙。   而且还有很多埃尔斯米尔的长辈。   兰彻挺着明显的孕肚,银白长发束在军帽下,一队全副武装的军雌在他身前筑起人墙。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正是拄着宝石手杖、气得浑身发抖的温文·埃尔斯米尔和一群长辈。   “好啊!”   老雄虫的手杖重重砸在地上,   “我的雄子现在连雄父都不见了?”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兰彻的孕肚,   “肯定是你这贱雌吹的枕边风!仗着自己有我们埃尔斯米尔家的血脉,倒成了你拿捏我儿子的筹码!”   另一个年纪比较大的雌虫附和:   “就是就是。”   “我看就是他挑拨!不然温丹从小到大都为家族利益着想,怎么会突然就要撇清关系了!”   兰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外人面前一样都是冷淡的。   他抬手示意护卫队收起武器,极地蓝的眼眸冷静得像冰封的湖面:   “埃尔斯米尔族长,请你注意言辞。”   “雄主正在参与重要会议。如果你有事,可以通过正式渠道预约。”   老埃尔斯米尔突然冷笑一声,直指兰彻腹部,他嘶哑的嗓音像是砂纸摩擦:   “猜都不用猜,肯定是你挑拨,你跟在我的雄子身边,算是高攀了他,也算是高攀了我们家族,这还要挑拨他跟家族的关系,让他有家族都不回。”   “你简直就是个祸害,谁娶了你谁倒霉。”   “是吗?”   兰彻反问一句,眼里满是冷淡和漠然,   “埃尔斯米尔族长,我知道你要来找雄主,但我也可以告诉你,今天你见不着他,我也不会让你见他。”   “你们家族的事情,不要牵扯到我的雄主。”   “族长的哥哥确实是犯了行贿罪,板上钉钉,毋庸置疑。”   闻言,温文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权杖,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盘踞的毒蛇。   他苍老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浑浊的眼中迸射出阴冷的光。   “好!好得很!”   “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你和温丹也不过是婚姻关系,你以为做了雌君就能高枕无忧了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现在瞧不起埃尔斯米尔家族,以后我们也不会帮你说半句好话。”   “我永远是温丹血脉相连的雄父!埃尔斯米尔这个姓氏,早已刻进他的骨髓!”   虽然怀着孕,面对的这种诘问兰彻依然挺直腰背,极地蓝的眸子冷若冰霜。   “说完了?”   他抬手示意护卫队收起武器,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只是查了你哥哥一个,如果族长再这样纠缠,我不介意以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把你按下,再细细查查埃尔斯米尔家族。”   完全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温文大怒:“你!”   “如果族长听懂了,那就请回吧,再有下次,我说到做到。”   兰彻也不想多做纠缠,他必须在温丹出来前结束这场闹剧,他不希望这种烦躁的小事还要去烦扰雄主。   “你简直给脸不要脸!”   温文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将权杖捏碎,   “你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等温丹带你回主家那天,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兰彻冷笑:   “随您高兴。”   他指尖轻抚过隆起的腹部,   “我和雄主的日子,不需要埃尔斯米尔的认可。”   温文气得火冒三丈,还想再说什么,突然眼前一亮,目光猛地望向兰彻身后。   皮鞋踏地的声响突然从身后传来。   兰彻身形一僵,极地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缓缓转身,果然看见温丹正大步走来,会议室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雄主…”   方才还锋芒毕露的少将瞬间柔软了眉眼。   走过来,温丹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腰肢,指尖在军装布料下轻轻摩挲:   “抱歉,会开得有点久。”   温文气得浑身发抖,权杖在地上砸出刺耳的声响:   “温丹!你看看你娶了个什么忘恩负义的东西?”   “埃尔斯米尔家族对他有恩,他就这样阻拦我见你。”   几位家族长老适时地从人群中走出,七嘴八舌地帮腔:   “少将啊,做虫要知恩图报…”   “温丹,可不能娶了雌君忘了本家…”   “诶哟,你小时候我们还抱过你呢,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呀……”   温丹突然轻笑一声,他慢条斯理地挑眉:   “愚虫节还没到,雄父怎么就开始说笑了。”   “温丹。”   他拄着权杖上前一步,苍老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现在你的伯伯,正在军事监狱里面候审,现在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了。”   “你的雌君这时候明明能帮上忙,却还要阻挠我们见你。”   “这安的是什么心,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当然了,我看得出来。”   温丹接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笑容里虽然温和,却透露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疏离和讽刺。   “我看得出来,雄父是嫌我对家族的贡献不够大,似乎是想要把我踢出家族的名单。”   几位家族长老闻言脸色煞白,慌忙摆手:   “不不不,温丹你误会了,你的雄父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呢?”   “毕竟血浓于水啊,没有必要闹这么难看!”   温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将一军噎住,枯瘦的手指攥紧权杖,指节发青。   他分明是要逼温丹表态,却被儿子一句话扭转了局面。   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却被温丹当众曲解,这小崽子翅膀硬了,心机也深了。   温丹把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既然如此,正好记者们都还没有走,我们可以去前台报告厅宣布这件事情。”   兰彻看向温丹。   虽然对家族是狂风暴雨,但是温丹对着兰彻就是和风细雨,雄虫的眉眼之间,只要看到兰彻就变得温柔起来。   温丹的这声轻语只有兰彻能听见,   “兰彻,别担心,我今天就把这些麻烦,一次性解决干净。”   他说着,当真要往会议中心走去。   兰彻被他带着往前,银发下的耳尖微动——他听出了雄主话里的陷阱。   若真当众宣布被家族除名,埃尔斯米尔百年声誉将毁于一旦,更别提如今这个家族本就千疮百孔,岌岌可危,早点撇清关系才是上策。   “站住!”   温文终于慌了,权杖重重砸地,   “你非要为了区区一个个雌虫,毁了整个家族吗?!”   温丹脚步一顿,回眸时眼底的寒意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毁了家族的并不是我,而是你们。”   “是我那个被抓进候审室的伯伯,也是你们明知不可犯却犯下的所有事情。”   “如果虫神真的有眼的话,会给你们审判的,或早或晚,迟早会来。”   ——   璀璨的水晶吊灯下,记者们正收拾器材准备离场,忽然一阵骚动从入口处传来。   温丹·埃尔斯米尔携着银发少将重新步入会场,兰彻雪白的军装下隆起明显的孕肚,在聚光灯下格外醒目。   捕捉信息是所有记者的必修课,果不其然,记者们的镜头瞬间调转方向,快门声如暴雨般响起。   “请各位记者朋友们稍候。”   温丹修长的手指轻敲话筒,低沉的嗓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我有重要事项需要宣布。”   台下好不容易赶过来的温文·埃尔斯米尔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权杖,脸色铁青得可怕。   几位家族长老慌乱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第一军团的护卫队不动声色地拦在过道外。   “经与家父深入交流,”   温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平静却威压十足的眸子扫过全场,   “我深刻认识到,自己对埃尔斯米尔家族的贡献实在微不足道。”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为表歉意,我自愿接受家族除名的决定。”   会场瞬间炸开锅。   “什么!”   “这都星际了,居然还有这种事情吗!”   温丹不紧不慢的继续补充:   “所有相关法律文件已同步上传至星际公证处。”   “咣当”一声。   温文的权杖砸在地上。   老雄虫浑身发抖,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这一场戏,竟被温丹反将一军,演变成当众断绝关系的戏码。   兰彻安静地坐在一旁,他悄悄握住温丹的手,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用指尖轻轻摩挲对方的指节。   他知道,今天这场新闻发布会一旦结束,温丹脱离家族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星际。   温丹作出这个决定,其中,到底有几分自己的关系?   一分?两分?   兰彻不知道,但是他深受触动。   温丹比兰彻想象中的还要更好,还要好上万倍。   兰彻从来都没有奢求过爱情,他以前也并不认为自己会陷入所谓的爱情。   雄虫和雌虫之间真的会有爱情吗?   这个答案,任何一个雌虫都知道——在虫族讲爱情是一件很天真的事情。   在虫族社会里谈论爱情,就像在战场上寻找童话。   每个雌虫从破壳那天起就被灌输一个真理:   你们生来就是为了孕育强大的后代。   神殿的经文刻在每一座生育中心的墙壁上:雌虫是虫族延续的圣殿,雄虫的精血是开启圣殿的钥匙。   “爱情?”   某次战后庆功宴上,喝醉的战友曾嗤笑着将烈酒浇在军功章上,   “那不过是雄虫为了多骗几个雌侍编出来的屁话。”   因为生育的本能、因为繁衍的需要,在虫族,基本上是很粗暴的结合,只要看对了眼,马上就可以结婚。   没有时间给他们谈爱情,极其夸张的雌雄比例,让雄虫有无数的选择权,更不要说神殿宣扬的思想,更是赋予了雄虫神圣的权力。   在遇见温丹之前,兰彻从未奢望过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作为婚姻悲剧的产物,他从小目睹了雌父在精神结合后的崩溃。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军雌,最终变成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日复一日地屈服于雄虫。   “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年少时的兰彻在入伍宣誓时,曾对着军徽暗暗起誓。   他把自己锻造成最锋利的武器,用战功筑起高墙,将一切可能的情感萌芽扼杀在襁褓中。   直到温丹出现。   温丹告诉他,他可以爱。   爱啊。   听起来很温暖的一个词。   此刻,新闻发布会刺目的灯光下,兰彻注视着温丹坚毅的侧脸。   雄虫正在向全星系宣告与家族决裂,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下一秒,兰彻突然意识到,自己伸过去的冰凉的手指正被温暖包裹。   温丹一边说着最决绝的宣言,一边在桌下与他十指相扣,拇指还安抚般地摩挲着他的指缝。   爱啊。   这个曾经令兰彻恐惧的词汇,如今化作温丹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贴的肌肤一路烫到心底。   不是出于生育本能的依附,不是信息素作用的错觉,而是他——兰彻,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心甘情愿交托出去的真心。   台下是记者的闪光灯。   台上是温丹的决心。   “即日起,我温丹与埃尔斯米尔家族再无瓜葛。”   “我所代表的星潮,也与埃尔斯米尔家族彻底切断关系,希望日后不要有任何不当舆论把星潮和埃尔斯米尔家族绑在一起。”   温丹话音刚落的瞬间,整个发布会现场如同炸开了锅。   “温丹阁下!”   《星际财经》的记者第一个冲破安保防线,   “您是否考虑过脱离家族对星潮董事会的影响?”   “少将!”   《军事日报》的记者拼命举高录音笔,   “军部对您怀孕期间参与此类高强度活动有何评价?”   闪光灯如同暴雨般砸来,刺目的白光将温丹和兰彻笼罩其中。   各种各样的快门声,还有记者蜂拥过来的身影。   温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宽阔的肩膀为兰彻筑起一道屏障,手掌稳稳护住兰彻那隆起的孕肚。   兰彻银白的长睫在强光下微微颤动,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度——雄虫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脊背,君山银毫的信息素无声地包裹着他,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退后!”   “全部都退后!”   随着一声厉喝,兰彻带来的第一军团的一部分小支队和安保队伍瞬间冲了过来。   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城墙。   为首的军官额角还带着新鲜的伤疤,正是兰彻曾经带过的兵。   “少将,”   他侧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飞行器已在通道待命。”   兰彻微微颔首。   这些年在战场上见惯生死,此刻被温丹和旧部双重守护的感觉,让他的心口泛起陌生的暖意。   温丹笑了笑,唇贴上兰彻耳际:“回家了,我亲爱的雌君。”   这个称呼让兰彻耳尖一烫。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情况更加混乱——   “温文先生!”   《真相周刊》的狗仔直接扑到老雄虫面前,   “对于家族之中的雄虫被抓去军事法庭候审室,您有什么看法吗?”   “听说埃尔斯米尔家族去年偷税漏税高达几十个亿,是否会被彻查——”   “阁下!”   八卦媒体的悬浮摄像机怼到一位家族元老脸上,   “请问您对温丹少爷指控家族‘吸血式管控’有何回应?”   那个家族长辈脸上都是懵的,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混乱的场面。   偏偏记者的问题还层出不穷。   “请问埃尔斯米尔家族之后还会接着有发展吗?您怎么认为呢?”   “请问埃尔斯米尔家族失去了温丹阁下之后,会对家族的发展产生什么影响呢?”   “请问星潮和埃尔斯米尔家族以前有过什么合作项目吗?后续还会继续合作吗?”   ……   一片嘈杂中,老雄虫温文面色突然涨得紫红,青筋暴起的双手死死揪住胸口的家徽,在无数镜头前直挺挺向后倒去。   “家主!”   “快!快扶住家主!”   “医疗舱!医疗舱在哪里?!”   “不好了!家主晕倒了!快叫救护车!”   温文身边的虫族瞬间尖叫起来。   几位白发苍苍的长老手忙脚乱地扑上来,你推我挤地想要扶住昏厥的老雄虫。   其中一位不知道是谁,不小心踩到权杖,摔了个屁股蹲,整个人“扑通”摔在温文身上,引得周围又是一阵尖叫。   “啊啊啊啊啊!”   “别挤了,别挤了,挤死了!”   “家主!家主!好像要没气了,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而记者们却更加疯狂地按着快门——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劲爆画面!   “请问这是否是埃尔斯米尔家族气数已尽的征兆?”   “有传言说温文阁下患有星际脑梗多年是否属实?”   ……   温丹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直到老雄虫被救护车抬走,才低头对兰彻轻声道:   “兰彻,我们回家吧。”   在护卫队的簇拥下,他们穿过此起彼伏的闪光灯,背影在镁光灯下渐行渐远。   身后是仍在鸡飞狗跳的埃尔斯米尔家族,前方是悬浮车窗外璀璨明亮的世界。   兰彻回望,正好看见星际电视台的直播画面——金牌主持正对着镜头兴奋道:   “各位观众!”   “这里是突发新闻现场!埃尔斯米尔家族家主当众昏厥,星潮集团温丹阁下携兰彻少将离场!”   “更多内幕,请锁定我们的午间新闻特别追踪报道!”   “接下来,让我带着你们一起探究今日话题,看看现场到底是怎样一个情况!”   ——   次日。   [惊爆!埃尔斯米尔家族温丹阁下当众断绝关系!]   [星潮股价逆势上涨22.7%,分析师称去家族化有利集团发展]   [银翼战神婚讯公布!军部证实兰彻少将已提交婚假孕假申请]   星网热搜榜前十瞬间被相关词条屠榜:   #温丹脱离家族#   #星潮股价#   #兰彻婚假#   等话题后面全部跟着深红色的“爆”字标签。   在星际金融中心,星潮的股票走势图划出一道陡峭的上扬线。   交易大厅里,操盘手们盯着全息屏目瞪口呆——埃尔斯米尔家族控股的几支股票正在暴跌,而星潮的市值却在疯狂膨胀。   “见鬼了……”   一位资深经济者扯松领带,   “从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势头这么猛的一只股。”   坐在他边上的朋友笑道:   “毕竟是军商联合,我看星潮之后的股票只会涨,不太会停。”   “更何况,兰彻少将本就是军部的新星,背后是阿森德林上将的支持。”   “温丹阁下娶了兰彻少将,等婚姻稳固下来,军部那边给的支持只会多不会少。”   刚才那个虫族又问:   “但是我好像听说之前他们两个离婚了,现在又结婚了,还挺戏剧性的。”   那个朋友哈哈大笑:   “看不出来你原来这么八卦吗?”   “听说他们这次连婚礼的举办场地都选好了,办婚礼办的很大,上次他们都没办婚礼。”   “所以呢,根据我的猜测,温丹阁下和兰彻少将,或许走的是‘先婚后爱’的路子吧。” 第24章 第24章·坦白:我也爱你。   结婚的事情本来都要提上日程的了,但是,兰彻的孕期反应又开始难受起来了。   而且兰彻提前进入了哺乳期,照理来说不会这么早,应该是当初他吃饭假孕药的效果。   那天,温丹出去买了个菜回来,兰彻情绪太激动居然开始筑巢了。   温丹拎着新鲜食材推开家门时,屋内异常安静。   “兰彻?”   没有回应。   他放下购物袋,循着窸窣声走向卧室——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愣。   他们的床又变成了一座“巢穴”。   兰彻银白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正跪坐在一堆衣物中间。温丹的衬衫、外套、甚至客厅的抱枕、小毯子,全被兰彻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整齐度排列成环状。   最里层赫然铺着温丹今早换下的睡袍,兰彻苍白的脸颊正无意识地蹭着那柔软的布料,像只守护领地的雪豹。   “雄主…”   察觉到动静,兰彻迷茫地抬头,眸子里泛着不正常的水光。   他的指尖还勾着温丹的领带,孕肚将睡衣顶起一个紧绷的弧度,   “我…控制不住…”   走过去,温丹单膝跪在巢穴边缘,掌心贴上兰彻发烫的额头。   看来,假孕药的副作用正在肆虐——本该在产后才出现的筑巢本能,此刻提前爆发了。   “嘘,没事。”   他小心避开那些精心排列的物品,将兰彻搂进怀里。   君山银毫的信息素温柔地包裹住躁动的雌虫,“我在这里,巢很安全。”   兰彻手指死死攥住温丹的衣领:   “不要…不要离开…”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脆弱,“雄主的信息素…不够…进来吧,进来吧……”   温丹这才注意到,巢穴中央特意空出了一块人形凹陷——那是留给他的位置。   温丹利落地脱下外套,换上柔软的睡衣,小心翼翼地踏入兰彻筑起的巢中。   衣物和布料堆叠成的巢穴带着兰彻信息素的味道,风信子的清冽混合着一丝甜意,将两人温柔包裹。   温丹躺进那个明显是为他预留的凹陷里,伸手将兰彻搂进怀中。   下一秒,兰彻立刻贴了上来,银发蹭过温丹的下巴,像只寻求安抚的雪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满足的呼噜声。   “这么黏人?”   温丹低笑,指尖轻轻梳理着兰彻的长发,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孕肚。   “……”   兰彻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仰起脸蹭温丹的颈窝,鼻尖贴在他的皮肤上,深深呼吸着雄虫的气息。   温丹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眼睑,又顺着鼻梁亲到耳尖。   兰彻的耳尖敏感地抖了抖,却更紧地贴向他,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融进温丹的身体里。   “雄主……”   兰彻的声音闷在温丹的肩窝里,带着点鼻音,“再多一点……信息素……”   温丹轻笑,君山银毫的气息愈发浓郁,像一张温暖的网,将兰彻密不透风地笼罩。   他感受到怀里的雌虫一点点放松下来,紧绷的肌肉终于软化。   “安心。”温丹的唇贴在兰彻的额头上,“我是你的。”   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揪住温丹的衣角,像是怕他消失。   温丹看着兰彻漂亮的面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银翼战神,此刻却像只护食的幼兽,固执地筑起巢穴,只为了将他牢牢锁在身边。   温丹正轻抚着兰彻的后背,忽然感觉掌心触到一片湿润。   他低头一看,兰彻的睡衣前襟已经浸透,浅色的布料被浸润出两片深色的水痕,隐约散发着甜腻的香。   “兰彻?”温丹轻轻拉开一点距离,指尖碰了碰那片,“你……”   兰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极地蓝的眸子泛着水雾,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他感受到胸前的胀痛,本能地感起眉,却只是更紧地往温丹怀里钻,湿漉漉的衣料蹭在温丹身上,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雄主……”兰彻的声音带着难耐的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温丹的衣领,   “难受。”   温丹立刻明白了,假孕药打乱了正常的生理周期,哺乳期提前到来了。   而此刻的兰彻还深陷筑巢期的本能中,神志昏沉,只会凭感觉往最信任的雄虫身边靠。   “好,我帮你。”   温丹小心地解开兰初的睡衣纽扣。   就像掐了枝叶的茎一样,液体渗出,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珠粒。   “雄主。”   兰彻更像撒娇一样低哼一声,身体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抗拒——筑巢期的雌虫本能地渴望与伴侣接触。   当温丹的指尖轻轻擦过,兰初的腰肢猛地一颤,他眼里居然有几分茫然,呆呆的抬头看着雄虫,显出很纯粹的天真。   “没事的,是不是不舒服,我帮你就好了,放轻松。”   温丹将他搂得更紧,低头吻了   吻他汗湿的额头,   “交给我。”   没多久,温丹的掌心湿漉漉的,泛着甜香的水顺着指缝滑落。   兰彻的鼻尖轻轻抽动,极地蓝的眸子在昏暗中泛着水光,他握住温丹的手腕,低头时银发垂落,遮住了发烫的耳尖。   “雄主……”   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过指节,像只犯错后讨好主人的猫。   兰彻的睫毛颤得厉害,喉结滚动着咽下每一滴不听话的水,却始终不敢抬头直视温丹的眼睛。   “对不起,弄脏您了……”   这句话带着细微的颤音,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某种无意识的引诱。   他的舌尖卷过温丹的虎口,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唇因为孕激素而异常红艳,在昏暗的巢穴中泛着水光。   温丹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猛地吸了口气,结果闻到的全是兰彻的信息素,浓得几乎化为实质。   没有得到回答,兰彻茫然地抬眼,丝毫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睡衣凌乱地散开,孕肚将布料绷出诱人的弧度,唇角还沾着水润。   这个曾经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银翼战神,勾人而不自知。   温丹猛地闭眼,喉结剧烈滚动。   他倏地起身,却被一只颤抖的手死死攥住衣角。   “雄主!”   兰彻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银发凌乱地铺在巢穴里,孕肚随着急促呼吸起伏,“别…别走…”   温丹背对着他深深吸气,肩胛骨在睡衣下绷出锋利的线条:   “我只是去趟卫生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兰彻的指尖一点点松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敞开,湿了一片,孕肚滑稽地顶着布料。   难堪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把自己蜷缩起来,银发垂落遮住发红的眼眶:“…抱歉。”   脚步声突然折返。   温丹一听就知道兰彻情绪不对,他重新坐在床边缘,阴影笼罩着兰彻。   那双总是温和的棕色眼睛此刻深沉如夜,翻涌着克制。   “可以接吻吗?”   温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闻言,兰彻几乎是瞬间扑了上去,双臂紧紧环住温丹的脖颈,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他的目光扫过温丹的脸颊,带着风信子的清冽气息。   “雄主…陪我…”   温丹叹息着收拢双臂,将人牢牢锁在怀中。   兰彻立刻仰起脸,唇瓣微张,露出一点湿润的舌尖——这个杀伐果决的少将,此刻却乖顺得不可思议。   “唔……”   他们的唇相触的瞬间,兰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温丹的舌长驱直入,霸道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品尝着独特甜味。   兰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温丹的睡衣,因为这个吻,喉间溢出细微的呜咽,却仍贪婪地索取更多。   这个吻逐渐失控。   他们紧紧相贴抱在一起。   温丹的手掌滑入散开的衣襟,触到汗润的肌肤。   孕肚在他们相贴的身体间形成柔软的阻隔,却让这个拥抱更加亲密无间。   当温丹终于稍稍退开时,银丝在两人唇间断裂。   兰彻迷茫地睁眼,极地蓝的眸子里氤氲着水雾,唇瓣被蹂躏得艳红。   他下意识追着温丹的唇,却被一根手指轻轻抵住。   “冷静,我们都先冷静一下。”   温丹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兰彻,你知道继续下去的后果。”   “是的,雄主,我知道。”   兰彻的眸子泛着水光,银发凌   乱地铺散在巢穴的布料上。   他主动将双臂环上温丹的脖颈,明明冷峻著称,此刻却像个索要糖果的孩子般直白地撒娇: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雄主。”   温丹的理智“轰”地炸成碎片。   他猛地将人压进柔软的巢穴,吻得又凶又急。   兰彻闷哼一声,下意识护住   隆起的孕肚——平躺的姿势让沉重的腹部压迫脊椎,疼得他眉头紧皱。   “疼——”   这声带着哭腔的呻吟让温丹瞬间清醒。   他慌忙撑起身子,却见兰彻眼   角已经泛红,银白的长睫沾着细碎泪珠。   “我的错,我的错。”   温丹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让兰彻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兰彻没有那么难受了,兰彻终于舒服地叹了口气,主动将额头贴上温丹的额头。   新一轮的亲吻变得温柔缠绵。   温丹的手掌稳稳托住兰彻的后腰,另一只手抚过汗湿的银发。   兰彻像只餍足的猫般在他怀里舒展身体,时不时发出细小的哼声。   当温丹的唇滑到颈侧时,闻到更强烈的一股奶香味,兰彻突然浑身一僵。   “雄主,等、等一下…”他慌乱地按住温丹的手,“好像,好像又……了。”   两人的睡衣前襟都已经湿透,散发着甜腻的奶香。   见状,兰彻直接把脸埋进温丹肩窝,耳尖红得滴血。   温丹低笑出声,吻了吻他发烫的耳垂:   “看来,我们得先换件衣服了。”   ——   下午。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金色的光斑。   兰彻跪坐在特制的软垫上,孕肚在宽松的居家服下显出圆润的弧度。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喷壶,细密的水雾洒在嫩绿的幼苗上——那些白雪兰和风信子的小芽才刚破土,在长方形的巨型花盆里排成整齐的队列。   “等到开花,”温丹从身后环住他,下巴轻蹭过兰彻的发顶,“就是你信息素的味道。”   兰彻笑了笑:“雄主能分得清花的香味,和我的味道吗?”   温丹接过喷壶,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兰彻的后腰:   “当然可以,花香是花香,但是信息素不仅仅是味道,里面有很多复杂的东西,触感、情感。”   “你的信息素很特别,像是在告诉我,你爱我。”   兰彻怔住了。   “这样子吗。”   水珠从叶片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彩虹。   兰彻突然抓住温丹的手腕,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这里也有株小苗。”   温丹的呼吸滞了滞。   他俯身吻住兰彻时,喷壶的水洒湿了两人交叠的衣角。   风信子与君山银毫的信息素在阳光里交融。   兰彻就这样靠在他怀里,银发垂落肩头,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温丹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那缕发丝,感受着掌心下孕肚传来的轻微胎动。   这一刻太柔软了。   柔软得让温丹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想起人类世界的孤儿院——铁架床冰冷的触感,永远不够分的毛毯,以及窗外其他孩子被父母接走时的笑声。   温丹是从孤儿院出来的,义务教育时期,曾经蜷缩在宿舍上铺,借着走廊灯读完一本又一本书,冻僵的手指在书页上留下皱褶。   那个时候他的条件真的不是很好,物质条件极差,但是他很聪明,也很愿意努力。   省状元。   A大奖学金。   学生会会长。   这些光环背后,是深夜实验室里永不熄灭的灯,是春节时空荡荡的宿舍,是毕业典礼上无人分享的鲜花。   那些追求者们说他太过冷淡,却不知道他只是固执地守着一点幼稚的理想——爱不该是将就。   对于温丹来说,他希望找到一个伴侣,他能够爱,也可以被爱。   他们会一起抵抗这个世界的寒冷、孤独和残忍,他们会一起相互取暖。   温丹是个俗人,当然也做不到免俗,他喜欢漂亮的,坚韧的,有性格特色的人。   最重要的是坚韧,无论寒风如何摧残,始终寸步不移,不为瓦全。   这样的人太少了,在物质欲望的摧残之下,这样的人真的太少了。   温丹想起自己年少时写在日记本上的话:   「要找一个能在雪地里拥抱的人。」   不是温室里娇养的花朵,不是攀附生长的藤蔓,而是能与他并肩立在寒风中的存在——根须深深扎进冻土,任霜雪摧折也不改其志。   这样的人太少了。   在人类世界,他见过太多被物质腐蚀的灵魂。   理想这个东西是坚韧的,但同时也是脆弱的,一旦变质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温丹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他一度以为自己这一生都遇不到那个人,他已经做好了为工作献身一生的准备。   直到遇见兰彻。   直到温丹在虫族遇见兰彻。   拍卖会上,温丹记得自己当时心跳漏了半拍,就像在荒原跋涉多年的旅人,突然看见了属于自己的星星。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   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坚韧、漂亮、有原则又有攻击性,但,内心是柔软的。   “雄主?”   兰彻的声音将温丹拉回现实。   怀里的雌君正仰头看他,孕肚顶着他的小腹,温暖而真实。   温丹低头吻住他,尝到唇间残留的甜味。   兰彻很温柔地接受了这个吻。   温丹的拇指抚过雌虫微肿的唇瓣,目光落在窗边那排幼苗上,   “我们种的花,一定会开得很好。”   就像这个由他们亲手构筑的家,终将治愈所有过往的孤独。   孤独是人类终其一生,终将无时无刻面对的一个命题。   爱意可以抵挡孤独。   爱也叫人诚实。   “兰彻。”   温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说出口,以一种兰彻可以接受并且理解的方式。   “雄主?”兰彻看向温丹。   “其实到现在为止有一个很重要的秘密,我没有告诉你。”温丹开口。   “雄主想要告诉我吗?”   兰彻那双漂亮的眼睛,几乎是包容的看着温丹。   温丹点点头:   “是,我当然想要告诉你,但是听起来有一点离奇,你会相信我吗?”   听到这话,兰彻笑了:   “雄主,说真的,不论雄主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   “这么容易相信,要是被骗走了怎么办?”温丹看似忧愁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呢,”   兰彻很自然地说,   “我只是无条件地相信雄主一个呀。”   “嗯,”   温丹亲了亲兰彻的额头,   “其实现在的我,和你曾经看到的温丹·埃尔斯米尔,完全不一样,甚至不是同一个。”   兰彻很安静的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温丹继续说:   “该怎么说呢?你可以理解为,之前温丹·埃尔斯米尔因为醉酒,所以某一个人格或者说灵魂已经完全消亡了,从而产生了我。”   “我拥有他的记忆,但是和他的行为模式完全不同。”   “我和他不是一样的。”   “……”兰彻低头,似乎在消化所得到的这庞大的信息。   他问:   “类似于双重人格吗?”   温丹摇摇头,   “不太一样,不过你确实可以理解为双重人格,但是,之前的那个人格已经完全消亡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那雄主会离开、会消亡吗?”   兰彻咬唇,非常不安。   就好像,刚才温丹说的如此庞大又叫人惊讶的事实,里面唯一令兰彻在意的,只有温丹是否会离开这件事情。   简直是令人心颤的偏爱。   “对于你刚才的问题,我并不能做出任何确切的保证,死亡可或,者说消亡,是每一个生命都必须直面的。”   温丹不想说一些假大空的大话,他不会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但我能保证的是,我爱你,直至死亡的那一刻。”   下一秒,兰彻轻轻依偎进温丹的怀抱,银发如流水般铺散在温丹胸前。   他抚摸着隆起的孕肚,风信子的信息素里带着一丝不安的波动。   “雄主……”兰彻的声音闷在温丹的衣襟里,开口,   “无论雄主去哪里,我都会陪着雄主。”   窗外的风拂过新栽的花苗,嫩绿的叶片微微颤动。   兰彻仰起脸,漂亮的、纯粹的眸子映着温丹的轮廓:   “没有雄主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听到这句几乎是以死相随的话,温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低头,唇瓣轻轻落在兰彻的发旋上,呼吸间尽是风信子清冽的芬芳。   “我知道。”   温丹的手掌覆上兰彻的手背,一起感受着腹中小生命轻微的动静,   “我也是。”   我也爱你。   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融成一个完整的圆。   那些曾经的孤独、寒冷与彷徨,在此刻都化作了怀里的温度。   然而偏偏就有电话不合时宜的响起。   温丹愣了愣,看了一下,居然是西朗打过来的。   “西朗?”温丹抱着兰彻,接了语音通话。   对面的西朗马上说:   “哥们,明天星潮那个发布会,我实在是抽不开身,你代替我去一下行不行?”   “你都窝在家这么久了,我让你干这么一件事不过分吧!”   温丹笑了笑:   “我记得你明天不是没有出差任务吗?有什么急事吗?”   西朗叹了口气说:   “明天是我二叔的订婚宴,和阿森德林上将的订婚宴。”   “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得去一趟,至少让我看到,让我死心为止。”   听完这句话,温丹和兰彻交换了个眼神,兰彻眨了眨眼睛,温丹就知道,兰彻同意了。   温丹回复西朗:   “好,那明天我去那个发布会。”   “听说,你那个二叔闹的还挺大的,完全不想娶阿森德林上将,甚至连家族都不回,直接躲在外面了。”   “说不定明天的订婚宴上,你都见不到你二叔。”   西朗懒懒散散地说:   “借你吉言,那不是正好吗?我直接一个趁人之危,趁虚而入,不讲武德,哎,搞得我最近可心焦了,想来想去,我都觉得不甘心。”   对于抢人家二叔未婚夫这件事情,温丹不予评价,只能说:   “那你加油吧。”   西朗没个正形,吊儿郎当地说:“哎,感觉我今晚激动的都要睡不着了。”   温丹:“有那么夸张吗?”   西朗十分嘴欠:   “当然没有,这不逗你玩的吗,你咋还真信啊?”   温丹:“……挂了。” 第25章 第1章·订婚:“我喜欢您嘛。”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宾客们衣香鬓影,却掩饰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尴尬。   西朗处理完手头的事赶到时,订婚宴刚刚开始了——但只有一位主角在场。   只见阿森德林上将独自坐在主桌旁,军装笔挺,面色冷峻如铁。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每隔几分钟就扫向入口,指节在桌面上叩击的节奏泄露了内心的一点怒意。   “要我说,莱茵斯家族真是太失礼了……”   “但是也情有可原吧,阿森德林果然平民出身的将领,在贵族眼里还是不够格……”   “更何况阿森德林快四十了,西弗阁下确实是喜欢年轻貌美的雌虫,而不是阿森德林这样的。”   “哎……”   窃窃私语如同毒雾般在宾客间蔓延。   几位穿着华丽的贵族捏着香槟,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却在对上阿森德林锐利的目光时慌忙别开脸。   莱茵斯家族的成员们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阿森德林不停道歉。   莱茵斯家主是个老雄虫,也是西朗的爷爷、西弗的雄父。   老雄虫还是知道轻重的,满头大汗地解释:   “西弗可能是被突发工作耽搁了……”   但是谁都知道,西弗平常就是个无所事事的家伙,能有什么工作耽搁他?   西朗站在入口处,他刚刚进来,看见阿森德林突然起身,军靴踏过大理石地面的声响让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   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阿森德林上将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蜜色的肌肤在军装映衬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墨绿色的军礼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挺拔的身躯,金线刺绣的绶带从肩头垂落,随着他叩击桌面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道贯穿左颊的陈旧伤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此刻疤痕随着他紧绷的下颌微微扭曲,翡翠绿的瞳孔里翻涌着暴风雪将至的寒意。   “莱茵斯家主。”   他突然开口,低沉的嗓音让整个宴会厅瞬间死寂。   阿森德林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捏起烫金请柬,轻轻一甩,卡片旋转着落在莱茵斯家主面前,   “这就是莱茵斯守时的标准?”   “这这这……”   老家主的手帕已经湿透,正想开口,西朗却笑呵呵地上前,和阿森德林上将打招呼:   “阿森德林上将,幸会。”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在阿森德林冷峻的面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微微抬眼,翡翠绿的瞳孔如刀锋般扫过突然出现的西朗。   “幸会。”   阿森德林说。   简单的两个字,裹挟着铁血将领特有的压迫感。   西朗却恍若未觉,火红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眼下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妖冶。   他黑色丝绸衬衫的领口敞开着,红西装外套随着步伐摆动,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撞进这片墨绿的寒潭。   阿森德林记得这个雄虫——三个月前的晚上,就是这道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地追随着他每一个动作。   那不是寻常贵族带着评估的打量,而是捕食者雄虫锁定猎物般的侵略性目光,让阿森德林很不喜。   “上将,”   西朗笑了笑,“今日上将风采依旧,实在是仰慕。”   闻言,阿森德林微微眯起翡翠绿的眼睛:   “嗯。”   面对着雄虫明目张胆的示好,阿森德林默默地审视着眼前的雄虫。   作为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将领,他早已习惯掌控一切——战舰的航向、战局的走势,甚至是婚姻的选择。   可此刻,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轻雄虫,却让他久违地感到一丝失控的躁意。   三个月前军的记忆浮现眼前:黑暗之中,西朗倚着飞行器,和温丹与兰彻一起从飞行器中走下来,年轻的雄虫火红的桃花眼在阴影中灼灼发亮,像盯上猎物的兽类。   那一瞬间的对视,让阿森德林后颈的汗毛都不自觉地竖起。   ——太危险了。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让阿森德林不喜欢。   所以当阿森德林在匹配系统看到西朗的名字时,毫不犹豫地划了过去——即使这个雄虫俊美、年轻、A级。   不可否认,西朗·莱茵斯确实担得起他风流的名声。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团不受拘束的野火,仿佛随时能燃尽一切束缚。   那颗泪痣点缀在桃花眼下,为年轻的雄虫添了几分玩世不恭的邪气。   阿森德林其实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雌虫会为他疯狂。   这个雄虫身上带着致命的吸引力,那种不受任何规则约束的自由感,就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让人明知道危险却忍不住靠近。   “上将…”   西朗突然凑近,雄虫的气息混着某种危险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我二叔居然把您撂在这,实在是太狠心了。”   西朗笑眯眯的说。   他当然不是为了来给家族解围的,他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特地来添一把火的。   最好能把这婚事搅黄了。   面对着这个雄虫眼中毫不掩饰的、要将他整个吞下的欲-望,阿森德林微微挑眉:   “是吗。”   “那阁下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军靴向前一步,阿森德林俯身,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西朗·莱茵斯阁下。”   却见那雄虫突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西朗直说:   “我觉得,我二叔未免太不识好歹了。”   西朗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莱茵斯家族的脸上。   老家主面色瞬间惨白,几位长辈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离经叛道的小辈,竟敢当着全星系权贵的面,将家族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西朗!”   老家主从牙缝里挤出警告,手杖在地上砸出闷响。   可西朗置若罔闻。   他红玛瑙般的眼眸直勾勾盯着阿森德林,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这样赤裸裸的勾引,在他做来却带着几分热烈的残忍。   西朗却并不在乎,他红色的眼睛就像红玛瑙一样,好像藏着钩子,就那样把眼神落在阿森德林身上。   勾引的意思。   西朗惯用的伎俩。   但是阿森德林显然不为所动,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对莱茵斯家主说:   “莱茵斯家族的教养,今日算是领教了。”   这短短一句话,压迫感极强。   莱茵斯家主汗流浃背,他上了年纪,真经不起吓。   更何况阿森德林上将刚刚丧夫,还有传闻说阿森德林上将的前任雄主就是被阿森德林上将给杀了的,这实在是叫他害怕。   莱茵斯家主颤颤巍巍地说:“这……这……”   偏偏西朗还要在边上添一把火,不紧不慢地说:   “上将,这实在是莱茵斯家族的失礼啊。”   莱茵斯家主终于忍不住又瞪了一眼西朗。   西朗倒是无所谓地耸肩。   反正他就是来搅浑这一趟浑水,充当搅屎棍的重要角色。   “西朗阁下。”   阿森德林突然勾起唇角,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危险。   他翡翠绿的眼瞳微微眯起,像是盯上敌人的猛禽。   “你说得对。”   他慢条斯理地看着西朗,目光又扫过莱茵斯一大家子,不怒自威,   “今日确实是莱茵斯的失礼。”   “所以我给莱茵斯半小时的时间。”   阿森德林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找不到我的未婚夫,后果自负。”   他转身走向休息室,军靴踏过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如同丧钟。   西朗在原地差点笑出了声,被莱茵斯家主快要瞪成筛子了。   莱茵斯家主大怒:   “西朗!看看你闹出来的幺蛾子!还愣在这里干嘛?还不去找你的二叔,半个小时之内找不到你也别回家族了!”   “还有你们,你们看着我干嘛?还不快去找!都去给我找!”   面对莱茵斯家族的甩锅,西朗耸肩,嘴角几乎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在老家主吃人般的目光中,他慵懒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我这就去把亲爱的二叔找回来——”   老家主气得手杖直抖,几位叔伯的脸色比宴会厅的餐布还白。   “混账东西!”   老家主压低声音怒吼,   “要是搞砸了这门婚事,你就给我滚去边缘星系挖矿!”   西朗确实是莱茵斯家主的孙子,但西朗的雄父因为乱搞,所以身体虚,前两年就已经驾鹤西去了,他的雌父也早就战死了。   对于西朗那个性子,莱茵斯家族本来就对他不抱什么希望,他能给家族联姻就是最优的选择。   说实话,老家主的身体并不是太好,年轻的时候又是烟又是酒的,年纪大了,知道养生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西弗是老家主最喜爱的儿子,现在正是继承权争夺的水深火热的时候。   如果能让西弗和阿森德林联姻,不仅能给家族带来助力,更重要的是能把继承权牢牢的送给西弗。   只不过万万没有想到,西弗这个逆子,居然这么拖后腿,这么不给力,这么看不清局势!   莱茵斯家主气得吹胡子瞪眼。   而西朗背对着众人摆摆手,哼着小调晃出了宴会厅。   ——   休息室内,水晶吊灯将阿森德林的身影投在落地窗上。   他倚在窗边,修长的指间夹着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深林般的冷冽气息混着烟草味,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军装皮带勒出精瘦的腰线,金绶带垂落在胯侧,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烟雾缭绕间,脸上那道疤痕显得愈发狰狞。   窗外的霓虹映在阿森德林翡翠绿的眸子里,像是深海中浮动的磷火。   “上将。”   西朗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棒棒糖在齿间转了个圈。热烈的龙舌兰味在舌尖化开,像团燃烧的火焰,   进了门之后,西朗反手锁上门。   阿森德林并没有转头:   “阁下,有何贵干。”   “只是我被赶出来了,实在是无处可去,还请上将收留一番。”   西朗卖惨,红玛瑙般的眸子在灯光中发亮,糖块在齿列上轻轻一磕,   “上将为什么非要和我二叔结婚呢?”   阿森德林吐出一口烟圈,翡翠绿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道疤痕在月光下像道分界线,将他的面容割裂成光与暗的两半。   “谁叫你来问这个问题的?”   烟头在窗棂上碾灭,阿森德林转过身来。   “我自己想知道。”   西朗眨了眨眼睛,完全没有被阿森德林的气势吓到。   他反倒觉得阿森德林身上有一股很锋利很锐利的、属于上位者的风情。   阿森德林笑了笑,但是眼睛里面一点笑意都没有:   “没有为什么,因为合适。”   闻言,西朗歪着头,嘴里咬着棒棒糖,含糊不清的发问:   “理解。”   “但是上将,这么浪费时间有什么意思?不如我来陪上将解解闷吧。”   阿森德林走过来时,军装衣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光影将那抹墨绿染成深黑,衬得他胸前勋章寒光凛凛。   “解闷?”   阿森德林低笑一声,翡翠绿的瞳孔看向西朗。   西朗歪着头,棒棒糖的塑料棍在齿间轻晃。   红西装敞开露出锁骨,整个人像团不羁的野火,偏偏眼神清澈得像个看戏的孩童。   纯粹的、恶劣的,热情与天真。   “是啊,解闷,比如——”   西朗忽然上前两步,龙舌兰味混着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陪上将玩个游戏?”   阿森德林没有后退。   他垂眸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雄虫,“什么游戏?”   西朗突然逼近,棒棒糖的塑料棍不轻不重地戳在阿森德林唇角。   西朗就像是恶作剧得逞一样笑了笑,风流又多情,眼里满是占有欲。   他们凑的这么近,呼吸之间,呼出的气体相互交融。   滚热的龙舌兰混着雄虫灼热的呼吸,强势地侵入阿森德林上将的领地。   “成熟的游戏嘛。”   西朗红玛瑙般的眸子微微眯起,棒棒糖的一端压着,在阿森德林唇边暧昧的画了个圈,   “比如接吻?偷情?”   雄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   红西装的袖口擦过军装绶带,发出窸窣的轻响。   闻言,阿森德林眸光一沉,突然抬手攥住西朗的手腕。   翡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小孩的把戏。”   手腕上一发力,他猛地将雄虫推开,军靴踏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小孩,我可没兴趣陪你过家家。”   西朗一下子被推的踉跄两步,却笑得愈发灿烂。   他舔了舔棒棒糖,眼神放肆地扫过阿森德林紧绷的下颌线:   “那,上将对什么有兴趣?”   阿森德林不回答,他侧身倚在窗台,修长的手指从军装口袋摸出烟盒,金属打火机在掌心转了个圈。   烟瘾犯了,想抽烟。   指尖刚触及开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覆了上来。   “我来。”   西朗不知何时贴近,他拿过打火机的动作行云流水,拇指擦过齿轮时,火苗“唰”地窜起,在他含笑的眼里投下跳动的光影。   阿森德林微微眯眼,翡翠绿的瞳孔在烟雾中晃荡:   “阁下倒是殷勤。”   他低头就着火点烟,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中愈发狰狞,   “堂堂莱茵斯家的少爷,给个雌虫点烟,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西朗的指尖顺着打火机滑到阿森德林腕间,龙舌兰棒棒糖的甜香混入烟草味:   “上将…”   他红玛瑙般的眸子漾着蛊惑的光。   西朗忽然凑近,呼吸拂过对方紧绷的下颌,语气亲密,又像是在撒娇:   “我喜欢您嘛。”   喜欢吗,阿森德林微微眯起翡翠绿的眼睛,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模糊了界限。   “喜欢?”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讥诮,显然并不太相信。   “西朗阁下的喜欢,怕是比这支烟燃得还快。”   西朗不退反进,棒棒糖的龙舌兰气息混入烟草味。   他的红西装几乎贴上阿森德林的墨绿军装,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阿森德林胸前的勋章:   “那上将难道不想知道,”   他压低声音,像吐露一个秘密,“我能燃烧多久吗?”   打火机的火焰在他们之间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个危险的形状。   阿森德林没有说话,好像是把西朗当空气了。   被这样忽视,西朗低笑一声,指尖一转便将那枚银质打火机滑入自己口袋。   红西装在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他向前一步,几乎贴上阿森德林的军装。   “亲爱的上将,”   雄虫红眸微眯,棒棒糖在齿间轻转,暧昧蛊惑,   “不如和我试一次?我技术很好的,包你满意——”   可惜阿森德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薄唇间吐出的烟圈径直喷在西朗脸上。   灰白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带着尼古丁的苦涩和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森德林启唇:“滚。”   这个单字像子弹般击穿暧昧的空气。   西朗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加灿烂。   草,好辣啊。   他夸张地捂住心口,眼里似乎像狐狸精一样蛊惑人心:   “上将可真是冷淡。”   月光透过窗棂,在阿森德林冷峻的轮廓上投下斑驳光影。   那道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翡翠绿的眼眸如同深潭,让人猜不透情绪,看起来显得很凶、很冷漠。   可西朗不退反进,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阿森德林胸前的勋章:   “那好吧,我充分尊重上将的想法。”   “亲爱的上将,我们下次见吧。”   说完,西朗就好像没事人一样,笑着离开了休息室。   半个小时还剩十分钟。   月光如霜,阿森德林独自站在窗前,烟灰簌簌落在窗台外。   雌虫后颈腺体传来尖锐的疼痛——那里刚经历了一场残忍的清洗手术,愈合的伤口下是空空如也的腺体腔。   他下意识用指节按了按伤处,翡翠绿的眸子闪过一丝阴郁。   阿森德林的眼中映着夜色。   曾经的战功赫赫,如今都抵不过一个残酷的事实:失去标记的雌虫,连信息素都变得不稳定。   就像森林里受伤的黑狼,他知道自己正处在最危险的时期。   耗尽了体力,耗尽了耐心,连狩猎都只能选择最有把握、最安全、最弱小的猎物。   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烫伤皮肤也浑然不觉。   西朗·莱茵斯确实是个诱人的猎物——年轻、强大、充满生机。   这样的存在太过危险。   看似玩世不恭,眼底却藏着能灼伤人的欲-望。   阿森德林太清楚,现在的自己经不起这样的烈火。   与此同时,休息室外。   西朗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走在长廊上。   龙舌兰味的棒棒糖在齿间转动,辛辣中带着微甜,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月光透过拱形玻璃窗,在他俊美的轮廓上投下斑驳光影。   红西装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丝质衬衫,整个人像团不羁的野火,与这奢华的宴会厅格格不入。   他回想着方才休息室里的交锋——阿森德林那道疤痕在月光下狰狞的模样,翡翠绿瞳孔里压抑的暗火,还有拒绝时紧绷的下颌线。   “真带劲啊。”   西朗舔了舔棒棒糖,红玛瑙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   西朗玩玩的对象,往往也是喜欢玩一玩的,大家都没什么真心,玩咖对玩咖,不分胜负,反正腻了就分开换一个。   虽然在虫族这三个月没有勾搭,西朗融入虫族生活,就需要花他不少的时间,他没什么心思勾搭雌虫。   但是他在人类世界的时候,是花花公子的典型。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西朗是个经典的富二代,他的父母在他大概十四岁的时候就离婚了。   西朗的母亲是个舞蹈家,他的父亲对他的母亲一见钟情,据说是追求了好几年才在一起的,也算是经历了风风雨雨。   但是家族里面不允许母亲抛头露面。   所以母亲毅然决然地和他的父亲离婚了,把西朗留在了家族里面,接受更好的精英教育和家族资源的培养。   西朗的父亲也很忙,西朗是他父亲的老来子,爷爷奶奶很疼爱他,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西朗并不觉得自己缺什么,他已经觉得自己足够幸运了。   在西朗十八岁之前,爷爷奶奶陪他,不过他十八岁之后,爷爷奶奶都病逝了。   那之后,西朗按照家族的规划,上了A大,又到了顶尖导师的组内。   同龄人很多都出国了,西朗没有出国是因为他们家家风很正很红,要不是爷爷奶奶的遗言,西朗就真的要被他那亲爸送去军校了。   西朗的爱情观,是完全自由的爱情观,又或者说,其实根本不能称之为爱情观。   因为西朗并不相信爱情。   他的父母曾经多么相爱啊,最后还不是离婚了,还不是分开了,放彼此自由了。   如果最终的结果都是自由,那又为什么要执迷不悟呢?   还不如一开始就划好界限,一旦遇见了,一段时间到了,就换一个对象,下一个更乖。   对于西朗来说,所谓的爱,不过是一场游戏。   人世间本就是一场游戏啊。   ————————   阅读指南:   [西朗x阿森德林]   [龙舌兰x冷杉]   [188cm白皮浪子X189cm蜜皮大奶]   [风流者钟情x冷静者沦陷]   攻之前是花花公子,不洁。   受结过婚,不洁。   本单元有抽烟情节,但抽烟有害健康,二手烟更有害健康,三次元请树立良好的价值观。 第26章 第2章·狼狈:“现在肯和我试试了吗?亲爱的上将。”   西弗根本就不能在半个小时之内找到。   10分钟之后,第一军团的副官,弗拉——也就是阿森德林的副官过来之后,阿森德林就马上离开了,看起来好像有什么急事。   看到阿森德林上将走了,西朗也不好一直留在宴会上。   他本来就是来搅浑水的,搅了一下还留着不是纯属找骂吗?   他就赶紧溜了。   西朗回家的路上,他一边开着飞行器一边听歌,没想到半路一个视频通话打过来,西朗就把飞行器调成自动驾驶,接了这个视频的话。   是艾斯卡利殿下。   但是,是满脸委屈的艾斯卡利——不知道被谁打了一巴掌,艾斯卡利的右半张脸有一个很明显的巴掌印,有点搞笑。   西朗没忍住:“噗。”   艾斯卡利黑了脸:“笑屁啊。”   西朗毫不客气地调侃:“我说,你这脸是咋了?”   “……”   艾斯卡利满脸黑线,十分的抑郁,   “被温纳斯打的,这个混蛋,嘶,疼死我了,下手一点都不留情。”   “哦豁?”   这么一说,西朗倒是来了兴趣,   “他为什么打你啊?”   这话要是不问还好,这一问出来艾斯卡利脸上的表情又黑了一层,他非常的无语:   “我靠,我怎么知道温纳斯发什么疯,我就是去了个茶话会,那边糕点还挺好吃的,一回来就挨了一巴掌。”   “草了,这混蛋真的是个混蛋,我真的,要不是我打不过他,我真的当场就撸袖子跟他干起来!”   西朗:“……”打不过人家你是理直气壮啊。   茶话会?   西朗想了想:“你去的哪个茶话会啊?最近茶话会还挺多的。”   艾斯卡利报了个家族名。   西朗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是个不大不小的家族,但是,他好像知道艾斯卡利挨打的原因了。   “哥们,你去找你的前情人了,温纳斯所以才会打你的吧,诶哟,瞧瞧给你这脸打的。”   西朗幸灾乐祸。   艾斯卡利更憋屈了:   “我怎么知道哪个是我的前情人啊,那么多人我脸都记不住,名字都对不上,我还能一一排除啊,我真是服了。”   “丫的,穿成个种/马,莫名其妙挨了个大嘴巴子。”   西朗真乐了:“所以你打视频来跟我诉苦?”   艾斯卡利摇摇头:   “不是,我下午,在皇宫那里看到你二叔了,好家伙,层层护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干嘛了呢。”   二叔?   西弗?   “你在哪看到的?具体说。”西朗问。   “呃,我翻墙出去的时候看到的,”   艾斯卡利挠挠头,解释,   “你也知道,温纳斯那变态控制欲贼强,啥都不让我干,我就是想翻出去玩一下而已。”   “然后我就看到你二叔了,皇宫里面不允许驶入飞行器,除了御用飞行器。”   “然后吧,我看你二叔坐御用飞行器里开个窗兜风,满脸愁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奔丧的呢。”   一国殿下居然翻墙,这么想想看,艾斯卡利这一巴掌挨的还真不冤。   西朗记了记这件事,觉得确实挺蹊跷的。   他随便和艾斯卡利聊聊天:   “说起来,你和温纳斯厮混,温纳斯身上难道没有虫帝的标记吗?”   艾斯卡利:   “温纳斯之前在战场上腺体受损,不能被完全标记,只能临时标记。”   “原来如此。”西朗说。   既然第二军团的军团长身为虫帝的雌君不能被完全标记,那么虫帝对于军团的控制力就下降了。   在虫族社会,婚姻不仅仅是单纯的婚姻,更体现为权力的集中和控制。   尤其是在王族之中。   现有的最强大的两个军团就是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其他的军团的规模都没有上来,不足为惧。   所以,西弗为什么会在皇宫之中?   他是去见谁的呢?又或者说,他是被谁召见的呢?   ——   第二天,莱茵斯家族说西弗·莱茵斯找到了,想要宴请阿森德林上将赔礼。   这个热闹,西朗怎么可能不去?他本来也是莱因斯家族的一员,顺理成章好吧。   莱茵斯家族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将大理石地面照得能映出人影。   侍者们端着香槟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刻意营造的祥和气息。   西朗单手插兜晃进别院时,正看见他那位不靠谱的二叔——西弗·莱茵斯,正瘫在休息室的真皮沙发里,全息游戏界面在他面前闪烁。   三十多岁的A级雄虫,两个雌侍,据说那两个雌侍是双胞胎,好像是阿森德林上将的亲卫队里面的。   “二叔。”   西朗反手带上门,“二叔回来了?”   西弗头也不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别吵,马上通关了。”   屏幕蓝光映着他眼下的青黑,   “老头子唠叨一上午了,让我清净会儿。”   西朗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长腿架在茶几上。   等了一会儿,他看角色死亡了,随手抓起果盘里的苹果抛了抛,也没打算吃,就纯玩:   “二叔昨天怎么没来你的订婚宴啊?可让我们好找。”   虽然西朗半点力气都没出,压根就没尝试找过,但他一向都是这样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游戏音效戛然而止。   西弗终于抬起头,那张与西朗两分相似、剩下的八分都是颓丧的脸上写满颓废:   “你知道阿森德林那家伙的前夫怎么死的吗?指不定就是被他弄死的。”   “我真娶了他,跟娶了跟阎王有什么区别?况且他脸上有疤太丑了,我不喜欢。”   “最重要的是……唉算了,反正我就是不娶他,打死我我也不会娶他的。”   西朗和他二叔其实也不太熟,他二叔网瘾中年一个,关系挺一般的。   不过玩游戏嘛,西朗也挺拿手的,所以稍微还能有点共同话题,关系不算太熟,但是也不至于太差。   “二叔,我也理解你,谁会想娶呢。”西朗笑着说,“可你要是不愿意的话,爷爷不会生气吗?”   西弗很无所谓的挖了挖耳朵,眼里有几分无法掩饰的厌恶:   “老头子说他有办法,反正我是不会去娶阿森德林的,让别的家伙去娶好了。”   “雌虫嘛,让他被别的家伙标记呗,阿森德林就是个麻烦东西,我才不要碰。”   标记。   在虫族社会之中,一旦被标记了,那么雌虫就只能听这个雄虫的话,从身到心的屈服。   西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太熟悉这种恶意了——就像毒蛇吐信时那细微的嘶响,旁人或许听不见,但他很容易就能分辨。   而西弗·莱茵斯的这句话,百分之百是恶意的。   “二叔,”   西朗突然站起身,   “我先出去了,等会记得出来吃饭。”   没等西弗反应,西朗已经大步走出休息室。   走廊的壁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红西装像团跳动的火焰,企图燃烧尽一切的束缚。   宴会厅里,阿森德林正端坐在主宾席。   墨绿军装衬得他脸色愈发冷淡,老家主满脸堆笑地斟酒,几位叔伯殷勤地开口——活像群鬣狗围着猛兽。   “不好意思,来晚了。”   西朗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指尖在桌面轻叩。   空气中燃烧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挺好闻的,但是西朗记得,之前家族里应该是不熏这种香的。   下一秒,莱茵斯家主堆起满脸假笑,奉承了阿森德林上将几句,又看向西朗,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西朗啊,怎么不把你二叔请出来?”   西朗大喇喇地瘫在椅子上,从西装口袋摸出根龙舌兰味的棒棒糖,慢悠悠地剥开糖纸。   糖果在齿间转了个圈,他含糊不清地回道:“二叔说马上到。”   这话一说,有长辈就不乐意了,一位穿着考究的雄虫长辈说:   “西朗!在阿森德林上将面前也敢这么没规矩?”   “还不快去请你二叔?你二叔平常不是和你关系最好?”   拜托,脑子有病早点去看病,不要拖到治不了,直接成脑残了。   西朗红玛瑙般的眸子危险地眯起,棒棒糖在嘴里“咔”地一声脆响。   “大伯——”   他拖长声调,懒懒散散的,   “这话就不对了,要说亲疏远近,我这个侄子怎么比得上您这个亲、哥、哥呢?”   最后几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像毒蛇吐信。   大伯保养得宜的脸瞬间绿得像隔夜菜,精心打理的胡子气得直抖。   “你!”   他转头对侍从怒吼时声音都变了调,   “还不快去请西弗!要你们有什么用!”   侍从吓得一个趔趄,慌不择路地往休息室冲。   莱茵斯家主斥责地看了一眼那个雄虫大伯,又斥责地看了一眼西朗,基本上是各打五十大板的态度。   西朗倒是无所谓,他没脸没皮,滑的跟个泥鳅一样,谁都抓不住他,不过,虽然他不要脸,但是那个大伯脸上的表情就不是很好看了。   “呵。”   一声低笑突然打破僵局。   阿森德林上将抿了酒,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眸子泛着冷光:   “莱茵斯家主的赔罪宴可真是别致。”   他扫了眼空着的位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就是让全桌等着西弗少爷?”   西朗棒棒糖在齿间“咔嗒”一转:“就是就是。”   他火上浇油地附和。   “你给我闭嘴!”   老家主对着西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   转头面对阿森德林时却又堆起笑:   “上将说笑了,我们哪敢怠慢上将呢!”   哦豁,嘴上说的真好听。   西朗慢悠悠地嚼着棒棒糖,糖果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脆。   下一秒,阿森德林已经站起身,军装笔挺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道凌厉的阴影。   他的时间是宝贵的,在这里耗下去,没有什么意义。   就在阿森德林转身欲走的瞬间,西弗终于拖着步子从休息室晃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战战兢兢的侍从。   “阿森德林,”   西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嫌恶,“我不喜欢你,更不会和你结婚。”   他挑剔地打量着军装上将,“你太老了,说出去我都觉得丢脸。”   莱茵斯家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双精明的老眼狠狠瞪向西弗。   西朗在一旁看得有趣,这老头今晚瞪人的次数怕是比过去一年都多。   阿森德林并没有坐回去。   他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军靴在地面叩出冰冷的声响。   “西弗阁下,”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看来令尊没告诉你,你们家族的第三矿脉生产线今早已经停工了。”   雌虫的军装袖口的金线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每拖延一天,就会再停一座,直到莱茵斯家彻底破产为止。”   西弗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这么做!”   阿森德林缓缓转身,翡翠绿的眼眸像出鞘的利刃:   “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莱茵斯家主,   “你该问问你的好雄父,看看你们家族究竟和我达成了什么协议。”   “以及,”   “你有没有资格和我耗下去。”   宴会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西朗舔了舔嘴里的棒棒糖,红玛瑙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好辣,不是说棒棒糖辣。   下一秒,西弗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狠厉。   他攥紧的拳头在桌下微微发抖,最终却只能重重地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莱茵斯家主眼见阿森德林转身离去,急忙朝身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却在拐角处被阿森德林上将一个冰冷的眼刀钉在原地,再不敢上前半步。   会客厅里,副官弗拉正襟危坐。   见阿森德林出来,他立即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上将!”   “嗯。”   阿森德林淡淡应了一声,“走吧。”   弗拉却突然僵住了,鼻翼微动,他惊讶的开口:“上将,您的信息素…?”   闻言,阿森德林眉头一蹙,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抚上后颈。   那里本该平整的肌肤上,一道狰狞的手术疤痕清晰可见。   自从做了腺体清洗手术,他的信息素就根本控制不住。   更糟的是,阿森德林的s级身体素质正在急速衰退。   冷冽的冷杉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置身潮湿的原始森林。   阿森德林咬了咬牙,军装下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雄虫进行标记,否则,身体素质一退再退,就回不到巅峰水平了。   阿森德林是s级,能够标记、安抚阿森德林的雄虫必须是a级及以上,这个标准整个帝国都没有多少雄虫能够达到的。   所以阿森德林其实已经没有选择了。   不知不觉间,他的信息素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可控制。   阿森德林当年在军部的表现比兰彻还要好,他是真正意义上的战争机器,只不过近两年他身居高位,不再亲自下场战斗。   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战斗力下来了。   光是闻到他的信息素都觉得喉咙刺痛。   “上将!上将——”   弗拉突然单膝跪地,军装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闷响。   这位B级雌虫副官脸色惨白,脖颈暴起青筋,S级信息素的威压让他像条搁浅的鱼。   下一秒,跟出来的西朗听见骨骼撞击地面的闷响。   “!”   只见阿森德林突然倒下,笔挺的墨绿军装皱成一团,那双手死死掐住自己后颈。   弗拉咬牙担心:“上将!”   西朗看见地上,阿森德林暴起的指节泛着青白,喉结在冷汗涔涔的脖颈上剧烈滚动。   什么情况?   “警戒!”   莱茵斯家的守卫瞬间涌出。   二十支枪上膛的声音此起彼伏,红幽幽的瞄准激光在阿森德林蜷缩的身体上织成蛛网。   西朗眯起眼睛。   那位叱咤战场的铁血上将,此刻正像濒死的野兽般在地毯上痉挛。   翡翠绿的眼瞳蒙着层血雾。   他咬破的唇角渗出血丝,混合着腺体溢出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炸开令人战栗的冷杉风暴。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阿森德林的军装已经湿透了,墨绿色的布料紧贴在绷紧的背部肌肉上。   他修长的脖颈上青筋暴起,那道贯穿左脸的伤疤在冷汗中泛着狰狞的光。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正不正常地鼓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是翅翼。   雌虫进入战斗状态的时候,就会伸出翅翼来进行攻击和防御。   强烈的、压抑的发热期就这么到来了,这种时候等级越高的雌虫攻击性越强。   西朗的舌尖抵着棒棒糖,尝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苦涩。   “都干什么呢。”   西朗的声音很轻,他漫不经心地靠近,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妖冶得刺目。   当他在阿森德林面前蹲下时,龙舌兰信息素像火焰般席卷而出。   西朗揽起阿森德林的上半身,他伸手拨开上将汗湿的额发,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现在肯和我试试了吗?亲爱的上将。”   “西朗少爷!”   护卫队长声音发颤,“请您退后!S级雌虫暴走时六亲不认,攻击力超强,会误伤您的——”   “不怕不怕。”   充耳不闻的西朗轻声说,拇指擦过阿森德林咬出血的下唇。   只见阿森德林上将翡翠绿的眼眸已经失了焦距,却在龙舌兰信息素靠近时本能地战栗。   当西朗的手抚上那鼓胀的腺体时,那处皮肤烫得像熔岩,疤痕下的腺体正在可怖地搏动。   西朗能感觉到指腹下汹涌的信息素浪潮——那是片正在崩塌的冷杉森林。   “西朗·莱茵斯!哪个不长眼的把他给放进去了!”   赶过来的老家主气急败坏地尖叫,   “你疯了吗?!他会撕碎你的喉咙!还不快让护卫队把他带走!”   西弗也赶过来了,他双手抱胸,冷笑地看着阿森德林上将的狼狈,凑到莱茵斯家主耳边说:   “把他送到护卫队手里,再送到虫帝陛下那就行了呗。”   “反正虫帝陛下想要娶他当雌侍,皆大欢喜。”   莱茵斯家主却十分头痛,本来快刀斩乱麻的事情,被西朗给拖住了。   副官弗拉咬牙切齿地呼叫通讯器,就发现新号被屏蔽了,脸色一下子就差了。   “滴——通讯干扰——”   弗拉手腕上的军用通讯器突然爆出一阵刺耳杂音,全息投影闪烁两下便彻底熄灭。   副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宴会厅的屏蔽场不知何时已经开启,厚重的防爆门正在缓缓闭合。   “西朗阁下。”   弗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反手抽出腰间的手枪,保险栓弹开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立刻放开上将。”   冰冷的枪口抵上西朗太阳穴时,红发雄虫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怀中的阿森德林正处在半昏迷状态,军装后背的布料已经被撑出两道狰狞的裂痕。   那双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金属翅翼正在皮下剧烈蠕动,随时可能破体而出。   “弗拉副官。”   西朗甚至还有闲心调整姿势,让上将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他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梳理阿森德林汗湿的鬓发,   “我可是在救你们上将啊,不要这么恩将仇报好吗。”   弗拉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发抖。   作为跟随阿森德林征战十年的副官,他太清楚S级雌虫暴走时有多可怕——八年前在前线,失控的上将曾用翅翼削平过半个山头。   “就凭你?”   弗拉冷笑,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莱茵斯家的雄虫会这么好心?我怎么知道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西朗耸肩,笑了笑。   就在瞬间,整座宴会厅突然剧烈震动。   镶嵌着莱茵斯家徽的防爆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哀鸣,厚重的合金门框在刺耳的警报声中扭曲变形。   ——“轰!!!”   爆破产生的气浪掀翻了护卫队的一半。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S级雌虫破门而入,他们肩甲上有猩红的“Ⅰ”字标识。   “都给我拿下!”   弗拉迅速反应过来,一声令下,莱茵斯家的护卫队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三十个红点同时锁定眉心——第一军团特有的神经麻痹弹已经上膛。   老家主踉跄着后退,镶金手杖“咣当”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精心打理的胡子正随着嘴唇不住颤抖:   “这、这是误会!”   西弗终于露出惊恐的表情,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不!你们不能抓我!陛下!虫帝陛下!——”   “控制全场。”   弗拉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西弗按在地上,   “第三小队保护上将!第五小队扫描信息素干扰源!” 第27章 第3章⭐·安抚:“不许…深度标记……”   封闭室内。   阿森德林的腺体还在肿痛。   几天前那场残忍的清洗手术留下的伤口尚未愈合,在熏香与抹在酒杯壁上的药的双重刺激下,脆弱的腺体表面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   他修长的脖颈向后仰起,喉结在蜜色的皮肤下剧烈滚动,仿佛正在承受无形的绞刑。   “呃啊——”   破碎的吐息从紧咬的牙关溢出。   阿森德林背后的军装布料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两道狰狞的凸起在肩胛骨下方疯狂蠕动——那是他引以为傲的金属翅翼正在皮下暴走,锋利的翼骨将皮肤顶出可怕的弧度。   在意识的最深处,阿森德林感觉自己正在坠入永夜。   黑暗像粘稠的沥青包裹着他,无数战场亡魂的哭嚎在耳畔回荡。   他看见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他看见自己身边空无一人,他一脚又一脚,踩着鲜血往前走。   后方是无尽的鬼哭狼嚎,前面只有一点点光亮,这点光很远很远,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   “……亲爱的……”   混沌中突然闯入一缕龙舌兰的辛辣。   这气息像燎原的野火,烧穿了记忆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阿森德林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在无尽的坠落中突然抓住了一根炽热的绳索。   抓住!   抓住!   当阿森德林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后颈火辣辣的刺痛。   这是一个封闭室,专门为了精神暴乱即将暴走的雌虫准备,合金墙壁泛着幽蓝的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防爆玻璃上。   “醒了?”   看到阿森德林醒来,西朗的声音带着笑意。   雄虫的指尖正抵在阿森德林腺体最脆弱的部位,龙舌兰信息素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阿森德林抬眼对上那双红玛瑙般的眸子——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令他战栗的兴奋与期待。   就像野兽遇见猎物时的眼神。   阿森德林粗粗地扫视了一下。   他此刻正以绝对压制的姿态跨坐在西朗腰间,军装裤料摩擦着对方被撕破的衣物。   暴走的翅翼已经完全展开,锋利的翼骨像出鞘的刀刃,在西朗后背划出十几道交错的血痕。   鲜血顺着黑色的翅尖滴落,在地面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但神奇的是,虽然是身娇体弱的雄虫,西朗愣是一点痛也不喊,甚至脸上还挂着笑容。   阿森德林皱眉:“你…?”   上将的嗓音沙哑得可怕,手上却传来属于生命体的温度。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深深掐进西朗的肩膀,雄虫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的掐痕,有几处甚至被他的指甲撕开了皮肉,正缓缓渗出血珠。   见状,阿森德林的眉头紧锁。   伤害一个雄虫,虽然在虫族是罪大恶极的事情,但是对他来说,那也不算什么,他所处的地位,手里手握的权力,保证了阿森德林有足够的能力处理好这样“罪大恶极”的事情。   可是,阿森德林目前,事实上并不想伤害西朗。   他大概也能猜到自己中了招,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造成了这些伤口。   阿森德林很讨厌事情脱离自己掌控。   “亲爱的,怎么皱眉啊?”   西朗却低笑起来。   雄虫染血的手指抚上阿森德林颤抖的翅翼,龙舌兰信息素顺着翼膜脉络流淌。   明明是被压制的一方,西朗仰头看他的眼神却像猎人在欣赏落网的猛兽。   “真漂亮。”   西朗用指腹抹过翅翼上的血迹,将沾血的手指含进口中,他故意用犬齿磨了磨指尖,眼里满是得意与赞美。   ——莫名其妙的,雄虫。   阿森德林浑身僵硬。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翅翼正不受控制地缠上西朗的背部,锋利的翼骨在对方腰间勒出更多血痕。   这是雌虫依赖、渴求伴侣时的本能动作——阿森德林现在根本停不下来。   “亲爱的,怎么害羞了。”   西朗突然凑近,带着龙舌兰气息的呼吸喷在阿森德林脸上,又暧昧的停顿。   他们彼此之间凑的这样近。   西朗仰起头,指尖在阿森德林腰间收紧。   掌下的肌理比他想象中还要灼热。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上将,浑身散发着硝烟与血气的危险气息,肌肤却温暖得令人心惊。   军装衬衫早被汗水浸透,紧贴着精瘦的腰线,西朗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块绷紧的腹肌轮廓。   “亲爱的上将。”   西朗喉结滚动,声音暗哑得不像话,   “我真的喜欢上将身上的味道。”   汗水顺着阿森德林蜜色的肌肤滑落,在封闭室的冷光下宛如流动的琥珀。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此刻泛着水光,像勋章般烙印在紧绷的肌肉上。   西朗着迷地看着一滴汗珠沿着锁骨凹陷处蜿蜒而下,最终没入被扯开的领口。   “……”   浑身燥热,但是又死死的维持着一点点理智,阿森德林突然扣住雄虫不安分的手腕。   上将深绿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滴水珠正顺着发梢滴落在西朗脸上。   那双翡翠般的眼瞳在暴走的信息素中忽明忽暗,像是远古森林里蛰伏的猛兽。   上将咬牙抬手推开了西朗的脸,眼里是拒绝的意思。   西朗笑了。   他承认,他费尽心机就为了打个炮   他就是馋阿森德林的身子。   西朗的性观念是很开放的,和虫族裹小脑的贞操观截然不同,他一直都认为,亲密行为可以理解为一种生理需求,而不必上升到精神依赖的层面。   对西朗来说,承认欲-望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活在世俗里,每个人都有欲望,承认、接纳、自洽就好了。   再说了,现在他们打一炮,是一件对彼此双方都有益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双赢的局面啊。   西朗就是想和阿森德林来一发,所以才会在百忙之中特地抽空过来,所以才会在信号屏蔽之前联系外面的第一军团,所以才会不管不顾冲进枪支包围圈里面。   他想要的,必然会竭尽全力的去拿。   更何况西朗至今为止,还没有这么想要谁过。   总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西朗绝对不可能让阿森德林跑了。   他得使出浑身解数,让阿森德林愿意和自己厮混。   雄虫故意用鼻尖蹭过阿森德林滚烫的掌心,龙舌兰信息素渗入对方皮肤:   “您知道吗?”   说话间,唇擦过上将突突跳动的腕脉,   “我第一眼见到上将,就觉得上将很性感。”   “非常的性感。”   “胡言、乱语。”   阿森德林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西朗血肉模糊的后背上。   那些被自己翅翼割裂的伤口   还在渗血,混合着雄虫特有的龙舌兰信息素,在密闭空间里酿成令人眩晕的烈酒。   可发热期的燥热却让指尖不听使唤地颤抖。   想要马上扑上去,想要舔一舔那流下的血,想要尝一尝那些血那些信息素的味道。   刻在本能里的占有欲叫嚣着。   “上将不会是在心疼我吧?”   西朗突然仰起脸,红玛瑙般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妖异的光彩。   他不顾后背伤势,猛地收紧双臂,将脸埋进阿森德林汗湿的胸膛。   雄虫灼热的呼吸穿透单薄军装布料,烫得上将肌肉一颤。   “唔…!”   阿森德林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修长的手指深深插入西朗红发间,却分不清究竞是想推开还是按得更紧。   翡翠绿的瞳孔已经涣散,暴走的翅翼不受控制地收拢,将两人彻底裹进黑色的囚笼。   “上将的体温升高了呢。”   西朗的犬齿磨蹭着对方肌肉,舌尖尝到咸涩的汗,“需要我帮您降降温吗?”   “你…你想要、什么……?”   为了维持岌岌可危的理智,阿森德林咬破的舌尖渗出血腥味,借此来维持清醒。   作为经历过上百次战役的S级雌虫,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逼到这种境地。   理智在雄虫信息素的冲刷下溃不成军,身体却还死死绷着最后那根弦。   西朗突然低笑出声,红玛瑙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危险的暗潮。   他故意用力,在阿森德林紧绷的腰线上掐出一道暧昧的红痕。   “我想要你求我啊,上将大人。”   他仰起头,让龙舌兰的气息缠绕着对方紊乱的呼吸。   闻言,阿森德林猛地攥住他的手腕,翡翠绿的瞳孔里掀起暴风雪。   尊严让他咬紧牙关,可颤抖的翅翼却背叛了主人,不受控制地缠绕上西朗的背部,锋利的翼尖划开更多裂口。   想要……   想要血……   想要信息素……   阿森德林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暴起的青筋沿着脖颈一路蔓延到锁骨,在极力抵抗着什么。   他咬牙切齿:“滚!”   可惜破碎的警告毫无威慑力。   “真倔啊。”   西朗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对方的唇,笑着解开军装皮带时,阿森德林暴起的青筋沿着脖颈一路蔓延到锁骨。   当雄虫温暖的手指触到后颈腺体的瞬间,上将终于从齿缝间漏出一丝脆弱。   雌虫的信息素在封闭室内肆虐,像一场风暴。   那是冷杉在暴雪中折断枝干时迸发的凛冽气息,混合着松针被碾碎后的苦涩,和某种深埋地底的古老树脂香。   西朗深深吸气,感觉自己的肺部都要被这股寒意冻伤——太美了,美得让人战栗。   西朗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格。   他不正经,他满不在乎,他不在乎说谎,他的道德感也不高。   但是他刚才说的是真的,他喜欢阿森德林的信息素,真的很香。   “哈…真香啊……”   雄虫的喉结滚动,舌尖尝到了冰雪消融的味道。   他故意用手掰开阿森德林紧绷的膝盖,在对方吃痛的闷哼中捕获更多冷杉香气。   太漂亮了。   漂亮得让西朗想把这股冷揉碎,想看着不可一世的铁血上将在他怀里融化,想用龙舌兰的炽热灌满这片冰封的森林——直到冷杉的枝桠上挂满属于他的露珠。   西朗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阿森德林后颈的腺体。   突然想起昨日在休息室里,这位高高在上的上将是如何把烟圈喷在他脸上,冷冰冰地让他“滚”的。   现在呢?   西朗恶劣地打量着怀中颤抖的雌虫。   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打湿,翡翠绿的眼眸里交织着抗拒与渴望,连向来紧抿的薄唇都因为情动而微微张开。   最有趣的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明明用力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却又在龙舌兰信息素涌来时不受控制地揪紧他的衣领。   “真可爱啊,我们的上将。”   西朗低笑着用鼻尖蹭过阿森德林发烫的耳廓,   “我们的上将,现在像只叫春的……”猫呢。   西朗的调侃还未来得及出口,眼前突然天旋地转。   “砰!”   他的后背重重砸在合金地面上,阿森德林宽大的手掌死死掐住他的咽喉。   上将的翅翼完全展开,在冷光下泛着森然寒芒,像两柄出鞘的利刃将西朗钉死在地。   “呃…!”   西朗的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却咧开嘴角笑了笑。   阿森德林跨坐在他腰腹,裤料摩擦间能感受到对方炙热的体温。   最要命的是那双翡翠绿的眼睛。   噙着生理性泪水的眼眸湿漉漉的,眼尾泛着情动的红,偏偏瞳孔里翻涌着货真价实的杀意。   “敢这样戏弄我…”   阿森德林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掐着西朗脖子的手却在发抖,   “小孩,你很得意?”   小孩。   这个称呼比小屁孩好一点,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阿森德林确实比西朗大了快二十岁,这么叫也没有什么逻辑上的问题。   但有一个问题。   西朗被这么一个称呼叫兴奋了。   只见西朗艰难地抬起手,指尖抚上上将汗湿的脸颊。   他故意用拇指擦过对方的下唇,在危险中低笑:   “上将现在…哈…真辣…让我立得发疼…”   阿森德林的手骤然收紧。   西朗眼前开始发黑,却依然痴迷地望着身上的人——暴走的翅翼在阿森德林背后剧烈震颤,汗珠顺着蜜色肌肤滚落,有几滴正巧落在他唇边。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尝到了冷杉混着咸咸的的味道。   现在还能这样精虫上脑的,不得不说,西朗是真挺嘴欠的。   尽管西朗的喉骨在阿森德林掌下发出危险的咔响,却仍固执地挤出气音:   “亲爱的上将……亲我一下……我就当你想要我了……”   阿森德林的瞳孔收缩。   那双翡翠绿的眼眸里翻涌着暴怒与羞耻,掐着西朗脖子的手指节发白。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封闭室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喘息声。足足两分钟的死寂后——   西朗感受到掐在颈间的手突然卸了力道。   阿森德林闭了闭眼,像是终于认输般俯下身来。   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重重落在西朗唇上,生涩得像是某种撕咬,却又在接触的瞬间颤抖得不成样子。   “呵……”   西朗在接吻的间隙低笑出声,完全不顾脖颈上已经浮现的淤青指痕。   他猛地扣住阿森德林的后脑,染血的手指插进那头湿透的暗绿短发。   雄虫的舌尖撬开上将紧咬的牙关,娴熟地扫过上颚,将对方破碎的喘息尽数吞下。   “唔……!”   阿森德林的翅翼突然剧烈震颤。   西朗的吻技太好,好到让他忘了反抗。   龙舌兰的气息顺着交缠的唇舌渡进来,像液态火焰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等阿森德林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搂住了西朗的脖子,指尖深深陷进对方红发里。   “这才乖……”   西朗在换气的间隙轻咬阿森德林的下唇,看着那双翡翠眼眸蒙上水雾,   “亲爱的,你真的超辣,香死我了。”   说着他又亲了上去。   真的接吻了之后,他才发现,阿森德林的吻技特别差,差的毫无体验感。   阿森德林的唇瓣僵硬地贴着他,连呼吸都屏住了,完全不懂得如何换气。   那双总是吐出冰冷命令的薄唇,此刻正不知所措地微微发抖。   “哈。”   西朗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扣在阿森德林后脑的手微微施力,在对方试图退缩时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灵巧地撬开紧咬的牙关,故意在上额神经密布处轻轻一扫——   “唔!”   阿森德林浑身一颤,翡翠绿的眼眸瞬间蒙上水雾。   西朗满意地看着素来冷静自持的上将都乱了呼吸,眼看着快要窒息了,西朗连忙趁机将自己的气息渡过去。   雄虫的舌尖缠住对方闪躲的舌头。   肆意妄为。   像教导般耐心引导,时而轻舔,时而吮吸。   “换气…”   西朗在接吻间隙呢喃,拇指摩娑着阿森德林发烫的耳垂,   “用鼻子呼…对,就是这样…”   阿森德林的指尖深深陷入西朗肩头,暴走的翅翼不受控制地收拢,将两人贴得更紧。   他的学习能力确实惊人,几个回合后就掌握了基本节奏,甚至开始笨拙地回应。   “学得真快,亲爱的。”   西朗突然恶劣地轻咬对方下唇,听着阿森德林猝不及防的闷哼,   “不过还差得远呢!”   他猛地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压着阿森德林吻。   “……”   天旋地转,阿森德林只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西朗的信息素是龙舌兰味的,龙舌兰的气息顺着交缠的唇舌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眼前炸开一片片炫目的白光,耳畔嗡嗡作响,连暴走的翅翼都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暗色的金属   翼尖无力地拖曳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唔……”   好不容易喘了两口气。   阿森德林这才发现自己的军装   衬衫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滚烫的皮肤上。   西朗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正沿着他绷紧的腰线缓缓摩挲。   ——揩油,真是千方百计的揩油。   阿森德林现在也有点神志不清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雄虫好像真的很喜欢他的身体。   阿森德林并不清楚自己的猜测对不对,至少他的前任雄主并不喜欢他。   他大概也知道,现在雄虫主流的审美并不是他这样的军雌。   雄虫主流的审美永远都是更倾向于软弱、无害、娇小的雌虫。   像阿森德林这样的,只会让雄虫觉得可怕、有威胁性。   任何生物,都会对自己把握不住的东西产生畏惧,而不会产生性致。   但是西朗·莱茵斯就跟吃错药了一样,确实有一些雄虫会为了漂亮的雌虫或者亚雌一掷千金,来彰显自己的财力和地位。   众所周知,很少有雄虫会为了他这样的军雌,连命都不要了,明知道在雌虫的精神暴乱期,还非要扑过来揩油。   简直是无法理解、不可理喻。   雌虫的精神暴乱期,确实只有雄虫可以安抚,但是大多数雌虫都是靠硬熬熬过去的,熬得过去就接着苟延残喘,熬不过去就死在那场精神暴乱里面。   这是大多数雌虫的宿命。   渴求雄虫的怜爱,还不如向并不存在的虫神祈祷,事实上,或许神殿都比雄虫靠谱。   既然如此,那么西朗·莱茵斯……想要什么呢?   阿森德林被吻的浑浑噩噩的。   “放、开。”   上将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推拒的手却软得使不上力。   他翡翠般的瞳孔涣散着,眼尾泛起潮湿的红,连脸上那道标志性的伤疤都染上了情动的颜色。   西朗低笑着又吻上来,这次故意用犬齿磨蹭他的舌尖:   “怎么?上将连个吻都受不住?”   雄虫指尖恶劣地划过阿森德林后颈的腺体,满意地感受到怀里的身躯剧烈颤抖。   西朗突然压低嗓音:   “那等会儿标记的时候,”   他故意用指甲轻刮那处敏感的皮肤,“上将可怎么办呢?”   闻言,阿森德林浑身一颤,汗湿的睫毛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翡翠绿的眸子蒙着层水雾,却还强撑着警告:   “只能…临时标记…”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许…深度标记……”   这句话,是同意的意思了!   他馋了阿森德林这么久,终于得到同意了!   终于能尝一尝阿森德林的味道了!   “遵命!”   西朗突然绽开灿烂的笑容,红玛瑙般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猛地搂紧阿森德林的腰,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般,在对方脸上落下雨点般的亲吻——先是阿森德林颤抖的眼睑,再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道紧绷的下颌线。   “听你的,都听你的!全都听你的!”   西朗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每个字都裹着糖般的欢喜。   他的唇最后停在阿森德林滚烫的耳垂,舌尖卷走那颗将落未落的汗珠。 第28章 第4章亲吻:原来撕开冷硬的外壳后,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上将竟也会害羞。   西朗的指尖突然加重力道,在阿森德林那个脆弱的腺体上按出一个凹陷。   “呃!”   阿森德林上将猝不及防仰起脖颈,暴起的喉结在西朗唇下滚动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那说好了,亲爱的上将,你可不能逃了。”   西朗把阿森德林翻过去,犬齿已经抵上胀红的腺体,龙舌兰信息素注入阿森德林的后颈,只是临时标记。   “我先给你一个标记。”   西朗故意放慢语速,感受着掌下肌肉的颤抖。   雄虫的临时标记可以很大程度的安抚雌虫的发热,然后再进行肢体接触做精神疏导。   “……”   阿森德林咬牙感受西朗的舌尖正缓缓舔过腺体表面,又将冷杉味的信息素卷入口中。   这个本该没什么的临时标记,被西朗演绎得像场调情。   雄虫的虎牙卡在腺体最薄弱的部位,要破不破地研磨着,让阿森德林的翅翼不受控制地缠紧雄虫的腰。   “放松点,上将。”西朗低笑着拍了拍那截绷紧的腰肢,   “您这样…”   他突然重重吮吸腺体,   “我会忍不住想深度标记的。”   “唔!”   此刻,阿森德林坐的那个地面已经湿透。   他死死咬着下唇,却止不住信息素疯狂外溢。   冷杉的气息在封闭室里掀起暴风雪,却被龙舌兰的热浪层层瓦解。   “呜——!”   当西朗的犬齿刺穿腺体的刹那,阿森德林的翅翼猛地完全展开,金属翼骨在合金墙壁上刮出刺耳声响。   上将修长的脖颈向后仰起,暴起的青筋在蜜色肌肤上蜿蜒如蛇,喉结剧烈滚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太疼了。   新鲜愈合的手术创口被龙舌兰信息素粗暴侵入,像灌进尚未愈合的刀伤。   阿森德林涣散的瞳孔里不断溢出泪水,指尖在地上抓出深深的血痕——这远比战场上的任何伤痛都更难忍受,那是从灵魂深处被撕开的战栗。   “乖…马上就好…”   西朗的嗓音罕见地柔软下来。   他一手扣住阿森德林颤抖的腰肢,一手轻轻抚弄对方的翅翼根部。   雄虫的舌尖温柔舔过渗血的齿痕,将安抚性的信息素缓缓注入。   龙舌兰的气息不再像最初那般暴烈,反而如同冬日篝火,一点点融化着冷杉森林里的坚冰。   “呼吸。”   西朗的指腹贴在阿森德林汗湿的额角,   “对,就这样…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被标记的感受被无限的拉长。   阿森德林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   当临时标记完成的瞬间,封闭室内炸开冷杉与龙舌兰交融的信息素风暴。   西朗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信息素注入对方体内。   阿森德林失神的表情太美味了,那张总是吐出冰冷命令的嘴正无助地张着,露出一点湿润的舌尖。   所以西朗忍不住又亲了亲上将汗湿的鼻尖:“真性感。”   等西朗终于松开齿尖时,阿森德林已经脱力地趴在地上,暗绿色的短发被汗水浸得透湿。   西朗温柔地抚摸着对方后颈新鲜的咬痕,那里现在正散发着龙舌兰混着冷杉的独特气息。   “好了。”   西朗突然托着阿森德林的腿将人搂过来,惊得上将慌忙用腿环住他的腰。   他笑了笑,舔掉对方睫毛上的汗珠,很是亲昵。   阿森德林浑身脱力地瘫软那,汗水将暗绿色的发丝黏在潮红的脸颊上。   “嗬——”   他急促的喘息声在封闭室内回荡,翡翠绿的眸子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眼尾泛着可怜的红。   西朗抱着他,轻柔地抚摸着上将汗湿的后背指尖划过那些被金属翅翼撑破的军装裂口。   他能感受到阿森德林仍在微微发抖,临时标记带来的余韵让这位上将难得显露出脆弱的一面。   “疼吗?”   西朗低声问道,拇指温柔地拭去阿森德林眼角的泪水。   “…不,不疼。”   阿森德林别过脸去,却在不经意间将脖颈暴露在西朗眼前。   那个新鲜的临时标记在他后颈泛着红,周围还留着西朗的齿痕,在蜜色肌肤上格外醒目。   阿森德林后颈的虫纹,是绿色的,很古老很神秘的一个图案,像是远古的森林交错、山川地脉。   繁复的纹路如同千年冷杉交错的枝桠,又像某种失落的符文。   西朗的指腹抚过那些微微凸起的纹路时,能感受到其中流淌的磅礴生命力。   残酷,也美得令人窒息。   性感,连虫纹也是性感的。   西朗低笑一声,抬头在阿森德林鼻尖落下一个轻吻。   阿森德林立刻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上将。”   西朗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您现在的样子,可比平时冷冰冰的样子可爱多了。”   阿森德林闻言,立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西朗牢牢扣住腰肢。   他恼怒地瞪向西朗,却不知自己此刻毫无威慑力。   “放开。”   阿森德林哑着嗓子命令道。   西朗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将雌虫搂得更紧。   他凑到阿森德林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   “但是我们还要进行精神疏导呢。”   “上将,你身上好香啊,我好喜欢。”   耳朵和脖子其实都是阿森德林从来都不让旁人碰的地方,没有谁有那个胆子,阿森德林也不会允许旁人的接近。   阿森德林和前夫的婚姻很一般,他下跪过、挨打过,没有哪个雌虫在婚姻中没有挨过鞭子,阿森德林当然也不能例外。   但他挨的次数很少,因为后面阿森德林特别不喜欢回家。   他宁愿在军部一待就待上几个月,也不想去面对那个除了信息素以外,没有任何优点的雄虫。   每次都是那个雄虫钱花完了,或者有事相求,他们才会见上一面进行一些床上的交流。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更别说有什么接吻之类的行为了,他们彼此都相看两相厌,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那个雄虫背叛了阿森德林,出卖了第一军团,差点害死了兰彻,阿森德林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   对虫族来说,离婚是很困难的,而对于阿森德林来说,他不需要离婚,可以直接丧偶。   虽然阿森德林是平民出身,但是他已经走到了平民雌虫能够走到的最高职位。   阿森德林是尸山血海之中厮杀出来的,也是权力的混杂之中真正走出来的。   他拥有权力,他也善用权力。   权力是刀剑,权力是盾牌。   可尽管如此,阿森德林还是需要雄虫的标记。   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他不论站得多高,他始终要向雄虫下跪。   阿森德林从根本上就是完全不信任雄虫的,但他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一只雄虫,在自己精神暴乱的时候,还要不管不顾的扑过来。   这是一件让阿森德林非常费解的事情,更何况他现在本来就处于不太好的状态,所以他的大脑更加混沌了。   无论是接吻,拥抱还是爱抚,对于阿森德林来说,都是陌生的。   这一点都不公事公办,这一点都不干脆利落,黏糊糊的,阿森德林从来都没有感受过。   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铁血上将,此刻却像个初尝人间红尘事的少年般不知所措。   阿森德林习惯的是枪炮轰鸣与鲜血飞溅,是军令如山与生死一线,却从未经历过这般暧昧缠绵的调戏。   “你!”   阿森德林的眸子微微睁大,下意识就要板起脸来训斥。   可泛红的耳尖和微微发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最终只能强装镇定地瞪了西朗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威慑,不如说是某种羞恼的控诉。   “哈哈。”   西朗忍不住笑了一下,眉目舒展,手臂收紧将人搂得更紧。   阿森德林常年锻炼的身体线条优美而结实,在放松状态下的肌肉意外地柔软温暖。   所以西朗满足地把脸埋在上将肩窝,深深吸了一口冷杉与龙舌兰交融的气息。   “上将身上好软啊。”   西朗坏心眼地捏了捏阿森德林的腰侧,感受着手下肌肉瞬间绷紧又强作镇定的反应,   “我真的,好喜欢,抱着好舒服。”   这个雄虫又在说一些混账话。   西朗·莱茵斯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奇怪的混账话。   阿森德林的耳尖更红了,他的脸红是不上脸的,但是会体现在耳朵和眼睛边上。   他想挣脱这个过分亲密的拥抱,却又贪恋着临时标记带来的安抚。   最终只能别扭地偏过头,任由西朗像只大型犬似的在他颈间蹭来蹭去,阿森德林强撑着维持最后一点威严:   “你真的……闭嘴吧。”   然而雄虫依旧带着笑意的吐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尖,温暖的手掌在他紧绷的脊背上肆意游走。   阿森德林抿紧薄唇,翡翠绿的眸子警告般瞪向西朗。   却看到西朗眼里盈满笑意。   西朗现在心情是真的不错,甚至已经不错到——他都没有那么猴急了,反而很享受现在贴贴抱抱的感觉。   原来撕开冷硬的外壳后,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上将竟也会害羞。   很新奇的一个认知,同时也让西朗感到得意。   因为这一切的改变,都是他带给阿森德林的。   ————————   晚上9点再发3000字[眼镜] 第29章 第5章·心动:阿森德林只是想要吻一下西朗。   精神暴乱对雌虫而言,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极刑。   阿森德林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每一寸骨骼都在碎裂重组。   暴走的信息素像千万把冰锥在血管里游走,唯有撕裂自己的血肉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唯有自残才能得到一丝的解放。   那是会吞噬一切的疯狂,直到将宿主啃噬成一具空壳。   众所周知,等级越高的雌虫精神暴乱的时候就越危险,可这个红发雄虫却有人超乎寻常的胆量。   ……也可以理解为超乎寻常的色心。   当真是不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   阿森德林垂眸看向抱着自己的雄虫。   西朗的脖颈还留着他掐出的淤青,后背被翅翼割得惨烈,可这雄虫却笑得像捡到了珍宝,甚至还在不知死活地蹭着阿森德林的颈窝。   临时标记带来的安宁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那些啃噬理智的嗡鸣声终于消退。   被标记之后,依赖的本能涌上来,阿森德林下意识收拢双臂,将那个的雄虫搂得更紧些。   仿佛拥住了生命里第一缕不畏风雪的火光。   标记后的余韵让阿森德林的感官仍处于敏感状态。   西朗的体温透过皮肤相贴传来,像冬日里不熄的炉火,温暖得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雌虫的本能在血液里叫嚣,催促着阿森德林贴近这个给予他安宁的雄虫——即便以铁血著称的上将也难以抗拒这种天性。   阿森德林垂眸审视着怀中的青年。   西朗的红发在灯光下如同跳动的火焰,那双玛瑙般的眼眸比最上等的宝石还要璀璨。   雄虫俊美的轮廓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野性,唇角还挂着得逞后的狡黠笑意。   虽然行事荒唐大胆,但能在S级雌虫暴走时面不改色的,整个帝国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或许,也不算太差的选择。   更何况,阿森德林的选择本来就不多了。   在他能选择的雄虫里面,西弗目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相比起来,明显是西朗更好。   阿森德林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自己会使用色相和身体,来诱惑一只雄虫。   又或者,换一句话来说,阿森德林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居然有眼神不太好的雄虫看上了他的身体。   其实倒也不错。   完全可以说是幸运。   这个念头刚浮现,阿森德林就意识到标记带来的影响还在持续——那种莫名的满足感和保护欲显然不是出自他本心。   但当他粗糙的掌心抚上西朗发顶时,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像是触碰什么珍贵的宝物。   “西朗·莱茵斯。”   上将低沉的声音里罕见地带着几分无奈,指尖却继续梳理着那头凌乱的红发,   “谢谢。”   连阿森德林自己都没察觉,这句话里藏了多少柔情。   “感谢我收下了,不过,我更喜欢上将用行动来感谢我。”   西朗仰起那张俊美的脸,眼睛在灯光下流转着狡黠的光,亮晶晶的。   因为刚才被阿森德林掐了脖子,他那脖颈上青紫的指痕还泛着血丝,后背的西装早已被翅翼割裂成碎布条,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   准确的来说,西朗之前没有被差点暴走的阿森德林的翅翼戳个对穿,都已经是幸运女神保佑了。   西朗这么色胆包天,还活着,或许真的是祸害遗千年吧。   “上将——”   西朗拖长声调,故意用鼻尖蹭过阿森德林胸前。   紧实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蜜色肌肤散发出冷杉与汗水交融的气息。   性感,漂亮,诱人。   西朗着迷地深吸一口气,下一秒,雄虫的龙舌兰信息素瞬间如野火般席卷而出,极具侵略性地缠绕上阿森德林的每一寸肌肤。   阿森德林皱眉,显然是很不习惯,却没有推开。   西朗趁机得寸进尺地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那片温热的胸膛上,满足地眯起眼:   “这里最暖和了。”   雄虫的声音闷在肌肉里,指尖不老实地描摹上将结实、宽阔的后背,   “明明看着这么硬邦邦的,摸起来却很温暖。”   真是给点颜色就开起染房来了。   阿森德林深吸一口气,或许和幼稚的家伙待在一起,他也变得幼稚了。   他揉了揉西朗的头发,把雄虫火红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就当做是报复。   见状,西朗笑得更加放肆,故意将龙舌兰信息素催动到极致。   浓郁的酒香裹挟着甜辣的诱惑,将两人笼罩在私密的气息牢笼里。   雄虫舔了舔,像品尝胜利的滋味:   “上将,我帮你做疏导,你也帮我做疏导好不好?”   只不过一个是精神疏导,一个是身体疏导。   阿森德林无奈,他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当然只能答应了。   “好。”   更何况,精神疏导的最佳方法本来就是身体接触。   明明西朗看起来很冲动、亢奋,可是他偏偏确认了好几遍,并没有一下子就把阿森德林按在地上弄。   他甚至先给了阿森德林一个临时标记,让阿森德林足够清醒,然后再等阿森德林的回答。   因为西朗比较喜欢“你情我愿”,强迫还有什么意思?   阿森德林的指尖还缠绕在那缕红发间,突然被西朗拽着俯身而下。   “唔!”   雄虫的吻来得又急又凶,龙舌兰的气息混着血腥味在唇齿间炸开。   西朗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请求,湿润的舌尖扫过上将紧绷的下颌线。   “上将,坐上——好不好?”   闻言,阿森德林愣了愣,莫名有一种被蛊惑的感觉。   果不其然,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跨坐在西朗腰间,还没脱掉的军装皮带扣硌着对方的腹肌。   真是不争气。   这个认知让雌虫耳后烧得厉害,却见始作俑者正仰着脸冲他笑呢。   西朗天生带着三分风流的眉眼弯起,凉薄的唇角勾起蛊惑的弧度。   “真乖。”   西朗的掌心抚上阿森德林后腰,指尖在下摆流连。   “亲爱的,给你奖励好不好?”   “你——”可真是满嘴混账话!   阿森德林想斥责这放肆的言论,却在低头时撞进一片璀璨的玛瑙色里。   西朗仰视他的眼神专注得惊人,仿佛在注视什么稀世珍宝。那些常年游走花丛练就的柔情蜜意,此刻竟显出几分真挚来。   ……说真的,如果西朗没有长这张嘴的话,如果眼前的雄虫没有这么嘴欠的话,阿森德林对西朗的好感,还能再高一半。   “闭嘴。”   上将偏头躲开那灼人的视线,蜜色肌肤泛起红潮。   “你再废话就滚。”   他试图维持威严,冷杉信息素却一直都不受控制地外溢,连声音都带着晃动的哑。   西朗闷笑着扣紧他的腰肢,他在这种时候也是很好说话的:   “好啊,光说不做假把式嘛,我会好好身体力行的。”   下一秒,雄虫的信息素如海啸般席卷而来,阿森德林瞬间被淹没在龙舌兰的烈酒海洋里。   浓烈的酒精气息灼烧着每一寸感官,上将翡翠绿的眼眸顿时失了焦距,像是被抛进漩涡的溺水者。   他的世界天旋地转,唯有与雄虫相贴的肌肤传来真实的触感。   这让雌虫本能地抱紧这个刚刚给他临时标记的雄虫,指尖在西朗后背抓出更多血痕。   阿森德林仰起的脖颈绷成拉满了的弓,喉结在蜜色肌肤下剧烈滚动。   当雄虫的犬齿再次擦过后颈腺体时,残存的理智让阿森德林猛地抬手捂住那块脆弱的皮肤:   “不!不能深度标记!”   阿森德林声音哑得不成调子,掌心却死死护着腺体。   太疼了。   太疼了。   不想再经历一次洗标记的疼痛了,清洗标记真的,真的,太疼了。   “……”   西朗转而咬上阿森德林的肩膀。   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本来就是雄虫的,西朗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自己居然想深度标记阿森德林?   疯了吧,自己疯了吧!   这该死的本能!   “抱歉,抱歉、我,我昏头了……”   西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企图让自己稍微清醒。   雄虫红发凌乱地垂落在汗湿的额前。   他急促地喘息着,却突然低头咬了一下阿森德林的肩膀,下一秒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推开上将,转而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腕,一点都没留力气,瞬间就咬出了血。   “嘶——”   西朗甩了甩头,试图用疼痛驱散标记本能带来的占有欲。   可龙舌兰信息素仍在失控地翻涌。   阿森德林怔住了。   他看见西朗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挣扎,那些轻佻的调笑,放肆的触碰,此刻都化作了忍耐。   一个雄虫会为了雌虫而忍耐吗?   真的太不现实了。   说不出此刻内心是什么感受,阿森德林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西朗。   “喂。”   下一秒,阿森德林突然伸手扣住西朗流血的手腕。   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他主动俯身贴上西朗滚烫的唇。   冷杉气息温柔地包裹住暴走的龙舌兰,像森林拥抱了失控的野火,带来比标记更隐秘的占有。   这是一个完全由阿森德林自愿献出的吻,很生涩,稍微会了一点,也可以说完全不会。   但是,此刻、现在,他是真心的想要吻眼前的这只雄虫。   不是因为什么信息素,不是因为什么精神暴乱,就是很单纯的想要吻一下眼前这只雄虫。   阿森德林只是想要吻一下西朗。   就在此刻,此时,此地。   ————————   西朗=芳心纵火犯 第30章 第6章·半月:“半个月之后是我的婚礼。”   晨光透过纱帘时,阿森德林才从混沌中苏醒。   他们厮混了一整个晚上,阿森德林后面就有点撑不住了,被标记之后,雌虫会进入虚弱期和依赖期,   阿森德林迷迷糊糊记得他好像被西朗抱走了,换了个地方,副官弗拉说了什么,然后他们就上了飞行器。   此刻,卧室里还残留着冷杉与龙舌兰交融的气息,阿森德林恍惚记起昨夜疯狂的片段——破碎的军装布料,合金墙上交叠的剪影,还有西朗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红瞳。   标记后的虚弱感让向来警觉的上将难得睡沉,连何时被带回私人宅邸都记不真切。   “……”   阿森德林垂眸看向胸口毛茸茸的红发脑袋。   只见西朗像只餍足的野兽般蜷在他身侧,缠满绷带的手臂霸道地环着他的腰。   那些后背伤口被处理得很妥帖,但是对于一只高等的雄虫来说,或许一辈子都很少受这种伤。   “唔…”   西朗闭着眼睛,无意识蹭了蹭阿森德林的锁骨。   雄虫俊美的面容在晨光中格外鲜活,睫毛在眼下投落扇形阴影,那颗标志性的泪痣近在咫尺。   阿森德林下意识伸手,却在即将触及对方发梢时顿住。   ——说不清是什么感情。   这里是阿森德林的卧室。   阿森德林很熟悉这个地方,单调而且冰冷。   但是,这么单调的卧室里却有一只这么璀璨的雄虫。   灰白的床单被西朗的红发衬出几分温度,连空气里都飘着龙舌兰的甜辣。   阿森德林望着天花板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将手掌覆在那头乱发上。   “上将偷摸我。”   装睡了一会会的西朗突然闷笑出声,带着刚醒的沙哑。   阿森德林的指尖陷入那片红发时怔了怔。   晨光里,西朗的发丝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像一捧被朝露打湿的绸缎,带着雄虫特有的体温缠绕在指间。   上将常年握枪的粗粝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发梢,直到听见怀里传来闷闷的笑声。   “上将摸得好认真。”   西朗仰起脸,红玛瑙般的眸子还带着惺忪睡意。   他故意用鼻尖蹭过阿森德林胸前的伤疤,呼出的热气让蜜色肌肤泛起细小的战栗,   “请问亲爱的上将,满意吗?”   “……嗯。”   阿森德林触电般缩回手,却被西朗抓住手腕按回原处。   雄虫像只撒娇的大型犬般把脸埋进他胸口,凌乱的红发扫过,激起一阵不习惯的痒。   “早上好啊。”   西朗的声音闷在肌肉线条间。   阿森德林僵着身子不知该推开还是放任,最终只能生硬地别过脸:   “早上好。”   可紧绷的声线早已出卖了动摇。   西朗突然收紧了环在腰间的双臂——他听到,阿森德林此刻心跳快得惊人,像只被驯服的猛兽,明明害羞得要命,却还强撑着威严。   真是,可爱得过分。   虽然睡了半夜,但是西朗对阿森德林卧室的床垫不是很满意。   阿森德林的床垫确实太硬了。   毫无疑问,西朗喜欢睡软床,那种软到躺下就会陷进去的程度,他昨天怎么睡都不舒服,最终他整个人都趴在了上将身上,把脸埋进那片温热的蜜色肌理间。   阿森德林放松状态下的胸肌意外地柔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比任何枕头都舒服百倍。   “嗯哼。”   西朗慵懒地支着下巴,红发凌乱地翘着。   他像只餍足的猫科动物般趴在阿森德林胸口,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玩。   “上将——”   西朗拖长声调,红玛瑙般的眼睛在晨光中流转着狡黠的光,   “我昨天可是救了您呢。”   他指尖暧昧地划过对方锁骨处的咬痕,   “所以呢,该怎么谢我?”   闻言,阿森德林呼吸一滞。   某种隐秘的期待在胸腔里悄然滋长。   他能感受到西朗对他身体的迷恋不是作假,那些炽热的触碰,沉醉的眼神…或许…?   “你想要什么?”阿森德林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   晨光为上将凌厉的轮廓镀上柔软的金边,翡翠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西朗突然笑起来,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他凑近阿森德林耳边,龙舌兰的气息拂过阿森德林的耳廓:   “那我们保持这种关系吧。”   西朗心情不错,语气轻快,   “直到你结婚…或者我腻了为止。”   ——咔嚓。   阿森德林仿佛听见心脏被冰锥刺穿的声音。   然后,阿森德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清晰地听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原来昨夜那些温柔缱绻,那些克制隐忍,都不过是雄虫一时兴起的游戏。   西朗望着自己的眼神依然炽热,可那里面盛着的分明只是狩猎者的兴味,而非什么真心。   阿森德林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喉结在绷紧的脖颈上滚动了一下。   多么可笑,他居然会期待这个风流成性的雄虫说出什么承诺。   “随你。”   上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利落地下床,晨光中,阿森德林挺直的背影像是永不弯折的钢刃,唯有床单上残留的褶皱证明昨夜疯狂的真实。   “西朗·莱茵斯,记住你的话。”   阿森德林系紧军装领口的扣子,金属纽扣在指尖发出冰冷的轻响。   西朗还是笑呵呵地,像个公狐狸精一样躺在床上:   “上将,这就答应我了吗,感觉好不真实哦。”   阿森德林背对着西朗整理军装的手微微一顿。   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柄插在地板上的利剑。   他本不该答应这种荒唐的要求——帝国上将与一个风流成性的雄虫维持肉-体关系?这简直能登上星际八卦头条。   金属袖扣在沉默中发出“咔嗒”轻响。   阿森德林想起昨夜西朗手腕上深可见骨的咬痕,想起雄虫明明知道危险却还对他笑的模样。   “半个月。”   阿森德林翡翠绿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半个月之后是我的婚礼。”   他好似觉得疼痛一般闭目,喉结滚动了一下,   “时间一到就结束这种关系。”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西朗的红发像团不灭的火焰,热情,但是会烫伤,   只见,西朗闻言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赤脚下床时牵动了后背的伤,却满不在乎地扑上来搂住阿森德林的腰:   “遵命!让我们一起度过这愉快的半个月吧!”   阿森德林没有推开这个拥抱。   西朗的体温透过单薄衬衫传来,让阿森德林想起昨夜濒临暴走时,是这具温暖的身体将他拉回人间。   “别得寸进尺。”   最终阿森德林只是生硬地警告,却放任雄虫的指尖流连在自己腰间的腰带上。   阿森德林对西朗的感情很复杂。   一来,是没有雄虫居然敢这样胆大妄为的接近他,调戏他,并且喜欢他。   二来,从来都没有雄虫敢这样只是玩玩他。   阿森德林没有喜欢过什么雄虫,但是,他能猜到自己确实对西朗有那么一点点好感。   可阿森德林最终还是决定把这点好感扼杀。   西朗和自己本来就没有可能。   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要喜欢,也不要觉得这个雄虫很特别,不过是一个雄虫而已。   没有再看床上的雄虫,阿森德林进了浴室洗漱。   站在浴室的镜前,冷水阿森德林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   他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抬头,镜中的上将依然威严冷峻,唯有阿森德林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荒原何时长出了不该有的嫩芽。   西朗·莱茵斯——这个胆大包天的雄虫像场突如其来的山火,将他精心构筑的防线烧得七零八落。   想到这个名字,阿森德林想起西朗灼热的眼眸。   从未有雄虫敢这样对阿森德林——不是敬畏他的军衔,不是贪图他的战力,而是单纯地…想要他。   但是这个雄虫偏偏风流成性。   明知道不应该记住,明知道不应该在意,但是偏偏就是那么在意,偏偏就是觉得那个雄虫这样特别。   多可笑啊。   既然西朗·莱茵斯要的只是露水情缘,他又何必作茧自缚?   冷水冲刷着指缝,阿森德林重新戴上军帽。   镜中雌虫的眼神已恢复往日的冷锐,仿佛昨夜那个在龙舌兰气息中沉沦的雌虫从未存在。   与此同时。   西朗又滚回了床,打了两个滚,像只餍足的狐狸般伸展四肢,丝绸被单从腰间滑落,露出布满绷带的雪白脊背。   “哈。”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时,才想起这不是自己那间铺满软毯的公寓。   他腹诽了一句:“真是上将风格。”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西朗晃到衣柜前时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衣柜里整整齐齐挂着的全是笔挺的军装和制服,连睡衣都是规整的深色系,简直像走进某个军事博物馆。   指尖划过衣柜里清一色的墨绿与纯黑,最终挑了件看起来最柔软的黑色睡袍。   “真是毫无情趣啊——”   西朗随手扯了那件黑色丝质睡袍披上。   西朗和阿森德林差不多高,他们都是属于骨架比较大的类型,只不过阿森德林的肌肉量是实打实的,西朗顶多健身维持一下肌肉形状。   “哗啦……”   主卧传来淋浴的水声,西朗叼着不知从哪翻出的牙刷晃进次卧浴室。   他抬头。   镜子里的雄虫还带着纵欲后的倦意,红发翘起几撮呆毛,脖颈到锁骨布满红痕。   西朗反手解开绷带时“嘶”了一声——后背交错的伤口已经结痂,像某种猛兽留下的爪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狰狞。   其实就是阿森德林的翅翼割的。   “啧啧,壮观。”   西朗对着镜子做了个笑脸。   “阿森德林嘛……劲还挺大的。”   一边刷着牙,他含着泡沫含糊地念这个名字,舌尖卷起几分缠绵的意味。   西朗的脑海中全是昨夜旖旎的画面碎片。   最要命的是上将紧实的腿部肌肉,本能地绞紧腰身的力道,简直像要把人活活勒死在温柔乡里。   这才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一刻,西朗第一次理解了色字头上一把刀。   “哈……”   脑子里真的全是黄色废料。   西朗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却浇不灭脑海里燃烧的回忆。   水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又让他想起昨夜阿森德林脊背上滚落的汗珠。   那具蜜糖色的身躯在月光下宛如精心锻造的武器,胸肌随着喘息起伏时投下的阴影。   绷紧到极致时浮现的脊椎线条。   西朗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不能怪他没有抵抗力,在西朗看来,阿森德林几乎每一处都透着久经沙场的锋利性感,偏偏又染着漂亮性感的艳色。   西朗至今记得自己掌心抚过那些伤疤时,阿森德林喉间溢出的闷哼。   那个在军部说一不二的上将,被他压着亲吻时连脚背都绷成了一道弓。   就像一座裹着蜜糖的山脉,在情光下流淌着光泽。   西朗老是忘不了阿森德林当时的神态:   翡翠绿的眼眸半阖着,长长的睫毛沾着湿气,明明被击得眼尾发红,却还强撑着。   那种矛盾感,简直让西朗想把他弄得更不堪。   “真要命了,这么辣吗。”   西朗突然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满心想着怎么再招惹对方一次。   还好他约了阿森德林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   半个月应该够了吧?   西朗自认为是一个三分钟热度的人,他很容易看上一个对象,但是也很容易腻掉。   半个月对西朗来说,其实已经很久很久了。   ————————   晚上九点再一章 第31章 第7章·被拒:“和谁约了?嗯?”   半个月,足足十五天呢。   美滋滋。   想想就心情好。   今天公司有事,西朗踏入公司大楼时,连刷卡的动作都带着股轻快的劲儿。   他哼着小曲推开办公室门,红发在晨光中格外张扬,脖颈上未消的咬痕大剌剌地露在衬衫领口外,简直就是炫耀。   他随手将堆积如山的文件揽到面前,签字笔在指间转出炫目的弧度。   往日最讨厌的报表此刻看起来都顺眼了许多,甚至还在批注栏画了个小小的勾。   同意。同意。同意。   这个有点小问题,但是问题不大。   这么逆天的错误都会出现……嗯,但是问题不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对吧?   “咚咚咚。”   传来办公室的敲门声。   西朗不抬头,哼着小曲说:“请进。”   助理朱利抱着日程表站在一旁,看到上次居然这么早就来公司了,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位从温丹那里调来的精英亚雌,素来以冷静干练著称,此刻却难得露出诧异的表情——他那向来能拖就拖的上司,今天竟然这么积极?   “西朗阁下,”   朱利推了推眼镜,光脑屏幕投射出下午的会议安排,   “关于第十期新员培训的研讨会,今天下午需要详细进行讨论。”   “嗯嗯嗯嗯,好好好好。”   西朗头也不抬地敷衍着,拿起终端屏幕还亮着刚发出的讯息:   [亲爱的上将,今晚有空吗?我知道有家餐厅特别棒!]   后面附了个狐狸叼玫瑰的表情包。   发信对象备注是“阿森德林上将”,后面跟着三颗闪烁的爱心。   朱利清了清嗓子:   “会议需要您亲自出席,温丹阁下特意嘱咐,三个方案全部都要过一遍。”   “知道啦知道啦。”   西朗终于从终端上抬起头,他随手把批完的文件堆推到一旁。   被迫发现上司的私生活,朱利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西朗身上的痕迹,脖子上的那个吻痕到处都是,遮都遮不住。   朱利:……眼睛好痛。   朱利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感觉自己的职业素养正在接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脑海中闪过工资条上那串令人心动的数字,他深吸一口气——忍了。   看在年终奖的份上。   然后朱利叹了口气,去自己的办公室拿了点遮瑕过来,放到了西朗面前。   “西朗阁下,下午有会议要开,您的脖子稍微有些影响市容市貌。”   西朗吊儿郎当的抬头,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拿起遮瑕盖子上自带的镜子看了一下:   “成,辛苦了朱利。”   朱利冷漠:“不辛苦,应该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钱难挣,屎难吃。   突然想到了什么,西朗抬头,看向朱利:   “朱利,如果说一般情侣约会的话,有没有什么餐厅推荐啊?”   朱利面无表情:“无。”   西朗:“?”   朱利:   “您在大虫点评上面看看吧,西朗阁下,恕我直言,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一个单身亚雌。”   “如果是我回答的话,我只能告诉您,有哪些餐厅适合一边吃一边线上办公。”   闻言,西朗向十分敬业的朱利投去了同情又钦佩的目光:   “辛苦了,真的辛苦了,你简直就是公司的栋梁之材!”   朱利拒绝了上司的捧哏,并且投给了西朗又一堆小山一样的项目企划案。   西朗:……心情也不是那么美好了。   都怪温丹和兰彻官宣了,闻着味儿和名头过来的公司越来越多,星潮的业务拓宽了,但是决策层的人反而少了。   丫的,温丹回家陪孕期的兰彻了!   就留下西朗带着老团队狂肝,肝生肝死,西朗本来就不是肝的那种性格,这段时间下来差点给他干废了。   又是到处飞的出差,又是去十七星吃了一嘴的沙子,西朗简直想要投诉公司压榨……但是不行,因为西朗是股东之一兼执行总裁。   还是那句话,牛马中的老板,老板中的牛马,实在是太贴切了。   想想看西朗以前的日子,风流少爷,富家公子,大学里面实验室的项目如果不急的话,他甚至还能出去玩玩赛车,泡泡美人。   果然学校是个象牙塔,一旦出了学校就是,嗯,遭受社会的毒打。   “叮。”   一条未读信息。   西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连忙打开终端看了一眼。   [阿森德林上将:晚饭倒是不必了,如果您有需求的话,晚上8点在AT酒店1909室见。]   西朗挑眉。   AT酒店,西朗还挺熟悉的。   因为AT酒店2层到15层都是各种各样的贵族餐饮,私密性非常棒,基本上承接的都是贵族和高官。   所以西朗之前谈合同的时候,很多次都是去那边的。   阿森德林有什么事啊?连饭都不能跟他吃。   晚上还把地点定在AT酒店,不会是因为——阿森德林晚饭在那里跟别人有约吧,所以吃完晚饭直接上楼,再和他上床?   真的假的。   可别真被他给猜中了。   西朗一瞬间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阿森德林要见谁啊,还特地去AT酒店,谁有那么大的面子,谁有那么重要?让阿森德林连个晚饭都不能和自己吃!   西朗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也挺莫名其妙的。   但是很快,他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阿森德林和他在一起厮混的时间只有半个月,只有半个月,才15天!   过一天少一天的,就算每天都吃顿晚饭,也才15顿晚饭!   还真就挺郁闷的。   西朗从来没有因为被人拒了一顿晚饭这么郁闷过。   他是谁啊,凭借他的外貌和撩骚能力,想和他吃饭的人简直一抓一大把。   他难道就缺这么一个阿森德林吗?   西朗憋憋屈屈地安慰自己。   就这么度过了他憋屈的一个上午和一个下午。   ——   晚上7:30,   AT酒店1909室。   西朗刷卡进门时用力过猛,房卡在感应器上擦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他把自己重重摔进King Size大床,昂贵的羽绒被被砸出一个愤怒的凹陷。   “操。”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过分华丽的水晶吊灯,心情肉眼可见的很差。   午休时,西朗实在是太郁闷了,根本就没睡着,睡眠不足的眩晕感让眼前的景象都蒙上一层躁郁的滤镜。   西朗索性闭上眼。   在坠入昏睡前最后的意识里,他恍惚听见终端震动——大概是朱利助理发来的第N条工作提醒。   他懒得看,也没心情看,这都下班时间了,不看了不看了。   ……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冷杉气息悄然钻入梦境。   西朗皱皱眉,下意识往热源处蹭了蹭。   睁开眼时,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里,阿森德林正背对他坐在床沿。墨色军装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轮廓,腰带束紧的腰线在灯光下像道锋利的剪影。   阿森德林的目光落在终端上,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上将侧脸,为那道疤痕镀上冷色调的边。   “醒了?”   阿森德林头也不回地问道。   西朗的指尖触到那片墨色军装时,胸口郁结的闷气突然散了三分。   他像只大型猫科动物般滚到床边,双臂环住阿森德林精瘦的腰身,把脸埋进上将挺括的肩线里深深吸气——冷杉混合着沐浴露的气息,没有一丝陌生的香水味。   更重要的是,没有其他雄虫信息素的味道!   西朗终于满意了。   “现在几点了?”   西朗故意用唇瓣磨蹭阿森德林敏感的耳后,满意地感受到掌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八点十分。”   阿森德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端屏幕因为手指突然收紧而闪烁。   西朗得寸进尺地舔了舔那个软软的耳垂:   “今天为什么不能陪我吃晚饭?”   他的犬齿轻轻叼住耳垂,舌尖尝到一点咸涩的汗味,   “和谁约了?嗯?”   房间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阿森德林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却没能抵达眼底。   他说:“阁下。”   却没有回答西朗的问题。   西朗猛地收紧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臂,鼻尖几乎贴上阿森德林后颈的腺体:   “哼。”   “那你什么时候能陪我吃晚饭?”   西朗不依不饶地追问,指尖在阿森德林腰间的武装带上敲出不安分的节奏。   阿森德林转头时,他看见雄虫的眼睛里闪着罕见的执拗,平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眉眼此刻竟透出几分委屈——像只被主人爽约的大型狼犬。   就算明明不占理,西朗总是有办法表现的很占理。   这是一个极其任性的雄虫,不过,西朗确实是有资本任性的。   他年轻、俊美,和绝大多数雄虫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仅如此,西朗还极其风流,想必有大把大把的雌虫愿意陪这个雄虫吃晚饭。   阿森德林心想。   虽然这个要求其实挺莫名其妙的,但是阿森德林还是思考了一下。   “明天。”   上将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明天晚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去您说的那家不错的餐厅。”   西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得寸进尺地拽着阿森德林的领带把人拉近,在对方蹙眉时飞快偷了个吻:   “说好了!”   那天晚上,热汗淋漓之后,西朗终于心满意足地抱着阿森德林睡觉了。   抱的紧紧的。 第32章 第8章·焦虑:居然只剩下七天了。   副官弗拉很忙。   之前第一军团拦住了莱茵斯的虫族,尤其是莱茵斯的家主和西弗·莱茵斯。   在执法队赶来之前,弗拉抢先审了一波。   当执法队的飞行器终于降落在庭院时,弗拉已经销毁了所有关键记录。   他彬彬有礼地递上“意外冲突”的调解书,甚至体贴地为吓破胆的莱茵斯家主整理了衣领。   和他们之前猜测的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果然是劳伦斯陛下指使。   如今最强的两个军团,一个是第一军团,还有一个就是第二军团,第二军团军团长温纳斯,也就是是温丹的叔叔,已经是劳伦斯陛下的雌君了。   不过陛下对于军团的掌控力似乎还不满足。   现在,温纳斯掌控的第二军团被劳伦斯陛下重用,皇室特工频繁出入军械库,甚至开始质疑第一军团的忠诚度。   他们总有一种感觉,陛下的想法是:要么就杀了阿森德林,要么就掌控阿森德林。   之前兰彻少将的叛国罪压下来,就是在逼迫阿森德林屈服,只不过大概陛下并没有想到,兰彻少将最后居然脱罪了。   而阿森德林上将之前的那个雄主,弗拉可以打包票保证,所谓的“被捕之后反抗误杀”,很有可能也是劳伦斯陛下的手笔。   这么一审,莱茵斯家族吓得屁滚尿流,弗拉很懂这种套路,无非是恩威并施,先威胁他们,再诱导他们做出选择。   虽然是垃圾,但是垃圾也有应该摆放的地方,可以变废为宝。   阿森德林上将现在需要一个A级以上的雄虫。   最好是软弱的、没有主见的、好拿捏的。   西弗·莱茵斯就很适合。   如今的政治漩涡可并不平静啊。   弗拉作为阿森德林上将最得力的副官,他对政治气息是极其敏锐和敏感的。   风雨欲来。   这场拉扯已经越崩越紧了,迟早有一天会断掉,到时候,爆发内战外战都有可能。   审了一轮之后,执法队就把西弗他们带走了,最后的结果当然是罚了一点钱,不轻不重,说是一场意外而已。   法律对雄虫永远是偏向的。   毫无疑问,弗拉看不起莱茵斯家族里的雄虫,他当然觉得西弗·莱茵斯配不上上将。   如果非要选择一个雄虫的话,弗拉觉得还不如选西朗·莱茵斯。   至少在危机降临时刻,这个雄虫的表现已经完全合格了。   更何况这个雄虫看起来,明显就是对他们上将是有意思的。   弗拉这两天在第一军团,替阿森德林上将签收了无数的鲜花、高级餐品、贵重的宝石、袖扣、胸针、各种各样的奢侈品,连珍藏版的枪械都有……   虽然搞得秘而不宣,但是弗拉心知肚明,这是谁送的。   这天底下居然有雄虫喜欢给雌虫花钱???   雄虫,给雌虫买各种礼物???   弗拉在极度震惊之后接受了现实,他一边觉得这个雄虫可能太过特立独行了,一边又觉得,上将或许选择西朗更好。   至少,西朗·莱茵斯是喜欢他们上将的。   今日,弗拉盯着送进军部的玫瑰,这种产自永恒座星云的变异花卉,单支就抵得上他半月薪水。   “这都第七天了。”   弗拉捏着鼻梁叹气,指挥勤务兵把花拿过来。   勤务兵小声嘀咕:“这是什么情况?上将有情况吗?”   “不该问的别问。”   弗拉抱着花束,想起昨天签收的那箱顶级雪茄。   当他委婉表示上将不抽雪茄时,送货的雌虫露出微妙表情:   “买家说,这是给您和亲卫队的辛苦费。”   ——见鬼的雄虫!居然连贿赂都如此明目张胆!人情世故这一块真是被他给玩懂了。   弗拉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在这个雄虫看不上雌虫的时代,居然有位A级雄虫阁下在使尽浑身解数讨好上将?   宛如孔雀开屏,更甚于极乐鸟求偶。   可是,更让弗拉费解的是,明明西朗·莱茵斯看起来好像在追求他们的上将,但,上将居然还在和西弗·莱茵斯谈婚论嫁,连婚礼日程都定了,就在下个星期。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是作为旁观者的弗拉真是一点都看不懂了。   什么意思?   上将脚踏两条船吗?   不会吧……   当然了,弗拉作为阿森德林上将的铁杆粉丝,百分之百拥护上将的决定。   但是,就算上将是第一军团的军团长,就算上将在政治上有如此大的号召力,但是……但是……   好吧,弗拉真的是看不懂了,他决定,只要尊重上将的选择就好了。   “上将。”   弗拉很艰难的抱着花束敲门,这花买的也太大了,他都有点看不见路。   “进。”   阿森德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时更哑。   弗拉推门时看见上将正对着光屏皱眉,墨绿色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余光瞥见墙角堆积如山的礼物盒——那个红发雄虫的礼物已经侵占了大半个沙发区。   所以弗拉不得不侧身从两座礼物山之间挤过去,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今日的,呃,慰问品。”   弗拉故意用了官方措辞,一时之间,都有点找不到地方放这花。   青蓝色的玫瑰在灯光下流转着星云般的幻彩。   弗拉左右环顾——文件柜顶上已经摆满了水晶花瓶,里面都是这段时间送来的花,连战术沙盘边缘都挤着五六盆珍稀多肉。   这个以前单调的办公室从来都没有这么奢侈、丰富多彩过。   阿森德林指尖微顿,一滴墨汁在文件上晕开。   “放那吧。”   上将头也不抬,可钢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别忘记列个清单,下周统一退回。”   弗拉欲言又止地看着花——这种来自永恒座β行星的变异玫瑰,离开培育舱后存活不超过24小时。   他硬着头皮开口:“可是,这种鲜花应该是不能退的。”   阿森德林抬头,眼神已经平静了:   “那就折合成星币,下周打过去。”   “……把花放下吧。”   闻言,弗拉立马把花放在办公桌上,办公桌已经被文件堆满,他不得不挪开一叠布防图才找到空地。   然后弗拉离开了办公室。   副官离开后,办公室陷入诡异的寂静。   “……”   阿森德林盯着那束被安置在桌上的花。   看到办公室门关上后,阿森德林伸手碰了碰那一束花,指尖抚过玫瑰时,花瓣上的星云物质在皮肤上留下细碎的荧光。   这种无用的浪漫,这种奢侈的温柔,都是阿森德林近三十年军旅生涯中从未体验过的陌生事物。   青色花瓣边缘泛着鎏金光晕,他伸手触碰最顶端那朵半开的玫瑰,指尖传来细腻的凉意——就像昨夜雄虫的吻。   这一个星期来,阿森德林和西朗·莱茵斯夜夜私会,说是私会,说是偷情,但是,西朗的态度可并非如此。   短短七天,送礼物送的,办公室都快放不下了。   这是,第一次有雄虫送他花。   是毫无实用价值的、纯粹为了取悦他心情的东西。   阿森德林无意识摩挲着花瓣,冷杉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心绪难宁。   阿森德林下意识看向日历,红色标记圈出的日期刺得眼睛发疼。   距离约定结束,只剩七天。   七天。   他猛地收回手,却不小心碰了那束玫瑰。   几片脆弱的花瓣飘落在军靴旁,像一场过早凋零的梦。   “滴滴。”   下一秒,终端屏幕的蓝光闪烁,一个新消息有待阅读。   阿森德林拿过终端,指尖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投影的光斑在他睫毛下投落细碎的阴影。   那条邀请简讯还在闪烁,末尾附了个摇晃尾巴的狐狸表情,是西朗惯用的。   [西朗:亲爱的上将,不知道明天下午上将有没有时间赏脸,要去看个电影吗,《星途》明天是首映诶。]   阿森德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光标的闪烁频率与他紊乱的心跳逐渐同步。   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最终只落下一个简短的[好]。   “啪。”   他将终端关闭,整个人陷进办公椅里。   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就像他此刻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天花板上的防爆灯刺得眼睛发疼,阿森德林却固执地不肯闭上——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某些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阿森德林突然觉得,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明明说好要守住心的,但是心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守住的呢。   阿森德林突然抬手遮住眼睛。金属袖扣硌在眉骨上,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茫茫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就像明知是陷阱还主动把脖颈套进绳索的蠢货。   那些引以为傲的理智与克制,在那个红发雄虫面前薄得像张纸。   明知道这场游戏终将结束,当西朗玩腻了,或是时间到了。   可他还是任由自己坠入这片绚丽的沼泽。   “疯了……”   阿森德林沙哑的自语消散在空气中。   而他的终端屏幕又亮起来:   [西朗:那我明天下班来接您。记得穿便装!PS:不许提前看剧透!!!]   后面跟着十几个夸张的爱心特效,炸得满屏都是。   阿森德林看着那些跳动的小东西,缓缓将掌心贴上左胸,那里正传来陌生的、持续不断的钝痛。   捧得越高,摔的越疼,越是不舍,离别的时候就越是痛苦。   他看起来坚硬冷淡、遥不可及,但是实际上,阿森德林只是没有遇到能够让他动心的雄虫而已。   现在他遇到了。   尽管知道不行,但是阿森德林还是内心隐隐约约产生一种期待,期待一旦产生,就代表着,阿森德林已经掉入了这一场幻梦当中。   不敢想象,如果梦一旦清醒,会有多么的失落。   毕竟只剩下七天了。   ——   居然只剩下七天了。   “唉——”   西朗第一百次叹气,把脸埋进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他红发间翘起的呆毛都耷拉下来,活像只被雨淋湿的狐狸。   朱利推门而入,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推了推反光的眼镜,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两眼西朗。   “西朗阁下,您要的冰美式。”   西朗抬起头来:“谢谢朱利。”   这一个星期。   朱利看着西朗一掷千金,酷酷买,一开始吓的得朱利都想打反诈骗电话了。   他怀疑上司被诈骗了。   后来朱利才知道,西朗居然把那些东西都送给了第一军团的军团长,阿森德林上将。   同样也是西朗的二叔的未婚雌君。   朱利不理解,但尊重,毕竟他对别人的钱并没有什么占有欲。   就算今天西朗把某个小行星买下来送给阿森德林,只要不花朱利的钱,朱利都不会说什么。   “西朗阁下,您之前说的那个私人电影的包厢,已经替您订到了,明天下午6点,私汤温泉电影《星途》。”朱利说。   “朱利,有没有更贵的场地?”   西朗问。   面对上司“只选贵的不选对的”的消费态度,朱利很诚恳的说:   “阁下,已经选了最贵的。”   秉持着不多问的原则,朱利客观的觉得,西朗这个星期可能是对银行卡上的数字过敏吧,非要把这个数字花出去。   西朗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常,他长叹一口气,捂脸:   “好,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朱利点头离开。   其实不仅仅是朱利很诧异,西朗自己也很诧异自己的异常。   疯狂的消费只是西朗内心焦虑的一种外显表现。   没错,西朗在焦虑。   西朗在一个星期之前还信誓旦旦的认为,半个月的时间足以他对阿森德林感到腻了。   没想到才过了七天,西朗就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一眨眼居然七天就没了。   以前的西朗是一个对于人和事物都三分钟热度的人,他有很多伴,但是这些伴都不能陪他长久。   因为很容易就感到腻歪,或者说厌烦。   说到底,因为不是真心的,而这次,他似乎、好像、真的是上了心。   如果可以的话,西朗真想穿越回七天之前,往那个游刃有余的自己脸上狂抽大嘴巴子。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后悔药。   他居然只约了半个月,他居然还认为半个月已经太长久了。   半个月,才15天啊。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阿森德林的?   在这七天内吗?还是说更早?   这一个星期,西朗每天都雷打不动的,提前处理完公司的事情,尽量的把阿森德林约出来。   他们一起吃晚饭,吃完晚饭之后,一般都会滚到宾馆的床上。   如果是以前的西朗,会觉得这个流程很正常。   但是现在,西朗完全不这么觉得了。   他觉得不够。   这完全是不够的。   他本该期待游戏结束,可现在光是想到那个结束日期,胸口就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草……”   西朗的指尖深深陷入发间。   他引以为傲的游刃有余,在那个军团长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像个初尝情爱的毛头小子,光是想到对方的名字就浑身发烫,又心里发酸。   西朗放任自己沉入回忆。   阿森德林在他身下隐忍的喘息,绷紧的腰线,还有那双永远不肯认输的眼睛——这一切都让他疯狂。   七天。   短短七天,西朗就不再占据主导权,因为他在意了,他已经上心了。   阿森德林到底有什么魔力呢?   西朗低头,终端屏幕上是阿森德林发来的简讯[好。],公事公办的语气,连个标点符号都冷硬得像军规。   可西朗就是能从这些生硬的字句里,尝到让他战栗的甜味。   七天前,他以为阿森德林只是又一颗可以稍稍品尝的糖。   起初只是远远地看见那颗糖,裹着漂亮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西朗漫不经心地想——尝一口也无妨,反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可当他真的咬下去时,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太甜了。   甜得让人上瘾,甜得让人发疯。   阿森德林的唇是甜的,呼吸是甜的,连那双冷冽的眼睛里偶尔流露出的动摇都是甜的。   西朗猛地攥紧终端。   是的,他上瘾了。   不是浅尝辄止的喜欢,而是想要把人拆吃入骨、连骨髓都要吮吸干净的贪婪。   阿森德林的喘息是甜的,隐忍的颤抖是甜的,连那双染着硝烟味的手,咬在嘴里都是甜的。   太甜了。   甜到西朗开始恐慌——如果有一天尝不到了怎么办?   像是任性的小孩子,明明知道这糖吃多了会蛀牙,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更多。   西朗以前从不理解那些为情所困的蠢货。   可现在,他盯着终端上阿森德林发来的简短回复,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让他烦躁。   西朗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   他太懂得如何游戏人间了。   像只狡猾的狐狸,永远游走在暧昧的边缘,却从不肯真正踏入谁的领地。   许多人爱他的恣意,恨他的不羁。   而不得不承认,西朗确实有足够的资本游戏人间。   那张继承优良基因的脸,配上与生俱来的风流气质,足够了。   更别提他深谙调情之道,知道什么时候该送上玫瑰,什么时候该递上烈酒。   那些成熟稳重的年长者们最爱他这一点——热烈得像团火,却又不会灼伤任何人。   因为他从不停留。   西朗太懂得如何做一个完美的情人。   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风流气度,恰到好处的体贴与若即若离的神秘感,都是他最得意的武器。   像是带着一团火般的自由气质,热烈却不灼人,让人忍不住靠近又不必担心被束缚。   西朗尤其擅长与年长者周旋。   那些成熟稳重的对象最合他心意——他们懂得游戏规则,不会像毛头小子一样索要承诺。   西朗享受这种关系中的默契:他付出恰到好处的温柔,对方回报以纵容。   当新鲜感褪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就能体面退场,谁也不欠谁。   西朗和他们的共同点是,对爱情的蔑视。   爱情,从来都不是生活必需品。   这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生活方式。   这种轻松的自由,完美契合西朗任性又怕麻烦的天性。   就像喝一杯烈酒,微醺时最是美妙,既不必担心宿醉的痛苦,也不必面对清醒后的空虚。   可阿森德林不一样。   阿森德林不是一杯可以随意品尝后放弃的酒,而是一坛陈年的酿,入口时醇厚绵长,等西朗意识到危险时,早已昏了头了。   西朗第一次感到恐慌。   他像个偷尝禁果的孩子,原本只想要一口甜,却发现自己过头了。   他开始焦躁,开始盯着终端等回复的消息。   这太不像他了。   不再是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公子,不再是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笑看他人沉沦的薄情人。   现在西朗更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因为阿森德林的拒绝而辗转反侧,因为对方一个不经意的触碰而心跳加速。   西朗突然明白了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爱情故事。   原来不是主角们愚蠢,而是当真正爱上一个人时,理智就会变成最没用的东西。   他引以为傲的洒脱成了笑话,那些游戏人间的把戏在真心面前不堪一击。   无时无刻不,每时每刻都。   西朗满脑子都是阿森德林那双带着枪茧的手,那个隐忍克制的背影,还有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温柔。   众所周知,阿森德林是军部最锋利的一把剑。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冷硬的军装外表,看到他永远挺直的脊背和凌厉如刀的眼神。   那些下属敬畏他,同僚忌惮他,就连劳伦斯陛下都不得不对他礼让三分。   在所有人眼中,阿森德林上将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是战场上最无情的杀戮机器。   但西朗知道一个秘密。   他知道军装之下,阿森德林的肌肉有多柔软。   知道那双常年握枪的手,在情晃时也会不自觉地颤抖。   更知道当他把脸埋在那人颈窝时,能闻到淡淡的冷杉气息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西朗最喜欢在耳鬓厮磨时唤他,看着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渐渐染上迷蒙的雾气。   阿森德林偶尔会流露出那种温柔。   那种温柔太隐蔽了,像寒冬里转瞬即逝的一缕阳光——比如说,一个在深夜里落在西朗额头上轻如蝶翼的吻。   西朗就是被这些细小的瞬间击溃的。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刻意展现的温柔,那些精心设计的讨好和逢迎。   但阿森德林的温柔不一样,那是冰山下的温泉,是利剑归鞘时的叹息,是这个雌虫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本能。   阿森德林很凶,脸上还有一道疤,眉头紧锁的样子能把新兵吓哭。   但西朗知道,只要自己伸手抚上那紧蹙的眉心,就能触碰到下面藏着的温度。   只有西朗知道,这座看似不可征服的冰山,内里藏着怎样动人的温柔。   而这份独属于他的认知,比任何事物都更让西朗着迷。   阿森德林,阿森德林,阿森德林。   “可恶!”   西朗把脸埋进掌心,声音闷闷的,“谁准你让我这么在意的?”   他像个固执的小孩,认定了就要得到,得到了就绝不放手。   只不过这次,他想要的不再是玩过就丢的玩具,而是一个灵魂的全部。   ————————   [把世界调成静音,聆听西朗破防的声音.jpg]   没关系,之后还会pdf破大防[笑哭] 第33章 第9章·不甘:他自以为光明正大,他自以为问心无愧,   次日下午六点整,阿森德林准时出现在影院门口。   他罕见地褪去了军装,换上一身黑色便服——修身的风衣勾勒出挺拔的肩线,暗绿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蜜色的肌肤衬得那双翡翠般的眼睛愈发深邃。   雌虫站在那里,像一把收鞘的军刀,内敛却依然危险。   西朗远远地就看见了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上将。”   他快步迎上去,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却贪婪地扫过阿森德林的每一寸轮廓,像是要把这难得放松的模样刻进脑海里。   真的很难得,阿森德林不穿军装的样子,也同样的很帅。   “西朗阁下。”   阿森德林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冷峻,但西朗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似乎是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西朗心情大好。   他故意凑近,压低声音:   “放心,我订的是VIP包厢,没人会打扰我们。”   阿森德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西朗低笑,直接带他走了特殊通道,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目光。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温热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香薰气息扑面而来。   包厢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温泉池,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四周环绕着柔软的坐榻。   正前方的全息屏幕正播放着《星途》的预告片,浩瀚星河在黑暗中缓缓铺展,仿佛触手可及。   “喜欢吗?”   西朗侧头看向阿森德林,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阿森德林的目光扫过温泉,又落回西朗脸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还好。”   西朗挑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那上将的意思是不想泡?那我们换个包厢,换个地方?”   阿森德林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像是早就习惯了年轻雄虫的胡搅蛮缠。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只是淡淡道:“电影要开始了。”   西朗笑了。   雾气在包厢内缓缓升腾,像一层朦胧的纱,将两人的轮廓都晕染得模糊而暧昧。   因为要下温泉,西朗换了一件丝质的黑色浴袍,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大敞,露出大片白色的胸膛。   水珠顺着他的锁骨滑落,没入衣料深处。   雄虫站在池边,歪头看向阿森德林,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上将,再磨蹭下去,电影可要开始了。”   他故意拖长语调,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阿森德林没理他,只是沉默地解开了自己的浴袍。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褪下一层军装般习以为常,可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一丝不自然。   浴袍滑落的瞬间,西朗的呼吸一滞——   阿森德林的躯体如同他的性格一样冷硬而完美,肌肉线条流畅而凌厉,蜜色的肌肤上零星分布着几道浅淡的疤痕,像是勋章般刻印在这具饱经战火的身体上。   就算再看一万遍,也还是喜欢。   西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见阿森德林踏入温泉,水波荡漾间,他的身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雌虫靠在池边,闭了闭眼,似乎想借此平复什么。   西朗的眼神就像是钩子,把阿森德林心里隐秘的、不可见人的东西一下子就勾出来了。   阿森德林想要平复下去。   不过,西朗可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雄虫悄无声息地靠近,直到温热的胸膛贴上阿森德林的脊背。   他感受到掌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放松点……”   西朗低笑,唇几乎贴上阿森德林的耳廓,“这里只有我。”   阿森德林睁开眼,翡翠般的眸子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深沉。   他侧头看向西朗,声音沙哑:“我知道,看电影吧。”   西朗本来想要凑过去黏一会儿的,不过阿森德林这么一句话,西朗就乖乖的靠那儿看电影了。   温泉的水温恰到好处,西朗懒洋洋地靠在池边,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身旁的人身上。   阿森德林依旧坐得笔直,仿佛即便身处这样私密放松的环境,他依然无法完全卸下防备。   荧幕上的星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也柔和了雌虫常年紧绷的眉眼。   西朗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阿森德林的手背。   “冷吗?”   雄虫问,语气轻佻,眼神却认真。   阿森德林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没躲,只是低声道:“不冷。”   西朗得寸进尺地握住了他的手指,慢慢十指相扣。   阿森德林的手上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粝,却让西朗无比着迷。   荧幕上,电影正演到高-潮,星际战舰在浩瀚宇宙中交错穿梭,爆炸的火光映亮了整个包厢。   但西朗的注意力全在身旁的阿森德林身上。   因为注意着阿森德林,所以西朗自然也知道,阿森德林的注意力,有一半其实也在自己身上。   目光,余光,注意力,呼吸,触感……   氤氲水雾中,西朗像只蓄谋已久的红狐,慵懒地舒展着肢体。   红玛瑙般的眼睛含着戏谑的光,将阿森德林困在方寸之间。   浴袍领口早已滑落至肘间,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滚入池中。   就这样懒洋洋地靠在池边,雄虫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水面。   荡开的涟漪如同精心编织的暧昧陷阱,一圈圈将阿森德林困缚其中。   西朗轻声问:“电影好看吗?”   闻言,阿森德林的睫毛颤了颤,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滑落。   他向来冷静自持,可此刻却像是被蛊惑般,喉结微微滚动。   “好看……”   “还是,”   雄虫突然逼近,带着水汽的唇几乎贴上阿森德林的耳垂,   “我好看?”   西朗低笑,故意凑得更近。   他的膝盖在水下蹭过阿森德林的腿侧,像狐狸尾巴似的不轻不重地撩拨。   “阁下。”   阿森德林猛然扣住他的手腕,常年握枪的指腹带着茧,看起来冷硬又克制。   可当西朗撞进那双翡翠般的眼睛时,却发现素来冷冽的眸子里翻涌着陌生的暗潮和挣扎。   “阁下玩够了吗?”   阿森德林嗓音低哑,喉结滚动间带着压抑的颤音。   已经玩了七天,还剩下七天。   西朗还没有玩够吗?   到底要他沦陷到什么地步才算是结束?   西朗低笑,他凑近阿森德林的耳边,呼吸灼热:   “上将,比起电影……我其实更想看你失控的样子。”   阿森德林呼吸一滞,翡翠色的眸子骤然晦暗。   下一秒,西朗把他反手按在池壁上,温泉水哗啦一声溅起。   荧幕上的星舰还在激战,但包厢内的温度早已攀升至沸点。   下一秒,水面又突然“哗啦”一响,西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森德林反手按在了池壁上。   热水溅起,打湿了两人的发梢。   阿森德林居高临下地看他,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西朗的唇上。   西朗抿了一下,感觉也是甜的。   阿森德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闭了闭眼,像是认栽般叹了口气,随即低头吻了吻西朗的手背。   他说:“好。”   难得感受到阿森德林如此热情,西朗嘴角的笑遮都遮不住,眼睛亮晶晶的。   荧幕上的星际战争仍在继续,爆炸的火光映亮了交叠的身影,却盖不住池中翻涌的暗潮。   水雾缭绕间,喘息声渐渐压过了电影的配乐。   ……   事毕。   温泉的水面终于恢复平静,氤氲的雾气里浮动着未散的热度。   西朗懒洋洋地靠在池壁边,后背印着几道泛红的指痕,在瓷白的皮肤上格外鲜明。   而阿森德林也没好到哪儿去。   雌虫的胸口、腰腹,甚至锁骨上都留着西朗的牙印,像是一圈圈宣告主权的烙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别开视线——反正都挺失控的。   阿森德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修长的指节抵在池边,连带着腕骨上凸起的青筋都透着一股餍足后的冷倦。   他垂着眼,睫毛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喂。”   西朗歪头看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腰。   “上将。”   雄虫撑着下巴,红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狐狸,   “我想看你抽烟。”   阿森德林抿了抿唇,没说话,却还是伸手从一旁的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   金属打火机“咔嗒”一声响,橘红的火光映亮他微微泛红的眼尾。   阿森德林低头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缓缓溢出,模糊了冷峻的轮廓。   烟味。   阿森德林的烟味。   西朗眼睛一亮,突然凑过去抢他指间的烟,此刻雄虫又幼稚了一回。   任性、张扬、年轻,就是西朗身上的标签。   “你。”   阿森德林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西朗猛吸一口,结果被呛得直咳嗽,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咳咳……这什么烟?太凶了……”   西朗一边咳一边还不忘评价,可烟雾滚过喉咙后,却又泛起一丝冷冽的冷杉香,是阿森德林的味道。   西朗咂咂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笑了,   “但还挺带劲的,我喜欢。”   阿森德林无奈地看他,伸手想把烟拿回来,却被西朗躲开。   “别这么小气嘛。”   西朗笑嘻嘻地又吸了一口,这次学乖了,只轻轻抿了一点。   烟雾缭绕间,他眯着眼看向阿森德林,红瞳里漾着狡黠的光,   “怪不得你平时总抽这个,你身上也都是这个味道了。”   他说着,忽然凑近,将最后一口烟渡进了阿森德林唇间。   “我很喜欢。”   阿森德林猝不及防被渡了一口烟,喉结滚动间,冷冽的烟草味在两人唇齿间交融。   唇齿交错。   一吻毕。   “上将,吻技有进步啊。”   西朗笑得没心没肺,红发上的水珠滴落在阿森德林肩头。   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   阿森德林掐灭烟蒂,他起身时带起一片水花,肌肉线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腰腹处的牙印还在隐隐泛红。   “该回去了。”   只见阿森德林伸手去拿浴袍,语气已经恢复往日的冷静,如果忽略泛红的耳尖的话。   西朗趴在池边没动,歪头看他:“这就走?电影彩蛋还没看完呢。”   荧幕上时长4个小时的《星途》正演到结尾,是一场和平的大烟花秀。   闻言,阿森德林的手指在浴袍系带上微微一顿。   他转头,正对上西朗仰起的脸。   那双红玛瑙般的眼睛映着荧幕的碎光,像是把整片玫瑰星海都盛在了眼底,比电影里任何特效渲染的宇宙都要璀璨夺目。   阿森德林怔住了。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啪嗒”一声坠入地上,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还有彩蛋?”   他忽然问,嗓音里还带着事后的沙哑。   西朗眼睛一亮,立刻得寸进尺地扒住池边:   “当然啦,一部好的电影,一定会有美好的结局彩蛋。”   雄虫湿漉漉的红发贴在额前,像只撒娇的狐狸幼崽,   “陪我看完嘛,上将——”   阿森德林闭了闭眼。   等他再睁开时,唇角已经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松开浴袍系带,重新坐回温泉岸边,却带着罕见的松弛。   荧幕上,电影彩蛋正在播放主角团穿越星门的画面。   西朗明目张胆地把下巴搁在阿森德林膝头,发梢的水渍浸透了深色浴袍。   上将明明发现了这个小动作,却破天荒地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躲开。   当谢幕响起时,西朗突然轻声道:“下次我们去看真星云吧。”   阿森德林正要起身的动作顿了顿。   “永恒座β的玫瑰星云,”   西朗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上次送你的玫瑰就是在那培育的,那边盛产鲜花,可以坐在花海里面看星星。”   “西朗阁下。”   阿森德林打断他,声音很轻,提醒对方也是在提醒自己,   “我们并不是能去一起旅行的关系。”   红发雄虫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灿烂:“我知道啊。”   他看似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他狠狠的咬了咬唇,   “就随便说说嘛,随口说说还不行吗。”   但阿森德林看见了雄虫攥紧的、发白的拳头。   最终,上将只是沉默地揉了揉西朗潮湿的发顶,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温泉水明明还蒸腾着热气,却像是突然失去了温度。   “……”   西朗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方才还紧紧扣在阿森德林膝弯的手,此刻只能徒劳地攥紧一团虚无的水雾。   他自以为光明正大,他自以为问心无愧,事实上,他们之间连一起去看星星都不行。   依旧是名不正言不顺。   泡完温泉,就去更衣室换衣服。   当更衣室的门关上时,西朗一拳砸在墙上。   “砰!”   疼痛从指关节蔓延到心脏,可这都比不上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酸涩。   ————————   西朗:我、又、破、防、了。   ——   晚上九点还有一章 第34章 第10章·直播:\n真心啊……   西朗这辈子说过太多情话。   那些甜言蜜语像呼吸一样自然,信手拈来就能哄得人神魂颠倒。   可如今真要剖开一颗真心,他反倒笨拙得像块木头——说什么都像在演戏,怎么表达都显得轻浮。   他烦躁地抓了抓红发,对着镜子无数次练习告白。   “阿森德林,我……”我喜欢你,我想要娶你,我想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话音戛然而止。   镜中的雄虫眉眼依旧风流,可眼底那份忐忑却陌生得可怕。   西朗笑了笑——他这样的花花公子,居然也有词穷的一天。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森德林嫁给西弗。   哪怕成功率渺茫,他也要赌这一把。   西朗去之前送了阿森德林很多东西,但是有一样东西他没有送过——戒指。   这两天,西朗亲自去制作了一个戒指,绿宝石戒指。   ——   星潮娱乐与军部的首次合作直播定在今天。   西朗很久没亲自露面了,这次也依旧没有上镜,而是把机会让给了新人主播斐修,一个人类,一个雄虫。   飞行器内,斐修局促地坐在后座,一头黄毛在阳光下像朵向日葵。   他偷偷瞄着驾驶座上的老板,欲言又止:   “老板,其实我可以…”开车的。   作为一个打工人,让老板来开车,实在是太冒昧了吧,坐立难安!   西朗头也不回,   “没事,我开就行了,你再复盘一下今天的直播预案。”   斐修是西朗亲自从一堆简历里挖出来的。   当初星潮娱乐公开招聘主播时,这个顶着浅金色短发的年轻雄虫在一众浮夸的应聘者中显得格格不入。   没有花哨的才艺展示,没有刻意讨好观众的笑容,只是冷静地架好设备,用最专业的镜头语言完成了一段军事演习的即兴解说。   之所以认出来斐修是人类,是因为西朗的直觉。   如果一个人,在人类世界生活了二十几年,人类的社会标准和社会文明会在不知不觉中浸润整个人。   虫族是神权和王权相交织的一个社会结构,它的新闻不会用客观公正的角度去阐述,因为新闻传播需要为社会制度和服务,制造一定的社会舆论和导向。   这也是各种行业秘而不宣的规则。   斐修的风格有点太正了。   西朗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在人类世界是做什么的?”西朗当时饶有兴趣地翻着他的简历。   一个下等星的平民雄虫。   很平常的背景,一般基本上成年就结婚了,但是斐修却还是单身,甚至攻读了主星的新闻传媒学校。   读了两年的新闻传媒,还能保持这么正的风格,所以才会找不到工作,所以才会被主流的新闻行业所排斥。   “战地记者。”   斐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棕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无奈,“偶尔也做美食专栏。”   正是这种奇特的组合打动了西朗。   事实证明西朗的眼光没错。   斐修开播一个星期就冲上了平台新锐榜。   他用报道新闻的严谨态度来做美食直播,从星际舰队配餐的营养分析到边境哨所的传统炖菜,每一期内容都扎实得令人发指。   更不用说那张混血儿般精致的面孔,在镜头前微微一笑就能让弹幕疯狂刷屏。   此刻,斐修正按照西朗的话,复盘直播预案,调试着便携式全息摄像机。   他今天穿了件米色高领,衬得整个人干净又清爽。   斐修开始检查直播设备。   镜头扫过窗外时,军部大楼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西朗也看了一眼外面的军部大楼。   他右边的口袋里,有一个丝绒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西朗亲手设计的绿宝石戒指——宝石切割成六边形,他选中这枚宝石的原因是,像极了阿森德林的眼睛。   这是唯一一件西朗没有提前送出去的礼物。   这个宝石是之前在拍卖会上看到的,西朗拍了下来,当时想的是可以做镶嵌成领带夹或者袖扣都可以,没想到,这颗宝石最后被他做成了戒指。   人生多的是没有想到。   一切都是缘分。   已经到了军部。   飞行器缓缓降落。   西朗深吸一口气,走出飞行棋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面,握着那个丝绒盒子,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是成是败,就在今日。   飞行器停稳之后,斐修带着直播团队先行离开。   西朗独自留在飞行器停泊区,金属穹顶投下的冷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伶仃。   雄虫慢条斯理地锁好舱门,指节在控制面板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考虑时间。   终端屏幕亮起又熄灭,反复三次后,他终于点开了那个熟悉的通讯界面。   [西朗:今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我和直播团队一起过来了,今天我们要在军部拍摄直播。]   光标闪烁得令人心焦。   十秒。二十秒。   提示音终于响起。   [阿森德林: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西朗低头笑了笑。   往前走,远处传来斐修清朗的解说声,全息摄像机正在拍摄新式训练舱的内部构造。   西朗循着声音走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丝绒方盒。   口袋里的戒指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揣着个不安分的小心脏。   今天的直播主题是“军民互动”,斐修要带观众了解最前沿的单兵作战训练,而阿森德林作为特邀嘉宾,会亲自演示战术动作。   西朗在转角处停下脚步。   他看见阿森德林正站在模拟舱前调试参数,墨绿色的军装衬得肩线笔挺如刀。   斐修举着便携麦在旁边提问。   “上将能否为我们演示标准战术规避动作?”   阿森德林点头,利落地跃入模拟舱。   全息投影瞬间展开,将他笼罩在枪林弹雨的虚拟战场上。   西朗径直走向场边休息区。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阿森德林身上,看着阿森德林完成演示后下来,微微颔首,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进衣领,划过蜜色的肌肤。   “咕咚。”   西朗清晰地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直播挺顺利的,斐修的专业素养一直都很能打,整体的弹幕也没出什么问题。   作为星潮和军部的第一场合作来说,算是稳扎稳打,还不错。   直播任务完成后,训练场逐渐恢复平静。   西朗坐在观礼席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等待与阿森德林的会面。   他不断的摩挲着口袋里面的那个丝绒盒子,反反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认真,语气一定要严肃,一定要看得出真心。   真心啊……   然而,一阵尖锐的斥骂声突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没用的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第35章 第11章·求婚:“阿森德林,嫁给我吧。”   被打断思考,西朗皱眉转头,只见——   不远处,一个淡红色头发的雄虫正厉声呵斥着跪在地上的双胞胎雌侍。   那中年雄虫面容阴鸷,昂贵的定制西装包裹着略显瘦削的身躯,举手投足间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西朗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西弗·莱茵斯。   他的叔叔,也是阿森德林名义上的未婚夫。   而跪在地上的双胞胎,西朗也认得。   阿诺与阿努,应该是阿森德林的亲卫队成员,此刻却被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脖颈上戴着耻辱的抑制器。   阿努的腹部甚至还有微微隆起的弧度——听说他已经怀有几个月的身孕。   “在军部,所以就敢摆出这副嘴脸?还需要我特地来找你们?”   西弗抬脚踹在阿努肩上,雌虫闷哼一声,却不敢反抗,   “真以为有阿森德林撑腰,就能不把雄主放在眼里了?”   周围渐渐聚集了围观者,却无谁敢上前阻拦。   西弗显然很享受这种威慑,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目光扫过训练场,仿佛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观众。   西朗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是在杀鸡儆猴。   西弗与阿森德林的联姻本就是政治博弈的结果。   自从莱茵斯家族在第一军团手上吃了亏,这位心胸狭窄的雄虫就憋着一口气。   如今婚期将近,他特意挑在军部公开场合折辱阿森德林的亲信,无非是想在婚前打压上将的威信。   “把抑制器调到三级。”   西弗对随从下令,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让他们记住,谁才是未来的家主。”   阿诺与阿努这对双胞胎,生着罕见的淡紫色头发。   阿诺是哥哥,眼睛颜色稍深些,阿努的瞳色则浅淡,近乎透明的紫水晶。   西弗之所以娶他们,一个原因是双胞胎比较罕见,一起玩也比较有意思。   另一个原因是,当时家族里面催婚催的还挺厉害的,西弗觉得很烦,打扰他打游戏了,所以挑了两个军功比较出挑的就结婚了。   “是是是。”   莱茵斯家族的随从立马谄媚地调整了抑制器的功率。   下一秒。   “呃啊啊啊——!”   阿诺的惨叫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抑制器的电流在他修长的脖颈上炸开蓝紫色的火花,军装布料下的肌肉痉挛着绷紧,又重重砸向地面。   他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在尘土中剧烈抽搐。   “哥、哥!”   阿努的声音支离破碎。   他踉跄着爬向阿诺,孕肚磨蹭着冰冷的地面,抑制器项圈在颈间勒出狰狞红痕。   泪珠大颗大颗砸在尘土里,和着嘴角的血丝晕开暗色水痕。   最残忍的羞辱莫过于此——在他们奉献半生的军部,在朝夕相处的同僚面前,像最低贱的野狗般匍匐爬行。   阿努的指甲抠进地面,指缝里全是砂砾与血。   他颤抖着抱住痉挛的哥哥,淡紫色发丝沾满灰尘,曾经引以为傲的军衔徽章在西弗脚边闪闪发亮。   “这就受不了了?”   西弗用鞋尖挑起阿努的下巴,金属鞋头在苍白的皮肤上压出凹痕,   “等阿森德林过来后,你们三个都会怀念今天的温柔。”   围观的目光中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几位年轻军雌死死咬住嘴唇,指甲陷入掌心——那是他们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啊!   曾经在星际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紫罗兰双子星”,如今却……   抑制器是众所周知极其残忍的东西,电击、灼烧,甚至抑制雌虫的恢复能力。   阿努被电流折磨到失禁,怀孕的阿努的军裤洇开深色水痕——不是尿液,是血。   哥哥阿诺嘴唇咬得稀烂也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有眼泪混着血水滴落在弟弟颤抖的脊背上。   此时,虽然直播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是直播设备并没有关闭。   当西弗的怒骂声传来时,摄影师——一位从业二十余年的老记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镜头转向了骚动的方向。   调整镜头角度,确保能将双胞胎颤抖的身躯,以及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全部框进取景器。   一时之间,弹幕上各种各样的言论都有。   [希望明天军训下大雨:卧槽这是哪家的雄虫这么嚣张?军部都敢这么玩?]   [ATM取款:那个雌虫是不是流血了??他怀孕了啊!]   [非凡:啧,雌侍不听话本来就要管教]   [谁踹我腿了:前面的有没有虫性!没看见都见红了吗!]   [憋挤我:天啊真的是血!]   [每天奋斗在吃瓜第一线:快叫军医啊!]   [嗦一碗面:那个雄虫是西弗·莱茵斯吧?阿森德林上将的未婚夫?]   [又是星期一:呕,这种垃圾也配娶上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躺平:但是西弗·莱恩斯是a级雄虫啊!]   ……   职业本能让摄影师下意识想要捕捉这戏剧性的一幕。   斐修却突然伸手,挡在了镜头前。   “先不要拍。”   雄虫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至少不能把对镜头对准受害者。   摄影师愣了一下,镜头微微晃动。   斐修能看到那个怀孕的雌虫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军裤上洇开的血迹刺目惊心。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盛满屈辱与绝望,泪水混着尘土在脸颊上划出狼狈的痕迹。   ——这不是新闻素材。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被摧毁的尊严。   老摄影师沉默了一秒,缓缓盖上了摄像机镜头盖。   金属扣合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给这场暴行记录按下了一个无声的休止符。   弹幕仍在疯狂刷新,但画面已经变成了一片黑暗。   观众只能听到嘈杂的背景音。   [秃头了:???是我黑屏了吗?为什么直播间黑了?]   [平地摔了一跤:楼上不是你黑屏了,是摄影师把直播器材关了……]   [凳子都没坐热: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我刚刚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一言以蔽之:简单来说军部有雄虫闹事,这个雄虫还是阿森德林上将的未婚夫。]   [凳子都没坐热:我的天,但是这种事情非常常规吧,反正法律都是偏向雄虫的,再怎么闹事也就交点罚款。]   [平地摔了一跤:可是那个雄虫打的雌虫已经怀孕了,都见血了,不会流产吧、]   [凳子都没坐热:我擦???畜牲吃我一拳!]   ……   目睹了这一切,阿森德林的指节发出可怕的脆响。   他盯着西弗踩在阿诺背上的那只脚。   阿森德林在众人的目光下走过去,声音冷得像冰:   “西弗阁下,你在扰乱军部秩序。”   “秩序?”   西弗仰头冷笑,脚下又加重力道。   阿诺抱着阿努闷哼一声,淡紫色的发丝沾满尘土,眼里又是泪又是血:“上将……上将…别过来…”   “我在管教自己的雌侍而已。”   西弗抬头,望着比他高一个头的阿森德林,声音压得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阿森德林,你以为我稀罕娶你?记住——他们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空气瞬间凝固。   阿森德林冷冷注视着西弗,目光像在看一件死物。   西弗并不是第一个向他挑衅的雄虫。   事实上,阿森德林并不是什么软柿子,触及他底线的家伙都需要付出代价,只不过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不然就是他理亏。   阿诺与阿努曾经是第一军团赫赫有名的“紫罗兰双子星”。   阿森德林记得战报上对他们的评价:   ——阿诺,战略分析科首席,虫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星舰战术指挥官。   ——阿努,特种作战专家,三次深入敌后完成不可能任务。   这样璀璨的将星,如今却像垃圾一样被碾在尘土里。   在军事上极其优秀的两个雌虫,几乎快要被婚姻给毁了。   在整个虫族,能走到阿森德林这样的职位高度,是屈指可数的,就连阿森德林都不能完全规避雄虫的暴行,更别提阿诺和阿努了。   在虫族的婚姻之中,暴行和暴力都是被允许的,合法的,甚至是鼓励的。   当社会上的所有声音都说这件事是对的,这件事是绝对应该忍受的,阿森德林也产生过一段时间的怀疑。   难道真的是他太过叛逆了吗?   难道只有他觉得疼痛吗?   不是的。   不是的。   只是太多的声音根本不能被听见。   “二叔。”   突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西朗站在训练场边缘,红发在阳光下像团燃烧的火。   他歪着头,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看起来就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如果忽略他眼中暴虐的猩红的话。   阿森德林和西弗同时转头。   下一秒,西朗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西弗脸上。   “砰!”   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啊啊啊!”   “天呐!”   “西弗阁下!”   边上西弗带来的家族随从,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又或者说就算反应过来了,也不敢上前拉架。   要知道两个雄虫打架,无论去拉哪一个,到时候万一被某一个雄虫起诉,那真是完了。   “呃啊啊啊!”   西弗踉跄着后退,昂贵的西装沾满尘土。西朗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又是一记勾拳砸在胃部。   没两下就鼻青脸肿的西弗直接痛的大叫:   “啊啊!西朗,你认错了吧!啊啊啊!我才是你叔叔!你没喝醉吧?!!”   “没认错,打的就是你。”   西朗揪起瘫软的西弗,眼睛里燃烧着剧烈的怒火,   “你算什么东西!个见鬼的垃圾货色!根本就配不上阿森德林!”   这个永远游刃有余的花花公子,此刻像头暴怒的雄狮,每一拳都带着要人命的狠劲。   “西——”   阿森德林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第一时间弯腰,连忙把几乎快要昏迷过去的、浑身上下都是血的阿努扶起来。   “上将……救救哥哥……”   怀孕的阿努在阿森德林臂弯里软绵绵地滑落,淡紫色发丝被冷汗浸透,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鲜血不断从军裤下涌出,在沙地上积成一滩刺目的红。   上将的动作比思维更快——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军装外套,轻轻的包住阿努不断渗血的腰间。   深色布料瞬间被浸透,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   “坚持住。”   阿森德林他小心地托起阿努的后颈,“叫医护兵!”   不远处,斐修已经半抱起了意识模糊的阿诺。   斐修他单手解开自己的米色针织外套垫在昏迷的阿诺头下,另一只手稳稳按住对方颈动脉:   “呼吸,看着我,别睡。”   训练场瞬间乱作一团。   “让开!让开!”   医疗队的担架破开人群,几位军雌手忙脚乱地把阿努抬上去。   生命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血压持续下降,阿诺的心率正在消失。   “直接送手术室!”   然后斐修和另外一个医疗兵把阿诺也抬走了。   阿森德林站在原地,阿森德林的掌心还残留着阿努的血。   温热的,黏稠的,顺着指纹的沟壑缓缓干涸,像无数道细小的枷锁。   上将的衬衫被染红了大半,紧贴在身上,一身的血腥味。   被抑制器三级电训诫之后,别说这个虫蛋能不能保住了,阿诺和阿努能不能救回来都不知道。   从小到大,阿森德林实在是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   在军校的更衣室里撞见满身鞭痕的同期,在战场上收到同僚被雄主虐杀的讣告,在授勋仪式上看着缺了一只眼睛的少将默默退到镜头之外。   这个世界从不缺少悲剧。它们像星际尘埃一样漂浮在每一寸空气里,久而久之,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麻木。   不改变规则,悲剧就会像永不落幕的戏剧,一轮接一轮地上演。而他们,都只是宿命洪流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无穷无尽的痛苦,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悲剧只会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   这就是冰冷的现实。   冰冷的现实?   西朗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让眼前这个该死的雄虫知道他的拳头有多么的火热!   一拳又一拳。   每一记都裹挟着灼热的怒意,狠狠砸在西弗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砰!”   指节与皮肉碰撞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声,混合着西弗杀猪般的哀嚎,在训练场上回荡。   “你配吗你!你配娶阿森德林吗?!”   西朗骑在西弗身上,指节已经被鲜血染红,却仍一拳接一拳地往下砸。   “额啊啊!你!……等一下、别打了!别打了,等一下别打了!……”   西弗那张养尊处优的脸早已面目全非,鼻梁塌陷,嘴角撕裂,昂贵的定制西装被扯得稀烂,活像条被扒了皮的野狗。   “我看你丫的才是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西朗揪着西弗的领子将他提起来,手背青筋暴起,   “也不用你那破屏幕照照你自己,你配吗?你配吗?!”   “救、救命——!”   西弗满脸是血,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昂贵的西装被扯得稀烂,像条丧家之犬般在地上爬行,   “你们、死东西!愣着干什么?!拦住他啊!”   随从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前——两个A级雄虫的争斗,贸然插手只会引火烧身。   他带来的随从们僵在原地,像群被吓傻的鹌鹑。   两个贵族雄虫斗殴,帮谁都是死路一条。   “呃……别打了……别打了……我……”   西弗像摊烂泥般瘫软在地,连惨叫都变得微弱。   西朗却像气疯了,他是真的已经气疯了,揪着雄虫的衣领又要挥拳——   突然,一具温热的躯体从背后紧紧箍住了他。   “够了!”   “西朗!够了!”   阿森德林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炸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真的快死了!你想上法庭吗?!”   阿森德林的双臂如铁箍般收紧。   上将的胸膛紧贴着西朗的后背,剧烈的心跳透过军装布料传来,烫得惊人。   “放开我!”   西朗挣扎得像头困兽,红发被汗水浸透,黏在涨红的脖颈上,   “这种垃圾就该——"   “你会打死他的!”   阿森德林低吼着将他拖离两步。   见状,苟延残喘的西弗趁机连滚带爬地逃开,随从终于有了颜色过来护住他,雄虫在地上留下一道肮脏的血痕。   他哆嗦着指向西朗,缺了颗牙的嘴漏着风:“你、你给我等着……”   “等着?”   西朗突然笑了,那笑容让西弗浑身发冷,浑身上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只听西朗挑眉说:   “好啊,我等着看你怎么死。”   阿森德林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他能感觉到西朗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冷静点。”   上将的嘴唇几乎贴上西朗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能听见,   “大庭广众,为了这种东西不值得。”   西朗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转过头,鼻尖几乎撞上阿森德林的下巴。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上将翡翠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能看清楚对方眼中自己的执着和不甘。   “那你呢?”   西朗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要嫁给这种东西?”   阿森德林没有回答。   但他抱住西朗的手臂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痛了。   另一边,随从们手忙脚乱地架起西弗,有雌虫掏出通讯器紧急呼叫家族医生,有雌虫用昂贵的丝帕捂住他不断冒血的鼻子。   可即便满脸是血,西弗仍咧着漏风的嘴,笑得狰狞而得意:   “你以为阿森德林为什么非得嫁给我?”   他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却尖锐,   “因为他是雌虫!雌虫生来就是下贱的,就是得跪着求我庇护!这就是他的命——”   阿森德林的目光如寒刃般刺来,上位者的威压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西弗又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慌不迭地缩到随从身后。   “……”   西朗半跪在原地,指节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他向来风流倜傥的红发此刻凌乱地黏在额前,昂贵的衬衫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袖口还沾着西弗的血和沙土——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还算干净的衬衫下摆擦了擦手。   可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刚才那场暴怒抽走了他全部的气力。   然后,西朗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红色丝绒盒子,转向阿森德林。   “阿森德林。”   雄虫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字字清晰。   丝绒盒盖弹开的瞬间,一抹璀璨的绿光映入眼帘——那是一枚六边形绿宝石戒指,切割工艺精妙绝伦,在太阳下流转着深邃的光芒,像极了阿森德林的眼睛。   西朗死死咬着牙,手仍在抖,却固执地将戒指举到阿森德林面前。   “阿森德林,嫁给我吧。”   不是轻佻的调情,不是玩世不恭的玩笑,而是一个人最郑重的请求。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   连西弗都瞪大了眼睛,忘了嚎叫。   阿森德林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和西朗一样半跪在原地,军装上的血迹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驳。   阿森德林的目光从戒指移到西朗脸上。   西朗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爱你。”   西朗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森德林,我只要你,我只想娶你。”   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花花公子,此刻狼狈得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远处,那个摄影师不知何时又举起了摄像机,重新打开了镜头。   午间的阳光穿过镜头,在那枚绿宝石上投下一道璀璨的光斑。   阿森德林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温泉里西朗狡黠的笑,想起办公室堆积如山的礼物,想起刚才那个滚烫的拥抱。   近三十年的军旅生涯教会他冷静自持,可此刻胸腔里的震动却震耳欲聋。   “西朗·莱茵斯。”   上将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和我在一起,你可能会死。”   这意味意味着放弃自由放荡的生活,意味着要直面军部最残酷的政治漩涡。   西朗笑了,他举起戒指的手稳如磐石,坚定不移:   “我知道,这意味着我终于要做一件对的事了。”   “我无比确定以及肯定我爱你,阿森德林,我真的爱你,我从未如此确定过。”   阿森德林垂眸凝视着那枚绿宝石,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绿宝石在热烈的太阳下流转着深邃的光,六边形的切面折射出万千星辰,像把整个宇宙的星光都囚禁在了这方寸之间。   上将小心翼翼地接过戒指,冰凉的金属环触到指根,尺寸分毫不差。   戒圈滑过指节,稳稳落在无名指根部。   阿森德林恍惚想起,某个深夜,西朗曾状似无意地把玩过他的手指。   戒围的尺寸,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啊。   居然会分毫不差。   “好。”   阿森德林知道自己完了。   他筑了三十年的冰墙轰然倒塌,暴露出内里最柔软的血肉。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政治联姻的烂摊子、军部高层的压力、皇室可能的震怒——可此刻他只想纵容自己沉溺一次。   西朗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么干脆利落的回应。   他狼狈地抹了把脸,血迹和尘土在脸颊上糊成一片,却掩不住眼底炸开的光。   “你,”   西朗的声音哽住了,猛地抓住阿森德林戴戒指的手,   “你答应我了?我,你,你也爱我?”   阿森德林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是。”   阿森德林怎么可能会不爱呢?   他早就沦陷了,不是吗?   从第一次见面时,西朗那双眼睛带着戏谑望向他时;从那个荒唐的夜晚开始,西朗日日送来那些毫无实用价值的浪漫礼物;从温泉私影的氤氲水汽中,西朗固执地将他拉回池中时。   阿森德林早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阵荒野上最自由的风。   西朗身上有着极其充沛的自由和生命力,热情而桀骜,就像荒野上抓不住的风,但却极其让人痴迷,极有魅力。   更何况,今日西朗愿意为他大打出手,愿意把一切抛之于脑后。   阿森德林闭了闭眼。   他习惯了克制,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用最严苛的纪律束缚自己。   可此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叫嚣——   疯一次吧。   就这一次。   别管那么多了,真的别管那么多了。   阿森德林望着西朗,露出一个很柔和的笑容,像是疲惫,又像是倦鸟归巢。   他说:“西朗,我爱你。”   这就是答案了。   远处传来西弗歇斯底里的咒骂,经验十足的摄影师重新打开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场难得一见的戏剧性求婚。   璀璨的阳光之下,绿宝石在交握的指间闪烁。   军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出这荒唐又美好的一幕,仿佛连钢铁丛林都为之柔软了棱角。   纵使明日天崩地裂,至少今日他们坚定选择了彼此。   ————————   他们的爱情是西朗难得认真一次,阿森德林难得放纵一次。   ———— 第36章 第12章·探望:斐修在阿努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星网服务器瘫痪了整整三小时。   热搜前十全部爆红:   #西弗·莱茵斯虐待孕夫雌侍#   #紫罗兰双子星重伤#   #西朗当众求婚阿森德林#   #莱茵斯家族叔侄反目为哪般#   ……   直播间回放视频点击量破百亿,弹幕厚得根本看不见画面:   [爱笑的发财:卧槽卧槽!如果我没记错,西朗阁下和西弗阁下是叔侄吧??侄子截胡叔叔的未婚夫??]   [一条鼠:贵圈真乱.jpg]   [白白咯:贵圈真乱.jpg]   [这饭真香:虽然镜头那么远,有点看不清,但是地上都是血,那个怀孕雌虫出血量我隔着屏幕都腿软。]   [吃瓜第一线:雄虫虐待家里的雌虫又不是什么新闻了,太常见了这种事情。]   [这面包真的齁咸:看得我都不想结婚了……]   [江大坝:不想结婚了+1]   [阿玖:不想结婚了+1]   [三天打鱼不晒网:不想结婚了+1]   因为这件事情,斐修的直播间热度霸榜了。   但是,不到24小时,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直播碾压——停播了这么久的西朗居然开直播了。   开播瞬间,服务器直接崩了三秒。   一打开就是一片乌泱泱的弹幕。   [用户【谁偷了我的伞】送出「流星雨」x10]   [用户【茶茶鹿鹿】送出「满天烟花秀」x100 钙片打包六十元不限时 popo各类别母子,催眠,公媳,150-200本一个合集35元 微信lyx⑦7⃣️五1五3⃣️909⃣️]   [用户【阿九阿九】送出「大星舰」x50 海棠15g打包75元微信 微信lyx⑦⑦五1五3⃣️909]   [用户【鱼鱼】送出「星际鱼雷」x50 海棠15g打包75元微信 微信lyx⑦⑦五1五3⃣️909]   镜头前,西朗慵懒地窝在沙发里,红发随意扎成小揪,居家服皱巴巴的,就像是刚从床上滚了一圈,又来到镜头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素戒——简约,低调,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感谢礼物~”   他对着镜头晃了晃左手,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明知故说。   “嗯对,就是戒指。”   弹幕瞬间爆炸:   [是婚戒吧!绝对是婚戒吧!]   [昨天求婚今天就戴上了??]   [上次直播不是这个背景,主播,你现在是在哪里?不会是在上将家里吧!!]   [前面的你不对劲!]   西朗坏笑着凑近镜头,突然伸手调整角度——   画面里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将一杯咖啡放在茶几上。那只手上戴着同款戒指,只不过镶嵌了一个幽绿的宝石。   弹幕彻底疯狂:   [啊啊啊是阿森德林上将的手!]   [主播,为什么你的衣服这么皱???]   [我又变色了]   西朗难得坐直了身子,红发松散地垂在肩头,眼底的笑意褪去了往日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他对着镜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感谢大家的关注。”   他顿了顿,“众所周知,我和阿森德林上将在一起了。”   弹幕又炸开——   [呜呜呜呜呜主播居然英年早婚!]   [不要啊——我的梦碎了!]   [主播考虑娶雌侍吗?我比阿森德林上将年轻!虽然军衔比不上,但是我长得漂亮!]   [我也想毛遂自荐,我觉得阿森德林配不上主播……]   [选我选我,我超甜,我基因检测S级!]   [阿森德林一个军雌凭什么配我们西朗阁下?]   [前面的有病?上将战功赫赫好吗!]   [楼上都通通在放屁,是主播配不上阿森德林上将才对吧!]   ……   西朗扫了一眼飞速滚动的评论,唇角微扬,却丝毫没有动摇。   他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素戒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我不会娶雌侍。”   他直视镜头,一字一句道,   “这辈子,我只会爱阿森德林一个,也只会娶他一个。”   弹幕停滞了一瞬,随即更加疯狂——   [我不信!!雄虫怎么可能不娶雌侍?!]   [主播被胁迫了就眨眨眼!]   [呜呜呜虽然心痛但祝福……]   [肯定是作秀!啊啊啊啊,我不相信啊啊啊!]   [骗人的吧??]   [雄虫的承诺能信?]   [呜呜呜雄父雌父天啊地啊老天鹅啊,我嗑到真的了!]   [坐等打脸,以前也不是没有雄虫这么说过,结果后来还是娶了好多雌虫。]   [怎么听着像是说大话呢。]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这下完蛋了,彻底没有机会了……]   [我不信!!!]   ……   西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指尖轻轻摩挲着戒指。   “我知道大家不信。”   他耸耸肩,   “但时间会证明一切。”   于是弹幕再次沸腾,有咒骂的,有质疑的,也有真心祝福的。   西朗却已经伸手关闭了直播,画面瞬间变黑。   昨天求婚之后,西朗正式搬到了阿森德林家里。   阿森德林强制撤销了对西弗的匹配申请,今天又请了一天的假,快刀斩乱麻,直接去民政局和西朗领证。   领完证之后,他们回来,阿森德林在边上处理公务,西朗就直播。   现在直播结束,西朗笑嘻嘻地走过去,去趴在阿森德林宽阔的肩膀上。   西朗的手臂环在阿森德林的肩上,下巴轻轻蹭着上将的发梢。他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冷杉气息。   “亲爱的,”   西朗放轻了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阿森德林的一缕暗绿色短发,   “在看什么呢?”   光屏的蓝光映在阿森德林的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   上将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报告往西朗的方向偏了偏。   “阿努和阿诺的医疗结果。”   西朗立刻收起了嬉笑的表情。   他直起身子,眼睛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文字。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阿森德林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暗流:   “阿努流产了。”   “而且阿努醒来后出现严重的精神应激反应,医疗处不得不持续使用镇定剂。”   “阿诺仍处于昏迷状态,脑部扫描显示有轻微出血,电击过于严重,脖子那块的皮肤全部都焦了,还做了换皮手术。”   西朗咬牙切齿:“猪狗不如的东西,揍他两拳都是便宜的。”   闻言,阿森德林抬眸看向西朗:“雄主。”   这是他第一次对西朗叫这个称呼,西朗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诶,我在。”   “雄主不怕和莱茵斯家族决裂吗?”阿森德林问。   “我怕什么?我又不靠他们吃饭。”   “再说了,我本来也不喜欢待在家族里,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根本就不会回家族。”   西朗直接挑明了说。   他确实是并不在乎莱茵斯家族,西朗穿越来这儿也就几个月吧。   先不说有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只说西朗和家族的利益冲突、立场不同,没什么好谈的。   其实西朗和温丹的想法差不多,西朗比温丹更爱自由、更不要脸一点,万万不可能让所谓的家族束缚他。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么喜欢自由的一个人,居然愿意踏入婚姻的洪流当中。   由此可见,西朗对阿森德林真的是真爱了。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阿森德林的唇角微微扬起,常年冷峻的面容罕见地柔和下来。   “雄主,”   他轻声唤道,这个称呼在舌尖滚过时带着陌生的甜蜜,   “现在结婚证都已经领了,雄主可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西朗正要笑着回应,却见阿森德林翡翠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但有些事我必须说清楚。”   阿森德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和我在一起,雄主不能背叛我,否则可能真的会死。”   西朗的红发在灯光下像团燃烧的火焰。   他忽然笑了,那双惯常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清澈见底,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如果我对你有二心,我愿意发誓,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西朗突然倾身向前,鼻尖几乎贴上阿森德林的,   “如果我背叛你,那就让雷把我给劈死。”   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温度,拂过阿森德林的唇畔。   这句话说得轻佻,实际上,只有西朗自己知道,已经比任何誓言都郑重。   阿森德林定定地望着雄虫。   雄虫有一双桃花眼,这样一双天生适合调情的眼睛,看谁都深情,说什么都动听。   不仅仅是西朗没有后悔的余地了,阿森德林同样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他爱上西朗,所以愿意承担一切的结果,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他都无怨无悔。   他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阿森德林动了动嘴,眼神一直落在西朗脸上:   “雄主,我相信您。”   “您?”西朗挑眉,   “我们之间还是不要用敬称吧,显得太生疏了。”   “是吧,亲爱的。”   闻言,阿森德林无奈的笑了笑,这几年来,他好像从没有笑过这么多次:   “好的,都听雄主你的。”   ——   与此同时。   医疗处的白炽灯冰冷刺目。   阿努睁开眼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是腹部空荡荡的钝痛。   他颤抖着将手覆上平坦的小腹,医用绷带粗糙的触感透过病号服传来——那里曾经有个温暖的小生命。   “孩…子…”   干裂的嘴唇吐出两个气音,眼泪已经先一步滚落。   阿努淡紫色的短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像枯萎的紫罗兰花瓣。   病床旁的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   隔壁病床的阿诺猛地惊醒,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监护电极的压痕。   他不顾自己同样也很差的身体,挣扎着撑起身子,输液管在手臂上绷出狰狞的青筋。   “哗啦!”   病床中间的隔帘被猛的掀开。   阿努转头,看见自己的哥哥穿着病号服,赤着脚踩在地上。   双胞胎的心灵感应在此刻达到顶峰。   “阿努。”   阿诺甚至不需要询问,就从弟弟空洞的眼神中读出了剧烈的疼痛与悲伤。   “哥哥…”   阿努的声音支离破碎,泪水在雪白的枕套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我的虫蛋…没了……”   阿诺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对不起…”   阿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很勉强的走过去,伸手握住弟弟颤抖的手指,   “是哥哥没用。”   闻言,阿努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抓着哥哥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这一切残忍的落到他们头上?   命运轻轻吹了一口气,对他们来说却是一阵剧烈的飙风,难以存活。   阿诺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额头抵在弟弟的手背上,任由温热的液体浸湿彼此的指尖。   这对双胞胎静静依偎在一张病床上,像两株被暴风雨摧折的紫罗兰,近乎残忍地被命运对待着。   “咔嗒”一声。   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明显。   斐修僵在门口,金丝眼镜后的棕色瞳孔微微放大——病床上,那对双胞胎正紧紧相拥。   气氛还挺悲伤凝重的。   穿着一身米白色高领毛衣,斐修进退两难地站在门口,推门的手悬在半空——现在退出去反而更尴尬。   “谁?”   阿诺条件反射般将弟弟护在身后,紫罗兰色的眼睛凌厉地扫向门口。   常年战场历练的本能让他的肌肉瞬间绷紧,尽管此刻他连输液管都还没拔。   门口突然传来别的虫族的声音。   “哥们儿,你堵门口干啥,搁这儿和门框比谁站得直呢?”   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声从斐修身后传来,   “咋的,这病房今天招门神啊?你要和这门竞争上岗啊?”   斐修额角青筋一跳,转过头去小声的企图讲道理:   “路东!我们是来做采访的,你讲话注意点。”   “诶呀,让开让开。”   一个高大身影不由分说地挤开斐修。   名叫路东的雄虫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黑发,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偏偏生了双凶相十足的吊梢眼。   他穿着黑色皮衣,胸前还别着个小小的天平徽章——那是他法律专栏的标志。   和阿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的瞬间,路东一愣。   “呃…那啥…不好意思哈,打扰了,没想到你们居然醒了。”   他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视线飘向尖叫的监护仪,   “我就是在外面听到这机器叫得跟杀猪似的,还以为…”出事了呢。   “……”   阿诺这才发现,是自己扑向弟弟时扯掉了心电监护的电极片。   此刻那可怜的机器正孜孜不倦地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滑稽。   因为阿诺的心电监护电极片掉了一半,阿诺皱了皱眉,起身准备按掉那个报警,却一不小心碰翻了床头的水杯。   “诶哟!”   路东一个箭步冲上前,抢在玻璃杯落地前接住,   “伤员就老实躺着,这要摔碎了又踩着,得多危——嗷!”   斐修走过去狠狠踩了路东一脚,终于,让路东把他那破嘴闭上了。   “我们是代表星潮来探望二位的。”   斐修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笑容,将买来的果篮放在床头,   “这位是路东,法制专栏的主播,我是斐修,也是星潮平台的主播。”   “我们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西弗·莱茵斯对二位的暴行。”   “请放心,今天的一切谈话内容都是私密的,尊重二位的隐私,不会有任何的外泄,我们只是稍微了解一下,做个参考。”   斐修把路东带来,主要是想做个大案子,他来到虫族的这段时间,发现这样的法律实在是过于偏颇,同样也太不完善。   路东是专业的,说,如果时机成熟,可以弄个集体上诉,说不定能推动整个法条的变迁。   虽然不知道这个时机什么时候到来,但是至少他们得把能做的都做了。   阿努在阿诺身后,眨了眨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   那个名字像把钝刀,缓慢地剐蹭着未愈的伤口,连带着腹部都格外疼痛。   而阿诺的紫眸微微眯起,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两个不速之客。   尤其在路东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这个雄虫长得太凶了,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访客。   “请出示平台认证和身份证件。”   阿诺的声音带着军雌特有的冷硬,尽管脸色苍白,仍将弟弟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斐修立刻露出春风化雨般的微笑,从针织外套内袋掏出证件夹:“当然可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连翻开的页面都提前调整到最佳阅读角度,不愧是专业的。   路东摸了摸口袋,却突然“啧”了一声,抓了抓那头乱翘的黑发:   “身份证落飞行器上了。”   见阿诺眼神骤冷,他连忙举起终端,   “电子版的行不?老子——咳,我真是专业的。”   阿诺绷紧下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终端投影出的全息证件悬浮在病床上方,路东那张凶相毕露的证件照旁边赫然标注着[星潮传媒特聘法律顾问]的金色徽标。   阿诺仔细核对着防伪水印,没注意到路东正在和斐修挤眉弄眼。   路东挑眉:这家伙好像对我有偏见?   斐修推眼镜:……只能说,意料之中。   验证完毕,阿诺点点头,往自己床上走,路东眼疾手快伸手扶住阿诺突然摇晃的身子:   “小心点嘞。”   动作意外地轻柔,与他粗犷的外表截然不同。   “!”   阿诺条件反射地绷紧肌肉,却在触及对方掌心老茧时愣了愣——这不像养尊处优的雄虫会有的痕迹。   斐修在阿努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开口打破了沉默,同时将带来的营养剂递给脸色苍白的阿努,   “冒昧打扰,这是座星系特产的安神蜜露,对…”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对雌虫恢复元气很有帮助。”   阿努捧着晶莹的琥珀色液体,淡紫色的睫毛轻轻颤动。   路东杵在原地,看着斐修稳坐病房唯一的椅子,忍不住腹诽:   哥们,这房间里就一把椅子,你一屁股坐下了,我坐哪?   “阁下,请坐这儿吧。”   阿诺突然往旁边挪了挪,病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阁下,如果您不嫌弃,可以坐这。”   路东眼睛一亮,大咧咧坐下时床垫猛地凹陷:   “谢了啊!”   他瞥见阿诺瞬间紧绷的背部线条,无奈,他真的学不来斐修说话那柔情似水的调调,太别扭了。   他只能坐在那儿,就负责记录斐修和阿努聊的关于西弗·莱茵斯的暴行。   听着听着,路东发现,斐修确实有两把刷子。   阿努的情况,换作普通心理医师都要头疼——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流产后的激素紊乱,本该是封闭自我、拒绝交流的状态。   可斐修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像是能洞悉所有痛苦的来处,又温柔得让人生不出防备。   “伤口还疼吗?刚下手术台应该会觉得身上不舒服吧。”   斐修轻声问。   他注意到阿努的病号服领口下隐约露出包扎痕迹。   阿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腹部,只觉得血肉都要被抽干,却只是摇头:“还好。”   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斐修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   那不是敷衍的同情,而是一种深切的共情——仿佛他真的能感受到那份疼痛,并为此感到心疼。   阿努怔住了,他从未在雄虫眼中看到过这样的情绪。   “在遇到巨大困难的时候,畏缩不前是本能,可是能够承受下来、走下去、睁开眼、活下去,就已经是极大的勇气了。”   “无愧于战士之名。”   斐修笑了笑,目光在阿努的脸上,在看他的微表情——这是记者的习惯动作,能快速判断采访对象的紧张程度。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突然露出个略带羞赧的笑容:   “抱歉,说教了。其实今天来的路上,我看到件特别有趣的事……”   话题轻巧地转向军部门口的两只小狗——特别喜欢扑上来吓怕狗的家伙,这两只狗性格确实是很狗,对方越怕这两只小狗越喜欢跟对方玩。   没错,斐修就有点怕狗,那两只小狗得寸进尺,左右围攻,一直汪汪汪汪汪。   后来路东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火腿肠过来,老老实实上供给了这两只小狗,才把斐修救出来。   听着听着,阿努苍白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虽然很快又抿紧了,但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确实亮了一瞬。   路东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哥们,牛啊哥们!   阿诺静静的呆着,他本来就是话少的性格。   斐修温柔的声音与阿努沙哑的嗓音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冲淡了病房里挥之不去的药水味。   ————————   (拼命摇晃.jpg)斐修是不可能娶双子星的!!!因为我是个坚定的1v1纯爱主义者,并且认为爱具有排他性,任何大于二的爱情关系都能把我给创死orz(倒下)……   所以副cp[红心]:   斐修x阿努(弟弟)   路东x阿诺(哥哥)   当然了现在阿努和阿诺还没和渣攻离婚[可怜],应该会在后面的单元穿插写或者番外写也行(挠头) 第37章 第13章·照片:西朗偏要撕碎这虚伪的羞耻。   夜色如墨,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床头灯。   西朗懒洋洋地趴在阿森德林的大腿上,像只餍足的红毛狐狸。   他刚洗完澡,白色睡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还泛着水汽的胸膛。   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阿森德林黑色的丝质睡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阿森德林却浑不在意,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拿着白色毛巾,一下下擦拭着那头湿漉漉的红发。   “唔……”   西朗突然伸手戳了戳阿森德林的下巴,“家族给我发消息了。”   这是自此西朗暴揍了西弗之后,第一次收到全程装死的家族的消息。   “怎么说。”   阿森德林手里拿着白色毛巾,正一丝不苟地替自家雄主擦着头发。   上将修长的手指穿过潮湿的红发,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军队出来的,当真是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西朗却不安分,指尖戳了戳阿森德林的下巴:“也没说什么,就是我家族约我明天回去一趟。”   头上的毛巾停顿了一秒。   “要我请假陪雄主一起去吗?”   阿森德林的声音很平静,但西朗敏锐地察觉到那双翡翠色眸子暗了一瞬。   “不用啊。   西朗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阿森德林腿上,红发已经被擦的挺乱了,但是现在也不滴水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的说:   “我估计得挨骂,到时候舌战群儒、口吐芬芳的,让你看见我凶神恶煞的样子多不好。”   阿森德林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西朗着迷地看着自家雌君难得放松的表情——冷峻的轮廓被暖光柔化。   “笑什么?”   西朗佯装恼怒,却忍不住伸手描摹阿森德林的唇线。   “我一个能骂对方十个不带歇口气的好吧。”   “嗯嗯嗯。”   阿森德林捉住那只作乱的手,指腹摩挲着西朗的婚戒,   “雄主最厉害了。”   真是哄小孩的语气。   西朗趁机将阿森德林的手拉到唇边,在无名指的戒指上落下一吻:   “所以,明天借我几个保镖呗?我怕他们骂不过就动手。”   阿森德林将那带着薄茧的掌心贴在雄虫地脸上,俯身在那还带着水汽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好。”   简单的音节,却重若千钧。   西朗怔了怔。   阿森德林此刻的眼神太复杂了——像高山俯首凝望,又像森林低语。   那种历经沧桑后依然坚韧的温柔,让西朗心脏发痒。   好喜欢好喜欢。   实在是太喜欢了。   西朗没有想过自己这样会坠入爱河。   爱情是什么?   爱情对他来说同样是一种束缚,能让他心甘情愿走进束缚当中,那真的是真爱。   他对阿森德林一开始确实是见色起意,可最后让西朗沦陷的,还是阿森德林看似坚硬又冰冷外壳之下的柔软。   西朗见过太多漂亮皮囊。   在声色犬马的贵族圈里,美是最廉价的货币。   但阿森德林不同。   他像一柄出鞘的军刀,锋利得让人战栗。   岁月在他眉宇间刻下痕迹,却反而赋予他更危险的魅力,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足以让西朗既想臣服,又想征服。   作为上将,阿森德林手握重权,三言两语便能定夺生死。   那是真正掌权者才有的气场,独裁、果决、不容置疑。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冷硬如铁的雌虫,会在深夜的西朗怀里融化,会为了一句情话耳尖发烫,会允许西朗用吻痕覆盖他身上的旧伤疤。   多么矛盾的魅力啊。   西朗爱极了他身体的滋味。   蜜色肌肤下包裹着蓄势待发的肌肉,腰腹线条如战术地图般精妙,连那些陈年伤疤都性感得令人发狂。   但更让西朗沉迷的,是阿森德林灵魂的质地。   像淬炼出的绿钻,历经战火与背叛,却依然保有爱的能力。   这个认知让西朗既骄傲又战栗。   西朗仰躺在阿森德林的腿上,感受着阿森德林为自己擦头发服务的手法。   他眯着眼,目光一寸寸描摹着阿森德林的脸——   雌虫眉骨投下的阴影,睫毛在灯光下镀着金边,下颌线锋利,眼神却在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   “看一万遍也不会腻。”   西朗突然说。   阿森德林的手指顿了顿,不明所以:“什么?”   “你。”   西朗伸手触碰阿森德林的嘴角,   “亲爱的,宝贝,心肝,你真的帅爆了。”   闻言,阿森德林低垂的睫毛掩住了眸光,但西朗分明看见他笑了。   阿森德林其实还挺不能理解西朗的审美:   “雄主,我脸上这么明显的一条疤,你也觉得没关系吗?”   西朗笑起来,攥住阿森德林的手腕,又将那只布满枪茧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   “有疤更帅啊。”   “不过现在你是我的。”   西朗像得到宝藏的龙,发出满足的喟叹,“你,全是我的。”   看到雄虫这么孩子气的表现,阿森德林只能哑然失笑:   “雄主……”   这一刻,他的心里很平静很平静,从没有如此平静过。   又或者说,阿森德林的心里是觉得安心的,西朗对阿森德林坚定的热爱和痴迷,让阿森德林安心了。   所以才会觉得平静,所以才会觉得满足,所以才会觉得幸福。   所谓永恒,不就是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叠加吗。   阿森德林曾经深信不疑:雄虫是虫神最残忍的造物。   在虫族的刻板印象当中,雄虫都是可怕的、自私的、卑劣的,他们完全不会体会雌虫的痛苦,他们只顾享乐和维护自身的权益,他们在雌虫身上榨取价值。   并且雄虫会无限的贬低雌虫,无限的抬高自己的身份。   因为神殿说,虫神眷顾雄虫,   阿森德林见过太多同类被啃噬殆尽的模样。   虫族社会有条铁律:   雄虫生来高贵,雌虫生来卑贱,雄虫是受到了虫神祝福的天赐,每一个雌虫都应该用生命来守护雄虫。   可是这个真的是对的吗?   阿森德林不认可,并且成为了反抗者。   既然是不对的,那就去把它改到对为止。   阿森德林自然而然地把几乎所有雄虫划分到了敌对阵营,对于既得利益者没有半点好感。   阿森德林曾经以为爱上什么雄虫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后来,阿森德林遇到了西朗,一个愿意为他打架的雄虫,一个愿意为他忍耐的雄虫。   阿森德林爱上西朗,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像星轨环绕恒星,就像潮汐追随月亮,就像他每次不自觉看向西朗的动作——根本不需要思考。   阿森德林在遇见西朗之前,早已习惯了孤独。   他已经不年轻了,没有年轻的心态了。   四十岁的军部上将,眼角有了细纹,掌心覆着枪茧,像是被岁月驯服的老兵,永远保持着最节制的态度。   热血冷却成理智,冲动沉淀为权衡。   直到西朗出现。   这个雄虫让四十岁的上将突然找回了二十岁时的感觉。   多么不可思议。   西朗让阿森德林体验到了失控的甜蜜。   近乎幼稚、冲动、孤注一掷,阿森德林答应了西朗的求婚,把自己的命运和这个雄虫绑定。   或许这就是爱的悖论——它让四十岁的灵魂重返二十岁的真心滚烫,却又赋予这份热情更醇厚的底色。   就像陈年威士忌里突然被注入跳跳糖,沉稳与活泼达成奇妙的和解。   从现在往回看,阿森德林那个时候,他不可能做出任何别的选择。   就算重来一千遍一万遍,他依旧会答应西朗的求婚。   他这辈子不再爱上另一个雄虫了。   就是阿森德林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想要不顾一切的选择一个雄虫,错过了,此生都不会有了。   ——   第二天。   晨光穿透莱茵斯家族祖宅的彩绘玻璃,在议事厅地板上投下血红色的光斑。   西朗踩着这片猩红踏入门内,身后十二名第一军团特种兵整齐划一地列队,军靴踏碎一室寂静。   “十点零三分。”   西朗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诸位长辈来得真早啊。”   议事厅内霎时鸦雀无声。   长桌对面,莱茵斯家主握着鎏金手杖的指节泛白;   西弗半边脸还缠着医疗绷带,露出的独眼里淬着怨恨;   剩下的二十三位家族元老坐在昂贵的古董座椅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我来了,赶紧开始吧。”   西朗径自走向主座,黑色风衣下摆在真皮椅子上划出凌厉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架起腿,军雌保镖们瞬间在身后筑起人墙,战术目镜反射着冷光。   对面长桌上,莱茵斯家主的脸涨成猪肝色。   老家主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蛇头杖,青筋暴起:   “你!你个混账东西!带着军队入祖宅,还有没有规矩!”   “啊对对对。”   西朗打了个哈欠,指尖划过终端,投影出军部签发的《特别护卫令》,   “我早上去医院检查了一下,身体不太好,所以申请了特别护卫,完全合法合规的哦,谢谢关心。”   缠着绷带的西弗突然冷笑出声。   他左眼还被包着,露出的右眼里淬着毒:   “西朗,为了个四十岁的老雌虫和我大打出手,你贱不贱啊?”   “眼光差到这种地步了,连这么一个老雌虫都看得上。”   “啪!”   金属糖盒在西弗脚边炸开,惊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滑落。   西朗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只是红瞳里翻涌着暴风,意有所指:   “西弗叔叔,您的鼻梁修复得不错,不知道当时断的时候痛不痛。”   西弗大怒:“你!”   西朗懒懒散散地抬眸,看向那张缠满绷带的脸:   “对,就是我,我不与畜生论亲,丢人。”   “够了!”   坐在末席的长老拍案而起,   “西朗·莱茵斯!家族会议不是给你撒野的地方!”   另外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雄虫开始和稀泥:   “别吵了,都别吵了,这有什么好吵的,都是一家子,什么矛盾不能坐下来和和气气的解决。”   “不就一个雌虫吗?有什么的。”   “就是就是。”另一个元老说。   西朗突然笑出声。   “看来你们好像没什么危机意识啊,那好吧,我来给你们讲点猛料吧。”   “上个月,某位阁下向边境走私军火,收款账户也是莱茵斯名下呢。”   “过去五十年,家族通过星际黑市走私的稀有矿石,偷逃税款足够买下无数的战舰。”   莱茵斯家主的呼吸变得粗重:“你个混账,说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   西朗突然收起所有笑意,   “我就是看你们实在闲的太无聊了,给你们找点事做不好吗?高枕无忧惯了,也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吧。”   长桌尽头的老虫颤抖着指向他:“西朗·莱茵斯,你这是要毁了莱茵斯家!”   “错。”   西朗站起身,他俯身撑在桌面上,   “是你们在毁掉这个姓氏。”   “莱茵斯家族当年以带领族群开采矿山而闻名星际,让那一整个星球发展起来。”   “后来,莱茵斯家族越来越富有,搬离了那个被开采得惨不忍睹的星球,来到了主星。”   “这就是莱茵斯的发家史。”   “如果这个姓氏一定要毁灭的话,一定是毁在你们的手上,而不是我的手上,因为我并不稀罕这个姓氏。”   闻言,西弗满脸阴鸷,咬牙切齿:   “你就为了那么一个雌虫吗?真的要和整个家族作对?你疯了吗。”   “你以为阿森德林是什么好东西?他都敢杀了他前夫,说不定哪天你惹得他不开心,他把你也给暗杀了,到时候我们可不给你撑腰。”   来了来了,说不过西朗就用没有发生的臆想来威胁恐吓。   西朗对这种套路太熟悉了,熟悉到未免觉得有点无聊了。   他笑了笑,语气里没什么认真的意思,还是那股混不吝的劲:   “我什么时候混到需要你们给我撑腰,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更何况,就当退一万步来说吧。”   西朗不屑地说,   “你们又有多大的本事呢,靠你们吹牛皮的本事来给我撑腰吗?那可一点都靠不住。”   终于,莱茵斯家主再次发言,他苦口婆心的说:   “西朗,我知道,或许是你雄父和雌父死的早,所以我们家族对你的管束让你感到不满意。”   “但是我们才是一家子,你和一个外虫那么团结做什么呢?胳膊肘往外拐呢。”   “你必须要知道,血浓于水啊。”   最后终于图穷匕见。   “西朗,家族培养你长大,你就这么回报家族吗?也未免太让我们寒心了。”   西朗站着看他们,就像在看一群唱戏的小丑。   下一秒,西朗马上回复:   “家主您老放心,我必然重重地回报家族。”   “莱茵斯虽然以矿起家,但是因为使用低价的劣质机器而导致整座矿山坍塌压死了不少的工虫,你们赔款到位了没有?舆论压下去了就觉得没事了吗。”   “这么多年莱恩斯家族到底有多少灰色的产业?到底有多少灰色的收入,你们讲得清楚吗。”   “一旦查起来,你们连财产流水都整不清楚。”   莱茵斯家主不可思议地说:“你疯了。”   “随你们怎么说,反正你们的想法也不重要。”   西朗耸肩,摊手。   “你们要是老老实实的呢,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要是非得搞什么幺蛾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那就看谁先完蛋吧。”   “反正我光脚都不怕穿鞋的,你们要玩,我可以拿星潮来陪你们玩,我玩得起。”   最终,西朗在一片沉默之中,笑了一下,来之前他就大概能猜到自己此趟的成果会怎么样。   现在看来,战绩还不错。   最后,莱茵斯家主十分深沉地看了西朗一眼:   “5天之内,如果你后悔了,我们家族还能接纳你回来,但是我们要星潮的10%的股份。”   过于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西朗忍不住笑出了声:   “家主,睡个回笼觉吧,天还没黑呢,就开始做梦了。”   “啧啧,年纪大了真不行了。”   这话嘲讽的实在是太过尖锐,莱茵斯家主脸色都黑了。   西朗根本就没有自己有多气人的自觉,他对自己带的这一片保镖招了招手,像个得胜的将军:   “走吧。”   在会议室的大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完全就是败北的气氛。   啧,和西朗扯嘴皮子,属实是不自量力了有点。   论不要脸,西朗说自己是第二,都没有人敢抢第一的,主打一个气死人不偿命。   至于莱茵斯家主,西朗不会手下留情。   对于君子可以讲道理,对于小人,道理可就讲不通了,只能以牢饭服人了。   小人就像是藏在暗处的虫子一样,只要没有清除干净,就会疯狂的繁衍,时不时的爬出来咬上一口。   所以,莱茵斯家族的证据,西朗早就准备好了。   无论莱茵斯家族后面有没有动静,他们的结局都是注定的。   刚才西朗说的像是露头就秒。   不过吗,现在西朗得诚实地说:骗你们的,不露也秒。   西朗走出会议室时,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冷硬的回响。   走廊两侧的家族肖像画在阴影中凝视着他,那些镀金画框里的祖先们面容模糊,仿佛早已预见了这场背叛。   又像是无数窥探的眼睛。   刚转过第一个弯,身侧小会议室的门突然无声滑开。   “西朗阁下。”   一道白色身影拦在西朗面前。   宫廷制服上的金线刺绣在廊灯下闪着冷光,灰发雌虫行礼的姿势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劳伦斯陛下的内侍,布鲁兹。   西朗眯起眼,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军雌保镖不要动手。   不过,大会议厅到小会议室这个距离……刚才他们的对话怕是字字入耳。   “嗯哼?”   西朗懒洋洋地应声,手指却摸了一下袖口的微型录音器,又摸了一下。   布鲁兹看似规规矩矩地说:   “西朗阁下,我无意打扰,但是还请阁下先看一下这张图片。”   因为角度的问题,只有西朗和布鲁兹能看到这张本来就稍微有点糊的照片。   只见布鲁兹递过终端,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昏暗的卧室里,一个健硕的背影伏在床榻。   蜜色脊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紫——鞭痕、烫伤。   那些伤痕组成一幅残酷的地图,每一道都在诉说同一个名字:阿森德林。   画面中的阿森德林被刻意截取的瞬间,眉眼间染着陌生的脆弱。这种偷拍的角度卑劣而刻意,仿佛要将这位铁血上将的尊严一寸寸碾碎。   一瞬间,西朗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真是惊涛骇浪。   他太熟悉这个背影了。   多少个夜晚,他的指尖曾描摹过这些伤痕,感受过它们在亲吻下微微颤栗。   但现在,这些私密的伤痛被如此赤裸地展示,像件物品般供人评头论足。   那个最下作的家伙应该就是阿森德林的前任雄主,或许戴着嵌有针孔摄像头的眼镜,又或者耳钉里藏着微型记录仪,像阴沟里的老鼠般恶心。   “您大概已经猜到了这是谁。”   布鲁兹的声音像毒蛇吐信,   “我们当然理解您的愤怒,但凡有点良知的都会不忍心阁下受此欺骗。”   “如果您想要的话,有无数干净的雌虫等着您,为何要选一只如此不堪的雌虫呢,不是吗?”   在虫族,没有雄虫能够忍受如此大的羞辱。   雄虫可以在外面花天酒地,可以娶无数的雌虫,但是雄虫基本上不接受任何不贞的雌虫。   在虫族的观念里面,雌虫的贞操也成为判断雌虫价值的标准之一,取一个二婚的雌虫已经是虫族社会所认知的极限了。   而娶一个不仅二,婚甚至有这种照片流露出来的雌虫,简直就是污点。   所以布鲁兹这话说的很有诱导性。   可西朗基本上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透过屏幕看到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他突然很想现在就去见阿森德林。   不过在此之前,眼前的事情还需要解决。   在虫族社会,性与身体的羞耻被扭曲成一种另类的暴力。   雌虫的身体被视作可量化的资源,而雄虫的欲望则被包装成理所当然的权力。   公开的羞辱、私密的监控、无处不在的审视——这一切都被冠以“传统”之名,成为压迫的工具。   但西朗从不吃这一套。   他本身是性观念相对开放的认知状态,并不赞同性羞耻和性压迫。   在虫族,这种偷拍行为理论上违法,却极少被追究。   大多数雌虫会选择沉默,因为公开抗争往往意味着更残酷的二次羞辱。   那些高高在上的雄虫会笑着说:装什么清高?你当时不是很享受吗?   贱啊。   这种家伙真贱,无论是偷拍者还是传播者,都贱。   西朗偏要撕碎这虚伪的羞耻。   走廊的阴影在西朗脚下蔓延,却遮不住西朗热烈耀眼的发色。   西朗忽然轻笑一声,   “你怎么证明这张照片不是合成的?”   布鲁兹的灰眸闪过一丝错愕:“西朗阁下,您这是在质疑王室的诚信?”   “诶哟,我可没这么说。”   西朗微微挑眉,尽管他的指甲都要掐破手心了,可表面上还是用那种吊儿郎当、波澜不惊的表情。   “万一你把这张照片流传出去,又恰巧万一,大家效仿了,觉得这个技术不错,那么星网每个角落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照片……嗯,听说最近雄虫和雄虫一起拍的片还挺火的?雌雌恋也不错啊。”   “一个不小心……可能里面会出现你认识的家伙哦。”   西朗后退半步,欣赏着对方骤变的脸色,   “现在的图像合成技术可是很成熟的。”   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古老的挂毯上扭曲成搏斗的猛兽。   “更何况,用性隐私威胁,”   西朗摇头咂舌,   “太低级了。你们就这点能耐?”   “阁下您想清楚!”   布鲁兹的宫廷手套攥出褶皱,“这是陛下的意志!”   “哦——”   西朗拖长声调,   “所以,是尊贵的陛下用床照这样低劣的手段来威胁?”   西朗轻蔑地弹了弹指甲,   “原来如此。请转告陛下,我绝对尊重王室尊严。”   他离开时,对着布鲁兹用口型补了一句:   别担心,真的到了发照片的时候,会记得给尊贵的陛下打码的。   布鲁兹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没有再搭理布鲁兹,西朗转身走向楼梯,红发在廊灯下像团流动的火,在昏暗的走廊里划出一道灼热的轨迹。   雄虫的皮鞋踩在大理石阶上,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回响,仿佛踏在某个腐朽的偏见上。   出了门,冷风夹杂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西朗仰起头,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厚重得几乎望不见天光。   远处传来闷雷的轰鸣,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下雨了。   第一滴雨砸在西朗脸颊上,冰凉刺骨。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瞬间将整个世界淹没在朦胧的水幕中。   身后的军雌保镖们递伞过来,西朗道了声谢,接过,撑开黑伞,伞沿水珠连成珠帘,将阴霾尽数隔绝在外。 第38章 第14章·温纳斯:艾斯卡利甚至还要称呼温纳斯一声“雌父”。   雨水顺着王宫鎏金的穹顶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切割出狰狞的水痕。   雨幕如铁,将王宫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霾中。   布鲁兹踏过积水的大理石台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制服下摆。   正午十二点,天却暗得像黄昏,乌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碾碎那些镀金的尖顶。   走廊两侧的烛台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像一条扭曲的蛇。   “陛下在等您。”   侍从的声音轻得像幽灵,推开那扇雕着荆棘与王冠的厚重木门。   劳伦斯陛下的私人议事厅。   弥漫着腐朽的味道。   年迈的君王陷在纯金打造的宝座里,像一具被强行套上华服的骷髅。   金红色的皇袍空荡荡地挂在佝偻的肩头,镶嵌的宝石反倒衬得他面色更加青灰。   枯燥蓝发间那顶传承千年的王冠,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脖颈显出弯曲。   “咳、咳咳——”   一块染血的手帕从枯枝般的手指间飘落。   布鲁兹看见陛下牙龈渗出的血丝,在丝绸上晕开诡异的红色。   “陛下,这是今日的药。”   侍从捧着水晶杯走近时,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充斥整个大殿。   杯中液体黏稠得不像话,在阳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银盘托着的玻璃杯里,液体泛着浓重的铁锈味。   血。   这是血。   苍老的劳伦斯陛下接过水晶杯,皮下蜿蜒的血管清晰可见,像寄生在朽木上的藤蔓。   五十几岁的年纪,看起来确实像七十几岁老态龙钟。   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宫,本质上不过是口华丽的棺材。   而棺材里的活死人,正在用最后的力气抓紧权力不放。   “咳咳咳,拿过来。”   劳伦斯抓过杯子的动作像贪婪地扑食,喉结随着吞咽剧烈滚动。   咕咚——咕咚——   吞咽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一滴“药液”顺着劳伦斯的下巴滑落,侍从立刻递上新的手帕。   “参见陛下。”   布鲁兹单膝跪在猩红地毯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盯着地毯上繁复的金线刺绣——那是用真正的金丝编织的虫神图腾,每一针都价值连城。   如今的劳伦斯陛下身体并不好,脾气也日渐暴躁,动辄打打杀杀。   想要活命,那得万分小心。   “布鲁兹。”   劳伦斯陛下沙哑的嗓音从高处传来,像砂纸摩擦过金属。   布鲁兹缓缓仰头,看见劳伦斯陛下正用绣着金线的丝绸手帕擦拭嘴角。   五十岁的陛下像具行将就木的标本。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本该是威严的湛蓝,如今却泛着浑浊的灰,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陛下。”布鲁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西朗·莱茵斯。”劳伦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他怎么说?”   布鲁兹的脑子隐隐作痛。   他想起两小时前在莱茵斯庄园的场景——那个红发雄虫堪称是挑衅王权的一言一语。   完全不能告诉陛下,否则陛下生起气来,怕是要乱杀无辜,他们这一屋子的侍从可能都殃及池鱼。   “启禀陛下,”   布鲁兹的指甲陷入掌心,   “莱茵斯家族的那个雄虫,还是打算与阿森德林上将结婚。”   “废物!”   劳伦斯猛地站起,他枯瘦的手指抓住王座扶手,青紫色的嘴唇不停颤抖:   “连个纨绔子弟都搞不定…咳咳…你们是不是都盼着我早死?!”   剧烈的咳嗽声中,侍从慌忙捧来银质痰盂。   侍从连忙说:“陛下,请陛下消消气。”   “咳、咳咳,阿森德林…”   劳伦斯喘着粗气坐回王座,浑浊的眼中闪过怨毒,“他给西朗灌了什么迷魂汤…”   “果然是下贱的雌虫。”   “就像米迦勒那个贱货一样,勾得克罗斯汀那个杂种敢和我作对……最后,呵,能有什么好下场?”   布鲁兹低头不语。   米迦勒,克罗斯汀。   米迦勒是如今帝国的首席财政官,整个帝国的经济命脉几乎都被他卡在手里,但这一点其实不足畏惧,最重要的是米迦勒手里有军权。   克罗斯汀是劳伦斯陛下的二弟,当年皇位争夺的腥风血雨之时,劳伦斯陛下棋高一招,暗杀了克罗斯汀殿下。   但是万万没想到,克罗斯汀殿下也够狠,居然有手段给劳伦斯陛下下毒,那样的剧毒,劳伦斯陛下能撑到现在都是奇迹了。   不,或许并不是奇迹。   就是因为那一天一杯的血。   那一天一杯的“血”是从神殿送过来的。   而最终,劳伦斯陛下赢了王座,杀了克罗斯汀,只不过却动不了米迦勒。   克罗斯汀殿下死前,居然把编制最少、但是战力最狠的第四军,留给了米迦勒财政官。   第四军,虽然这么叫,但是并不能称之为军队,更多的是以亡命之徒组成,潜伏在各处。   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劳伦斯陛下这些年,身体也不好,只能和米迦勒抗衡平衡。   劳伦斯陛下咬牙,突然想到了什么,苍老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对布鲁兹说:   “你,去把温纳斯叫过来。”   温纳斯·艾尔斯米尔,是劳伦斯陛下的雌君,也是第二军团长。   布鲁兹连忙应是。   俯身退出大门,布鲁兹用终端联系了劳伦斯的雌君,温纳斯:   [尊贵的温纳斯阁下,陛下有急召,请问您在哪?]   ——   此刻,温纳斯在自己的房间和艾斯卡利殿下厮混。   丝绸床幔如水波般晃动,将暧昧的喘息声隔绝在内。   温纳斯跨坐在艾斯卡利殿下腰腹间,紫色长发如瀑布垂落,发尾扫过对方的胸膛。   他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解开军装衬衫的纽扣,每一寸露出的肌肤都透着久经沙场的精悍。   “殿下急什么?”   温纳斯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们有的是时间…”   “操!”   艾斯卡利爆了一句粗口,大手掐住雌虫的腰。   温纳斯本就生得漂亮,虽然上了年纪,但是年长者的魅力散发出来,把艾斯卡利迷得都快找不着北了。   如果要艾斯卡利写一本感悟的话,书名大概叫《论纯情猛男的沦陷》,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艾斯卡利在穿越到虫族之前,感情经历干净得像张白纸。   他原本觉得恋爱是件麻烦事,远不如在健身房挥汗如雨来得痛快。   以至于当同伴们忙着花前月下时,这位身高一米九几的猛男只会扛着杠铃冷笑:   “谈什么恋爱?是深蹲不够累还是蛋白粉不好喝?”   然而命运给了他当头一棒。   穿越到虫族之后,高烧退去后的第一个夜晚,温纳斯·艾尔斯米尔就像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精准踩中了艾斯卡利所有的死穴。   紫色长发的雌虫披着睡袍倚在门框上,领口松散地露出锁骨,明明什么露骨的话都没说,偏偏每个眼神都像带着钩子。   这位钢铁直男·艾斯卡利突然理解了一个成语——色令智昏。   并且他同时也深刻认识到了一个事实:原来自己居然是个gay。   这对钢铁直男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当时艾斯卡利结结巴巴地骂着,手足无措之下,他都不知道他自己说了什么,手臂却不受控制地环住了对方的腰。   那时温纳斯低笑时胸腔的震动,军装面料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冷冽信息素——全都成了摧毁理智的武器。   艾斯卡利一边在心里痛骂自己没出息,一边把人搂得更紧,活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犬。   曾经对花前月下嗤之以鼻的举铁猛男,如今却被个笑面虎似的温纳斯吃得死死的,被迷得毫无抵抗力。   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今有艾斯卡利色令智昏。   甚至温纳斯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这个暴躁的粉毛雄虫缴械投降。   艾斯卡利粉白色卷发被汗水打湿,黏在涨红的脖颈上。   暴躁的雄虫殿下此刻像个毛头小子,呼吸凌乱得不成样子:   “你丫的…故意的…蹭个屁啊!”   温纳斯手腕上终端震动的嗡鸣在蒸腾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彼时,温纳斯正俯身在艾斯卡利上方,紫发如瀑垂落,发尾扫过雄虫紧绷的腹肌。   他微微张开唇,艳红的舌尖缓慢划过下唇,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在展示信子。   “殿下,我的终端有信息,你说,我现在要看吗?”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盛满艳丽的迷离,温纳斯故意将气息喷吐在艾斯卡利唇畔,声音黏稠得如同蜜糖裹刃。   “嗯哼,殿下怎么不说话?”   “温纳斯!都这个时候了,还看个屁的消息!”   艾斯卡利咬牙切齿,被勾的实在是受不了了,猛地扣住温纳斯的后颈向下压去——   “唔!”   温纳斯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痛呼。   艾斯卡利的犬齿狠狠咬住他的舌尖,铁锈味瞬间在唇齿间蔓延。   疼痛让温纳斯的睫毛剧烈颤动,却在艾斯卡利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终端还在持续震动。   温纳斯故意用被咬破的舌尖舔过艾斯卡利的上颚,感受到身下的雄虫瞬间绷紧的肌肉。   他游刃有余地伸手摸向床头,指尖在终端屏幕上轻轻一划——布鲁兹的讯息投影在空气上:   [尊贵的温纳斯阁下,陛下有急召,请问您在哪?]   “啊…真是扫兴。”   温纳斯喘息着撑起身子,紫发垂落在艾斯卡利胸口,被咬破的唇瓣渗出艳丽的血珠,   “看来殿下的雄父要找我了。”   说着,他故意撩了一下头发,让艾斯卡利能看清他锁骨上未消的咬痕,却又碰触不到。   “操!”   艾斯卡利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粉色眼睛里燃烧着欲求不满的怒火,   “温纳斯,你怎么能把我晾在这儿?”   温纳斯低笑出声,俯身在艾斯卡利耳边轻语:“那殿下说怎么办?”   “哼——”   艾斯卡利的手掌猛地插进温纳斯丝缎般的紫发间,五指收拢,微微用力。   “唔!”   扯住头发的细微声响被喘息淹没。   温纳斯被迫仰起头,后颈弯出脆弱的孤度,喉结在艾斯卡利虎口下滚动。   雄虫的唇舌带着暴风雨般的气势压下来,犬齿磕破了不知道是谁的下唇,铁锈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   艾斯卡利对他……好粗暴啊……就好像很喜欢他……   这个认知像电流般窜过脊椎。作为第二军团长、作为劳伦斯名义上的雌君,温纳斯没被人这样以超强的占有欲对待过。   他生来就是被权力豢养的野兽。   他渴望臣服。   但是,不是对那个咳血咳到神志不清的老君王,不是对议会里那群脑满肠肥的政客,甚至不是对之前的艾斯卡利殿下——那个空有地位却头脑简单的雄虫,充其量只是他闲暇时的玩物。   温纳斯想要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低下头的存在。   一个能让他既想撕碎,又想被其撕碎的对象。   现在的艾斯卡利就很符合他的要求。   这位殿下粉白色的卷发还滴着汗,肌肉贲张的手臂将温纳斯死死箍在怀里,吻得毫无技巧,全是蛮横的占有欲。   温纳斯突然低笑起来,紫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殿下。”   他喘息着说:“您这是…以下犯上啊……”   艾斯卡利掐着他的下巴又咬上来:   “少废话!逼逼赖赖的,闭嘴,你这嘴巴用来接吻就够了。”   温纳斯的长发缠绕在艾斯卡利指间,像无数条紫色的锁链。   他们本就是背德的共犯,在权力与欲望的缝隙里偷享欢愉,   哪还需要什么虚伪的礼仪,哪里还需要什么礼仪廉耻?   温纳斯在换气的间隙瞥见终端再次亮起,任由紫发被艾斯卡利拽得更紧。   疼痛混合着刺激冲刷神经,温纳斯闭上了眼睛,享受起来。   温纳斯放纵自己沉溺在这个暴烈的吻里,舌尖尝到更多血腥味。   不知道是谁的血,温纳斯也疯狂地咬艾斯卡利的舌头,估计是咬破了,雄虫的血很甜……   “咚咚咚——!”   敲门声像一盆冰水浇在两人之间。   艾斯卡利的手臂还箍在温纳斯的腰上,粉白色的卷发凌乱地支棱着。   他下意识收紧手指,在温纳斯后腰留下几道红痕。   “布鲁兹侍官在外求见。”   侍从的声音透过门传来.   温纳斯紫眸微眯,指尖抵住艾斯卡利想要追吻过来的唇:“殿下,到时间了。”   艾斯卡利低咒一声:“老不死的,又让布鲁兹来找你过去。”   温纳斯笑而不答:“好了好了,乖。”   他整理好军装领口,开门时又是那位完美无缺的第二军团长。   ——   走廊里。   布鲁兹看到温纳斯,长舒一口气。   “温纳斯阁下,”   他压低声音,“陛下咳血了。”   温纳斯抚平袖口褶皱,紫眸在壁灯下闪着冷光,他没什么情绪的说:“药呢?”   “喝过了,但……”   布鲁兹的欲言又止,“陛下要立刻见您。”   温纳斯点点头:“好,这就过去。”   于是门外的声音就这样没了。   艾斯卡利在房间里面待了一个小时,温纳斯回来了。   床幔被掀开的瞬间,艾斯卡利像头猎豹般扑了上来。   “殿……?”温纳斯还未来得及开口,军装扣子就被粗暴地扯开。   艾斯卡利的手指带着灼热的温度,在他身上急切地游走检查,粉白色的卷发蹭过他的下巴,痒得让他想笑。   “伤呢?”艾斯卡利的声音闷在他颈间,“那老东西有没有又打你——”   “殿下。”   温纳斯按住那双不安分的手,紫眸里漾着无奈的笑意,“我才离开一小时。”   艾斯卡利充耳不闻,执拗地剥开他的衬衫。   丝绸布料滑落肩头,露出温纳斯苍白的躯体——像一尊被反复修补的瓷器,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后背。   纵横交错的鞭痕从肩胛骨蔓延到腰际,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带着淡淡的粉。   那是劳伦斯陛下“恩赐”的纪念品,之前每次都会新增几道,今天没有新的,但不一定以后也没有。   艾斯卡利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忽然将温纳斯推倒在床褥间,整个人覆上去。   温纳斯感到后背传来温软的触感——艾斯卡利在亲吻他的伤痕,从最狰狞的那道旧伤开始,舌尖舔过凸起的疤痕,像在安抚某种疼痛。   “殿下?”   温纳斯的声音罕见地有些发颤。   他看不见艾斯卡利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喷洒在脊背上,滚烫得几乎灼人。   艾斯卡利把唇贴在他腰侧最深的那道疤上,“是不是很痛啊。”   温纳斯怔住了。   窗外雨声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交叠的两人身上。   艾斯卡利的发丝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粉瞳在暗处收缩成细线,像只守护领地的野兽。   背德的、偷情的、虚与委蛇的雄虫。   年轻的、俊美的、心疼自己的雄虫。   其实,一开始温纳斯和艾斯卡利搞上,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艾斯卡利身边的雌虫多得很,什么露水情缘,什么一夜情,数不胜数。   温纳斯和艾斯卡利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他们都有自知之明。   艾斯卡利殿下风流成性,寝宫里进出的雌虫比王宫花园的玫瑰还要繁多。   温纳斯更不是什么善茬,手里的亡魂不计其数。   他们滚上床单时连借口都懒得找——各取所需罢了,一个贪图军权,一个迷恋美色,肮脏得明明白白。   可自艾斯卡利高烧醒来之后,可能真把脑子烧傻了,没那么精明了,反倒显得有些傻乎乎的纯情。   从此这位风流殿下突然收了心,看向温纳斯的眼神纯粹得令人不解。   那些曾经流连花丛的套路全忘了,反倒像个初恋的毛头小子,会在事过后红着耳朵给他系扣子,没什么王储的架子。   蠢蠢的,也挺可爱的。   这么多年来,温纳斯很少有强烈的情绪波动,这段时间和艾斯卡利厮混在一起,他反倒觉得自己活得更真实了一点。   艾斯卡利身上多了一点东西,是那种真诚的,炽热的,会闪闪发光的,有温度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是很稀有的,甚至温纳斯从来都没有在别的雄虫身上看到过。   温纳斯从来都生活在勾心斗角的环境当中,不信任别人、防备别人已经是他的本能了。   直到傻乎乎的艾斯卡利出现。   “艾斯卡利。”   温纳斯忽然翻身,紫发如流水般倾泻而下,他捧住艾斯卡利的脸,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算计与挑逗,而是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急切。   温纳斯自己都感到诧异——他居然在渴望这份温暖,像冻僵的蛇渴望不该触碰的篝火。   艾斯卡利的手掌覆上他后颈,强势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在封闭的空间里纠缠,伤痕与热望赤诚相对,仿佛这一刻才是真实的,而王宫里的阴谋诡计都成了遥远的噩梦。   温纳斯在艾斯卡利的怀抱里短暂地眩晕了一瞬。   雄虫灼热的体温透过软软的面料传来,将他常年冰冷的四肢百骸都熨得发烫。   因为身高差,艾斯卡利的身形比他高大许多,此刻将温纳斯整个圈在怀中,结实的臂膀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城墙,连王宫里终年不散的阴冷都被隔绝在外。   ——太危险了。   理智在脑中尖锐地鸣响。   温纳斯·艾尔斯米尔,第二军团长,居然在自己名义上的雄子怀里感到安全?   艾斯卡利殿下,是劳伦斯陛下的雄子,是帝国的殿下,而温纳斯是劳伦斯陛下的雌君。   如果非要讲究起来的话,艾斯卡利甚至还要称呼温纳斯一声“雌父”。   伦理道德谴责他们,可是温纳斯不在乎。   温纳斯连家族都不在乎,艾尔斯米尔家族找他求救的时候,被他冷嘲暗讽一番送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情感体验的,既然艾斯卡利现在给他了,那温纳斯就不会放手。   “殿下今天表现得很好。”   温纳斯仰起头,紫发垂落在艾斯卡利臂弯里,像一丛有毒的藤蔓,“作为奖励,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   他凑近雄虫耳畔,呼吸故意放得轻缓。   一瞬间,艾斯卡利的耳尖立刻红了,喉结滚动时带着青涩的笨拙——谁能想到这位尊贵的皇族殿下、如今帝国的唯一继承者,在温纳斯面前居然纯情得不行。   温纳斯轻笑,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等一下!我和西朗·莱茵斯可没那种关系啊!”   想到之前的那个巴掌,艾斯卡利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给自己叠甲,   “说真的,别扯人家进来,西朗是个雄虫啊!雄虫啊!祖宗我求求你别乱吃飞醋行吗,你上次打得我脸很痛……”   真的很痛啊!!!   “谁说我要动他?”   温纳斯的紫眸闪过一丝讥诮,“不过是你的雄父、帝国的陛下想要杀他。”   艾斯卡利长大了嘴巴:……震惊,哥们你小命有点危险了。   ————————   推一本晋江的《元帅黑化了》,惊为天人,惊为天人,好好看啊[星星眼]好好看啊,这个作者写的好牛啊[星星眼] 第39章 第15章·家人:他们早已准备好迎接这场风暴。   雨,下得绵长而安静。   细密的雨丝在军部大楼的钢化玻璃上织成朦胧的帘幕,将整个训练基地笼罩在潮湿的寂静里。   西朗的红发在灰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飞行器像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地下三层的停机坪。   终端震动了一下,刚才西朗问阿森德林在哪儿,现在应该是回消息了。   [阿森德林:在7号射击场。]   西朗随手将飞行器钥匙抛给执勤的军雌,红发上还沾着几滴未干的雨水。   弗拉早已等在电梯口,见到他时微微颔首:“阁下,军团长在训练。”   “知道。”   又走了一段。   西朗目光扫过尽头紧闭的合金门——隔着厚重的隔音层,仍能隐约听到脉冲枪特有的嗡鸣。   弗拉输入权限密码,液压门无声滑开。   射击场内光线幽蓝,靶像幽灵般在轨道上飞速移动。   阿森德林站在3号射击位,贴身的黑色训练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臂肌线条随着每次扣扳机的动作绷紧又舒展。   每一次举枪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暴力美学表演。   ——砰!   ——砰!   ——砰!   三个靶心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10环,10环,10环——在最高速移动模式下。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叹。   几个同样穿着训练服的军雌面面相觑:“这么快的,把移动速度都能打中。”   “毕竟是上将嘛,S级的身体素质,不仅仅是身体抗击力,而且视力、体力、敏锐度都很高。”   一个军雌小声嘀咕,声音里满是敬畏。   西朗靠在门框上,目光冷静地描摹着阿森德林的背影。   就在这时,若有所觉,阿森德林突然转身。   二十米的距离,他们的视线穿过训练场的光线,在空气中相撞。   西朗看见那双翡翠般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阿森德林笑了笑,眼里漾起一丝罕见的温度。   “弗拉,清场。”   阿森德林摘下护目镜。   弗拉立刻会意,三分钟内,偌大的射击场只剩下西朗和阿森德林两人。   “雄主怎么来了?”   阿森德林放下脉冲枪,大步朝西朗走来。   汗水让黑色训练服紧贴在宽阔的背肌上,腰线被战术腰带勒得极细,勾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雨声渐密,射击场内的空气却愈发沉闷。   看到阿森德林,西朗想起了那张照片。   那张偷拍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愤怒在血管里沸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来看你。”   走向射击台,西朗拿起阿森德林刚才用过的枪。   西朗的指节紧紧扣住脉冲枪的握把,指腹下的金属还残留着阿森德林的体温。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移动的靶子,却始终无法集中——脑海中不断闪回那张偷拍的照片。   至今让西朗的胃部翻涌着酸涩的怒火。   “雄主?”   阿森德林的声音将西朗拉回现实。   西朗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随手将枪口对准远处的靶子。   ——砰!   子弹擦着靶子边缘飞过,3.5环。   “阿森德林,陪我玩会儿枪吧。”   西朗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帮我把移动靶速度调慢点,太快了我跟不上。”   阿森德林静静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控制台调整参数。   西朗注视着他挺拔的背影,黑色训练服下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像一对收拢的鹰翼。   移动靶的速度降到了中档。   “雄主,请换这把。”   看出来了雄主的心情不佳,阿森德里没有多问,他只是从武器架取下一把改良型枪,   “那把后座力太大了,这把好一点,后坐力小一半。”   西朗当然不会拒绝提议,他是想来发泄的,而不是想来自残的,枪支的后坐力太大了的话,肩膀脱臼也是有可能的。   并且,西朗自认为没有阿森德里那样s级的身体素质,所以他接过新枪。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射击场内只有规律的枪声回荡。   ——砰!5.2环   ——砰!4.8环   ——砰!2.0环   西朗的成绩徘徊在中下游,而阿森德林则枪枪十环。   但上将并没有指导他调整姿势,只是沉默地陪在一旁,偶尔补上一枪,将西朗漏掉的靶子击落。   汗水顺着西朗的额角滑下。   随着一次次扣动扳机,胸腔里那团郁结的怒火似乎也被一点点释放。   当第五十七个靶子被击碎时,西朗终于长舒一口气,放下了发烫的枪管。   “雄主,给。”   阿森德林递来一瓶冰镇能量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像是这一天的汗水,也像是不为人知的泪水。   西朗接过水瓶,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了些。   放下枪,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最后一丝躁意。   “好些了?”   阿森德林问,声音很轻。   他以为西朗是因为回家族之后,和家族的长辈之间闹得不愉快。   射击场的自动清洁机器人从角落滑过,发出轻微的嗡鸣。   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通风系统运作的细微声响。   西朗拧紧瓶盖的声响在空旷的射击场里格外清脆。   他抬起眼,直视阿森德林那双翡翠般的眸子:“阿森德林,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前夫的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闻言,阿森德林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射击场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如果雄主愿意听的话。”   最终阿森德林这样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军务。   西朗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水瓶:“他是怎么死的?”   “被误杀。”阿森德林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冷漠,“弗拉带队追击时,队伍里出了叛徒。本应活捉,但有军雌开了枪。”   西朗注意到上将用的是“被误杀”而非“死了”,这个微妙的措辞让他眯起眼睛。   “阿森德林,你爱过他吗?”西朗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若千钧。   阿森德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阿森德林猛地抬头,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雄主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紧蹙,似乎是觉得恶心,但还是开口说:“我从未爱过他。”   这个回答来得太冷,太坚决,以至于西朗反而释然了。   西朗问阿森德林:“这里有摄像头或者录音设备吗?”   阿森德林摇摇头。   往前走了两步,西朗的手臂环住阿森德林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阿森德林……”   西朗的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阿森德林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鼻尖深埋在上将的肩颈处,贪婪地汲取着那股冷杉气息——清冽、沉稳,带着雨后森林般的干净味道。   “劳伦斯陛下今天派布鲁兹来…”西朗的声音闷在阿森德林的衣领间,“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西朗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瞬间绷紧。   “是你的照片。”西朗收紧了手臂,“是你说的那个已经死了的雄虫偷拍的。”   一瞬间,在这一瞬间,阿森德林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阿森德林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   一种冰冷的战栗从脊椎蔓延至四肢,胃部痉挛着翻涌起酸水。   血液在血管里凝结成冰,胃部痉挛着翻涌,仿佛有无数毒虫在啃噬内脏。   明明以为不会再有波澜了,却还有恶魔要从地狱深处伸出爪子,将阿森德林重新拖回万丈深渊之中。   最令阿森德林恐惧的不是照片本身,而是西朗——那双总是盛满爱意的桃花眼,会不会在看过那张照片后,浮现出嫌恶?   可是,阿森德林刚刚尝到幸福的滋味,刚刚学会在清晨醒来时不立即检查身上的伤痕,刚刚习惯西朗睡梦中无意识的拥抱。   命运却在这时狞笑着掀开他最不堪的伤疤,仿佛在嘲笑他竟敢奢望光明温暖。   “雄主…”   阿森德林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西朗后背上的衣服,   “我,那张照片…”   他不敢问西朗看到了什么,更不敢问西朗是否觉得他肮脏。   四十岁的军部上将,此刻脆弱得像只被雨淋湿的鸟类,翅膀被打湿了,羽毛不再轻盈,只能坠在泥泞里。   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极度的厌恶、恶心,就像被肮脏的泥泞甩到了身上而甩不掉的感觉。   虫族社会的规则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一个被拍下那种照片的雌虫,等同于被钉上耻辱柱。二婚已是污点,若再加上“不洁”的罪名,就连最底层的雄虫都会对其嗤之以鼻。   阿森德林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西朗要离开自己了吗?你会讨厌自己吗?会流露出厌恶的眼神吗?会流露出嫌恶的表情吗?   这个认知让阿森德林浑身发冷。   他想起那些被雄主当庭抛弃的雌虫,是如何在一夕之间枯萎的。那些空洞的眼神,破碎的尊严,如今也要成为他的结局吗?   不。   上将的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西朗背后的衣服。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滋生——如果西朗敢提离婚,他就把雄虫锁进最深处的地下室。   用镣铐锁住脚,让那双漂亮明亮的眼睛只能注视自己。   什么自由,什么尊严,都比不上将这道光永远囚禁在身边的渴望,哪怕招来的会是怨恨……   “阿森德林。”   西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惊醒了上将危险的思绪。   阿森德林这才发现自己的信息素已经失控,冷杉的气息裹挟着暴烈的占有欲充斥整个射击场。   信息素同样也可以反映一定的心情,现在阿森德林的信息素完全是暴虐的,充满攻击性和侵略性的,吸一口都觉得疼痛。   “你在发抖。”   西朗皱眉,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阿森德林条件反射地别开脸,这个动作让两人同时僵住了。   上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抱歉。”   他不敢看西朗的眼睛,怕在那里面看到嫌恶或怜悯。直到一只温热的手强硬地扳过他的下巴。   “看着我。”西朗命令道。   阿森德林被迫抬头,却撞进一片炽热的红——那里没有厌恶,只有滔天的怒火和某种近乎执著的占有欲。   “你以为我会在意那种垃圾拍的照片?”   西朗的拇指重重擦过他的下唇。   听到这个问题,阿森德林的瞳孔微微扩大,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西朗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燃烧着令人心惊的怒火。   “听好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烙铁般烫在阿森德林心上,   “错的从来不是你,是那些渣滓。”   “肮脏的是他们的眼睛,是他们的心,是他们恶心的欲望。”   阿森德林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在这一瞬间,阿森德林恍惚间意识到,西朗的愤怒不是冲他而来,而是为他而燃。   这个认知让阿森德林心脏发烫,几乎要灼穿胸膛。   “雄主,”   阿森德林轻声问,   “和我在一起,糟糕的事情、各种各样的威胁和危险…或许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光在上将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唯有那双翡翠般的眼睛,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   “雄主会后悔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好像阿森德林的小心翼翼昭然若揭。   西朗没有立即回答。   他凝视着阿森德林的脸——那些岁月留下的纹路,那些战场刻下的伤痕,还有此刻眼中闪烁的不安。   这个在千万军队面前都威风凛凛的上将,唯独在他面前会露出这样的脆弱。   多么珍贵的特权。   西朗神色平静下来,眼神也透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捧住阿森德林的脸,拇指擦过对方紧绷的下颌线,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爱你。”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让阿森德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西朗第一次说爱,但却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情境下——在他们共同面对过最丑陋的伤疤之后,在阿森德林几乎要堕入疯狂边缘的时刻。   “这就是我的答案。”   西朗的唇贴上阿森德林的耳垂,呼吸灼热,“永远都是。”   射击场的自动清洁机器人从角落滑过,发出轻微的嗡鸣。   远处,雨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两人脚边投下一道金色的分界线,仿佛将黑暗与光明一分为二。   阿森德林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随即,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西朗的肩上。   这个向来挺拔如松的上将,此刻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铠甲。   “我知道。”   他哑着嗓子说。   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疼痛。   爱就是一切的答案。   西朗轻笑,手指插入阿森德林暗绿色的短发:   “不,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可恶的家伙来伤害你,我希望你永远幸福、高兴、健康。”   “我希望你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   阿森德林抱紧了西朗,他死死的抱住了自己的雄主:   “我也很爱您,我不能失去您,雄主。”   “我知道啊,”西朗笑了笑,“我们回家吃午饭吧,你应该有午休吧。”   回家。   回家啊。   阿森德林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能拥有一个家。   下一秒,阿森德林任由西朗牵起他的手,在交握的瞬间悄悄收紧了手指。   他说:“好。”   就在西朗拉着阿森德林上飞行器的瞬间,西朗的终端突然间震了一下。   [艾斯卡利:哥们,我帮你算了一卦,你额头发黑,恐近日有凶兆,详情请咨询xxx-xxxxxxx]   西朗:……   [西朗:脑子有恙否?]   ——   西朗和阿森德林回家吃了顿午饭,然后西朗送阿森德林去军部,接着就去艾斯卡利的别墅里了。   艾斯卡利在他宫外的别墅里,已经准备好了下午茶,就等西朗过来。   艾斯卡利的私人别墅坐落在半山腰,全景落地窗外是翻滚的云海。   阳光透过特制玻璃变得柔和而奢侈。   西朗踏入会客厅时,水晶吊灯的光晕在波斯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可算来了。”   艾斯卡利瘫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颗沾满糖霜的草莓,“再不来我都吃完了。”   西朗挑眉看着茶几上少了一半的茶点——马卡龙缺了半边,司康饼被啃得七零八落,连装饰用的薄荷叶都被揪得只剩梗。   “这就是你说的'精心准备'的下午茶?”   西朗在对面坐下,红发在阳光下像团燃烧的火焰。   “好嘛好嘛,谁让你来晚了,尝尝这个,”   艾斯卡利推过一碟晶莹剔透的紫晶果,“从边境星系空运来的,甜得很。”   艾斯卡利吃得汁水淋漓,完全没有贵族礼仪,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西朗:“……”   “嗐,别这么看我,”   艾斯卡利抹了把嘴,他忽然压低声音,眼睛里的轻浮一扫而空,   “说正事,你最近得小心点。”   西朗:“细说。”   “老东西要搞你,”   艾斯卡利吐出颗果核,见西朗挑眉,他补充道:“温纳斯亲口说的。”   西朗指尖轻叩茶几:“千日防贼不是办法。”   “那简单,”   吃饱喝足,艾斯卡利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里:   “这里说的话不会有第3个人知道,所以我就直说了,那你就只能期待老东西早点病死,嗝屁翘辫子登天,那就啥事儿没有了。”   “他得的什么病?”西朗突然打断。   艾斯卡利回忆思考了一下:“官方说法是中毒,但我看过症状描述…”   “感觉像是辐射病。”   “因为他一直在擦嘴,牙龈经常性的出血,而且咳血,各种医师和现代技术手段都束手无策。”   “很像是辐射摧毁造血干细胞,血小板骤减导致的自发性出血,我猜可能基本上是这样。”   顿了顿,艾斯卡利突然想到:   “宫廷秘闻说,之前克罗斯汀和老东西争夺王位的时候,克罗斯汀差点杀了老东西,现在那老东西的病应该是当时留下的。”   西朗的指尖顿住了:“克罗斯汀?”   艾斯卡利点点头,继续说:   “对,以前的克罗斯汀殿下,是前任虫帝的老来子,和劳伦斯差了十几岁左右,要是按时间算的话,已经死了快十年了,后来据说是被那老东西暗杀的。”   “反正王位之争向来如此,斗得你死我活的也很常见。”   “不过,”   艾斯卡利继续道,   “老东西每天要喝一种暗红色的药剂,”   他做了个恶心的表情,   “我怀疑是血,血腥味浓的很,真够恶心的。”   “而且感觉他对原来的艾斯卡利也不见得有多好,完全是PUA打压式教育,嗯,大概只有打压没有教育吧,就搞的那个艾斯卡利脾气很差。”   “那个血是哪来的?”西朗问。   艾斯卡利摇摇头: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好像是神殿提供的,也不知道神殿去哪儿搞这么恶心的东西。”   “太那啥了,哎,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西朗轻笑:“他要是死了,帝国继承人不就是你么?”   “别!”   艾斯卡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让我天天跟那群东西勾心斗角?不如杀了我!”   西朗微微挑眉:“你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搁古代那是皇帝、一国之君,你不想当吗?”   “古代有句话咋说的来着,有得必有失。”   艾斯卡利认真地说,   “我还挺讨厌那种文绉绉的东西,但是古人有的话吧,确实说的很有道理。”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最想要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这里的生活让我并不喜欢。”   “太虚伪了,都太虚伪了。”   “玩那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也不敞亮,真的挺膈应人的。”   西朗:“成,知道了。”   ——   晚上,别墅里,客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西朗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个羽毛枕头,赤红的发丝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像只慵懒的猫,将全身重量都靠在阿森德林身上,鼻尖时不时蹭过上将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股令人安心的冷杉气息。   “亲爱的,”   西朗突然开口,声音闷在阿森德林的肩头,   “人家陛下要杀我,我不会真的死掉吧?”   阿森德林的身体瞬间绷紧。   “对不起…”   他抱着西朗的手臂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让西朗喘不过气,   “我一定会保护雄主。”   西朗抬起头,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自家雌君的表情——那双翡翠般的眸子此刻暗沉如渊,眉宇间刻着深深的沟壑,连嘴角都绷成一条直线。   在这样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对方翡翠色瞳孔里翻涌的暗潮——自责、愤怒,还有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为什么道歉?”   西朗轻笑,指尖描摹着阿森德林紧蹙的眉间。   “是因为我才,”阿森德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让雄主陷入危险。”   西朗突然捧住上将的脸,像捧着什么珍宝,抬头,一个吻轻轻落在对方紧绷的眉心。   “确实危险,”   “但既然我们绑在一起了——”   他的指尖滑到阿森德林的后颈,在那里轻轻摩挲,像是暧昧又像是蛊惑,   “就该一起解决麻烦,而不是被麻烦解决,不是吗?”   阿森德林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西朗继续着他的“蛊惑”,唇瓣像蝴蝶般掠过阿森德林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微微发颤的唇上:   “亲爱的,陛下真要杀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导火索,瞬间点燃了阿森德林眼底的怒火,但他的声音比金属更冷。   阿森德林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眼里明亮又冷静,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那就先杀了他。”   壁灯在墙上投下两个交缠的影子,如同密谋造反的乱臣贼子。   西朗轻笑出声,手指插入阿森德林暗绿色的短发,凑过去亲了阿森德林明亮的眼睛:   “不愧是我爱的上将。”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暴风雨要来了,而他们早已准备好迎接这场风暴。   ————————   下一章写过渡,结束这个单元[奶茶] 第40章 第16章·命运:像是一场隐秘的歃血为盟。   次日。   AT酒店的走廊铺着消音地毯,水晶吊灯的光晕在鎏金墙面上流淌。   很安静。   这一块区域,外面都被第一军团给监控了,闲杂虫等不得入内,而且AT酒店的安保一向都很可以。   侍从躬身引路时,西朗突然拽了拽阿森德林的袖口。   “上次在这里,我们见面之前,”红发雄虫眯起眼,压低音量问道,“你是和谁见了?”   面对着雄虫似乎稍微有点醋意的话语和翻旧账的行为,阿森德林唇角微扬。   军靴踏过暗纹大理石,在某个包厢门前停下:“正是他。”   ——一个星期前,就在这个包厢,帝国的首席财政官米迦勒将一份绝密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时水晶杯中的白兰地映着对方金丝眼镜的冷光,米迦勒邀请阿森德林加入他的阵营。   当时阿森德林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他大概知道米迦勒到底想做什么,想要颠覆帝国,想要让这个帝国的陛下被拉下马来。   如果没有遇到西朗,那么阿森德林确实还需要考虑加入阵营之后的危险性。   考虑利益得失是本能。   但是他遇到了西朗。西朗受到了劳伦斯陛下的威胁,阿森德林不可能有第2个选择了。   侍者停在鎏金包厢门前,指节轻叩三下。   “请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温润如玉,却更像是灵蛇吐信般的优雅。   包厢门随着侍从的动作缓缓开启。   里面坐着一只雌虫。   灿金长发如瀑垂落,翠绿眼眸在镜片后泛着冷光。   白金镶边的财政官制服将腰线收束得近乎锋利,金色腰链随着起身的动作轻响,像毒蛇游过金币堆的窸窣声。   米迦勒。   帝国的钱袋掌控者,传闻中睡遍贵族圈的放荡B级雌虫,此刻正用戴白手套的指尖轻推镜架。   “阿森德林上将,久违了。”   米迦勒的唇角勾起完美的弧度,金丝眼镜链随着他颔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不知上次的提议,阁下考虑得如何?”   阿森德林回以标准的军礼,却先为西朗拉开座椅。   “今日正是为此而来。”   阿森德林的声音平静如水。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米迦勒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看来传闻是真的,阿森德林真的和莱茵斯家族的这个雄虫,陷入了爱河。   西朗入座时,敏锐地注意到米迦勒审视的目光。   这位传说中的财政官看似温润如玉,镜片后的眼神却冷得像在评估。   “久仰,莱茵斯阁下。”   米迦勒端起瓷杯,红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眸光,   “星网那段求婚音频,传播甚广,我也有所耳闻。”   西朗斜倚在座椅上,红发在包厢的暖光下像团不熄的火焰。   他任由米迦勒审视,笑了笑,很平常的打了个招呼:“久仰,米迦勒财政官。”   米迦勒执起茶杯,琥珀色的液体在金丝眼镜上投下诡谲的光斑:   “那么,二位今日是想通了?”   “米迦勒财政官,”阿森德林切入正题,“关于上次的提议——”   “我们今日可以详细谈谈。”   阿森德林和米迦勒聊了聊神殿和劳伦斯陛下的势力,神殿里面一个星期都会定时提供给劳伦斯陛下一种药,让劳伦斯陛下活下去。   这就是神权和王权的平衡。   相互依赖,相互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神殿借助王权的威严,王权需要神殿的佐证。   阿森德林说:“有的时候跪的太久了,他们连站起来都会觉得恐惧。”   “贪婪,贪欲,贪色,然而真正要说到呕血的事情,道德良知,正义公平,全部都噤若寒蝉。”   “可怜吗?可恨吗?”   “最终问一句可悲吗。”   “尸山血海,堆积在内部,堆积在帝国的坟墓上,这个帝国又能走多远?”   米迦勒很收敛的笑了一下:   “给一块已经从内部腐烂的面包贴上膏药是没有用的。”   “这一点,我与上将,似乎英雄所见略同。”   然后聊到了西朗不能听的部分了,西朗非常主动的说要去个卫生间。   AT酒店的卫生间位于走廊尽头,需要穿过三道雕花拱门。   卫生间里,西朗甩着手上的水珠,漫不经心地想着。   来之前,阿森德林就和他说过,这次他们要见的是帝国的首席财政官。   米迦勒财政官看起来挺无害的,但是实际上权势非凡,甚至让劳伦斯陛下都有几分忌惮。   可是,米迦勒财政官和劳伦斯那老东西有什么过节?   好像大家都不知道。   但是不可能没有理由,独立个体所做出的每一个行为都有背后的理由和逻辑。   米迦勒财政官为什么会恨劳伦斯陛下呢?   AT酒店的卫生间装修极尽奢华,整面墙的镜面映出西朗修长的身影。   洗手池的镜面擦得锃亮,映出西朗微蹙的眉头。   水流从镀金龙头中涌出,冲刷着雄虫骨节分明的手指,带走了一些思绪,也带来了一些思路。   突然,镜中多出一道阴影。   一个穿着侍者制服的雌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西朗的肌肉瞬间绷紧。   “阁下需要毛巾吗?”   雌虫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西朗的红瞳在镜中与对方相撞:“不必。”   下一秒,说是迟那时快,电光火石间,雌虫的翅翼骤然张开!骨翼边缘的锋利刃刺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草!”   西朗猛地矮身,刃刺擦着他的发梢划过,削断几缕红发。   他反手将洗手液砸向对方眼睛,玻璃瓶在雌虫额角爆开,粘稠的液体糊了满脸。   “谁派你来的?”   西朗趁机拉开距离,后背抵上冰冷的瓷砖墙。   “呵。”   雌虫不发一言,翅翼再次横扫。   西朗侧滚避开,洗手台的陶瓷碎片飞溅,在他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该死,大意了,不该独立行动的,看来AT酒店的安保做的也很一般啊丫的。   下一秒,西朗瞥向紧急报警按钮,距离两米。   雌虫似乎看出他的意图,一个俯冲挡住去路,刃刺擦过西朗的手臂,鲜血顿时浸透衬衫袖口。   西朗疼的龇牙咧嘴:“嘶——”   那个过来暗杀的雌虫乘胜追击,“唰!”   锋利的翅翼边缘擦过西朗的脸颊,在镜面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裂痕。   那个伪装成服务员的雌虫双眼赤红,带着不正常的狂暴气息。   “劳伦斯陛下向你问好。“   雌虫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西朗的后背撞上大理石洗手台,尖锐的疼痛让他彻底清醒。   没有武器,没有护卫,甚至连呼救都可能被这间豪华卫生间完美的隔音系统隔绝——完美的刺杀现场。   “寒酸,”西朗嗤笑,红瞳中闪过一丝讥诮,“就派你这种货色?”   那个雌虫眼看着西朗死到临头了嘴还这么贱,雌虫的翅翼再次展开。   “找死……”   下一秒西朗就被掐着脖子按在墙上,氧气被迅速剥夺。   “呃!”   西朗脸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液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雪白衬衫领口,晕开刺目的红。   “雄虫,”刺杀者舔着獠牙,“就该乖乖当个花瓶,掺和这种事在找死。”   视线开始模糊时,西朗突然笑了。他染血的手指艰难地摸向口袋——“咔嚓。”   清脆的保险栓声响让刺杀者雌虫动作一滞。   “你说得对。”   西朗喘息着举起阿森德林今早塞给他的微型枪,   “咳咳、所以我带了…花瓶该带的装饰品。”   消音器特有的闷响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   “砰——”   “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雌虫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他捂住鲜血淋漓的左眼,指缝间渗出粘稠的血浆,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不可置信——这个看似养尊处优的雄虫,居然真的敢开枪。   西朗滑坐在地,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墙面。   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刚才被掐住的窒息感还未完全消退,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咳…咳咳…”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微型手枪——这是阿森德林今早塞进他西装内袋的。   军部最新研发的“蜂鸟”系列,仅有一发子弹,却能击穿普通雌虫的皮下护甲。   枪身还残留着射击后的余温,烫得他掌心发麻。   倒地的雌虫仍在痛苦呻吟,西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红瞳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当然不会蠢到射击胸口或腹部——那些部位有骨骼和肌肉保护。   眼睛,才是所有虫族最脆弱的部位。   “你…你这个贱货…”   雌虫的独眼中迸发出狰狞的凶光,A级雌虫强悍的体质让他即使眼球爆裂也能保持战斗力。   他猛地暴起,染血的手指如铁钳般抓向西朗的咽喉——   “操!”   西朗侧身避过致命一击,红发被劲风带起。   无需任何思考,现在不逃命,更待何时?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卫生间出口,身后传来雌虫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拐过走廊拐角的瞬间,西朗突然意识到——追兵的脚步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西朗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   卫生间门口,一个修长的黑影伫立在灯光下。   黑发紫眸的雄虫单脚踩在袭击者的背上,皮质军靴碾得对方脊椎咯咯作响。   当他转头时,走廊的顶灯在他冷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冰釉般的光泽。   冷漠、锋利、强有力。   不过西朗却知道,这个家伙其实有时候还真挺善良,又怪好说话的,有什么流浪猫流浪狗都是他会喂的。   虽然一开始认识的时候,我觉得这家伙太冷了,跟快化不了的冰一样,但是后来就熟了,发现真的是外冷内热。   至少从莫行救了他来看,西朗此刻简直是愿意拜莫行为义父,当场给人家磕一个也不是不行。   “莫行?”西朗终于能喘口气了,他走过去问,“哥们,你怎么在这?”   第一执法队队长莫行——这个在难得的比雌虫还凶悍的雄虫,此刻正用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淡漠地扫视着西朗。   他臂环上的执法队徽章闪着寒光,制服袖口还沾着几滴新鲜的血迹。   “有事。”莫行的声音和他的性格一样淡,   “倒是你…”   他的靴尖又往下压了压,脚下的雌虫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惹麻烦的本事见长,这家伙好像是逃犯吧,虽然不是我负责的,但是通缉令贴的到处都是,想不认出来都难。”   西朗踢了踢已经被控制住的雌虫:   “丫的,搞得我满脸都是血,让我怎么去见老婆?”   莫行看了一眼西朗的脸,微微皱了一下眉:   “伤口稍微有点深,回去之后尽快处理吧,不然会留疤的,最重要的是可能会化脓。”   西朗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右边脸颊上摸了一手的血:   “嘶,草,要不是遇见你,我这条小命说不定今天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莫行没有说什么,他突然俯身,利落地卸掉了袭击者的下颌,从齿缝间抠出一粒微型胶囊。   紫眸中闪过一丝讥诮:“氰/化物,老套。”   那个雌虫咬牙切齿:   “莫行!我认识你!第一执法队的!你居然背叛陛下!”   莫行:“闭嘴吧。”   他抬脚一踹,就把那个雌虫下巴给踹脱臼了,只能“啊啊啊呃呃呃”的。   西朗:目瞪口呆,牛啊。   莫行皱了皱眉,拿出终端来,朝着终端说了几句话,然后看向西朗:   “你和阿森德林上将联系一下吧,这个家伙就交给你们处置了,我这边不太方便,我还有事得先离开。”   西朗连忙联系阿森德林。   当阿森德林带着弗拉和几名精锐军雌过来时。   西朗跨坐在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雌虫身上,手里攥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正慢条斯理地在对方脸上划出第三道血痕。   虽然平日里西朗看着笑呵呵的,但是一旦有谁触及到他的底线,他必然百倍奉还。   所以实际上他是一个特别任性和小心眼的性格。   要不是正好遇到莫行,西朗真的差点就嗝屁了。   这个该死的家伙过来杀他、敢划他的脸,那西朗就要在这个家伙脸上用玻璃片画画。   鲜红的血珠溅在雄虫苍白的脸颊上,与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形成妖异的对比。   “雄主!”阿森德林的声音罕见地变了调。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军靴踩过满地玻璃渣,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西朗闻声抬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狠厉,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化作委屈巴巴的表情。   “阿森德林…”   他丢开玻璃片,像只受伤的小兽般扑进上将怀里。   鲜血从他额角的伤口蜿蜒而下,在雪白的衬衫领口晕开刺目的红。   阿森德林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最终小心翼翼地抚上那道伤口。   “QAQ。”   西朗仰起脸,红瞳里盈满生理性的泪水,“好疼。”   被划花脸都刺杀者雌虫:……   弗拉在一旁看得嘴角抽搐,他蹲下身检查袭击者,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第一梯队的逃犯,至少A+级。”   闻言,阿森德林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他单手拉住西朗,另一只手按上通讯器:   “调第一军团特别行动组过来,封锁酒店所有出口。”   声音里的杀意让在场军雌都不寒而栗。   “阿森德林,我脸上好疼啊,我不会毁容吧,呜呜。”   西朗的手指揪着上将的领带,指着自己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划痕。红瞳湿漉漉的,活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狐狸。   阿森德林的手掌有些发抖。他小心地捧住西朗的脸,拇指擦过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声音沉得吓人: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雄主,绝对不会有下次了,我发誓。”   “疼…”   西朗把脸埋进阿森德林颈窝,趁机在上将耳边低语,“很可能是劳伦斯派来的。”   阿森德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抱护着西朗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转头对弗拉厉声道:   “带回军部审讯室,别让他死了。”   弗拉马上很严肃的行了个军礼:“是!”   阿森德林脱下军装外套裹住西朗身上的血迹,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场刺杀,彻底撕碎了最后那层虚伪的和平。   现在正吃午饭的时候,阿森德林和西朗没有再回去,而是直接去处理脸上的伤口了。   飞行器里,弗拉已经把医药箱拿过来了,阿森德林小心翼翼的帮西朗处理右边脸颊上的那个伤口。   地面停车场,飞行器的舷窗调成了隐私模式,将正午刺目的阳光过滤成温柔的暖金色。   阿森德林修长的手指捏着消毒棉签,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嘶——”西朗条件反射地偏头,红发扫过阿森德林的手腕。   棉签悬在半空。   阿森德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翡翠色眸子里翻涌着自责与心疼:“马上好。”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   弗拉识趣地退到外面,将空间留给两人。   消毒水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弥漫。   西朗透过舷窗的倒影,看见阿森德林紧蹙的眉头——在阿森德林的脸上,那道疤痕此刻显得格外深刻。   西朗突然伸手,指尖抚上阿森德林的眉心:“别皱眉,我没事。”   阿森德林捉住他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脸颊。   西朗感受到对方睫毛扫过皮肤的微痒,还有微微的颤抖。   阿森德林迅速用纱布轻轻按压渗血的伤口:   “嗯。”   但泛红的眼尾出卖了他。   果然,阿森德林还是在自责,他确实有点掉以轻心了。   事情发生之后,他才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什么是值得信任的,必须要把西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像恶龙守护珍宝一样。   西朗突然笑起来,结果牵动面部肌肉又倒抽冷气:   “嘶,还真别说,真有点疼,你看我这样是不是就和你一样了,脸上留个疤也挺帅的。”   “雄主。”   阿森德林打断他,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求您了,不要这么说,我不应该让您受一点伤害的,这是我的错,是我的失职。”   看到阿森德林确实是陷在情绪里了,西朗收敛了笑意。   他捧住阿森德林的脸,强迫对方直视自己:“听着,我没事。而且,你已经和米迦勒财政官谈妥了合作事项了吧。”   闻言,阿森德林闭了闭眼。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翡翠般的眸子已经恢复冷静:   “是。”   西朗挑眉:“这么快就决定站队了?”   “从陛下把主意打到你身上那一刻起,”   阿森德林将用过的棉签折断,丢进医疗废物袋,   “我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雄主,你就是我的底线。”   阿森德林低头在西朗包扎好的伤口落下一个轻吻:   “以我的名义起誓,不会再让雄主流血。”   阿森德林的唇很凉,轻轻贴在纱布边缘时,像一片雪落在灼伤的皮肤上。   西朗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颤抖——这个在千万敌军面前都不曾动摇的上将,此刻却因为一道小小的伤口而方寸大乱。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抱在了一起,阿森德林的声音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震得西朗心口发烫。   忍不了了。   西朗突然扣住对方的后脑。   指尖陷入暗绿色的短发,将那个克制轻吻变成一场攻城略地的侵略。   他尝到阿森德林唇间残留的苦香,还有更深处的一丝冷杉味,是信息素的味道,又冷又甜又锋利。   这个吻不像往日那般缱绻,而是带着硝烟与铁锈的气息,像是一场隐秘的歃血为盟。   阿森德林的手死死攥住西朗的衣领,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西朗也死死的抱着阿森德林劲韧的腰身。   “不够。”   西朗在换气的间隙呢喃,红瞳中跳动着危险的火焰,“我要你用行动证明。”   阿森德林的回应是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像一只历经风浪的深海蚌,终于主动撬开坚硬的外壳,将最柔软的内部袒露。   上将仰起脖颈,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军装领口被西朗扯得凌乱,露出锁骨上未消的咬痕。   “雄主——”   这声呼唤像是叹息,又像是投降。   西朗的犬齿擦过那处凸起的喉结,感受到皮下动脉的剧烈跳动。   他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目光垂落,与阿森德林暗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如同火焰吞噬森林。   “亲爱的,我在。”   西朗含住那块脆弱的喉结,舌尖尝到汗水与冷杉信息素混合的味道。   阿森德林的手指猛地插入他的发间,不是推拒,而是更深的允许。   弗拉早在十分钟前就识趣地离开了,此刻舱内只剩下交织的呼吸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下一秒,阿森德林将额头抵上西朗的肩膀。   这个下意识的依赖动作让西朗心脏发紧。他太清楚对于阿森德林这样的性格而言,示弱比流血更需要勇气。   “雄主…”   “嗯?”   “别再受伤了。”   西朗明白,阿森德林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坦白——坦白那个曾经失去过太多的灵魂,再也承受不起新的失去。   他捧起阿森德林的脸,发现上将的眼尾是红的。西朗吻去那点水光,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亲爱的,要好好保护我啊,我也会好好保护你的。”   阳光透过舷窗,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西朗的戒指硌在阿森德林的指间,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如同命运盖下的邮戳。   阿森德林爱西朗,这么冷静又克制的上将,居然会爱上人间的浪子,可这不是屈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征服。   因为阿森德林用最柔软的内里包裹住西朗所有的任性、自私、自傲、孤独,现在这一切都融化了,西朗征服了阿森德林,也被阿森德林所征服。   这就是他们的博弈。   西朗用张扬的爱意击穿阿森德林筑起的高墙,上将则以无尽的包容驯服这头骄傲的野兽。   彼此征服,彼此臣服,像两颗相撞的恒星,在毁灭中诞生新的星域。   如同他们交织的命运,终会迎来结局。   西朗的确是曾经游戏人间的浪子,可他已经找到了比自由更珍贵的宝藏——阿森德林,就像一颗藏在坚硬蚌壳里,只为他一人生长的黑珍珠。   阿森德林,对于西朗来说无比珍贵。   比自由,比一切都要更珍贵。   所以,西朗觉得自己完蛋了,他真的彻底沦陷了。   是啊,他完了。   他们都被彼此征服得彻底,阿森德林包住了西朗飘摇的灵魂,西朗则夺走了上将引以为傲的理智。   看啊,看啊,这就是他们的爱情。   这场爱情里没有输家,只有两个战士互相缴械,在名为余生的战场上坦诚相见、携手共进。   他们的生命为彼此而燃烧。   ——   另一边。   米迦勒独自坐在圆桌主座上。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将他灿金色的长发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却照不进那双翡翠般冰冷的眼眸。   戴着白手套的食指有节奏地轻叩桌面。   “哒、哒、哒。”   他翠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面前那束新鲜的白月季上。   桌中央的白瓷花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白月季,花瓣上还带着露。   这是AT酒店每间VIP包厢的标配,但今天这束格外娇艳,花瓣边缘还带着晨露的湿润。   米迦勒的目光落在那些花朵上,翠绿的瞳孔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柔软。   ——像极了那年克罗斯汀别在他耳畔的那一朵。   “阿森德林居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果然是为情乱了阵脚。”   他轻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谈判比预想中顺利。阿森德林的态度转变之快,甚至让他有些意外。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顺利太多,看来劳伦斯那条老狗,真的已经众叛亲离。   思及此处,米迦勒伸手抚过月季的花茎,指腹传来细微的刺痛。   这种花在帝国贵族圈并不受欢迎,太过素净,不够张扬。   但以前克罗斯汀最喜欢了。   米迦勒摘下一片花瓣,在指腹间轻轻揉搓。   苍白的面容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能够清晰地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但眼中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那是复仇的火。   “克罗斯汀……”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滚过时,米迦勒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克罗斯汀。   当年的雄虫二殿下。   如今一切的书籍都快抹去了那个雄虫的存在,可米迦勒永远都会记住他。   是一抹很深沉的蓝色,最后变成了一片血红。   记忆中的蓝发雄虫总是笑得温柔,帝国腐败又灰暗,没有太阳对于米迦勒来说,克罗斯汀似乎就是唯一的太阳。   温暖的明亮的,但是不能靠近的。   米迦勒不敢靠近他。   太阳本该永远悬挂于高空之中。   直到那个雨夜。   米迦勒摘下一片花瓣,在指尖碾碎。   汁液染脏了白手套,像极了那个雨夜他跪在广场上,徒劳地想从灰烬中收集克罗斯汀的骨灰时,掌心被碎石划出的血迹。   “叛神者”的罪名,火刑,灰烬……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昨日般清晰。   他的灵魂仿佛也随之焚烧殆尽,只剩下这具空壳,带着刻骨的仇恨活到现在。   过度痛苦的时候,会出现幻觉,医生会劝他、给他开药,但是米迦勒不在乎。   对于他来说,哪怕是幻觉,米迦勒也觉得很好,至少能见一面,至少能让他看一眼。   如果,有段时间没有出现幻觉,米迦勒甚至会很焦虑,因为他不想忘记,他不想忘记那个雄虫的声音。   死亡不是最终的终点,遗忘才是。   时至今日,米迦勒依旧不能接受克罗斯汀的死亡。   可是事实如此,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   米迦勒回过神,发现手中的白月季已经被捏得粉碎。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露出布满疤痕的手,拿出备用手套重新戴上。   窗外,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   米迦勒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镜链轻轻晃动,像是为某个逝去的灵魂摇响丧钟。   在这片权力的废墟上,他决意要亲手为克罗斯汀献上最华丽的祭品——劳伦斯的头颅。   这场燃烧了十年的复仇之火,终于要迎来最后的盛宴。   现在还差几步棋而已。   米迦勒眼里阴沉了下去,流露出不为人知的狠毒,像是花朵下的荆棘。   剩余的白月季在鎏金花瓶里轻轻摇曳,米迦勒的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细剑斜刺在地毯上。   此刻的米迦勒终于卸下财政官的完美面具,翠绿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泛着鬼火般的幽光。   恨啊。   在克罗斯汀被烧成灰烬的那天开始,米迦勒心中的恨意和复仇的荆棘,就再也没停止过生长。   他的生命里因为复仇而燃烧着,无限地消耗着他的身体,消耗着他的灵魂。   只要能复仇,他可以不顾一切,他的生命也只是微不足道的棋子而已。   米迦勒的唇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弧度,金丝眼镜链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灿金长发下,苍白如鬼,唯有眼中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   ——快了。   他伸手调整了一下领口的金链扣,这个动作牵扯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米迦勒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他已经不太想管自己的身体了。   这具残破的身躯里,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复仇。   “再等等。”   他对虚空中的幻影低语,“很快就结束了。”   下一秒,终端突然亮起。   [第一执法队·莫行:财政官阁下,我到AT了。]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阿森德林:我们有事先行离席,望阁下海涵。]   米迦勒看到消息,笑了笑。   今天的这个暗杀者是他专门放进来的,就是为了坚定阿森德林站队的立场。   而莫行,是米迦勒手里的一枚棋子,他也是故意把莫行约在这个时间点。   一切都像是一场巧合,巧的不能再巧的巧合,可事实上,背后的每一步都有米迦勒的推波助澜。   城府颇深,算计颇广。   米迦勒可以付出一切,可以不计一切代价,他对自己都这么狠,对旁人又怎会留情。   说到莫行,米迦勒对他仍然保持相应的警惕。   一个很有能力的雄虫,突然就这么出现了,突然就过来投靠他,这任谁都得怀疑吧。   米迦勒基本上可以肯定,莫行背后一定有一股势力。   而他正好想揪出这一股势力。   下一秒,门突然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阁下。”   米迦勒重新把目光望向门口:“请进。”   门开了,莫行推门而入,坐在了圆桌对面,直入主题:“阁下找我有事?”   米迦勒笑了笑,指尖推过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莫行,克罗诺斯神官被拉下马,神殿之中近来出了连环凶杀案,四位神官接连离奇死亡。”   他声音温润,仿佛刚才的阴鸷从未存在,   “死亡的四位神官都是贵族,虽然神殿不受法律限制,不过,这次陛下大概会从执法队中挑选雄虫前去。”   “莫行,你想去吗?”   莫行伸手去接递过来的茶杯,只是略一沉吟:“可以去。”   简短的回应并未让米迦勒不悦。   米迦勒戴着白手套的指尖点了点桌面全息投影。   神殿死亡的四位神官的资料悬浮在空中,每个人的履历上都标注着醒目的红色标志[已死亡]。   面对着如此话少的雄虫,米迦勒也不尴尬,他很随意地说:   “神殿不受法律限制,但,你可以作为神官前去。”   “现在神殿就剩下三个神官了,神官只有雄虫才能担任,而你正好有这个资历。”   “既然你愿意去,那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查案的同时,去找出神殿提供给陛下的药到底是什么。”   “然后,毁了那药。”   莫行抬眼,紫眸中看不出情绪,他思考了一下这个任务的难度,最后还是点头答应:   “好。”   其实莫行过来投靠米迦勒,当然也是有理由的。   在人类世界,莫行是一个受资助的贫困山区出来的孩子,资助他的人是克罗斯汀教授。   除了他以外,克勒斯汀教授还陆陆续续资助了差不多有一百个学生。   那个年轻的教授从未要求回报,只是温和地告诉他:   “如果有一天你足够强大,去看看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接受善意而见到了广阔的世界之后,莫行想回报世界的就是善意,哪怕他性格很冷,但是他的心是热的。   莫行选择了格斗专业,选择了一个可以保护人民,维护公平与正义的职业。   他想为那个世界尽一点绵薄之力。   莫行是有恩必报的性格,他知道人情冷暖,他也知道这世界上的好意都来得十分珍贵,所以他不会辜负。   在来到虫族之后,莫行重新遇到了当初帮助他的那个人,那个人变得更年轻了,但是容貌与之前也有三分相似。   他告诉莫行,希望莫行能够帮助他,莫行当然答应了。   所以莫行以第一执法队队长的身份,暗中投靠了米迦勒。   起身离去时,莫行余光瞥见财政官桌上那束白月季。   最中央的那朵,不知何时已被人摘去了所有花瓣,只剩光秃秃的花蕊,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门关上的刹那,米迦勒垂眸,神色沉寂,抚过空荡的花茎,如同抚摸不复存在的旧爱。   他低声说:   “下一幕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   这个单元到这里结束辣,下个单元写:   [莫行x亚怜]   [190cmx175cm]   [体型差+直掰弯]   [正统墨香x猩红曼陀罗]   [外冷内热的直男x疯批蛊惑的圣子]   预警:攻是真的真的直男,很直的那种(当然了,到后面会弯的),性格比较冷淡但是外冷内热,很可靠的一款攻,受是真的天生坏种,性格很恶劣,看似无辜实则疯批,非常擅长说谎的小恶魔一个。 第41章 第1章·神殿:“不要相信圣子说的任何话。”   暮色如血,最后一缕残阳被吞噬殆尽。   虫神殿在夜色中苏醒,黑曜石铺就的祭坛泛着幽冷的光,仿佛某种庞然巨物的鳞甲。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锈蚀味与熏香,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甜腻。   传说中,虫神诞生于永夜。   因此整座神殿以最纯粹的黑与白构筑——黑曜石铺就的地面如同凝固的夜色,镶嵌其间的透明宝石则似星辰碎屑。   而在祭坛中央,巍峨的虫神雕像俯瞰众生,左手托日,右手握月,黑曜石雕琢的面容无悲无喜。   “伟大神圣的虫神啊!请您庇护我们,请您祝福我们,请您保佑我们!”   一大片信徒们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他们之中不乏衣着华贵的贵族,此刻却虔诚如蝼蚁,双手合十,低声呢喃着祷词。   虔诚的诵声如潮水般起伏,在穹顶下回荡成诡异的共鸣。   祭坛之上,年迈的大主教,亚克塔,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珠在凹陷的眼眶中转动。   “咳咳。”   年迈的大主教颤巍巍踏上台阶,雪白的主教袍在风中鼓动,像一只年老的蛾。   他身后跟着一个黑衣亚雌。   圣子。   那是神殿的圣子。   圣子苍白的肌肤上,蜿蜒的血色祭文自脖颈蔓延至脚踝,仿佛有生命般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长发如夜,赤足踏过冰冷的地面,黑纱覆面,每一步都像在刀尖行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神的信徒啊——”   大主教嘶哑的声音骤然撕裂寂静,   “今日是神降甘霖的仪式!愿神赐福于我们!”   欢呼声轰然炸响。   只见大主教从神像身后拿出一碗红色的液体。   “快看!是神赐!”   一个贵族雄虫突然尖叫。   猩红的液体汇聚成细流,沿着祭台边缘的凹槽滴落。   第一滴液体坠入圣池的瞬间,信徒们顿时如嗅到血腥的鬣狗,推搡着向前拥挤。   “让我先喝!我出价五十万星币!”   “滚开!这是神赐我的圣血!”   “甘露!神赐的祝福!”   一个衣着华贵的雌虫率先扑到池边,颤抖的双手掬起一捧血水。   暗红的液体从那个贵族雌虫的指缝间漏下,将礼服前襟染成一片猩红。   信徒蜂拥而至,他们疯狂地将脸埋进掌心,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每一滴。   更多的手伸向圣池。   有直接趴伏在地,像牲畜般直接用嘴啜饮;   有用昂贵的丝绸手帕浸透红水,小心翼翼地挤进随身的银壶;   更有甚者为了争抢最佳位置大打出手,镶着宝石的权杖砸在旁虫头上,溅起的血花混入圣池。   一片混乱。   暮色如粘稠的血浆,沉沉压在这座黑白交织的神殿之上。   虫神雕像的阴影里,圣子静立如一道幽影。   圣子静立在那,漆黑的长袍在暗色石面上铺展,宛如一朵于夜色中绽开的诡谲之花。   他的身影单薄而锋利,像一柄出鞘的薄刃,无声地割裂着这场荒诞的狂欢。   覆盖着的黑纱随着晚风轻颤,隐约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颌。   几缕发丝从纱隙间垂落,发尾带着暗红的颜色,像极了正在渗血的伤口。   信徒们癫狂的嘶吼、神官们嘶哑的吟诵、鲜血滴落的黏腻声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圣子站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生命的傀儡。   直到晚风掠过祭坛,带起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呵。”   那笑声太轻了,轻得仿佛只是幻觉。   可莫行却听得一清二楚——讥诮的、冰冷的,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刀,悄无声息地划开这场虚伪仪式的表皮。   圣子垂眸俯视着台下癫狂的信徒,异色瞳孔在阴影中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那些争抢血水的贵族们,华服上沾满污渍也浑然不觉。   隔着癫狂的信徒群,祭台之上的亚雌忽然偏头。   直到此刻,莫行才真正看清圣子的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黑纱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双妖异的异瞳:左眼如深渊般漆黑,右眼却猩红如血。   那眼神让莫行脊椎窜上一阵战栗。   若有所觉,圣子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不言不语,却仿佛有蛛丝般的视线缠绕上来,一寸寸绞紧猎物的咽喉。   莫行站在远处走廊的阴影里,微微皱了皱眉。   他身边的神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他。   “莫行神官。”   “如你所见,今夜是虫神赐福的甘霖仪式,那,是亚怜,神殿的圣子。”   毕杰尔神官负手而立。   他约莫四五十岁,黄发黄眼,面容刻板而威严,身上黑白相间的神官制服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方,衬出几分古板的前辈气场。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莫行看向祭台中央,声音低沉而冷淡:   “既然你来了,那我不得不警告你一声——亚怜虽然被称为圣子,但,事实上是个怪物。”   顿了顿,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这个名为莫行的新任神官,语气里带着告诫:   “神官的任务,就是好好训导、教化这个怪物。”   “切记,千万不可以被这个怪物蛊惑,否则就是死路一条,成为这个怪物的养料。”   “你是陛下派来的,你也不想断送你的仕途吧?老老实实的待一个月,或者滚回你的第一执法队去。”   是的,一个月。   莫行这次过来,是作为临时神官选拔上来的,并不是正式神官。   这一个月如果表现的好,他可以转正成为正式神官,但是目前莫行并不打算一直当神官,他基本上查了案就要离开了。   长久的在神殿中任职,并不是他的目标。   站在毕杰尔身后半步,莫行身形修长挺拔,足足比毕杰尔高了大半个头。   他肤色冷白,唇色浅淡,黑发利落地垂至耳际,衬得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愈发深邃冷冽。   纯白的神官制服勾勒出他肩宽腰窄的凌厉线条,黑色暗纹在衣襟与袖口蜿蜒。   他沉默地注视着祭台上的圣子,目光冷静。   “嗯。”   莫行淡淡应声,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怪物?   一黑一红的异瞳。   “单单听我这样说,你或许没什么概念,反正你以后会知道的,千万记住,他就是个怪物。”   看着那个怪物,毕杰尔冷哼一声,转身离去,靴底踏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莫行却没有立即跟上。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祭台之上——隔着这么远,他隐约感觉到,圣子的视线正无声地缠绕上来,如蛛丝般黏腻而危险。   事实上,莫行是昨天才通过神殿测试的。   他是第一执法队的队长,但神殿接连死了好几任贵族神官,虫帝陛下终于坐不住了。   劳伦斯决定往神殿安插一名雄虫,表面上是为神殿输送新鲜血液,实则暗含制衡之意。   在米迦勒财政官的帮助之下,莫行通过了层层选拔。   雄虫站在神殿的廊柱下,紫眸冷冽,制服笔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忠诚可靠的监督者。   莫行不太爱说话,能言简意赅的就言简意赅,他更看重效率,也正因为这个性格,让他在第一执法队做到了队长的位置。   整个帝国的执法队都隶属于虫帝,也就是现在的劳伦斯陛下。   在挑选做神殿神官的雄虫时,不仅是要看等级,更重要的是忠诚和出身。   这几个月的升职历程来看,莫行办事可靠,并且出生于平民,好不容易才挤到了上流阶层,背后没有别的势力,只能依靠仰仗于职位。   这一点可以确保在一定程度上的忠诚。   忠诚可以保证查案时不偏向,而只忠诚于虫帝陛下。   可惜,莫行效忠的从来不是虫帝。   不过他对神殿内部确实是比较有兴趣。   在神权和王权交织的社会制度当中,神权起到的信仰和经济作用是无可辩驳的。   但是虫神神殿十分神秘,不允许外人进入,说是要侍奉虫神,不得打扰,因此也不受法律的制约。   虫神的信徒十分广泛,几乎是帝国每一个子民的信仰。   莫行对于所谓的虫神和神殿,都有着一点探索欲,借着这次机会,正好一窥究竟。   神殿究竟有什么魅力?劳伦斯陛下喝的那个药又是什么东西?   连续死亡的死个神官又是怎么死的?是谁杀的?为什么被杀了?   ——   一小时后,大主教亚克塔接见莫行。   会客厅内,烛火摇曳。   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莫行站在猩红的地毯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哥特式拱顶高悬,彩绘玻璃窗将夜色切割成斑驳的碎片,倒映在那些古老的墙壁与虫神浮雕上。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熏香与隐隐的腥气。   白发苍苍的大主教端坐在高背椅中,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交叠。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像两颗浸泡在药水里的玻璃球,打量着眼前的新任神官莫行。   在大主教身后,毕杰尔神官依旧板着脸,而另外两名中年神官分立两侧——   那赖神官身材矮壮,面容凶悍,眉骨上一道陈年疤痕让他看起来更加阴沉;   福德罗神官则面容和善,眼角堆着笑纹,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像一只蛰伏的老狐狸。   原本神殿一共有八位神官,不过,克罗诺斯神官被兰彻少将拉下马之后,就发生了四起凶杀案。   尤金森神官、迪卢克神官、雷利神官、拉卡神官,接连死亡。   如今只剩下三个神官了。   虽然说莫行是来查案的,但是明面上,他并不能把这个查案的目的表露出来。   因为神殿是抗拒外来者进入的,也抗拒法律的约束,认为法律是对虫神的一种亵渎,在这里唯一的公平与正义就是虫神的意志。   在神殿之内,除了虫神的意志之外,他们不接受任何的审判。   所以有许多亡命之徒,倾家荡产也要加入神殿,正是因为加入了神殿之后,就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   莫行打量了一下会客厅,完全是西式中古建筑的风格。   “欢迎你的到来,莫行神官,”   大主教的声音沙哑如磨砂,   “从今日起,你将负责监督圣子,为期一个月,作为你的考核。”   “考核通过,你可以成为神殿的正式神官,投入虫神的怀抱。”   莫行垂眸,光影在他冷峻的轮廓上切割出锐利的线条。   “圣子虽然是神殿的神赐,”   福德罗神官眯起眼睛,脸上的笑纹像蜘蛛网般舒展开来。   他泛黄的牙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肥胖的身躯将神官服撑得紧绷:   “却也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需要严加管束的存在。”   那赖神官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肌肉虬结的手臂抱在胸前,戒备的目光如刀般刮过莫行。   他对于这位虫帝派过来的雄虫神官没有任何好感。   虫帝派来的走狗——这句话虽未说出口,却明明白白写在他扭曲的嘴角上。   神殿穹顶的阴影里,权力与信仰的博弈从未停歇。神权与王权如同两条交缠的毒蛇,既相互依存,又时刻准备着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神权是排挤王权的,尽管神权和王权相互依赖,但是两个巨大的权力之间总要争个高下。   更何况,神殿本就是十分排外。   毕杰尔则开口:   “莫行神官,记住你的职责——看住那个怪物,教化、训诫。”   这个中年雄虫刻板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不是正常的虫族,他,生来就是怪物。”   大主教亚克塔已经年迈了,缓缓抬起松弛的眼皮,浑浊的瞳孔里浮着一层虚伪的和蔼。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权杖顶端的黑曜石,嗓音如同砂纸摩擦般沙哑:   “不过,我们的神殿受虫神的庇护。”   权杖在地面轻轻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莫行神官,你也是被虫神选择的神官,要相信你自己。”   闻言,莫行垂眸而立,浓密的睫毛在冷白的面容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只吐出一个简短的音节:“是。”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呵——”   矮胖的那赖神官突然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莫行的全身,嘴角扭曲出一个恶意的弧度:   “不知道你有几分本事,怕不是要被那小怪物骗的团团转了。”   他刻意加重了“小怪物”三个字,眼里又有几分愤恨,看来被那所谓的小怪物骗了许多次。   莫行神色未变,只是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   他本就寡言,此刻更是保持沉默,完全的油盐不进。   大主教警告性地瞥了那赖一眼,似乎是示意对方,不要乱说话,随即又堆起满脸褶子,对莫行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别担心。”   他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抚过权杖,   “神教从不缺鞭子和训诫,你尽管放心使用。”   “更何况你是陛下派来的,我们自然相信陛下的眼光。”   莫行再次颔首:“好。”   大主教的权杖又一次敲击地面,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   “愿虫神保佑你,莫行神官。”   “再次,欢迎你加入我们。”   下一秒,只见大主教缓缓抬手,枯瘦的指节在烛光下泛着青白的色泽,像一截腐朽的树枝。   看起来也有六七十岁了,真是将行就木的年纪。   “莫行神官,”大主教斩钉截铁的说,“你需要一位引导。”   随着他的示意,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那是个亚雌,棕色的卷发柔软地垂在耳际,脸上点缀着几颗浅淡的雀斑,像一只怯生生的小麻雀,却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心机。   “这是芮恩。”   大主教的嘴角扯出一个慈祥的弧度,皱纹堆叠,   “他是我的孩子,也是侍神者,从小陪伴圣子长大。”   “芮恩,上来见礼。”   “是。”   芮恩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神礼,棕色的眸子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位新任神官。   只见莫行的俊美近乎锋利,冷白的肤色在烛光下如同冰雕,紫罗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莫行神官好,”   芮恩的声音很轻,面对着如此俊美的雄虫,带着一点羞怯的颤音,“我是芮恩。”   莫行冷淡地颔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给予。   大主教笑了笑,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权杖顶端,道:   “很好。芮恩,带莫行神官熟悉一下神殿的规矩。”   “是。”芮恩低头应声,又偷偷瞥了莫行一眼,随即转身,轻声道:“请您随我来。”   莫行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白色神官服的衣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客厅,芮恩的脚步很轻,像是习惯了在神殿的阴影中无声穿行。   他时不时回头偷瞄一眼莫行,又迅速收回视线,像是怕被那双冰冷的紫眸捕捉到自己的窥探。   “神、神殿很大,”   芮恩小声开口,试图打破沉默,   “莫行神官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随时问我。”   走廊幽深,两侧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有几分幽深恐怖的气氛。   芮恩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抿紧,加快了脚步。   莫行的目光扫过墙壁上斑驳的浮雕——虫神的图腾、信徒的跪拜、圣子的献祭……每一幅都透着诡异的虔诚。   忽然,芮恩在一扇上了好几层大锁的黑曜石门前停下,小声道:   “这里……是圣子的居所。”   眼前是一扇沉重的黑曜石门,门上层层叠叠缠绕着数道金属锁链,每一道锁链上都刻满了晦涩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暗芒。   “这里……”   芮恩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是圣子大人的居所。”   莫行抬眸,视线扫过门上的浮雕:   扭曲的虫神雕像张开狰狞口器,无数侍神者跪伏在地,双手捧着自己的心脏献祭。   他们的表情痛苦而癫狂,却在浮雕的刻画下呈现出诡异的虔诚。   更令人不适的是,那些浮雕的线条看起来并非静止,而是随着光影的变幻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足以见雕刻技艺的精湛。   “平时谁可以进去?”莫行开口,嗓音低沉。   芮恩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只有、只有大主教、八大神官,和负责送餐的侍神者,也就是我。”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圣子很少出来,也不喜欢被打扰。”   “圣子会出来吗?”莫行又问。   芮恩一愣,随即摇头:“不、不会的。”   “除非是大主教允许的仪式,否则圣子必须一直待在里面。”   芮恩察觉到他的视线,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声音更轻了:   “所以说,您今天还不能见他,今天是圣子的侍神日。”   “好。”   莫行冷淡回应,注视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黑曜石,看见里面那个被称作“怪物”的存在。   看得出来,芮恩有点惧怕这里,芮恩咽了咽唾沫,低声道:   “那我们先去,您住的地方?”   莫行终于收回目光,淡淡道:“那就带路吧。”   芮恩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走廊尽头,一扇黑门半掩着,透出微弱的烛光。   “这里就是您的房间,”芮恩推开门,声音终于轻快了些,   “如果您需要什么,随时可以叫我。”   莫行迈步而入。   房间比预想的更为宽敞,黑曜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暗银色的纹路如同黑夜般蔓延。   整体色调沉郁——深灰的天鹅绒帷幔、墨黑的实木家具、银打造的烛台,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冰冷的奢华。   不愧是神殿。   很古典的西欧风格,而且神殿是完全屏蔽信号的,任何信号在这里都发不出去。   在科技高速发展的虫族,神殿像是亘古不变的古老。   莫行的目光掠过房间:   左侧是一张四柱床,床幔用银线绣着虫神图腾,被褥是蚕丝质地,在暗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右侧的书架上整齐陈列着古籍,书脊上的烫金符文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正对门口的壁炉上方,悬挂着一幅诡异的油画,虫神降临时扭曲的天空。   “这些摆设,”   芮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莫行的表情,“都是历代神官留下的珍品。”   莫行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之前的神官就住在这个房间?”   芮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是、是的。是拉卡神官他在这里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住到死亡的那天。   其实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房间甚至算得上是凶宅。   但是神殿的安排就是让莫行住在这里,芮恩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安排。   不过莫行知道,这应该是为了查案方便,所以安排的,可能是王宫安排的,也可能是米迦勒安排的。   就是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东西是原装的,有多少东西是故意放进来的。   办案的原则很简单,当看到什么的时候,需要思考:这是别人故意给你看到的,还是不想让你看到的?   莫行说:“给我讲一下神殿的规矩吧。”   “莫行神官,神殿的规矩虽然很多,但是总的来说,”   芮恩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其实就三条。”   莫行侧眸看他,示意他继续。   芮恩深吸一口气,小声道:   “第一,一旦入夜后就不要离开房间。”   “第二,没有允许不要独自靠近圣池。第三……”   他的声音更低了,“不要相信圣子说的任何话。”   莫行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还有吗?”   芮恩摇摇头,棕色的眸子闪烁了一下:“暂时……就这些。”   莫行不再言语,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裹挟着腥与熏香的气息涌入,远处祭坛上的火光仍在跳动,信徒的诵经声隐隐传来,但是圣子已经不在祭坛之上了。   芮恩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   “今日舟车劳顿,您好好休息。”   门轻轻合上,莫行站在窗前,紫罗兰色的眼眸倒映着远处的火光,深不见底。   不要相信圣子说的任何话?   所以圣子会说什么呢?   为什么说圣子是怪物?为什么怪物需要被训诫?   疑惑一个接一个的,浮上水面,这个像巨兽一样的神殿,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扑朔迷离。 第42章 第2章·圣子: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充满了gay……   夜色如墨,烛火在房间内摇曳,将莫行的影子拉长,投映在暗沉的墙壁上。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房间内的每一寸陈设——床柱、书桌、衣柜,触感冰冷,但是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四个神官接连死亡,尤金森、迪卢克、雷利,最后是拉卡。   而现在,莫行正站在拉卡曾经的房间里。   家具半新半旧,有些被刻意做旧,显然是神殿为了掩盖什么而重新布置的。   重要的线索早已被清理,剩下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摆设。   莫行眸光冷冽,动作利落地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镜子、墙壁、天花板、地板。   黑砖铺就的地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   思考片刻,他走到窗前,推开古老的木质窗户。   夜风裹挟着神殿特有的熏香气息涌入,烛火剧烈晃动,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窗框是厚重的实木,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莫行的手指却微微一顿——两边的重量不一致。   他眸色一沉,指尖顺着窗框边缘细细摸索,终于在隐蔽处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凹陷。   机关?   什么东西?   莫行没有立刻拿东西,他怕外面有人在专门盯着他,所以他先把房间里面的灯都关掉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摸着黑,去打开的窗户边上抠出了那个东西。   指节用力一敲,木质窗框内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莫行面无表情地撬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   皮质封面已经有些泛黄,挺小的一本笔记本,看得出来,被原来的主人使用过了很多次。   离开窗户边上,莫行进去了卫生间,打开微弱的手电光,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平平无奇的字迹写着:   「xxx年x月x日,今天,我加入了神殿。」   好几年前的日记日期?   莫行的眼眸微微眯起。   又往后面翻了几页,大多是一些无聊的日常,还有神殿里的活动。   这应该是拉卡的日记本,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藏在这里。   在得到一个线索的时候,莫行需要反复的斟酌,这个线索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后面的一大段都是拉卡在神殿的鸡毛蒜皮的日常:   「大主教亚克塔?这个老不死的老东西,还敢骂我,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们都踩在脚下碾死。」   「还有毕杰尔那家伙,眼高于顶,当自己是神呢?还不让我靠近圣池?一个破池子有什么好稀罕的。」   「那赖是傻逼,跟个乌龟似的,早死早超生。」   「福德罗是老狐狸,一天到晚笑笑笑,笑个屁。」   「尤金森傻傻的,是一个很好利用的家伙。」   「什么圣子啊?看起来挺诡异的,反正挺瘆的,穿的一身黑,跟个乌鸦一样,真不知道是靠什么做上圣子的。」   莫行眉头微蹙,继续往后翻。   笔记本中的内容断断续续,像是记录者一会儿想写一会儿不想写,反正写的挺凌乱的。   「那个亚雌胆子好小啊,动两下手脸就红了,操起来应该很爽。」   「好像是叫芮恩,脸长得一般吧,但是神殿这破地方,连信号都没有,能玩一个亚雌还是挺有意思的。」   「那个芮恩居然是大主教的雌子?大主教入教之前有的这个孩子,看起来还挺疼爱的,真可惜,看来不能玩一次了。」   莫行往后又看了几页,基本上都是辱骂性的文字,有效信息还挺少的,看了半个小时之后,笔记日期终于到了最近的时间。   半个月前的一页日记。   「8月15日,尤金森房间里面失火。我就住在他楼下,那天半夜……我听到他尖叫的声音,我起来开门的时候,火已经烧到门口了。」   「亚克塔说这是神的旨意,没有谁去救他,尤金森死了。」   墨水晕染开来,仿佛记录者正在剧烈发抖。   然后又是一些日常,看得出来,这个时候的拉卡情绪并不高涨,看起来他和尤金森的关系还不错。   然后又是一起死亡案件。   「8月19日,迪卢克、雷利淹死在了圣池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大晚上的独自前去圣池。」   「我特地去问了大主教,圣池里是不是有怪物,大主教说是的,是怪物杀了他们两个,所以,一旦圣池封闭,就失去了虫神的庇护,谁也不能靠近圣池,否则会被怪物吞噬。」   「真的是这样吗?」   「自此兰彻少将的庭审之后,他们投反对票的和我们投同意票的,似乎相互之间结怨越来越深了,各成一派。可是我当初明明是随便投的……同意和反对对我来说都一样。」   「当初投同意票的,已经死了三个了,还剩下我一个。」   「神殿到底有什么秘密?」   「虫神难道不是个幌子吗?这世上怎么可能真的有神明,又怎么可能真的有怪物。我不相信。」   「8月20日,那个圣子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他的血……」   后半句被粗暴地划去,纸张甚至被指甲抓破。   「圣池里应该有东西。」   莫行眉头微蹙,继续往后翻。   笔记本中的内容断断续续,像是记录者在极度恐惧中仓促写下的:   「8月21日,我……我要去半夜的圣池看看,看看那圣子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的弟弟也来过神殿,他会出现在圣池里吗?」   字迹戛然而止。   后来,拉卡应该也死了。   莫行目光在笔记本上多停留了几秒,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   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这些字几乎都可以刻在他的脑子里。   圣池、圣子,秘密。   神殿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在傍晚平平无奇的圣池,在夜里到底有什么值得探究?   莫行将日记原封不动地归位,合衣躺在那张拉卡神官睡过的四柱床上。   黑暗中,他紫色的眼眸微微发亮,像潜伏在夜色里的野兽。   ——拉卡、尤金森、迪卢克、雷利。   ——四位神官的死,绝非偶然。   他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   翌日清晨。   芮恩轻手轻脚地准备敲门时,莫行已经穿戴整齐。   白色神官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银质腰带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莫、莫行神官…”   芮恩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杯热饮,“早安,该用早餐了。”   餐厅里,其他神官早已落座。   那赖神官正大口撕咬着血淋淋的肉排,油脂顺着他肥厚的下巴滴落。   毕杰尔皱着眉头,用银勺缓慢搅动着碗里的糊状食物。   莫行沉默地吃完面前简单的餐点,跟随众人前往晨祷。   祷告结束后,他在回廊拐角处撞见了抱着营养液的芮恩。   亚雌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打翻手中的玻璃瓶。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注意,我、我要去给圣子送餐…”   芮恩耳尖泛红,声音细如蚊呐。   莫行目光扫过那瓶透明的营养液——这根本不足以支撑一个成年虫族的基本需求。   他说:“我能去看看吗?”   芮恩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地绞紧手指,他棕色的卷发下,雀斑随着涨红的脸颊愈发明显:   “其实…我一个人去也很害怕…”他压低声音,“但大主教不许别人接近圣子…”   莫行不动声色地迈步:“我可以陪你去。”   芮恩毫无防备,也是挺天真的性格,应该是被大主教保护的很好,他连忙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好、好好好啊。”   ——   于是,他们再次站在那扇黑曜石门前。   芮恩从腰间取出一把古旧的钥匙,金属插入锁孔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随着锁链滑落的闷响,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的空间比想象中更为压抑。   昏暗的烛火在墙角摇曳,将虫神雕像的阴影投映在斑驳的石壁上。   层层叠叠的血色帷幔从天花板垂落,在微弱的火光中如同凝固的血瀑。整个房间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祭坛,而非居所。   因为有些不舒服和恐惧,芮恩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拿着营养液向前挪了两步,声音细若蚊蝇:“圣、圣子…该用早餐了…”   死寂。   只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在回应他。   芮恩咽了咽口水,正要再次开口。   “呵。”   一声轻笑突然从虫神雕像后方传来。   莫行眯起眼睛。   阴影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浮现。他全身笼罩在漆黑的长袍中,面纱垂落至胸口,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虚空之上,无声无息。   “今天也辛苦了呢,芮恩。”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却让芮恩浑身一颤。   莫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圣子。   透过摇曳的烛光,他能看到面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形状优美的薄唇,还有那双异色瞳孔。   左眼如永夜般漆黑,右眼似鲜血般猩红。   圣子也在打量他,面纱微微晃动:“你就是新来的神官?”   莫行颔首。   圣子转向芮恩,语气突然转冷:“你出去。”   芮恩求助地看向莫行,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圣子身上。   最终,亚雌只能颤抖着退出房间:“莫行神官,如果现在不走的话,中、中午才能再开门。“   莫行点点头,   下一秒,沉重的石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   沉重的黑曜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野兽合上了獠牙。   莫行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扩张,紫罗兰色的眼眸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北侧矗立着一座巨大的虫神雕像,足有三米多高。神像的眼睛镶嵌着血色宝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层层叠叠的暗红色帷幔从天花板垂落,将整个空间分割成扭曲的迷宫。   哪里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这种设计和这种内部装饰,根本就不像一个房间。   “莫行,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圣子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清冽,却带着毒蛇般的滑腻感。   “谢谢。”   莫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被称为“怪物”的存在。   黑纱之下,隐约可见精致的下颌线条,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   “真是有趣。”   圣子的声音已经贴近,“虫帝派来的猎犬,居然主动走进狼窝?”   一阵幽冷的香气袭来,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圣子的指尖在黑纱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声音带着毒蛇般的滑腻:“擅自踏入这里…大主教会生气的哦。”   莫行神色未变,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冷冽:“我是神官,理应可以见你。”   “哈——”   圣子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黑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当然可以,只要你不怕被惩罚的话。”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毒蝎翘起的尾针。   下一秒,莫行转身,拾起芮恩留下的那管营养液。   透明的液体在玻璃管中微微晃动,分量少得可怜。   他沉默地将它递给圣子。   圣子明显怔了一下,接过营养液,指尖不经意擦过莫行的手背,圣子的体温太低了,莫行就觉得冰凉得不像活物。   “真没诚意…”圣子晃了晃管子,语气轻佻,“这种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莫行没有回应,只是从袖中取出两颗鲜红的小草莓——那是他早餐时顺手留下的。   草莓在他掌心滚动,饱满的果皮上还沾着晨露的水汽。   圣子的动作顿住了。   “你,”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给我?”   莫行没有回答,只是将草莓又往前递了递。   黑纱动了动,隐约露出他微微张开的唇。   半晌,一声低笑从黑纱后传来:“你知道给圣子私带食物,是违反教规的吧?”   莫行依然伸着手,掌心的草莓像两颗圆滚滚的可爱宝石:“吃不吃?”   下一秒,圣子突然伸手,冰凉的指尖划过莫行的掌心,迅速攫走那两颗果实。   圣子终于接过,黑纱掀起一角,露出形状完美的唇。   他咬下一口草莓的瞬间,鲜红的汁水染红了苍白的唇瓣,像是给一尊冰冷的雕像突然注入了生命。   趁着黑纱掀起一角,莫行瞥见一抹苍白的下巴和鲜红的唇。   那黑纱之下,传来轻微的咀嚼声。   圣子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莫行读不懂的情绪:   “甜。”   “这是什么东西啊?”   莫行有些惊讶:“你不知道吗?是草莓。”   圣子思考了一下,理所当然的说:   “我就是不知道啊,我没有吃过别的东西,这是我第一次吃这种东西。”   “所以我要是知道才更奇怪吧。”   没一会儿,两颗草莓就被他吃完了,草莓艳红的汁液沾染在圣子苍白的指尖上,像血滴落在雪地里。   “挺好吃的。”   圣子慢条斯理地舔净指尖的草莓汁液,猩红的舌尖在苍白的指节上一卷,像蛇信扫过猎物。   黑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   “喂——”   圣子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带着几分孩童恶作剧般的愉悦,   “既然你给我吃好吃的,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他微微倾身,黑纱拂过莫行的制服前襟,那股幽冷的香气再次缠绕上来。   “那个叫芮恩的小东西…”圣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阴谋,“他喜欢你哦。”   莫行神色未变,紫眸依然冷峻。   “真是榆木脑袋。”   圣子轻笑,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莫行的喉结,   “他可是大主教的雌子,你若是愿意,只要你稍微勾勾手指…”   黑纱下的唇勾起一抹蛊惑的弧度:“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房间里的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将圣子的影子拉长在墙上,扭曲如恶魔的爪牙。   “这就是你要说的?”   莫行的声音依旧平静,被一个男人喜欢,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圣子忽然退开半步,黑纱飘动间传来一声轻笑:“怎么?觉得这个消息不好?”   下一秒,冰凉的指尖轻轻搭上莫行的肩膀:   “还是说,对别的更感兴趣?”   说时迟那是快。   莫行的手如铁钳般扣住圣子手腕,在对方另一只手中的碎瓷片袭来的瞬间精准截住!   “你!”   圣子异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神官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你怎么——”   话音未落,莫行已经一记凌厉的扫腿击中圣子脚踝。   “呃啊!”   黑袍翻飞间,圣子重重摔倒在地,黑纱飘落,露出掩藏的真容。   ——墨色长发如瀑倾泻,发尾浸染着暗红,仿佛被鲜血浸透。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下,青紫色血管若隐若现。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异瞳,左眼漆黑,右眼猩红,此刻正因震惊而微微扩大。   莫行单膝压住圣子挣扎的身躯,突然感觉到手下触感异常。   黑袍翻卷间,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显露出来,紧紧锁在圣子纤细的脚踝上,将苍白的皮肤磨出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原来如此。”   莫行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冰冷,   “因为是会咬人的蛇,所以锁着你?”   圣子背对着莫行被压在地上,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力量差距,突然停止挣扎,红唇勾起一抹妖异的笑:   “怎么?”   他的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看到猎物被锁着,你不会反而更兴奋了吧?”   “……”   并不是很懂对方在说什么。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兴奋的,又不是要抓住犯人了。   没有搭理圣子的胡言乱语,莫行的膝盖重重抵在圣子后腰,力道精准得让身下的亚雌闷哼一声。   他单手扣住圣子两只纤细的脚腕,向上一提。   “咔啦!”   铁链发出刺耳的绷紧声。   “呃啊!”   圣子被迫像折翼的鸟般弓起腰背,墨黑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地,发尾的暗红如同泼洒的血迹。   “混蛋——!”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苍白的肌肤泛起病态的红晕,“你敢!我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莫行充耳不闻,紫眸冷峻地审视着那对镣铐。   暗银色的金属深深勒进踝骨,边缘已经磨出深红的淤痕。   莫行忽然俯身,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整张脸压向地面。   雄虫紫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泛着冷光:“安静。”   两个字,却像刀锋般锐利。   圣子的呼吸骤然急促,挣扎得更凶了:“滚开!别碰我——!”   可莫行只是沉默地检查着他脚踝上的锁链。   那金属环已经深深勒进皮肉里,周围的皮肤肿胀发紫,边缘甚至渗着血丝。   他手指轻轻按了按骨头凸起处,圣子立刻疼得抽气,却倔强地咬住嘴唇不吭声。   “再不拆掉,这双脚就废了。”   莫行皱眉,   “走路不疼么?”   圣子冷笑:“与你何干。”   “确实。”   莫行干脆利落地松手起身。   圣子愣住了,慌忙拽过黑袍下摆遮住自己红肿变形的脚踝,又手忙脚乱地拾起黑纱重新覆面。   直到厚重的布料将全身包裹严实,等做完这些,他才像是重新筑起防御的刺猬,慢慢站起身。   黑纱随着圣子急促的呼吸起伏,圣子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拖着锁链,一步一步挪到莫行面前。   锁链摩擦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刺耳。   “你…”   他的声音从黑纱后传来,带着不甘与屈辱,“…有办法打开这个吗?”   莫行垂眸看着他因疼痛而微微发抖的双脚:“有。”   圣子的呼吸明显一滞。   “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莫行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你刚才吃了我的草莓,还想杀我。”恩将仇报。   黑纱下传来一声轻笑,圣子忽然伸手抓住莫行的衣领,异色的瞳孔在黑纱缝隙间妖异:   “因为…”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圣子踮起脚尖,红唇几乎贴上莫行的耳垂:   “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事情。”   “都死了那么多神官,你一定是王宫派过来的吧?”   莫行没有说话。   见状,圣子的唇被咬得泛白,几乎渗出血丝,可他的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好吧,好吧。”   他苍白的手指缓缓提起黑袍下摆,像在展示一件被亵渎的艺术品。   脚踝处因常年镣铐的摩擦而肿胀发红,再往上,纤细的小腿上纵横交错着淡粉色的疤痕,如同破碎的蛛网。   膝盖骨微微凸起,带着未愈的青紫。   大腿内侧的肌肤最为嫩,却也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透着新伤的红。   可即便如此——这依然是一双漂亮得令人窒息的腿。   苍白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冷光,线条流畅如精心雕琢的白玉。   没有伤痕的地方细腻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膝盖因常年跪地而透着病态的红晕,却意外地增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圣子似乎愿意退了一步,语气之中很隐忍,可是脸上带着自残一样的笑容:   “如果你真的想要的话,你可以弄我。”   直男·莫行:?   他从刚才圣子在他面前撩黑袍的下摆开始就很疑惑:   “你一双腿就能和我来做交易了吗?”   莫行想要的是真相,是四个神官为什么会死,是神殿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而不是看一个男人把裙子撩起来给莫行看腿。   ……   中午的时候,芮恩再次过来送营养剂,莫行就跟着芮恩离开了。   芮恩很忐忑的问莫行:   “其实,其实,其实现在是不能让您和圣子相处的,因为还没有大主教的下令,但是我会帮您保密的…那个,那个,圣子为难您了吗?”   莫行语气平淡:“嗯。”   事实上,他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好像被这个所谓的圣子当成变态了,而且——他还被迫看了男人的腿。   ……gay啊。   虽然穿越到了虫族,但是莫行总是忘记,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充满了gay的这个事实。   莫行穿越到虫族是因为一款游戏,他和安基都是被克罗斯汀教授资助的福利院小孩。   在看到克罗斯汀教授制作的游戏试用版发布之后,莫行就在安基的怂恿下报名参与抽签,没想到被名额选中了。   很显然,以莫行的性格和人生经历,他不太喜欢玩这种游戏,他是本着试一试的态度打开游戏,但是都还没看完游戏简介呢,他就眼前一黑穿越到了这里。   穿越到了这个全是gay的世界……   如果早知道,他绝对不会报名那款游戏。   一个直男穿越到了全是gay的世界,是一件很绝望的事情。   简称,绝望的直男。 第43章 第3章⭐·坏种:他渴望那双手给予更多:巴掌、掐痕、皮带扣硌在腰间的钝痛……   神官厅的暗室内,烛火摇曳,将四张阴沉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大主教亚克塔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权杖顶端的黑曜石,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毕杰尔神官挺直腰背坐在右侧;   那赖神官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眉骨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似乎隐隐约约压着怒气要发泄;   福雷德神官则笑眯眯地捋着小黑胡须。   下一秒,那赖神官粗壮的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脸上的横肉随着他骂骂咧咧的话语不停抖动:   “那个莫行就是王宫派来的探子!找个借口弄死算了,留着迟早坏事!”   福雷德轻轻摇:   “何必如此急躁?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他意有所指地瞥向大主教,“若能将这位执法队队长收为己用,王宫那边不就多了双眼睛?”   毕杰尔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之前四个神官的死已经引起了王宫的警觉了,不能再死了,若能让莫行成为我们的势力,日后行事会方便许多。”   沉默许久的大主教终于开口,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传来:   “先试着拉拢,若不成……”   他枯瘦的手指在脖颈处轻轻一划,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神色:   “大不了就杀了,无论如何,神殿的秘密绝不能外泄。”   烛火在密闭的室内剧烈晃动,将四个影子扭曲地投映在石墙上,如同几只正在分食腐肉的秃鹫。   下一秒,那赖神官一拳砸在橡木桌上,震得烛台摇晃:   “之前的蹊跷事绝对和那个怪物脱不了干系!”   他眉骨上的疤痕在火光下泛着狰狞的紫红,   “除了他,谁还有那个本事,让四个神官都去圣池,我们才不得不处理掉那四个神官,如果不是这样,王宫怎么会盯上神殿?”   毕杰尔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   “未必。他不过是个被锁着的东西,掀不起这么大风浪。”   “哈!”   福雷德突然怪笑一声,黄牙间溢出浑浊的酒气,“有这点时间发牢骚,不如好好想想现在要怎么办。”   他肥胖的手指摩挲着银质酒壶,   “王宫已经对我们产生了怀疑,所以才派了新的神官过来,我之前都说了,一旦杀了四个神官,一定会出大事,啧啧啧,让你们不听我的,现在好了吧。”   大主教那双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中缓缓转动,像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往事。   “说到亚怜啊,啊。”   苍老的嗓音如同毒蛇滑过枯骨,   “小时候就能用餐刀把老鼠开膛破肚,会完整剥下一张兔皮,什么东西活的,送到他手里都会死。”   烛光将大主教脸上的皱纹勾勒得沟壑纵横,老态尽显:   “记得有次送饭的亚雌不小心碰翻了他的玩具,他差点把那个亚雌的手给割下来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福雷德的酒壶悬在半空,黄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惧意。   就连暴躁的那赖也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眉骨上的疤痕。   “多完美的造物啊,他的血可是个好东西。”   大主教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呢喃,“虫神赐予我们最珍贵的…怪物…”   烛火突然“噼啪”爆响,将四张神色各异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一瞬间想到了什么,那赖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眉骨那道狰狞的疤痕,记忆如毒蛇般撕咬着神经,将那赖拖回三年前那个血月高悬的夜晚。   那个圣子,亚怜,可不是什么省心的东西。   三年前,祭神仪式后的空气里还飘荡着血腥与檀香混合的浊气,他借着酒劲看到圣子留在圣池边上。   夜色摇曳的火中,那个瑰丽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墨黑长发如瀑垂落,发尾浸染着暗红。   “装什么清高。”   那赖记得自己当时喷着酒气,一把扯住那截纤细的脚。   黑纱飘落的瞬间,那赖看清了圣子的脸——瓷白的肌肤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左眼如深渊般吞噬光线,右眼却猩红似血。   那张本该漂亮又惊慌失措的脸上,正挂着讥诮的冷笑。   那赖记得自己如何粗暴地按住对方单薄的肩膀,手指如何迫不及待地探向那截白皙的脖颈…   就在他粗糙的手掌即将碰到那截脖颈的刹那,身后的圣池突然传来“咕咚”一声异响。   池水毫无征兆地沸腾,暗红的液体如同活物般翻涌。   那赖惊恐地回头,看见水面下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阴影,它们纠缠、蠕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声响。   某种滑腻的触须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脚踝,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骨头。   “什…什么鬼东西?!”   那赖惊恐地低头,看见池水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珠。   那些眼球以诡异的频率颤动着,倒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   “啊——!!”   那赖看见一条布满吸盘的暗红色触须正顺着他的小腿向上攀爬。   更多的触须破水而出,带着腐肉的腥臭,死死缠住他的身体。   “救…救命…!”   那赖被拖向池边,肥胖的身躯滚动,脑袋磕在地上的石块上,留下了一道疤,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最后一刻,那赖看见亚怜站在原地,异色瞳孔中闪烁着残忍的笑意,红唇无声地开合:   池底的孩子们…饿很久了…   喂饱它们。   “救——!”   腥臭的池水已经漫到腰间,数不清的触须正在撕扯他。   怪物!怪物居然真的被怪物养了!怪物是怪物的主人!   就在即将被拖入深渊的瞬间,大主教来了……   回忆戛然而止。   那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那个该死的怪物!那些恶心的触须!还有池底密密麻麻的眼珠…   总有一天,他要亲手把那个身上流着恶心的血的贱货按进圣池,让亚怜也尝尝被那些东西撕碎的滋味!   ——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那扇黑色又诡异的大门之后。   血色帷幔无声垂落,将亚怜笼罩在一片暗红的光晕中。   他慵懒地倚坐在虫神雕像基座上,一条腿屈起踩在神台边缘,另一条腿随意垂下,脚踝上的镣铐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苍白的手指抚过肿胀的脚腕,那里的皮肤因常年禁锢而发肿。   这副镣铐从他八岁起就再未取下过。   现在居然有雄虫大言不惭的跟他说,可以为他解开镣铐。   真的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连怪物都解不开的镣铐,又怎么能有办法解开呢?   “呵……”   亚怜忽然轻笑出声,异色的瞳孔在暗处闪烁。   他想起今早那个新来的神官——紫罗兰色的眼睛冷得像冰,制服下的肌肉线条却充满爆发力。最重要的是……   那只手在扣住亚怜脚腕时,温暖得几乎要将他灼伤。   是他喜欢的温度。   “莫行……”   思及此处,亚怜舌尖轻抵上颚,将这个名字碾碎在唇齿间。   亚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链,被镣铐磨破的伤口渗出丝丝血迹,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般,嘴角勾起一抹甜腻的弧度。   “看起来,会是个很有趣的玩具呢。”   他翘着腿晃动着锁链,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囚室里回荡。   虫神雕像的眼睛映照出亚怜脸上病态的兴奋。   下一秒,亚怜突然从祭台上一跃而下,锁链哗啦一声绷直,他两脚之间的锁链很短,让他几乎不能跨着大步行走,也让亚怜不能跑动。   他像只被禁锢的毒蝎子,优雅地落在帷幔的阴影里,异色瞳孔在暗处闪闪发亮。   “这次,不知道能玩多久呢?”   他对着虚空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亚怜的唇角勾起一抹天真而残忍的弧度,黑发间露出的耳尖在烛光下近乎透明。   他转身走向神像边缘,锁链在身后拖出蜿蜒的痕迹,如同一条蜕皮的蛇。   只见,雕像背后的阴影里,一方暗池静默地蛰伏着。   池水浓稠如血,表面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仿佛融化了无数红宝石。   这是连通外界大圣池的隐秘支流,是独属于亚怜的囚笼与乐园。   “哗啦——”   池水突然无风自动,深处传来沉闷的搅动声,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深渊中翻身。   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一圈圈扩散至池边,在石壁上留下潮湿的痕迹。   亚怜打了个响指。   “安静。”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池水瞬间恢复死寂。   “真乖。”   真乖,真恶心。   亚怜歪着头,黑发滑落肩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年。   前提是,如果忽略那双妖异瞳孔中闪烁的、捕食者般的光芒的话。   坐在水池边上,亚怜的指尖划过水面,带起一丝涟漪。   亚怜凝视着指尖沾染的猩红液体,忽然低笑出声。   这池水看似鲜血,实则比血更珍贵,是神殿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从小到大,用身上的血供养出来的怪物。   在虫族有一个分支[旦虫],可以成为其他虫族的养料,他们的鲜血可以入药,具有极其神奇的效果,堪称是血肉灵芝。   这个分支已经快被整个虫族吃到灭绝了,到这些年也只有亚怜这么一个[旦虫]出现。   亚怜是[旦虫]最后的血脉,他甚至是个不能生育的亚雌。   [旦虫]在他之后终于要绝种了。   神殿最初时,那么小的孩子被锁在祭坛上,银针扎进细弱的血管。   神官们如获至宝的眼神,亚怜至今记得清晰——那不是看活物的眼神,而是在评估一株罕见灵药的成色。   贪婪终归战胜了理智。   当神官们发现榨干这个孩子也满足不了需求时,圣池计划启动了。   亚怜望着池水中扭曲的倒影,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那里面沉睡着用他血液喂养的怪物,混合着无数信徒的献血与禁忌药水。   亚怜是怪物,而在这池子里的东西也是怪物。   怪物当然只能和怪物一起玩咯。   因为怪物的能力,所以神殿惧怕亚怜,又依赖亚怜,又想训诫亚怜。   亚怜从小没有什么玩具,那死掉的四个神官是亚怜的玩具,整个神殿也是亚怜的玩具。   至于现在嘛,亚怜有了一个新的玩具,也就是那个新来的神官,莫行。   希望莫行可以撑得久一点,亚怜还不想那么快就失去一个难得有意思的玩具。   如果早上的时候那个雄虫真的扑过来想要强上亚怜,那么池底的怪物会把那个雄虫弄死,就算弄不死,莫行也会因为发现了神殿的秘密,而被神官或者大主教想方设法的弄死。   如果是后者的话,一切都干脆利落,不会脏了亚怜的手。   不过一切都出乎亚怜的预料。   包括早上雄虫带给他的那两颗草莓,还挺好吃的。   亚怜今天早上至少说了一句真话,他确实没有吃过正常的食物。   因为神殿与怪物之间,维系着一种病态的平衡。   亚怜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锁链拖曳出细碎的声响。   他仰头望着虫神雕像那张无悲无喜的脸,异色瞳孔中映出摇曳的烛火。   ——饥饿。   ——孤独。   ——疯狂。   这些感受如同呼吸般熟悉。   更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五岁那年,大主教将镣铐扣在他脚踝上时说的话:   “这是虫神的恩赐。”   金属刺破皮肤的疼痛,是亚怜学会的第一个道理。   后来亚怜掌控了圣池中的怪物,处境才稍有好转。   但神殿从未将他视作同类——他是祭品,是工具,是必须被驯服的野兽。   “忠诚源于痛苦。”   大主教总是这样说着,枯枝般的手指抚过亚怜的头顶。   那些带着倒刺的银鞭落下时,大主教总会用苍老的声音诵读经文。   血珠溅在古老的虫神典籍上,将神圣的文字染成暗红。   亚怜记得自己蜷缩在祭坛角落,数着次数——三十七下,仅仅三十七下,后背就被抽的鲜血淋漓。   鞭打,然后就是饥饿,饥饿是打磨顺从的锉刀。   他们会在亚怜最虚弱时端来圣餐,一点可笑的营养剂。   “感恩吧,这是虫神的恩赐。”   神官微笑着注视他颤抖的手指,直到亚怜学会用最柔顺的声音说出“感谢神恩“,才能得到第二瓶。   最后关入禁闭室。   禁闭室没有窗户,亚怜曾用指甲在墙上刻下无数道划痕,直到指尖血肉模糊。   后来亚怜不再计数,而是学会在绝对的黑暗中——与池底那个东西说话。   被放出禁闭室之后,大主教抚摸他头发的手永远带着腐朽的气息:   “痛苦让我们更亲近神明。”   在那之后,禁闭室就改造成了亚怜的房间,他只能终日和怪物还有冰冷的神像雕塑待在一起。   ——他们以为疼痛能锻造忠诚,能产生恐惧。   ——却不知早已将这个怪物养成了玩弄疼痛的专家。   水面下的东西发出咕噜声,像是给出了某种建议。   亚怜眯起眼睛,红唇弯成一个甜蜜的弧度。   亚怜的指尖轻轻划过暗池边缘,留下一道湿痕。   他不在乎痛苦,也不渴望自由。   外面的世界?无聊透顶。   他只要“有趣”。   就像今早那个新来的神官——莫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藏着太多秘密,像一本尚未拆封的禁书。   亚怜几乎能闻到那股诱人的气息:冷静自持下的危险,禁欲表象下的暗涌。   亚怜仍能清晰回忆起莫行压下来时的温度。   那个雄虫将近一米九的身躯像一座灼热的山,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滚烫的掌心扣住亚怜的脚腕时,亚怜几乎能听见自己皮肤被灼伤的细微声响。   莫行像是骨血里都流淌着热血,那种热度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烫得亚怜脊椎发麻。   ——想看他失控。   ——想看他冷静自持的紫眸染上欲色。   ——想用指甲在那结实肌肤上抓出血痕,再舔去渗出的血珠。   亚怜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苍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自己大腿肉。   疼痛让他瞳孔收缩,却又奇异地餍足。   下一刻,亚怜对着空气呢喃,“那个新来的神官…”   真的是太让亚怜高兴了。   这个神殿里面实在是太过漆黑寂静又无聊,永远都注视着这个虫神雕像,所谓的神……不过是世间欲望的集合体而已。   亚怜很擅长等待和忍耐。   还好他忍住了,还好装出一副天真、恐惧、无助的样子。   不然露馅了,游戏可就不好玩了。   脚腕传来肿胀的疼痛,亚怜却恍若未觉,双腿交叠间,脚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忽然想起莫行制服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那种充满爆发力的力量感、强制、伟岸、冰冷,让人想用牙齿、舌头一寸寸丈量。   “真想看看…”   亚怜对着虚空呢喃,那双眼睛是纯粹到天真的恶意。   “我好想看你恐惧的样子。”   尾音消融在黏稠的黑暗中,圣池里的怪物发出愉悦的震颤,仿佛已经预见了一场血腥的游戏。   圣池深处传来黏腻的水声,仿佛在回应他的低语。   亚怜微笑着将染血的手指浸入池中,池水立刻沸腾般翻涌起来。   ——他不想逃。   ——他只想玩。   之所以和莫行做那个交易,也不过是因为亚怜想要逗一逗那个雄虫而已。   就像蝎子享受猎物的挣扎,他也会慢慢将毒素注入猎物的血液。一点一点,直到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为他而失控……最后再丢弃。   这才是有趣的游戏。   亚怜低低地笑着。   他太喜欢这种矛盾的快乐——疼痛在血管里发酵成醇酒,施虐欲与受虐欲如同双头蛇的毒牙,同时刺入神经。   他仰起头,黑发间露出的脖颈线条脆弱如折翼的蝶,脚镣随着他的笑声轻轻晃动。   在这一片昏暗之中,亚怜幻想着莫行手持银鞭的样子:   那双手——握枪的手,扣他脚腕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绕着皮革鞭绳,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施暴时会变得更深,什么克制通通变成暴虐。   好想被弄坏。   这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脑海时,亚怜想起今早莫行掌心的枪茧——那双握惯武器的手,若是用来施暴,该有多美妙?   “啪!”   想象中的鞭声在耳畔炸响。   亚怜的呼吸急促起来,脚镣随着他轻微的战栗叮当作响。   他渴望那双手给予更多:巴掌、掐痕、皮带扣硌在腰间的钝痛……   圣池的水面倒映出亚怜扭曲的微笑。亚怜想象着雄虫莫行那暴怒的模样:   皮带扣划破空气的锐响,鞋底碾过胸口的重量;青筋暴起的指节掐住自己的咽喉时,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里终于燃起的怒火……   “哈啊——”   亚怜突然蜷缩在暗池边缘,苍白的手指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料。   这种近乎自虐的幻想让他浑身战栗,脚镣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明明发誓要报复所有施加痛苦的家伙。   可当对象换成那个冷峻的神官时,痛觉竟变成了诱人的毒蜜。   亚怜喘息着咬破自己的下唇,铁锈味在舌尖蔓延,那些年的“教化”,终究在他骨髓里种下了扭曲的渴望。   其实被管教也不错,只不过需要挑选对象而已。   可惜那个神官太冷静了。   需要更过分的刺激才行。   “别急,别急。”   亚怜抚摸着脚镣下的淤痕,自言自语,疼痛让他的声音带着甜美的颤音,   “好玩的猎物…要慢慢撒网才行。”   这种猎物,就要玩的久才行,才能榨干价值,才能让自己感到满意和满足。   就像现在,光是想象,就让亚怜兴奋得指尖发麻。   多么珍贵,多么有意思的体验啊。   在这个如此黑暗又无趣的神殿之中,亚怜难得发现这么有意思的玩具。   比之前的四个神官好玩多了。   如果说,之前那四个神官——唯有他们的死亡才能带给亚怜一点感官上的刺激,那么莫行只要用他那双手来扇一下亚怜。   不,或许也不用是殴打,哪怕是抚摸、哪怕是不经意间的触碰,都会让亚怜觉得很刺激。   真是的,感觉浑身的鲜血都要沸腾了。 第44章 第4章·解缚:“神官这是在心疼我?”   这两天,莫行在熟悉神官的事物,了解神教的历史和渊源还有熟悉照顾神官事务。   都是一些理论知识。   莫行再见到圣子,是在两天之后的忏悔日。   正午的钟声在神殿穹顶间回荡,莫行跟随大主教穿过幽暗的回廊。   “忏悔日啊,”   一边走,大主教的权杖一边敲击着地面,   “经过这两天的学习,你应该也知道了,忏悔日是虫神展现仁慈的时刻。”   “虽然是圣子,但是圣子身上也有洗不清的罪孽。”   “因为生来就带着罪孽,所以需要为信徒向虫神请命,需要传达虫神的意志,需要请求虫神宽恕。”   莫行:“原来如此。”   大主教浑浊又苍老的眼珠子看向莫行:   “你是个好孩子,虫神会庇佑你的,虫神会实现所有信徒的愿望,你有什么愿望吗?”   这个问题,实际上有标准答案,和老狐狸打太极就是这样的,很多话都是废话,但是废话也不能出错。   莫行说:“愿虫神庇佑众生。”   闻言,大主教不置可否,只是意料之中的笑了笑。   “这是一个很好的愿望,好了,今天是忏悔日,也是圣子代替信徒承受神明意志的日子。”   “今天由那赖神官执行神明的意志,下次就是你来了,好好的看着吧。”   莫行:“……嗯。”   该说不说,这个神殿真的很像一个邪教。   大主教冠冕堂皇地说:“你也知道,忏悔日是虫神赐予信徒的恩典。”   “圣子将代替众生承受神罚,这是无上的荣耀。”   一边走一边看,莫行的目光扫过回廊两侧的浮雕——那些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无数信徒跪拜的身影中央,总有一个祭品被锁链缠绕,有的画面里面是被烈火焚烧,有的画面里面是被刺穿,身体绑在十字架之上。   祭坛渐渐映入眼帘。   圣池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高耸的虫神雕像。   祭坛中央,圣子跪立的姿态宛如一尊殉道者雕像。   黑袍垂落如折翼,黑纱随着他轻缓的呼吸微微起伏,只有合十的双手暴露在光线中,那十指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却染着淡淡的红。   他对这种情况似乎一点都不惊慌,不知经历了几百上千遍。   “请圣器——”   侍从跪在圣池边缘,将银鞭浸入翻涌的池水中。   “哼。”   那赖神官接过长鞭时,鞭梢滴落的液体在石板上滴落。   第一鞭破空的瞬间。   “啪!”   圣子黑袍应声裂开,暴露出底下瓷白的脊背。   一道艳丽的红痕迅速浮起,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雪原上,亚雌的肩胛骨颤抖,伤口流出血液,   鞭子上的血珠随着动作甩落在祭坛纹路上。   那赖冷笑一声,眼里满是恶意和贪婪。   “啪!”   第二鞭精准重叠在第一道伤痕上。   能够亲手惩罚这个圣子,那赖心里当然是兴奋的,在这种兴奋感的加持之下,那赖鼻翼扩张,眉骨上的疤痕因兴奋而发亮。   鞭梢勾到黑纱边缘,露出亚怜一截后颈——那里有红色的虫纹,像一株盛开的曼珠沙华,正随着呼吸颤抖。   ……   第七鞭落下时,亚怜终于发出第一声闷哼。   “呃!”   他弓起的脊背绷出漂亮的弧度,汗湿的黑纱黏在蝴蝶骨上,透出底下交错的新旧伤痕。   血珠顺着他的脊椎滑落,在腰窝处短暂停留,最后坠入祭坛的沟壑中。   第十鞭撕裂空气的瞬间,亚怜的肩胛骨骤然绷紧,像一对被钉穿的黑蝶。   血珠从鞭痕溅落。   圣子汗湿的黑纱紧贴脊背,暴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痕,新伤绽开如红莲,旧疤苍白似蜈蚣。   血水顺着脊椎凹陷处滑落,在腰际悬而未决,最终坠入祭坛沟壑,与祭坛融为一体。   鞭影交错间,亚怜抬头看向莫行,他那双异瞳一黑一红,透过遮面的黑纱,就这么直直的看过来。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莫行,仿佛那里藏着唯一的救赎。   那双眼睛里还有某种近乎天真的委屈——仿佛在质问神明为何独独抛弃了他。   仿佛他那个眼神,不是伪装出来的脆弱,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疼痛。   莫行的指节无意识绷紧。   圣子苍白的唇角挂着血丝,可眼睛里却盛满某种令人心惊的、孩童般的委屈。   两人的目光在血腥的空气中相撞。   亚怜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莫行读懂了那个口型:疼。   莫行一愣。   真的狼狈。   十分倔强、可怜、无辜的圣子。   黑纱被血与汗浸透,湿漉漉地黏在亚怜苍白的脸颊上。   隐约透出的唇角被咬破了,渗出一线猩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哪怕是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会觉得这个圣子可怜。   莫行大概猜测了一下圣子的年龄,应该就在二十岁上下,可能二十岁都不到。   这个年纪,在莫行的那个世界里,还在无忧无虑地上大学呢,   这个年纪应该去度过人生最幸福、最广阔、最自由的一段时间。   可是这个圣子得到的,似乎真的是太少了,他连正常的食物都没怎么品尝过,住的房间也不像个房间,根本是基本的需求都没有得到满足。   挺可怜的一孩子。   莫行在心里叹了口气。   只不过还没等莫行继续深度思考什么,下面的信徒们顿时发出癫狂的欢呼。   祭台之上,圣子跪伏的姿态如此驯顺——脊背绷成一道隐忍的弧线,被鞭痕撕碎的黑袍下露出斑驳的伤痕。   新伤叠着旧伤,有些还在渗血,有些早已结痂成淡粉色的纹路,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濒死的蝴蝶最后扇动的翅膀。   信徒们的呼吸都停滞了。   多可怜啊——   多无辜啊——   那具单薄身躯承受的,可是为他们赎罪的神罚。   既然这么可怜,既然这么痛苦,那么惩罚一定是有用的,神一定会宽恕他们的罪!   鞭声刚落,整个神殿便陷入一种病态的狂热,忏悔的声浪如瘟疫般蔓延。   一个衣着华贵的雄虫突然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向地面。   “我有罪!我有罪!”   他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可他的眼中没有忏悔,只有扭曲的狂喜,仿佛这行为能洗刷他所有的肮脏交易。   “虫神宽恕我!”   “我愿再捐三百万星币!”   祭坛下的虫群如潮水般涌动。有的在歇斯底里地大笑,金条、珠宝、星币如垃圾般被扔进奉献箱,碰撞声与哭嚎声交织成诡异的颂歌。   莫行的目光扫过这些扭曲的面孔——他们眼中没有真正的忏悔,只有用金钱购买救赎的贪婪。   那些所谓的“罪孽”甚至不敢说出口,却在癫狂的表演中自我感动。   祭坛中央,亚怜缓缓直起身。   黑袍的裂痕间露出斑驳的血痕,可他异色的瞳孔却透过黑纱,冷静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莫行身边,大主教的权杖适时敲响,他大声的宣布:“虫神已降下恩典!”   欢呼声几乎掀翻穹顶。   在这片混乱中,唯有圣子的身影静默如雕塑。   黑纱下,他的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在欣赏自己亲手点燃的这场荒诞剧。   当信徒们为虚构的救赎一掷千金时,真正的怪物正跪在祭坛上,嘲弄着所有信徒的愚蠢。   莫行冷眼注视着这场闹剧,瞳孔倒映着信徒们扭曲的面容。   那些涨红的脸、暴突的眼球、嘴角失控的涎水,像极了毒瘾发作的瘾君子。   果然很像是邪教。   “莫行神官,你看到了吗?”   大主教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虫神诞生了我们,创造了这个世界,一切的得到和失去都是由虫神来决定的。”   “只有信仰虫神,才能得到宽恕,才能得到这个世界的认可和接纳。”   莫行点点头。   他心想,这就是邪教宣传的力量,还是挺震撼,也挺可怕的,他不能理解,也不尊重,不祝福。   莫行站在祭坛边缘,像一尊冰雕的神像。   信徒们的狂热呼喊……这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赖神官挥鞭的手已经沾满血沫,肥厚的嘴唇因兴奋而颤抖,他的所作所为明显带着私欲和泄愤的意思。   毕杰尔神官站在阴影处,眼镜反射着祭坛上的血腥。   福德罗神官依旧挂着那副虚伪的和善笑容。   一群,垃圾啊。   “莫行神官。”大主教枯爪般的手搭上他的肩,“你感受到神的意志了吗?”   莫行微微侧首,阳光从穹顶洒落,将他半边脸镀上冰冷的金色,语气很是平静:   “大主教,我在感受了。”   看起来他和大主教站在祭坛之上,似乎没有被下面的混乱所干扰到,但是,莫行心里知道,大主教脑子多半也不正常。   都信奉邪教了,怎么可能是正常的。   癫狂。愚昧。荒谬。   而莫行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如礁石立于狂潮,如刀刃悬于暗夜。   客观。客观,必须客观的去看待这一切,不要失了冷静和理智。   莫行冷眼看着这一切。   所谓神罚,不过是一场集体施虐。   所谓圣子,不过是权力游戏的棋子。   所谓信仰,不过是欲望的遮羞布。   可是,圣子。   圣子,圣子有名字啊。   圣子,亚怜。   莫行的视线穿过狂热的信徒,穿过蒸腾的狂热,落在亚怜垂落的眼睫上——会落泪吗,会无助吗,会感到痛苦吗?   这个想法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莫行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但他的手却无意识收紧了,掌心残留着两天前压制亚怜脚腕时,对方挣扎的触感。   冰凉。脆弱。   又带着花枝般的韧性。   在忏悔日、忏悔仪式的最后,大主教意味深长的拍了拍莫行的肩膀:   “从今天开始,就要开始属于你的历练了,神的意志需要你训诫管辖圣子。”   “千万要记住,不要相信圣子说的每一句话,否则你真的会死。”   莫行点点头。   大主教又说:   “圣子房间里的钥匙我会让芮恩给你,从现在开始,你随时都有权利进入圣子的房间,代替虫神对圣子进行训诫,清除圣子身上的邪恶和罪孽。”   “但是神殿的规矩还是那么几个,你可不要忘记了。”   “入夜之后不许出房间,没有允许不能靠近圣池。还有,不要相信圣子说的任何一句话。”   “小心一点,不能惹虫神生气,无论发现了什么,都要保持冷静,都要相信虫神。”   “莫行神官,只要你信仰虫神,虫神就会庇佑你,实现你的愿望,倾听你的渴望。”   ——   晚上,莫行提着食盒穿过长廊。   牛皮纸袋里传来清蒸牛肉的香气,没有神殿惯用的镀金餐具,只有简单的饭盒,底下还压着一小包星星糖。   星星糖,哄小孩子的玩意,莫行觉得亚怜很像个小孩。   可怜兮兮的小孩。   黑曜石门前,锁链的摩擦声后。   莫行推开门,烛火正剧烈摇晃,将满室血色帷幔照得如同流动的血管。   亚怜背对着门,破碎的黑袍半挂在臂弯。   烛光舔舐着他裸露的脊背——新伤叠着旧痕,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油画。   苍白的肌肤上,肩胛骨的轮廓如同将展未展的蝶翼,随着他换衣的动作微微起伏。   “你来了。”   亚怜没有回头。他慢条斯理地系着新黑袍的腰带。   莫行走过去,将吃的放在神像边缘,与石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说:“吃晚饭。”   亚怜终于转过身。   黑纱还未戴上,异色瞳孔在烛火中妖冶异常。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格格不入的牛皮纸袋,唇角微妙地勾起:   “今天怎么不是营养剂了?”   莫行单膝触地,身形在烛光中投下一片阴影。   “营养剂,应该不太好吃吧。”   他打开食盒的动作很轻,却让囚室里凝固的空气突然流动起来。   “吃这些。”   三个字,简洁得像下达命令。   白雾从饭盒里袅袅升起,清蒸牛肉的香气驱散了这里惯有的铁锈味。   蔬菜沙拉翠绿鲜亮,草莓去蒂后像一颗颗红宝石,芒果块金黄饱满,旁边还立着一小盒牛奶。   看着令人胃口大开。   亚怜的鼻翼微微翕动。   莫行注意到对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本能的吞咽反应,再精湛的演技也伪装不出的生理反应。   “你看起来也不大,真是长身体的时候,”   莫行掰开一次性木筷,磨去上面的毛刺,   “光靠营养液怎么行。”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   草莓去蒂后的横切面渗出淡红色汁液,在烛光下像一颗颗小心脏。   “是吗?大概只有你会这么想。”   亚怜伸手,抓起一块草莓塞进嘴里,果汁顺着他纤细的手腕滑下,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痕迹。   没两下,草莓全部被他吃完了,   但是亚怜并没有动别的东西,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见过,所以他不会伸手触碰。   莫行把牛奶推过去。   亚怜没有动。   牛奶盒静静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折射着微弱的烛光。   亚怜盯着它,异色眼瞳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迟疑。   莫行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那是人在面对陌生事物时本能的戒备。   “怎么了?”莫行问。   亚怜别过脸,黑发垂落遮住表情:   “怎么吃啊,我不知道怎么吃。”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完全没有接触过正常的常识和事物,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莫行沉默片刻,伸手拾起牛奶盒。   塑料包装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莫行掰下吸管,利落地戳开封口,然后递回去。   “这样,”   他示范性地虚握了一下,“用嘴吸一下,你就能尝到了,这个是牛奶,盒装的牛奶,用吸管喝的。”   亚怜迟疑地接过。   他的指尖碰到吸管时,像被烫到般缩了缩。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含住吸管,试探性地吮吸——   温热的奶香在口腔里炸开,醇厚的甜味顺着舌尖蔓延。   亚怜的瞳孔微微扩大,喉结上下滚动,连握着牛奶盒的手指都无意识收紧。   太陌生了。   一滴奶渍沾在他的唇角。亚怜下意识舔掉,舌尖扫过唇瓣的动作带着孩童般的好奇。   可能是觉得味道确实好吃,亚怜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咬住吸管。   黑发间露出的耳尖微微发红,不知是因为不习惯还是这突如其来的温暖。   莫行注视着他。   烛光将圣子笼罩在一圈柔光里,那些尖锐的棱角似乎都被暂时软化。   他觉得亚怜根本就不是怪物,也不像圣子,像个第一次尝到甜味的孩子。   牛奶盒渐渐空了,发出“咕噜”的声响。   亚怜松开吸管,唇上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抬眼看向莫行:“为什么这样看我啊?”   烛火摇曳,莫行的影子笼罩在亚怜身上,他伸手拿起一张纸巾,抹去亚怜下巴上的一点奶渍,动作自然。   愣了一下,亚怜突然笑起来,将空牛奶盒捏得噼啪作响:   “莫行神官,真看不出来,你挺热心的,你对我居然还挺好的。”   他的舌尖舔过犬齿,留下一点奶白的痕迹:   “但我并不会被这点东西收买哦。”   莫行又给亚怜介绍:“这个是清蒸牛肉,这个是蔬菜沙拉。”   烛火轻晃,映照着亚怜异色的双瞳。   亚怜微微偏头,黑发垂落肩头,像只警惕又好奇的猫。   “好吃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豫。   那双向来妖冶的眼睛此刻竟透出几分天真的懵懂,左眼如墨,右眼似血,却都清澈得不可思议。   莫行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笑意太淡,几乎转瞬即逝,却让整个冷峻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   “尝尝看吧,我也不知道你的口味。”   他声音依旧平静,但是却听出几分包容的意思,   “不喜欢的话,下次给你换别的。”   亚怜的指尖悬在食物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先是用指甲轻轻戳了戳牛肉,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后,才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块。   牛肉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好软。   ——好暖。   和神殿那些冰冷的“圣餐”和营养液完全不同。   肉汁在舌尖迸发,带着淡淡的香,温暖得几乎让人眼眶发热。   “……”好吧,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好吃的。   亚怜没有出声,但捏着牛肉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些。   他又转向蔬菜沙拉,生涩地用叉子卷起几片菜叶。   清脆的声响在口腔里回荡,混合着酸甜的酱汁,陌生却令人着迷。   莫行静静注视着他。   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感觉完全没有成熟。   亚怜先是用舌尖小心试探,确认安全后才会整个放入口中。每一口都吃得极认真,连沾在指尖的酱汁都要仔细舔掉。   “这个,”   亚怜突然指向玻璃瓶里的星星糖,“是什么?”   “星星糖。莫行答道,“甜的。”   亚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打开玻璃瓶盖,拿起两颗放在嘴里。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太甜了。   比牛奶还要甜。   那种浓郁的甜香在唇齿间炸开,让亚怜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看着亚怜的表情,莫行问他:“你喜欢甜的吗?”   “应该是吧。”   亚怜舔了舔唇角,红润的舌尖扫过残留的甜味,异色眼瞳微微眯起,   “我今天第一次知道星星糖……很好吃。”   莫行收拾餐具的手指顿了顿。他低低“嗯”了一声,将用过的餐具收进牛皮纸袋:   “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带过来,现在先上药吧。”   闻言,亚怜歪了歪头,黑发如瀑垂落。   他掀起黑袍下摆,动作干脆,肿胀的脚踝暴露在空气中,镣铐边缘已经磨出了血痕,与苍白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我脚上好疼啊。”   “背上也是。”   他转过身,将破碎的黑袍褪至腰间。   烛光下,那些交错的鞭痕如同毒蛇爬过的痕迹,最新的一道还渗着血珠,亚怜的脊背瘦削得能看见脊椎的轮廓,带着一种脆弱感。   莫行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拧开带来的药膏,清凉的草药味立刻在囚室里弥漫开来。   “擦药会疼。”他低声提醒。   亚怜却轻笑出声:“我可不怕疼——唔!”   冰凉的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亚怜的肩膀猛地绷紧。   莫行的手很稳,力道却放得极轻,指腹小心地避开那些渗血的地方。   药膏渐渐化开,亚怜的呼吸也慢慢平缓。   他垂着头,黑发遮住了表情,只有微微发红的耳尖暴露了某些情绪。   “为什么?”亚怜突然开口。   背上的药已经擦好了,莫行正在处理他脚踝的镣铐,闻言抬了抬眼:“什么?”   “为什么……做这些?”   亚怜转过头,异色瞳孔在烛光下妖冶非常,“送饭,上药。”   莫行没有立即回答。   为什么做这些?   因为看到了,不做的话,总觉得良心上过不去。   他握住亚怜的脚踝,感受到掌下肌肤的微颤。   手指摸过淤血处时,亚怜不自觉地缩了缩,却没挣脱。   “没有为什么。”   最终,莫行这样说道。   闻言,亚怜的眼尾微微上挑,异色瞳孔里漾着蛊惑的光,像淬了毒的蜜糖。   可莫行却视若无睹,修长的手指专注地检查着他脚踝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   “镣铐必须硬开。”   莫行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案情,   “已经嵌入皮肉了,而且你脚上的这一个镣铐没有钥匙眼,只能做切断处理。”   这个镣铐应该是亚怜小的时候戴上的,这么多年亚怜肯定在长身体,所以没有钥匙孔的这个镣铐就直接和皮肉贴合了。   莫行指尖轻按肿胀最严重的部位,亚怜的脚踝立刻条件反射地颤了颤。   “嘶。”   淤血处泛着紫色,边缘的皮肤因长期摩擦变得流血。   “会疼。”   莫行抬眼,眸子直视亚怜,“忍着点。”   亚怜歪着头,黑发从肩头滑落。   他突然伸手,冰凉的指尖抚上莫行紧蹙的眉心:   “神官这是在心疼我?”   莫行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掏出一个半个手臂那样长的小锯子,自带大电池的那种。   自从上次看到亚怜脚腕上的这个镣铐之后,他回去就从自己的行李箱底层翻出这个“大杀器”。   战术小电锯的嗡鸣在密闭的囚室内骤然炸响。   吓了一跳,亚怜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要抽回脚踝——   “别动。”   莫行的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纤细的脚腕。   小电锯的刀刃精准压进镣铐处,溅起的火星在两人之间迸裂,像一场微型的烟火。   “咔——嚓——”   大概锯到还剩最后的薄薄一层,莫行就不敢再锯了,再锯下去要切到皮肉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快要断裂的镣铐,现在整个镣铐都是很烫的,因为摩擦生热。   没有犹豫,莫行直接用力一掰把剩下的部分直接掰断了。   第一道镣铐脱落时,带下一小块粘连的皮肉。   亚怜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发出低低的笑声:“痛快。”   莫行的手稳得可怕,断裂的镣铐“当啷”一声落地,在寂静中激起回音。   亚怜的脚踝终于获得自由,却留下两道狰狞的环状伤痕。   金属断裂的脆响震得亚怜耳膜发颤。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亚怜感受到右脚的束缚重量突然消失。   下一秒,   莫行已经转向另一只脚踝,电锯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着。   第二声脆响。   亚怜猛地蜷起双腿,苍白的脚趾无意识地蹭着地面,像是无法适应突然获得的自由。   他的异色瞳孔剧烈颤动,目光从断裂的镣铐移到莫行脸上:   “你……”   莫行关掉电锯,寂静重新笼罩囚室。   他收起工具,动作利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那两截断锁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莫行取出消毒喷雾,动作顿了顿:“你的伤有点化脓了,先给你做处理,会疼。”   亚怜很轻松地笑着说:   “我从来都不怕疼,是你觉得我疼,其实我不疼。”   离开之前,莫行给亚怜留了点东西,一个尽量仿制的更宽的镣铐,还有一层硅胶假皮。   莫行说,把硅胶假皮套在脚腕上,然后再戴上镣铐就不会疼了,而且也不会和之前有很大的区别,不太会被发现。   “但是尽可能的让伤口呼吸,不要一直压着,严重的话会化脓的。”   莫行补充。   “你的脚腕有点骨损伤,好好休息吧,把你脚上的伤先养一下。”   亚怜以为莫行会问那四个神官之死的事情,但是莫行没有问,就离开了。   只留下亚怜望着重新紧闭的大门发呆。 第45章 第5章·吃醋:“混蛋,不如杀了你算了。”   第二天一早,莫行就推开了那扇门。   囚室内,烛火依旧摇曳,将层层血红色帷幔映照得如同凝固的血雾。   亚怜已经醒了,赤足坐在神像基座上,圆润的脚趾偶尔蜷起,像是怕冷。   他晃荡着双腿,苍白的脚趾在昏暗光线中泛着白玉般的光泽——圆润、精巧,却又被脚腕上那圈紫红的淤痕、伤痕破坏殆尽。   “神官,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亚怜歪着头问道,黑发从肩头滑落。   值得一提的是,他眼睛下面居然有一点青黑,可能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或者……根本没睡。   莫行举起手中的牛皮纸袋:“吃的。”   亚怜不满意:“我说的是另一边手里。”   “书。”莫行顿了顿,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没见过吗?”   “见过啊。”   亚怜轻盈地跃下神像,黑袍翻飞如鸦羽,   “我见过很多书。”   他异色眼瞳中闪过一丝挑衅,   “但我不识字,你带来的这个东西,我看不懂。”   莫行将早餐放在神像旁的台面上——简易的三明治用油纸包着,旁边是一盒橙汁。   “先吃东西。”   亚怜凑近嗅了嗅,故意找茬:“为什么不是热的?”   “本来就是常温的。”莫行说。   亚怜的眼珠转了转,红唇突然撇出一个任性的弧度:“可我要吃热的。”   莫行沉默地看着他,颇有几分无奈。   一秒。两秒。   “哈哈——”   亚怜突然笑起来,   “逗你的,我才没那么矫情。”   他抓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蛋黄酱沾在唇角,又被舌尖迅速卷走。   橙汁的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发出“吱吱”的声响。   莫行注视着他孩子气的举动,从纸袋中取出那本书——封面是朴素的深蓝色,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褪色。   神殿里面的书籍都是各种各样传播邪教的东西,莫行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本……算是正常的。   “《起源》。”莫行翻开第一页,“要听吗?”   亚怜的咀嚼动作突然停住:“讲什么的?”   莫行看了一下:“虫族神话。”   亚怜想了想:“我不识字,那你读给我听。”   莫行开始朗读。   低沉平稳的嗓音在囚室里回荡,亚怜抱着膝盖坐在他身旁,异色眼瞳倒映着书页上的插图,时而皱眉,时而抿唇。   虫族的神话,从虫神创造世界和雌虫、雄虫开始。   神话其实挺无聊的,虫族有各种各样的分支,当读到某一个种群的时候,莫行感觉到肩头一沉。   ——亚怜睡着了。   亚怜的黑发垂落在莫行臂弯,呼吸轻得像羽毛。   莫行轻轻合上书,发现亚怜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他离开。   灯光为两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莫行猜测亚怜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很可能是因为脚腕上的伤口疼。   但是既然脚腕上伤口疼的话,之前镣铐没有解开,这么多年来亚怜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莫行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亚怜。   亚怜的睡颜意外的安静,褪去了平日的妖异与乖张,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俊秀。   他的眼尾天生带着一抹上挑的弧度,像丹凤的尾羽,即使闭着眼也透着一丝邪气。   薄唇微微抿着,唇色淡得近乎苍白。   神殿的圣子。   亚怜。   但是没有人会叫亚怜的名字,都称呼他为圣子。   莫行心想,都还是个小孩呢,感觉都还没长大,字也不认识,书也不会读,很多常识都没有。   空气流动之间,亚怜的长发如泼墨般垂落,发梢暗红,有几缕滑过莫行的膝盖,一直蜿蜒到地面上,在石板上铺开一片。   “唔……”   睡梦中的亚怜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莫行这才注意到,圣子的睫毛其实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是停驻的蝶。   这个被称作“怪物”的存在,此刻看起来竟比任何信徒都更像一个普通少年。   不,或许亚怜本身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而已。   神殿把一切都诡化了。   ——   亚怜醒来时,就已经是中午了。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异色瞳孔里还蒙着一层薄雾,似乎对自己竟会睡着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我居然睡着了。”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初醒的沙哑。   莫行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肌肉的酸痛感让他微微皱眉:   “昨天没休息好?”   亚怜歪着头,黑发从肩头滑落,带着点天真:   “我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不知道算不算休息好,也不知道算不算睡得不好。”   莫行沉默片刻,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但很快,他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还记得之前的交易吗?”   亚怜忽然笑起来,倾身向前。   他的气息拂过莫行的耳际,带着暧昧的温热:   “神官,说的是哪个交易?”   黑衣领随着动作滑开,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莫行的领口。   亚怜的眼尾微微上挑,像只蓄势待发的捕猎者。   莫行面不改色,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如深潭:“线索和真相。”   闻言,亚怜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退开半步,异色眼瞳中的暧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   “你帮我,给我送饭,给我读书,就只是为了这个?”   “是。”莫行的回答干脆利落。   囚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亚怜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得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   莫行面不改色,连呼吸频率都未变,又重复了一遍:“我要知道线索和真相。”   亚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扩大,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囚室突然陷入寂静。   神像后面的小水池,有了一些小小的波浪,像潮水般忽远忽近。   下一秒,亚怜起身,转身走向神像,他的背影在血色帷幔中显得格外单薄,黑袍下的肩胛骨如同折断的蝶翼。   “好啊,既然神官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尤金森,迪卢克,雷利,拉卡,你想要知道他们哪一个的信息?”   莫行:“你知道什么?”   亚怜歪着头看他:   “其实我都知道,但是我不愿意一下子都告诉你,那样没意思。”   “现在你只能挑一个问我。”   莫行想了想,其实前三个他差不多都了解一点,但是拉卡怎么死的,在拉卡的日记中并没有写。   “那我想知道拉卡神官是怎么死的。”   亚怜的黑发垂落在肩头,他歪着头回忆的模样像个天真孩童,可吐出的字句却浸满寒意:   “拉卡啊,他从圣池边上的那个楼梯摔下去,脖子扭断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角度,“咔嚓一声,就再也没起来。”   莫行又问:“自然死亡还是非自然死亡?”   “什么意思?”   亚怜看向莫行,有些名词亚怜其实是听不懂的。   莫行解释了一下,“就是,有没有人在背后推他,或者说想要他死?”   亚怜眨了眨异色眼瞳,恍然大悟般拖长尾音,赤足轻轻踢了踢地面,咯咯笑起来,   “不需要那么麻烦。”   他赤着踩着冰冷的地面,囚室内的烛火将亚怜的影子拉长得如同择人而噬的怪物。   “那天晚上,圣池的水漫出来了……把台阶泡得又湿又滑。”   “对了。”   他指尖轻轻点着下巴,异色眼瞳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知道的吧,在逃跑过程中,如果跑得太快跌下楼梯,只要不小心摔一下,大多数不死也残废了。”   莫行:“那他为什么逃跑。”   亚怜补充:“因为有人拿刀对着他呀,如果不跑,他照样也会死。”   “其实他的死确实是一个意外啦。”   “因为他撞见了大主教的秘密,他撞见了这个神殿的禁忌,所以才会死。”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尸体是不会说话的。”   “你知道他的尸体在哪吗?”莫行问。   亚怜思索一番:“唔,可能被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那别的神官是怎么死的?”莫行问。   亚怜笑起来,他走到莫行面前,忽然贴近,苍白的手臂如蛇般缠绕上莫行的肩膀。   黑袍滑落,露出瓷白的肌肤,上面蜿蜒着几道淡粉色的旧疤,在烛光下如同凋零的花瓣。   “想知道更多?”   他呵气如兰,异色眼瞳在阴影中流转着妖异的光,红唇几乎贴上莫行的耳垂:   “那就继续对我好啊。”   莫行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迎合。   雄虫的眼眸平静如深潭,倒映着圣子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亚怜地薄唇微扬,眼尾上挑,每一寸轮廓都透着精心雕琢的邪气。   邪气。   确实是邪气。   右眼的血红在烛光下妖艳得惊心动魄。   “这是新的交易条件?”莫行问。   “不。”   亚怜笑了笑,退开半步,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这是我的游戏规则,你既然有求于我,那就要遵守我的规则。”   亚怜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艳红的唇上:“很公平,不是吗?”   莫行注视着眼前这个矛盾的存在——天真与残忍,脆弱与危险,像是藏在蜜糖下的蛇蝎。   现在也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更何况……莫行本来就觉得亚怜确实是可怜,就算没有线索,他也会照顾亚怜一二的。   莫行说:“那好吧,我加入你的这个游戏。”   亚怜眨了眨眼睛,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低头玩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说: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我没什么亲属,也没有感受过亲情,你是对我最好的了。”   “随你。”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莫行无可无不可。   其实,本来就已经到中午的时间了,莫行还没有吃饭,而且他也得去给亚怜准备午饭,他没待一会儿就走了。   离开的时候,莫行身后传来亚怜轻哼的旋律。   那是晨祷的圣歌,本该庄严肃穆,却在亚怜唇齿间变得诡谲而妖异。   亚怜的嗓音天生清冽,像山涧里流动的泉水,哪怕故意扭曲了调子,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动听。   歌声穿过层层血色帷幔,在囚室内回荡,时而轻快,时而低缓,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缠绕着莫行的耳膜。   莫行驻足,没有回头。   亚怜的哼唱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笑:“怎么?哥哥觉得,我唱的很难听吗?”   “怎么会,”   莫行诚实地说,“你应该唱什么都挺好听的,因为嗓子很好。”   然后,亚怜笑了一下,重新哼起那首扭曲的圣歌。   层层血红色帷幔之后,亚怜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斜倚在神像基座上,一条腿曲起,黑发垂落,光影都偏爱他,将他的侧脸分割成光与暗的两半。   左眼沉浸在阴影里,右眼却映着血帷幔的微光,红得惊心动魄。   苍白的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神像底座,指甲与石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那节奏渐渐与远处真正的祷钟声重合,却又在某个节点突然变调,如同一个隐秘的嘲讽。   这一刻的亚怜,像是被困在血色地狱里的灵魂。   亚怜确实身处地狱之中,可事实上,他本身就是地狱。   ——   这日子就这样过了四五天。   期间,莫行一直教亚怜看书识字,他甚至从外面买了最简单的童话故事,还有练字的字帖,偷偷摸摸带给亚怜。   导致亚怜的那个黑漆漆的囚室里都堆了不少东西,甚至加了好几盏灯,虽不通电,但有电池的电灯还是可以用的。   莫行一有时间就去打听四神官的死因,还有陪亚怜。   所以,芮恩已经好几天没能和莫行说上话了。   今日。   神殿的回廊幽深曲折,莫行正快步穿过时,一个矮小的身影突然从石柱后闪出。   只见芮恩的脸涨得通红,棕色卷发下的雀斑显得更加明显。   他像只受惊的麻雀般攥着胸前的衣料,另一只手颤抖着递出一条金色祷告项链——链坠是虫神展翅的形态,翅膀上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   “莫、莫行神官,”   芮恩的声音细若蚊呐,   “这个…是我亲手做的,希望您可以收下!”   芮恩的声音越来越小,捧着项链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比莫行矮了大半个头,仰视时棕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链子在阳光下闪着漂亮的光,莫行微微眯起眼睛。   莫行注意到芮恩的指甲缝里还有未洗净的油,芮恩神色也挺疲惫的,还一直揉眼睛,这条项链恐怕是少年偷偷在熬了几个通宵才做成的。   “不必。”   莫行的拒绝很干脆,但语气并不那么冷漠,   “神殿规定,神官不得私受赠礼。”   芮恩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急急忙忙说:“我、我、我…”   下一秒,眼泪砸在石板上,芮恩哽咽了:   “我只是…”我只是喜欢你呀。   “芮恩神侍。”   莫行打断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是我们并不合适,你的心思放在我的身上,不会有任何回应的,还是早点放弃吧。”   年轻的亚雌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捧着项链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咬着嘴唇,雀斑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   “是…是因为我是亚雌吗……其实我可以不要任何的名分,只要让我跟在您的身边就好了,几个月或者几天都可以!”   “刚才我已经拒绝过你了,还请你自重。”   莫行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芮恩浑身一颤,慌忙低头认错。   “对不、对不起……”   可等他再抬头时,走廊尽头早已没了莫行的身影,只有他送不出去的金链在掌心发烫。   芮恩呆立在原地,春心碎了一地。   莫行当然去找亚怜了。   因为他昨天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拉卡的日记。   「8月15日,尤金森房间里面失火。我就住在他楼下,那天半夜……我听到他尖叫的声音,我起来开门的时候,火已经烧到门口了。」   「亚克塔说这是神的旨意,没有谁去救他,尤金森死了。」   「8月19日,迪卢克、雷利淹死在了圣池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大晚上的独自前去圣池。」   「我特地去问了大主教,圣池里是不是有怪物,大主教说是的,是怪物杀了他们两个,所以,一旦圣池封闭,就失去了虫神的庇护,谁也不能靠近圣池,否则会被怪物吞噬。」   「神殿到底有什么秘密?」   「虫神难道不是个幌子吗?这世上怎么可能真的有神明,又怎么可能真的有怪物。我不相信。」   「8月20日,那个圣子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他的血……」   「圣池里应该有东西。」   「8月21日,我……我要去半夜的圣池看看,看看那圣子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怪物?   神殿里真的有怪物吗?为什么神官称呼亚怜为“怪物”?亚怜是那个怪物吗?   可是,亚怜看起来并不像是怪物啊。   这几天莫行其实也偷偷观察过圣池,据他所观察并没有什么异样,圣池的水很深,但是很安静。   怪物在圣池里吗?   圣池里会有怪物?   到底是怪物还是神明?   亚怜的血又怎么了?   下一秒,囚室的门被莫行轻轻推开。   亚怜正趴在地面上用钢笔练字,听到声响头也不抬:   “哥哥,你迟到了哦。”   他的下摆沾着墨水,旁边散落着好几张写废的字帖。   莫行将食盒放在亚怜手边,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其实写的都不是很好,但是毕竟是初学者,无可指摘。   莫行解释:“路上稍微耽搁了一下。”   亚怜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莫行的领口,就像疑心着丈夫出轨的妻子一样:   “唔…廉价熏香的味道。”   他眯起异色眼瞳,“是那个叫芮恩的吧?”   莫行愣了愣:“你为什么那样觉得?”   “猜的~”   亚怜得意地转着笔,   “他不是喜欢你吗?你今天的表情也不太对,可太明显了。”   他的笔尖突然戳了戳莫行,   “你肯定没有答应他吧,不然你脸上就不会是这个表情了,因为拒绝了他,你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莫行抓住那只捣乱的手,发现亚怜的指甲缝里全是墨水:   “写字要专心。”   “切。”亚怜抽回手,   “避而不谈,有什么胆子?”   “你敢作敢当啊。”   莫行:“……”   被一个gay表白难得是什么值得深度交流的事情吗。   亚怜却一点都不放过他:   “所以说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呀?因为他没有我漂亮吗?”   莫行:“……”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比美的?   莫行只能说:   “你长什么样都跟我没有关系,我不喜欢男……我不喜欢你们,你们两个,我谁都不喜欢。”   听到这话,亚怜的脸色一下子就拉下来了,他那双眼睛暗沉暗沉的,闪着危险的光芒。   下一秒,亚怜一瞬间就扑了上来,锋利的犬齿刺破莫行脖子上的皮肤,带着点惩罚意味的狠劲。   一阵刺痛。   “嘶——”   莫行皱眉,亚怜尖利的虎牙叼着他的皮肉,异色眼瞳挑衅般上挑,像只宣誓主权的野猫。   “你干什么?”莫行一瞬间就马上推开他,摸着那个清晰的齿痕,语气平静。   亚怜舔掉唇上沾的血珠,笑得一脸餍足:“做个标记嘛。”   他歪倒在层层血色帷幔,语气不急不缓:“省得什么小麻雀都敢往你身上扑。”   莫行用拇指抹去脖子上渗出的血丝:   “亚怜,你好像误会了,我并不是属于你的,你对我并没有任何的管辖权。”   亚怜冷笑:“是吗,那你今天在我这什么都问不出来。”   尽管他这么说了,莫行却并不怕他,莫行确实是有问题想要来问,但是并不代表着他只能从亚怜这里寻找答案。   莫行告诉亚怜,眼里锋利又薄情:   “因为……你今天咬了我,所以我明天不会来见你了,我会让芮恩来送餐给你。”   亚怜的冷笑凝固在唇角,烛火在他异色眼瞳中投下跳动的暗影。   他支着下巴的指尖微微发白,面上却仍挂着那副邪气十足的神色:   “随、便、你。”   闻言,莫行的眼眸暗了暗,稍微有些火气也被他压下去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去。   黑曜石门关合的闷响在走廊回荡。   亚怜保持着那个姿势僵在原地,直到听见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拳头。   “混蛋,不如杀了你算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囚室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莫行不喜欢他,可是亚怜也未必是真的喜欢莫行,他只是像好不容易拥有了玩具的小孩一样,不肯让出玩具。   卑劣的占有欲罢了。   门外。   走廊上,芮恩正好抱着一叠经书匆匆走过。   当他与莫行擦肩而过时,本来想到刚才被拒绝的尴尬,恨不得遁地而走,可是下一秒,目光突然凝固在莫行脖子上那个新鲜的牙印上。   “您受伤了…?”   芮恩怯生生地问。   莫行下意识拉紧领口:“没事。”   芮恩的视线在莫行颈侧停留了一秒——刚刚莫行是从哪里出来的?   哪里……   圣子那里!   一瞬间,芮恩的脸色突然变得难堪起来。   莫行正好有事和他说:   “芮恩神侍,有件事情想要麻烦你,明天可以给圣子送一日三餐吗?我明天有事。”   芮恩似乎真的是太受打击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只是愣愣的看着莫行:   “好、好啊、好啊。”   ————————   [抱抱]评论区的好厨子们让我吃到了好吃的,嘿嘿,爱你们爱你们[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46章 第6章·蠢货:蠢货就活该被骗。   所以这天莫行没有去亚怜那。   他这段时间花在亚怜身上的精力太多了,虽然确实得到了有用的消息,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想要知道真相,就必须从多方面下手。   如果在圣池里真的有东西,那么神殿的最高层必然是知道的,这个东西所带来的利益受益者必然是知道的。   莫行可以算得上是外来者,对于神殿来说,莫行是新来的。   而在王宫的帮助之下,他又成为了神官。   本来,莫行打算从亚怜身上下手,一来,是因为亚怜本身就是他这个月的任务,是神殿给他的任务和权利,二是,因为圣子在神殿的地位似乎非常特殊,莫行希望通过接近圣子来刺激神殿的其他势力作出反应。   所以莫行和亚怜冷战,有故意的成分。   当常态被打破的时候,受到影响或者说有意向的势力才会做出反应。   没想到先找莫行的是福德罗。   午后的阳光穿过神殿花园的琉璃穹顶,在石径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莫行坐在爬满青藤的石凳上,指尖轻叩摊开的《虫经》。烫金书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照不进他眼眸深处。   “虫神以心血化雄虫,以躯壳化雌虫…”说着,福德罗眼角笑纹堆叠,手指摩挲着经书边缘,   “故而雌虫生来便该匍匐在雄虫脚下,故而我们生来高贵——莫行神官说,是不是这个理?”   莫行注视着对方眼角堆叠的笑纹,藏着算计。   事实上,莫行觉得,福德罗这个家伙整个人像只泡在油里的老狐狸,连眼神都带着精明的味道。   莫行目光扫过经文上扭曲的虫神图腾,面色平静:   “《虫经》的整理很自洽。”   ——如果忽略生命最初本无贵贱这个事实的话。   “莫行神官,”   福德罗声音骤然压低,像是潜伏在幽深池塘里的毒蟾蜍一样。   “咱们明眼不说暗话,虽然大家都憋着不说,但是大家都知道,你是王宫派来查案的。”   花园里的喷泉声忽然变得很响。   莫行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要我说啊,”   福德罗掏出一个镶宝石的鼻烟壶,深深吸了一口,   “那四个短命鬼的死活有什么好查的?”   他忽然咧嘴一笑,黄牙间溢出缕缕烟,   “不如来看看我们神殿真正的神赐。”   莫行表现出难得感兴趣的样子:“真正的神赐?”   福德罗突然大笑起来,肥厚的手掌拍在石桌上:“莫行神官果然通透!”   下一秒,福德罗凑近,眼睛眯成两条缝,却从缝隙里射出精光,他的指甲在石桌上划出一个数字五,   “你猜神殿每日流水多少?”   莫行看了一眼:“50 海棠15g打包75元微信 微信lyx⑦⑦五1五3⃣️9090万?”   福德罗哈哈大笑,肥短的手指突然张开:“五亿!那可是每天的流水!”   莫行目光微动。   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某些星系的军费开支。   “神殿的药剂,贵族们抢破头。”   福德罗压低声音,“还有陛下日日喝的药都是从我们这儿送去的。”   “你是个聪明人。”   福德罗笑着说,“与其查那些死货,不如想想我们能赚多少。”   “虽说要视金钱如粪土,但是这些可都是虫神对我们这些信徒的恩赐啊,若是拒绝,也未免太不识好歹了。”   “当然啦,”   老狐狸突然话锋一转,亲热地拍拍莫行肩膀,   “这些产业都需要可靠的新手加入。比如你这样…深受陛下器重的才俊。”   “原来如此,感谢指点。”   莫行微微颔首,语气之中似乎稍微有点软化了,   “我会认真考虑。”   一会之后,福德罗眯起浑浊的眼睛,盯着莫行挺拔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花园蜿蜒的石径尽头。   他肥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鼻烟壶上的宝石,嘴角扯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呵。”   老神官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嗤笑,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如同的河床,流淌着欲望。   他太了解这些看似正直的年轻虫了——他们就像神殿的那些信徒,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却渴望着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所以才求神拜佛,求的是欲望,拜的是欲望。   “看起来没有破绽?”   福德罗喃喃自语,又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那是因为还没找到对的饵。”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绣金线的袖口,想起莫行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却又深得像漩涡。   这样的眼神福德罗见过太多:   那些初来神殿的,那些故作清高的贵族,最后不都败给了自己的欲望,或为财或为权或为名,或求长命。   思及此处,福德罗仿佛看到莫行坚守的原则也会这样被金钱的利刺慢慢瓦解。   “不爱钱?”他对着空气发问,手指比划着五亿的手势,“那权呢?名呢?”   他亲眼见过多少硬骨头在尝到甜头后变成摇尾乞怜的狗。   神殿的产业链是无比庞大的,同样在神殿的庇护之下的虫族数量也是无比庞大的。   只要有利益,没有什么是撬不动的。   如果有,那也只是利益不够多而已。   除了莫行之外的三个神官其实各有立场和私心。   福德罗就是爱钱,敛财无度,他来找莫行,有一个原因是莫行能带给他更多的利益。   莫行代表的是王宫对于神殿的监控。   虽然王宫和神殿是相互依赖的关系,但是王宫就是在监管着神殿,让他们不敢把事情做得太大,让他们不敢把生意闹得太大。   这个事实从根本上阻碍到了神殿的收入。   福德罗没有大主教那样莫名其妙的幻想,大主教亚克塔是真的信奉虫神,在圣池里养了那么一个怪物,以为能造出虫神来巩固势力。   不过圣子的血确实很特殊,特殊到让虫帝都愿意和神殿合作,神殿也以此来挟制虫帝。   [旦虫]真是……其他虫族的养料啊。   他们的血可以让其他虫族受损的细胞立刻再生,简直是堪比神药一般的存在。   至于毕杰尔,纯粹就是被大主教亚克塔忽悠的家伙,大主教说什么就应什么,福德罗瞧不起这种。   那赖就更蠢了,那么一个暴脾气,真是最好用的刀,稍微骗一骗,就可以把他骗得晕头转向。   对手这么菜,主要是因为大主教亚克塔也不是什么聪明货色。   大主教亚克塔能够坐上大主教的位置,完全是因为当初是他把圣子带过来的。   如果没有圣子,大主教的位子现在估计是福德罗的。   福德罗想到这个就来气,本来他计划的好好的,一步一步来,没想到亚克塔那家伙,十几年前突然冒出来,直接就得了前任大主教的青眼,青云之上抢了他的位置。   只要让圣子脱离大主教的掌控,只要把大主教拉下马,控制住圣子,大主教的位置绝对是他的!   福德罗一下子就抓住了莫行的价值。   莫行似乎,可以把圣子带离大主教亚克塔的掌控。   到时候大主教失去最大的筹码,而他福德罗手里握着神殿的经济,只要筹谋一番,还有谁能阻挡他登上那个位置?   所以福德罗一直明里暗里地给莫行和圣子遮遮掩掩,不然就莫行频频往圣子房间里搬东西的事情,早传出去了!   对福德罗来说,只要是利益相同的,都可以被他拉进团队成为同伙。   同样的,对他们这种货色来说,只要是利益不同的,只要是能够被牺牲的,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一脚踹掉。   圣池、神殿,吸了不知道多少信徒的血。   那么大的一个怪物,光靠圣子的血怎么够啊?要靠的当然是那些愚蠢的,又付出鲜血,又付出生命,又付出金钱的信徒。   正是因为那个怪物吃了那么多混杂的血,所以那个怪物的血的效果当然是没有圣子的好。   至于那怪物为什么会长这么大,其实福德罗也不知道,他猜测大概是圣子故意的。   想起圣子那双妖异的眼睛,福德罗也能猜到,那小怪物故意让池中怪物保持半饥不饱的状态,既不让它强大到取代自己,又不让它虚弱到失去价值——多么精妙的平衡。   其实在这一点上,圣子很聪明,不过嘛,没什么良心的、心眼坏的家伙总归是能想尽办法聪明的。   因为他们做坏事没有负担,因为他们没有道德上的任何谴责,因为他们能做更多的、有利于自己的事情。   福德罗和圣子其实是一类货色。   同类之间能互相识别、厌恶、排斥,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坏种就是坏种,坏得干脆利落了,坏得彻彻底底。   ——   囚室。   血色帷幔垂落如凝固的瀑布,将囚室分割成破碎的空间。   芮恩端着营养剂的手微微发抖。   他今天拿着营养剂过来,其实莫行是拜托他去买一点面包之类的食物,但是芮恩不愿意。   他承认自己确实是有晦暗的私心。   所以一日三餐,他今天只来了这一趟。   其实,芮恩很早就认识亚怜了。   准确的来说并不是认识,而是撞见。   七岁的他很贪玩,觉得神殿太过压抑了,经常喜欢跑出来玩,有时候抓抓蟋蟀什么的,有一天晚上,芮恩就撞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黑影。   月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那个正在钻狗洞的瘦小身影:   褴褛黑袍下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肤,异色眼瞳在暗夜里亮得骇人。   小亚怜的脚踝已经磨得血肉模糊,却还在拼命往外爬,活像只被烫伤的猫。   “啊——!”   年幼的芮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大叫,惊动了那个浴血的“小怪物”。   “别、别……”   小亚怜突然向他伸手,嘴巴一张一合的,可能是想叫他闭嘴,指尖还挂着伤口——后来芮恩才意识到,那是挖洞时磨烂的指腹。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芮恩本来胆子就小,他小时候的胆子更小,遇到这种事情当然害怕。   也就是这一声尖叫,响彻夜空,神殿侍卫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芮恩看见小亚怜突然对他做了个口型:   [你死定了。]   他们对视的瞬间,那双异瞳里的恨意如淬毒的匕首,即使隔了十几年光阴,仍能刺得芮恩心脏骤缩。   后来发生了什么?   芮恩只记得自己被大主教护着,看着侍卫把奄奄一息的小亚怜按进血水里“净化”。   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中,那双异色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小芮恩,直到池水彻底吞没那张惨白的小脸。   “做得好,孩子。”   大主教当时摸着他的头夸奖,“好孩子。”   好孩子……好孩子……因为他阻止了神殿损失一个圣子……因为他没让亚怜逃掉……   在那以后,芮恩就被安排照顾亚怜了,也是从那以后,亚怜的脚腕上永远都套着那个锁链。   直到今日。   烛火将芮恩的影子投在壁上,扭曲成瑟缩的一团,芮恩现在或许知道小时候的自己做错了。   可是,一切都已经没有用了。   他只能忽视,尽量的忽视,尽量的去忘记来冲淡自己内心的愧疚,他只能不断的说服自己,给自己洗脑。   圣池边,亚怜靠在水池边上,并没有被饿到的任何不满。   水面倒映着他的神色,此刻正带着玩味的笑意注视着来客。   “……莫行神官脖子上那个牙印是你咬的?你喜欢他?”   芮恩的声音像绷紧的弦。   亚怜的指尖突然停在水面。   “噗嗤——”   他笑出声来。   芮恩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圣子已经懒洋洋地支起下巴,红唇勾起蛊惑的弧度。   “你在说什么胡话,其实呀,”   亚怜的嗓音甜得像掺了蜜的毒,   “我对莫行没那么喜欢。”   他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池水,“所以呢,把他让给你也不是不行哦。”   这个回答非常意外,芮恩的耳尖瞬间涨红,磕磕巴巴的说:   “你,你,我不是这个意思。”   亚怜的视线落在芮恩颈间的金色祷告链上——那是大主教赐予虔诚信徒的东西,此刻正随着主人颤抖的呼吸微微晃动。   “项链不错,挺好看的。”   “真羡慕,我从小就没有首饰呢。”   亚怜突然叹息,异色眼瞳泛起水光,   他的指尖轻轻点着水面,每一下都像敲在芮恩心尖上,   “我也是个亚雌,我理解你……亚雌爱上雄虫多辛苦呀。”   水面突然泛起不自然的波纹,有什么东西在池底游过。   亚怜的笑容扩大,露出尖利的犬齿:“我可以帮你得到莫行——”   “只要,你把你的项链给我。”   芮恩犹豫了一下。   那条珍贵的项链突然变得滚烫,仿佛正在灼烧他的皮肤。   他伸手不自觉的抓紧了,这是……这是大主教送给他的,这是他的雄父送给他的,他从小就带着的……   池水“咕咚”一声,浮起一串气泡。   芮恩突然看清了水下的东西是无数血色的眼睛!   “呃啊!”   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是芮恩还是吓了一跳。   托盘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芮恩跌跌撞撞地后退,却见亚怜已经优雅地笑了笑。   “考虑好了吗?”   亚怜歪着头,眼神纯真如孩童,   “用一条链子换莫行……很划算吧?”   “他对我来说,就和漂亮的项链是一样的,有也可以,没有也无所谓。”   他的脚尖轻轻晃来晃去,戴上的镣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恶魔摇响的铃铛。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血色的维曼垂落在地,如同落在地上的血瀑布。   芮恩无法判断对方说的这话是真是假,他一向就不擅长判断这些。   囚室内的烛火微微摇曳,将亚怜的侧脸镀上一层妖异的金边。   他懒洋洋地坐在圣池边缘,轻点水面,荡开一圈圈血色涟漪——就像他此刻正在芮恩心里拨动的波澜。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的提议。”   “不过你看看这个地方,就能知道莫行对我有多上心,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为什么选择我却不选择你吗?”   芮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原本是来送经营养剂的,却猝不及防撞见这个囚室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阴冷可怖的黑曜石牢笼,如今竟成了、成了个温馨的巢穴。   童话书整齐码在神像基座旁,封面还贴着工整的标签;彩铅和字帖散落在羊毛毯上……   “你、你。”   芮恩的声音发颤,“你不过是个怪物…怪物……”   闻言,亚怜轻笑出声。   “那又怎样?我可从来没有否认过我是个怪物。”   “但你认为是个怪物的我,却能让你的莫行神官,天天来陪一个怪物读书写字呢。”   水面倒映出芮恩扭曲的脸——年轻亚雌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他的表情有多么嫉妒到发狂。   书、笔、各种零食、还有漂亮的小灯。   芮恩心里莫名其妙的很嫉妒。   明明亚怜被囚禁在这里,脚上还套着锁链,可是明明……芮恩是自由的,可他现在仍然很嫉妒亚怜。   因为莫行对亚怜是特殊的。   特殊的。   ……   亚怜好整以暇地坐在水池边上,用手指拨着荡漾的水池就像拨动芮恩的私心和贪婪。   他是神殿的圣子,也是人间的恶魔。   他深谙欲望——那是一种比任何“神”都更为强大的力量。   在亚怜眼中,每个欲望都明码标价:   大主教渴求永续的神权,福德罗贪图滔天的财富,芮恩向往雄虫的温柔……这些沸腾的欲望在亚怜异色瞳孔的注视下,如此清晰可察。   神殿体系本质上是个精密的榨取机器。   信仰不过是包装,神话只是噱头,真正流转的是信徒们用鲜血与金币浇灌出的黑色利益链。   亚怜冷眼旁观这场持续许多年的骗局,甚至亲手往齿轮间撒下更多诱惑的沙粒——让池中怪物永远保持半饥不饱的状态,维持着信徒们对“纯净圣血”的渴望,确保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   莫行的同情与芮恩的嫉妒,不过是新添的两枚筹码。   亚怜把玩着这些脆弱的情感,如同拨弄小圣池的水纹。   那个总板着脸的莫行带来童话书时的克制温柔,那个怯懦亚雌眼中燃烧的不甘……都是可以培育成致命弱点的种子。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镣铐锁住的是亚怜的双脚,而非他操纵人心的蛛网。   每个靠近他的角色都会沦为提线木偶:   大主教依靠他维持信仰体系,神官们通过他榨取财富,就连那个看似清醒的莫行,不也正一步步走入他精心编织的剧情?   亚怜凝视自己,也同样利用着自己。   他厌恶被掌控,憎恨被俯视,所有企图踩在他头上的存在——无论是神还是虫——终将成为这场游戏里被拆解的零件。   毕竟在这座如同牢笼的神殿里,最完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而真正的恶魔,从来都披着无辜的外衣。   所以亚怜自然而然的利用身边可以利用的一切。   神殿渴求信仰的永续与资源的积累;神官们追逐权力与金钱的巅峰;信徒们沉溺于虚幻的救赎与慰藉。   这些欲望交织成网,而亚怜,恰是盘踞在网中央的捕食者。   当神殿妄想用锁链禁锢他时,殊不知亚怜早已将整座神殿变为欲望的斗兽场:   大主教亚克塔的权欲;   福德罗神官的贪欲;   芮恩卑微的慕欲;   乃至莫行坚守的原则——   皆成为亚怜指尖操纵的提线,在血色帷幔后上演着一出出精心编排的傀儡戏。   若世间真存在所谓宿命的战争,亚怜注定是最后的赢家。   因为他从不执着于逃离囚笼,他自己就是牢笼,他自己就是地狱。   在这出戏里,亚怜势在必得。   他确信芮恩会上当。   因为芮恩从一开始就已经走入了他的陷阱。   谁叫芮恩是大主教的雌子呢?   果不其然,在片刻的犹豫之后,芮恩的手指在颈间颤抖,那枚银色十字架项链在烛火下泛着虔诚的光晕。   年轻亚雌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猛地扯断项链——   “我同意。”   他将坠子重重拍在亚怜掌心,棕色眼瞳里燃着孤注一掷的火,   “你必须把莫行让给我。”   愚蠢。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   亚怜只是抛了抛手里的这个项链,朝着芮恩眨了眨眼睛:   “当然,既然我说了,就会帮你。”   舌尖抵住上颚,亚怜将几乎溢出的嗤笑咽了回去。   多天真啊,竟以为感情能像圣餐饼一样被随意分食。   这世间的爱欲从来都是攻城略地的厮杀,哪有什么拱手相让的童话?   芮恩咬牙看着他:“你说话算话吗?”   “当然,你可以放心。”   亚怜拖长音调,指尖勾着银链轻轻摇晃。   十字架在空气中划出闪亮的弧线,恰似堕天使坠落的轨迹。   他歪着头打量芮恩涨红的脸,异色瞳孔里流转着恶意的愉悦。   “我向来最守信用了,怎么可能会骗你呢。”   突然从神像后面的小池子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下一秒,芮恩的瞳孔剧烈收缩,倒映着从血池中猛然探出的可怖存在。   那是一条足有成年虫族腰身粗细的漆黑触手,表面布满粘稠的黏液,数以百计的血色眼珠在表皮上蠕动开合,每一只都在不同方向疯狂转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啾”声。   “噗通!”   芮恩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后背重重撞上黑曜石门。   他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亚怜悠闲地打了个响指——   触手立刻温顺地垂下顶端,如同臣服的恶犬。   圣子轻巧地跨坐上去,黑袍下摆垂落在布满眼珠的躯体上,那些眼球立刻讨好般地眯起,渗出浑浊的泪液。   “别怕呀。”亚怜的指尖抚过触手,一块蠕动的血肉自动脱出。   暗红色的汁液顺着亚怜苍白的手腕流淌,滴在石板上发出“滋滋”声。   亚怜将这块东西抛向芮恩,后者手忙脚乱接住,立刻被黏腻冰凉的触感恶心得干呕起来。   “呕…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亚怜歪着头欣赏他惨白的脸色,异色眼瞳在烛光下妖冶非常:   “这可是好东西。”   “只要连续服用,每天切一点点,就可以产生催眠的效果。”   触手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眼球滴溜溜转向芮恩的方向。   芮恩死死攥着那块滑腻的血肉,吓得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果然是……果然是怪物……   “记住,”   亚怜提醒,   “每次碾成粉末混进食物,直到他出现看着你发呆的症状。”   亚怜艳丽的红唇勾起甜蜜的弧度,   “当然了,这只是我给你的礼物,用不用的决定权在于你。”   “你要是觉得卑劣,你要是觉得不够光明正大,当然可以不用。”   芮恩咬咬唇,尽管脸上是厌恶的表情,但是他却还是把这东西收下了:   “莫行神官喜欢你,是因为你用这种手段对他了?”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亚怜实在是没有忍住笑了一声:   “你可真是聪明,答案就和你想的一样,所以啊,放心使用吧。”   “莫行会像对我一样温柔的对你,他会对你关怀备至,他会呵护你,爱护你,对你好。”   “……”   思考了一会,芮恩最终还是死死包着那个触手小块离开了。   “乖孩子。”   望着芮恩离开的背影,亚怜拍了拍触手,任由它将自己送回神像后。   他拿起那个十字架项链,随手丢进池中。   “咕咚。”   水面恢复平静前,隐约可见无数漆黑的触手,正托举着那枚银光闪闪的坠子,缓缓沉向深渊。   亚怜望着重新锁上的大门,望着虚空中的黑暗,又补充了一句:   “活该。”   蠢货就活该被骗。   怪物本就是大补之物,吃下去除了有点上瘾症状之外,并没什么别的坏处。   亚怜挖给芮恩的那一块东西,确实是可以入药。   如果单纯的放血,有疗愈的效果,如果连肉一起吃了,那就是大补,会让气血旺盛。   不过,因为怪物本就是用亚怜的血来喂养,所以,吃下去的大补之物会对亚怜的信息素有反应——会有,性反应。 第47章 第7章·引诱:所谓情,不过是贪欲的另一种姿态。   次日,晨光熹微时,莫行整理完内务之后,推开房门,险些撞上一抹瑟缩的影子。   莫行:?   只见芮恩像只受惊的麻雀般弹起,怀中紧抱的牛皮纸袋发出“沙沙”的声响。   年轻亚雌棕色的卷发被晨露打湿,雀斑在苍白脸颊上显得愈发明显。   “神、神官大人!”   他慌慌张张递出纸袋,烘焙的甜香立刻溢满走廊。   透过半透明的油纸,能看见里面精心造型的饼干——星星、月亮,各种各样。   其实并不喜欢甜食的莫行:……   “这……这是,我自己烤的。”   芮恩的指尖在纸袋上掐出褶皱,“没、没有别的意思!”   莫行垂眸。   饼干边缘微焦的痕迹、糖霜不均匀的厚度,无不显示制作者的生涩。   他目光上移,落在芮恩红肿的指尖上,那里还有几个新鲜的烫伤水泡。   “多谢。”   他接过纸袋,公事公办的语气让芮恩眼中的光暗了暗。   年轻亚雌用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服边缘,突然瞥见莫行脖子间未愈的牙印,脸色瞬间煞白。   “还、还有!”   芮恩猛地从口袋掏出一个布贴,   “这个…可以遮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视线死死钉在那个暧昧的齿痕上。   莫行将护腕与饼干一并收下,说了谢谢之后,却在转身时听见芮恩颤抖的追问:   “您今天…还会去圣子那里吗?”   芮恩的声音带着濒临破碎的颤音,仿佛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勇气。   莫行:“当然,还有昨天谢谢你了。”   “但是,我的话也说得很清楚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收你的东西,我对芮恩神侍你确实没有任何同事以外的意思。”   芮恩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那您就喜欢圣子吗!可是,他就是个怪物!”   莫行顿了顿,突然问:“你为什么觉得他是个怪物?”   芮恩的指甲深深陷入制服布料。   他心里也在天人交战,他知道这是个秘密,但是不说出来,似乎不能打消莫行对亚怜的好感。   恐惧与此刻翻涌的嫉妒终于冲垮理智的堤坝。   芮恩开口:   “其实……圣子他……他……”   “在他那里,神像后面的那个池子是连着外界的大圣池的,里面有一只怪物……是靠他的血和无数的信徒来养的……”   莫行的瞳孔微微一缩,皱眉:   “在那个池子里?”   他突然想到了拉卡的日记本,怪物,圣子,血。   “那亚怜的血有什么特殊的吗?”莫行又问。   闻言,芮恩咬牙,孤注一掷的一口气说了:“圣子的血就是神殿的神药!”   药?   所以劳伦斯陛下饮用的那个……神殿提供的药,就是亚怜的血吗?   居然是亚怜的血!?   “我知道了。”   虽然心里惊涛骇浪,但是莫行的声音依然听不出什么情绪。   “您,您不惊讶吗?”   意料之外听到如此平静的回答,芮恩踉跄着,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惊讶?”莫行看着他,“还好,总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芮恩的脸在廊灯下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突然迸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质问:   “您就那么喜欢那个怪物吗?!”   喜欢到不介意那个怪物的身份,不介意那个怪物可怕的眼睛,不介意过去的一切。   喜欢到能那么温柔的对待那个怪物,为那个怪物准备那么多东西,去陪伴那个怪物……   空气突然凝固,芮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并不知道,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亚怜诱导的,事实和他猜想的大相径庭。   但是,莫行的性格注定他不会过多辩解没有意义的事情。   “芮恩神侍,我们只是,同事,你对我管的有点太多了。”   莫行说。   “希望我们的关系回归同事关系,不要牵扯任何理不清的感情,因为,我无法回应你的任何期待。”   “可是,我……我……”   芮恩的辩解被神殿响起的早起钟声淹没。   下一秒,莫行已经转身走向长廊深处,白色神官袍的下摆扫过石阶,像片永不沾染尘埃的雪。   而芮恩连碰一下都碰不到。   ——   神殿的钟声穿透薄雾,在神殿的尖顶间层层荡开。   莫行出了神殿,站在集市摊位前,晨光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他咬了一口芮恩送的饼干——太甜,甜得发腻,就像那个年轻亚雌真心却令人窒息的爱慕。   先不说莫行本来就在任务中不太会接受这种感情,就单单说芮恩的性别吧,莫行不喜欢男人。   所以让莫行接受芮恩……真的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麻烦打包。”   他将几枚星币放在摊主掌心,换回一个朴素的纸袋:   新鲜烤制的面包边缘,蜂蜜在阳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水煮蛋用叶子裹着,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最底下藏着两颗沾满霜糖的草莓。   莫行之前也是在集市附近买的。   神殿里面的东西,可以说是清汤寡水,莫行自己也有点吃不惯,有时候他会出来买一些新鲜的菜,在外面借个厨房,做好了再回去。   神殿里面实在是太过老旧了,没有电路,而且没有任何信号,所有的通讯设备在里面都是无法使用的。   在这个如此先进的星际时代,能够造出那样一个古旧的神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十分非凡。   莫行在外面好不容易找了个有信号的地方,看了一下自己的终端,发了一些消息。   [导师:神殿怎么样?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莫行:神殿的药是圣子的血,圣池里据说有一个怪物,但是我还没有见到过。]   下一秒。   [导师:神殿的作风一向如此,但是神殿一向排除异己,你万事小心。]   [莫行:好,谢谢老师。]   [导师:在虫族的进化史上有一个分支是“旦虫”,可以作为其他虫族的养料,血肉都可以入药。据说已经灭绝了,没想到在这个世上,居然还存在这一个种族的血脉。]   莫行也没想到,这个世上居然真的存在这么一个种族,怪不得亚怜被那样关起来。   真是,一群冠冕堂皇的畜生。   [导师: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   [莫行:据说是以圣子和信徒的血来喂养的。]   消息稍微顿了顿。   [导师:按照神殿背后的交易份额来看,无论是谁的血,稀释那么多份之后,基本都没什么效用了。]   [神殿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去养一只怪物,这个怪物大概是为了神殿背后的黑色经济链服务。]   这个“导师”,就是之前在人类世界资助孤儿院的莫行和安基他们上学、接受教育的那个教授。   莫行和克罗斯汀导师的关系挺好的,当年莫行是以全省第六的成绩被录取,他发消息告诉对方这个好消息之后,他们甚至还吃了一顿饭。   之后,克罗斯汀导师就陆陆续续地和莫行保持联系。   莫行是从孤儿院出来的,他对于父母亲情都没有那么大的渴望,   他知道某些东西注定不是会落到他身上的,他知道自己注定是不会拥有的。   尽管这个世界是恶意组成的,但是莫行依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他接受到了如此难能可贵的善意和帮助。   他觉得自己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人幸运了。   后来莫行实习了,把微薄的实习工资攒下来,想要打款给克罗斯汀导师,但是被导师拒绝了。   导师说,他的资助行为并不是想要获得什么经济回报,只是希望更多的孩子可以看到这个世界的广阔。   后来,莫行就来到了虫族。   是安基先找到了导师,然后他们才陆陆续续的取得联系。   导师说,其实他很愧疚,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一个游戏也会导致时空扭曲的穿越。   导师还说,其实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穿越了,他本身就是从虫族穿越到人类世界的,现在只不过又穿越回来了。   虫族啊。   ——   通往囚室的长廊空无一人,唯有莫行的踏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仍在消化芮恩泄露的秘密——   圣池。   怪物。   神药。   这些碎片在脑海中逐渐拼合,却呈现出比预期更黑暗的图景。   黑曜石门前,莫行停顿了片刻。   他听见里面传来轻快的哼唱声,亚怜正在用轻慢的调子改编着晨祷圣歌。   “吱呀——”   门开的瞬间,歌声戛然而止。   亚怜正赤脚靠在神像前,黑袍松散地挂在肩头。   光穿透血色帷幔,在亚怜苍白的脸上投下蛛网般的光影。   “谢谢哥哥,今天终于给我带好吃的了。”   亚怜歪着头接过纸袋,指尖与莫行一触即分,像只试探的猫。   莫行:“嗯”   “我昨天,”亚怜突然皱眉,手指无意识按住胃部,“可是什么都没吃诶。”   这句话轻得像声哀怨。   莫行微微皱眉看他:“你昨天什么都没吃?”   亚怜理所当然地说:   “对啊,芮恩不喜欢我,你还让他来照顾我,这不是故意让我饿着吗?”   莫行:“……”真是恶人先告状。   莫行:“对不起,但是,如果你前天不莫名其妙咬我,我昨天不会让芮恩来照顾你。”   亚怜眨了眨眼睛,一双异瞳,妖艳和无辜并存:   “可是我都饿了一天了,我的头好晕啊。”   眼看着亚怜突然踉跄了一下。   莫行下意识伸手,下一秒对方已经跌进他怀里。   轻得过分,仿佛黑袍下只剩一副骨架。亚怜的额头抵着他肩膀,呼吸透过制服布料,烫得惊人。   “哥哥,你也是个坏蛋。”   亚怜声音闷闷的,带着罕见的示弱,   “故意饿了我一天,我现在胃疼,我想靠在哥哥腿上。”   莫行僵了一瞬,最终缓缓坐下。   亚怜立刻蜷上来,黑发铺满他的膝盖,像片流淌的夜。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仿佛从未学过如何被温柔对待。   “想听哥哥的故事。”   亚怜突然说,指尖揪住莫行的腰带。   莫行撕开面包的动作顿了顿:“具体一点。”   “哥哥,我想知道,你有没有——”   亚怜那异色眼瞳自下而上望来,带着天真的残忍,   “爱过谁?”   面包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莫行将食物递过去,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案情:“没有。”   亚怜突然笑了。   他咬住面包,糖霜沾在唇上,被舌尖卷走时泛着水光:“真好吃。”   他满足地喟叹,将脸埋进莫行腰间。   “那…”   亚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讨厌过谁吗?”   莫行慢慢掰开牛奶:“很多。”   下一秒,亚怜的手指突然收紧,指甲几乎陷进莫行腕间的血管。   “哥哥,”   他的呼吸带着蜂蜜面包的甜腻,“如果你发现被骗了…会生气吗?”   莫行将插好吸管的牛奶递过去:“看情况。”   看到牛奶被递过来,亚怜没有接,反而就着莫行的手含住吸管,   异色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饥饿,饥饿,还是饥饿。   松开吸管时,亚怜的唇上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渍,   “哥哥,如果知道了真相就再也走不了呢?你还是想要知道真相吗?”   莫行点点头:“是。”   亚怜突然笑起来,他攀着莫行的肩膀直起身,眼里流转着算计和妖艳。   下一秒,亚怜趴在莫行肩膀上,呵气如兰,指尖划过莫行喉结:   “哥哥,他们都要我的肉,要我的血,只有你不要,你只要所谓的真相。”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线索,让你交差,怎么样?”   虫神雕像的阴影里,亚怜突然贴近。   他的呼吸带着草莓糖的甜香,却让莫行想到毒花。   “哥哥,你亲我一下,”   亚怜的红唇几乎贴上莫行的耳垂,他重复着又说了一遍。   “我就给你线索交差,好不好?”   莫行僵在原地。   亚怜的手不知何时抵在了他腿与腹之间,温热的触感透过制服布料传来。   更过分的是——还有只不安分的手正沿着他腹肌的轮廓游走,指尖在腰带扣上暧昧地画圈。   “亚怜。”   莫行扣住那只作乱的手,   “我不喜欢男……我不喜欢你这个性别。”   “我这个性别?”   亚怜微微挑眉,眼里满是天真的媚意。   “哥哥原来不喜欢亚雌吗?”   莫行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只能将错就错的点点头:   “也可以这么理解,所以你从我身上下去。”   “哥哥好没趣。”   亚怜泄愤般咬住莫行脖子,就要在原来那个印子,犬齿刺破皮肤时尝到血腥味,   “明明……”他的手突然下移,“你的信息素都有反应了。”   “!”   莫行猛地起身,亚怜重重跌在地上。   “啊!”亚怜轻轻的叫了一声,跟猫叫一样。   牛奶盒被撞翻,液体汩汩流出,在石板上勾勒出扭曲的白色图案。   亚怜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像只被雨淋湿的黑猫。   下一秒,莫行的墨香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   而亚怜的信息素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充满了这整个空间,正如同剧毒的曼陀罗,甜腻中裹狭着腐朽的血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两种气息在空气中厮杀、交融,将整个囚室变成欲望的角斗场。   “哥哥…”   亚怜仰起头,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苍白的肌肤,殷红的唇,异色眼瞳中盛着魅惑的光。   他攀着莫行的下摆缓缓直起身,黑袍滑落,胸口那里正随着呼吸起伏,一呼一吸。   莫行垂眸看他。   这个角度下,亚怜美得惊心动魄。   他黑发如瀑散落,发尾的血色在烛光中宛如活物;上挑的眼尾染着薄红,像是哭,又像是醉在情里;微张的唇间隐约可见尖利的犬齿,猫一样。   说亚怜像只猫,亚怜还真的很像一只猫。   “闻到了吗?哥哥。”   亚怜的指尖爬上莫行腰带,   “哥哥,你的味道…”   他深深吸气,喉结滚动,   “我好喜欢……变成我的好不好。”   下一秒,莫行一把扣住亚怜手腕,将对方提起来按在神像基座上。   “呃!”   亚怜的后背撞上冰冷石面,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却笑得更加艳丽。   “哥哥,为什么这么抗拒我,你明明——”   不死心的亚怜还用膝盖磨蹭莫行,“也有感觉。”   莫行皱眉。   此刻莫行虽然脸上的表情是沉郁的,冷静的,甚至波澜不惊的,但是他的内心其实是茫然了。   莫行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直男,对男人不会有任何的感觉,   但是现在,在他眼里,亚怜很漂亮,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漂亮。   天真又纯欲,一双异瞳,就跟恶魔的黑猫一样,引导着他的沦陷和堕落。   ——太漂亮了。   这个认知如刺般扎进莫行脑海。   莫行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一种近乎暴烈的美感击中灵魂。   亚怜垂落的黑发间,那双异色眼瞳含着泪光,如被亵渎的圣泉,似淬毒的蜜酒。   漂亮……漂亮?   他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漂亮?   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漂亮的?   ——荒唐。   莫行在心底冷斥自己。   或许他以前是个人类,但是他现在是个虫族,拥有一个雄虫的身体。   莫行身上,墨香的信息素疯狂的不受控制的溢出,他莫名其妙觉得脑子有点混沌,身上有点燥热,似乎……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属于原始的野兽的那些东西。   在血脉里留着的野性在翻滚,占有欲在翻滚,攻击性在翻滚。   都在叫嚣着要撕碎眼前的这个亚雌,要撕碎故意勾他的亚怜,那是……属于雄虫的本能。   烛火在忏悔室里诡谲地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巨大的神像上。   欲望、欺骗。   并不光明正大,所有低劣的东西都在此刻纤毫毕露、难分胜负。   亚怜倚在黑曜石基座上,他知道还得下一剂猛药,于是指尖一抖,挑开黑袍的系带——衣料如夜鸦的羽翼般簌簌滑落,堆砌在他脚边,绽成一朵糜烂的花。   莫行的呼吸骤然一滞。   亚怜那苍白的躯体完全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从锁骨到脚踝,密密麻麻爬满血色祭文。   那些符文在肌肤上蜿蜒,随着亚怜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蛰伏着无数条赤红的蛇。   “这是什么?”   莫行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为了显示信徒对神明的忠诚,所以这是我身上刻的祭文。”   亚怜轻笑,雪白的手臂环上莫行脖颈,   “大主教说,疼痛能让祭文渗入灵魂。”   他的指尖顺着自己心口的纹路游走,“这里刻的是‘奉献’。”   手指滑到腰腹:“这里是‘驯服’。”   最后停在腿根处最狰狞的一道:“这里嘛…是‘罪孽’。”   亚怜不认识星际的通用文字,但是他却认识远古的祭文。   神殿就教他这个?   神殿居然就教他这个?   祭文……居然只教亚怜认识祭文。   祭文的本质和刺青差不多,都是将特殊的液体刺入皮肤的真皮层,让这些痕迹永远都留在身上。   刺的时候不知道该有多疼,尤其是浑身这样大面积的纹路。   可看到莫行沉默的表情,亚怜却笑得愈发艳丽,异色眼瞳泛着水光,目光落在莫行脖子上的那个牙印,那里,原来就是亚怜咬的,莫行并没有遮住。   是不在乎吗?   不在乎被怪物打上印记吗?   为什么不在乎呢?   凭什么不在乎呢?   其实亚怜很瘦很瘦,像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成精了,却又奇异地透着妖冶的美感。   他的眼睛漂亮,一黑一红一双异瞳,乌黑的长发垂落到腰间,发尾是渐变的暗红色。   因为常年困在这里,所以亚怜身上很白,肋骨很明显,而且身上除了血色的祭文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伤痕。   有的是鞭子打的,有的是刀割的,更多的都是四肢上被刀割的伤痕,密密麻麻都数不清有多少条了。   他太瘦了。   嶙峋的肋骨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数,随着呼吸起伏,如同囚笼的栅栏,困着一颗永不驯服的心脏。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莫行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他只觉得看哪里都像火烧一样。   太浓了。   亚怜的气息,此刻化作最致命的诱导剂。   苍白的肌肤,随呼吸起伏的嶙峋肋骨,还有挑衅般在他信息素中舒展脖颈的姿态——全成了点燃野性的火星。   不能看,不能看。   不能看亚怜颈侧跳动的血管。   因为……那里散发着甜腻的雌虫信息素,酿成令人发狂的毒酒。   亚怜却笑得愈发妖冶:   “哥哥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我正在一点一点的告诉你。”   亚怜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对方紧绷的下颌,   “你和其他神官不一样,哥哥,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   世人皆道逢场作戏,不过是作戏而已,可是戏无情不动人。   亚怜确实蓄意引诱,精心编织着欲的罗网。   那些缠绵的吐息,妖冶的眼波,刻意展露的伤痕,无一不是算计的筹码。   他撒谎如同呼吸一样简单,像蠢货一样的真诚,在这里,是会死的。   可唯独对莫行说的那句“喜欢”,掺了三分真。   ——这不对。   这本该是场毫无悬念的狩猎。   可不知道哪一刻,某些边界开始崩塌。   对于亚怜来说,莫行果然是特别的。   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工具,而是作为亚怜漫长黑暗里,第一束真正照见伤痕的光。   就像偷金贼死死攥住到手的珍宝,亚怜发现自己再也放不开这点温暖。   哪怕知道最终会灼伤手掌,哪怕明白这不过是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哥哥,哥哥,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呢?”   亚怜看向莫行,轻声呢喃,异色眼瞳在阴影中闪烁,一半写着算计,一半刻着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   骗子最怕什么?   最怕连骗子自己也开始相信,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里,或许藏着几分真心。   就像亚怜现在分不清,究竟是想利用莫行的温柔脱困,还是单纯贪恋那点温度。   就像他无法确定,那些故意说给芮恩听的话里,有多少是表演,多少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占有欲。   爱情?爱情?   多么可笑的概念,不过是弱者用来粉饰占有欲的漂亮糖纸。   神殿里那些信徒跪地祈求的模样他见得多了,所谓情,不过是贪欲的另一种姿态。   对莫行?   亚怜有的是手段让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屈服:   若怜悯是他的软肋,便展露更多伤痕;   若责任是他的枷锁,就制造更多“意外”;   哪怕是最顽固的原则,亚怜也能找到裂缝,将毒素一点点渗进去——就像神殿侵蚀那些信徒的思想,缓慢,却无可逆转。   亚怜坚信,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爱情。   只有精心策划的绝对占有。 第48章 第8章·沉沦:美得惊心,也罪恶得刺目。   墨香与猩红曼陀罗的信息素在忏悔室里癫狂共舞。   莫行从未经历过如此原始的精神侵袭,那柔软、魅惑的气息像无数细小的根须扎进颅骨,野蛮地搅动着理智的土壤。   莫行手心抵着冰冷的虫神雕像基座,指节因克制而泛白,素来清明的紫眸蒙上一层浑浊的雾。   “哥哥…”   面前的亚怜如藤蔓般缠上来,冰凉的四肢锁住莫行滚烫的身躯。   圣子瘦削的骨架压在两人之间,唯独小腹有片不可思议的柔软,随着缠上来的姿势微微柔   起。   莫行的呼吸骤然粗重。   不得不承认,人类缺乏对信息素的抗体。   莫行曾经是人类,二十多年不知道信息素,突然成为雄虫之后在今天第一次体验到了。   此刻莫行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躁动。   他甚至都不敢往下看。   指尖下,那片肌肤白得眩目,仿佛一捧即将融化的新雪,而那些血色祭文艳丽的就像雪上面盛开的鲜花一样。   “放手。”   这声警告嘶哑得不成样子。   亚怜却笑得愈发艳丽,他越来越肆无忌惮,抱住雄虫的脖子,犬齿厮磨着对方跳动的   颈动脉:   “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嘴硬呢?”   他腰肢轻摆,如同深渊里爬出来的蛇蝎美人。   “我们彼此诚实一点,难道不好吗?”   神像的阴影笼罩着交叠的身躯,血色帷慢像黑夜里恶魔睁开的眼睛。   莫行突然掐住亚怜的腰肢将人反压在祭坛上,圣子身无一物,唯有长发铺满基座,发尾的暗红像泼酒的葡萄酒。   “亚怜,你疯了吗。”   莫行咬碎每个字,信息素却诚实地裹住身下这具颤抖的躯体。   信息素比莫行诚实。   莫行脑海里仍然有理智在拼命的拉扯着他,但是信息素是完全忠于本能的。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扭曲成亵渎的图腾。   “哥哥。”   亚怜的腿缠在莫行腰间,冰凉与温热的肌肤相贴,激起细微的战栗。   亚怜的腿当然漂亮,又长又白又细,有着少年的纤细和成熟的美感,只是上面有许许多多被刀割的疤痕而已。   美而自知,亚怜完全知道自己的魅力,他肆无忌惮的抱着莫行,在黑暗的烛火中释放着猩红曼陀罗的信息素,又暧昧又蛊惑,如同恶魔对人间的低语。   莫行皱眉,手很颤抖,但是却不受控制的去抚摸亚怜伤痕累累的脊背。   那些蜿蜒的伤疤与祭文,在昏光下如同诡艳的纹路,随着莫行的指尖而绷紧或舒展。   “哥哥…”   亚怜的吐息带着猩红曼陀罗的甜腥,唇瓣擦过莫行滚动的喉结,   “哥哥的手怎么在抖呢?”   莫行的呼吸陡然粗重。   黑白色禁欲的神官制服纽扣不知何时被解开,亚怜的犬齿正叼着雄虫锁骨处的皮肤,留下湿漉漉的痛痒。   那些猩红信息素如同有实质的藤蔓,缠绕着理智步步绞紧。   “哥哥,不要想那么多呀,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亚怜突然仰起头,异色眼瞳里水光潋滟,声音里又软又娇。   “都这样了还能犹豫,哥哥太过分了。”   烛火噼啪爆响,墙上的影子骤然变形。   莫行突然掐住亚怜的腰将他翻了个面按在神像基座上。   “啊!哥哥!”   亚怜吓了一跳,生怕对方跑了,他从来都不敢低估莫行的忍耐力和执行力。   被莫行一推,亚怜苍白的腿在黑暗中绷成弓弦,脚趾蜷缩,膝盖被按在基座上,雪白的膝盖沾了一点点的灰尘。   莫行凝视着眼下这具妖异的躯体,那些血色祭文泛着妖异的光,如同地狱之火在雪原上燃烧。   不行。   不可以。   他是人类,不是野兽,更不是x虫上脑的畜牲。   莫行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重复着,可是此刻他的眼尾都有点发红了。   烛火在忏悔室里剧烈摇曳,将亚怜的背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如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召唤。   圣子苍白的脊背在乌黑长发间若隐若现,发尾的暗红像凝固的血痕,蜿蜒过嶙峋的蝴蝶骨。   乌黑的长发海藻般铺散,发尾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半掩着凹陷的腰线与起伏的肩胛骨。   美得惊心,也罪恶得刺目。   莫行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咕咚。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钉在那段苍白的脊柱上,看着烛光如何描摹每一节骨头的轮廓,又如何被那些妖异的符文截断。   不能,不能看。   闭眼,闭上眼睛。   莫行的指节捏得发白,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   他这边忍的辛苦,可是亚怜却低笑起来,反而将腰肢压得更低,   亚怜忽然回头,异色眼瞳里漾着水光,嘴角却勾着得逞的笑。   这个动作让他的脊背拉出更惊心动魄的曲线,那些祭文仿佛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绽放出魅力。   莫行猛地闭紧双眼。   他听到亚怜的声音,就像湿了的蛇一样缠着他的耳朵。   ——“哥哥在怕什么?”   ——“我不需要哥哥对我负责,我是心甘情愿的。”   ——“哥哥,能和哥哥在一起,我做什么都愿意呀。”   莫行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可是他听得到、他呼吸得到。   黑暗中,其他感官却愈发敏锐。   他听见亚怜轻笑时带起的细微气流,嗅到血腥气混合着暧昧的甜香,即使看不到一切,可是画面却仍然在眼前晃动。   胸腔里的心跳野蛮冲撞,几乎要震碎肋骨。   某些被压抑的念头疯狂滋长,叫嚣着要撕碎面前这具苍白美丽的躯体,在那片雪原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下一秒,亚怜冰凉的指尖突然抚上他紧绷的下领:   “哥哥,你睁眼看看我呀……”   莫行猛地偏头躲开,颈侧青筋暴起,喘息声在空旷的囚室里如同受伤的野兽。   他猝然后退两步,一把扯下纯白的神官制服,劈头盖脸罩住亚怜:   “穿上。”   亚怜怔怔地看着莫行,他裹着带有莫行体温的外套,抓了抓外套的领子:   “哥哥真的不喜欢我吗?到这个地步,你还是不愿意跟我亲近?”   下一秒,没有犹豫,莫行直接转过身去。   他意识到不对劲了,马上就准备离开这,亚怜的信息素对他影响居然有这么大!   可是莫行刚刚转身要走,脚步却踉跄了一下——亚怜的信息素正疯狂撕扯他的理智,甜腥的血气与糜烂的花香交织成网,每一缕都精准拼命挽留、抓住神经末梢。   “别走!”   亚怜如同濒死的藤蔓扑上来,冰凉的手臂死死箍住莫行的腰。   十五厘米的身高差,让他整张脸都埋在对方脊背,泪水瞬间浸透衬衫布料。   “呜…哥哥别丢下我!”   他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浑身发抖,膝盖软软抵着莫行笔挺的军裤。   哭了没两下,莫行感到后背的衬衫迅速被浸湿。   “松手。”莫行咬牙说。   “哥哥!”   亚怜的哭泣声带着精妙的颤音,   “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了,我想让你陪陪我还不行吗?”   莫行掰他手指的动作突然顿住。   ——那些血色的祭文。   ——镣铐的磨痕。   ——还有浑身上下的刀割留下的伤痕。   亚怜确实是可怜。   他做圣子的时候才几岁啊。   那么小的年纪,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看到莫行犹豫了,亚怜趁机把眼泪全蹭在对方脊背上:   “他们一割完血就把我扔在这里…黑得好可怕…”   “哥哥摸摸我的心…我心跳快得像要死了…”   “松手。”   莫行的声音哑得骇人,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   亚怜看起来油盐不进的。   莫行突然发力转身——亚怜像片落叶一样轻飘飘的被掼在神地上,却立即又缠上莫行身上来,用脚踝勾住他的腿,硬生生把莫行也给扯到了地上。   “你!”   于是莫行猝不及防被拽倒,带翻了附近的烛台。   “哗啦!”   滚烫的蜡油溅在亚怜裸露的脊背上,烫出细小的红痕。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趁机翻身跨坐在莫行腰间,湿漉的黑发垂落,发尾扫过对方紧绷的下颌。   “哥哥,我抓到你了。”   亚怜的喘息带着得逞的欢愉,异色眼瞳在阴影中亮得骇人。   烛火瞬间砸在地上,还好,没有烧到血色的帷幕,不然莫行还得顶着亚怜的纠缠去灭火,想想就头大。   “滚下去!”   莫行扣住他腰肢想将人掀翻,掌心却触到一手黏腻——是刚刚溅到的蜡油混着血。   摸到了血之后,莫行就没有再动了。   “嘶。”   亚怜闷哼一声,反而更紧地贴上来,非要讨一个抱。   “放开!”莫行甚至气的有点缺氧了。   “偏不——”   “哥哥刚才摔得我好疼啊。”   亚怜故意扭动腰肢,感受到身下躯体瞬间的僵硬,   “这里…还有这里都疼…”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虫神雕像表面,扭曲般的姿态。   莫行猛地发力翻身,两人位置瞬间颠倒。   “呃!”   亚怜的后背重重撞在地面,却发出愉悦的叹息。   他主动仰起头,露出颈间跳动的血管,像献祭的羔羊:   “哥哥,要惩罚我吗?”   “像大主教那样用鞭子打我?”   “还是说,那赖以前想摸我的脖子,摸我的胸,哥哥也想吗?”   他的声音甜得像毒蜜,双腿却死死缠住莫行的腰。   “你说什么?那赖想对你做什么?他动你了吗?”   莫行撑在他上方,汗水沿着下颌滴落,在亚怜心口的疤痕上洇开深色水痕。   亚怜眨了眨眼睛,他本来想玩点dirty talk,没有想到莫行对这句话反应这么大。   他无辜地反手就泼脏水:   “那赖神官,几年前就对我色眯眯的,老是想对我动手动脚,我很害怕。”   “现在我有了哥哥,哥哥会保护我吗?”   昏暗之中,莫行觉得自己脑门都嗡嗡,他深深吸了口气:   “你现在几岁?那个时候你几岁?”   亚怜愣了愣:   “我现在……可能二十岁不到点吧,我也不太知道,那个时候三年前,应该是十七或者十六岁。”   “畜牲。”   这个词从莫行齿间碾出来,带着罕见的暴怒。   莫行没忍住,骂了一句,意图猥亵未成年,就该被化学阉割。   “哈哈。”   亚怜却突然笑出声。   他支起上身,柔若无骨像条蛇,笑了一下,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莫行震怒的眉眼。   “哥哥,你在同情我吗?你在可怜我吗?你在为我鸣不平吗?”   “如果哥哥真的心疼我的话,那就抱抱我吧,安慰一下我。”   莫行撑在亚怜上方,还没有完全脱掉的黑白制服之下,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亚怜苍白的躯体上,如同投在雪白的深渊上。   抱一下?   安慰吗?   如果是平时的话,莫行可能不会这么快上当,但他本来就受了药物的影响,而且情绪如此激荡之下,理智也快飞走了。   莫行的眉头拧成深刻的刻痕,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   最终,他僵硬地伸出手,极轻地环住亚怜单薄的脊背——这是个近乎慈悲的姿势,却让亚怜骤然僵住。   “……哥哥,你还真心疼我啊。”   亚怜愣了一瞬,随即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扑进雄虫怀中。   他把脸深深埋进对方肩窝,贪婪地汲取着墨香的气息。   隔着禁欲的黑白制服面料,亚怜能清晰感受到莫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不,或许这是他自己的心跳。   总之——快得惊人。   亚怜无声地勾起唇角,双臂如藤蔓缠绕上莫行的脖颈。   他一面用脸颊蹭着对方沁汗的皮肤,一面悄然释放信息素。   猩红曼陀罗的甜腥气息丝丝缕缕渗入空气,带着令人眩晕的蛊惑力。   “哥哥身上好暖和。”   亚怜发出梦呓般的叹息,指尖悄悄挑开莫行后领的扣子,冰凉的指腹直接贴上发烫的皮肤。   莫行的呼吸逐渐沉重。   他感到怀中的躯体越来越软,理智在甜香中融化,视野开始模糊,只剩怀中这具冰冷又妖冶的身体无比清晰。   “不,我好热。”   莫行无意识地扯开领口,喉结滚动时擦过亚怜的唇瓣。   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亚怜立即仰头追吻上去,犬齿暧昧地磨蹭雄虫的唇:   “哥哥。”   亚怜轻轻的张嘴,咬住莫行的下唇,将更多信息素散发出来,   “抱我,用力,抱紧点。”   莫行的手臂猛然收紧,他本来力气就大,神志不清的时候甚至没有收敛。   可这力气也太大了。   “呃……”   亚怜痛得仰起脖颈,眼里却是愉悦的笑意。   他侧头,舔去莫行颈间的汗珠,在梦寐的浪与夜潮里仰起脖颈,恍若献祭的黑天鹅。   纠缠的身躯滚在地上,压在血色帷幔下,他们翻滚着跌进厚重的绒幕,如同坠入一片翻涌的血海。   亚怜的黑发在猩红帷幔间铺散,发尾的暗红与布料融为一体,仿佛是从这血色中生长出的妖枝。   莫行压着他,制服的金属扣硌在赤裸的皮肤上,留下浅红的印痕。   猩红曼陀罗的信息素浓得化不开,甜腻中带着令人癫狂的毒性,与莫行冷冽的墨香疯狂交缠,织成一张无处可逃的网。   “哥哥…”亚怜仰起头,喘息被莫行落下的吻堵回喉咙。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带着信息素失控的粗暴和一种近乎惩罚的啃咬,唇齿间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亚怜却像得到滋养的毒花,更加用力地回应,指尖深深抠进莫行绷紧的背肌。   巨大的虫神雕像垂眸俯视着帷幔间这亵渎的一幕,石雕的眼珠在摇曳的光影下仿佛有了生命,冰冷地记录着一切。   烛火将两人扭曲交叠的影子投在神像眼中,如同嘲笑与谋逆。   莫行的理智在甜香中彻底崩断,只剩下不思考的行为驱使着动作。   掌心粗暴地抚过那些凸起的肋骨、蜿蜒的祭文、以及新旧交错的伤痕。   伤痕累累。   摸下去全是崎岖不平的伤疤。   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不知道被放了多少次血。   亚怜仰望着穹顶模糊的壁画,异色眼瞳涣散失焦,嘴角却勾着胜利的笑。   信息素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出,他感到莫行也越来越失控,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的颈间。   亚怜又赢了。   莫行还是为他失控了,哪怕是在这场算计之中,哪怕亚怜赢得并不光明正大,但他终究还是赢了。   或许是带着那么一点高兴,亚怜主动献上苍白的脖颈,感受雄虫滚烫的唇贴上那跳动的血管,犬齿厮磨,仿佛下一秒就要刺入,汲取那传说中能令人疯狂又极致愉悦的圣血。   亚怜的血从来都是极其有价值的东西。   他自己不曾挥霍过,却要被神殿给榨尽。   亚怜心想,   还不如任由自己挥霍一场呢。   昏暗之中,亚怜的手指死死攥紧血色帷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那是汹涌中唯一的浮木。   烛光从褶皱的缝隙间流淌而下,在亚怜润白的肌肤上蜿蜒出一道道琥珀色的光河。   汗水浸透了他的身体,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盐晶,在摇曳的光线下微微闪动,折射出悲惨而润泽的光晕。   他仰躺在猩红的绒幕间,黑发四散,如同一幅被肆意挥洒的墨画。   那双异色眼瞳蒙着水汽,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是燃烧的余烬,此刻正失神地望向穹顶,倒映着破碎的烛光与欲望的阴影。   艳鬼似的——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濒死般的破碎感。   生和死亡之间差的有多大呢?有时候觉得自己活着,可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的。   亚怜对于生和死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他对自己没有要求,他喜欢追求危险,他不喜欢被压迫,不喜欢被吸取任何的价值。   如果这张网一定要困他,他宁愿鱼死网破。   没有谁能踩在他的头上,没有谁能控制他,没有谁能动摇他。   孤独……孤独……孤独又怎样呢?   强者必定是孤独的。   真挚的感情对于亚怜来说,就像童话一样,如果说难听一点,那就像笑话一样。   亚怜觉得自己不想要。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想要的。   可是他的很多行为连自己都说不太清楚。   为什么要这样子算计莫行?因为想要得到莫行的助力?   那为什么那赖神官想要上他的时候,他只觉得可笑,觉得那赖找死。   亚怜看不上那赖,但亚怜看得上莫行。   对,是了,没错。   亚怜只是看得起莫行而已,就算是和他玩一玩,也得有一定的资本吧。   就算是喜欢,就算是喜欢又怎么样呢?喜欢顶什么用呢?喜欢能让亚怜获得一切吗?   不能啊。   亚怜从来就没有天真的时候,他长大了自然也不可能重新获得天真。   最终,他把一切归结为“追求刺激”、“满足自己”。   而对莫行而言,世界已收缩成一片灼热的血雾。   理智被焚毁,感官被无限放大,唯有对方是唯一的真实,是这片混沌中唯一清晰、唯一耀眼的存在。   信息素如毒藤般缠绕着他的神经,将所有的冲动与渴望都导向眼前这个身影。   就是感觉并不是客观意义上的爱意,爱意应该是柔软的、丰沛的,可是,现在这种感觉是爆烈的、冲动的。   莫行知道这不是爱。   爱不是这样的。   可是,亚怜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伤痕,每一笔诡艳的祭文,在莫行被烧灼的眼中,都构成了某种超越世俗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亚怜是祭品,是妖物,是这片血腥帷幕中最勾魂摄魄的幻影。   莫行粗重的喘息喷薄在亚怜颈间,他低下头,如同朝圣般,再次吻上那随着脉搏剧烈跳动的脆弱血管。   唇齿间是咸涩的汗与若有若无的血腥。   然后了,他听见亚怜发出一声极轻的、似哭似笑的轻呵,那声音像羽毛,却彻底冲毁了莫行最后的克制。   猩红曼陀罗的信息素是有形体的。   它从亚怜苍白的肌肤深处渗出,如同暗夜里滋生的魅魔,化作……肉眼不可见的淡绯色薄雾,缠绵地缠绕上莫行的四肢百骸。   这香气太过艳丽,带着腐败   的甜腻,像最醇厚的毒酒,无声无息地瓦解着意志的堤坝。   莫行的呼吸彻底乱了。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饮下鸠毒,冰冷的理智被灼烧殆尽,只剩下被本能驱使的躯壳。   雄虫的眼瞳蒙上了一层浑浊的,倒映着身下这具妖异苍白、写满禁忌祭文。   如同凝视深渊的旅人,明知是毁灭,却无法移开视线。   亚怜感受着雄虫愈发沉重的身躯和失控的力道,嘴角弯起一个近乎志得意满的弧度。   他像一株以雄虫为食的妖植,主动舒展枝蔓。   “对,就就是这样…”   亚怜呵气如兰,声音像裹了蜜的蛛丝,缠绕着莫行最后的清醒。   “哥哥…和我一   起…”堕落吧。   香气愈发浓稠,几乎凝成实质。   它钻入鼻腔,渗入毛孔,腐蚀着神经末梢,将抗拒扭转为心甘,将理智蒸腾为虚无。   猩红帷慢裹挟着死缠的身影,如同巨大的茧,将一切光亮与道德隔绝在外。   奏一曲堕落的挽歌。   亚怜仰起头,主动吻上莫行滚烫的唇,将更多致命的芬芳渡过去。   他感受到雄虫心脏狂野的跳动,与自己冰冷胸腔下的素乱共鸣。   ——成了。   这株艳丽危险的曼陀罗,终于将它的猎物,彻底拖入了沉沦的夜。   于是,整个房间都在旋转,烛光、血色、冰冷的石像、滚烫的躯体、甜腥与墨香…一切都在失控的漩涡中崩塌。 第49章 第9章·负责:“好,我会带你走。”   莫行的意识在黏稠的黑暗中挣扎浮沉,每一次呼吸都灌满了猩红曼陀罗甜腻到令人晕眩的香气。   他像在沙漠灼烧的旅人,渴求着根本不存在的清泉,喉间干涸得发痛,却被燃烧着一场无法熄灭的大火。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聚焦。   昏暗之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沁着细密汗珠的雪白脊背。   就像是,黑暗之中的最美的雪。   莫行反应过来,他的手指正缠绕着一把丝绸般的黑发,下意识地收紧,便扯得对方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呼。   “哥哥……你弄疼我了……”   这一动,便让那片雪白的后颈完全暴露在莫行的视野里——   那里,是一株极致妖异、极致瑰丽的血色曼珠沙华,正盛放在亚怜脆弱的后颈间。   这是亚怜的虫纹。   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用最浓艳的朱砂与暗红精细勾勒,藤蔓般的花枝蜿蜒没入发根深处,仿佛是以骨血为壤,以生命为养料绽放出的死亡之花。   这虫纹带着一种不祥的美,惊心动魄,几乎灼痛了莫行的眼睛。   他混沌的脑海被这极致的视觉冲击劈开一丝缝隙。   破碎的记忆疯狂涌入。   炽热的雪白、还有那双在含泪时仍带妖艳的异色眼瞳……   莫行猛地抽回手,像是被那曼珠沙华的妖异灼伤。   下一秒,亚怜眨了眨眼睛,精疲力尽地半侧过身,黑发滑落,露出半张痛苦又倦怠的脸,那株曼珠沙华在他转动间若隐若现。   他看向莫行,嘴角勾着一抹被正被滋润的、猫儿般的笑意。   “哥哥?”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   莫行本能地感受,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   甜腥的曼陀罗信息素仍如蛛网般缠绕着莫行的神经,让他的思维滞重黏连。   莫行感到亚怜冰凉的指尖引导着他的手,穿过那丝绸般的黑发,最终扣上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掌心下的皮肤细腻得惊人,脉搏在他指腹下急促地跳动,如同被困的雀鸟。   亚怜仰起头,主动将更致命的咽喉送入他掌中,那双异色眼瞳蒙着一层水雾,却闪烁着近乎癫狂的亮光。   “对…就是这样…”   亚怜的喘息变得艰难,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蛊惑的颤音,   “再…掐紧…哥哥…”   莫行混沌的大脑无法思考,本能遵循着这甜腻的指令。   指节收紧,压迫着气管。   “咳咳咳、唔……”   亚怜的身体瞬间绷紧,脚尖蜷缩,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苍白的脸颊迅速染上窒息的绯红。   痛苦清晰地刻在他脸上,可那双眼底翻涌的却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沉醉的迷狂。   他迷恋这种濒临死亡的失控感,迷恋氧气被剥夺时视野模糊的眩晕,迷恋这具冰冷躯体终于被强烈感觉填满的瞬间——唯有极致的痛苦,才能让他感觉自己真切地活着,而非一具被神殿禁锢的空壳。   痛苦和虚无,亚怜更喜欢选择被痛苦填充。   亚怜一只手抓着莫行的手腕,他眼里眼泪都出来了,指甲稍微碰了碰莫行的手腕。   这细微的刺痛似乎惊醒了莫行一丝神智,他手指猛地一松。   “咳咳咳咳咳、”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亚怜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痉挛般颤抖。   亚怜他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破碎,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他重新抓住莫行试图撤离的手,再次按回自己颈间那片已经开始浮现青紫指痕的皮肤上,仰头望着莫行,眼神湿漉漉的,却像淬了毒的钩子。   “别停…哥哥…”   他笑着,似乎已经疯了,不,或许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疯了,   亚怜将雄虫的手握得更紧,   “让我…感觉你…掐着我吧……掌控我的生死,掌控我的呼吸……”   室息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泛起噪点。   亚怜的喉咙里发出“咳咳”的轻响。   生理性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溢出眼眶,顺着涨红的脸颊滑落,滴在莫行紧绷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莫行的手掌几乎完全包裹住他纤细的脖颈,拇指粗暴地压着喉结,带着一种绝对掌控的、令人心惊的力量感。   这种濒死的脆弱和被完全支配的屈辱,奇异地混合成一种令亚怜战栗的兴奋,冲刷着他紧绷的神经。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压制的力量忽然松了一瞬。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的刺痛让亚怜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咳呃、咳、咳咳咳!”   然而,莫行的身影依然笼罩着亚怜,滚烫的呼吸喷在亚怜汗湿的后颈。   如此强有力的掌控,带给了亚怜一点安心感。   亚雌的后颈,那株妖异的曼珠沙华虫纹正暴露在空气中,随着亚怜急促的喘息微微起伏。   色泽愈发艳丽逼人。   莫行混沌的头脑似乎被这极致的色彩和气息完全捕获。   此刻,莫行像一头被本能驱使的庞大狼犬,鼻尖深深埋入亚怜的颈窝。   粗重地嗅吸着那混合了猩红曼陀罗甜香、血腥味和自己冰冷墨香的复杂气息。   这味道让他失控的神经更加躁动。   带着灼人的温度,舔过那剧烈跳动的脉搏,舔过曼珠沙华的花瓣。   “哥哥……”   亚怜瑟缩了一下,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被莫行的手臂牢牢锁住。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猛地从后颈传来!   莫行张开口,犬齿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那片细腻的皮肤,嵌入妖婉的虫纹之中。   那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纯粹野兽般的啃咬和标记,带着一种要将这美丽又诡异的花朵彻底碾碎、融入自己骨血的凶狠。   “呃——哥哥,我好疼、疼……”   亚怜痛得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脚趾死死蜷缩。   后颈虫纹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莫行的齿尖和唇。   这是一个标记。   那血并非纯粹的铁锈味,反而带着曼陀罗的甜腥,如同最烈的毒药,刺激着莫行的感官。   莫行仿佛被这味道蛊惑,啃咬变成了吮吸,如同沙漠旅人终于寻到甘泉般贪婪地汲取。   一瞬间。   疼痛与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在亚怜脑子里炸开。   他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涣散地望着面前扭曲的神像,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哀鸣。   巨大的虫神雕像依旧垂眸凝视,冰冷的石质眼珠倒映着下方这血腥又亵渎的标记仪式。   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就像生命中注定的纠缠、欺骗。   “呜呜……”   亚怜跪伏在冰冷粗糙的黑曜石地面上,膝盖早已磕碰得一片青紫,渗出的血珠将覆在上面的薄薄尘埃染成暗红。   他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紧身旁厚重的猩红帷幔,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汹涌血海中唯一的浮木。   “呜呜……深度标记好疼……怎么会这么疼……呜呜……混蛋……”   呜咽声从亚怜喉咙里溢出,细碎而破碎,亚怜简直哭得浑身颤抖。   凄凄惨惨。   亚怜蜷缩起来,单薄的脊背嶙峋地凸起,整个人恨不得缩进莫行投下的阴影里,仿佛那里才是唯一能藏匿他无边脆弱与痛苦的巢穴。   泪水混着汗水滑过他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尘埃中,留下深色的印记。   “……”   莫行的犬齿仍深深陷在他后颈那株妖异的曼珠沙华虫纹中央。   信息素的本能让莫行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死死叼住这致命又诱惑的弱点,不肯松口。   腥甜的血丝渗入齿间,混合着亚怜眼泪的咸涩和曼陀罗绝望的芬芳,酿成一种令人癫狂的毒酒。   然而,怀中躯体剧烈又可怜的颤抖,那细微的、濒临碎裂般的哭泣,却像冰锥,刺穿了莫行被信息素蒙蔽的混沌意识。   一种更深沉的、超越的情绪被触动。   莫行艰难地松开齿关,被欲望灼烧的喉咙干涩无比。   双臂收紧,将从背后将那片不断战栗的冰冷彻底拥入自己滚烫的怀中。   这是一个笨拙的、甚至依旧带着侵略性意味的拥抱,试图用体温和束缚来平息怀中人的崩溃。   他的下颌抵在亚怜汗湿的头顶,呼吸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充满了对方脆弱的气息。   很可惜,莫行的拥抱未能给予亚怜慰藉。   呜咽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抽噎,气息越来越短促尖利,眼看就要陷入呼吸性碱中毒的过度换气中,脸颊和指尖都开始发麻刺痛。   “呜…哈啊…哥哥…”   亚怜的求救声支离破碎,被剧烈的喘息切割得不成样子,异色眼瞳因缺氧而涣散。   莫行眉头紧锁。   被信息素和现状搅得昏沉的头脑找不出更温和的办法。   他抬手捂住了亚怜的口鼻,试图用物理方式强制中断这危险的呼吸节奏。   “憋一会……”   莫行的声音沙哑,贴在亚怜汗湿的耳边,   “会好一点。”   掌心下的皮肤冰凉细腻,亚怜的唇瓣柔软却干燥,因试图吸气而徒劳地翕动,湿热的气息喷在莫行指缝间。   最初是更加猛烈的挣扎,亚怜的指甲无措地抓挠着莫行的手臂,留下道道红痕,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闷哼。   缺氧的痛苦让亚怜眼球不受控制地上翻,露出眼白,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弓。   然而,在这极致的生理痛苦和逐渐模糊的意识深处,一种隐秘而扭曲的兴奋感却如毒藤般疯长。   亚怜沉迷于这种被完全掌控、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失控感。   这远比单纯的疼痛更让他感觉真实。   莫行捂得越紧,施加的窒息感越强,那股战栗就越发汹涌地冲刷着他的神经。   “呜呜呜……”   亚怜继续发出细微的、可怜的哭泣声,尽管声音被死死闷在雄虫掌下,只剩下身体细微的、无助的示弱。   这表演般的哭泣成了最有效的催化剂。   “……”   莫行果然捂得更紧,手臂如铁箍般环住亚怜,将亚怜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仿佛要将他揉碎在骨骼血肉之中。   在逐渐黑暗的视野和轰鸣的心跳声里,亚怜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掌心之下,极轻微地、扭曲地勾了一下。   地面是冰冷的,坚硬的。   莫行同样跪在地面上,从身后将亚怜整个圈进怀里。   这个姿势让他们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仿佛两块被暴力劈开后又强行嵌合的碎片,轮廓莫名契合。   亚怜的脊背紧贴着莫行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却过快的心跳透过布料传来,擂鼓般撞击着他的蝴蝶骨。   从小到大,亚怜似乎一直都在……要么杀,要么逃。   他没有感受过被庇护,他一直以来都是要用尽一切方法才能活下去。   亚怜好像永远都在深渊里,永远都在黑暗里,没有谁抱过他。   莫行是第一个抱他的,莫行是亚怜遇到的第一个,被亚怜允许抱自己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确实是亚怜的计划,但是,在这计划之中是否有一点私心呢?   是否有呢?   不知道。   亚怜自己也不知道。   莫行就这样抱着亚怜,就这样契合的抱着。   ——太瘦了。   这是莫行最直接的触感。   怀中的亚雌嶙峋的脊椎骨节分明地硌着莫行的胸口,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雄虫的手臂环过亚怜的腰腹,几乎感觉不到柔软,只有紧绷的肌肤包裹着尖锐的骨骼,脆弱得令人心惊。   仿佛只要他再收紧一点臂弯,就能将这具身体彻底勒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莫行微微皱了皱眉,粗粗的喘了两口气。   感觉对方都没有好好吃饭……不过确实啊,被困在神殿之中又能吃到什么好吃的呢?亚怜看到过人间的颜色吗?没有吧?   这个问题没什么好问的,因为答案猜都猜得到。   莫行没有发问,亚怜更不需要回答。   亚怜微微仰头,后脑勺抵在莫行的肩窝,脆弱的后颈完全暴露,那株曼珠沙华虫纹在汗湿的皮肤上妖异地绽放。   他还在细微地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摧残后勉强挂在枝头的叶子。   亚怜的心,跳的也很快。   这声响敲在莫行心上,混合着怀中人冰凉的温度和过分清晰的骨感,奇异地压下了些许信息素带来的狂躁,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   莫行低下头,下颌抵在亚怜的发顶,鼻尖萦绕的不再仅仅是曼陀罗的甜腥。   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亚怜本身的冷冽气息,如同雪地里开出的毒花。   他们就这样拼命地嵌合在昏暗的光线下,被血色帷幔包围,如同一幅堕落又相依的禁忌画卷。   烛火跳跃,在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亮。   时间在这片空间里变得粘稠缓慢,没有其他的任何知觉。   极致的压迫与窒息感如潮水般持续拍打着亚怜的神经。   直到某一刻,某种更深层、更不受控的击碎了他病态的沉迷。   “呜…!呕——!”   亚怜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原本软绵绵扒挠的手猛地变成尖锐的挣扎,指甲狠狠划过莫行的手臂,留下渗血的痕迹。   亚怜拼命扭动头颅,试图摆脱那只捂得他近乎昏迷的手,甚至不顾一切的想要上嘴咬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狼狈,肚子那太难受了。   但,可怜的声音被闷在掌心里,变得模糊而惊恐:   “放…放开!……我要吐了……”   “?”   莫行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抗惊得松懈了力道。   手掌刚移开一丝缝隙,亚怜便猛地侧过头,发出一阵干呕,脸色瞬间绯红,额角渗出大量汗。   他不再有方才那种沉溺痛苦的癫狂,只剩下纯粹生理性的难受和恐慌。   一只手无力地捂着自己的嘴压抑呕吐的冲动,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委委屈屈地按在了自己鼓鼓的小腹上。   并不是他变胖了……   “呜……”   亚怜这一瞬间也是懵的,气得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浸湿了莫行的手臂和散落在地的黑发。   怎么会这样,难受。   并不是纯粹的难受,可是亚怜本身深藏着的并不是什么好脾气,他不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人,恰恰相反,他斤斤计较,他恶毒,甚至他不讨喜欢。   他特别想通了就骂,生气了就发疯,但是他现在还在装,亚怜知道他自己还在装,他必须装得好,才能骗着莫行继续对他好。   亚怜低声暗骂,声音很小,好像怕被莫行听见:   “还不如让你去死……狗东西长这么大的……”   可尽管嘴上这样骂,亚怜依旧蜷缩在莫行怀里,身体微微颤抖,只留下狼狈不堪的可怜。   一边抖一边哭,好像特别委屈。   莫行慢慢的松开钳制,手臂却依旧环着亚怜。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映照着亚怜汗湿的额角和脆弱颤抖的睫毛。   莫行终于彻底清醒了。   从信息素的泥沼中彻底惊醒。   失去了信息素的裹挟,失去了信息素对大脑的控制,莫行马上意识到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一个……男的。   一个货真价实的……男的。   是的,没错,再怎么漂亮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的。   莫行猛地抽身,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紧贴在自己身上刚刚被标记的亚怜推了出去。   “啊!”   亚怜轻得如同没有重量,惊呼声噎在喉咙里,整个人向后跌入那重重垂落的血色帷幔之中。   狗东西!   粗暴的狗东西!   这几句话亚怜没有骂出来,他咬咬牙。   现在莫行已经清醒了,重要的是要让莫行为自己做事,口舌之快就先忍一忍吧。   “哗啦”一声——一条沉重的丝绒帷幕被亚怜扯断,如同鲜血瀑布般轰然落下,将他狼狈不堪的身躯彻底淹没。   亚怜在那片刺目的猩红中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撕裂的蝶。   帷幔只堪堪裹住了他的腰和部分脊背,更多破碎的布料凌乱地堆叠。   白得晃眼惊人的腿无力地伸在外面,脚趾因残余的痛苦而微微蜷缩。   亚怜的脊背完全暴露在昏暗的烛光下。   原本苍白的皮肤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深红的牙印深深嵌在后颈之间,青紫的指痕斑驳地烙印在脊椎两侧。   亚怜的黑发凌乱地铺散在血色帷幔上,发尾的暗红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   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单薄的肩头在微颤,透出被彻底摧折后的凄惨。   空气中浓稠的猩红曼陀罗信息素尚未散去,甜腻中混杂着血腥、蜡油和莫名的浊气。   莫行站在几步之外,呼吸粗重,看着那片狼藉中的一点雪白背脊,和自己手臂上被指甲划出的血痕——亚怜指甲还挺长的。   虫神雕像依旧垂眸俯视,石质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亵渎而残破的一幕,无声无息。   烛火摇曳,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沉默而沉重的罪咎之中。   莫行的心脏猛地一沉,此刻的亚怜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莫行方才被信息素支配时是何等……狰狞。   他难以置信,自己竟会被信息素操控到如此地步,犯下这等暴行。   当然,莫行不知道,这失控的背后有芮恩暗中喂下的药剂推波助澜,莫行只将一切归咎于自身意志的薄弱。   亚怜仅靠那断裂的血色帷幔勉强遮住部分身体,而莫行自己的神官制服虽凌乱不堪,却至少还算完整地穿在身上。   “亚怜。”   莫行稍微咬了咬舌头,让自己清醒一点,马上过去,避开亚怜那些青紫的伤痕,将亚怜连同那帷幔一起打横抱起。   亚怜的身体轻得吓人,冰凉得像一块玉,在莫行怀里细微地战栗着,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对不住。”   莫行的手臂收拢,试图用体温温暖这具楚楚可怜的躯体,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抱着亚怜,他快步走向室内唯一还算整洁的角落——那里铺着莫行前几天带来的羊毛毯子。   亚怜闭着眼,长睫湿漉漉地搭在眼下,唇瓣被咬得嫣红甚至破皮。   他任由莫行摆布,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唯有在莫行不小心碰到他鼓胀腹部时,喉咙里才会溢出一声极轻极弱的抽气。   亚怜蜷在莫行怀里,抬起湿漉漉的睫毛,异色眼瞳里盛着恰到好处的破碎与控诉:   “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这句话精准刺入莫行最深的愧怍。   烛光在莫行冷峻的轮廓上跳动,却化不开那眼底沉郁的矛盾风暴。   他抱着亚怜的手臂僵硬如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漫长的沉默在囚室里弥漫,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亚怜故作隐忍的抽噎。   莫行的目光掠过亚怜颈间狰狞的指痕、锁骨下渗血的牙印,最终落在那双妖异却写满脆弱的眼睛上。   良久,莫行喉结滚动:“亚怜,你想让我怎么负责?”   来了。   终于来了。   亚怜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扭曲的弧度。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莫行沾着墨香气息的胸膛。   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狂喜与算计,用带着哭腔的、全然依赖的语气轻声哀求:   “哥哥,那你帮我离开吧。”   这句话亚怜演练过无数次,在每一个被疼痛和孤独吞噬的夜晚。   如今裹着蜜糖般的委屈和试探,轻轻递出,却重若千钧地压在了莫行的良知与原则之上。   莫行思考了一瞬间。   这意味着挑战神权的威严,莫行来这里是有任务的,要假公济私吗。   而且,亚怜的身份离开神殿,绝对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烫手山芋,如果引来多方的窥探,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可是,亚怜如果……再留在神殿,这个神殿跟邪教有什么区别?   亚怜留在这里,能有什么好结局?   莫行决定带他走。   莫行确实不喜欢男人,出于意外,他抱了一个男人。   现在的情况是,对方是gay,那就出去,让亚怜找性取向相同的人在一起。   莫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坚定。   “好,我会带你走。”   亚怜在他怀中细微地颤抖起来,这一次,却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他贪婪地汲取着莫行胸膛的温度,仿佛已经嗅到了复仇的胜利。   自由?   自由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复仇。   按照莫行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帮亚怜复仇的,但是,莫行一定会愿意帮亚怜自由。   虽然,把责任感看得这么重的雄虫,亚怜确实是没见过,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利用莫行。   王宫派来的神官。   现在可得站在他这边了。   烛火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虫神冰冷的石雕面容上,宛如与魔鬼达成的契约,在这一刻,无声落印。 第50 海棠15g打包75元微信 微信lyx⑦⑦五1五3⃣️909章 第10章·弟弟:“我真的把你当弟弟,你可以放心依靠我,我会照顾你。”   忏悔室侧壁的小门被推开,露出仅容转身的狭窄洗漱间。   莫行抱着亚怜挤了进去,空间瞬时逼仄得呼吸可闻。   亚怜身上那幅沾染了液与泪痕的血色帷幔被莫行扯下,毫不留恋地丢弃在外间冰冷的地面上,仿佛要连同那场失控的疯狂一同隔绝在外。   莫行低声说:“能站得住吗?我先给你洗一下。”   亚怜几乎软倚在莫行怀里,苍白的肌肤在昏暗灯光下像易碎的瓷器,上面布满了各种各样的牙印、指痕、磨出的旧伤新痕,亚怜的皮肤本来就嫩,不知道怎么养的这样一副身子,碰一下红一大片。   而且耐力也很差,体力也不好。   “哥哥……我站不住。”   果不其然,亚怜脚尖刚一触及冰凉潮湿的地面,双腿便是一软,控制不住地向下滑去,细瘦的腿不住颤抖,根本支撑不住身体。   “你靠着我,把重量倚在我身上。”   莫行立刻收紧手臂,将他更牢地箍在自己身前,阻止了他的滑落。   因为要帮亚怜洗澡,所以莫行把自己身上的神官制服也脱掉了,露出精壮的肌肉。   就这个相拥的姿势,亚怜冰凉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莫行拧开老旧的水龙头。   “哗啦。”   起初流出的冷水激得亚怜猛地一颤,鸣咽着往莫行怀里缩。莫行用身体挡着大部分水流,耐心等待水温升高。   当温热的水流终于喷洒而下,氤氲的热气逐渐弥漫开来,模糊了四壁和镜子。   莫行抱着亚怜,让温水冲刷过两人交贴的身体。   水流漫过那些青紫的伤痕,亚怜在他怀里细微地哆嗦,不知是因为水温,还是因为疼痛。   莫行沾了一点旁边架子上的皂液,掌心搓出泡沫,然后极其小心地、近乎体贴地开始为亚怜清洗。   他的动作很轻,避开那些明显的伤处,手指穿过亚怜乌黑的长发,搓揉着发尾暗红的部分。   雪白的泡沫滑过亚怜凸起的脊椎、单薄的肩胛,带走汗渍和污浊。   “谢谢哥哥。”   亚怜温顺地靠在莫行胸前,闭着眼,任由摆布,只有偶尔被碰到敏感伤口时,喉咙里才会溢出极轻的抽气。   在这么小的一个空间,温热的水流持续从花洒喷涌而下。   蒸腾的雾气模糊了浴室冰冷的石壁,也模糊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亚怜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在莫行身上,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   “哥哥。”   他忽然抓住莫行那只替他冲洗脊背的手,力道不容拒绝地牵引着落在肚子上。   莫行微微皱眉,脸上似乎有点茫然,下一秒露出的却是震惊的神色。   他也说不出来他心里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或许是完全白茫茫的一片,脑子轰一下跟炸了一样。   完全的超出莫行的承受能力了。   完全的超出了一个直男的承受能力了。   那里有一个稍鼓的弧度,在热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   莫行的手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地蜷缩。   这一刻,他是真的想逃了。   亚怜却低笑一声,冰凉的指尖压在莫行的手背上,一点一点,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引导着他向下按压。   掌心下的那个弧度被挤压、变形,直至那个微凸的弧度被彻底按捺下去,消失不见了。   洗下来的脏东西顺着的温水旋即涌出,被花洒的水流迅速冲走,消失在排水口的漩涡里。   莫行触电般想抽回手,视线狼狈地避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又不敢真的用力挣脱,亚怜此刻看起来太过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散架,而这份脆弱恰恰是他亲手造成的。   “哥哥,你害羞了?”   亚怜的吐息带着水汽喷在他的耳廓,声音里浸满了恶劣的愉悦,仿佛很享受莫行此刻的窘迫与僵硬,   “既然哥哥好心帮我……”   他侧过头,异色眼瞳在氤氲的水汽中闪烁着妖异的光,湿淋淋的手臂如水蛇般缠上莫行的脖颈,将两人距离拉得更近,几乎鼻尖相抵。   “就应该好好地帮忙啊,不然岂不是显得一点都不诚心诚意吗。”   他逐字逐句,声音轻得像蛊惑,   “不是吗?”   莫行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只能闭上嘴保持沉默。   这对他来说感觉很奇怪,但是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不可能在这里丢下亚怜跑出去。   水流声哗啦作响,掩盖了彼此的呼吸和更细小的声音。   莫行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蒸汽熏得失去行动力的石像,只能任由亚怜引着他的手。   水流声浙浙沥沥,氤氲的蒸汽将两人包裹在这方寸之地的唯一一点温暖和洁净之中。   过了一会,莫行低头,能看到亚怜湿透的睫毛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脆弱得不可思议。   莫行终于开口说:   “是我对不起你,这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对,你要任何补偿都可以。”   他是个直男,不喜欢男人,他承认亚怜确实是漂亮,那张脸漂亮、无可指摘,身世也很可怜,但是这一切都不能让他改变性取向。   莫行虽然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性关系,但是他心里其实是抗拒的,只是冷着脸在为这件事情收尾而已。   亚怜没有说什么,可能真的是累了,只是把脸贴在莫行的胸口,抱着莫行的腰。   洗净泡沫,莫行关掉水,扯过一条虽然粗糙但还算干净的毛巾,仔细地沉默地擦干亚怜身上的水珠,尤其是那些伤口周围。   整个过程,亚怜都异常安静,只是用额头抵着莫行的肩膀,呼吸微弱。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湿热的呼吸和心脏的跳动声,敲打着这短暂而诡异的宁静。   下一秒,亚怜的声音轻软,带着未褪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哥哥,如果我想要的补偿,是你一直陪我,你愿意吗?”   一瞬间,莫行感到头皮发麻,并非因为情动,而是某种近乎警报的尖锐直觉刺穿了尚未完全平复的混乱。   因为,芮恩那张带着雀斑的、恳求的脸庞倏地闪过脑海。   ——太可怕了。   ——gay真的太可怕了。   像一盆冰水,将莫行从方才那点因愧疚而产生的柔软中彻底浇醒。   他清晰地再次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嗯,对,充满gay的世界。   莫行一点都不想和男性发生任何超出友谊或者亲情范围之外的情感关系。   必须斩断。   必须清晰。   不留任何模糊的余地,不给任何妄想的土壤。   莫行的眼神瞬间冷却下来,方才的怜惜与慌乱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果断取代。   他轻轻将亚怜从自己怀中推开些许,保持着一个不容逾越的距离,目光沉静地直视着那双妖异的异瞳,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亚怜,”   他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   “我可以把你当弟弟看待,尽我所能护你周全,助你离开。”   他顿了顿,确保对方完全理解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要的是那种‘陪伴’,你想要更进一步的关系——”   “我只能告诉你,没有任何可能。”   这话掷地有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轰然立起,彻底划清了界限。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莫行面无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深知,在此刻的心软或含糊,未来都可能酿成更大的祸患,不要惹麻烦上身,钱债易还,情债难还。   浴室的氤氲之间。   亚怜眨了眨那双妖异的眼瞳,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恰到好处地混合了无辜、懵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快甚至带着点嗔怪:   “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我一直把你当哥哥呀。”   那笑容无懈可击,天真又纯粹,仿佛刚才那个索求永久陪伴的人不是他。   然而,只有亚怜自己知道,胸腔里翻涌的是何等冰冷刺骨的愤怒和被羞辱的暴戾。   莫行那句斩钉截铁的“没有任何可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碾磨。   但亚怜只是将这一切完美地封存在那副脆弱美丽的皮囊之下,甚至顺势而为,巩固了这“兄弟”的假象。   既然莫行想要维持表面的正当关系,那就维持吧,反正对亚怜来说也没有什么坏处。   见状,莫行似乎松了口气,拿起一旁干净的毛巾,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小心地为他擦拭湿漉漉的黑发。   从发根到发尾,指尖偶尔掠过冰凉的头皮,避开那些可能的伤处。   他的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试图用这种照顾来弥补和偿还。   “好,”   莫行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确认,   “我真的把你当弟弟,你可以放心依靠我,我会照顾你。”   对莫行而言,这是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定位,一个划清界限后安全的距离。   他坚信自己的性向如磐石般不可转移,此刻,对亚怜的照顾纯粹出于责任和愧疚。   可是,下一秒,当莫行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亚怜后颈那片皮肤时,动作顿住了。   那里,原本妖异瑰丽的曼珠沙华虫纹中央,清晰地印着一个新鲜的、属于莫行的牙印。   标记已然成立。   在虫族的法则与社会认知里,这意味着一种几乎无法剥离的、雄虫对雌虫的所有权和羁绊。   莫行的眼神复杂了一瞬,愧疚再次浮上心头。   他垂眸,避开亚怜似乎纯然信任的目光,沉声道:   “等出去以后,我会给你做标记清除的手术。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莫行试图用最实际的方式切割这份意外产生的联结,   “之后,你还可以向我提出任何其他要求作为补偿。”   这是莫行所能想到的,最彻底、最“负责”的解决方式。   闻言,亚怜抬起头,眨了眨眼,脸上绽开一个异常温顺的笑容:   “好啊。”   他应得轻快又干脆,仿佛毫不在意这个象征着占有与束缚的标记,甚至对清除它抱有同样的期待。   可那笑容深处,却藏着只有亚怜自己才懂的、冰冷的嘲讽。   清除标记?   无所谓,反正现在这个标记对于亚怜来说是完美的筹码。   只要标记在身上,莫行就不会弃亚怜不顾,一定会对亚怜负责。   其实这个想法很矛盾,对吧?   亚怜是一个天生不信温情、以谎言为食的坏种,却偏偏对莫行的品性抱有近乎盲目的笃信。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样呢   亚怜仰起头,目光描摹着莫行冷硬的轮廓。   雄虫无疑是英俊的,却并非那种流于表面的漂亮,而是如同淬火寒刃般的锐利英俊,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峻。   近一米九的身高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结实的体魄蕴藏着毋庸置疑的力量。   可亚怜知道的,他透过那层冰冷的表象,看到了一种……令他这种坏种都感到惊异的“健全”。   莫行是“完整”的。   莫行恪守规则,并非出于懦弱,而是源于内在强大的秩序感;他承担责任,并非为了虚荣,而是骨子里镌刻着“理应如此”的信条;他甚至会在失控伤害他人后,被真实的愧疚啃噬,并愿意为之付出代价。   这种近乎“愚蠢”的负责,在亚怜遍布算计与背叛的世界里,成了最稀奇的东西。   亚怜很清楚,自己的心比莫行要狠毒千倍万倍。   他可以利用疼痛取乐,可以利用脆弱作饵,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自身也投入算计的熔炉,锻造成最趁手的凶器。   亚怜就是一滩裹着蜜糖的腐毒,早已烂透了根。   可正因如此,亚怜才像濒死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抓住莫行这份他永远无法拥有的“健全”。   他相信莫行不会弃他不顾,并非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情感,而是因为他看透了——莫行那种健全的人格,无法容忍“抛弃”的行为,这违背了其内在的核心秩序。   这份信任,与其说是亚怜对莫行善良的认可,不如说是对莫行原则的绑架,是对他责任感的精准的利用。   亚怜看着莫行,如同深渊凝视着山巅的曜日。   他渴望那抹纯净的光,却又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算计它,玷污它,最终……要么占有它,要么拖它一同坠入泥沼。   如果连亚怜都得不到,那么,亚怜更不允许别的雌虫得到。   ——   好不容易洗完了,莫行将亚怜从氤氲着水汽的浴室抱出,小心地放在铺着的柔软羊绒毯上。   亚怜立刻像只畏寒的猫般蜷缩起来,将自己裹进毯子里。   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瑰丽宝石的异瞳,一眨不眨地追随着莫行的动作。   莫行单膝跪地,手掌按了按毯子下的石地板,眉头微蹙:   “这样睡太硬了,硌得慌。我去找些软垫来。”   说着便要起身。   亚怜却从毯子里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衣角,声音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不想睡垫子……”   他仰着脸,眼神湿漉漉的,“想睡在哥哥身上。”   莫行脸色一僵,立刻拒绝:   “我不想给你当枕头和床垫。”   语气硬邦邦的,试图筑起防线。   亚怜也不争辩,只是慢吞吞地凑近,用自己冰凉的脸颊依赖般地蹭了蹭莫行还带着水汽的手背。   与此同时,一丝极淡却极具蛊惑力的猩红曼陀罗信息素悄然逸散开来。   如同无形的钩子,精准地撩拨着雄虫的神经。   莫行身体瞬间绷紧,眉头锁得更深,盯着亚怜那副看似无辜又脆弱的表情,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   “……别把信息素漏出来。”   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我陪你睡。”   闻言,亚怜得逞地把脸埋进毯子,偷偷弯起了嘴角。   莫行沉着脸脱下略显凌乱的神官外套,仔细盖在亚怜身上,仿佛这样就能隔开那恼人又诱人的信息素。   结果,莫行刚做完这一切,亚怜就掀开了羊绒毯的一角,像一个慷慨又狡黠的小动物在分享自己最温暖的巢穴,眼巴巴地望着他。   好吧。   好吧。   莫行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躺了下去,占据了毯子的一侧。   亚怜立刻像找到热源的小猫般贴上来,手脚并用地缠住他,最终安心地将头枕在他的胸膛上,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他身上,把他当成了人肉床垫。   结实温热的胸肌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和规律的心跳声。   “哥哥,你对我真好。”   亚怜满足地喟叹一声,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只是一只寻求温暖和庇护的小兽。   莫行身体僵硬地躺着,感受着胸口沉甸甸的重量和那细微的呼吸。   最终,   还是一只手环过了亚怜单薄的脊背,另一只手拉高毯子,将亚怜严实地裹住。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紧密相依的剪影。   忏悔室里依旧昏暗如夜,唯有几支残烛摇曳,将午间时分拖拽得如同永恒的黄昏。   在这里,不分昼夜,不分善恶,不分黑白。   莫行睁开眼时,有一瞬的恍惚,他竟真的沉沉睡去了一个多小时。   胸口传来清浅规律的呼吸声。   莫行低头,亚怜正像只倦极的猫崽般伏在他胸前,黑发铺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   只见亚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弱的阴影,睡颜纯净得近乎圣洁。   可能是被亚怜压着,血液不流畅,莫行总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下一秒,莫行极其缓慢地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亚怜的脑袋安置在叠好的外套上,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得去拿午饭了。   莫行想起亚怜空瘪的胃部和昨日几乎未进的餐食,脚步不由得加快。   那边,沉重的黑曜石门刚一合拢,毯子里“熟睡”的亚怜便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里面哪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和算计。   他侧过头,望向墙壁高处那处锈迹斑斑的通风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出来吧。”   通风口的铁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被一脚从内踹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只见福德罗神官肥胖的身躯艰难地从狭窄的管道里挤了出来,滚落在地时满头满脸都是灰垢和汗水,呼哧带喘,活像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肥老鼠。   “圣…圣子……”   他瘫在地上,一边抹汗一边抱怨,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恼火,   “你们偷情也不挑个时候!大中午的有什么好偷情的?我在那管道里都快被憋死、烤熟了!”   亚怜慵懒地裹紧身上的羊毛毯,只露出瘦削的肩头和线条优美的锁骨,上面还印着新鲜暧昧的痕迹。   他微微挑眉,异色眼瞳在昏光下流转着危险的光泽,唇角勾起一抹威胁的笑:   “谁让你不挑好时候来的?”   他声音轻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福德罗肥肉一颤,对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顿时噤声,讪讪地爬起来,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又畏惧的光。   然后福德罗有些畏惧的看了一眼神像后面的池子。   亚怜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随意地抬了抬手。   “哗啦——!”   一条成年虫族腰身般粗细的漆黑触手猛地破开池面,带起腥臭黏腻的水花。   触手表面布满滑腻的黏液,数以百计的血色眼珠在表皮上疯狂蠕动、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齐齐聚焦在福德罗身上。   “!!!!!!!!!!”   尽管见过数次,福德罗依旧吓得脸色发白,肥肉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   亚怜欣赏着他毫不掩饰的恐惧,恶趣味地笑了笑,指尖微动。   “去。”   那狰狞的触手竟异常乖顺地蜿蜒而至,顶端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银色项链,递到福德罗面前。   “这…这是?”福德罗的声音发颤,不敢立刻去接。   “芮恩的项链。”   亚怜懒洋洋地倚回毯堆,黑发滑落,   “你不是一直愁找不到合适的替罪羊,要杀大主教,没有替罪羊怎么行?这只小麻雀,正合适。”   “父子相杀,媒体会很喜欢这个新闻的。”   福德罗的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与惊喜的光芒,他一把抓过项链,脸上堆起谄媚至极的笑容:   “高!实在是高!不愧是圣子!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亚怜对他的奉承不置可否,眼神淡漠地扫过那串项链,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玩具。   福德罗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收起,又贼眉鼠眼地瞥了瞥紧闭的黑曜石门,压低声音问:   “圣子…那莫行神官那边…是彻底拿下了?”   亚怜扬了扬下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绝对的倨傲与掌控欲,异色眼瞳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当然。”   “妙啊!太妙了!”   福德罗搓着手,脸上的肥肉因兴奋而抖动,   “有他在虫帝身边做我们的内应,以后神殿……”   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极度贪婪的笑容。   亚怜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们一个是贪婪无度的豺狼,一个是玩弄人心的恶鬼,早在莫行到来之前,就已结成了同盟。   不过,对于亚怜来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敌人。   朋友到了一定的程度,马上就会变成敌人,亚怜只会毫不犹豫的解决对方。   亚怜不相信这个世界,不相信所谓的盟友,但是,他目前只相信莫行。 第51章 第11章·真相:“哥哥,你会支持我当大主教的,对不对?”   时近下午一点,囚室内依旧昏暗,唯有烛火在空气中投下暖黄的光晕。   莫行提着鼓囊囊的纸袋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角落的羊绒毯——亚怜仍蜷缩其中,呼吸平稳,仿佛深陷睡眠。   莫行走近,将纸袋放在相对干净的神像基座上。   食物的香气渐渐驱散空气中残余的甜腥与暧昧。   他取出还温热的炒饭、牛奶盒、洗净的草莓鲜红的荔枝以及一小份蔬菜沙拉,整齐摆开。   拿起一颗饱满红润的草莓,莫行犹豫了一瞬,还是俯下身,将那抹鲜红在亚怜鼻尖下轻轻晃过。   草莓清甜的香气钻入鼻腔。   亚怜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如同蝶翼轻振,这才“悠悠转醒”。   他并未立刻睁眼,而是探出舌尖,极缓慢地舔舐过草莓冰凉的表面,那抹湿红甚至有意无意地、暧昧地擦过莫行捏着草莓的指尖。   “哥哥为什么逗我?”   亚怜睁开眼,异色眼瞳里漾着初醒的水光和一丝狡黠的嗔怪,嘴角勾着懒洋洋的笑意。   莫行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将那颗被舔过的草莓塞进他手里,语气平淡无波:   “不可以舔我的手,手很脏。”   亚怜看着他那副严肃刻板的样子,撅起嘴,却还是乖顺地任由莫行将他从毯子里挖出来,拉到食物前坐好。   他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下意识蜷起脚趾,身上依旧只松散地裹着那件破旧黑袍,露出锁骨的牙印和腕间的红痕。   莫行将炒饭推到他面前,又插好牛奶吸管。   亚怜小口吃着炒饭,目光却始终黏在莫行身上,像只观察主人的猫。   他偶尔伸出舌尖舔掉唇角的饭粒,或故意用吸管喝出声响,每一个小动作都带着试探和撩拨。   “……”   莫行只是沉默地吃着自己那份食物,偶尔将亚怜挑出来的胡萝卜片夹回他碗里,态度冷硬,却照顾得细致入微。   烛光柔和了他冷峻的侧脸线条。   莫行突然问:“我记得你之前说,那赖欺负你,你想报复回去吗?我可以帮你。”   亚怜怔住了,那双异色眼瞳微微睁大,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我以为哥哥会劝我善良、忍耐、一心向善。”   他歪着头,黑发滑落肩头,模样纯真又困惑,仿佛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   莫行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什么意思?”   亚怜追问,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底却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怦然心动。   “你受的欺负,你受了委屈,你受到了恶意的攻击。”   莫行的目光扫过亚怜脚踝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最终落回他脸上,一字一句道,   “当然应该还击回去。”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亚怜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扭曲的快感几乎要冲破伪装。   他强行压下嘴角的弧度,抬起眼,用一种混合着期待与怯懦的语气轻声问:   “那哥哥会帮我吗?”   “当然。”   莫行这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巨大的、黑暗的狂喜瞬间攫住了亚怜。   他像是被这承诺餍足了的兽,发出一声欢快的呜咽,整个人扑进莫行怀里。   亚怜地脸颊眷恋地蹭着对方坚实的胸膛,声音甜得发腻:   “谢谢哥哥,哥哥愿意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他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藏,不让莫行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恶毒。   亚怜的语气却愈发柔软善良:   “但是,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只要哥哥站在我这边,报不报复的…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谎言说得如此动人,连亚怜自己都快要信了。   怎么可能不重要?   那赖那双肮脏的手、充满欲念的眼神,实在是叫他心头火大。   他不仅要报复,还要用最残忍、最缓慢的方式,让那赖为自己曾动过的念头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但凡在亚怜头上踩过一脚的,都要付出代价,都需要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才能抵消他心头之恨。   不过嘛,伪装成弱者其实挺方便的。   无害表象是弱者最锋利的武器。   亚怜知道,莫行刚正不阿的秉性注定了他会对“受害者”产生强烈的保护欲。   亚怜需要将自己牢牢钉在这个位置上,一个被神殿摧残、无力反抗、只能依附于他的拯救者才能存活的可怜虫。   亚怜很喜欢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无辜者,喜欢被莫行精心呵护,需要被莫行纳入羽翼之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弱者不会杀人。   弱者只会被杀害。   弱者只需要被保护,被怜惜,被排除在一切阴谋与血腥之外。   当惨剧发生时,谁会怀疑一个需要依靠别人保护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呢?   烛火之下,亚怜装得楚楚可怜。   唯有亚怜自己知道,他是怀揣着怎样一颗剧毒的花苞,又怎样在等待着最恰当的时机,绽放出致命的花朵。   “……”   莫行在亚怜突如其来的拥抱下僵硬了一瞬。   被同性如此紧密地环抱,按常理莫行心中不该有太多波澜,同事之间、朋友之间抱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但亚怜…终究是特殊的。   毕竟,他们之前刚刚发生过性的关系。   而且,亚怜身上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浓。   那具单薄躯体透过黑袍传来的体温,以及发间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与曼陀罗混合的气息,让莫行的神经微微绷紧。   莫行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人从自己身上稍稍推开。   “差不多就得了,”   莫行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但语气还算是柔和,他看了看桌上逐渐失去热气的食物,   “不要一直抱着,饭都要凉了。”   亚怜顺从地松开手,脸上却不见丝毫挫败,反而绽开一个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他歪着头,异色眼瞳在烛光下流转着诡谲的光彩:   “哥哥,你不是想知道那四个神官是怎么死的吗?”   莫言抬眸,冷峻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亚怜脸上:“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了?”   “当然——”   亚怜拖长了语调,眼神像带着钩子,   “我说话算话。哥哥,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莫行的眉头瞬间拧紧,斩钉截铁:   “我应该说过了吧,我不喜欢你这个性别。”   拒绝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莫行的目光落在亚怜那色泽浓艳的唇瓣上。   一瞬间又马上移开。   亚怜却笑得更深了,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锁住莫行略显躲闪的视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的气音:   “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他巧妙地在那个词上加了重音,“但是哥哥也可以亲弟弟的呀,不是吗?”   亚怜眨了眨眼,神情天真又妖异,将一场充满着情暗示的交易,轻巧地包装成了兄弟间无伤大雅的亲昵:   “只是亲一下额头而已,又没有别的意思。哥哥怕什么?”   莫行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无奈。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猛地凑近——   手却先一步捂住了亚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异色眼瞳,隔绝了那带着戏谑和期待的目光。   下一秒,一个干燥而短暂的吻,带着不容错辨的无奈和妥协,轻轻落在了亚怜光洁的额头上。   莫行的唇瓣触碰到亚怜额头的瞬间,仿佛碰上了一片浸过冷泉的丝绸,冰凉而细腻。   不可避免地闻到更为浓郁的猩红曼陀罗芬芳,甜腻中带着令人眩晕的毒性。   就和亚怜一样。   更让莫行心神微乱的是捂住亚怜眼睛的那只手心。   亚怜浓密卷翘的睫毛,像受惊蝶翼般,一下一下,极轻、极快,刷过莫行掌心,带来一阵细微而持续的痒意。   这痒意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直搔到心底某个不设防的角落。   莫行无比确信,亚怜绝对是故意的。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被遮盖的双眸此刻是怎样的神情——定是盛满了得逞的笑意和妖冶的流光。   下一秒,触之即分。   莫行迅速退开,仿佛触碰的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他放下捂住亚怜眼睛的手,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只有耳根处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泄露了些什么。   “现在,”   莫行声音低沉,“可以说了?”   一下子重获视野,亚怜异色眼瞳果然如莫行所料,闪烁着狡黠而愉悦的光芒,嘴角勾着心满意足的弧度。   “当然了。”   亚怜轻笑,像只偷腥成功的猫,用指尖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亲过的额头。   “既然哥哥想知道,我当然会告诉哥哥。”   亚怜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自己的暗红色发尾:   “尤金森、迪卢克、雷利、拉卡,”   他吐出这几个名字,轻飘飘的,并不在乎他们的死状可怕,仿佛在说几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他们死因都一样——窥探了不该窥探的秘密,动了不该动的贪念。”   莫行目光锐利:“神殿的秘密就是你的血?你是[旦虫]?”   亚怜真的怔愣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真实的诧异,随即被浓重的阴鸷取代。   他猛地坐直身体,黑袍滑落露出布满痕迹的肩颈:   “哥哥,这是谁告诉你的?”   不等莫行回答,亚怜立刻咬牙切齿地自问自答,   “要么是那赖那个蠢货,要么是福德罗那条老狐狸!是不是他们?”   莫行没有回应他的猜测,只是继续问:   “那四个神官,就因为知道你的血的秘密,所以被灭口?”   “呵,”   亚怜笑一声,重新慵懒地靠回去,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为了一点利益,神殿内部可以杀得死去活来。神似铁板一块,内里早就烂透了,被不同的利益撕扯成两派。”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两条线:   “一派,以大主教亚克塔为首,是虫神的狂热疯狗,认为神权至高无上,甚至该凌驾于王权之上。另一派,”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虚空,   “就是那四个短命鬼背后代表的,试图让神权与王权结合,甚至…让神殿为王权服务的‘温和派’。”   “尤金森他们,要么出身与王室牵连甚深的家族,要么早就被王宫的某些大人物收买。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大主教绝对权威的挑衅。”   亚怜的嘴角勾起弧度,   “所以啊,清理门户,需要理由吗?”   “所谓的秘密,所谓的窥探,不过是动手的借口罢了。”   烛火晃动。   亚怜轻轻抚过自己手臂上的祭文:   “我的血?那只是其中最诱人、也最致命的一块饵料。”   “他们真正触犯的,是试图动摇亚克塔那老东西用鲜血和恐惧构筑的神权王国。”   “亚克塔那老东西,只是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他手下的派系而已。”   烛火将亚怜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而庞大,仿佛他即那个吞噬生命的神殿本身。   莫行问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圣池里到底有什么?”   亚怜拿着草莓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睫,唇角牵起一个模糊的笑,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和更多难以言说的复杂:   “对不起哥哥,这个我还不能告诉你。”   他抬起眼,异色眼瞳里光影流转,“不过你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了。”   莫行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他没有逼迫,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直视着亚怜,目光锐利,“我听说圣池里有一个怪物。”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亚怜迎着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坦诚:   “在这个神殿里,有两个怪物。”   他抬起手指,先指向自己心口,“其中一个怪物,是我。”   “哥哥,你会保护我这个怪物吗?”   那眼神里混杂着希冀、自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莫行的眉头锁得更紧,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冷峻,斩钉截铁地否定:   “你不是怪物。”   亚怜低下头:“哥哥,也只有你会这样安慰我。我不是怪物,又能是什么呢?”   然后,亚怜听到了莫行的回答。   没有华丽的安慰,没有空洞的辩解,只是极其平静、极其坚定、理所当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是亚怜。”   ——不是圣子,不是神血,不是怪物。   只是亚怜。   亚怜猛地抬起头,异色眼瞳骤然收缩,像是被这简单的几个字烫伤了灵魂。   他愣愣地看着莫行冷峻却认真的面容,仿佛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又仿佛所有的防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过了好一会儿,一丝极其缓慢、极其真实的笑意才从他唇角漾开,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伪装或嘲讽,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笨拙的、新生的东西。   “哥哥,”亚怜轻声说,“我好喜欢你说的话。”   ——   只不过,莫行并没有等到亚怜所谓的全部真相,而是先等到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大主教死了。   晨祷的钟声尚未响起,圣池边已围满了人。   大主教亚克塔的尸体仰面倒在黑曜石台阶上,枯瘦的后脑裂开一道狰狞伤口,暗红的血液正顺着石缝缓缓流入圣池。   因为尸身仰面倒在池畔,更像一尊被推倒的腐朽神像。   那双浑浊的眼睛仍圆睁着,此刻正空洞地倒映着天空——虫神正俯视着他的死亡。   不远处,芮恩被两名侍卫反剪双臂押跪在地,年轻亚雌的制服沾满血污,哭得几乎脱力:   “真的不是我…为什么要陷害我?为什么不听我的解释啊…”   哭的快要昏厥之时,芮恩的视线恨恨地凝固在某个方向。   亚怜正悠然倚着虫神雕像。   黑袍如鸦羽垂落,黑纱覆面,却遮不住那双异色眼瞳中流转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快意。   脚上的锁链已经没有再戴的必要了,亚克塔已死,亚怜这计划已经成功一半了。   莫行的目光扫过现场,芮恩的银项链掉落在血泊边缘。   “莫行神官来得正好。”   福德罗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悲恸,肥胖的身躯挤过来,   “这大清早的,真是不安生,我们都被惨叫声引来的。”   毕杰尔深吸两口气,尽量保持冷静的说:   “大主教后脑撞击台阶致死。但……”   他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芮恩,   “从第一个侍从发现尸体那一刻,项链就已经在案发现场了。"   那赖神官咬牙,似乎有什么话说不出来,但是又不得不发言:“说不定是神罚呢。”   “噗。”一声轻笑。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聚焦到阴影处。   亚怜慵懒地倚着神像,黑袍如鸦羽般垂落。   “真可怜啊。”   圣子的声音透过黑纱传来,带着酣畅淋漓的冷漠,   “亚克塔主教侍奉虫神一辈子,最后却死得这么…不体面。”   “那赖神官,你说是吗?”   他的目光如淬毒的蛛丝,缓缓看向原本脾气暴躁,此刻却难得很老实的那赖。   那赖的脸色瞬间发青,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莫行看向亚怜,正好撞上亚怜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那是一种近乎畅快的、带着血腥气的得意。   “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   毕杰尔皱眉,大早上的突然听到这个消息,难免有些抓狂,他是大主教最得力的助手和心腹,结果大主教就这样死了,   “大主教在早上去世的消息,绝对,不能外传。”   “哟,我看当务之急,是选出新的大主教上任,才能稳住局势。”   “要我来看,大主教之位该由圣子继承!”   福德罗朝着黑袍圣子谄媚躬身,他这家伙从来都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众所周知,圣子大人可是最接近虫神的存在!”   毕杰尔一把推开福德罗,手指直指亚怜:   “荒唐!我替亚克塔大主教处理教务整整十年!”   “堂堂神殿怎么能允许一个怪物做大主教?”   芮恩被神殿的侍卫摁着,此刻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怪物!我的雄父是你杀的对不对?你就是为了做上大主教的位置!所以你诬陷我!那个项链明明是你从我这拿走的!”   亚怜目光里有些虚假的同情,他看了一眼芮恩,似乎是觉得可笑,他笑了笑:   “芮恩,你在说什么呢?当然不是我做的了。”   “不过呢,毕杰尔神官说得在理呀。”   亚怜轻笑着点头,黑纱下的唇角弯起残忍的弧度。   下一秒他忽然击掌。   “哗啦——!”   圣池水面猛然炸开,数条布满血红色眼珠的触手破水而出!   最粗的那条如同巨蟒般缠住毕杰尔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悬空提起。   毕杰尔神官的双腿在空中疯狂踢蹬,眼镜啪嗒一声摔碎在血泊里。   “呃啊…救…命…”   毕杰尔的脸涨成紫红色,眼球凸出得快要迸裂。   亚怜看起来很无辜的勾唇:   “没关系的,毕杰尔神官,没有那么容易就窒息而死的,你还有好几分钟的时间来思考,赞同我做大主教,还是要反对我。”   因为被触手勒住脖子,毕杰尔根本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嗬嗬嗬嗬”的。   看了这一场闹剧,此刻,莫行终于出声制止:“亚怜,住手。”   亚怜却笑盈盈地转向莫行,声音甜得发腻:   “哥哥,你会支持我当大主教的,对不对?”   触手应声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绞肉声。   毕杰尔被触手拖在半空之中:“救、救……”   福德罗吓得背过身去,那赖死死盯着池水中浮动的其他眼珠,脸色又青又黑。   事实上,在如此巨大的变动之中,神殿的那么多神殿侍卫,都是战力非凡的雌虫居然没有一只上前来阻止。   这一圈的神殿侍卫,有一些是王宫安插进来的,莫行大概能认出来,来这里之前为了以防万一,莫行看过神殿之中属于王宫的成员的脸和资料。   但是,还有三分之二是属于神殿原本的侍卫。   看来,亚怜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已经可以在今天控制住这些侍卫听命于他了。   “亚怜,”莫行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这就是你说的,神殿第二个怪物?”   亚怜愉悦地舒展手臂,触手亲昵地蹭过他的指尖:“我早提醒过哥哥呀。”   他忽然勾了勾手指,毕杰尔像破布娃娃般被砸进池水,‘咕噜咕噜’扑腾了两下晕了过去,又被触手卷起来,简直狼狈。   亚怜说得理所当然:   “哥哥,我早就跟你说过,这里有两个怪物,一个是我,另一个……”   他走向莫行,黑纱被风吹起,露出那双盛满疯狂的眼瞳:   “另一个嘛,就是池底这位吃了我这么多年血才长大的好朋友啊。”   “它的血不如我的血有用,但是它的血量很多,足以维持神殿的整个黑色经济链。”   莫行的手无声握紧。   “现在哥哥都明白了吧?”   亚怜冰凉的指尖抚上莫行脸颊,“你要的真相,都在今日了。”   莫行垂眸,看着亚怜伸过来的手——苍白,纤细,看起来明明这么的无辜。   但是在这双手里,不知道操纵着多少局棋盘,生死也不过是他一念之间。   亚怜,不像表面那般单纯无辜。   圣子就像裹着糖衣的毒药,又像沙漠中艳丽的花朵,越是看似纯净无害,越是暗藏致命杀机。   在这扭曲的神殿中长大的灵魂,怎可能真正洁白无瑕?   这些日子以来,莫行不是没有怀疑。   每次看到亚怜瘦得几乎脱相的身体,每次触到他指尖的冰凉,莫行总是强迫自己压下疑虑,那份对亚怜遭遇的亏欠与内疚,像一层薄纱蒙住了他的判断。   更何况确实是莫行标记了亚怜。   责任,责任,需要负责。   责任是不可以逃避的,懦夫才会逃避责任。   直到今日,亲眼目睹亚怜轻描淡写地操纵可怖的触手,看着毕杰尔被拖入血池时,亚怜眼中闪烁的快意,莫行才不得不承认——那身“怪物”的称呼,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正确的。   怪物,怪物,复仇的怪物。   那个会靠在他膝头讨要故事的黑发少年,那个会因为一颗糖而眼睛发亮的少年,从来都只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从血与恨中淬炼出的恶魔,蛰伏十几年,只为今日的复仇。   真相终于摆在眼前。   亚怜笑了笑,又问了一遍,语气中宛如恶魔的低语,透着无限的危险气息:   “哥哥,你会支持我当大主教的,对不对?”   他在问莫行,要不要成为自己手里的刀,要不要成为这场复仇的帮凶。   莫行,代表的就是王宫的势力。   亚怜在短时间内想要迅速站稳脚跟,必须统一好神殿的势力,做好平衡。   所以,亚怜一开始就已经为莫行设好了局。   请君入瓮。   如同毒蝎振动尾刺发出的致命信号,亚怜歪着头,黑纱被晨风撩动。   触手在池水中不安地搅动,血红的眼珠齐刷刷聚焦在莫行身上,像在为这场加冕奏响丧钟。   莫行的身影在破晓之光中凝成一道冷峻的剪影。   他凝视着亚怜伸来的手——那曾被他耐心教导握笔的手指,此刻正向他讨要一个回答。   “我当然……”莫行此刻的语气居然是很平静的,“支持你。”   亚怜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迸发出癫狂的光彩。   “太好了。”   他扑上来,“我就知道哥哥最疼我了。”   莫行任他拉扯,目光却越过亚怜肩头,看向池底那双缓缓闭上的无数眼睛,浓重的威胁感终于撤去。   而亚怜则满足地喟叹,将脸埋进莫行颈窝,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第52章 第12章·责任:恶劣仿佛是小恶魔与生俱来的底色。   夜晚。   神殿深处寂静无声,烛火在沉滞的空气中投下摇曳的光晕。   亚怜虽已登上大主教之位,却当然不愿踏入前任亚克塔的房间。   他直接另外选了一个房间,用几个小时的时间,神殿的侍从进进出出,亚怜命人将它布置成自己的“巢穴”。   今天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日子。   红色的床帐自穹顶垂落,如同凝固的血液,笼罩着铺陈整齐的黑色床单、被褥与枕套。   亚怜端坐床沿,依旧一身漆黑长袍,黑色的头纱长长曳地,宛若待嫁的新娘。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莫行推门而入,身形修长挺拔。   雄虫的面容好似冻结的湖面,冷淡而难以融化,唯有烛光在他眼中投下几点破碎的金芒。   “哥哥还愣在那里做什么?”亚怜轻笑出声,声音似蜜糖,“过来呀。”   “……”   总感觉气氛不是很对。   莫行沉默片刻,终于举步向前。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那袭轻薄的黑纱,纱幔自亚怜发间滑落,被莫行修长的手指挽住。   雄虫那双手骨节分明、白皙却有力,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枪茧,亚怜很喜欢这双手,也赋予了这双手很多的期待,在今晚,他希望这双手能带给他足够的刺激感受。   亚怜仰起脸,黑纱之下,异色双瞳在烛光中流转着微妙的光泽,像是藏在暗处的猫。   莫行垂眸看他,声音低沉:“在室内,为什么还覆着头纱?”   亚怜唇角弯起一抹近乎妖异的弧度。   “仪式感呀,哥哥。”   他轻声说,“我想让你亲手为我掀开头纱……就像结婚了一样。”   真是越来越胡言乱语。   莫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但他终究未发一言。   寂静之中,只有烛火噼啪轻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上,交织如一场默剧。   最终,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无可奈何吧,莫行还是随手一扯,给亚怜掀开头纱,露出那张漂亮又心机的脸来。   下一秒,亚怜低低地笑了起来,眉眼弯成诱人的弧度。   “哥哥,”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沾了毒药的钩子,   “你难道……就没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闻言,莫行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   “你把我叫来,到底要做什么。”   空气中,那股甜腻而危险的猩红曼陀罗信息素骤然浓烈起来。   如同无形的触须,缓慢地、暧昧地缠绕上莫行的感官,带着令人眩晕的毒性。   亚怜的眼神直白地勾缠着他,毫不掩饰内里的渴望与占有。   “我想你了,哥哥。”   亚怜的语调黏稠得化不开,   “就现在,只想见你,只想和你待在一起。这个理由,够不够?”   这话听的实在是太黏人了,莫行心中泛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欺骗固然存在,但在亚怜本身的那绝境之中,自保的隐瞒似乎又情有可原。   最终莫行只是别开视线,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   “你已经成为了大主教。据我所知,大主教需恪守清规,终身禁欲侍奉神明。”   “哈哈哈哈!”   这话仿佛戳中了亚怜最可笑的那根神经,他发出了一阵肆意而猖狂的笑,,带着十足的恶劣。   “哥哥,你明明知道的——”亚怜笑出了眼泪,异色瞳孔在烛光下闪烁,   “我从来不信什么神。过去不信,现在更不信。我现在啊……只信哥哥。”   莫行一时语塞。   他手中仍无意识地攥着那幅柔软的黑纱,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依从暗示坐上床沿,而是选择退后一步,坐到了墙边的扶手椅上。   “亚怜,”   莫行的声音透着平静,   “当初我问你是否想向那赖复仇,你告诉我你不想。可事实上,你瞄准的是整个神殿,对吗?它从头到尾,都是你复仇的舞台。”   亚怜从鼻息间逸出一声轻哼,像是赞赏,又像是嘲弄:   “哥哥真是聪明。那不妨再猜猜看……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不用猜也能知道了。   莫行不至于迟钝到那种程度,但是还是那句话,他不可能接受一个男性。   在他心里面真的只把亚怜当做弟弟,或许还要加一个前缀,像小恶魔一样的。   “……我只将你视作弟弟。”   莫行的拒绝清晰而冷硬,试图划清那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不要对我抱有其他期待,那没有任何意义。”   拒绝别人对于莫行来说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他并不是烂好人的性格,虽然保有善良,但是并不是无限度的善良。   也不可能无限度的谦让,莫行本身就是一个很理智的人。   就像他之前三番四次的拒绝芮恩一样,既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给对方抱有任何的希望。   听到这样的拒绝,亚怜闻言,只是挑了挑眉。   他赤着的双足踩在厚厚的黑色地毯上,肤色是欺霜赛雪的白,与暗色交织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像一只锁定猎物的毒蝎,亚怜一步步缓缓走向莫行,每一步都带着无声的压迫和诱惑。   “哥哥心里明明猜到了,”   亚怜声音渐低,如同爱侣间的絮语,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偏执,   “我想要你。”   莫行向后靠向椅背,试图拉开距离,语气近乎无奈:   “我说过了,我们之间没有那种可能。”   话音未落,亚怜却骤然欺身而上,径直坐进了他怀里。   一截白玉似的胳膊从宽大的黑袍袖口中探出,柔若无骨地缠上了莫行的脖颈。   “哥哥……”   亚怜仰起脸,媚眼如丝,温热的吐息几乎要烫伤莫行的皮肤。   他笑得像个得逞的妖精,轻声细语里却裹着不容抗拒的威胁:   “哥哥,我不想逼你的。”   “可惜……你现在已经没得选了。”   亚怜的手突然抬起,一下子扣住了莫行的脖颈。   他的手很小,并不能完全握住雄虫的颈项,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钳制。   莫行没有挣扎,反常地容忍着这份逾矩,只是喉结在掌心下微微滚动。   “你又想做什么?”   莫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   亚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高傲的轻哼,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却甜得发腻:   “哥哥要是不从我,我就杀了你。”   “……别开这种玩笑,”   莫行偏过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一点也不好笑。”   亚怜危险地逼近,温热的吐息拂过莫行的唇角:   “哥哥,我可没在开玩笑。”   莫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下颌线绷得极紧,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你不想挨打的话,现在就从我身上起来。”   “哥哥居然也会生气?”   亚怜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挑衅,   “我还以为,哥哥永远都不会动怒呢。”   莫行猛地睁开眼。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被压抑的怒意,如同风暴前夕的深海。   “我当然会生气。”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震动,“你把我骗得团团转,难道不值得我生气吗?”   他直视着亚怜微微愣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说要帮你的时候,在你看来,一定很可笑吧?”   一瞬间,亚怜怔住了,扣在莫行颈间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那一瞬间的怔忡让他显露出些许罕见的真实。   他下意识地凑上前,想要用一个亲吻来安抚或者说混淆什么——   然而他的唇还未触及,莫行的手却已迅捷地反客为主,温热有力的手掌猛地钳制住了亚怜纤细的脖颈。   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间将两人之间危险的氛围扭转。   电光石火间,形势陡转。   亚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背便重重砸进厚实柔软的黑色地毯里,震得他肺腑发麻。   “!”   还不等他喘过气,莫行温热有力的大手已经如铁钳般死死锁住了他的咽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牢牢钉在原地。   空气被瞬间剥夺。   亚怜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额角青筋微凸,生理性的泪水因窒息感而失控地涌出,沾湿了浓密的睫毛。   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可偏偏,在这绝对劣势的、受制于人的境地里,亚怜那双异色的瞳孔中非但没有丝毫恐惧或屈服,反而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癫狂的兴奋光芒。   他近乎贪婪地感受着颈间那几乎要捏碎他喉骨的力道,感受着莫行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皮肤下激烈搏动的脉搏——这种被绝对力量压制、被彻底掌控的感觉,让他战栗,更让他沉迷。   “咳…哥…哥……”亚怜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可怜吧?   又在装可怜了。   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湿漉漉地、直勾勾地锁在莫行脸上,里面翻涌着痴迷和挑衅。   更过分的是,他那双原本乖顺的腿竟顺势抬起,如同柔韧的藤蔓,紧紧缠上了莫行结实的腰身,将两人半身的距离彻底消除,不留一丝缝隙。   “……”   莫行眯起那双深邃的紫罗兰色眼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身下的人。   他掌心清晰地感受着那脆弱脖颈下疯狂跳动的生命迹象,手下力道一分分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雄虫低沉的声音里淬着冰,每一个字都砸在亚怜滚烫的皮肤上:   “亚怜,我刚才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惹我生气。”   窒息感越来越强,亚怜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整张脸从病态的苍白转变为一种妖异的绯红。   仿佛在这暴力的掌控下反而被注入了浓烈到极致生命力。   可亚怜依旧没有丝毫悔改,甚至艰难地仰起脖颈,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更彻底地送入对方的掌控之中,眼神迷离而执拗,用目光无声地诉说着更深的挑衅。   “行了,把腿拿开。”   莫行的声音压得更低,里面的警告意味已经浓得如同实质,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亚怜非但不松,反而用尽最后的气力,纤细的脚踝在莫行腰后交叠锁紧,将雄虫缠得更死。   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又像献祭者主动将匕首送入凶徒手中。   大约只过了五秒,或许更短,莫行便败给了这份疯狂。   他终究无法真正伤害亚怜。   亚怜,当真是可恨之人又有可怜之处。   钳制脖颈的手刚一松开,亚怜便如同挣脱囚笼的鸟儿,猛地扑了上来,双臂紧紧环住莫行的脖颈,   巨大的冲力使得两人一同跌跪在柔软的地毯上。   “!”   莫行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亚怜的腰,缓冲了跌倒的力道。   “咳咳、哥……哥……”   亚怜伏在他肩头剧烈地喘,喉咙里还带着嘶哑的杂音。   摔的不轻,可他却不管不顾,像只急切寻求安抚的小猫,用滚烫的唇瓣疯狂而细碎地亲吻着莫行的耳廓、脸颊,每一个吻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和不加掩饰的渴望。   “哥哥…”亚怜喘息着,声音破碎却充满狂喜,   “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莫行偏头躲开他雨点般落下的亲吻,伸手试图将他推开一些,语气带着一丝无力:   “……不是。别胡乱理解。”   亚怜却像是没听见,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莫行身上。   漆黑的袍子衬得他皮肤愈发苍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比新雪还要惊心动魄的白。   可亚怜又绝非纯洁无瑕的雪。   雪是洁净、冰冷的,而亚怜却是滚烫的、带着剧毒的,内里充斥着算计与偏执的烈焰。   下一秒,亚怜将唇凑到莫行耳边,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又无比清晰执拗的气音低声宣告:   “哥哥,你别挣扎了。我一定要得到你,无论如何。”   ……神经病吧。   莫行深知与他此刻根本无法理喻,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采用缓兵之计。   他稳住身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好。那你先告诉我,大主教亚克塔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完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亚怜缠绕在莫行身上,将全身重量交付给对方,仿佛溺水者抱住唯一的浮木。   他听到莫行的问题,先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气息呵在莫行耳廓,带着一丝痒意和说不出的诡魅。   毕竟也相处这么久了,莫行心里面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亚怜非但没有回答,反而变本加厉地凑近,伸出舌尖,像一只品尝的猫,带着试探和戏弄,轻轻舔乱过莫行的耳。   湿热的触感一闪而过,随即是细微的啃咬,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磨蹭着耳的轮廓,仿佛这是一种比语言更有趣的回答方式。   就是调戏,就是调情。   还真把今天当新婚之夜了。   亚怜的动作亲昵又放肆,充满了占有欲,显然试图用这种令人分神的亲昵,将莫行的问题蒙混过去。   湿热的厮磨着耳廓,带来一阵陌生的、令人脊背发麻的战栗。   莫行本以为会感到强烈的排斥,但那不习惯的酥麻只存在了一瞬,更快的竟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他手臂猛地收紧,将挂在自己身上的亚雌牢牢托住,防止他滑落下去。   莫行:……手,有自己的想法。   掌心下,亚怜的腰身纤细得惊人,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的骨骼轮廓。   这样一摸,莫行自己都愣住了,心里猛地一沉,失控感悄然蔓延——他似乎在不知不觉间,也被拉入了某种不正常的轨道。   是因为那无孔不入的信息素吗?   他试图为自己异常的反应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   莫行沉下声音,试图用冷硬掩盖那一闪而逝的慌乱,   “把信息素收回去。”   亚怜低低地笑了起来,因为方才的窒息,他的嗓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像羽毛搔过心尖:   “哥哥,我可没有故意释放信息素。”   他微微后仰,看着莫行微微蹙起的眉头,异色眼眸中流转着狡黠又了然的光,   “是因为我们标记了呀。所以你能无时无刻地感受到我的信息素,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下一秒,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莫行的唇瓣吐息,语气笃定而诱人:   “哥哥,虽然你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你喜欢我的信息素。”   莫行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语反驳。   他心底烦躁更甚,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就着这个姿势,手臂用力,竟单手将亚怜整个托抱起来,朝着那张铺着黑色床单的大床走去,想将这个粘人的祸害从身上撕下来安置好。   然而就在他试图将亚怜放下的一瞬,亚怜却故意扭动身体挣扎,双腿依旧紧紧缠着他。   力道失衡间,两人同时失去重心,齐齐跌进柔软而深沉的黑色床被之中。   终于遂了心意,亚怜得逞地娇笑起来,整个人像没了骨头般软软偎进雄虫宽阔的胸膛。   亚雌仰起脸,眼底却是一片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恶劣:   “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这么针对芮恩吗?”   莫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平稳:   “大概能猜到。你和他之间,想必有过旧怨。”   单纯的吃醋而致人于死地,那有点没有必要了。   这个意料之中却又过于平静的回答,让亚怜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几分夸张的委屈:   “咦?哥哥,我还以为经过这些事,我在你心里的形象早就崩塌得一点不剩,彻底是个恶毒、斤斤计较又小气狭隘的家伙了呢。”   “不至于。”莫言简意赅。   亚怜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啊,旧怨。”   他轻描淡写地提起,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小时候,我差一点就真的逃掉了。是他,芮恩,远远地叫了一声,发现了藏着的我。”   他抬起头,尖俏的下巴搁在莫行的胸口,异色瞳孔直直望进对方眼里,   “然后我就被侍卫拖回了神殿,差点被打死。”   顿了顿,亚怜的语气天真又残忍,像在寻求一个认同:   “哥哥,你说,我该恨他吗?我该报复他吗?”   莫行微微蹙起眉:“你怎么想?”   昏暗的烛火之中,只见亚怜的笑容变得冰冷而锐利,里面淬着经年累月的恨意:   “他们欠我的,每一笔,我都会亲手讨回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着莫行的胸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所以,哥哥,别怪我杀孽太重。是他们自己找死,是他们……欠我的。”   莫行的手抬起,轻轻抚过亚怜铺散在他胸口的柔软长发。   他就这样默许了当前的姿态,躺在深黑的床褥间,任由亚怜像一只找到归宿的猫般趴伏在他身上。   哥哥和弟弟之间……这样的亲近也是可以的吧?   感受到难得温柔的抚摸,亚怜抬起头,目光细细描摹着上方的雄虫。   冷峻的眉眼,挺拔的鼻梁,总是紧抿的唇线——莫行就像狂风中屹立不倒的古老方碑,坚实、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直,却从不伪善。   这种特质让亚怜着迷,滋生出一种迫不及待想要攀附、缠绕、直至彻底依赖的强烈渴望。   “哥哥,”亚怜笑着,声音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甜腻,   “我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和你慢慢耗下去。你迟早…总会是我的。”   莫行闭了闭眼,似乎想隔绝这过分直白的宣言,声音里带着一丝告诫:   “亚怜,话不要说得太满。”   亚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   “哥哥,你以为我和芮恩一样,被你拒绝了就毫无办法吗?”   他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莫行的衣襟,语气轻柔却令人脊背发寒,   “我有的是手段。”   “任何敢靠近你的雌虫,我都可以让他们消失。我若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听到这话,莫行终于睁开眼,极其认真地看向他,眼眸里带着审视与不赞同:   “亚怜,你不觉得你的这些想法,太过偏执了吗?”   亚怜抿唇笑了笑,那笑容里竟奇异地混杂着一丝天真与妖异:   “或许吧。但是哥哥,如果你愿意教我…我说不定会改哦?”   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莫行的下颌,   “前提是…你要留在我身边。哥哥不是说过,要对我负责的吗?”   莫行沉默了片刻,胸腔微微震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近乎无奈的叹息。   他看着亚怜那双执拗地望进自己眼底的异色瞳孔,终于开口:   “是的,亚怜。我会对你负责。”   是的,亚怜宛如一个误入歧途的小恶魔,天生带着坏种的本性,却总有种奇异的本领,让莫行在看清他所有劣迹后,仍无法硬起心肠。   莫行心里清楚,亚怜与“好人”二字毫不沾边——他热衷于谎言,精于欺骗,沉溺算计,甚至以他人不幸为乐。   这仿佛是小恶魔与生俱来的底色。   然而此刻,将这副单薄身躯真切地拥在怀中,莫行感受到的却是触目惊心的嶙峋。   亚怜实在太瘦了,隔着衣料都能清晰地摸到脊骨的节节凸起和肩胛的锋利形状,几乎是皮包着骨头。   这份虚弱与那恶劣的本性形成了尖锐的矛盾,刺痛了莫行。   是的,亚怜诚然恶毒。可回首望去,在这冰冷而残酷的世界里,又有谁曾真正地、纯粹地对亚怜好过?   那些加诸他身的,似乎只有利用、折磨。   莫行是一个将责任刻入骨血的人。   那次意外的标记,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两人捆绑在一起。   无论起因如何,既然事实已成,他便无法置身事外。   这份责任感,混杂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恻隐,让他无法将怀中的小恶魔推开。   莫行既然意外标记了亚怜,便会负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当然了,尽管莫行是一个再笔直不过的直男,对同性从未产生过任何超越界限的兴趣或遐想,更未曾设想过会与一名男性发展出爱人关系。   但,亚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打破所有常规的例外。   这份特殊,是标记带来的沉重责任,是目睹亚怜满身伤痕后滋生的恻隐,是对亚怜那扭曲生长轨迹的些许理解,或许还有一丝……对亚怜那份偏执疯狂的、无可奈何的纵容。   此刻,莫行清晰地划定了内心的界限。   他无法给予亚怜所渴求的那种爱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必须转身离开。   或许,以兄长的身份,以引导者的姿态,留在亚怜身边,本身就是一种负责的方式。   诚然,他无法成为亚怜的爱人,但可以尝试成为亚怜混乱世界中一个稳定的坐标,一道试图将他拉回正轨的约束之力。   这或许艰难,甚至可能徒劳,但对于莫行而言,这是他在复杂局面下所能找到的、既不负承诺也不违背本心的策略。   亚怜需要的不全是爱,或许还有亚怜自始至终从未得到过的、正确的引导和不曾动摇的管束。   ————————!!————————   晚上六点还有六千[加油] 第53章 第13章·抉择:莫行无法想象亚怜双手沾满鲜血的模样。   于是,   一日之内,神殿权柄更迭,亚怜彻底取代亚克塔,登上了大主教之位。   而原大主教之子芮恩,则以弑父之罪被投入神殿幽深的牢狱,这样恶劣的社会性的事件,各类媒体也争相报道。   牢房内昏暗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墙角似乎还有细微的窸窣声。   不知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芮恩蜷缩在角落,往日精心打理的棕色头发如今蓬乱如草,脸上沾着污迹,那双总是带着点羞涩笑意的棕色眼睛此刻红肿不堪,几乎要哭瞎了。   他哭喊了一整夜,死死扒着冰冷的铁栏,声嘶力竭地叫嚷着“放我出去”,直到喉咙嘶哑,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才无力地滑坐在地,靠着冰冷的石墙默默流泪。   看守的狱卒正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眼角余光瞥见入口处的阴影,猛地一个激灵,慌忙站直身体,结结巴巴道:   “神、神官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只见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缓缓步入地牢,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轮廓。   他抬手落下兜帽,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容——正是新大主教亚怜面前最得信赖的莫行神官。   莫行摆了摆手,示意狱卒退下。   狱卒如蒙大赦,赶紧躬身离开,将这方狭小压抑的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两人。   “莫行神官。”   芮恩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棕色的眼眸失去了所有光彩,脸上的小雀斑在污迹中若隐若现,整个人狼狈不堪。   “芮恩神侍。”   莫行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芮恩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   “神侍?我早就不是了,担不起这个称呼。”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我以前是喜欢过你,但现在…早就没了那份心思。如果那个怪物是因为这个而要杀我,大可不必。”   莫行摇了摇头:“亚怜并非因妒忌而要处置你。”   “那你、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被诬陷的!”芮恩猛地激动起来,双手抓住铁栏,指节泛白,   “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公正?!”   莫行冷眼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公正?神殿之内,何时真正受过世俗法律的约束?若神殿真受律法管控,早在多年以前,这高墙之内的众多灵魂,就该站在审判席上了。”   果然,鞭子不抽在自己身上,是永远不知道疼的。   芮恩脸上露出苦涩,试图博取最后一丝同情:   “我的雄父一夜之间身亡…我连该找谁报仇都不知道…”   莫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神殿向来最推崇神意。你不妨将这一切,都当做是神的意志。”   这话如同最冰冷的刀子,戳破了芮恩最后的希望。   他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愤,盯着莫行,一字一句:   “你被那个怪物迷了心窍!你们所有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等我死了…下一个迟早会轮到你们!”   面对这近乎诅咒的嘶喊,莫行的反应却异常平淡。   他向来不甚在意他人的评断或恶语。   莫行看着铁栏后形容狼狈的芮恩,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只要神权依旧至高无上,凌驾于律法之上,这里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公正,有的只是层层压榨与利益的交换。”   “芮恩,你确实不像你的雄父亚克塔,直接插手那些黑色的勾当。”   “但你安然享受着他以及这座神殿所带来的优渥与特权,是不争的事实。”   莫行的目光锐利如刀,   “无数信徒倾家荡产奉献的财富,支撑着神殿的光鲜,也滋养着底下盘根错节、沾满肮脏鲜血的产业链。”   “你,亦是其中的受益者。”   芮恩猛地扑到栏杆前,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铁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难道我生在神殿、长在神殿,这也是我的罪过吗?!这也能怪我吗?”   “我并非在责怪你。”   莫行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   “我只是来告知你一个事实:神殿终有倒塌的一日。如果你能撑到那一天,那是你的命,你命不该绝。如果撑不到……”   他顿了顿,淡淡道,“那也只能归为虫神的意志了。”   芮恩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行低头,目光扫过地上自己的影子,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手上确实未曾直接沾染鲜血,我不会让亚怜真的取你性命。”   他抬起眼,直视着芮恩,   “但过去养尊处优的日子,结束了,再也回不去了。亚怜若执意要为难你,我不会阻拦,也拦不住。”   “听说,你小时候,因为发现了亚怜试图逃跑,导致他遭受了极重的惩罚。”   芮恩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那时我才多大?那么久远的事,难道也要算在我头上?这也要怪我?”   莫行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动容:   “你与我争辩毫无意义。我说了,我只是来通知你。”   芮恩咬紧牙关,忽然间,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情绪激动地喊道:   “你替他鸣不平!你替一个怪物鸣不平!可你呢?你知道那个怪物也一样算计了你吗?他把你也拖进了这浑水!”   “我送你的那些饼干……里面掺了那个怪物给我的药!他说……他说那药能让你……爱上我……”   芮恩的声音因愤怒和屈辱而颤抖,几乎泣不成声,   “他骗了我!你根本不会爱上我……你根本就是…就是着了那个怪物的道!”   莫行闻言,眉头骤然紧锁。他一个直男,怎会爱上男人?但……   莫行瞬间抓住了话语中的关键,声音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亚怜给你的药?”   芮恩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倔强地回视莫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意:   “是啊!想不到吧?怪物就是怪物,他怎么可能对你付出半点真心?他当然把你也算计进去了!”   “那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混在饼干里给你吃了!你去问他啊!他肯定连你也一并算计得清清楚楚!”   ——   离开了神殿深处那阴冷压抑的牢狱,莫行径直朝着亚怜的居所走去。   冰冷的怒意在他心底翻涌,芮恩的话实在是太叫他烦心,不断搅动莫行的思绪。   行至长长的紫藤花廊下,繁茂的花串垂落,氤氲着淡淡的香气,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头的郁结。   就在这时,一道矮壮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莫行眼皮都未抬,声音里淬着显而易见的寒意:“有事?”   那赖神官此刻正撞在枪口上而不自知。   他生就一副凶悍相貌,身材粗壮,眉骨上一道陈年疤痕更添几分阴沉。   但此刻有求于人,那赖只得挤出谄媚的笑容,试图套近乎:   “莫行神官,你看,大主教都换人了,咱们俩的位置还能坐得这么稳当,也算得上是难兄难弟了吧?”   莫行冷眼扫过他:   “谁跟你是难兄难弟。我没空陪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那赖咬咬牙,压下心中的不快,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莫行神官,你难道就真的甘心一直屈居人下?”   “你背后可是代表着王宫的势力,这神殿里有多少暗桩是听命于王宫的。”   “你我最清楚,只要我们联手,未必不能奋力一搏!”   莫行挑眉,语气淡漠:“我为什么要跟你联手?”   那赖有些急了,脸膛涨红:   “事成之后,我可以推举你做大主教!以你为尊!”   莫行突然定定地看向那赖,脑中飞速闪过一些线索,一个念头骤然清晰。   他声音沉了下去:“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反水?又有什么致命的把柄落在亚怜手里了,让你慌成这样?”   那赖心里猛地一咯噔,暗骂莫行敏锐得可怕。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勉强陪笑:   “哪里的话……哎,这……哎,实不相瞒,我就是…就是以前和亚怜大主教有些过节,实在是怕啊,我怕他秋后算账,往死里整我……”   莫行目光如炬,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亚克塔,是你杀的。”   那赖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我……我……”   无需再多言,那赖惊恐失措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莫行心中了然,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将那赖钉在原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死期快到了?”   “亚怜利用你除掉亚克塔,助他登上大主教之位,如今你没了利用价值,他绝不会容你活下去。”   “所以,你才像无头苍蝇一样,急着来找我当你的救命稻草。”   那赖猛地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破罐破摔的浑浊:   “我…我实话跟您说了吧,莫行神官!我、我也是被陷害的啊!”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那天晚上,是芮恩!是那个小贱货,他主动派人来传话,还捎来了他那条从不离身的银项链当信物,暗示有私情要诉…我、我一时鬼迷心窍,还以为他想攀附于我……”   眼看着那赖越说越激动,脸上横肉抽搐:   “可我哪能想到!等我摸黑到了圣池边,等在那里的根本不是他,是、是大主教亚克塔!我吓破了胆,也就喝了点酒,气不过骂了两句,我、我完全是失手!情急之下才…我真的没想下死手啊!是他自己没站稳来的!”   莫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深邃冰冷。   他淡淡开口:“原来真的是你。”   短短几个字,让那赖如坠冰窟,浑身肥肉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以为自己彻底完了。   然而,莫行接下来的话却让那赖愣在当场。   “亚克塔所作所为,本就死有余辜。”   莫行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至于他最终是死在谁手里,并不重要。”   峰回路转!那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让那赖差点喘不上气。   他连忙挤出最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对折,迭声应和:   “是是是!您说得太对了!亚克塔他…他罪有应得!死得好!那…那刚才我提的事情,您看……”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莫行的脸色,心脏狂跳。   莫行没有立刻回答,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那赖脸上,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你刚才说,是芮恩,用他的项链作为信物,约你当晚去圣池?”   “千真万确!”   那赖迫不及待地肯定,仿佛生怕慢了一秒就会失去这唯一的生机,他甚至比划着,   “就是那条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从不离身的银链子!雕着细密花纹的!我当时还以为…嘿嘿…”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竟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当时被勾起的、荒谬的虚荣和得意。   莫行极轻地呵了一口气,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近乎审判的意味:   “原来如此。”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赖被这笑容弄得心里发毛,但又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急切地追问:   “莫行神官,那、那合作的事……您意下如何?”   莫行并未直接回答这个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抛出了另一个名字:   “神殿里,不是还有一个神官,福德罗么?他和亚怜,又是什么关系?”   见莫行似乎对合作有意,并且开始深入盘问细节。   那赖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抱住了浮木,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语气充满了对福德罗的嫉恨与不屑:   “他们俩?他们肯定早就搞到一起了!福德罗那条老狐狸!最是狡猾奸诈,惯会见风使舵、捧高踩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亚怜那怪物能这么快上位,绝对少不了他在背后出谋划策、狼狈为奸!”   “莫行神官,您想想,只要我们两人联手,再里应外合,借助王宫的力量,里应外合!这神殿…这庞大的神殿,迟早是您和我的掌中之物!”   那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权倾一时的未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莫行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难以捉摸的表情。   直到那赖说完,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时,他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薄唇中吐出两个清晰而简单的字:   “好啊。”   就跟得到了救命仙丹一样,那赖简直欣喜若狂地离开了。   而莫行立于紫藤花廊的阴影之下,周身的气息冷冽。   刚才那赖的话如同零散的碎片,在莫行脑中飞速拼凑,逐渐显露出一张庞大而精密的网。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赖,芮恩,乃至死去的亚克塔和正在得意的福德罗……这神殿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早已置身于一张无形却致命的棋盘之上。   而那位执棋者——亚怜。   亚怜应该是将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   他精准地预判了那赖的色欲与莽撞,以及亚克塔发现“奸情”时的暴怒,甚至算准了那赖在极度惊恐下的本能反应会酿成杀孽……那个项链肯定也是亚怜准备的。   这一切,最终完美地将罪名转嫁给了芮恩,同时牢牢握住了那赖这枚棋子恐惧的命门。   至于福德罗?   莫行几乎能想象亚怜是如何用利益与谎言,轻易绑住了那条永远追逐最大赢家的老狐狸。   全员恶人。无一清白。   在神殿之内,在神权的信仰之下,所有愚昧都不是无辜。   无论是亚克塔主导的庞大黑色产业链,那赖的助纣为虐与色欲熏心,芮恩的既得利益者的虚伪与软弱,还是福德罗毫无原则的投机……在这棋盘上,大小之恶皆有其位,皆被明码标价。   亚怜要的,是彻底的清算,是让这座吞噬了他全部童年的肮脏神殿,连同里面所有沾血的灵魂,全部都踩在脚下厮杀。   亚怜会让所有棋子,在发挥完最后一点价值后,逐一走向注定的终局——死亡。   神殿,矗立于光鲜信仰之下的庞然巨物,内里早已腐坏如泥淖。   它无声地吞噬着每一个踏入其中的灵魂,让贪婪、欲望、背叛与恐惧如同沼泽中的黑泥,将人一点点拖入深渊,直至没顶。   无论是主动作恶,还是沉默纵容,无人能真正清白,袍角皆已沾满洗刷不净的罪恶与血腥。   亚怜若要彻底复仇,将这片泥淖连同其中的蛆虫一并焚毁,他手中的刀刃必将饮饱鲜血。   每一条性命,无论其罪孽深浅,都将成为压在他灵魂上的又一重枷锁。   到了那时,那双曾引得莫行心生怜惜的手,还能洗净吗?   真的还能回头吗?   答案几乎残酷地清晰:不能了。   一旦选择踏入这血腥的棋局,以复仇之火焚烧一切,便再无回头之路。   仇恨本身就是最深的泥沼,陷进去,便与仇恨的对象融为一体,再也无法抽身。   最终的胜利者,或许也只不过是变成了另一个盘踞在废墟上的、更强大也更扭曲的怪物。   莫行只能主动落下的一子——一步毅然踏入这黑暗棋局最深处的试探。   若只作壁上观,无从破解这必死的杀局。   唯有置身其中,与之对弈,甚至与之共舞,方能在刀锋之上寻得那一线或许存在的、能将亚怜从自我毁灭的歧路上拉回的渺茫希望。   不入棋局,何以破局。   莫行自己也难以厘清,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思地去拉住一个正主动坠入深渊的亚怜。   从小到大,莫行素来聪慧敏锐,可现在,自身步入棋局,便再也无法保持绝对的清醒。   他的心,被一层迷雾笼罩,看不清真正的动向。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遍了,莫行一遍遍告诫自己,他的性向再正常不过,他对男性绝无遐想。   然而,所有的理性构建的壁垒,在想到亚怜时,却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莫行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那个曾在他面前露出过些许真实的人,最终变成新一轮的神殿屠夫,成为一个被仇恨豢养出的、更残酷的压迫者。   莫行无法想象亚怜双手沾满鲜血的模样。   那画面光是浮现,就让莫行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   仇恨,复仇,鲜血,血腥,在这个无比庞大的神殿之中,在这个无比黑暗的神权之下,好像一轮又一轮的循环着。   看起来如此的无希望。   神佛不渡该死之人啊。   可是莫行永远记得,那个时候,亚怜像只护食的小猫,鼓着白皙的腮帮子,小口小口认真吃东西的模样,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纯真。   莫行永远记得,亚怜在学会认字、读懂一段故事后,抬起那双异色眼眸望向他时,里面闪烁的、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光亮,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记忆中实在是有太多太多的瞬间,看起来似乎并不重要的画面,但是一不小心就真的记在了心底。   在那间昏暗潮湿、弥漫着陈腐与绝望气息的忏悔室里,亚怜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苍白,脆弱,黑袍裹身,宛如被折翼后坠入地狱的血天使。   亚怜周身永远交织着极致的妖异……与一种被残酷命运玷污了的、残破的纯洁。   正是这些似乎无关紧要的画面,构成了一个莫行无法轻易舍弃、无法冷眼旁观的亚怜。   这与莫行信奉的准则、与他清晰的性向认知背道而驰,当然了,背道而驰。   莫行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问题,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遇到过感情问题。   这是莫行此生遇到的第一个感情问题,却是如此困难的情况。   可是没有办法。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既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了,当然不可能回退,人生不像游戏一样可以回档。   或许,莫行想要挽救的,并不仅仅是亚怜,更是亚怜那些短暂存在过的、未被彻底染黑的瞬间。   那些瞬间,或许亚怜自己都不在乎,可是,莫行在乎了。   记住了,在乎了。   放不开了。   紫藤花的馥郁香气变得粘稠而令人窒息。   莫行抬眼,望向长廊尽头那片被神殿高墙框住的、狭窄的天空。   风暴,已然降临。   下雨了啊。 第54章 第14章·教训:莫行……莫行并不在乎他,所以,更不会害怕失去他。   窗外阵雨初歇,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琉璃窗,为书房内洒下一片沉静微凉的气息。   亚怜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尖闲适地转着一支羽毛笔,面前摊开着几份厚重的文献。   他从前并未觉得读书有什么狗屁乐趣,但自从莫行开始教他识字念文,亚怜便发现这件事开始变得令人期待起来。   因为每当他专注于书卷时,总能感受到莫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赞许。   偶尔还会换来一句淡淡的肯定或是一颗甜美的糖果——这对亚怜而言,是美味的奖励。   下一秒,书房门被推开,莫行走了进来。   一身白底黑纹的神官服将这个年轻的雄虫衬得愈发挺拔冷峻,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刃,带着未散的雨气与一丝压抑的锋芒。   “哥哥,”   亚怜有些惊讶地抬起眼,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周身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今天心情不好吗?”   莫行胸腔里确实堵着一股火,几乎要将他烧灼。   他从未被人如此玩弄于股掌之间,也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保护一个人,最终却发现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这种被愚弄的感觉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让他心绪翻涌。   莫行没有回答亚怜的问题,而是几步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摊开的书页——《帝国战争》。   他尽量压下火气,声音沉冷地问:“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亚怜仰起脸望着他,唇角弯起一个甜蜜又狡黠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尽是撩人的意味,轻声地答:   “很好看,但是,哥哥,没有你好看。”   亚怜仰起脸,对上莫行,很娇俏的笑了一下。   下一秒,莫行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带着雨后的微凉,不容抗拒地捏住了亚怜的下巴,微微向上抬起,迫使他的目光无处躲藏。   “亚怜,”   莫行的声音低沉,压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答应过,要帮你获得自由?”   亚怜被迫仰视着他,喉结细微地滚动了一下,笑着点头:“当然记得。”   “那我今天再问你一遍,”   莫行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所有伪装,直刺内核,   “你想要的,真的是自由吗?”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散了亚怜脸上所有故作轻松的笑意。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绷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声音也冷了下去:   “哥哥…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莫行重复道,那平静的语调下是翻涌的怒意。   他本不是易怒的人,但此刻,一种被彻底愚弄、信任被践踏的火焰在他胸中灼烧:   “你为什么要让芮恩给我下药?”   闻言,亚怜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近乎破罐破摔的冰冷讥诮取代了之前的慌乱,他扯了扯嘴角:   “呵…我还是杀他杀得太慢了,应该一早让他彻底闭嘴。”   “死不悔改。”   莫行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   亚怜的眼圈瞬间红了,不是出于悔恨,而是源于一种偏执的委屈和不忿,他猛地挥开莫行的手,声音拔高,带着尖利的质问:   “我哪里错了?!凭什么要我改?!”   莫行的目光沉静却极具压迫感地锁住他:“你好好想想。”   “凭什么是我错了?!凭什么总要我反思?!”   亚怜激动起来,像只被逼到绝境反而亮出獠牙的幼兽,固执地重复着,拒绝一切指责。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毫无悔意的模样,莫行竟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气笑了。   下一秒,一股强大而凛冽的墨香信息素毫无预兆地自莫行周身爆发开来,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的空间!   由于标记的存在,雄虫的信息素对雌虫有着绝对的压制力,更何况莫行的信息素中此刻饱含着怒意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   亚怜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中的羽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帝国战争》的书页上,染开一小团墨迹。   “唔!”   他原本坐直的身体瞬间软倒,上半身不受控制地瘫伏在冰凉的桌面上,只有手臂还在颤巍巍地勉强支撑,才不至于彻底瘫软下去。   亚怜很委屈,呼吸变得急促,眼角绯红,生理性的泪水迅速积聚。   “亚怜。”   莫行的手随之而下,温热而有力的五指精准地扣住了亚怜柔软的后颈。   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将亚怜那颗依旧倔强地不肯低下的头颅,稳稳地压在了摊开的书页之上。   冰冷的纸张贴着亚怜滚烫的脸颊,浓郁的墨味与身后雄虫强大而充满压迫感的信息素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亚怜窒息得亢奋。   然后,亚怜听到莫行低沉冰冷的声音自头顶落下:“知不知错?”   “错?”   亚怜被压在书页上,声音因姿势而有些闷,却依旧带着十足的挑衅,   “哥哥,你难道就因为芮恩那几句挑拨来找我兴师问罪?我可真伤心啊……你宁愿信他,也不肯信我?”   莫行扣在他后颈的手力道未松,声音冷硬:   “我不是信他。我只是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亚怜沉默了片刻,柔软的脸颊感受着书页的冰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妖异:   “哥哥,我知道你生气了。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我只问你,”   莫行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重复着那个问题,“知不知错?”   亚怜眨了眨迷蒙的眼睛,偏执尽显:   “凭什么要我认错?我哪里错了?你不喜欢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委屈和不甘的尖利,   “我当然只能想尽办法让你喜欢上我!就算…就算暂时得不到你的人,我也要先得到你的心!”   在虫族社会,珍贵的雄虫永远是被争夺的对象。   更何况,像莫行这样的雄虫,更加抢手,为了得到莫行,亚怜不觉得自己用些手段有何不对。   虽然莫行表面依旧平静,但心底早已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怒火。   从未有人能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底线,将自己玩弄于股掌。   而且还死不悔改。   他极冷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莫行周身那原本充满压迫感的墨香信息素骤然一变!   不再是凛冽的威压,而是化作一片无比包容、广阔无边的温暖海洋。   其中更掺杂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甜蜜诱惑与深沉依赖,仿佛能抚平所有不安,满足一切渴求。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亚怜彻底愣住了。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亚怜就完全沉溺了进去,无法自拔。眼角的绯红迅速蔓延,原本还带着倔强和算计的眼神瞬间失去了焦距,变得迷离而渴望。   “哥哥……哥哥……”   他几乎是贪婪地呼吸着这美妙至极的气息,发出不稳的喘息。   控制不住了,只能微微张开的唇,晶莹的口水无法控制地自嘴角滑落,晕湿了身下珍贵的书页。   就在亚怜高兴得、喜欢得几乎要呜咽出声,似乎就要软化成春天的溪水,渴求信息素达到极致的下一秒——   莫行猛地将所有的信息素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仿佛从温暖的云端骤然坠入冰窖,巨大的空虚感和难以忍受的戒断反应瞬间攫住了亚怜!   “哥哥!”   亚怜猛地回过神,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刚才极致的喜欢与此刻极致的失落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啊——”   亚怜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呜咽,死命地挣扎起来,试图追逐那消失的气息,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疯狂的乞求,   “给我……哥哥……给我信息素!求求你!给我!”   莫行的手掌依旧稳稳地压在亚怜的后颈,指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力度,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片皮肤上妖异的红色曼珠沙华虫纹,以及虫纹正中央那个清晰的、属于他的咬痕印记。   那是标记的核心,是连接两人最敏感、最无法割舍的纽带。   这细微的动作带来的刺激远超寻常,亚怜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不稳,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攥住了心脏。   “你知不知道错了?”   莫行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亚怜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倔强的声音,尽管气息已经紊乱:   “我…就是没错!”   莫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下一秒——   那铺天盖地的、温柔到极致的墨香信息素再次如同潮汐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亚怜彻底淹没。   这一次的信息素甚至比上一次更加包容,更加纵容,如同最温暖的巢穴,最安全的港湾,完美地契合了亚怜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亚怜几乎是立刻便溃不成军,眼神彻底涣散。   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下,那双漂亮的异瞳失去了所有焦点,只剩下全然的迷醉与依赖。   亚怜像渴水的鱼一样贪婪地呼吸着,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满足。   然而,就在亚怜即将彻底沉沦、意识都要飘远的一刹那——   所有的温柔与满足骤然消失!   信息素被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抽离!   “呃啊——!”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最残酷的刑罚,瞬间击垮了亚怜。   极致的喜欢之后是更深重的空虚和难以忍受的痛苦,仿佛灵魂都被撕走了一块。   亚怜再也承受不住,生理性的泪水决堤而出,顺着绯红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书页上。   他失控地哭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委屈、痛苦和无法理解的不甘,颤抖着泣不成声: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要收回去……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给我……求求你……”   闻言,莫行的手依旧稳稳地扼在亚怜的后颈,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而脆弱。   年轻的雄虫俯下身,最后一遍问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打在亚怜紧绷的神经上:   “亚怜,罔顾我的意愿,设计给我下药。你,到底知不知错?”   亚怜哭得浑身发颤,泪水早已浸湿了身下的书页,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仰起脸,那张妖艳漂亮的脸上满是泪痕,皮肤因哭泣泛着动人的粉红,长睫被泪水濡湿,黏连在一起,更显得楚楚可怜。   然而,这家伙的眼神却依旧执拗,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声音嘶哑却尖锐:   “滚!我不认错!我没有错!”   “好。”   莫行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喜怒,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预料的结果。   他应了一声,手下猛地用力,扯着亚怜的后领,轻而易举地将瘫软在桌上的人翻了个面,重新压倒在冰冷的桌面上!   “哗啦——”   书本和纸张被扫落在地,发出凌乱的声响。   莫行的手臂横亘过来,结实的小臂压住亚怜的前胸,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掐住了他纤细的脖颈。   并非要致亚怜于死地,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和不容反抗的力道,迫使亚怜屈服。   两人瞬间呼吸交融,距离近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信息素余韵、泪水的咸湿和一种一触即发的危险。   莫行能清晰地看到亚怜此刻的模样。   被泪水洗过的脸庞漂亮得惊心动魄,眼尾绯红。   那双标志性的异色的瞳孔因恐惧、兴奋和未散的潮意而微微收缩,像极了在极致风雨中摇曳的、剧毒而艳丽的花朵。   明知采摘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却依旧散发着令人飞蛾扑火般的致命诱惑。   “哥哥、我……就是……不认错……”亚怜沙哑开口。   亚怜眨了眨眼睛,心里却并不害怕,反而有几分亢奋和幸福。   冰冷的桌面贴着亚怜滚烫的脸颊,压迫感自四面八方而来,尤其是颈间那只手,带来的不仅是窒息的风险,更有一种被完全支配的战栗。   “好吧。”   莫行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既定事实:   “你不认错,是不是?”   然后他甚至没有等待亚怜的任何回答——无论是倔强的否认还是假意的妥协。   那只掐着亚怜脖颈的手力道未松,莫行的另一只手却猛地固定住亚怜的下颌,阻止了他任何可能的躲闪。   下一秒,莫行俯身低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   亚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所有的挣扎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   距离太近了,近到亚怜能清晰地看见莫行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甚至能感受到雄虫呼吸时细微的气流。   莫行的俊美是带有冰冷侵略性的,此刻更添了几分冰冷的压迫感,让亚怜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充满了惩罚和宣泄的意味。   莫行的舌头强势地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要彻底侵占他口腔内的每一寸空间。   确实让亚怜产生一种心里几乎要被撑满的错觉。   雄虫的气息混合着凶残的墨香信息素,以及一种纯粹的、属于莫行的味道,铺天盖地地将亚怜笼罩。   “唔……呜呜……”   亚怜被亲得措手不及,头脑发昏。   原本就因情绪激动和信息素操控而软绵的身体更是彻底失了力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带着怒意和绝对掌控意味的亲吻。   尽管这个吻来得突然而粗暴,带着不容置疑的惩罚意味,但被心仪的雄虫如此强势地对待,亚怜心底竟不可抑制地涌起一阵扭曲的雀跃和满足。   莫行!莫行!莫行!   管不了那么多了!   亚怜几乎是立刻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挣扎和伪装出的委屈,伸出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了莫行的脖颈,主动仰起头,将自己更彻底地献上。   是他的!是他的,全部都是他的!   就应该是属于他的,是他好不容易抢来的!   亚怜乖顺地、甚至堪称努力地张大了嘴,试图容纳更多,迎接这份他渴求已久的亲密。   “哥、哥……”   喉咙里溢出细微而甜腻的呜咽,不再是对抗,而是带着某种如愿以偿的喜悦。   莫行显然并不擅长接吻,他的动作带着天生的侵略性和此刻翻涌的怒气,显得横冲直撞,毫无章法。   而亚怜也同样生涩,他们就像两个跌跌撞撞的初学者,凭借着本能和一股不肯服输的凶悍劲儿纠缠在一起。   唇齿磕碰间或许并不舒适,甚至带着点鲁莽的痛感,却奇异地点燃了更深的火。   “唔、……呃……哥哥……哥哥……”   亚怜死死地抱着莫行,仿佛要将自己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他对闯入自己口腔的、属于雄虫的舌又咬又舔又啃,动作笨拙却充满了近乎贪婪的喜欢和占有欲,像是在品尝世上最甜美的毒药,痛并快乐着。   喜欢!喜欢!好喜欢!   就是喜欢!   可是,正当亚怜还完全沉浸在莫行第一次主动亲吻他的巨大冲击和狂喜之中,大脑因缺氧和情绪激动而一片空白,身体软绵绵地瘫在书桌上,下意识地追逐着那份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   然而下一秒,一股毫不留情的巨力猛地将他推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亚怜:“!!!”   只见莫行直起身,甚至没有多看亚怜一眼,只是抬起手,用神官服洁白的袖口极其随意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雄虫垂眸,冷眼看向还躺在桌上、完全没反应过来的亚怜,眼神里只剩下冰封的疏离。   亚怜仰躺在冰冷的桌面上,眨了眨迷蒙的眼睛,似乎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被亲吻得红肿湿润的唇微微张着,残留的刺痛和酥麻感还在提醒他方才的激烈,可怀抱里却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骤然失去的冰冷空虚。   然后,亚怜就听到了莫行冰冷彻骨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他的心上:   “既然你坚持不认错,那我们也到此为止。”   “你不是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我亲你吗?”   莫行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现在我满足你了。就此两清。”   “既然你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自由。”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们之前的约定,作废。”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最后,雄虫用了最疏离的称呼,仿佛划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大主教,您好自为之。”   说完,莫行毫不留恋地转身,径直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站住!”   亚怜猛地从冰冷的书桌上撑起身子,踉跄地站定。   眼角因极致的愤怒和突如其来的恐慌而染上骇人的绯红,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我叫你站住!你耳朵聋了吗?!”   是啊,亚怜痴迷于莫行的完整与强大,可正因为这份完整,莫行从不缺少任何东西。   莫行不缺追随者,不缺权势,更不缺亚怜这份扭曲又无用的爱意与在意。   莫行的世界广阔,而亚怜所能分享出的所有,于莫行而言,或许轻如尘埃,甚至是一种令人厌烦的负担。   这份认知像最毒的针,狠狠扎进亚怜的心脏。   亚怜真的是彻底气疯了,理智荡然无存。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亮出所有爪牙的野兽。   亚怜猛地冲过去,从背后死死扑抱住雄虫宽阔的脊背,用尽全身力气缠绕住,声音因绝望而颤抖,带着泣音般的威胁:   莫行!你敢走!你要是敢走…我就杀了你!”   然而,莫行的回应是毫不留情的。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臂猛地发力,以一种绝对的力量优势,轻易地扯开了亚怜死死环抱的手臂,仿佛撕开一张碍事的蛛网。   巨大的力道让亚怜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而莫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径直拉开沉重的书房门,然后——   “砰!”   一声响,房门被毫不留情地甩上,震得墙壁似乎都在颤动。   这声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亚怜被独自留在了空旷而冰冷的书房中央。   刚才的一切挣扎、亲吻、威胁都像是一场骤然醒来的噩梦,唯有被推开时被甩开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被咬破的嘴唇还残留着血腥味和对方的气息。   亚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那扇门隔绝了所有生机。   像一件被彻底厌倦后、随手丢弃的玩偶。   直到那声沉重的甩门巨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殆尽,直到冰冷的死寂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亚怜才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骤然清醒。   “……”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方才的疯狂和愤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完全的废墟。   这一刻,亚怜忽然明白了。   莫行从来都不是他精心布局中可以随意操控的棋子,更不是他能肆意索取的玩具。   恰恰相反。   亚怜自己才是那个被完全掌控了喜怒哀乐的存在。   亚怜的癫狂,他的算计,他的试探,他的乞求,甚至他方才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威胁……在莫行眼中,或许都只是一场无聊闹剧的可笑表演。   对方只需稍稍给予一点关注,一点冰冷的回应,甚至一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就能轻易将亚怜推向天堂或地狱。   亚怜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其实这个结果早已注定。   从亚怜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断试探、不断越界的那一刻起,亚怜就已经交出了主动权。   因为亚怜害怕失去莫行,恐惧到不惜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将对方绑在身边。   而莫行……莫行并不在乎他,所以,更不会害怕失去他。   巨大的落差和冰冷的绝望如同一只巨手,猛地攥紧了亚怜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亚怜愣愣地站在原地,那双总是流转着算计与妖异光彩的异色眼眸此刻空洞得吓人。   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就那么直直地滚落下来。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愤怒哭喊,只是无声的眼泪。   莫行离开的那一瞬间,仿佛抽走了整个世界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   书房厚重的门隔绝了所有声音,也隔绝了光。   方才激烈纠缠时扫落的书籍纸张凌乱地散在地上,如同亚怜此刻七零八落的心绪。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凛冽的墨香信息素,以及那个粗暴亲吻带来的、令人心悸的触感余温,但此刻,这些都化作了最尖锐的刺,反复扎向亚怜。   亚怜僵立在原地,视野里的一切都迅速褪色、灰败、凝固。   彩绘的琉璃窗投下的不再是斑斓的光影,而是死寂的灰。   猩红的地毯失去了所有温度,变成干涸的血迹般的暗沉。   就连他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权势的白袍,也仿佛变成了裹尸布般的晦暗。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或者说,一切有意义的声音都随那个离开的身影而远去,只剩下亚怜自己心脏在空荡胸腔里沉重又孤独的跳动声。   一下,又一下,   敲打着无边的寂静。   他的世界,在莫行转身的那一刻,骤然坍缩成了一个无声的黑白默片。   所有鲜活的、喧嚣的、带着毒液般诱人色彩的算计、欲望、期待……全都熄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亚怜再一次被独自留在了这片废墟里。   而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寒冷,因为曾经拥有过温暖,骤然失去,只会觉得如坠寒冰地狱。 第55章 第15章·得到:亚怜算计着爱,最终却被爱彻底清算。   莫行离开书房后,并未走远。   书房的那个门内传来瓷器碎裂与重物倾倒的轰鸣,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亚怜气愤之下在摔各种各样的东西。   任性,任性,永远都这么任性。   莫行背对着那扇厚重的黑色木门,在昏暗的走廊里伫立了许久。   里面的声响并未让莫行慌乱,反而奇异地让他那颗躁动的心沉静下来。   他一向冷静,善于自省,此刻更是无比清晰地洞察了自身——方才那个失控的、充斥着怒火与惩罚意味的吻,早已越过了所有理智的边界。   揭示了一个莫行未曾预料、甚至试图否认的事实:他爱上了亚怜。   爱上一个男性,于莫行而言,是生命轨迹中一次巨大的意外。   过去不是没有收到过同性的示好,但他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唯有亚怜…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狡黠、偏执、浸满毒液又脆弱得楚楚可怜的灵魂,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凿穿了莫行所有冷静自持的壁垒。   “……”   莫行缓缓将后脑抵在冰凉的石墙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倾吐。   深沉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扉,它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墙,清晰地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亚怜癫狂的权力堡垒与燃烧不尽的欲望之火。   门外,是莫行给出的、一次无声的等待。   他在等。   等那扇门打开。   如果亚怜能追出来……   时间在寂静的走廊里缓慢流淌,门内的砸毁声渐歇,最终归于一片死寂,比先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夕阳的最后余晖透过高窗,将莫行的影子在石地上拉得很长,却始终照不到那扇黑色的门。   莫行等到暮色四合,等到月光初显,冰冷的石廊彻底被黑暗浸透。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启。   亚怜没有出来。   莫行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其中最后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然而,   莫行仍在等。   这是一场必须有耐心的狩猎,赌注是莫行自己方才确认的心意,与门内亚怜的真心。   在这场赌局之中,所有的赌注都是真心,一寸又一寸的真心,只要输了就得输的鲜血淋漓。   下一秒,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呜咽,猛地被从内推开。   莫行抬头。   亚怜几乎是跌撞出来的。   他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先前那身象征权势的白色镶金主教制服此刻沾着零星墨点和褶皱,显出一种破碎的狼狈。   身后的书房一片狼藉,如同风暴过境,碎裂的瓷片与纸张铺了满地。   亚怜光着脚,一步踏出,一个清晰的血色脚印便印在冰冷的石地上——显然是在那片废墟中奔跑时被割伤了,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下一秒,亚怜仓皇地抬头,目光急切地扫过空荡的走廊,像是害怕失去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直至——撞上了莫行沉静的目光。   “哥哥?”   亚怜愣在原地,似乎完全没预料到莫行竟还在这里。   莫行看着他脚踝渗出的血色,目光最终回到他那双盈满哀伤与挣扎的异色眼眸上,声音平稳却清晰地问:   “亚怜,如果我说,我要带你走。你愿意跟我走吗?”   亚怜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望向莫行,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疲惫与痛苦:   “哥哥…你明明知道我走到今天,有多么不容易…你一定要让我做出这种选择吗?”   莫行凝视着他,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决绝:   “是。对不起,但我就是在逼你。你现在必须选。”   亚怜在暴怒与发泄后的死寂里,早已想通了那个吻背后惊心动魄的真相——以莫行的性格,若非动心,绝不可能失控至此。   亚怜反应过来了,只是那认知过于灼烫,让他本能地畏惧,不愿相信所谓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竟能压过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可最终,亚怜还是推开了那扇门,追了出来。   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答案。   “哥哥!”   亚怜猛地扑进莫行怀里,如同一只彻底失控的幼兽,带着绝望的呜咽,发狠地咬上莫行的脖颈。   一声破碎的呜咽,不再是平日的狡黠或妖异,而是全然崩溃的哀鸣。   “哥哥…为什么啊?!”   亚怜的声音含混不清,被泪水与血液堵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心肺中挤出,   “为什么…我明明可以两者兼得…权力和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选一个?!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莫行颈间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相反,他竟然很温柔的笑了一下。   莫行双手下滑,稳稳托住亚怜的臀腿,稍一用力,便轻松地将怀里的人整个托抱起来,让亚怜的双脚离地,缠在他的腰上,亚怜就比莫行高出了一截。   莫行仰头,看清亚怜布满泪痕和疯狂的脸。   雄虫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沿着锁骨流下一道刺目的红痕,但莫行毫不在意。   “亚怜,”   莫行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定锚压入汹涌的海底,   “神殿注定崩塌,它从根子里已经烂透了,支撑不了多久。”   “我不能…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绑在这艘必然沉没的巨舰上,为它殉葬。”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亚怜,我要带你走。离开这摊腐朽的泥沼。”   “我们去一个阳光能照进来的地方,过真正属于我们的生活,而不是在神权的阴影下被困。”   亚怜跨在他腰间,被托抱在高处,这个姿势让亚怜的表情无处躲藏。   只见亚怜眨了眨迷蒙的泪眼,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砸在莫行的脸上、颈窝里,混合着血水,一片湿凉。   “可是哥哥…”   亚怜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痛苦,仿佛信仰被连根拔起,   “在你眼里即将覆灭的神殿…它就是我的全部啊…是我用血肉、用尊严、用一切换来的!”   “如果没有它…那我过去承受的所有屈辱、所有折磨…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它们不就…彻底失去意义了吗?!”   莫行稍微动了一下,单手牢牢托住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极其温柔地、一遍遍擦拭亚怜不断滚落的泪珠,动作轻缓。   这个素来冷峻如冰的雄虫,此刻眼底的温柔几乎能将人溺毙。   原来,莫行陷入爱河……是这样的。   “亚怜,”   莫行耐心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神殿这座腐朽宫殿彻底倒塌之前,我陪你。”   “你的恨,就是我的恨。”   “你想报复谁,指出名字,我们就一起让他付出代价。你想烧毁什么,我就为你递上火把。我们把这累积如山的恨意,一点不剩,全部清算干净。然后——”   莫行加重了语气,目光锁紧亚怜的眼睛,   “然后我们就离开,彻底离开这个吞噬了太多灵魂的泥潭。忘记大主教,忘记圣子,只做亚怜和莫行。我们去过新的生活,好不好?”   可,亚怜仍在哭泣,身体因抽噎而轻微颤抖,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浸水的宝石,里面盛满了脆弱和依赖。   “哥哥…”   他哽咽着,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极度的不安,   “如果…如果没有了神殿…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只剩下你了…你发誓…发誓你绝对不会抛弃我…对吗?”   现在,亚怜需要最绝对的保证,来填补那即将到来的、巨大的权力真空所带来的恐惧。   闻言,莫行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最后的冰霜。   “当然。”   莫行应道,语气甚至带上了纵容,   “就像你一直说的那样——如果我违背诺言,如果我有朝一日抛弃你,亚怜,你就亲手杀了我。这样,好不好?”   现在,莫行将最致命的承诺,交到了对方手中。   这个承诺似乎奇异地安抚了亚怜最深层的恐惧。   亚怜瘪了瘪嘴,像是委屈极了的孩子,又像是要将这个承诺烙印下来,猛地低下头,不是亲吻,而是带着泪水和血腥气。   他再次啃咬上莫行的嘴唇,力道不轻,带着一种蛮横的、确认所有的意味。   莫行微微仰头承受着这份混合着疼痛与依赖,没有半分闪躲。   然后,他托抱着亚怜,转身,一步步走回那片被怒火洗礼过的书房。   踩过地上的碎瓷和纸页,发出咯吱的声响,莫行随意踢开挡路的几件倾倒的家具和碎片,在书桌前清出一小块可供立足的空地。   接着,莫行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亚怜放下,让他坐在书桌边缘。   亚怜眨了眨眼睛:“哥哥?”   “嗯,我在。”   莫行顺势俯身,双臂越过亚怜的身体,撑在亚怜身两侧的桌面上,将亚怜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这个姿势充满了占有和保护的味道,仿佛在外界的狂风暴雨中,为亚怜圈出了一方小小的、仅容彼此的天地。   然后,莫行收拢手臂,将这个刚刚经历完崩溃、此刻仍在轻微颤抖的亚雌,深深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抱了一会,亚怜又觉得不满意了,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眨着眼睛就想要莫行亲他。   谁能拒绝小恶魔呢?   莫行低下头,高挺的鼻梁深深压进亚怜柔软的脸颊肌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和清晰的压迫感。   他们的唇瓣一相触,马上就如同磁石两极,瞬间紧紧吸附在一起,爆发出一种近乎致命的吸引力,疯狂地纠缠吮吸,谁也不肯率先分离。   “唔……”   亚怜被迫仰起头,脆弱地承接着这个深吻,呼吸早已被掠夺殆尽。   他双臂如水蛇般紧紧缠绕上莫行的脖颈,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他们的唇齿以惊人的热度与力度交缠,莫行的舌强势地探入,近乎蛮横地扫过亚怜敏感的上颚和每一寸黏膜,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亚怜被这过度的侵占弄得晕头转向,几乎无法换气,只能从喉咙深处溢出断断续续的、湿漉漉的呜咽:   “……哥哥……”   很讨厌诶,喘不过气来了……   可惜,亚怜的抗议声模糊不清,被激烈的亲吻捣得支离破碎,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甜蜜的抱怨。   亚怜整个人瘫软在冰凉的桌面上,只能无助地承受着,发出细微的、像被欺负狠了的啜泣声,时而夹杂着几声抑制不住的、甜腻的轻哼。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彻底驯服、正接受着温柔训诫的小恶魔,嚣张气焰尽数消散,只剩下满眼的迷离水光和依赖。   在雄虫强势的掌控下唧唧哀鸣,却又下意识地追逐着那份令人心驰神往的爱。   莫行的吻技还算是过得去,很多东西就像是本能一样,碰一次就会了。   而这一切的技巧,无一不是与亚怜共同探索、彼此驯服的结果。   如同烈火烹油。   ……   更何况,他们之间存在着最深的羁绊——标记。   标记啊。   一旦雄虫标记了雌虫,那便是在灵魂与本能上都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被标记的雌虫会对他的雄虫产生无法抗拒的依赖,身心皆对其信息素毫无保留地敞开,反应强烈得如同本能。   亚怜想要用这个标记算计莫行,但是又何尝不是被困在这个标记里了呢?   不过,他心甘情愿的被困在这个标记里。   此刻,莫行甚至无需刻意释放。   那墨香信息素随着他情绪的波动而自然流露出,萦绕在两人唇齿交缠的方寸之间,对亚怜而言便已是足以灭顶。   那清冽又醇厚的墨香,如同最精准的钥匙,瞬间便撬开了亚怜所有的感官闸门。   “!!!”   亚怜几乎是立刻就软了腰肢,呜咽声里带上了难以言喻的颤音,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真的太爱哭了,似乎遇到莫行之后,亚怜真正哭的时候更多了。   他以前就算是假哭也不乐意,遇到莫行之后比较喜欢装模作样的哭一下,吸引雄虫的注意力、或者同情心。   很轻松的感觉,就像是被救赎一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心驰神荡,魂灵都仿佛被那熟悉的气息温柔地攥住。   “……唔……哥哥……你不能骗我,你真的不能骗我……如果你敢骗我,我一定杀了你……”   虽然嘴里说着这么可怕的威胁的话,可是,亚怜浑身的毛孔似乎都舒张开来,冒着甜腻的热气。   他完全像一块遇热即化的饴糖,彻底黏附在莫行身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他疯狂迷恋的气息。   那不仅是情意浓重,更是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对自己的雄虫最彻底的臣服与渴求。   心意晴朗,连天气也晴朗了。   亚怜的疯狂体现在不顾一切的态度上,他可以不顾一切地复仇,也可以不顾一切地抽身离开,不管不顾,任性、恶劣,唯独对莫行有那么些信任的真心。   阳光照射进来,书房的地面一片狼藉。   那缕光柱之中,尘埃缓缓浮动,如同金色的细沙。   光线清晰地照亮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从书桌上被丢下来,是被甩在地上的、绣着金线的白色主教制服。   权力的象征此刻正静静躺在废墟之上,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目睹了这间书房内发生的一切沉沦与最终的臣服。   阳光缓慢地移动,随着日头西沉,光斑自地面逐渐上移,掠过狼藉,最终攀上了那张宽大的书桌。   与地板的混乱截然不同,桌面上被清理出一片奇异的洁净区域。   就在这片被夕阳眷顾的方寸之地,新上任的、神殿权力的巅峰——亚怜,他漂亮的美背全然暴露在温热的金光下。   那背部线条流畅而优美,两片形状姣好的蝴蝶骨随着呼吸和细微的颤抖而上下起伏、扑扇,如同被惊扰欲飞的蝶翼。   中间一道深深的脊骨凹陷下去,像蛇尾般不安地扭动、甩摆。   莫行搂着他,两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长、交融。   他们仍在接吻,唇舌缠绵间交换着灼热的呼吸与无声的誓言,拥抱的力度之大,仿佛要将彼此彻底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无分离的可能。   被莫行这样用力的吻住、用力的抱住、用力的抓住,让亚怜觉得很安心。   亚怜曾以为,此生极致的快意是攀至权力的顶峰,将昔日所有欺辱过他、轻贱过他、利用过他、伤害过他的混蛋一一踩在脚下,听着他们的哀嚎,看着他们在自己脚下被一片一片的割下血肉虐待致死。   就该这样,就应该这样!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亚怜以为那扭曲的复仇之火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灰烬,便是他所能企及的全部满足。   然而,就在此刻——当莫行的手臂紧紧环抱住他,那带着墨香与血腥气的亲吻不容置疑地落下来,当雄虫那双总是冷静疏离的眼眸此刻只盛满亚怜的倒影,并清晰地映照出某种名为“爱”的灼热温度时——亚怜才骤然明悟。   原来,被莫行如此深刻地爱着,才是他荒芜生命里所能触碰到的、最极致的快乐。   这快乐如此汹涌,如此滚烫,瞬间便将过往那些阴毒的算计与冰冷的权欲冲刷得淡薄无力。   亚怜原以为放下仇恨、放下对权力的执念是世上最难的事,那等同于剥离他赖以生存的铠甲与利刃,会让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他原以为在仇恨与莫行之间做出选择,会撕裂他的一半灵魂。   可当真做出了选择,当真抛开了那沉重如山的执念,将自己彻底交付到莫行手中时,亚怜感受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空虚与恐惧。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仿佛一直勒紧在心脏上的、看不见的冰冷铁丝骤然崩断,一直压在脊背上的巨石被猛地移开。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腾起的、近乎虚脱般的释然与轻盈。   随之涌来的,是纯粹而汹涌的快乐,像温暖的潮水漫过每一寸冰冷的过往,带来新生的战栗。   原来放下,不是失去,而是解脱。   原来选择所爱,不是艰难取舍,而是奔向光明的、唯一正确的路。   这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悦感,如同暖流冲刷着亚怜冰封已久的心河。   其实亚怜高兴得难以自持,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并非出于悲伤,而是源于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幸福感。   他颤抖着,呜咽着,仿佛一个在沙漠中跋涉至濒死的旅人,终于找到了那片梦寐以求的绿洲,并确信这不是海市蜃楼。   爱啊,亚怜终于抓住了此生最珍贵的东西——一份他从未敢奢望过的、来自莫行的爱情。   莫行用力地抱着亚怜,那手臂的力量几乎要将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雄虫的吻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却又在粗粝的侵占间奇异地糅合了无尽的温柔,一遍遍地向亚怜确认着:   你正被深深地爱着,无需怀疑,无需恐惧。   不仅如此,莫行前所未有地、大方而毫无顾忌地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   欺骗?   没关系。   疯狂?   不要怕。   那凛冽的墨香不再加以任何掩饰或克制,如同决堤的洪流,强势而温存地包裹住亚怜,无孔不入地试图渗透进亚雌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   仿佛要将自己的气息彻底烙刻在亚怜的灵魂深处,宣告着绝对的所有与庇护。   而被这浓烈的爱意与信息素包裹着,亚怜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回应。   信息素永远比本人诚实。   一瞬间,亚怜身上那妖异甜腻的猩红曼陀罗信息素也不再是武器或伪装,而是如同绽放的花朵,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带着一丝颤抖的、献祭般的虔诚,主动迎向那片墨色。   墨香是静谧的、深沉的、带着书卷的冷冽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曼陀罗是妖艳的、狡黠的、散发着甜蜜而危险的气息。   这本该是水火不容的两种特质,此刻却奇妙地达到了某种极致的和谐。   它们相互缠绕,如同藤蔓共生,既像是在激烈地征服对方,又像是在心甘情愿地向彼此臣服。   墨香中和了曼陀罗的毒性,为其带来沉静的底蕴;而曼陀罗则点燃了墨香的冷肃,为其注入热烈的生命力。   它们不是对立,而是交融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领域,在这领域之中,唯有深刻的爱意。   放弃了,拥有了,怀疑过,恨过,但是最后还是顿悟着、孤注一掷地爱了。   这一路走来,实在太过黑暗,浸满了血腥,每一步都踩着荆棘与绝望,在权力与仇恨的漩涡中。可最终,亚怜还是押上所有,孤注一掷地去爱了。   对于爱,毫无抵抗力。   这句话适用于他们两个。   莫行看似冷硬如冰,理性至上,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扰动他既定的轨迹。   可那冰冷外壳之下,藏着的是一旦点燃便至死不渝的痴情。   若不爱,便无人能近其身分毫;可若爱了,便是将整颗心毫无保留地交付,托起一切爱恨,负起一切责任。   难以想象,他这样一座沉默而坚固的雕塑,究竟会被怎样的灵魂所撼动。   现在标准答案已经昭然若揭,莫行为了亚怜而动心了。   为了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浑身沾满泥泞与剧毒、灵魂破碎却又异常绚烂的灵魂,莫行只能缴械投降。   而亚怜,当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   他玩弄人心,布局千里,将爱与欲望都化作棋盘上的筹码。   他原想用一场精心设计的爱情来捕获莫行,将雄虫变为自己权欲版图上最得意的战利品。   亚怜以为自己是那个冷静的操盘手,却未曾料到,自己早已先一步沦陷。   亚怜算计着爱,最终却被爱彻底清算。   在这场以真心为赌注的豪赌里,没有绝对的胜负。   他们都输了——输掉了冰冷的铠甲,输掉了孤高的坚持,输掉了部分自我。   可他们也无疑都赢了,赢获了在无边黑暗中照亮彼此的唯一光源。   输掉了旧我,却赢得了彼此,以及一个共同的新生。   ————————!!————————   七夕快乐[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56章 第16章·前奏:“哥哥,你哄我睡觉吧,好不好?”   自亚怜执掌神殿权柄以来,往昔那层维系表面平和的薄纱被彻底撕去。   神殿与王宫的关系肉眼可见地降至冰点。   众多信徒与低级神官们私下流传着:   这一切皆因新任大主教亚怜与那位代表王宫意志的莫行神官势同水火,意见屡屡相悖,才导致了这般僵局。   在这般高压之下,神殿人人自危,行事无不谨小慎微,生怕两位大人物之间的争斗稍一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更令人心惊的是,一场清洗正以雷霆之势席卷神殿。   那赖神首当其冲,其收受巨额贿赂、亵渎神明的罪状被公之于众。   神殿侍卫毫不留情地将其当众拖出行刑,鞭挞之声与凄厉惨叫持续了整整三日。   刑罚残酷而精密,一边施以治疗,一边继续鞭打,只为吊着他的性命,让他尝尽苦楚。   到了第十日,曾经嚣张跋扈的那赖已彻底精神崩溃,沦为只会呓语的疯癫的货色。   经此一役,昔日盘根错节的神官体系土崩瓦解,如今仅余两位:一位是代表王宫、却仍留在神殿的莫行,另一位便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福德罗。   整个主星的目光都聚焦于此,暗中揣测着莫行神官与亚怜大主教那摇摇欲坠的“和平”何时会彻底破裂。   在所有目光看来,亚怜和莫行之间的决裂,便意味着神殿与王宫全面权力战争的号角即将吹响。   然而,这一切惊心动魄的波澜,都仅仅是呈现给外界看的表象。   无人知晓,在那扇沉重的、隔绝了所有窥探目光的门扉之后,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亚怜的心情近来可谓相当不错。   扳倒那赖的过程顺利得出奇,其中少不了莫行在暗中的推波助澜。   他的雄虫甚至比他更为细致地搜集了那赖的诸多罪证,虽则即便没有这些,亚怜自有千百种方法让那赖生不如死,但这份来自莫行的、沉默而精准的“心意”,却让亚怜品尝到一种别样的快意。   那赖曾意图染指于他,如今,莫行便让那赖付出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代价。   亚怜其实真的挺高兴的。   光影摇曳的内室,亚怜慵懒地倚着软榻,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暗红的发丝。   窗外关于权力倾轧的流言甚嚣尘上,而窗内,却只有一片旖旎的静谧。   亚雌微微侧首,看向身旁正翻阅文函的俊美雄虫,唇角勾起一个旁人绝无可能得见的、带着依赖与狡黠的弧度。   “哥哥,”   亚怜的声音轻软,与外界传言中那个残酷的大主教判若两人,   “你替我出的这口气,我很喜欢。”   莫行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卷宗上,仿佛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只是喉间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哪怕是这般的回应,却让亚怜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像一只被顺毛抚摸的猫,满足地眯起了那双异色的眼眸。   外界的风刀霜剑、权谋算计,此刻都被隔绝在外。   在这里,没有势同水火的对手,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及流淌在沉默之间的、无人能知的缱绻。   权力的游戏仍在台面上激烈上演,但在无人窥见的幕后,执棋者却共享着同一份秘密,与同一份酣畅淋漓的复仇快感。   莫行合上手中最后一卷文书,将其轻轻置于桌案。   几乎就在同时,亚怜无声地靠了过来,侧身坐上宽大椅子的扶手,将后背慵懒地倚靠在雄虫坚实的肩头。   明明应该是身居高位的大主角,但是身上那股子妖异的气息就是下不去。   亚怜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异色瞳,微微侧身低下头。   如墨的长发垂落下来,发尾却浸染着血一般的暗红,几缕发丝恰好落在莫行的手背上,像一场无声又失意的勾引。   “哥哥,”   亚怜的声音又轻又软,却说着最致命的话,   “福德罗也得死。”   莫闻抬起头看他,并未说什么“太过残忍”之类的冠冕堂皇之语,只是平静地颔首:   “好。”   他甚至给出了更具体的选择,“你是希望他活着受罪,还是死了一了百了?”   亚怜偏头想了想,神情纯真得像在讨论今日的茶点,说出的话却带着天真的残忍:   “哥哥,我想杀他,不是因为我跟他有多大的仇怨,仅仅只是……我看不惯他而已。”   他微微凑近,气息几乎拂过莫行的脸颊,   “就算只是这样任性的理由,哥哥也会帮我吗?”   莫行的手掌在书桌上翻转过来,指尖轻轻捻搓了一下亚怜那暗红色的发尾,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与纵容。   “福德罗不是个好东西,他身上的命债只多不少。”   莫行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既然你看不惯他,你想要他没有好果子吃,我当然会帮你。”   这回答显然取悦了亚怜。   他娇笑起来,像只得意又狡黠的猫,灵巧地从雄虫手中抽回自己的头发,随即轻盈地一个转身,便稳稳落入了莫行怀中,坐在他腿上。   温香软玉在怀,莫行脸上冷硬的线条也悄然柔和下来。   他揽着怀中人,低声道:   “很快了,完成这场复仇之后,你就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窗棂,望向了遥远的未知,   “外面的世界虽然没有童话里那般完美,但足够宽广,有无数种活法。我希望你能找到一种你真正喜欢的、属于你的生活方式。”   闻言,亚怜毫不犹豫地仰起头,在他下巴上印下一个带着暖意的亲吻。   “哥哥,我现在就已经很高兴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不论去哪里我都接受。不过……”   亚怜拖长了语调,带着点娇气的任性,“我也不想过苦日子,哥哥可要照顾好我才行。”   莫行的手自然地抚上他的发丝,动作轻柔。   “出去之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雄虫的承诺清晰而郑重,   “我向你分享我的一切。只要是我拥有的,那就同样是你拥有的。”   他顿了顿,望进亚怜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亚怜,其实你完全可以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你。”   亚怜伸出手臂搂住莫行的脖颈,翘起纤长的腿,姿态娇俏又勾人,媚眼如丝,流转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哥哥,既然是你说出的话,”   亚怜笑着,将脸颊贴近雄虫的颈窝,声音甜得像融化的蜜糖,   “那我当然相信你了。”   莫行的手臂环着亚怜的腰肢,他的拥抱总是带着一种沉稳而端正的力量,并不掺杂过多狎昵的意味,却因此更给人一种全然可靠的安全感。   亚怜蜷在他怀里,只觉得周身都被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笼罩着。   亚怜深知,莫行并非那些空谈道德的伪君子,恰恰相反,这个稀奇的雄虫是个务实至极的行动派。   这一点让亚怜尤为倾心。   莫行的性格底色无疑是正直的,但他处理事情的方式却并非死板教条,懂得在原则之内灵活变通。   亚怜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份独特的、只对他一人敞开的偏爱。   当然了,亚怜很聪明,从不会去触碰雄虫真正的底线与原则。   维持着这样的默契,他们的相处便达到了某种最舒适的平衡。   “亚怜。”   莫行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脊背,如同安抚一只极度依赖自己的猫,   “你那个‘怪物朋友’,你打算如何处置?”   亚怜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朋友?”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竟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哥哥,你怎么会认为那东西是我的朋友?”   他笑得眼泪几乎都要沁出来。   莫行略显不解: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池底吃了你十年血才长大的好朋友’。”   亚怜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他用那双流转着妖异光彩的异色瞳孔望着莫行,眉眼弯弯,带着一种戏谑的怜爱:   “哥哥,你真的太有意思了,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莫行坦然反问:“不然呢?”   亚怜轻哼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厌恶:   “那个东西?敢喝我十几年的血,我迟早要把它碎尸万段。它算个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莫行,眼神恢复了些许温度,“我对那玩意儿,可没有半分感情。”   莫行垂眸凝视着他,语气平稳:   “那好,交给我来处理,行吗?”   亚怜无所谓地点点头,仿佛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啊,哥哥。既然你愿意替我解决,让我高兴高兴,我自然听你的。”   他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自己的一缕头发,   “这些事,其实都不重要。哥哥,我既然选了你,你在我这里,就是最重要的。”   莫行郑重地点头,他握住亚怜的手,将其贴在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不太会说话,许多心意难以用言语表达。”   雄虫的目光真诚而专注,   “但我爱你,这一点毋庸置疑。亚怜,你在我心里的位置,重过一切,从未有谁能及。”   亚怜闻言,再次开怀大笑起来,伸手去捏莫行俊美的脸颊,将其揉捏出各种可爱的形状:   “哥哥啊哥哥,能遇见你,或许真的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了。”   莫行却摇了摇头,认真纠正他:   “相遇并非幸福的终点。我会让你往后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幸福。”   “亚怜,相守一生,才是真正的幸福。”   虽然这话说的很好听,但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亚怜眨了眨眼睛,忽然凑近,语气甜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独占欲:   “哥哥,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哦。我们之间,绝不允许插入第三者,无论是什么雌虫雄虫,无论他们有多漂亮、多富有、地位多高……”   苍白的指尖划过莫行的下颌,声音轻柔却危险,   “只要他们敢靠近,我就一定会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句话可不是什么玩笑话,亚怜虽然说的时候看一下笑意盈盈的,但是实际上,他的语气很危险,就代表着他很认真。   他是真的会说到做到的。   闻言,莫行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温柔:   “我当然只会有你一个。”   他将亚怜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蹭着亚雌的发顶,   “亚怜,我只爱你。”   闻言,亚怜微微挑起眉梢,这个表情带着几分天然的挑衅,但在他做来却只显得格外漂亮,是一种被全然爱意滋养后、愈发不加掩饰的张扬。   亚怜唇角勾着笑,声音里糅杂了甜蜜与警告:   “哥哥,说这样的话当然容易,可要做到却很难。你要是被我发现违背承诺,后果可是很危险的哦。”   莫行低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纵容:   “你尽管放心。在这世上,再没有谁能像你这样,既让我揪心不已,又让我无可奈何地闹心了。”   亚怜立刻不高兴地瘪起嘴,模样娇气得可爱:   “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爱我的吗?”   “是爱你,”   莫行坦然承认,指尖轻轻拂过亚怜微蹙的眉心,   “但这两者,并不矛盾。”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   “虽然有时觉得你实在胡闹,可你这样……也挺好的。无论怎样,我都喜欢。”   亚怜听完这句话,顿时笑得花枝乱颤,方才那点佯装的不满顷刻烟消云散:   “哥哥,你真是坏得很!还总骗我说不会讲情话,瞧瞧你现在,一句接着一句,简直信手拈来!”   莫行倒是愣了一下,神情有些茫然:   “是吗?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聊着聊着,亚怜的眉眼间便染上了几分慵懒的倦意。   他像只寻到暖处的猫,整个身子软软地窝进雄虫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一点一点阖上眼睛,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   “哥哥,你哄我睡觉吧,好不好?”   莫行便不再多言,手臂稳稳地环住他,另一只手从旁随意取了本诗歌集。   雄虫低沉平稳的嗓音在静谧的室内缓缓流淌开来,诵读着那些古老而优美的诗句。   低沉平稳的嗓音在静谧的室内响起。   没一会,   亚怜在自己喜欢的雄虫怀里蹭了蹭,听着那令人心安的声音,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是的,此刻能安然蜷在莫行怀中入睡的亚怜,与从前那个夜不能寐的他判若两人。   过去的亚怜,仿佛一柄始终紧绷的弓,或是日夜啃噬着痛苦以保持清醒的困兽。   他强大的掌控欲与近乎自毁般的受虐倾向交织成一层坚硬的壳,疼痛与压力对亚怜而言不是折磨,而是熟悉的生存养料,是确认自身存在的方式。   真正的、毫无戒备的放松,对亚怜来说是陌生而危险的。   独自在黑暗中跑了太久太久了,所以亚怜几乎忘记了如何平稳地、不带焦虑地呼吸,仿佛每一口空气都需用警惕来交换。   安全?那是亚怜字典里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奢侈词汇。   直到莫行的出现。   莫行没有试图否定他那坚硬的壳,也没有被亚怜表面的尖刺与剧毒吓退。   莫行只是以一种沉稳、恒定、不容置疑的方式存在着,用行动而非空话,一寸寸地构建起一个真正安全的领域。   这个雄虫的爱意不是狂风暴雨,而是静水深流,无声无息地浸润了亚怜干涸龟裂的灵魂土地。   对亚怜而言,莫行的爱是一种全新的、令人战栗的体验。   它不带来疼痛,却带来了更深刻的烙印;   它不施加压力,却赋予了更强大的力量。   在这种爱里,亚怜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不需要时刻紧绷、不需要算计谋划、不需要以伤痛确认存在,也能如此踏实而完整地活着。   仿佛一个在黑暗中跋涉太久的旅人,终于触碰到了光,并且被这光温暖地、彻底地接纳了。   于是亚怜终于学会了放松,学会了交付信任,学会了在雄虫的气息里找到最深沉的安宁。   亚怜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入睡,是因为他确信,抱着他的这个雄虫,就是他颠沛流离一生的最终归宿,是他唯一无需设防的绝对安全区。   所以,亚怜何止是喜欢莫行。   亚怜是将自己从地狱里挣扎爬出后仅存的全部真心、全部依赖、以及对于“活着”的全部渴望,都托付给莫行了。   虽然亚怜没有明说,但是莫行其实也能猜得到。   莫行一只手臂稳稳地环抱着逐渐陷入沉睡的亚怜,让他以一种极其舒适的姿势偎在自己怀中。   另一只手则拿起一旁的终端,屏幕的微光亮起,映照着雄虫低垂的眼眸。   莫行天生一副冷峻的相貌,此刻垂眸凝视屏幕时,更显得疏离而难以接近,仿佛冰封的雪原。   然而,他怀中安然熟睡的亚怜却奇异地中和了这份冷厉,将莫行周身所有锋利的棱角都悄然收敛,化作一种沉默而专注的守护姿态。   他的目光扫过最新收到的消息。   [导师:莫行,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莫行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随即沉稳地回复。   [莫行:至今为止,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和教诲。但这件事情我非常非常认真,我要带亚怜离开。]   消息几乎瞬间已读,很快得到了回复。   [导师:当然,我可以理解。]   [导师:爱其实是很珍贵的东西,并不是谁都能遇到,能抓住的那就抓住吧。只要你做的事情未来不会后悔,只要你确定自己想要什么,我会帮你善后的。]   看到“善后”二字,莫行冷峻的眉宇缓和了。   他继续输入。   [莫行:谢谢您。]   [莫行:神殿里的那个真正意义上的怪物,拜托您可以帮忙处理。]   [导师:好,过两天我让安基过来,把那个怪物带走,至于神殿的事情,你能收尾的都先收尾。]   [导师:等你安全撤离之后,我和安基再帮你清除一遍痕迹。]   莫行的指尖落下最后几个字。   [莫行:真的,非常感谢。]   终端那头回复得很快,带着克罗斯汀特有的、略显无奈的温和。   [导师:不用说这么生分的话。]   [莫行:嗯。]   莫行关闭了终端屏幕,将其轻轻放到一旁。   室内重新陷入宁静,只有亚怜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莫行低下头,看着怀中亚雌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双总是流转着算计或妖异光采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阖着,长睫投下柔和的阴影。   然后,莫行收紧了手臂,将怀抱变得更温暖、更稳固。   离开的路径正在一条条铺就,障碍将被逐一扫清。   而他怀里的所爱,将是莫行未来路上唯一且最重要的行囊。   莫行将终端轻轻放到一旁,微光熄灭,室内重归宁静。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亚怜恬静的睡颜上,冷峻的眉眼在阴影中变得无比柔和。   莫行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背极其轻柔地拂过亚怜温热的脸颊,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让莫行心中那片因筹划离别而泛起的波澜渐渐平息。   随后,他温热的掌心轻轻托住亚怜的下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处光滑的肌肤。   他俯下身,将一个无比轻柔而珍重的吻,印在亚怜光洁的额头上。   那不是一个掺杂情欲的吻,而是一个承诺,一份无声的誓言,沉淀着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沉重爱意与守护的决心。   一触即分。   下一秒,莫行抬起头,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仿佛怀中便是他的整个世界,值得他用全部的力量与温柔去护其周全。   莫行知道自己在沉沦,但是他又无比清晰的知道,自己此刻是十分清醒的。   其实,非要说的话,莫行的前路,原本是一条康庄大道。   以莫行的能力、心性与背景,攫取更高的权位、赢得更盛的声望、成就更多的事业,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本可立于万人中央,享受无尽的簇拥与仰慕,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未来。   然而,因为亚怜——因为这个[旦虫]身份特殊、与那座腐朽神殿有着致命羁绊的亚怜,一切都必须重新规划。   选择带亚怜离开,意味着莫行必须主动斩断与现有体系的诸多联系,放弃已经触手可及的未来、本可预期的大部分权势与地位。   莫行不仅需要寻求外部的帮助,更需要……亲手剥离那些曾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资源和光环。   自由,是他们共同追求的彼岸。   但抵达彼岸的代价,便是舍弃此岸的繁华与安稳。   这本就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而莫行,落子无悔。   更何况,他何其有幸。   莫行骨子里其实是个极其冷淡的人,内心如同一片沉寂了万年的冰湖,波澜不兴,绝大多数的人和事都无法在那冰冷的水面上留下痕迹。   更遑论点燃任何火焰。   水面之上,如何能着火?   可亚怜偏偏是那个例外。   亚怜是唯一能穿透冰层,将火种投入湖心的人。   并且,那火一旦燃起,便以一种惊心动魄的姿态蔓延开来,烧得那般炽烈,那般耀眼,几乎照亮了莫行整个沉寂的内在世界。   那火焰的形态,就如同亚怜本人一样——美丽,妖异,带着毁灭与新生的双重力量,危险却又让人飞蛾扑火般想要靠近。   莫行凝视着怀中安睡的容颜,心中那片冰湖早已化为一片温暖的水。   莫行不再需要那些外在的、喧嚣的荣光,他找到了更珍贵、更滚烫的活着的意义。   他心甘情愿,让这把名为亚怜的火焰,在他心中一直一直燃烧下去。   珍贵的、美丽的火焰。 第57章 第17章·自由:亚怜可以尽情地“不正常”,因为莫行有能力、也有决心为他兜底。   亚怜真的就像是火,疯狂的,诡艳的。   因为他的到来,所以神殿前所未有的权力高涨,大规模的扩大了信徒,甚至神权隐隐约约压过了王权,因为虫族的劳伦斯陛下需要亚怜的血。   那么他的离去同样也需要一把火,把这个神殿烧的毁之殆尽。   夜色如墨,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撕裂了神殿的宁静。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将神圣的建筑染上不祥的橘红。惊呼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信徒与侍从们像无头苍蝇般奔走,试图扑灭这仿佛从天而降的灾祸。   然而,火势蔓延得极快,贪婪的火舌舔舐着木质结构和华丽的帷幔,浓烟滚滚,几乎要将整个神殿吞噬。   在这片混乱的火光映照下,福德罗神官的居所显得格外寂静,直到房门被猛地撞开。   一群身着黑色作战服、装备精悍的陌生武装力量无声地涌入。   为首的是一个白短发、挑染着几缕金色的雄虫,他有一双锐利如猛禽的金色瞳孔,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狐般的狡黠与冷厉。   冷瓷白的肤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没有温度。   雄虫看似瘦削,但每一步都带着猎豹般的爆发力。   正惊慌失措想要从后窗逃走的福德罗,还没来得及发出呼救,就被一股巨力猛地掼倒在地!   一只军靴毫不留情地踩上他的后颈,将他死死压在地板上,冰冷的地面硌得他生疼。   “哟。”   那个为首的雄虫轻笑一声,语调轻松得像是在打招呼,却让福德罗如坠冰窟,   “找到你了,福德罗是吧?”   他微微俯身,金色的瞳孔里映出福德罗惊恐扭曲的脸,   “认识一下吧,我叫安基。”   “专门来送你上路的。”   福德罗被踩得几乎窒息,艰难地挤出声音:“你!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安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火光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老东西,你叽里呱啦说什么呢?认不认识和杀不杀你,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他眼中的杀意平淡无奇,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巧,但下手却精准而狠戾。   不再废话,手腕一翻,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已然抵在福德罗的喉间,冰冷的触感让福德罗瞬间汗毛倒竖。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安基的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   “本来呢,赏你颗子弹最方便,但还得把你伪装成被烧死的样子,顺便……还得让你冒充一下那位新上任的大主教。”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顽劣的笑容,   “放心,我处理尸体很专业的,保证看不出破绽。”   福德罗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   “等等!等等!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放过我!”   “哦?”   安基挑了挑眉,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钱?确实是个好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嘲弄,   “可惜了,再多的钱,今天也买不回你的命。”   “老老实实上路吧,省点力气。”   话音未落,匕首的冷光轻轻一划——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福德罗的眼睛骤然瞪大到极致,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嗬嗬”声,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他华贵的衣袍和冰冷的地板。   最终瘫软下去,眼睛死死瞪着窗外燃烧的天空,彻底没了声息。   安基面无表情地收回匕首,甩了甩刃上的血珠,对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清理干净,按计划布置。”   安基的声音很平淡,甚至觉得这件事情有几分无聊,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窗外,神殿的大火仍在熊熊燃烧,映照着这片罪恶与死亡,仿佛一场盛大的献祭,要将所有的肮脏与秘密都焚烧殆尽。   而在这炽烈的火光中。   另一边,   圣池区域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与远处的喧嚣火光形成诡异对比。   亚怜褪去了繁复的主教袍,换上了一身简洁的白色衬衣和黑色高腰裤,更衬得他身形纤细,仿佛即将远行的飞鸟。   他被莫行稳稳地抱在怀中,走向那泛着不祥波光的圣池。   他们身后,跟随着另一队沉默而精悍的武装人员,枪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亚怜侧过头,望向那片吞噬了他无数鲜血的池水,轻声问抱着他的雄虫:   “哥哥,处理完这里,我们就真的离开神殿,对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又或许是最后的确认。   “是。”   莫行的回答简短而肯定,手臂的力量没有丝毫松懈,仿佛怀中便是他全部的重量。   这时,一个身影从武装人员中走出。   他有着墨蓝色的短发和深邃的靛蓝色眼瞳,肤色冷白,近一米九的身高包裹在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下,气质沉稳而莫测。   他走向莫行,点了点头:“莫行。”   “导师。”莫行回应道,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尊敬。   亚怜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目光在来者身上流转,唇角勾起惯有的、带着点讥讽、防备的笑:   “哥哥,这是谁呀?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   “这是我的恩师,”莫行低头看他,声音平稳,“你可以和我一起叫导师。”   亚怜窝在莫行怀里,懒懒散散地嗯哼了一声,像是没骨头般倚靠着,目光却带着审视落在克罗斯汀身上。   这位被莫行称为导师的蓝发雄虫——克罗斯汀,脸上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   那气质仿佛是从古典油画中走出的贵族,与周围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你好,亚怜,”   他开口,声音温和有礼,“我是克罗。”   亚怜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他低头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将手伸向圣池上方,任由几滴鲜血坠入那漆黑的水面。   血液滴入的刹那,池水像是被煮沸般剧烈翻涌起来!   没一会儿,一个庞大无比、令人心悸的怪物猛地破水而出!   它通体漆黑,粗糙的表皮如同焦炭,最骇人的是,它巨大的、类似章鱼的躯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只血红色的眼睛,每一只都充满了贪婪与疯狂。   怪物的体型极其巨大,几乎与旁边的神殿偏殿等高,投下的阴影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仔细一看,怪物显然被亚怜血液那极致诱惑的气息彻底激发,发出一种低频的、令人牙酸的嘶鸣,所有眼睛都死死盯住亚怜的方向,巨大的触手躁动不安地挥舞着,渴求着更多的鲜血。   亚怜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以他的血肉滋养了十年的怪物,眼中没有恐惧、不舍,只有彻底的厌弃和杀意。   怪物,怪物,正是因为同为怪物……   所以亚怜比谁都清楚,这怪物的贪婪永无止境,终有一日会将他彻底吞噬。   亚怜不想死,所以,迟早只能让这个怪物去死,就算不是今天,也会是以后的某一天。   “动手!”克罗斯汀冷静下令。   他身后的武装人员瞬间举枪射击,特制的强效麻醉弹射向怪物。   然而,那怪物粗糙厚实的表皮竟如同天然铠甲,大部分麻醉针都被弹开或无法深入!   只有一发幸运地射中了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睛,液体注入,引得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   “嘶嗷———!!!!”   剧痛和麻醉剂并未立刻放倒它,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怪物疯狂地挥舞着巨大的触手,向着周围无差别地猛烈攻击,碎石飞溅,地面龟裂!   莫行立刻将亚怜更紧地护在怀中,迅速后退,用身体为他挡住所有飞溅的碎块和冲击。   见状,克罗斯汀眉头紧蹙,反应极快。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自己的配枪,枪口精准地瞄准怪物那些疯狂转动、既是弱点也是武器的血红眼睛。   克罗斯汀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地穿透混乱:   “瞄准眼睛射击!”   命令一下,所有火力立刻集中攻击那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瞳。   子弹和麻醉针精准地射入脆弱的眼部,怪物的嘶吼变得更加狂暴而混乱,但动作明显开始变得迟滞、踉跄。   最终,在密集而精准的攻击下,那庞大的怪物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   “吼!!!!!”   它轰然倒地,溅起巨大的水花和尘埃,瘫在圣池边不再动弹,只剩下身体偶尔无意识地抽搐。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臭气味。   怪物庞大的身躯被特制的拖缆缓缓拽离圣池边缘,在粗糙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痕,最终消失在通往运输设备的阴影中。   而与此同时,远处的火海正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过来,灼热的风裹挟着灰烬的气息,将圣池区域也染上了一层摇曳的橘红。   亚怜安静地窝在莫行的怀里,异色的瞳孔映照着那片吞噬神殿的烈焰,跳动的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哥哥的原则和底线是什么?”   莫行没有低头看他,目光同样望着那片火海,回答得毫不犹豫,简单而沉重:   “正义。”   亚怜闻言,低低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   “我尽量不和哥哥站在对立面。”   他顿了顿,侧过脸,用那双妖异的眸子望向莫行,语气像是撒娇,又像是某种危险的试探,   “哥哥,我会努力乖一点,但是,我并不能完全保证。”   微微歪头,亚怜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   “如果我会犯错的话,哥哥允许我犯几次错呢?”   闻言,莫行终于低下头,深邃的紫色眼眸对上亚怜的视线。   里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认真:   “一次都不允许。”   雄虫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亚怜的长发,动作带着珍视,语气却斩钉截铁,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亚怜,不要犯错。”   “拜托了,不要犯错。”   没有人比莫行更清楚,怀中的这个人美丽皮囊下藏着怎样一个灵魂——近乎完全缺乏共情能力、道德感稀薄到近乎不存在、疯狂起来毫无边界的存在。   亚怜的“乖”只是一种精妙的模仿和暂时的收敛,那深入骨髓的偏执与破坏欲从未真正消失,只是为他而暂时蛰伏。   莫行在赌,用自己全部的心力和未来,赌这份爱意能成为拴住这头危险猛兽的最终枷锁。   他要求零失误,因为他深知,亚怜的任何一次“犯错”,都可能万劫不复,都将把他们推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   于是,那场滔天大火将辉煌的神殿几乎焚烧殆尽,只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和无数未解的谜团。   官方报道最终沉重地宣布: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新任大主教亚怜不幸罹难,其遗体已于废墟中被寻获,虽已面目难辨,但其身份经由残留的服饰与信物得以确认。   与此同时,神殿高阶神官福德罗却不知所踪,疑为纵火潜逃。   帝国治安部队已下达最高通缉令,在全星范围内搜捕这位“罪魁祸首”。   整个帝国为之哗然,议论纷纷。   无人知晓那具被火焰吞噬、最终被认定为“大主教”的焦黑尸骸,实则是早已气绝的福德罗。   亚怜因此完成了金蝉脱壳的最后一环。   真正的亚怜,已褪去所有枷锁与伪装,虽不是即刻走向光明,却真正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自由”。   因为他被莫行牢牢牵着手,带离了这片浸满鲜血与过往的废墟,隐入茫茫人海,大隐隐于市。   真正的自由,终于在烈火与算计之后,降临了。   莫行带着他,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所有媒体的视野里。   帝国的通缉令上,福德罗的画像遍布每个角落,成为一桩悬案。   帝国的某个角落里,亚怜正呼吸着真正自由的空气。   亚怜身边唯有那个以绝对的正义为底线、却为他亲手构筑了这场瞒天过海之局的雄虫莫行,那是亚怜的毕生所爱。   世间再无圣子亚怜,亦无大主教亚怜。   只有一个被莫行小心翼翼守护起来的、名字与未来都已被重新书写的人。   他们消失得彻底,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神殿的废墟。   大隐隐于市。   大隐隐于市啊。   在神殿倾覆、全城搜捕福德罗的风声鹤唳中,莫行带着亚怜反而在最危险的主星多停留了数日。   他需要时间冷静地处理后续,尤其是确保他们未来的生活拥有坚实的物质基础。   莫行向来物欲极低,多年的积蓄和投资积累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足以让他们在任何地方衣食无忧。   所以莫行干脆利落地处理了名下的财产,将其转入数个隐秘账户,并默认了自己已在神殿大火中“殉职”,从此彻底从公共视野中消失。   他用早已准备好的假身份资料,为亚怜和自己办理了新的身份证明。   照片上,亚怜异色的瞳孔通过特殊技术处理成了深褐色,妖异的气质被柔化,看起来只是一个过分漂亮的普通青年。   随后,他们悄然离开了主星繁华的中心。   他们的新家坐落在一片人烟稀少的丘陵地带,一栋带着独立院落的小别墅安静地伫立在绿意之中,位置偏僻,私密性极佳。   这里没有神殿的压抑,没有权力的纷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然而,对于亚怜而言,从一个被囚禁、被供奉的“圣子”与“大主教”,骤然变成一个需要自理日常的普通人,挑战才刚刚开始。   马上进行社会化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亚怜的情况非常特殊。   剥离了神殿的权柄与阴谋,日常生活的琐碎细节对亚怜而言竟比操纵人心更为困难。   亚怜不会使用任何家用电器,面对闪烁指示灯的烤箱、微波炉如同面对天书;   亚怜不会操作个人终端进行最基本的查询或支付;   亚怜甚至不知道洗衣液和柔顺剂的区别,更别提烹饪一顿简单的饭菜。   近二十年的囚禁与特殊圈养,让亚怜几乎丧失了所有正常的生活常识。   莫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没有丝毫的不耐或轻视,只有深切的怜惜与无限的耐心。   他深知亚怜来到这个全新环境所面临的不安与无措,于是将自己的全部重心都放在了陪伴与教导上。   莫行手把手地教亚怜如何使用最基础的电器,从烧一壶水开始,耐心解释每一个按钮的功能。   莫行教亚怜操作终端,连接星网,一点点带他认识这个广阔而新奇的世界。   莫行系上围裙,在厨房里示范如何准备简单的餐食,允许亚怜在一旁好奇地看着,甚至捣蛋。   当亚怜因为被突然启动的吸尘器吓到而显得有些懊恼或紧绷时,莫行从不责备。   他只是平静地收拾好一切,然后用那双沉稳的手握住亚怜的,放缓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演示。   一遍,一遍,重复,直到亚怜能够独立操作。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安静的客厅,莫行低沉平稳的讲解声和亚怜偶尔疑惑的提问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们新生活中最寻常却也最珍贵的画面。   没有神殿的阴霾,没有权力的倾轧,只有一日三餐,四季流转,和一个愿意为亚怜倾尽所有耐心、将亚怜重新引入烟火人间的爱人。   莫行不厌其烦,因为他知道,他正在帮亚怜一点一点地,搭建起一个真正自由的生活。   对于外界而言,他们或许已经“死亡”或“消失”,但在这个偏僻的别墅里,一种全新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生活,正在莫行极致的耐心与守护下,一点点被构筑起来。   除了生活常识的匮乏,一个更深刻的问题逐渐浮现。   没过多久,莫行发现,亚怜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对自己的极度依赖。   这种依赖远超普通的亲密,成了一种生存必需。   一旦莫行离开亚怜的视线,哪怕只是去隔壁房间取本书,或是短暂地在庭院里修剪枝叶,亚怜的情绪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去。   焦虑、不安、烦躁……这些负面情绪会迅速在他眼中积聚,甚至偶尔会引发轻微的应激反应,比如无意识地啃咬指甲、身体微微发抖,或是陷入一种冰冷的沉默。   亚怜并非刻意如此,只是一种源于漫长创伤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本能。   过往的经历让他潜意识里坚信,所有美好的、温暖的事物都是短暂而易碎的,一旦放松警惕,一旦失去注视,它们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无踪。   唯有莫行,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实体,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安全坐标。   莫行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切。   他没有丝毫的不耐,更没有试图强行纠正亚怜,而是选择了全然的理解与接纳。   他调整了自己的所有行动,尽可能地将亚怜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或者说,让自己始终处于亚怜的视线之中。   他去书房处理必要的通讯,会开着门,或者干脆让亚怜窝在书房舒适的沙发里看书,尽管亚怜多半只是在看莫行。   或者,莫行去厨房准备餐食,会让亚怜坐在旁边的料理台边,递给他一些简单的食材让他摆弄。   哪怕是去后花园浇花、修剪草木,莫行也会让亚怜搬一把椅子坐在廊下,坐在能看见他的地方,或是牵着亚怜的手一同前往。   他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夜晚也相拥而眠。   莫行几乎给予了亚怜所能需要的全部陪伴与关注。   然而,亚怜的情况却并未因此好转,反而有恶化的趋势。莫行很快发现,亚怜开始失眠了。   夜晚变得格外难熬。   亚怜不敢闭上眼睛,即使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他的眼睛也总是强撑着睁开,固执地、甚至是恐惧地望着莫行。   仿佛只要一闭上眼,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莫行、这个温暖的家、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都会像镜花水月般瞬间破碎消失。   小恶魔实在是太不安了。   过往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即便在绝对安全的物理环境下,也无法驱散亚怜内心深处对于失去的极致恐惧。   那份缺乏安全感,已经渗入了亚怜的骨髓,让亚怜无法相信幸福是真实且可持续的,无法相信自己真的配拥有这一切、并长久地留住它。   经常性的,莫行在深夜醒来时,常常发现怀中的亚怜依然睁着那双漂亮的异色瞳孔,眼底盛满了疲惫,却更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执拗。   亚怜失眠太严重了。   起初,莫行只是用更用力的拥抱和一遍遍低沉的保证来安抚亚怜。“我在”、“我不会走”、“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过,亚怜的情况绝非几句承诺能够轻易化解。   亚怜的情况并未好转,他甚至开始了“装睡”。   每当感受到莫行醒来探查的动静,亚怜便立刻紧闭双眼,刻意放缓呼吸,试图伪装出已然安眠的假象。   他不想让莫行再为自己担忧。   亚怜难得这么乖,可是莫行反倒更担心了。   莫行太了解亚怜了。   他关注亚怜远比关注自身更多,亚怜那刻意维持的、过于平稳的呼吸,如何能瞒得过他?   莫行没有选择沉默地配合小恶魔这难得善意的伪装。   在一个月光如水般倾泻进卧室的夜晚,当再次捕捉到怀中人那僵硬的假寐状态时,他直接低声点破,手臂将亚怜圈得更紧:   “亚怜,听说…做点睡前运动,累到极致,自然就能睡过去了。”   亚怜在他怀里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缓缓睁开那双在月光下流转着妖异光彩的异色眼眸。   里面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窘迫,反而漾起了一种近乎挑衅又极致诱惑的笑意。   “好啊,哥哥,”   亚怜轻笑着,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如同夜魅的低语。   他灵活地一个翻身,竟直接跨坐到了莫行身上。   银白的月光勾勒出亚雌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腰肢曲线,宛如突然降临月下的妖魅,   “哥哥,那就按你说的来。”亚怜说。   这一刻,伪装被撕下,担忧被暂时搁置,某种更原始、更直接的需求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莫行的提议与其说是一种治疗失眠的方法,不如说是一种偏方。   他允许亚怜将无法安放的焦虑、无法言说的恐惧,通过身体的极致疲惫与交融来暂时宣泄和遗忘。   于是,夜色成了他们唯一的帷幕,月光是沉默的见证。   言语显得苍白无力,所有的不安、恐惧、以及那份几乎将人溺毙的占有欲,都找到了另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宣泄口。   他们彻夜交缠,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也揉进对方的骨血里,以此来确认真实的存在,驱散那如影随形的虚无感。   他们接吻、拥抱、在床上厮杀交锋。   吻不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带着啃咬般的急切与确认,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彻底吞噬融入骨血。   拥抱也失了分寸,用力到骨骼都发出细微的抗议,却仍觉得不够近,恨不能揉碎彼此,再重塑成一个永不分离的整体。   ……亚怜尤其失控,他像是要在莫行身上刻下永恒的印记,牙齿深深陷入对方厚实肩头的皮肉里,尝到血腥味也不松口。   仿佛只有这切实的痛楚和烙印才能短暂地填补内心的巨大空洞。   呜咽和哭泣声断断续续,那不是悲伤,而是极致情绪下的宣泄,混杂着快乐、痛苦和难以言喻的恐慌。   而莫行,始终是那片汹涌海潮中最稳定的礁石。   他够稳。   这种“稳”并非天生迟钝或缺乏感知,而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强大。   莫行拥有强大的自我认知和稳固的精神世界,当然了,他并非没有情绪,而是拥有异常强大的情绪消化和处理能力。   所以他能包容、吸收亚怜倾泻而出的负面能量,而不是被其反噬。   最重要的是,莫行其实关注的是“如何解决问题”和“如何让亚怜好受一点”,而不是纠结于“这是否正常”或“为什么他会这样”。   莫行的“稳”建立在“懂”的基础上。   因为看透了亚怜美丽皮囊和疯狂行为下那个破碎、缺乏安全感的灵魂本质。   莫行理解亚怜所有“不正常”举动背后的根源是极致的恐惧和创伤,而非真正的恶意或不可理喻。   他选择了亚怜,就意味着他接受了亚怜的全部,包括那些阴暗的、疯狂的、不稳定的部分。   这种担当让莫行不会在困难面前退缩或抱怨,而是坚定不移地寻找出路。   正是这种强大的稳定性,让莫行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亚怜那片混乱疯狂的精神世界中最可靠、最安全的锚点。   亚怜可以尽情地“不正常”,因为莫行有能力、也有决心为他兜底,在他坠落时接住他,在他迷失时引导他。   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爱。   雄虫宽厚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极具耐心地抚过亚怜汗湿的脊背和颤抖的腰肢,如同为一只炸毛的、受惊过度的猫顺毛。   这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莫行低沉的声音在亚怜耳边重复着承诺。   各种各样的承诺。   亚怜以前觉得莫行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其实不是这样的,只要真的爱上,百炼钢也能化作绕指柔。   为了让亚怜入睡,莫行做得很到位。   这种偏方,激烈的睡前运动最终总会达到它表面的目的。   不管怎么说,至少很有用。   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可以掏空亚怜所有的精力。   亚怜有时是哭累了,抽噎着在莫行的怀抱中昏睡过去;有时则是直接被激烈的浪潮拍晕,意识断线的前一刻,感知里只剩下莫行灼热的体温和沉重的心跳。   只有在这种彻底力竭、意识涣散的状态下,亚怜那颗高度警惕、永远无法安宁的灵魂才会被迫暂时休战,坠入无梦的、或是梦境被雄虫温暖的怀抱牢牢隔绝在外的深沉睡眠之中。   对亚怜而言,这或许是唯一能让他暂时从无边无际的焦虑、恐惧中解脱出来的方式。   因为,只有在莫行带来的、近乎毁灭又重生的剧烈感受中,亚怜才能短暂地忘记对失去的恐惧。   才能确认自己正被真实地、深刻地需要和拥有着。   而,比起语言,莫行更喜欢用身体力行的方式一遍遍重复着那些语言无法传递的承诺:   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真实地拥有着我。   我真真切切地爱着你。   夜复一夜,爱意渐浓。   ————————!!————————   明天掉落一万二的副CP   [艾斯卡利x温纳斯]   后天是   [路东x阿诺] 第58章 第18章·密谋:温纳斯没有推开艾斯卡利。   王宫深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所有宫侍皆低眉顺眼,步履轻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引爆那高踞王座之上的雷霆之怒。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年迈的劳伦斯陛下深陷在华贵却冰冷的王座里。   年仅五十几岁的他,却被病痛与焦虑整得,看上去宛如七旬老朽,行将就木。   那眼睛泛着浑浊的死灰,像两颗蒙尘无光的玻璃珠,唯有在提及“药”时,才会迸发出一种贪婪而骇人的精光。   与此同时,温纳斯,帝国君主的雌君、第二军团长,安静地步入这令人窒息的大殿。   他身姿挺拔,在军装的衬托下更显英气,长长的紫色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风韵犹存、漂亮成熟的面容。   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紫色狐狸眼,此刻低垂着,掩去了所有情绪。   温纳斯依礼单膝跪地,声音平稳无波:“参见陛下。”   高座上的劳伦斯发出几声浑浊的咳嗽,并未立刻让温纳斯起身,而是任由那沉默的威压弥漫开来,如同巨石般压在温纳斯的肩头。   有一种人,手里握着权力,就很喜欢彰显,通过给予下位者痛苦来体现上位者的权利。   劳伦斯就是这种家伙。   温纳斯垂眸凝视着冰冷的地面,眼底深处是一片淡漠的讥嘲,面上却无半分显露。   良久,劳伦斯才如同吐信的老蛇般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温纳斯。”   “是我,陛下。”温纳斯应道。   “神殿的事……你听说了吗?”   劳伦斯每说几个字便要喘一口气,那场大火和亚怜的死讯,几乎抽掉了他续命的指望。   温纳斯微微颔首:“略有耳闻。”   劳伦斯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他,那目光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的疯狂:   “你觉得……还能找到‘药’吗?”   他口中的“药”,自然是指那拥有特殊血液、如今已被宣告“葬身火海”的亚怜。   众所周知,[旦虫],无异于血肉灵芝。   温纳斯心下冷笑,他低下头,完美的礼仪姿态无可挑剔,语气恭敬却听不出多少温度:   “请您放心,陛下,我们必然会动用一切力量,拼尽全力为您寻找。”   劳伦斯陛下浑浊的老眸死死盯着温纳斯,沉默在压抑的大殿中蔓延,仿佛毒蛇在发动攻击前的蛰伏。   半晌,年迈的劳伦斯陛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冰冷的、带着痰音的冷笑:   “神殿之事……当初是谁负责的?”   温纳斯维持着低头的姿态,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计算,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破绽:   “回陛下,是莫行执行官。很遗憾,他已在此次事件中……殉职了。”   闻言,劳伦斯枯瘦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神经质地敲击了几下,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却又似乎无从追问一个“死人”。   只听他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浓浓的猜忌与不安:   “米迦勒呢?!米迦勒最近有什么动静?!让你日夜监视探听,你到底……探出点什么来了没有?!”   米迦勒,帝国的财政官,手握惊人的财权与第四军的支持——那是劳伦斯已故的弟弟克罗斯汀临终前留下的致命后手。   如同一根毒刺死死卡在劳伦斯的喉间,让他寝食难安,却又无法轻易拔除。   这位权势滔天的财政官,已成为年老体衰的劳伦斯陛下心中最深切的忌惮。   下一秒,温纳斯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语气依旧恭敬,给出了一个几乎能预见的答案:   “回陛下,并无异样。”   “并无异样?!”   这四个字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劳伦斯积压的所有怒火、恐惧与无力感。   他猛地嘶吼出声,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疯狂。   下一秒,劳伦斯枯爪般的手猛地抓起王座边小几上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连汤带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台下跪着的温纳斯砸了过去!   废物!   废物!   废物一样的药!   废物一样的雌虫!   “砰——哗啦——”   陶瓷药碗精准地砸在温纳斯的额角,瞬间碎裂!   浓稠苦涩的药汁劈头盖脸地浇了温纳斯满头满身,将他一丝不苟的紫色长发、笔挺的军装彻底浸染。   碎裂的瓷片在温纳斯光洁的额角划开一道血口,殷红的鲜血立刻混着漆黑的药汁蜿蜒而下,显得格外狼狈与刺目。   “……”   温纳斯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他依旧维持着跪姿,甚至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   只是更低地垂下了头,任由那粘稠恶心的液体顺着发梢和下颚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溅开一滩污渍。   其实温纳斯此刻的内心还挺平静的,因为,这么多年,温纳斯都是这么过来的。   “废物!”   劳伦斯陛下剧烈地喘息了几下。   砸出药碗似乎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他瘫回王座。   怒火稍歇,冰冷的算计重新占据上风。   其实劳伦斯深知自己手中的权力早已不如表面那般稳固,麾下看似恭敬的臣子们,不知多少藏着异心。   温纳斯,他的雌君,他的军团长,跟了他十几年。   平心而论,温纳斯确实算得上“忠心”——至少表面上从未出过大的纰漏,办事利落。   可惜……   劳伦斯的目光阴鸷地扫过温纳斯的后颈。   可惜许多年前的旧伤,损伤了温纳斯腺体,使得深度标记变得极其困难甚至不可能,只能依靠频繁的临时标记来维持联结。   这在过去不算什么大问题,劳伦斯自有手段控制。   但现在……他这具破败的身体连维持清醒都艰难,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频繁标记一个正值盛年、军权在握的雌君?   尤其是这个雌君还拥有如此醒目的力量。   一个无法被深度标记、手握军权、且可能因长期缺乏标记而陷入不安或产生其他心思的雌君,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于是,劳伦斯只能“慷慨”地给予了“恩典”——他允许温纳斯去找别的雄虫解决生理需求,甚至默许其寻找固定的临时标记伙伴。   但这“恩典”背后是更深层的算计。   劳伦斯打的算盘是:   一旦找到那个被温纳斯藏起来的雄虫,他就能通过控制那个微不足道的、只提供临时标记的雄虫,来间接地、更牢固地钳制住温纳斯。   一个依赖临时标记的雌君,其标记提供者无疑是其最大的软肋。   只是……温纳斯似乎比他想象的更谨慎,或者说,更善于隐藏。   那个被温纳斯选中的雄虫被藏得极好,至今未被劳伦斯的眼线挖出来。   劳伦斯看着台下额角淌血、浑身药汁却依旧平静的温纳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和不容错辨的冰冷恶意。   没关系。   君主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   很快了。   很快了。   劳伦斯相信,很快就能把那个雄虫,连同温纳斯这份看似恭顺实则难以掌控的“忠心”,一起攥在手心里。   很可惜,劳伦斯自认为高明的阳谋,在温纳斯眼中几乎如同透明。   毕竟,这位军团长能在波谲云诡的宫廷和军部屹立二十年,其心智与谨慎远超劳伦斯的想象。   温纳斯怎么可能看不穿那所谓“恩典”背后赤裸裸的控制欲和恶毒算计?   正是看穿了这一点,温纳斯当初的选择才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挑衅和冰冷的报复。   他故意选择了艾斯卡利殿下——劳伦斯陛下自己的雄子,帝国的继承人。   最初,这或许纯粹是一场高风险的危险游戏,一种讽刺的报复。   温纳斯几乎是带着一种看戏的冷眼心态,想着:   若有一天,劳伦斯发现自己苦心培养的继承者、帝国尊贵的雄子,竟然成了标记自己雌君的“工具”,那张因愤怒和羞辱而扭曲的老脸,该是何等精彩?   这恐怕比任何直接的反抗都更能刺痛那个掌控欲极强的老东西。   然而,人心终究难测。   在这场始于算计与报复的危险游戏中,温纳斯自己却率先失了控。   艾斯卡利的年轻、鲜活,在一次次隐秘的相会与短暂的标记维系中,温纳斯冰冷坚硬的心防被悄然凿穿。   温纳斯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竟真的爱上了这位年轻的殿下。   这份意外的、不容于世的感情,彻底改变了游戏的性质。   它不再是单纯的报复或看戏,而成了一把悬在头顶的双刃剑。曾经的“最佳人选”如今成了最大的软肋和致命的秘密。   温纳斯绝不能让劳伦斯发现艾斯卡利。   一旦发现,劳伦斯绝不会仅仅感到羞辱。   盛怒和猜忌之下,为了维护皇室的尊严和那可悲的控制欲,劳伦斯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温纳斯,甚至可能危及艾斯卡利。   因此,温纳斯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隐忍。   可是,忍得了一时,忍得了一世吗?   此刻,温纳斯依旧维持着跪姿,额角的伤口上凝固的血痂混着暗沉的药汁,在他苍白俊美的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昂贵的军装被彻底污损,紧贴在他挺拔的脊背上。   迁怒,没错,这就是迁怒。   尽管是劳伦斯“允许”甚至“暗示”温纳斯去寻找其他雄虫,但一想到眼前这个原本臣服于自己的雌君已经被某个不知名的、低贱的雄虫所标记、所占有——哪怕只是临时的——在劳伦斯看来,这无异于一种淫乱,是对他君主尊严的冒犯,即便这“恩准”出自他口。   愤懑、病态的掌控欲以及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年迈的君主只感受到了权力的流逝。   劳伦斯没有让温纳斯起身,更没有命人去处理温纳斯额角的伤和满身的污秽。   他就这样让温纳斯——帝国的雌君、战功赫赫的第二军团长,如同一个犯下大错的奴仆,继续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跪在那摊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药汁之中。   时间在令人窒息沉默中缓慢流逝。   宫侍们远远垂首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整个大殿只剩下衰老的劳伦斯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阳光透过高窗,角度逐渐倾斜,将温纳斯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那份凝固的屈辱也随之被延长、放大。   跪姿对于任何一个军雌而言都并非难事,但在此情此景下,每一分每一秒,不过是侮辱和打压罢了。   权力,什么是权力?   很多的权利是通过赋予他人痛苦来实现的。   劳伦斯就是要让温纳斯记住,无论被允许做什么,他的一切依旧牢牢攥在谁的手里。   因为本就是午饭之后,陛下按照惯例是要午睡的。   原本听到殿里的动静,谁都不敢进来。   可是总得有谁先进来。   于是,布鲁兹只能战战兢兢过来扶着劳伦斯陛下离开,离开之前,顺便用复杂的目光看了一下跪在地上的温纳斯。   看吧,一个雌虫,哪怕是再怎么优秀,再怎么有军功地位,再怎么高贵,还是要跪在另一只雄虫脚下。为奴为婢。   但是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这就是,现实。   温纳斯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跪了许久。   殿内奢华的金饰和深色帷幔在逐渐西斜的光线下投下越来越长的阴影,将温纳斯沉默的身影吞没大半。   三个小时后,寝殿的门才再次打开。   “咳咳。”   劳伦斯陛下被内侍搀扶着,重新坐回王座。   年迈的雄虫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疲惫,仿佛刚才短暂的休息并未缓解任何疲惫。   那浑浊的眼眸半阖着,里面只剩下浓重的衰老。   劳伦斯甚至懒得再看温纳斯一眼,只是极其厌烦地、无力地挥了挥枯瘦的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滚下去。”   语气极致冷漠,如同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   温纳斯这才缓缓动了。   “遵命,陛下。”   可以听的出来,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丝毫屈辱、愤怒或疲惫。   仿佛刚才被药碗砸头、长跪几小时的不是他。   然后,温纳斯脸上甚至重新挂上了那副惯常的面具,缓缓站起身。   就这样,温纳斯一步步地,退出了这座弥漫着浓重药味、衰老气息和冰冷恶意的大殿。   殿门在温纳斯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里的阴冷。   下一秒,温纳斯脸上那抹公式化的微笑瞬间消散,紫色的眼眸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一丝极深的疲惫。   他并未停留,沿着空旷华丽的回廊稳步离去。   光影之中,温纳斯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的血痂混着干涸的药汁,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凶艳。   温纳斯一边疾走,一边试图将身后大殿那令人作呕的药味和屈辱感甩脱。   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干涸的药汁和血痂黏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紧绷感。   他需要尽快回到自己的宫室处理这一切,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立刻传递消息,确保所有与艾斯卡利相关的联络渠道和安全屋都处于最高警戒状态。   然而,就在一个回廊的转角,温纳斯几乎与迎面而来的雄虫撞个正着。   当看清来者时,温纳斯紫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脚步瞬间停滞。   ……是,艾斯卡利殿下。   年轻的雄虫身量极高,近乎一米九几的身高让他需要微微垂眸才能与温纳斯对视。   雄虫俊美的面容继承了皇室最优秀的基因,此刻却因看到温纳斯,而瞬间染上了惊愕与难以掩饰的心疼。   艾斯卡利愣了愣:“温纳斯?”   温纳斯的心猛地一沉。   “……”   他最不愿发生的事,偏偏就在他最狼狈的时刻发生了。   在这一瞬间,温纳斯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侧过脸,或者立刻转身避开。   他这副被药汁污损、额角带伤、发丝凌乱的模样,与他平日里一丝不苟、从容优雅的形象判若两人。   都说他是笑面虎,说他是能在刀光剑影中谈笑自若的第二军团长,好像无论遇到何种境地,他都能镇定自如,   可是,温纳斯也有他的骄傲和尊严,绝不想让自己倾慕的雄虫看到如此不堪的一面。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此刻是多么的狼狈和……廉价。   温纳斯真的很想躲开。   然而,艾斯卡利的反应比他更快。   那双粉色的眼眸迅速扫过温纳斯额角的伤口、污浊的军装以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难堪。   艾斯卡利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眼底瞬间涌上怒火与心疼,但他极其克制地没有骂出声。   这里依旧是宫廷,耳目众多。   艾斯卡利没有任何犹豫,快步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压得极低的声音迅速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温纳斯,等我。”   清晰而简短。   艾斯卡利甚至没有过多地停留注视,仿佛只是路过时一句寻常的吩咐。   但他眼神里传递出的信息却远比语言更多:   我看到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很生气,我很心疼,你等我,我会来找你。   一看温纳斯的模样,结合是从劳伦斯陛下的宫殿方向出来,艾斯卡利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温纳斯之前就被那老东西拿鞭子抽过,背上那么多的伤痕!!!   艾斯卡利气炸了都快。   于是艾斯卡利心里早已将那个衰老昏聩、只会拿雌虫撒气的所谓“父皇”骂了千百遍——老不死的老东西!   摁进粪坑里涮上一万遍都不为过!!!!!   但艾斯卡利不能在此刻发作,更不能表现出过多的关切,尤其是在这四处都可能隐藏着耳目的宫廷里。   他并没有蠢到那种地步,虽然确实看不惯王宫之中的弯弯绕绕,但是艾斯卡利大概也能学到一点表里不如一。   这也算是他从人类穿越到了虫族之后的进步吧。   只是匆匆一瞥,一句低语,艾斯卡利便继续朝着劳伦斯宫殿的方向走去。   温纳斯僵立在原地,看着艾斯卡利高挑挺拔的背影迅速远去,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那句“等我”却如同带着温度的石子,投入冰冷压抑的心湖,漾开一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屈辱感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种奇异的、带着酸涩的暖流却悄然涌上,冲刷着那冰冷的寒意。   深吸一口气,温纳斯重新挺直了脊背,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措从未发生。   只是,他离开的脚步似乎比之前更加坚定了一些。   他需要尽快处理好狼狈的自己,然后,等待。   ——   很快。   温纳斯快步回到自己的宫室,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几乎是立刻褪下了那身被药汁浸透、散发着苦涩腥气的军装,仿佛要连同那份屈辱感一同剥离。   “哗啦——”   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温纳斯仔细地清洗着额角的伤口,洗去发丝间凝固的污渍,动作冷静得近乎机械。   氤氲的水汽中,他紫色的眼眸却有些失焦。   刚才,艾斯卡利那双瞬间写满惊愕、怒火与心疼的粉色眼睛,以及那句压低的“等我”,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其实,其实,虽然今天的事情很糟糕,但是他此刻的心情却没有那么糟糕。   之前,温纳斯确实以玩弄心机为乐,尤其对象是艾斯卡利。   他享受那种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享受看着身份尊贵、年轻气盛的帝国继承者因他一个眼神、一句暧昧不清的话语而方寸大乱、被勾得神魂颠倒的模样。   性情大变之后的艾斯卡利,没有任何继承者的威仪,变得有些笨拙,有些急切,像一只被逗弄得晕头转向、只知道围着主人打转的的大型狼犬,明明拥有强大的力量与锋利的爪牙,却只会对他露出柔软的肚皮,显得……蠢乎乎的,但也让温纳斯喜欢。   温纳斯很喜欢那种感觉,那让温纳斯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和掌控感。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温纳斯必须处于绝对游刃有余、光鲜亮丽的状态。   他应该是那个布下迷局、优雅从容的掌控者,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如同斗败的、被主人随意惩戒后浑身狼狈的丧家之犬。   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艾斯卡利面前,这让温纳斯感到一种尖锐的羞耻和失控,这,真的,完全背离了他精心维持的形象和游戏规则。   事实上,温纳斯甚至有些恼火,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遇到艾斯卡利。   但另一方面,艾斯卡利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心疼和瞬间燃起的怒火,又奇异地抚平了温纳斯部分的不适。   那种纯粹而直接的反应,毫不作伪,与他平日里周旋的那些虚伪面孔截然不同。   性情大变之后的艾斯卡利,其实与温纳斯几乎是两个极端。   有些糙,大大咧咧,心思并不细腻,甚至称得上直率。   艾斯卡利可能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宫廷阴谋,也无法完全理解温纳斯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但这个雄虫有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尤其是在关于温纳斯的事情上。   这种“糙”和“直接”,恰恰是温纳斯在冰冷算计的宫廷生活中从未体验过的,也是他潜意识里被吸引的原因。   艾斯卡利的存在,对温纳斯而言就像一道过于炽热和直接的光,   直接得有些刺眼,却也能穿透他层层包裹的伪装,照见一丝真实的暖意。   温纳斯喜欢艾斯卡利那份与他截然相反的“不精致”,喜欢那份偶尔的笨拙和毫不掩饰的关切,甚至喜欢对方因他而产生的、那种纯粹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真心啊。   挺稀罕的东西。   快速清理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温纳斯没有清理伤口,他只是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似并未刻意等待,手里拿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目光却偶尔飘向紧闭的房门。   他并不知道艾斯卡利所谓的“等我”具体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   那位殿下大大咧咧,有时候事情转头就忘,或者被其他事情岔开。   温纳斯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可能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或者干脆忘了的心理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艾斯卡利并没让他等太久。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叩响,节奏带着点急切,是艾斯卡利惯有的风格。   温纳斯放下文件,身着便衣,起身开门。   “温纳斯!”   门外,艾斯卡利面色急匆匆的,粉白色的发丝似乎因为快步奔走而略显凌乱,那双粉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怒意,但更多的是担忧。   他手里竟然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军队常用的简易医疗箱。   这是艾斯卡利找亲卫队薅过来的医疗箱。   “你……”温纳斯刚开口,艾斯卡利就已经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天啊,我就知道你没有处理伤口,别动,坐下。”   艾斯卡利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与他平日里在温纳斯面前时常表现出的那种“被拿捏”的状态截然不同。   雄虫皱着眉头,一把将温纳斯按回沙发里,自己则单膝跪地,打开了医疗箱。   动作甚至有些粗手粗脚,翻找药剂和纱布时弄得叮当作响,与他尊贵的皇子身份毫不相符,却透着一股真切的焦急。   温纳斯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那点因狼狈被看见而产生的恼意,忽然间就消散了。   他甚至觉得有点……有趣。   只见艾斯卡利拿出消毒药水和棉签,抬头看向温纳斯额角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   “那老东西…老不死的…!”   他低声骂了半句,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动作放轻了些,小心翼翼地替温纳斯清理伤口周围干涸的血渍和药痕。   艾斯卡利的动作绝对称不上专业娴熟,甚至有点笨拙,生怕弄疼了温纳斯,却又努力想做好。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温纳斯的脸颊上。   温纳斯安静地坐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艾斯卡利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心和心疼。   这一生,走到这里,有谁像此时的艾斯卡利这样,不作为的、真诚的关心过他吗?   没有。   没有啊。   温纳斯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艾斯卡利微微卷曲的短发,触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   “干啥?别拔我头发哈,你一个不开心就拔我头发,拔一把了都,剩下的存量你就不要霍霍了吧!”   艾斯卡利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憋屈地说。   之前他们搞在一起的时候,太激动了,温纳斯哭得很厉害,艾斯卡利也不知道怎么哄,他还在思考的时候,温纳斯就死死的揪着他的头发……一下给揪到了一大把。   导致艾斯卡利至今还有点心理阴影。   此刻,温纳斯看着眼前的雄虫,忽然弯起嘴角,带着些许真实温度的笑容。   他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   “殿下这么急着跑来,就是专门来给我擦药的?”   艾斯卡利无奈地叹了口气,仔细地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确认伤口处理妥当后,才直起身子。   他看着温纳斯:“别搞,别骚,别勾我。”   “这样一砸,还好没砸到眼睛,不然的话就真麻烦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温纳斯却微微挑眉,指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艾斯卡利柔软的粉白色发梢,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幽怨和试探:   “怎么了,殿下觉得我老了……不想操了?”   艾斯卡利立刻皱眉,想也没想就反驳:   “说什么屁话呢?你哪老了?”   事实上,艾斯卡利认为温纳斯正值盛年,魅力与力量都处于巅峰,与“老”字毫不沾边。   他只是纯粹地担心对方的伤势。   温纳斯被他这直白的反应取悦了,低低地笑了笑,但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话锋一转,温纳斯开始看似不经意地探听消息:   “殿下,今天怎么会突然去陛下的宫殿?”   他需要知道劳伦斯召见艾斯卡利的每一个细节。   艾斯卡利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烦,像是提到了什么极其倒胃口的事情:   “还能干嘛?给我派活呗!那老登可能是看我太闲了,心里不舒服呗,非得给我找点事做。”   他抱怨得理直气壮,委委屈屈。   温纳斯的目光沉了沉,追问道:   “什么活?”   艾斯卡利努力回忆了一下:   “第二军团有个军雌杀了他的雄主,老东西想让我去庭审。”   温纳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补充了更详细的信息:“是西弗被他的雌侍阿诺杀了。”   这个消息,温纳斯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获知,甚至比艾斯卡利知道的更为详尽。   他原本以为劳伦斯会让自己这个第二军团长去处理这桩棘手的事情,毕竟这涉及军团内部、贵族阶层以及复杂的律法问题。   尤其是,阿诺是阿森德林上将的心腹,而阿森德林与劳伦斯之间暗流涌动,劳伦斯陛下则一直想找机会打压这位功高震主的上将,要么彻底收服,要么彻底杀掉。   而且,阿诺和他的双胞胎弟弟阿努都是西弗的雌侍。   西弗的暴虐在贵族圈里是出了名的,甚至将阿努打得流产。   这段时间,听说阿诺和阿努多次试图离婚,但在虫族,尤其是军雌想要脱离雄主,困难重重。   谁也没想到,阿诺最终会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   虽然阿努或许因此能得到自由,但阿诺自己,恐怕难逃死刑的命运。   温纳斯对这一切并不意外,他只是冷静地评估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抬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艾斯卡利的头发,引导着艾斯卡利思考:   “殿下,不如猜猜看,为什么陛下偏偏把这件事情交给你来处理?”   艾斯卡利最不耐烦这些弯弯绕绕的权力博弈,只觉得头疼,抱怨道:   “老不死的闲得慌,看我不顺眼呗!”   闻言,温纳斯终于被他这耿直的回答逗得低笑出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简单、甚至有些糙的雄虫,语重心长地,几乎是带着点怜爱地点破了真相:   “殿下啊殿下,”   他的声音轻柔,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华丽的表象,   “让你来做这件事情,是因为,陛下他已经不信任我了。”   “殿下是帝国的未来继承者,就这个身份,殿下和陛下的利益是一致的。”   “而陛下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我已经失去了陛下的信任。”   闻言,艾斯卡利愣了好一会儿,眼眸里迅速积聚起真实的担忧,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你会有危险?”   他关心的重点完全不在权力更迭或帝国继承上,而是最直接、最本能地担忧温纳斯的安危。   闻言,温纳斯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有趣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殿下,你首先想到的居然是这个?”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角甚至渗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水,但那笑声却透着一股嘲讽。   “殿下怎么不趁这个机会,”   好一会,温纳斯止住笑,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引导的玩味,仿佛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获取更多的权力,获取陛下更多的信任,才能更快、更好地继承整个帝国?这才是您该想的,不是吗?”   他试图将艾斯卡利拉回他熟悉的、充满算计的权力轨道,用他惯常的方式去解读这一切。   然而,艾斯卡利只是皱紧了眉头。   他并不笨,他能感觉到温纳斯此刻的笑声比哭还要难看,像是一张脆弱的面具,勉强遮盖着其下的疲惫。   所以艾斯卡利没有接温纳斯关于权力继承的话茬,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乎温纳斯意料的动作。   雄虫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却伸出双臂,结实有力地环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温纳斯,将头埋在了对方的颈窝处。   这是一个带着安慰和保护意味的拥抱,有些笨拙,却无比真诚。   “温纳斯,”   艾斯卡利的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很多事情我不清楚,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但是我可以知道的是,我不希望你不快乐。”   这句话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孩子气,却像一支最锋利的箭,瞬间穿透了温纳斯层层叠叠的心防,精准地刺中了他最柔软、也最不曾暴露于人前的角落。   所有刻意维持的笑容、精心算计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温纳斯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仿佛找回了一点力气。   温纳斯没有推开艾斯卡利,也没有再用言语回应。   只是微微偏过头,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咬在了艾斯卡利近在咫尺的、结实宽阔的肩膀上。   牙齿陷入衣料,带着点惩罚,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依赖。   温纳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这样咬着,仿佛在借此宣泄内心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复杂情绪。   可能,有对现状的愤怒,有对未来的隐忧,有被看穿伪装的狼狈。   但更多的,或许是被艾斯卡利这句最简单的话所触动的、汹涌而出的酸涩暖流。   “嘶——”有点疼。   艾斯卡利被他咬得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动弹,反而收紧了手臂,任由温纳斯咬。   没关系,艾斯卡利觉得自己还挺皮糙肉厚的,咬几口就咬几口吧,也无所谓。   这一刻,什么权力博弈,什么帝王心术,什么信任与否,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只剩下这个安静的、甚至有些奇怪的拥抱,和一个无声的、带着痛感的慰藉。   抱了一会儿,艾斯卡利蹲着的腿开始发麻,他索性站起身,轻松地将温纳斯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床边,小心地将人放了上去。   他自己也跟着侧躺下来,让温纳斯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手臂依旧环抱着对方,仿佛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姿势。   温纳斯眨了眨那双妖媚的狐狸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艾斯卡利胸前的衣料,将话题引回了正事:   “殿下,关于阿诺的庭审,您现在有什么初步的想法了吗?”   艾斯卡利诚实得近乎理直气壮:“要听实话吗?”   温纳斯失笑:“当然。”   艾斯卡利:“……呃,其实没什么想法,暂时真的没什么想法。”   他对这些错综复杂的政务本能地感到头疼。   温纳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忧虑:   “殿下,您对这种事情如此不上心,以后可怎么办呀?”   艾斯卡利却浑不在意,反而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温纳斯带着清香的紫色发丝里,嘟囔道:   “我听你的就好了。”   言语间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温纳斯被他这直白的“摆烂”宣言逗乐了,低笑着调侃:   “我不敢使唤殿下。”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惯有的戏谑。   艾斯卡利在心里默默腹诽:……?不是,你认真的吗?你使唤得还少吗?哪次我没听你的?   但他明智地没有说出口。   笑了一会,温纳斯收敛了笑意,继续分析道:   “阿诺是阿森德林上将麾下的得力干将,陛下绝不会想轻易放过他,这次庭审意在打压阿森德林的势力。”   他点明了其中的关键。   艾斯卡利点点头,反应依旧直接:“呃,所以?”   “所以,殿下,您面前有两个选择。”   温纳斯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分析,   “第一,顺着陛下的意思,重判阿诺,让他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观察着艾斯卡利的反应,继续说:   “第二,违背陛下的意思,想办法放阿诺一条生路,这会得罪陛下。”   “殿下,您怎么选?”   艾斯卡利几乎没有犹豫,皱着眉头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看似取巧的答案:   “表面上顺着老东西,实际上放阿诺一条生路,有办法吗?”   他既不想明着违抗劳伦斯惹来麻烦,又本能地觉得不该完全按照那老东西的狠毒心思来。   温纳斯闻言,微微挑眉,拖长了语调:“殿下真是……”   艾斯卡利以为他要说自己异想天开,主动接话:“真是想得美?”   “不是,”   温纳斯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带着些许赞赏的笑意,   “我只是想说,殿下真是……仁慈。”   这份在不触及自身利益时偶尔流露出的、近乎天真的恻隐之心,是艾斯卡利与这冰冷宫廷格格不入的特质,也是温纳斯觉得他有趣甚至可贵的地方。   艾斯卡利抱着温纳斯,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温纳斯的发旋,像只大型犬在撒娇:   “所以,到底有办法吗?”   他知道温纳斯既然这么问,肯定早有成算。   温纳斯点点头,语气笃定:“办法自然是有的。”   艾斯卡利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这时,温纳斯忽然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艾斯卡利。   他本就生得极好,年岁上来之后并不衰老,反而显得成熟有风韵。   此刻眼中流转着狡黠而诱惑的光彩,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活像一只准备吸人精气的骚狐狸精。   温纳斯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艾斯卡利的嘴唇,声音压得又低又媚:   “那就要看殿下……有没有足够的‘诚意’了。”   他故意将“诚意”二字咬得格外暧昧,   “‘诚意’足够,我才能考虑要不要告诉殿下。”   艾斯卡利几乎是秒懂。   温纳斯那带着钩子的眼神和暗示十足的话语,对他而言就像最直接的指令。   于是,下一秒,艾斯卡利立刻收紧了环在温纳斯劲瘦腰肢上的手臂,将对方更紧密地拥向自己。   随即毫不犹豫地凑过去,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双总是吐出算计、却也偶尔给予温顺的唇。   这个吻,还挺有情调的。   是艾斯卡利支付“诚意”的方式,简单,直接,甚至有点粗鲁的急切。   温纳斯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艾斯卡利的热情,不过,很快温纳斯便放松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享受地承接了这个吻。   他狡猾的舌尖引导着略显笨拙的雄虫,如同最娴熟的长者。   一吻结束,艾斯卡利微微喘息着,眼眸明亮,他看着眼前这个眼波流转、唇角含笑的温纳斯,哑声追问:   “现在……够诚意了吗?能说了吗?”   只见温纳斯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自己微微红肿的下唇,仿佛在品尝刚才那个吻的余味。   他狐狸眼中媚意更盛,却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再次不安分地划过艾斯卡利的喉结:   “嗯……殿下的‘诚意’……味道确实不错。”   他轻笑一声,话锋却一转,带着点狡黠,   “不过,这么重要的办法,光是一个吻可不够换呢。”   ……真是够带劲的。   艾斯卡利几乎要被这狐狸精勾得没了脾气,他瞪着温纳斯,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这样”的控诉,却又拿对方无可奈何。   下一秒,雄虫认命般地低下头,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再次重重地吻了上去。   这次吻得更深,更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诚意”都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   温纳斯被年轻气盛的雄虫的这近乎蛮横的“支付方式”取悦了,低笑着承受着,甚至给予了格外热烈的回应。   直到他们都有些气息不稳,他才稍稍推开一点距离,指尖抵着艾斯卡利的胸膛,眼波流转间尽是得逞的笑意:   “好了好了,殿下真是……热情。”   他总算不再卖关子,慵懒地靠在艾斯卡利怀里,开始低声耳语:   “办法其实也不难。阿诺杀雄,罪证确凿,按律当处极刑,或流放荒星服役至死。陛下想要他生不如死,无非是想慢慢折磨,杀鸡儆猴。”   他抬起眼,看向艾斯卡利:   “我记得三十七星有一个黑色监狱?那里环境恶劣,守卫森严,与世隔绝,不如把阿诺送过去,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   “对外,阿诺已经伏法且受尽折磨。陛下那边,也算有了交代。”   这个计划大胆而冷酷,但确实可行。   艾斯卡利听得愣愣的,他没想到温纳斯连这种细节都想好了。   他下意识地问:“那……阿森德林将军那边?”   温纳斯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艾斯卡利的鼻尖:   “殿下,这就不是您需要操心的事了。阿森德林将军是聪明的,他会明白‘阿诺已死’是最好的结果。”   “他会承您这份情,但绝不会声张。至于以后能不能用上这份人情,就看时机了。”   温纳斯将所有的利害关系、操作细节都清晰地摊开在了艾斯卡利面前,仿佛只是递给他一把已经上好膛的枪,只需要他扣动扳机。   艾斯卡利消化着这些信息,最终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温纳斯满意地笑了,像一只餍足的猫,重新窝回艾斯卡利温暖的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殿下英明。”   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尊敬的意味,反而带着点戏谑。   艾斯卡利抱紧了他,不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寝殿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权力的游戏冰冷而残酷,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彼此拥有,互为依托。   至于未来如何,谁又能说得准呢? 第59章 第19章·嫌疑:路东一直觉得阿诺很漂亮。   明日便是庭审之日。   候审室内,光线幽暗,只有铁窗滤进几缕惨淡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冷硬气味。   阿诺静坐在冰冷的金属凳上,手腕上是沉重的手铐,脖颈处更深深嵌着一个抑制颈环,冰冷的金属紧贴皮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此刻的身份与处境。   曾经一丝不苟的淡紫色短发如今显得有些参差不齐,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头顶有一盏灯,光照在他身上,就好像一出可笑的戏剧,就如他的一生一样。   阿诺低垂着头,深紫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自己那双被铐住的手,指节粗大,带着常年操控星舰控制器和训练留下的薄茧。   就是这双手,结束了西弗的生命。   那一刻的画面依旧清晰——西弗暴虐的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他双胞胎弟弟阿努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上,阿努蜷缩在地,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离婚申请一次次被驳回,在虫族律法下,雌侍几乎是雄主的私有财产,生死皆由对方掌控。   就算打死了雌虫,也只不过是需要赔偿一点金钱而已,所谓的“赔偿”根本无法抵偿一条鲜活的生命,更无法抹去那些日积月累的痛苦与绝望。   阿诺素来以冷静、理智著称,他是虫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星舰战术指挥官,战略分析科的首席。   但极致的冷静之下,往往压抑着更为暴烈的情感。   当唯一的至亲即将被活活打死在眼前时,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骤然崩断,引发的是一场毁灭性的爆发。   杀死西弗后,阿诺并未逃离,而是冷静地等待被捕。   随后便是这几日的囚禁。板上钉钉的罪名,几乎看不到任何转机。   然而,在这片绝望的灰暗之中,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路东阁下。   这位仅有几面之缘、身份尊贵的雄虫,竟自愿成为他的辩护律师,这几日一直在为他奔走周旋。   几乎每个晚上,路东都会来到这冰冷的候审室看他。   阿诺知道,路东必定为此耗费了巨大的精力、时间和金钱。   但他不明白,自己如今一无所有,甚至背负杀雄重罪,这位尊贵的阁下究竟图什么?   这份来自路东的关注和帮助,在阿诺死寂的心湖中投下石子,却激不起太多波澜,反而更添一丝迷茫与沉重。   墙上的时钟指针无声地滑向晚上七点。   单调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诺依旧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西弗血液的触感,以及……保护了弟弟后的那一丝虚无的解脱。   他在等待。   等待明天的审判,等待未知的命运,也在等待那个或许会再次出现的、让他困惑的雄虫身影。   路东阁下,今晚是否还会如期而至?   “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候审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东直接推门而入。   他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黑发,偏偏又生了一双凶相十足的吊梢眼,很凶。   穿着一件黑色皮衣,身形极高,逼近一米九几,这样的体魄和相貌,无声地宣告着他绝非普通雄虫,其精神力等级必然也相当骇人。   监狱的管理人员跟在他身后,态度毕恭毕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讨好:   “路东阁下,您请,您请。”   路东只是微微颔首,反手关上了门,将外界彻底隔绝。   他迈开长腿,朝着坐在那里的阿诺走去。   “阿诺。”   路东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与他极具压迫感的外形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   进来才看见,路东手里攥着一张纸和一支笔。   阿诺抬起眼,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东西,却并不在意那是什么。   在他看来,无论是什么文件,都改变不了他的结局。   事实上,阿诺并不需要被拯救。杀了西弗,他们的雄主,换得弟弟阿努重获新生的机会,这就足够了。   他看得出来,阿努对上次来探病的那个温柔有趣的雄虫斐修动了心,他希望弟弟能幸福。   他们兄弟二人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保护弟弟是他作为兄长无法推卸的责任和担当。   至于他自己将面临何种惩罚或悲惨结局,阿诺早已置之度外。   阿诺看向路东,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未笑过,明日即是开庭审判之日,他反倒觉得一种沉重的负担即将卸下,感到一丝诡异的轻松。   他朝着这个坚持不懈来探望他的雄虫,展露了第一个笑容,尽管带着疲惫:   “路东阁下,您今天也来了。”   看到阿诺的状态显然不好,路东烦躁地捏了捏鼻梁,扯开椅子大刀金马地坐在了阿诺对面。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路东直入主题:   “阿诺,我今天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阿诺点点头,神态平静:“您说。”   路东将手里那张纸推了过去,那双吊梢眼里此刻没有了平时的凶戾,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阿诺,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给你雌君的位置。”   “这样,雄虫保护协会可以依据律法介入这场庭审。至少……我能有更大的把握为你辩护,保下你。”   虽然说雄虫保护协会有时候挺恶心的,但是该用的时候还是用得上的,就当朝着对面扔了一坨过去也不错。   现在情况其实非常糟糕了,该利用的一切都应该利用起来。   不然,阿诺真的会被判死刑,而且可能还会受更多的罪,没那么容易死。   路东其实心里着急,但他忍住了很多糟糕的情绪没有表现出来。   闻言,阿诺愣住了。   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能清晰地看到阿诺眼中闪过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和惊愕,仿佛无法理解为何在候审室里会接收到一份求婚。   这一纸文件……居然是婚书。   但很快,阿诺那抹无措就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取代了。   阿诺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拒绝:   “路东阁下,对不起,恕我拒绝。”   “???”   路东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   他脸上瞬间写满了惊讶,随即那股子天生的暴躁脾气似乎有点压不住了,他很是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本就凌乱的黑发,语气急切起来:   “阿诺,我知道,我知道你对婚姻这东西非常抗拒,觉得恶心!但现在这不是权宜之计吗?”   “有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缓兵之计啊!先保住命再说!”   阿诺依旧摇头,他看着路东,深紫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透彻:   “阁下,非常感谢您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我,但是……真的没有必要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请不要为我惹上一身麻烦。”   “这趟水真的太浑了,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一个西弗家族那么简单,有太多势力在推波助澜,想要借题发挥。”   阿诺抬起被铐住的双手,做了一个轻微阻止的动作,   “阁下,请不要再和我接触了。”   “我只怕会连累您。”   “连累?”   路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气极反笑,   “如果我怕被你连累,从一开始我就不会插手你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急躁,声音沉了几分:   “阿诺,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提出的建议。”   “就算你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至少我们先把这个要命的难关过了,行不行?”   阿诺还是摇头,心意已决,甚至带着一种一心求死的平静:   “阁下,非常感谢您的善意。但我真的没有任何浪费资源的必要了。”   他抬起被铐住的手,放到自己的腿上,稍微藏起了一点狼狈。   “如果您还愿意帮我……那么,请您日后稍微照看一下我的弟弟阿努吧。”   “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   路东简直要气疯了,额角青筋跳动:   “都丫的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想想你自己?!”   “阿努有斐修照顾!用不着你在这儿安排后事!你弟弟现在很担心你,他当然希望你能活下来!”   闻言,阿诺抿了抿苍白的唇,眼神黯淡:   “可我活下来,并不是一件好事。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不值得。”   “代价?!”   路东猛地捶了一下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几乎是咬着牙根低吼,   “什么代价能比你的命还重要?!你告诉我!”   面对着这样失控的质问,阿诺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眸里是一片近乎虚无的透彻:   “如果我活下来,大家都会不得安宁。何必呢?”   “管他什么安宁不安宁!”   路东气得腮帮子咬得死紧,   “你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不搅他个天翻地覆,怎么对得起自己?怎么甘心?!”   看着眼前这张俊朗却因愤怒而显得更加凶悍、生机勃勃的脸,阿诺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其实很少笑,   但这一笑,如同在最贫瘠荒漠中骤然盛开的紫罗兰,带着一种脆弱而惊艳的美。   “阁下,”   阿诺声音很轻,   “我已经很幸运了。最后这段日子,有您愿意陪我走,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路东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放在桌面上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   阿诺的目光落在那只紧握的拳头上,被铐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碰一碰,但最终只是无声地收紧,垂了下去。   他觉得,还是不要做这些无谓的事了。   “阁下,”   阿诺换了个话题,带着一丝真正的困惑,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您为什么……愿意这样帮我呢?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您了。”   路东烦躁地别开视线,语气冲得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么去死!不行吗?”   阿诺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像是凝聚了最浓郁的花色,他忽然笑了笑,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轻轻点破:   “阁下,您不会……是喜欢我吧?”   说完,连阿诺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唐,不由得失笑摇头。   然而,路东的反应却让阿诺彻底愣住了。   只见那只凶悍的雄虫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蛰了一下,整个人僵住,随即,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那红色甚至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路东脸上的表情依旧硬邦邦的,试图维持着凶狠的模样,但那通红的耳朵和脖子却彻底出卖了他。   事实上,还真就被阿诺说中了。   路东一直觉得阿诺很漂亮。   不是那种柔弱的漂亮,而是一种经历过风霜、打磨得极其坚韧、带着惊人毅力的漂亮,像绝壁上生长的花,让人移不开眼。   看到路东这再明显不过的反应,阿诺彻底怔住了,完全不能理解:   “恕我直言,阁下,您很优秀,明明有那么多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他艰难地说出“喜欢”这个词。   沉默了片刻,路东目光有些游移,最终像是自暴自弃般嘟囔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喜欢这种事,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阿诺侧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闪烁着红点的摄像头,在冰冷机械的注视下,他像是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转回头,对着路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释然。   然后,阿诺站起身,拖着镣铐,在候审室糟糕的环境里,在明日审判的阴影下,越过审讯桌,主动倾身向前,轻轻地、短暂地吻上了路东的唇。   触感微凉,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   “!!!!”   面对着近在咫尺的、落难美人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路东猛地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寂静。   只剩下路东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这么近的距离,呼吸无可避免地交错缠绕。   路东甚至能数清阿诺那低垂微颤的睫毛,每一根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还有……唇上那短暂停留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路东。   在路东看来,阿诺就是那种,落难不掩美人绝色。   阿诺是俊美到近乎冷淡的漂亮,带着一种锐利的帅气,五官轮廓无一不精雕细琢,组合在一起却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感。   尤其是那紫色的短发和深紫色的眼眸,在候审室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易碎而高贵的光泽,像某种罕见而孤寂的宝石。   路东完全愣在了那里,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和反应都停滞了。   “……”   直到阿诺微微向后撤开,结束了这个短暂得如同错觉的亲吻,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依然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下一秒,阿诺的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   “阁下,我实在是……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   他顿了顿,眼睫低垂,掩去深处或许一闪而过的什么情绪,   “希望您不要嫌我脏。”   “但是,”   阿诺重新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路东,   “我能给阁下的,也只有这个了。希望阁下不要再为我费心,忘了我吧。”   在这间只有他们、在被冰冷监控注视着的封闭候审室里,路东的初吻,连同他那份甚至还没来得及清晰宣之于口、就已汹涌澎湃的初恋,在同一瞬间,被对方宣告了最终的结局。   唇上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微凉触感,如轻盈的雪花飘落,瞬间融化,却留下了一道灼热到令人心慌的印记,深深烙在路东的心里。   好像抓不住的话,一下子就要失去了,雪花落在掌心上,一瞬间就要融化了。   下一秒,路东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阿诺被铐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骨头。   他死死盯着阿诺,眼睛里是全然的不可置信和不甘,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阿诺!你当然有拒绝我的权利!但是同样的,我也有争取的权利!”   路东几乎是低吼着问出那个让他心脏紧缩的问题: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要亲我?!”   闻言,阿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到近乎漠然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主动亲吻的人不是他。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像冰珠砸在地上:“谢礼。”   “谢礼?”   路东简直要被这个词气笑了,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烧得他口不择言,   “谢礼只有这么点吗?!”   听到这一声质问,阿诺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路东,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帘。   “如果您不介意我被上过了的话,”   阿诺抬起眼,看着路东,很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当然可以更多。”   说着,阿诺一边用戴着沉重镣铐的手,笨拙地、却异常坚定地开始解自己囚服领口的扣子。   一颗,两颗……露出底下线条清晰却过于苍白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阿诺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可以在这里要了我。”   “现在,”阿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也只有这么多了。”   衣衫半褪,露出瘦削的肩膀,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易碎美丽。   路东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美色当前,他确实有一瞬间的晃神,但随即反应过来,巨大的羞辱感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带着怒气一把将阿诺敞开的衣襟狠狠拉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拔高,甚至有些破音: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形象吗?!我就是贪图你的身体吗?!啊?!”   迎着雄虫愤怒的目光,阿诺甚至故意扬起一个挑衅又冷漠的笑,点了点头,语气轻飘却伤人至极:   “对,不然呢?您难道真的以为,您在我心里是什么高尚的、救世主一样的形象吗?”   现在,阿诺必须把路东气走。这是唯一能保护路东的方式。   阿诺在心里默默地说,尽管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的反作用力撕开了一道口子,汩汩流血。   这话,但凡是真的用心付出的人听到后都会生气,路东真的气炸了!   雄虫紧紧握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关节捏得发白,那拳头却死死停在半空,无论如何也不会挥向阿诺。   路东真的被阿诺这幅自轻自贱又句句带刺的样子给气死了,   他咬牙切齿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阿诺!阿诺!你心里真的这么想吗?!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阿诺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自顾自地重新坐回冰冷的凳子上,用被铐住的双手,缓慢而艰难地将刚才被路东拉乱的扣子,一颗一颗地重新扣好。   “阁下,其实我不喜欢把话说的太明白,”   阿诺低着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添了几分疏离,   “含含糊糊的不好吗?您想要我陪您玩,我陪您就是了。”   “可您偏偏就要把事情挑明了,”   阿诺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终于抬起眼,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路东,轻轻吐出最后一句,   “徒留尴尬罢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路东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好得很!”   气得猛地一下站起身来,路东身后的椅子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向后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尖锐的噪音。   路东死死瞪了阿诺几秒,那双凶眼里翻涌着受伤、愤怒,最终路东猛地转身,一把拉开候审室的门,狠狠地摔门而去——   “砰——!”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最终归于死寂。   候审室里,只剩下阿诺,和桌面上……被路东遗落下的那一纸婚书。   阿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仿佛被那声巨响抽走了所有力气。   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小心翼翼地伸出被铐住的双手,用指尖轻轻拈起桌面上那张单薄的纸张。   与其说是婚书,不如说是一张特殊的结婚申请表。   因为阿诺现在嫌疑犯的身份,与他结合需要经过极其复杂和特殊的申请程序。   路东……看来已经悄无声息地准备好了一切。   阿诺很认真地看着纸上的每一个字,白纸黑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过纸上“路东”的名字,以及那些为他争取权益的条款。   忽然,阿诺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饱含无法言说的酸楚。   ——他居然在不合适的时间,遇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真是运气太差了。   然后,阿诺仔细地将纸张折好,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胸口那单薄囚服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阿诺仰起头,看向头顶那盏散发着强烈白光、令人无法直视的白炽灯。   强烈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生理性的泪水无法控制地瞬间涌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一滴,又一滴,   悄无声息地没入衣领。   灯光太刺眼了。   阿诺心想。 第60章 第20章·戒指:“这样的戒指就很好啊。”   次日,庭审如期举行,并通过星网向全星际进行直播。   这桩涉及贵族、军雌杀雄的重案,吸引了无数目光。   而在郊区的别墅里。   亚怜抱着一个柔软的云朵形状大玩偶,整个人陷在客厅宽敞的沙发里,异色的瞳孔专注地盯着前方巨大的电视光屏。   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对阿诺的审判,镜头偶尔扫过辩护席上路东那张紧绷而认真的侧脸。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莫行正仔细地将新鲜的草莓和芒果切成适口的小块。   他知道亚怜偏爱这些甜润多汁的水果。   很快,雄虫端着一个晶莹的玻璃碗走出来,里面是色泽诱人的果肉。   走到沙发边,莫行将果盘放在茶几上。   亚怜立刻从玩偶后抬起脸,眼神亮晶晶地望向他,拖长了语调撒娇:“哥哥,喂我吃嘛。”   莫行看着他,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无奈,却更深处是纵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将亚怜连同那个巨大的云朵玩偶一起揽进怀里,让亚怜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胸前。   只见雄虫用银质的小叉子叉起一块鲜红的草莓,递到亚怜嘴边。   亚怜就着他的手,张口咬下,甜蜜的汁液在口中迸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   “谢谢哥哥。”   就这样,莫行一边耐心地喂着亚怜吃水果,一边抱着他,两人一同观看光屏上那场审判。   亚怜偶尔从屏幕上抬起眼,他对庭审本身并不太感兴趣,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咀嚼着多汁的水果,全心全意地感受着身后雄虫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   案件的核心很简单,却又沉重无比——阿诺杀了自己的雄主。   在虫族的社会结构里,婚姻对雌虫而言,往往意味着一个巨大的、难以挣脱的牢笼和枷锁。   一旦缔结婚姻,雌虫便几乎成了雄虫的私有财产,生死荣辱皆系于对方一念之间。   看着屏幕上阿诺沉默而挺直的背影,亚怜忽然抬眸,望向莫行,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哥哥,你想跟我结婚吗?”   莫行的回答平静而肯定,几乎没有犹豫:“想。”   这个干脆的答案反而让亚怜惊讶地眨了眨眼,他微微撑起身子,看向莫行:   “哥哥你居然真的想吗?我还以为你不想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   “以前哥哥可是非常抗拒我的,我还以为你只想跟我这样玩一玩呢。”   曾经是直男的莫行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亚怜柔软的黑发,指尖带着宠溺的力度:   “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样。”   他的目光深沉,里面是毋庸置疑的认真。   亚怜顺势又窝回他怀里,眨了眨眼睛,那双漂亮的异色瞳孔里此刻混合着天真与一丝恶劣:   “哥哥,我这两天看了特别多的消息呢。”   “好多雌虫结婚之后,就会被他们的雄主带去各种社交宴会,被当成可以交换的物件,玩得可花了。”   他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却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哥哥,你以后也会这样对我吗?”   闻言,莫行的眉头立刻微微蹙起,他收紧了环抱亚怜的手臂,他们之间十五厘米的体型差让这个拥抱显得格外契合而充满保护欲。   “你都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莫行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当然不会那样对你。那本来就是不对的。”   像是得到了一个有趣的答案,亚怜继续追问道,眼神纯然好奇:   “那什么才是对的呢?”   莫行低下头,看着亚怜的眼睛,语气平稳而坚定,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尊重彼此的尊严。”   “哥哥,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奇怪,”   亚怜像一只慵懒的猫,在他怀里轻轻扭动,声音带着撒娇的黏腻,   “你和我所知的这个世界好像格格不入一样,你实在是好得有点太突出了。”   他翻了个身,变成趴在莫行胸口的姿势,双手撑在对方结实的胸膛上,将脸凑近莫行的耳边,呵气如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诱惑:   “哥哥,希望你一直都不要变。”   莫行侧过头,温柔地亲了亲亚怜的鼻尖,语气沉稳而坚定:   “亚怜,事实上,这个世界很多事情都是不对的,但是所有的事情,我都会慢慢教你。”   他指的不仅是生活常识,更是那些关于尊严、界限和何为正确的道理。   闻言,亚怜笑了起来,笑容娇俏又带着点狡黠,像只打着坏主意的黑猫:   “哥哥,我会好好学的。”   嘴上这样应着,亚怜心里却清楚自己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善者。   这一路走来,在危险中游走,亚怜的内心世界黑暗而幽深,很少有阳光能真正照进去,对人性剖析得过于深刻,以至于他从不相信无端的善意,更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什么正义正直的存在。   然而,莫行偏偏出现了。   在亚怜最冷漠、最不相信的时候,像一束毫无预兆却强韧无比的光,穿透了他层层设防的壁垒。   不仅救了亚怜,更将亚怜彻底带离了那座华丽而腐朽的神殿囚笼。   亚怜从未想过能离开,甚至未曾奢望能活下来,但莫行给了他一切——自由、庇护,以及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笨拙却无比真挚的爱。   想到这里,亚怜眼中的狡黠更盛,他故意瘪嘴,摆出一副纯真又为难的样子:   “哥哥,如果要求婚的话,我是不是要给哥哥准备戒指求婚啊?还有房子、飞行器……可是我没有钱诶,”   他眨眨眼,拖长了语调,“我嫁不起哥哥。”   相处了这么久,莫行哪里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无奈地揉了揉他柔软的耳垂,食指弯曲,轻轻刮了一下亚怜挺翘的鼻梁:   “我的就是你的。”   他的所有财产,早已默认与亚怜共享。   亚怜却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继续撒娇,纯真的表情下眼神却闪着精明的光:   “可是,哥哥,我好穷哦——”   他刻意强调着,眼里闪烁着分明是在打什么坏主意的光芒。   莫行立刻警觉起来,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不行,不要通过不法手段获取钱财。”   他太了解亚怜那些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心思了。   被直接点破,亚怜非但不恼,反而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笑,仿佛恶作剧成功了一般:   “哈哈哈……哥哥,你真好逗!”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瘫软在莫行怀里,为对方那副认真防备自己去做坏事的样子感到无比有趣。   下一秒,亚怜兴致勃勃地趴在莫行胸口,一双异瞳在近距离下更显得妖艳漂亮,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光芒:   “哥哥,其实我本身就很值钱了呀。如果你愿意利用我的血,我们可以做出比神殿更大、更赚钱的产业链……”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莫行的眉头就紧紧皱起,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温热的手掌一下子轻轻捂住了亚怜那张不断吐出危险话语的嘴。   “在说什么胡话?”   莫行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不可能利用你的血。记住了,关于你血液的秘密,绝对不可以再透露出去,更不许你自己再有这种念头。”   雄虫的眼神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后怕,仿佛亚怜刚才提议的不是一条生财之道,而是自我毁灭的捷径。   见亚怜眨了眨眼,似乎还有些不解,莫行叹了口气,松开手,转而捧住他的脸,耐心地解释,语气缓和了些,但原则丝毫未变:   “物质基础确实很重要,钱也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它能保证我们生活安稳。”   “但是,亚怜,够用就可以了。我们不能过度陷在物欲里面,被贪婪牵着鼻子走。”   亚怜歪了歪头,像一只不理解人类复杂规则的小兽,纯然发问:   “可是,怎么会有人嫌弃钱多呢?”   莫行看着他清澈又带着邪气的眼睛,眉头依旧没有舒展,语气却更加坚定:   “对我来说,和你比起来,那些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我们想要更好的生活,可以通过很多正当的途径去努力,但绝不能去碰那些灰色地带的钱。明白吗?”   莫行的目光如同最沉稳的磐石,牢牢地定在亚怜身上,试图将那些过于危险的念头彻底隔绝在外。   “哥哥,我还挺喜欢你的底线的。”   亚怜仰起脸,一双异瞳在灯光下流转着魅惑、邪气又妖冶的光彩,他直勾勾地看着莫行,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欣赏,   “非要说的话,其实对我来说,那些对与错的条条框框本身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莫行的衣角,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偏执的认真,   “重要的是,既然哥哥不希望我做什么,那我就不会去做。”   闻言,莫行很轻地皱了一下眉毛,深邃的目光落在亚怜脸上,似乎想从那副漂亮皮囊下看出更深层的东西。   雄虫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温柔地亲了亲亚怜的额头,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亚怜似乎得到了默许,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了仍在播放庭审画面的电视屏幕:   “就像这个案子,我觉得,”   他的语气平淡,“杀掉那个雄虫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对。”   “如果我觉得法律太低效、太迂腐,解决不了问题,那我就会用我自己的手段去解决。”   然后亚怜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纯粹的困惑和轻蔑,   “事实上,我并不太清楚法律到底有什么用?”   “它不过是世俗意义上的一套规则,限制住了一群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懦弱家伙罢了。”   莫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面法官正严肃地陈述着条款。   他转回头,看着亚怜,声音平稳而清晰,试图将那些抽象的概念灌输给他:   “法律,本质上就是社会公认的、需要共同遵守的规则体系。”   “因为社会现实和法律层面本身,就存在着一定的差异和滞后性,这是客观事实。”   他顿了顿,确保亚怜在听,然后继续耐心道:   “但是,亚怜,我们不能因为这种客观差异的存在,就去完全否认法律的意义。”   “因为在理想的层面,法律代表的是一种对‘正义’的社会共识和追求。”   “它或许不完美,执行起来会有偏差,但它提供了一个框架,一个尽可能让大多数人能在相对公平和安全的环境下生活的基准。”   “如果每个人都凭自己的‘觉得’去行事,那只会陷入无止境的混乱和复仇。”   听了这么长的一段话,亚怜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了一下。   他或许并没有完全理解,或许理解了但内心并不完全认同。   但是,亚怜看着莫行认真解释的样子,最终还是像一只被顺毛的猫,收敛起了爪牙,懒洋洋地靠回莫行怀里。   他用一种近乎敷衍又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妥协道:   “好吧,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亚怜而言,法律的正义远不如莫行的“不希望”来得重要和有约束力。   莫行的那套道理,亚怜愿意听,只因为那是莫行说的。   老老实实待了一会,突然,亚怜眼珠子狡黠地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哥哥。”   他忽然伸手拉过莫行的左手,不等对方反应,就张嘴在那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这一下咬得有点深,留下一个清晰无比的牙印,甚至微微见了血,带着些微的刺痛。   亚怜却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杰作,得意洋洋地宣布:“这就是我给哥哥的戒指了!”   这一下真的咬的有点痛,莫行并没有反抗,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雄虫只是低头,端详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个新鲜出炉、还带着点湿漉漉痕迹的“戒指”,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的笑意。   莫行抬起眼,看向正得意着的亚怜,然后伸手,轻轻拉过了亚怜的右手。   应该要礼尚往来啊,不是吗?   这样拉着手一对比,亚怜的手比莫行的小了整整一圈,因为他们本身就有显著的体型差。   亚怜的这只手很漂亮,肌肤白皙,手指纤细修长,虽然指尖和指腹残留着一些旧日的细微伤痕,却丝毫不掩其精致,指甲前两天也被莫行帮忙修剪得圆润干净。   莫行其实把亚怜养得很好。   握着这只手,莫行低头,在亚怜右手的无名指上,同样认真地、不轻不重地咬下了一个对称的牙印。   “嘶……”   亚怜轻轻抽了口气,随即却低声笑了起来,仿佛得到了什么无比珍贵的宝贝。   他高兴地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看了看那圈带着血丝的印记,然后又看看莫行手上的。   “哥哥!”   下一刻,亚怜猛地扑上前,将坐在沙发上的莫行直接扑倒,整个人像只兴奋又黏人的猫一样窝在雄虫怀里。   然后,亚怜伸出刚刚被“盖章”的手,与莫行那同样带着印记的手十指紧密地交扣在一起,最后将脸埋进莫行的颈窝,不住地蹭着。   “哥哥,哥哥,我真的很喜欢你。”   亚怜一边蹭着,一边发出满足般的轻笑,一边又抬起头去亲莫行的下巴、脸颊,像是在进行一场热情、毫无章法的撒娇。   莫行好不容易才制住像只兴奋过头的小猫一样乱蹭的亚怜。   雄虫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亚怜的后颈,那是一个带着掌控意味却又不失温柔的姿势。   他将亚怜稳稳地抱在怀里,低头,珍重地亲了亲对方那双此刻闪烁着不安与浓烈情感的异色眼睛,低声道:   “这样的戒指就很好啊。”   亚怜被莫行亲得眨了眨眼,长睫扫过莫行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抬起自己带着新鲜牙印的手,亚怜有些惋惜地看了看,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   “可是,这个痕迹,一个星期就没了。”   那印记再深,终究是暂时的,会随着时间愈合、淡化,最终消失不见,就像亚怜内心深处恐惧的、那些抓不住的美好。   “没了的话,”   莫行的声音沉稳而肯定,没有一丝犹豫,“你再咬一个。”   他的承诺简单直接,允许甚至纵容着亚怜这种近乎幼稚的占有方式。   亚怜闻言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又妖冶,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一种浓烈得几乎吓人的偏执与依赖。   他紧紧盯着莫行,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言:   “哥哥,求你,一定不要抛弃我。”   下一秒,亚怜主动凑近,额头抵着莫行的额头,呼吸交融:   “我现在只有哥哥了。”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亚怜抛弃了过去的一切,斩断了所有退路,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付出来,他的世界如今狭小得只能容纳下莫行一人。   莫行没有用言语回答那个“求”。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亚怜更深地拥入怀中,然后低下头,用一个漫长而深入的吻,封缄了所有的不安。   不远处。   电视光屏上,画面冰冷而清晰地将焦点锁定在被告席。   阿诺穿着一身宽大、灰暗的囚服,布料粗糙,毫无版型可言,衬得他本就瘦削的身形更加单薄。   而阿诺手腕和脚踝上沉重的金属镣铐闪烁着无情的冷光。   身为嫌疑犯,阿诺安静地站着,微微垂着头,紫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遮住了部分额头,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最真实的情绪。   就像暴风雨后一片沉寂的废墟,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法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法庭,冰冷、平稳,不带一丝个人情感:   “……经合议庭评议,并参考艾斯卡利殿下的意见,现宣判:被告阿诺,故意杀害雄虫西弗阁下罪名成立。”   “情节严重,社会影响恶劣。判处流放至三十七星黑色监狱,终身监禁,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终身监禁”四个字,像沉重的铁锤,砸在寂静的法庭上。   在那以环境极端恶劣、管理残酷闻名的流放监狱,“终身监禁”几乎等同于被社会彻底抹除,在无尽的苦役和孤寂中,痛苦、缓慢地走向死亡。   站在阿诺身旁的律师路东,听到判决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这个雄虫几乎是立刻扭过头,看着身旁的阿诺,雄虫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凶悍不羁的吊梢眼里,此刻充满了血丝,汹涌着不甘、愤怒,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   反倒是被宣判了未来命运的阿诺,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   阿诺甚至在那沉重的镣铐限制下,极其艰难地微微侧过头,迎上路东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也没有绝望,反而像暴风雪过后短暂放晴的天空,带着一种破碎的平静和安抚。   仿佛是想把自己此刻所能维持的、最后一丝还算体面和镇定的样子,留给这个前一天还与他激烈争吵、甚至被他气跑,今天却依旧早早赶来、为他竭尽全力辩护到最后的……喜欢他的雄虫。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他们相遇了。   所以,阿诺知道,他们……只能是一场遗憾了。   ——   电视外,   莫行和亚怜正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   亚怜像一只汲取温暖的猫,整个人缠在莫行身上,交换着一个绵长而亲密的吻。   气息交融,体温熨帖,柔软的沙发承托着他们交叠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动作太过忘情,不知是谁的手臂不小心压到了随意丢在沙发角落的遥控器。   “嘀”的一声轻响,在一片暧昧的喘息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电视光屏上,那令人压抑的庭审画面瞬间消失,一瞬间,跳转到了下一个正在播放的频道。   新的画面呈现出来,是一条插播的新闻简报。   背景是三十七星那片荒凉、肃杀、仿佛被宇宙遗忘的监狱星域外部景象,巨大的合金监狱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新闻主播用毫无波澜的公式化语调播报着:   “各位观众早上好,插播一条最新消息。”   “三十七星黑色监狱原监狱长因突发性心衰竭,于昨日晚间在任内病逝。”   “帝国司法部已于今日凌晨紧急任命安基为新任监狱长,安基阁下,即日赴任,负责该监狱一切事务……”   新闻画面的一角,配合着播报,短暂地闪过了一张新任监狱长的证件照——安基。   安基有着一头标志性的白色短发,几缕挑染般的金色发丝不羁地穿插其中,增添了几分桀骜张扬。   他的瞳孔是罕见的、近乎冰冷的淡金色,带着狐狸般的狡黠与算计。   照片上的雄虫,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像微笑,更像是一种对规则和秩序的嘲弄,或者是对即将开幕的好戏的玩味期待。   ——极度聪明,思维缜密,却又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狂和危险性。   仿佛安基本就是那座黑色监狱最完美的化身:   秩序井然的外表下,藏着足以将人彻底吞噬的混乱与压迫感。   只是一张静态的证件照,却已足够让人感到不寒而栗,明确传递出一个信息:   这位新任监狱长,绝不好惹。   ————————!!————————   下个单元:   [安基x狄奥提]   [恶劣城府·训狗大师x暴躁粗鲁·黑皮大乃]   信息素:[金银花x烟草味]   第4单元我尽量写的快一点,可能会稍微相对来说短一点(可能。)   会出现副cp:   [路东x阿诺]   会出现新的副cp:   [很识时务的狱警长·席匀x独臂美人囚犯·奈玉]   前排预警,会有配角死亡,监狱题材比较黑色。 第61章 第1章·监狱:在阿诺的周围是形形色色的囚犯。   第三十七星的黑色监狱。   如同一头从荒芜矿脉中生长出的狰狞巨兽。   庞大的黑色合金建筑群在昏暗的光照耀下泛着冷硬的哑光。   乍一看并不光彩亮丽。   当然了,监狱并不需要多么光彩,它并非落后的牢笼,而是高度自动化、监控无处不在的现代化囚禁地狱。   每一寸墙壁都可能嵌入着传感器,每一道走廊都有悬浮的监控机器人无声滑过。   这里关押着帝国法典上最不可饶恕的罪徒:连环杀手、叛国者、掀起星域战火的野心家……以及像阿诺这样手刃雄主的雌虫。   十万囚犯,多么庞大的一个数字。   无论其原本身份是雌虫、雄虫还是亚雌,踏入此地,脖颈上都会被强制扣上同一个标志——内置高爆炸药和精准定位系统的项圈。   那冰冷的金属环贴紧皮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囚犯们,生死仅在于管理者一念之间。   监狱的权力结构森严如铁塔。   塔顶是监狱长,监狱长的意志通过光缆和命令层层下压,还有作为辅佐的副监狱长。   其下是分辖各区域的监区长,手握对辖区内囚犯的生杀予夺大权。   再往下,是直接面对囚犯的监管员,他们手持电击棍和项圈控制器,是规则最直接的执行者。   而在这被统治的底层,囚犯之间也绝非铁板一块,拉帮结派、弱肉强食的黑暗法则在这里运行得更加赤裸和残酷。   东区矿山,是监狱运转的心脏,也是消耗生命极快的磨盘。   在监狱里面有两个矿区,东区和西区东区的矿需求量更大一点,西区大多都是受刑的地方。   东区,巨大的矿坑深处,空气中永远漂浮着难以散去的金属粉尘和汗水的馊味,机械的轰鸣与无数镐头凿击矿石的叮当声交织成永无止境的背景噪音。   光线依靠高功率探照灯和矿帽上微弱的光源提供,阴影在坑壁间扭动,仿佛藏匿着无数魑魅魍魉。   阿诺就在这其中。   一身灰色的囚服很快就被汗水和粉尘染得看不出原色,手脚上的电子镣铐不仅沉重,还会在他试图偏离划定作业区域时发出刺耳警报并释放电流。   脖颈上的项圈是最沉的枷锁。   他沉默地挥动着矿镐,重复着机械的挖掘动作,每一分力气都被压榨出来换取生存的基本所需。   在阿诺的周围是形形色色的囚犯:   有肌肉虬结、满身狰狞纹身、眼神凶悍的壮汉;   有面色蜡黄、瘦骨嶙峋、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出肺来的病弱之辈;   也有更多,面容被疲惫和麻木刻蚀,眼中只剩下求生本能的普通囚徒。   在这里,一天十二小时的强体力劳动是雷打不动的铁律,衰老和死亡是司空见惯的归宿。   阿诺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个身影——他的室友,史蒂夫。   那是一个头发灰白杂乱、脊背佝偻得几乎与地面平行的老囚犯。   囚服更加破烂,眼神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每一次挥动矿镐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这种在黑色监狱里熬了数十年的老囚犯,就像矿坑深处的老鼠,深知每一条暗道的走向,也最懂得这里的生存法则。   阿诺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默不作声地接过史蒂夫手中的矿镐,帮他挖掘着份额内那坚硬的矿料。   “咳咳咳咳!”   史蒂夫剧烈地咳嗽了一阵,靠在冰冷的矿石壁上,浑浊的眼睛瞥了阿诺一眼。   借着机械噪音的掩盖,史蒂夫沙哑干涩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般响起,低得几乎被淹没:   “新来的……咳……看你还不算太蠢。”   他的目光像老鼠一样飞快扫过远处巡视的监管员,   “在这里,第一条规矩,就是忘了你以前是什么东西。尊严?那玩意儿喂狗都不吃。”   史蒂夫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但是现在是劳动时间,并没有水喝,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眼睛放亮一点,耳朵竖起来,嘴巴闭紧。”   “那些穿制服的管理者,他们是天,他们是地。”   “他们想踩死哪只虫子,你就得跟着一起踩,别犯傻充愣去同情,不然死的就是你。”   “反过来也一样,”   史蒂夫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要护着的人,哪怕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疯子,你见了也得绕着走。别问为什么,别不服气,在这里,‘为什么’是最没用、最找死的问题。”   “来到这里其实和死了没什么区别,活着,像我们这样的,就只剩下‘听话’两个字。”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里是数十年囚禁磨砺出的麻木,   “让你挖矿就挖矿,让你闭嘴就闭嘴,让你咬谁……你就得像狗一样扑上去咬。”   “这就是黑色监狱的活法。”   阿诺沉默地点点头。   他重新握紧矿镐,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眼前枯燥而危险的挖掘工作中。   挖矿是真正耗费生命的工作,矿洞坍塌的风险时刻悬在头顶,而空气中弥漫的尖锐粉尘更是无声的杀手,长久吸入会彻底摧毁呼吸系统。   每个囚犯都有每日必须完成的工作指标,那是换取食物的唯一凭证。   完不成就意味着饥饿,直至饿死。   连维持生命的水源也异常稀缺,需要用辛苦挖来的矿石额外兑换。   对阿诺而言,凭借军雌强健的体魄和坚韧的意志,完成基本的生存指标并非最难之事。   他年轻,有力气,受过严酷训练,能更快适应这种高强度消耗。   真正困难的,是这座监狱里无处不在的、针对他出身军部的恶意和排斥。   这里大多是蔑视秩序、穷凶极恶之徒,对于代表帝国暴力机关的军部——尤其是阿诺这样曾被誉为“紫罗兰双星”、战功赫赫的军雌,有着天然的敌视和嫉恨。   阿诺才来这里两天,明里暗里的挑衅和麻烦就接踵而至。   好不容易挖完了上午的份额,阿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昏暗的矿洞,将一筐沉甸甸的矿石倒入统一的计量机器中。   冰冷的电子音报出一个数字,刚好达到标准。   他刚缓了口气,一个阴影便笼罩了他。   来者是一个膘肥体壮、满脸横肉的雌虫,名叫迈巴。   “喂。”   他大摇大摆地走来,甚至嚣张地从手持电击鞭的监管员面前经过。   那名监管员只是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并未阻止——迈巴是出了名的会来事,据说在外搞黑色产业时积累了巨额财富,即便入狱也能不断送钱进来打点,是受到管理者“庇护”的那一类。   迈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直接挡住了阿诺的去路,粗壮的腿猛地一踹!   “哐当!”   一声脆响,阿诺刚刚倒空、放在脚边的矿石筐被狠狠踹飞,滚落到一旁。   “狗军部的。”   迈巴的声音粗嘎难听,充满了挑衅,   “听说你以前很威风啊?怎么,现在也像条狗一样在这里刨石头?”   他唾了一口唾沫,几乎溅到阿诺的脸上,   “这里的规矩,新来的得‘上贡’。今天就算了,明天开始,你挖的矿石,分老子一半,听见没?”   周围一些囚犯停下了动作,或明或暗地看了过来,眼神里混杂着麻木、幸灾乐祸和一丝畏惧。   他们知道,这是迈巴在立威,而这位新来的军雌,成了他选中的目标。   其实迈巴是东区的一霸,他这段时间这么嚣张,是因为,前两天敢和他打架的那个S级雌虫被关了禁闭,也就是狄奥提。   狄奥提是一个月之前进来的,他进来之前,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这么能打,几乎快把监狱里面打了个遍,实力确实是强,怪不得是反叛军的重要战力。   但是来到这监狱里面,也就是被刑讯套出话的下场了,如果不肯交代,那这硬骨头也要被熬死了。   前两天,狄奥提因为和迈巴打架,所以被关了禁闭。   迈巴本身就是有点关系在的,他一直很嚣张,因为敢和他作对的,都没一个好下场。   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阿诺的沉默和退让并未换来息事宁人。   迈巴见他默不作声地捡起矿石,气焰反而更加嚣张。   他嗤笑一声,庞大的身躯再次挡住阿诺的去路,污言秽语如同毒液般喷溅而出:   “哟,谋杀雄虫的家伙还算是稍微有那么一点胆子,不过呢,没什么脑子。”   迈巴上下打量着阿诺,眼神淫   邪:   “军部的家伙不都是对雄虫卑躬屈膝吗?啊,你以前是怎么被搞的?看你这张脸,以前没少伺候雄虫吧?要不然现在跟我玩玩?爷让你尝尝不一样的滋味。”   是的,没错,监狱里雌雄比例极度失衡,雌虫之间的欺压往往带着更下作的颜色。   阿诺容貌冷峻漂亮,在这种地方无异于饿狼眼中的鲜肉。   “……”   阿诺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他依旧强压下怒火,试图从旁边绕开。   他深知在这里动手的后果,尤其是管理者明显偏袒对方的情况。   “瞧你这个骚样,骚气都他妈快溢出来了!”   迈巴上下打量着阿诺,目光淫邪,   “实话告诉你,你被审判的那场直播,监狱大屏幕上可是放给所有兄弟‘解闷’了。你可真会勾引雄虫啊,嗯?审判的时候你边上那个雄虫律师长得是真不赖……”   “怪不得你要杀了自己的雄主,可真是水性杨花。”   迈巴呼了一口,声音拔高,故意让周围虫族都听见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身后的几个跟班发出猥琐的哄笑。   然后,迈巴上前一步,几乎贴着阿诺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其下流地低语:   “有机会的话,想办法联系那个雄虫过来‘探监’嘛……给兄弟们也一起‘玩一玩’,让大家也开开荤,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阿诺一直竭力维持的冷静。   路东为他奔走、为他焦急的画面瞬间闪过脑海,而此刻这污秽的言语竟敢玷污!   理智的弦骤然崩断。   下一秒,不等迈巴脸上的得意笑容扩散,阿诺猛地动了!   动作快如闪电,一记极其刁钻狠厉的侧踢,精准无比地踹在迈巴肥硕的腰腹软肋上!   “呃啊!”   迈巴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一脚的力量和控制力极为惊人,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但表面却不会留下多么严重的伤痕。   迈巴捂着肚子,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转为暴怒,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狡诈的得意——他等的就是这个!   整个矿石缴纳处瞬间死寂。   所有囚犯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瞬间爆发的、此刻站得笔直的军雌。   阿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翻滚着骇人的冰冷杀意,仿佛被触及逆鳞的凶兽。   阿诺确实极擅格斗,深知如何造成最大痛苦却避开要害,验伤最多是轻伤。   但迈巴侮辱路东的话,像一把毒刃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忍耐底线。   迈巴的小弟们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刚要叫嚣着冲上来。   “混蛋!居然敢打我们老大!”   “就是啊,一起上,揍死这个贱货!”   然而还不等他们出手。   果然,正如迈巴算计的一样,几乎在阿诺收腿的同一瞬间,阿诺脖颈上的黑色项圈猛地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   紧接着,项圈内部结构骤然收缩,如同烧红的铁箍般死死勒进阿诺的脖颈!   “呃!”   下一秒,阿诺却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迅速憋红。   他脖颈上的爆炸项圈被远程激活了收紧程序,强烈的电流和室息感瞬间剥夺了阿诺所有的力量。   是监管员出手了。   周围的囚犯们像潮水般迅速退开,留下大片空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畏惧,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上前。   迈巴忍着剧痛,得意洋洋地站稳,朝着赶过来的监管员大声嚷嚷:   “长官!您可都看到了!是这个军部的杂种先动手袭击我!完全无视监狱规矩!”   那名一直冷眼旁观的监管员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把玩着项圈控制器,脸上带着残忍厌恶的神色。   “狗东西!敢在这里动手?!”   监管员咒骂着,扬起手中的高压电击鞭,毫不留情地朝着蜷缩在地、因窒息和电击而痛苦的阿诺狠狠抽去!   鞭子撕裂空气,带着蓝色的电弧,狠狠地抽打在阿诺的背上。   “啪!”   单薄的囚服瞬间破裂,皮开肉绽,焦糊味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唔!”   因为脖子被项圈的收缩而控制住,阿诺被勒得无法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项圈因他的挣扎收缩得更紧,只能在地上蜷缩起来。   “啪!啪!啪!”   监管员没有丝毫停顿,一鞭又一鞭,冷酷地抽打在阿诺的背部、肩胛。   每一鞭都伴随着冰冷的咒骂:   “狗杂种!刚来就敢闹事!”   “军部的了不起?在这里你就是最下贱的矿渣!”   “给老子记住!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鞭挞声、项圈电流的滋滋声、监管员的咒骂声在空旷的缴纳处回荡。   阿诺蜷缩在地上,承受着双重的痛苦折磨,意识在窒息和剧痛中逐渐模糊,只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在极致的痛苦中,死死地盯着地面。   在如此强烈的痛苦之中,谁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在这一刻到底想到了什么。   而另一边,迈巴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残忍的笑容。   这就是挑衅他的下场。   这就是黑色监狱的规矩。   没有谁敢阻止。   当然了,这也没有什么必要阻止。   这就是黑色监狱的日常,管理者意志的体现,以及挑战规则的下场。   公开的鞭挞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直到阿诺几乎失去意识,蟋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滩被丢弃的破布,监管员才嫌恶地停了手,甩了甩鞭子上的血渍。   “拉下去,拖去禁闭室,关三天!不给水!”   监管员对旁边的狱警冷声吩咐道,然后转向一旁捂着肚子的迈巴,“你,去医疗室看看伤。”   听到了指令之后,两名狱警面无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阿诺瘫软的身体,准备将他拖离现场。   然而,他们刚拖着阿诺走到缴纳处的门口,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猛地僵在了原地。   监管员不明所以,大怒:“干什么呢?还不快走,在这里拖拖拉拉的!”   然而等他真的定睛一看,却愣住了。   门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群极其陌生的虫族。   为首的是一个极其年轻的雄虫。   他有着一头醒目的白色短发,几缕挑染的金色发丝不羁地散落额前。那双瞳孔是罕见的、冰冷剔透的金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狐狸般的狡黠与审视。   雄虫冷瓷白的肤色在监狱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在平均身高并不高的雄虫当中,他身量高挑,看似瘦削的体型却蕴含着不容小觑的爆发力。   最令人心惊的是这个雄虫身上的装束。   笔挺纯白的监狱长制服,胸前佩戴着象征最高权力的徽章,腰间别着一根纯黑色的、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长鞭。   先进罗衣后敬人。   这身打扮无疑宣告了这个雄虫的身份:   这座黑色监狱的新任最高主宰。   在雄虫身后,一左一右伫立着两个气息冰冷的虫族。   一个戴着纯黑面具。   一个戴着白面具,上面勾勒着一点金色的月季花纹,如同沉默的守护死神。   再后面,则是一队眼神锐利、装备精良的护卫队。   虽然不认识为首的雄虫,但那身独一无二的制服和排场,足以让所有在场虫族瞬间明白过来。   ——老监狱长突然心衰去世,这位,就是那位神秘莫测、未曾提前通告就突然降临的新任监狱长,安基雄虫!   “……”   在场的所有虫族,包括那名刚刚还气焰嚣张的监管员、两名架着阿诺的狱警、以及暗自得意的迈巴,全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欢迎仪式早就已经准备了,但是,这位顶头上司竟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直接出现在了最混乱的现场!   下一秒,那个不知道身份、戴着黑面具、有着一头利落黑短发的虫族动了。   黑面具不由分说,走到了那两个狱警面前,极其强硬地从他们手中将奄奄一息的阿诺“夺”了过去。   黑面具虫族的手臂稳稳地托住阿诺,只轻轻一碰,就感受到掌心下囚服破裂处渗出的温热粘稠的血液和狰狞的鞭伤。   他周身的气压瞬间骤降,冰冷刺骨的杀意即便隔着面具也几乎要溢出来!   新任监狱长安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微微挑眉,金色的瞳孔扫过全场,语气轻巧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哟,怎么我刚来就碰上这么热闹的场面?看来各位精力都很旺盛啊。”   环视了一圈之后,安基的目光最终落在黑面具和他怀中的阿诺身上,随意地挥了挥手:   “处理一下,别在这儿碍眼。”   黑面具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应道:   “是,监狱长。”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却异常坚定。   而被路东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阿诺,在接触到那熟悉怀抱的瞬间,身体就难以抑制地僵硬了。   当那即便刻意改变也难以完全掩盖的、日夜萦绕在梦里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时,阿诺……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浑身的剧痛和脖颈的窒息感仿佛都在这一刻远离,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堤坝。   做梦吗?这是在做梦吗?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如果只是梦境的话,为什么身上这么痛?如果这是现实的话,那个雄虫怎么可能真的出现在这里?   阿诺真的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眼眶一下子通红。   他极其轻微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试探性地呢喃出声,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路……东……?”   听到这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呼唤,路东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发颤。   “是我。”   他咬紧牙关,避开阿诺背上可怕的伤口,更加用力却又不失温柔地将雌虫牢牢抱紧,仿佛要将阿诺揉进骨血里一般,迅速转身,大步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   虽然黑面具带着阿诺迅速离开了现场,但新任监狱长,安基,依然站在那里。   他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那双金色的狐狸眼扫视着全场,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然而无形的压力却让在场的每一个虫族都感到窒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怎么了?”   安基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玩味,   “监狱长上任,你们就没有一点表示欢迎的意思吗?这么冷淡,我可是会伤心的。”   那个刚才还挥鞭咒骂的监管员桑德,瞬间切换了一副面孔,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点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搓着手快步上前:   “监狱长阁下!您大驾光临,我们当然是万分欢迎!热烈欢迎!”   “只是没想到您来得这么突然,我们还没来得及准备盛大的欢迎仪式,实在是失礼,失礼!”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简直是把媚上欺下表演的淋漓尽致。   安基踱步过去,微微挑眉,用一种极其挑剔的、由上而下的目光打量着桑德,仿佛在评估一件劣质的商品。   看了两眼,安基似乎就失去了兴趣,金色的瞳孔转而落到旁边吓得脸色惨白、浑身肥肉都在抖动的迈巴身上。   “这跟猪一样膘肥体壮的东西又是什么玩意儿?”   安基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像是在评论一堆碍眼的垃圾。   顾不上面色铁青的迈巴,桑德赶紧点头哈腰地回答:“回监狱长,这是囚犯迈巴,编号4467。”   安基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仿佛只是好奇:“是死刑还是无期?”   “是……是无期。”桑德小心翼翼地回答。   “无期?”   安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语气夸张中带着冰冷的嘲讽,   “意思是,监狱还得浪费粮食养着你,直到你自然老死?凭什么?”   下一秒,安基迈步走到满脸不服气却又不敢发作的迈巴面前。   迈巴被那冰冷的金色瞳孔盯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安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描淡写地宣布:“现在开始,你改死刑了。”   “什……什么?!”   迈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噗通一声猛地跪倒在地,像一滩烂泥般匍匐着,涕泪横流地哭喊哀求:   “监狱长!监狱长阁下!求求您!不要啊!我有很多钱!我真的有很多很多钱!我都可以给您!只求您饶我一命!!”   安基挖了挖耳朵,姿态懒散,仿佛对方吵到了自己,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极致的冷漠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你说什么呢?嗯?”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我看起来……像是很缺钱的样子吗?”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胆子的,你这是在侮辱我啊。”   “我……我……”迈巴紧张的直冒汗,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然而根本不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秒,安基毫无预兆地抬起脚,用锃亮的皮靴鞋底,狠狠地踩在了迈巴油腻的头上,将他的脸死死碾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这个力道,这居然是一个雄虫的力气吗?!   感觉整个脑袋都要碎掉了,一个雄虫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唔——!”   迈巴发出痛苦的呜咽,吓得彻底失禁,骚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裤裆。   安基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仿佛在讨论一个有趣的游戏:   “我都说了你改死刑了,那么具体怎么死……应该也是无所谓的吧?”   他脚下微微用力,听着迈巴骨骼发出的细微咯吱声,继续用那种令人胆寒的语气问道:   “你知道,如果这是一个球,被我踢一脚,猜猜看,会怎样呢?”   “别……不……不要啊……求求您……”   虽然他身形很肥瘦,但是他从未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力道,居然是来自于一个雄虫的,迈巴在极致的恐惧中只剩下哀嚎。   见状,安基笑了起来,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绽放出的笑容耀眼却危险至极,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   “你好像回答不出来了,那我来告诉你答案吧。”   “会、爆、哦。”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基的腿如同蓄满力量的鞭子,猛地踢出!   “嘭!!!”   一声沉闷又令人牙酸的爆裂声骤然响起!   迈巴那颗肥硕的头颅,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像一颗被巨力踢碎的西瓜般,猛地炸裂开来!   红白混合物混杂着骨茬瞬间喷溅开来,溅了旁边猝不及防的桑德监管员满头满脸!   无头的尸身沉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整个东区矿石缴纳处,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囚犯和狱警都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到了极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下一秒,安基慢条斯理地收回腿,仿佛只是随意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子。   他拿出了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靴尖沾染上的一点污血,然后随手将手帕扔在了那具无头尸体上。   然后,安基抬起那双冰冷的金瞳,扫过全场每一个噤若寒蝉的虫族,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狐狸般的、毫无温度的笑容:   “现在,还有谁需要我亲自‘调、教’一下吗?”   其实是很简单、粗暴的手段,所有虫族都心知肚明,安基这是在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立威。   但让他们感到彻骨寒意的,并不是这残忍的行为本身。   而是因为,安基是这座完全封闭的黑色监狱里新任的、至高无上的王。   在这里,监狱长的意志就是绝对的法律,没有任何外部力量能够制衡或干预。   这位新王甫一上任,就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宣告了他的统治风格——残暴、高效、且毫无怜悯之心。   其雷厉风行和狠辣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桑德监管员跪在地上,身体抖得,他极力挤出最谄媚的表情,用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袖子,颤抖着去擦拭安基皮靴上那几乎不存在的灰尘和溅上的细微血点,声音带着哭腔:   “监、监……监狱长……”   安基仿佛这才注意到脚下还有这么个家伙,他微微歪头,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光芒:   “哦?说起来……”   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桑德心上,   “刚才那个死猪好像说自己很有钱?看来……你平时也没少收他的‘孝敬’吧?嗯哼?我说的对吗?”   这话如同死刑判决书的前奏,桑德瞬间觉得自己的脖子也被无形的项圈勒紧了!   他维持着跪趴的姿势,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所有的尊严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监狱长!监狱长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我这一次!!”   安基嗤笑一声,慢慢蹲下身,平视着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桑德,脸上露出极致的轻蔑:   “喂,我说了要杀你吗?吓成这样,真是一点胆子都没有。”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既然你没有否认,那就是确实贪污受贿了。”   “放心,我现在没打算杀你。相反,我打算……给你一个机会。”   桑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只听安基用最轻松的语气,下达了最恶毒的命令:   “我呢,打算‘提拔’你。你只需要在一天之内,把这座监狱里所有收受过贿赂的监管员、狱警名单,一个不落地给我找出来。找得出来,我就提拔你。”   他顿了顿,金色的瞳孔里寒光一闪,补充了后半句,将桑德瞬间打入地狱:   “如果找不出来……或者漏了谁,那就说明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废物嘛,当然只能当成垃圾处理掉了。就像刚才那头猪一样,明白吗?”   这话简直恶毒至极!   这完全是将桑德架在火上烤,逼他走上绝路。   如果桑德真的照做,交出了名单,那他立刻就会成为整个监狱管理体系里所有蛀虫的公敌,被所有人恨之入骨,未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如果他不做,或者做不到,安基会立刻以“废物”的名义处决他。   真是左右为难,怎么做都是死,桑德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监、监狱长……这……我……”他试图哀求,却找不到任何词语。   见状,安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漂亮却毫无温度,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丑戏:   “求我有什么用呢?没有能力的家伙,本来就不配活着啊。贪污受贿难道不是犯罪吗?”   他站起身,用一种仿佛在讨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决定了桑德的命运:   “不如这样吧,如果你完不成任务,我就把你划为囚犯。”   “相信这么多年,在你的‘悉心关照’下,这里的囚犯们……一定也会非常‘欢迎’你,迫不及待地想和你‘好好相处’的,对吧?”   这句话成了压垮桑德的最后一根稻草。   想象自己落入那些被他欺压折磨多年的囚犯手中会是什么下场,桑德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安基没有给他任何反驳或继续哀求的机会,说完便不再看他一眼。   仿佛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安基就带着那个全程一言不发看戏的白面具的随从和护卫队,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桑德瘫在原地,如同一条被抽走了脊骨的癞皮狗,陷入了彻底的绝望和巨大的恐惧之中。   ——   当天中午,一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黑色监狱阴冷的角落。   监管员桑德,从东区矿坑附近的瞭望塔上一跃而下,摔成了一滩肉泥。   官方说法是:畏罪自杀。   但在这座充斥着谎言与暴力的监狱里,真相往往比表象更加肮脏。   到底是承受不住压力而自我了结,还是有谁怕他吐出更多东西而“帮”了他一把,成为了许多囚犯和底层狱警私下里窃窃私语的谈资。   此刻,   在位于监狱最顶层、视野极佳却冰冷肃穆的监狱长办公室里,安基正饶有兴致地听着属下汇报。   他坐在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听完汇报,安基挥挥手让对方退下,然后看向安静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白面具虫族。   安基开口,   “我这场戏,开场开得怎么样?”   白面具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也依旧保持着一种沉稳的气度。   他轻笑了一声:“安基监狱长,你都快把他们吓破胆了。”   安基却摇了摇头,像是对这个评价并不完全满意。   他耸了耸肩,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格外恐怖的残忍:   “只有胆子小的废物才会被吓破胆。”   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安基俯瞰着下方如同蚁群般忙碌的囚犯和如同工蜂般穿梭的狱警。   他那双金色的狐狸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新玩具。   “还挺有意思的。”   低声自语,安基像是在品味着什么,   “以恶制恶,这场游戏还算是不错,可以给我解解闷。”   下一秒,安基从落地窗前转过身,脸上那点残存的、关于清理监狱的严肃神色瞬间被一种更鲜活、更恶劣的好奇心所取代。   “不过呢,”   安基语调轻快地对白面具说,   “我现在觉得有件比看废物们互相撕咬更有意思的事情想去做。”   白面具闻言,从手中的书本上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带着一丝询问:   “什么事?”   安基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劣趣味,和一种即将去逗弄宠物的期待感。   他拖长了语调,清晰地说道:   “有一条我想要的狗狗,正在禁闭室里等着我呢。”   “他真的,很不听话。”   ————————!!————————   预警一下,这个单元的受(狄奥提)比较粗鲁,会骂脏话 第62章 第2章·训狗:第一步,不就是要立威?   地下一层,禁闭区。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比别处更沉重、更冰冷,凝滞得如同胶质,死死压着一切。   浓重的铁锈味、陈年污垢的酸腐气,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从绝望灵魂中渗出的无形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这里独有的、令人作呕的氛围。   每一间禁闭室都是一个绝对孤立的单元,厚重的合金门一旦轰然关闭,内部便瞬间堕入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死寂。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时间感被彻底剥夺。   只剩下房间中央那把冰冷、坚硬、无法移动的金属椅,是被关禁闭的囚犯们唯一能触碰到的实体,当然了,也是无尽折磨的刑具之一。   其中,一扇最为厚重的门,被外部操控着,发出沉闷的解锁声,缓缓向内开启。   一道狭窄的光带如同利刃般劈入黑暗,勉强照亮了室内唯一的囚犯。   狄奥提。   他庞大的身躯被死死禁锢在冰冷的金属椅上。   灰色的长发因缺乏打理而变得毛躁卷曲,如同某种野兽的鬃毛,几缕被汗水浸透,黏在棱角分明、饱含戾气的脸颊和额角。   有一枚眉钉,挺有个性的,眉钉在微弱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寒芒。   并不像贵族的皮肤一样洁白,正如这个雌虫本身性格一样,狄奥提的皮肤是深沉的、近乎黑土般的色泽,此刻因紧绷而泛着油亮的光泽。   高大的骇人体型,肌肉块块垒起,如同锻打的铸铁雕塑,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将那件条纹的囚服短背心撑到了极限,布料下的脉络隐约可见。   每一个囚犯都需要戴上脚铐,在关禁闭的时候就是完全的机械脚铐,非常的不方便,非常的厚重,但是惩罚的意味很浓。   粗重的合金脚镣不仅锁住了狄奥提的脚踝,更与椅腿牢固焊接,彻底剥夺了他移动的可能。   狄奥提赤着双脚,脚趾因用力抵着地面而微微蜷曲,脚背上青筋虬结。   脖颈上,那个特制的爆炸项圈,如同最屈辱的烙印,冰冷地贴合着动脉,无声地宣告着对其生死的绝对掌控。   事实上,狄奥提是彻头彻尾的凶兽,说他一身反骨也不为过。   入狱的这么点时间里,不知道惹出了多少祸事,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架,虽然回回都打赢了,但是实在是折腾的不得安生,不论是狱警还是狱卒,基本上都挺讨厌他的。   血腥、暴力是狄奥提性格的基调。   而反叛军核心战力的身份,加上亲手杀雄虫的罪行,足以将他碾碎成灰一百次。   但狄奥提却被判了死缓。   因为帝国高层的那几位大人物还惦记着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反叛军网络、据点、计划的珍贵情报。   他们想要在狄奥提这身硬骨头被彻底碾碎之前,先撬开他的嘴,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吱”的一声。   门开了。   此刻,安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逆着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唯有腰间那根纯黑色的、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长鞭,随着雄虫悠闲的步伐轻微晃动,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门在安基身后并未完全关上,留下一条缝隙,投下那一道微弱却足以刺破黑暗的光带。   恰好将狄奥提低垂的头、绷紧如弓的脊背笼罩其中。   “……”安基没有说话。   看着眼前这头被特制黑色金属止咬器封住利口、被数道高强度束缚带如同捆粽子般牢牢固定在椅子上的凶兽,安基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肆意妄为、甚至带着几分愉快的笑容。   他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由他亲手打磨、驯服的、独一无二的残酷艺术品。   缓步走近,新任监狱长的皮靴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果然,有反应了。   安基好整以暇地观察着狄奥提因为自己的靠近而瞬间发生的细微变化。   几乎是一瞬间,对方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如同上满弦的弓,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抗拒和野性的戾气扑面而来。   安基在极近的距离俯下身,能感受到对方那压抑的、滚烫的呼吸。   他伸出手指,动作甚至称得上灵巧优雅,解开了那复杂扣锁的黑色金属止咬器、眼罩。   “咔哒。”一声轻响。   几乎在口枷脱离、嘴唇获得自由的瞬间——   “!”   狄奥提猛地抬起头!   眼罩也被脱下之后,狄奥提灰色眼眸在微弱光线下如同燃烧的炭火,里面翻涌着最原始的怒火、屈辱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呸!”   一口唾沫,狠狠啐向近在咫尺的安基。   无需分辨,在这个黑色监狱,来者即是敌人。   安基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偏头。   “哈。”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愉悦地笑出了声。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戏谑、玩味:   “蠢狗。”   安基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惋惜,   “都不知道知恩图报。我刚给你松了点束缚,让你能喘口气,你就这样回报我?”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狄奥提脖颈上冰冷的爆炸项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魔般的低语:   “看来……是需要好好调教一下了,对吗?”   本能的防备过后,突然侵入的刺目光线让狄奥提灰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唔。”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长久的黑暗中聚焦,看清了逆光站在他面前的雄虫。   当安基那张俊美却带着恶劣笑意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时……   狄奥提猛地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甚至冲淡了些许暴戾之气。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久未开口和之前被口枷塞住而异常沙哑。   见到这个雄虫的那一瞬间,狄奥提的记忆马上被拉回那个阴暗潮湿、充斥着血腥和绝望气味的地下室。   那时狄奥提刚被捕获,作为反叛军的重要战力被丢入黑市拍卖,最终被一个有着变态嗜好的老雄虫——也就是安基的雄父——买回去当雌奴折磨。   就在狄奥提几乎要被那些冰冷的刑具逼疯时,这个白金色头发的年轻雄虫路过了那间地下室。   狄奥提至今记得安基当时看他的眼神。   不是同情,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和发现有趣玩具的兴奋,仿佛在打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伤痕累累却依旧龇着獠牙的凶兽。   那个时候,安基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恶劣地笑了笑,故意将一枚小小的钥匙“不小心”踢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便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悠闲地离开了。   然而,狄奥提一身反骨。   他拿到钥匙后,想的不是逃跑,而是用尽最后力气挣脱。   然后拖着残破的身躯,硬是找到了那个正在享受晚餐的老雄虫,用最血腥的方式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也正是因此,他被发现了,再次被抓获,经历了更严酷的审讯,最终被扔进了这座号称插翅难飞的黑色监狱。   安基对于狄奥提认出自己毫不意外,他满意地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宣布所有权的愉悦:   “喂,狗狗。按照约定,现在,我来找你玩了。”   约定?   什么狗屁约定!   狄奥提脸上瞬间露出被激怒的凶恶表情,像一头完全未被驯化、反而被激发出所有野性的猛兽,即使,束缚带深深勒进皮肉,也毫不在乎:   “滚蛋!操你爷爷的!谁丫的是你的狗!谁要做你的狗!放开我!”   安基微微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很有趣。   雄虫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俯身凑近,几乎将脸贴到狄奥提面前,那双金色的瞳孔仔细地打量着狄奥提脸上的伤痕。   除了旧伤,还有新鲜的淤青,显然是之前斗殴和受罚留下的。   安基的目光最后落在狄奥提颧骨上一块明显的青紫上。   然后,安基伸出手指,没有任何预兆地、用指甲非常使劲地摁压了下去!   “嘶——操!”   剧烈的刺痛让狄奥提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龇牙咧嘴,嘴里瞬间爆出一连串极其难听的咒骂。   “操你的!狗杂种!有本事和老子单挑!玩这种阴招!你个变态!神经病!放开老子!!……”   不堪入耳。   全是市井底层学来的污言秽语,将狄奥提反叛军身份下那粗鲁、蛮横的本性暴露无遗。   安基听着狄奥提那连珠炮般、污秽不堪的辱骂,非但没有动怒,脸上的笑容只增不减。   对他而言,驯服一条温顺乖巧的狗毫无乐趣可言。   唯有面对这种牙尖爪利、野性难驯、每一根毛发都写着反抗的凶兽……   将它的尖牙一颗颗磨平,将它的利爪一一修剪,让它从疯狂的嘶吼变为不甘的呜咽,最终彻底臣服于自己脚下。   这个过程才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挑战性,才是最刺激的游戏。   安基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本就生得极其俊美,皮肤冷白,此刻刻意放缓了语调,装模作样起来,倒真有几分欧洲古老贵族那种优雅又残忍的派头。   “喂,蠢狗。”   安基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叹息,仿佛真的在为对方的智商感到惋惜,   “你怎么就这么……嗯,怎么说来着?哦对,‘胸大无脑’呢?”   他的目光故意在狄奥提被背心紧紧包裹的、饱满结实的胸肌上溜了一圈,然后才重新对上那双喷火的灰色眼眸。   “那个时候我不是说了吗?”   安基歪了歪头,   “我给你钥匙,是让你来找我,做我的狗。”   “可是,瞧瞧,你怎么反而把自己弄进这黑色监狱里来了呢?嗯?真的好笨哦。”   这番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狄奥提的痛处和自尊心!   狄奥提气得几乎要爆炸,胸膛剧烈起伏,束缚带被挣得吱呀作响。   “你!”   他猛地向前挣动,龇着牙,灰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最原始的毁灭欲,恨不得立刻从安基身上撕咬下一块血肉来!   “滚!去死!虫子杂种!你以为老子会怕你吗?!有本事放开老子单挑!”   哦豁,简直是一头彻头彻尾、无法沟通的凶兽恶犬。   这骂声实在太过刺耳。   安基微微蹙了下眉,不是出于恼怒,而是像被噪音吵到的挑剔听众。   下一秒,他慢条斯理地解下一直别在腰间的黑色长鞭。   只见他手腕一抖,精准地将鞭柄那一段,直接塞进了狄奥提还在不断骂骂咧咧的嘴里!   “唔!唔唔——!”   猝不及防被堵入口腔,狄奥提的声音瞬间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愤怒而模糊的呜咽。   粗糙冰冷的鞭子压着口腔,带来极其难受的触感和呕吐感。   然而始作俑者——安基,握着鞭柄,好整以暇地看着狄奥提因愤怒和不适而扭曲的表情,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恶劣的笑容:   “嘴巴这么不干净,真应该好好给你洗一洗。”   他的语气轻巧,   “今天先让你尝尝我的新鞭子是什么味道。喜欢吗?”   闻言,狄奥提猛地瞪大了眼睛,灰色的瞳孔因极度的不适和愤怒而收缩。   他那头粗糙黯淡的灰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更衬得此刻这个桀骜不驯雌虫,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   灰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的不服气与屈辱,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安基。   眼神还挺渗人的。   安基却对他的怒视报以更深的笑意,手上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将那鞭柄更深地压了进去!   “唔呕!”   狄奥提的喉间发出痛苦的干呕声,生理性的泪水根本无法控制地瞬间涌出,沿着他棱角分明、此刻却因难受而扭曲的脸颊滑落。   这种窒息感和强烈异物感,远比直接的疼痛更难忍。   “哟?”   安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歪着头,金色瞳孔里满是戏谑的惊奇:   “蠢狗这是要掉眼泪了?这么的娇气?”   狄奥提只能用更凶狠的目光怒视回去,如果眼神能杀人,安基早已被千刀万剐。   安基轻笑一声,空着的另一只手却慢条斯理地抬了起来,精准地掐住了狄奥提的脖颈。   他的手指先是抚过那冰冷坚硬的爆炸项圈,然后缓缓上移,拇指和食指极其精准地卡在了项圈上,正正压住了狄奥提的喉结!   同时,安基握着鞭柄的手再次用力,更用力的顶了一下鞭子的末尾。   “唔唔!唔唔唔!”   虫子杂种!去死!你才是狗东西!   “唔唔!唔唔唔!”   操他爷爷的!活该千刀万剐的东西!   尽管在心里骂的很脏,但是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狄奥提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眼球不受控制地上翻,眼白都翻了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该说他自作自受了。   或许完全不应该这么说。   因为不论狄奥提乖不乖,嘴巴到底臭不臭,安基都不太会放过他的。   训狗嘛。   第一步,不就是要立威?   可以清晰地看到,在狄奥提被掐住的脖颈处,喉结的位置,脖子外部都显现出一个不自然的、令人心惊的凸起!   “哟。”   安基欣赏着狄奥提濒临呕吐、窒息眼泪横流的狼狈模样,脸上的笑容残忍,他凑近了些,声音如同恶魔低语:   “看,我说过的吧?不乖的   狗……”   他的指尖在对方被整得极凸起的喉结上轻轻点了点,   “是要吃很多苦头的哦。”   都这样了,狄奥提嘴里还在呜咽,一点都不肯服输。   其实可能,基本上都在问候安基的祖宗十八代吧。   不过,就算是骂人也有千百种骂法吧,安基其实还真有点好奇,现在狄奥提还会说什么。   所以他把鞭子抽出来,也不掐着对方的脖子了,就听狄奥提讲话。   “咳咳咳咳咳!”   鞭子被抽出,口腔里那令人作呕的粗糙触感消失,狄奥提立刻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唾液顺着嘴角滑落。   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像淬了火的燧石,死死瞪着安基,里面没有丝毫屈服,只有更盛的怒火和杀意。   雌虫瘫软在冰冷的金属椅上,粗重地喘息着,沙哑的嗓音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火药味:   “畜牲东西……有种……有种就放开老子!看老子不活撕了你……!”   尽管身体被彻底禁锢,狄奥提的气势却丝毫未减,仿佛只要解开束缚,下一秒就能扑上来咬断猎物的喉咙。   “哈哈哈哈!”   安基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甚至笑得弯下了腰,眼角都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一边笑,一边随意地将沾了狄奥提口水的鞭柄在对方肮脏的囚服上擦了擦,仿佛只是掸去一点灰尘。   笑够了,安基绕到狄奥提身后。   狄奥提无法转头,只能感受到安基的靠近,全身肌肉瞬间再次绷紧,如同受惊的猛兽。   下一秒,安基伸出白皙修长、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手指,轻轻拨开狄奥提脑后那杂乱毛躁的灰色长发。   露出了被沉重颈环边缘压着的一部分后颈皮肤。   那里,一片深灰色的虫纹在狄奥提近乎黑曜石的深色肌肤上蔓延开来,纹路狂放不羁,如同混乱燃烧的灰色火焰,带着一种原始而野性的美感。   “喂,原来这就是你的虫纹。”   安基饶有兴致地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那独特的虫纹。   指尖下的皮肤滚烫,纹路微微凸起,触感奇异。   “呃!”   狄奥提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那种被侵犯领地的耻辱瞬间窜遍全身!   他的耳朵肉眼可见地迅速变红,连带着脖颈和脸颊都涨成了深红色,气得几乎要冒烟,破口大骂:   “下流畜牲!你他丫的在搞什么?!把你的脏手拿开!信不信老子剁了它喂狗!!”   安基对他的辱骂充耳不闻,反而低低地笑了笑。   然后,他微微俯身,靠近狄奥提的后颈,稍微放了一点自己的信息素。   雄虫的,信息素。   高级雄虫的信息素。   浓郁的金银花香气骤然弥漫开来,香气本身并不难闻,甚至有些独特,但其蕴含的侵略性和压迫感却如同实质般沉重!   那是属于强大雄虫的信息素,带着绝对的支配意味,精准地笼罩住狄奥提。   “唔……!”   一瞬间,狄奥提所有的怒骂和挣扎瞬间戛然而止!   身体的本能反应远快于意志的抵抗。   在那强大信息素的直接冲击下,狄奥提的腰身猛地一软,如果不是被死死绑在椅子上,恐怕会直接瘫倒在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和战栗从脊椎尾端窜起,迅速席卷全身,冲击着大脑。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生理性的湿意。   那双灰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充满了极致的屈辱、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源自本能的可悲渴望。   “畜牲……”   狄奥提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勉强压下喉咙里即将溢出的、代表屈服的软弱。   全身的肌肉却背叛了他的意志,在信息素的威压下微微颤抖着。   随着安基那极具侵略性的金银花信息素强势笼罩,狄奥提的身体在极致的压迫与本能反应下剧烈挣扎,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终于难以抑制地从他体内被勾出、弥漫开来。   是……雌虫的信息素被勾出来了。   那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燃烧感的烟草味。   但并不新鲜,更像是燃尽后残留的灰烬,混合着一种被烈火燎过的焦苦,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荒野的干燥草香。   这味道粗粝、苦涩,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顽强不屈的生命力,如同野火过后等待新生的土地。   安基意外地微微挑眉,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头凶兽的信息素……竟然还挺对他胃口,有一种独特的、带着破坏与重生意味的吸引力。   而被自身信息素勾出的狄奥提,状态更加糟糕。   那烟草灰烬的气息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硬撑的力气,整个高大的身躯几乎彻底软了下来。   一身漂亮的肌肉不再紧绷对抗,而是微微颤抖着,像是要融化在椅子上,化为了一滩无力抵抗的水。   眼眶更红了,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那双桀骜不驯的灰色眼眸。   然而,就在狄奥提的意识几乎要被本能和信息素的交融搅得混沌一片时——   安基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坦然自若地将自己那浓烈的金银花信息素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仿佛前一秒还汹涌澎湃的潮水骤然退去,露出了干涸的河床。   “呃……”   狄奥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呜咽。   巨大的空虚感猛地攫住了他,心里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一块。   他眼神茫然了一瞬,瘫软在椅子上,像一条被突然扔上岸的鱼,大口地喘息着,尚未从那冲击中完全回神。   但下一秒,强烈的屈辱感和愤怒再次强行凝聚起他涣散的意志。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该死的、令人软弱的感觉,重新恶狠狠地瞪向安基,尽管那眼神因为蒙着水汽而威力大减。   “你——!”狄奥提沙哑地嘶吼,声音因为激动和干渴而破裂不堪。   “我?我怎么啦?”   安基笑得一脸无辜,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顽劣,但那眼神里的恶劣和戏谑却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狄奥提被他这态度气得几乎吐血,更重要的是,他被刚才那阵强烈信息素勾起的反应搅得浑身烦躁难耐,像是有一把火在体内烧,却找不到宣泄口。   加之他已被关禁闭两天,滴水未进,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如同有砂纸在摩擦,火烧火燎的疼痛和干渴几乎要将狄奥提逼疯。   所有的不适和烦躁堆积在一起,让狄奥提看起来像一头困在陷阱里、濒临崩溃的野兽。   安基欣赏着狄奥提这副有苦说不出、只能无能狂怒的狼狈模样,心情大好。   下一秒,他忽然低下头,在狄奥提惊愕的目光中,精准地吻上了他那干裂起皮的嘴唇。   这个吻并不深入,甚至谈不上缠绵,只是短暂地贴合,带着一丝清凉的湿意,如同甘霖滴落龟裂的土地。   “唔!!!”   老子的初吻!!!!   狄奥提猛地瞪大了眼睛,灰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所有的怒骂和挣扎都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安基一触即分,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随性而至的恶作剧。   然后看着彻底石化、瞳孔地震的狄奥提,笑眯眯地、用一种近乎诱哄的语气问道:   “怎么样?现在嘴巴还干吗?”   “我对你还挺好的吧,是不是?要不要考虑做我的狗?我可以天天‘喂’你水喝,”   安基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加重了那个“喂”字,眼睛里闪烁着恶劣的光芒,   “当然了,前提是……你得学会听话。”   沉默在狭小的禁闭室里凝固了一瞬。   随即,狄奥提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戏弄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猛地挣扎起来,束缚带勒进皮肉也毫不在乎,沙哑的嘶吼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   “滚你大爷的!做你妈的春秋大梦!!你想得美!!!老子迟早弄死你!!!”   安基对他的暴怒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反应,微微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又带着点惋惜: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当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他摊了摊手,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但安基随即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藏着深意,目光在狄奥提愤怒的脸上流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补充道:   “反正……我们之间的时间,还长得很。”   ———   一个小时后。   禁闭室的门再次打开。   狄奥提脚上沉重的机械镣铐已经被取下,换成了更轻便但同样具有监控和惩戒功能的电子镣铐。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穿着一身灰白条纹的囚服,每一步都走得杀气腾腾,仿佛走廊里每一个路过的囚犯都欠了他八百万星币。   下一秒,狄奥提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碰了碰自己依旧有些红肿、甚至带着细微破皮的嘴唇。   那触感,瞬间让他回想起不久前那个极具持久的吻,以及安基那张俊美又恶劣到极点的脸!   羞愤、恼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瞬间涌上心头,让狄奥提恨不得立刻转身杀去监狱长办公室,把那个雄虫揪出来暴打一顿!   押送他的两名雌虫狱警眼观鼻、鼻观心,全程缄默不语,但态度却出乎意料地还算……不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事实上,现在完全不是规定的洗澡时间,正常的饭点也早已过去。   然而,这两名狱警却并没有直接将狄奥提押回牢房,而是破例带他去了洗漱区。   甚至示意狄奥提可以简单冲洗一下,随后甚至给他拿来了一份迟来的、但分量还算足的食物。   原因无他。   这两名狱警被派去时,恰好看到新任监狱长从禁闭室走出来。   年轻俊美的雄虫监狱长嘴唇明显有些红肿,甚至嘴角还有一丝不甚明显的破痕。   而当他们进入禁闭室带出狄奥提时,发现这个以凶悍闻名的囚犯,嘴唇同样红肿不堪,甚至更严重一些。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   再加上这位新监狱长上任第一天就一脚踢爆囚犯脑袋的“光辉事迹”,实在是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监狱。   这两名还算聪明灵活的狱警迅速调整了策略——面对这个似乎被监狱长“另眼相看”的凶悍囚犯,适当留条后路,总比将来出了什么事被秋后算账来得强。   于是,狄奥提狼吞虎咽地吃着迟来的饭食,却冲不散心头那股烦躁和屈辱交织的闷气。   迟早!   迟早会让那个雄虫好看! 第63章 第3章⭐·秘密:黑暗中,奈玉看到了席匀。   在黑色监狱冰冷森严的表象之下,最深的秘密被埋藏在最底层。   地下十八层。   电梯门滑开时,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   不再是上层监狱那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而是浓郁的、冰冷的金属锈蚀味,混杂着陈年尘埃和机油的气息。   走进来,仿佛踏入了某个被时间遗忘的巨型机械生物的腹腔。   这里的照明远不如上层明亮,只有稀疏的应急灯和远处工作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将巨大的、粗犷的混凝土结构和纵横交错的路线切割出明暗交织的轮廓。   墙壁上残留着早已黯淡的军事编号和警示标语,偶尔能看到巨大的、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风口,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   整个空间空旷得惊人,脚步声在这里会产生轻微的回音,更添几分幽闭和压抑。   安基和白面具一前一后地走着。   他们在狱警长席匀的引导下,步入了这里。   雄虫席匀,是所有狱警的顶头直属长官。   算是挺年轻的一个雄虫,只不过等级比较低,有着淡黄中长发、棕色眼睛。   此刻正极力收敛着他平日里的俗气和圆滑,显得格外谨慎。   席匀深知这个地方的分量,他靠着倒卖违禁品和左右逢源,才混到今天的位置,比谁都惜命。   “监狱长,阁下,这边请……这就是地下十八层了。”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老监狱长嗝屁了,新监狱长上任了,席匀非常的识时务,能屈能伸、点头哈腰。   把一些非常珍贵且有用的信息告诉这个新上任的监狱长,其实是席匀的投名状。   谁不想过得好一点呢?   此刻,安基那双金色的狐狸眼迅速扫过四周,将一切细节收入眼底,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发现有趣玩具的笑意。   “原来在这里。”   白面具则显得更为沉稳,目光透过面具的孔洞,冷静地审视着这片军事遗迹。   他们的脚步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请,这边,需要左转。”   席匀时不时回头确认两位大佬是否跟上,别的不说,姿态就做足了。   通道尽头,空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垂直深渊——导弹发射井。   井壁由冰冷的特种合金浇筑而成,布满各种早已停止运行的检修平台、悬梯和密密麻麻的管线接口,一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狱。   而在井底中央,借助井壁上安装的强力聚光灯,可以清晰地看到——   十枚巨大无比的导弹,如同沉眠的远古泰坦巨兽,静静地、整齐地垂直矗立着。   它们通体覆盖着暗沉的军绿色涂装,上面喷绘着早已失效的编号和危险警示标志。   冰冷的金属外壳在强光照射下反射出坚硬、冷酷的光泽。   这就是军事武器。   极具杀伤力的军事武器。   仅仅是凝视着它们,就能感受到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白面具在发射井边缘停下脚步,声音透过面具传出:“这就是黑色监狱最深的秘密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它们被建造时的野心。   席匀连忙点头,喉咙发干:“是,是的,阁下。就是这些。”   下一秒,安基饶有兴致地走上前,手臂撑在冰冷的合金扶手栏上,微微探身向下望去,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下方那十枚沉默的毁灭巨兽。   他嘴角的弧度扩大,像是艺术家看到了绝妙的素材,又像是孩童发现了危险的爆竹。   “废弃的军事基地?”   安基轻笑出声,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栏杆,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规模倒是相当可观,藏得也够深。真是没想到,在这座号称囚禁罪恶的监狱最底下,竟然沉睡着十颗看起来保养得还不错,并且,随时能用的大家伙。”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玩味。   席匀咽了口唾沫,感觉冷汗顺着脊柱滑下。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生怕说错一个字:   “回监狱长,当初选址在这里建造如此规模的基地,是为了应对和异族可能爆发的全面战争,这里是战略威慑和反击的重要节点之一。但是后来……前线战事出乎意料地提前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然后,帝国内部那些声音很大的‘和平主义者’们,他们强烈反对维持如此强大且危险的战略武器,认为这破坏了和平进程,是巨大的威胁,在各种压力和妥协下,这个基地就被封存了。”   “最终,在上面加盖了监狱,当然了,表面原因是因为,在现有基础设施上盖监狱比较省钱,深层的原因是,既是为了看守这些‘危险品’,也是为了彻底掩盖它们的存在。”   安基保持着撑栏远眺的姿势,闻言,嗤笑一声。   “亲手封存自己的武器啊。”   他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下微动,语气轻飘飘的,   “真是愚蠢又天真的做法。”   白面具在一旁缓缓接话:   “是的。表面的矛盾或许可以被强行抹平,协议可以被签署,庆功宴可以举办。”   “但真正深层的、力量的博弈战争,永远不会消失。”   “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   “很多东西会潜伏起来,像地下的暗流,只等待着一个时机。”   席匀听着这两位大佬的对话,只觉得双腿发软,头皮发麻。   真是钱不好赚,牛马不好当。   他深深地觉得自己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些话题远远超出了他一个倒卖违禁品狱警长的安全范围。   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这是他混迹监狱多年的铁律。   于是席匀努力缩减小自己的存在感,屏住呼吸,恨不得自己能变成墙壁上的一道影子。   内心疯狂祈祷着赶紧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   而白面具,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井下那十枚巨大的导弹,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划动。   那眼神,并非单纯的欣赏或感叹,更像是一个战略家在评估着沉睡武器的价值,一个阴谋家在权衡着如何利用这意外发现的王牌。   看得出来,他的身份一点都不简单。   因为这种眼神,更像是久弄权势的眼神,在权力的高位之上,日夜博弈,从而产生的对一切事物的直觉。   地下空间的空气,因这沉默而变得更加沉重和压抑。   安基沉默了一会,挥了挥手,让席匀离开了。   瞬间,席匀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通道尽头。   只留下安基和白面具面对那深井中的庞然大物。   “这真是一把好牌。”   安基打破了沉默,视线再次扫过那十枚沉默的导弹。   闻言,白面具轻笑一声,面具上精致的暗纹月季花在昏黄光线下若隐若现:   “10颗导弹,确实是不错的‘见面礼’。”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机——他们反叛军山穷水尽,战争进入最激烈的消耗阶段,必然极度缺乏重武器,同样也需要一个稳固的、易守难攻的基地。”   “三十七星,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必须咬住的诱饵。”   安基侧过头,看向白面具,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我还没有问过你,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别告诉我只是来观光这军事遗迹的。”   白面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那你呢?安基。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足足准备了一个月的笔试和面试,以第一名的成绩,入职,成为了这座黑色监狱的监狱长。”   安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成为这里的监狱长,当然不是因为那几张破试卷和几句冠冕堂皇的面试回答。”   “那只是做给外面那些盯着这里的眼睛看的戏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玩味,   “我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我和那个刺头——狄奥提——有‘杀父之仇’。”   “上面那些老东西觉得,凭着这‘血海深仇’,我必定会不遗余力地把狄奥提和他背后反叛军的秘密榨干挖净。”   “这是我立下的军令状,也是我过来上任的‘投名状’和条件。”   白面具静静地听着,面具后的目光难以捉摸:“但是我看你……好像并不恨他。”   他精准地指出了关键。   闻言,安基点了点头,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当然不恨。因为我也不喜欢那个死老头子啊。”   “他死了?死了就死了呗,纯粹是自作自受而已。”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对所谓的亲情,没有任何期待和感觉,更何况,你也知道,这只是游戏中的角色而已。”   话锋一转,安基金色的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一点兴致盎然:   “恰恰相反,我还挺喜欢狄奥提的。”   安基是因为虫族游戏才来到这个虫族世界的,他甚至知道一些尚未发生的剧情。   在那些“剧情”里,他玩通过这个监狱副本。而狄奥提,是那个副本里最让他觉得够劲的角色   在安基认知中的“原本剧情”里是这样的:   【……反叛军狄奥提在监狱中受尽非人折磨,翅翼被废,一眼已盲,但他却像烧不尽的野草,最终带领囚犯暴动,杀出重围。】   【……他们的逃离招致了监狱高层的疯狂报复,对整个监狱的囚犯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刑讯……】   【……最终,上层决定启动井底的导弹,将整个黑色监狱连同所有“无可救药”的囚犯一起毁灭,既是为了“清理门户”,也是为了对反叛军进行最极致的威慑……】   【然而,就在导弹发射程序即将启动的最后时刻,早已被认为逃之夭夭的狄奥提,竟带着一支敢死队杀了回来,奇迹般地控制了监狱,试图阻止这场屠杀……】   【狄奥提帮助同伴囚犯逃离,自己却为了断后和彻底瘫痪发射程序,错过了最后的逃生机会,与留下的敢死队员一同葬身于冲天而起的火海爆炸之中。】   安基其实一直不能理解这种“蠢货”。   为了些莫名其妙的责任、大义或者同伴,就把自己的命赔上去,在他看来简直是世界上最亏本的买卖。   但是,这种“蠢”和那种近乎偏执的坚韧与忠诚,却又构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吸引安基的特质。   他一直都很想养一只凶猛、忠诚、只认他一个主人的烈性犬。   而现在,似乎有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把这只即将被命运摧折、打入深渊的猛兽,提前攥在自己手心里。   驯服他,喂养他,让他为自己所用。   ——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   狄奥提带着一肚子闷气完成了今天的挖矿指标。   下午抢到的晚饭依旧是清汤寡水,勉强果腹。晚上又被迫加了两个小时的班,直到晚上10点才终于下工。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监区,一身臭汗。   深色的肌肤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油光,饱满的肌肉线条因疲惫而微微松弛,但依旧散发着浓烈的、野性的荷尔蒙气息。   不过,狄奥提性格粗粝,听说迈巴被新上任的监狱长一脚踢爆了脑袋的消息后,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安基倒是改观了一点点。   原本在他想象里,新监狱长多半又是个下流、龌龊的畜生。   现在听起来,至少是个有点行动力、或许还不算完全没良心的畜生?   虽然本质上可能还是畜生,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家伙。   回到破旧肮脏的双人宿舍,狄奥提的舍友已经先回来了。   狄奥提的舍友奈玉,曾是一名军雌。   奈玉有着一头温柔的杏色长直发和一双咖啡色的眼眸,肤色白皙,是个独臂美人。   听说他当初是为了跟随一个平民雄虫逃婚,结果被对方背叛,抓回来后又被家族当作弃子卖给了有变态恋手癖的贵族,被残忍地割去了右手臂。   最终,奈玉一把火烧了家族宅邸,其性刚烈,当真如名字一般性如白玉。   奈玉看到狄奥提回来,轻声提醒他小心些。   他以过往对帝国行事风格的了解判断,这位新监狱长突然空降,很可能是带着特殊任务来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撬开狄奥提的嘴,挖出反叛军的情报。   奈玉失去了右手,仅剩的左手手腕上,却始终戴着一根廉价的黄色发圈。   这破发圈,奈玉宁可命都快丢了也从不摘下来。   狄奥提还记得奈玉刚入狱时,伤势未愈,战力大跌,被其他囚犯欺负,寒冬腊月里有坏东西故意将发圈丢进刺骨的冰水里。   结果,奈玉竟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捞,差点淹死,是狄奥提路见不平把他救了上来。   至于那发圈的故事,奈玉从未说起过。   如今奈玉伤势渐好,虽然失去一臂,但凭借过往的军雌底子和那股沉静的韧性,竟也在囚犯中积累了一些声望。   他力所能及地庇护着一些无辜或弱小的囚犯,有不少人愿意跟着奈玉。   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狄奥提粗声问:   “这两天你的指标够了吗?”   他知道独臂完成采矿指标有多艰难。   奈玉点点头,语气平静:“用左手也习惯了。”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狄奥提才从奈玉那里得知,新监狱长安基,竟然是被他杀死的那个老雄虫的雄子。   ——杀父之仇。   ——这是来报复的吗?   狄奥提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盯着上铺锈迹斑斑的床板,有点睡不着了。   窗外,   夜雨滂沱,   密集的雨点沉重地敲击着监狱厚重的玻璃窗,发出持续而压抑的声响。   潮湿阴冷的空气如同无形的针,刺入奈玉右臂的断肢处,引发一阵阵难以忍受的、深入骨髓的抽痛。   他蜷缩在床铺上,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以为狄奥提已经睡着了,不想因为自己的痛苦而打扰对方休息。   然而,断肢的剧痛实在难以忽略。   就在这时,宿舍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动静。   奈玉警觉地抬起头,透过门上的铁窗,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狱警长席匀。   于是,奈玉连忙挣扎着起身,下意识想整理一下自己因疼痛而汗湿凌乱的杏色长发,但显然来不及了。   他只能在穿鞋的间隙,匆忙地用左手手指胡乱梳理了两下。   监狱宿舍的门通常不会在夜间轻易打开,但门上有一个可以内外交流的小铁窗。   奈玉挪到门边,轻轻打开了那个小窗口。   黑暗中,奈玉看到了席匀。   席匀站在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一头淡黄中长发似乎精心打理过,即使在这个时间点也显得风流倜傥。   他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自信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狱警长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显然是药品,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另一只手里居然拿着两个看起来饱满多汁的水蜜桃。   水果在黑色监狱是绝对的奢侈品和硬通货。   这里环境恶劣,根本无法种植,全靠外部运输,且极易腐坏。   席匀能弄到品相如此好的水蜜桃,并在这个时间点拿来,其心意和手段都非同一般。   现在已是晚上11点,他显然是借着夜间巡查的名义特意过来一趟。   “哟,还没睡呢?”   席匀的声音放得很轻,压过了雨声,带着他特有的、仿佛抹了蜜的腔调,   “听说下雨了,想着你这旧伤怕是难受,给你捎点药过来。”   “这鬼天气,真是够呛。”   他语气自然熟稔,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很懂得如何不让奈玉感到难堪或负担。   一边说着,席匀一边很自然地把装着药品的纸包和那两个诱人的水蜜桃从小铁窗里递了进来。   奈玉连忙接过。   因为没有开灯,宿舍内光线昏暗,很好地遮掩了奈玉脸上瞬间泛起的微红和害羞的神色。   他垂着眼眸,低声道:“谢谢您。”   席匀闻言,夸张地叹了口气:   “还讲敬称呢?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小时候你救过我,虽然你估计早忘了,但我可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他指的是多年前一次恐怖袭击中,当时还是军雌的奈玉带队救出了被困商场、吓得半死的十二岁的席匀。   十八岁的奈玉,英姿飒爽,成了小席匀心中的英雄,甚至记住了奈玉的铭牌上的名字。   “我这叫知恩图报,”   席匀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很轻,   “虽然我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这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我还是能做得到的。”   他试图用这种轻松的方式拉近关系,减轻奈玉的心理压力。   奈玉点点头,声音柔和了些:“好,谢谢你,席匀狱警长。”   席匀笑了笑,目光落在奈玉左手腕那根廉价的黄色发圈上:   “你不喜欢这个头绳吗?我看你一直不用。还是……因为我用过了,所以你不喜欢?”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要不然我给你去搞个新的?你缺什么就跟我说,别客气。”   闻言,奈玉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   “不用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他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更清楚两人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   席匀显然没有相信这句话,但他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扇冰冷的铁门,借着走廊微弱的光线和窗外的雨声背景音,低声交谈了一会儿。   最后,席匀嘱咐奈玉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奈玉轻手轻脚地关好铁窗,回到床边。   他摸了摸那两个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水蜜桃,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其中一个,轻轻放在了狄奥提的床头柜上。   另一个,他则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重新躺回了床上。   在黑暗中,奈玉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身边狄奥提似乎平稳的呼吸,思绪纷乱。   突然,狄奥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吓了奈玉一跳:   “那个头绳是他的?你喜欢他?”   原来狄奥提一直醒着,并且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奈玉有些窘迫:“很抱歉,好像吵醒你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自嘲,“也不能说喜欢他吧……我这样的,又有什么资格喜欢他呢?”   身份、残疾、处境……每一样都像巨大的鸿沟横亘在面前。   狄奥提虽然性格粗鲁,但真心把奈玉当朋友,闻言有些不赞同:   “我看那家伙怎么好像也对你有意思啊?别错过了。”   他能感觉到席匀对奈玉的不同。   奈玉摇摇头,声音低沉而肯定:“算了吧,我配不上。”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沉重的意味。   然后,奈玉吞了一片止痛药,摸了两下手里的那个水蜜桃,不舍得吃,小心翼翼的用毛巾包着,放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断肢似乎没有那么痛了。   虽然狄奥提还想再说什么,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奈玉情绪里的悲伤和决绝,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伤口,不是外人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   奈玉沉默了一下,转而谈起更紧迫的事情,语气变得严肃:   “新的监狱长上任之后,监狱里面肯定会有很大的波澜。狄奥提,我把你当朋友,当恩公,我感觉……最近确实需要小心一点,万事小心。”   他凭着过往的经验和直觉,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狄奥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虽然奈玉看不见。   “知道。睡吧,明天一早还要上工呢。”   他粗声粗气地回应道,然后翻了个身,结束了对话。   于是,破破烂烂的监狱房间里,重新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第64章 第4章·招呼:“啧,蠢狗,都被你搞的我身上也都是泥巴了。”   第二天一早,刺耳的上工铃声准时响起,如同催命符般将囚犯们驱赶往东区矿坑。   狄奥提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矿地上,挥动着沉重的矿镐。   奈玉也在不远处沉默地挖掘着,失去右臂的他只能用左手和身体配合,动作显得格外吃力。   挖铁矿是极其肮累的活计,飞扬的红色矿尘很快便将他们浑身染得脏污不堪,汗水和泥灰混合,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这时,一个身材瘦小、像只猴子一样的年轻雌虫蹿了过来。   他灵活地避开监管员的视线,凑到狄奥提身边,压低声音兴奋地喊道:   “大老大!”   狄奥提头也没回,继续挥镐:“干嘛?”   瘦猴又看向旁边的奈玉,脸上堆着笑:“嘿嘿,二老大也在。”   奈玉停下动作,用相对干净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渍和灰尘,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嗯,米卢。”   米卢大约只有十五岁,个子矮小瘦弱,因此得了个“瘦猴”的外号。   他刚入狱时因为弱小没少被欺负,是奈玉替他解过围,所以他一直很亲近奈玉和与奈玉关系好的狄奥提。   米卢贼头贼脑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监管员靠近,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   “听说啊,新来的那个黑面具,已经‘包’了一个囚犯!”   是的,监狱里消息传得飞快。传闻中,那个杀雄的军雌阿诺,被神秘的黑面具看中并“霸占”了。   据说阿诺现在根本不用来上工,就被关在黑面具的房间里,好吃好喝地供着,水果、牛肉这种奢侈品据说都送进去不少。   在新监狱长安基带来的权力更迭下,新来的管理层——尤其是神秘的黑白面具——自然成了所有囚犯关注的焦点。最高权力者无疑是监狱长安基,其次是副监狱长老库里。   不过老库里据说前段时间摔了一跤,请了一个月的假,要过两天才能回来履职,目前他的工作暂时由黑白面具接管。   而黑面具刚来就看上囚犯阿诺的传闻,立刻引发了各种反应,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不屑的。   米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   “我今天早上被叫去给那边送早饭,那个阿诺……可能看我长得瘦小,居然……居然抓了一把花生给我!”   他像是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小心翼翼地从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一小把带着壳的花生,宝贝似的捧在手心,然后分出几颗,递给奈玉和狄奥提。   然而,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壮硕、名叫俄比的雌囚犯,眼尖地看到了米卢掏东西和递东西的小动作。   “喂!”   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矿镐,脸上露出贪婪和蛮横的神色,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瘦猴!”   俄比声音粗嘎,毫不客气地指着米卢手里的花生,   “你偷藏东西?还敢私自分?规矩不懂吗?见者有份!不分我一半,老子现在就去举报你偷窃!”   米卢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花生往怀里藏,小声反驳:“这……这是给我的……”   “放屁!谁特么会给你!”   俄比根本不信,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挥起蒲扇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一拳砸在米卢瘦弱的肩膀上!   “啊!”米卢痛叫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手里的花生也撒了一地。   狄奥提看到俄比动手打米卢,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   他早就看这个仗着身强力壮经常欺负弱小的俄比不顺眼了。   “操你大爷,俄比!”   狄奥提怒吼一声,扔下矿镐,如同被激怒的猛虎般扑了上去,结实有力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俄比的脸!   俄比没想到狄奥提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挨了一拳,鼻血瞬间就流了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暴怒:   “狄奥提!你敢打我?!”   于是,他们立刻扭打在一起,拳头、脚踢毫不留情地往对方身上招呼,矿尘被搅得漫天飞扬。   周围的囚犯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或明或暗地围观起来,有虫兴奋,有虫担忧,但没虫敢上前劝阻。   狄奥提和俄比刚刚扭打在一起,俄比仗着体型想压制狄奥提,却被狄奥提一记狠辣的撩阴腿逼退,紧接着又被一记重拳砸在脸上,踉跄着差点摔倒。   一下子,俄比吃了亏,恼羞成怒,眼珠子一转,竟把怒气发泄到了站在一旁试图劝阻的奈玉身上!   他猛地张开翅翼,借助短暂的滑行加速,一拳狠狠砸向奈玉!   “呃!”   奈玉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侧头,脸颊上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白皙的皮肤瞬间红肿起来。   他失去整个右臂,平衡本就难以维持,挨了这一下,顿时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狄奥提大惊:“奈玉!”   然后他怒斥:“俄比你找死!”   奈玉性格冷静,他知道此刻再动手只会让情况恶化,而且监管员的哨声已经越来越近。   他强忍着脸上的疼痛和怒火,一把拦住了还想要扑上去彻底教训俄比的狄奥提,低喝道:   “别打了!还想再关禁闭吗?!”   狄奥提朝着俄比啐了一口唾沫,冷笑:“有什么好怕的!”   俄比也没想到狄奥提这么能打,挨了几下狠的,又怕监管员快到了,心里也开始发怵,眼神鬼祟地四处乱瞟,就想趁机溜走。   然而,赶来的监管员非常眼尖,立刻发现了这边的冲突,手持电击棍,气势汹汹地就冲过来:   “那边的在干什么呢?!”   奈玉和狄奥提的脸色都沉了下来,知道麻烦又要来了。   但是,比凶神恶煞的监管员更先一步赶到骚乱中心的,居然是狱警长席匀。   只见,就在这时,席匀如同救星般突然出现。   他抢先一步拦住了那个面色不善的监管员,熟络地勾住对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又朝监狱长办公室的方向指了指,脸上带着“你懂的”表情:   “哥们,辛苦了,等一下监狱长马上就会过来视察了,这点小动静别惊动他。”   “我去把这事儿解决了,你去别的地方看看,确保别处没事。”   那监管员一看是狱警长,又听到“监狱长视察”,立刻收敛了凶相,换上一副点头哈腰的顺从模样。   监狱里等级森严,下级必须服从上级。   那个监管员连忙应声,瞪了狄奥提他们一眼以示警告,然后转身走向别处。   席匀这才走过来,他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表现得太过偏心,否则只会给奈玉引来更多嫉妒和麻烦。   他只是板着脸,公事公办地对围观囚犯呵斥道:   “都老实点!不想加刑就别闹事!”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奈玉红肿的脸颊,但很快移开。   奈玉捂着脸,低下头,闷声应道:“是。”   席匀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瘦猴米卢哭丧着脸,心疼地蹲在地上捡拾那些散落、被踩脏的花生。狄奥提和奈玉也沉默地帮忙捡了几颗。   好不容易熬到了短暂的放风时间,囚犯们能稍微喘口气,喝点水。   但饮水点同样需要抢夺。   狄奥提凭借强悍的体魄抢到了一口水,然后迅速躲到矿山背阴的一处角落,蹲在阴影里躲避毒辣的太阳。   他摊开手心,数了数刚才捡回来的花生,一共只有5颗,还都沾着泥土。   仰头灌下那口浑浊的水,狄奥提用相对干净的手背胡乱擦了擦手,开始剥花生。   他动作有些粗鲁,带着点放荡不羁的感觉,将花生粒一粒粒扔进嘴里,牛嚼牡丹一样。   就在他拿起最后一颗花生,准备送入口中时,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毛,仿佛被什么危险的视线盯上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转身,手里那最后一颗花生竟然不翼而飞!   “操!”狄奥提大骂一声,猛地扭头。   却撞进一双含笑的、极其漂亮的淡金色瞳孔里。   是安基!   新任监狱长安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一身笔挺的白色制服在灰扑扑的矿坑背景下格外扎眼。   雄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桀骜不驯和高高在上的气息。   他正捏着从那颗从狄奥提手里抢来的花生,随意地抛了抛,然后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眉头微挑,仿佛在评价味道。   “啧,”   安基开口,语气轻松,   “你们刚才在那边打得鸡飞狗跳,就是因为这点玩意儿?”   他那双狐狸眼上下打量着狄奥提,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戏谑。   狄奥提看到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怒火蹭地冒了上来——不仅因为被抢了花生,更因为对方这种仿佛看猴戏般的态度。   他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关你屁事!”   安基嚼着那颗抢来的花生,咂咂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不过挺好吃的,我还要吃。”   那语气理所当然,仿佛狄奥提是他的私人零食库。   狄奥提被他这无耻又嚣张的态度气得火冒三丈,毫不客气地骂道:“神经病!”   虽然被骂了,不过,安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双金色的狐狸眼里却闪过一丝冷光。   雄虫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腕,点开了上面的微型终端,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按了两下。   “呃啊——!”   下一秒,狄奥提脖子上的项圈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呃!”   狄奥提双腿一软,背靠着矿山粗糙冰冷的岩石,不受控制地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异常艰难。   他只能愤怒地瞪着安基,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安基饶有兴致地蹲下身,与狄奥提视线平齐。   他伸出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狄奥提沾满矿尘和汗水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侮辱的轻佻。   “真有意思,你明明知道我是这里的监狱长,掌握着你的生杀大权,”   安基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责备,仿佛在教训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还对我这么不客气,真是一条没驯化的恶犬。”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按理说,应该给你几电棍,让你好好记住为什么狗要夹起尾巴。”   安基的目光扫过狄奥提强健却此刻无力反抗的身体。   狄奥提咬牙切齿,他大意了!这个神经病啊!   “不过呢,”   安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宽宏大量起来,   “算你好运,我今天,不太喜欢动不动就使用暴力,我不想和你一样,那太粗鲁了。”   说着,安基竟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开始为狄奥提擦拭脸上和脖颈上的污渍。   “蠢狗,”   安基一边擦,一边低声抱怨,仿佛在打理一件属于自己的、却把自己弄脏了的物品,   “身上弄这么脏。”   他的指尖偶尔划过狄奥提的皮肤,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安基的目光下移,落在狄奥提那双直接踩在冰冷粗糙地面、沾满泥污和矿尘的光脚上。   在黑色监狱,基础生存物资都极度匮乏,鞋子对于许多囚犯来说更是奢侈品。   狄奥提似乎早已习惯,活得粗糙而顽强,仿佛赤脚行走于炼狱也无所谓。   可是安基却皱了皱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满意的东西。   他对着因药剂而浑身无力、只能怒目而视的狄奥提说道:   “跟我走吧。”   “我给你这条蠢狗找双鞋穿,不然真跟野狗一样,连双鞋子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说完,他竟弯下腰,手臂穿过狄奥提的腋下和膝弯。   看似没多大力气的身体却异常轻松地将狄奥提这副肌肉饱满、分量不轻的身躯直接扛上了肩!   “!!!!!!”这是什么怪力!   狄奥提脑中一片空白,震惊于这雄虫离谱的力量,但更多的是压住自尊心的屈辱感。   因为狄奥提居然真的像一袋货物般被安基扛着,由于注射的药剂,所以毫无反抗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以这种极其丢脸的方式穿过矿区。   一路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囚犯和狱警都惊呆了,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狄奥提身上。   他感到脸颊和脖子瞬间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强烈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安基却毫不在意那些目光,径直将狄奥提扛进了位于监狱顶层的监狱长办公室。   办公室极其宽敞,装修奢华,与下方监狱的破败肮脏形成天壤之别。   巨大的落地窗、昂贵的办公家具、甚至还有独立的休息室、设施齐全的浴室和小厨房。   安基一脚踢开浴室的门,毫不怜惜地将肩上的狄奥提直接扔进了宽大的浴缸里!   “噗通!”一声,   狄奥提摔进冰冷的浴缸陶瓷壁。   还没等他缓过气,安基拿起旁边的花洒,拧开冷水,毫不客气地直接对准狄奥提的脸冲了过去!   “噗——咳咳咳!”   冰冷的水流猛地灌入口鼻,狄奥提被呛得剧烈咳嗽,根本无法呼吸,徒劳地扭动着头想避开这粗暴的“清洗”。   安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情不错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一把揪住狄奥提那头灰色、因为打结而显得毛躁的长发,迫使雌虫的头露出水面,不至于真的在浴缸里淹死。   “哗啦啦。”   很快,浴缸开始放水,水温逐渐变得温热舒适。   但第一缸水几乎瞬间就被狄奥提身上的污垢染成了浑浊的泥浆色。   安基嫌弃地“啧”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放掉了脏水。   然后又放了第二缸、第三缸……来来回回冲洗了足足五次,直到浴缸里的水终于变得相对清澈,狄奥提身上污垢和矿尘也被大致冲洗干净。   整个过程,狄奥提因为药效浑身瘫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安基,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屈辱。   安基对上他的目光,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愉悦,他甚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狄奥提湿漉漉的眼睫毛。   “其实你的睫毛挺长的。”   安基忽然没头没尾地评论了一句,手指甚至轻轻拂过狄奥提湿漉漉的、因震惊而颤抖的睫毛。   下一秒,不等狄奥提有任何反应   ——事实上他也无法反应——安基猛地揪住狄奥提那头湿透的灰色长发,用力将他的头扯向自己,然后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更像是野兽般的啃咬和侵占,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掠夺意味。   狄奥提瞬间瞪大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收缩到了极致!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却因为药效而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充满羞辱意味的亲吻。   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愤怒的呜咽声。   安基似乎极其欣赏狄奥提这副震惊又屈辱的表情,他稍微退开一点。   然后,他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开始顺着狄奥提的脖颈往下扫视。   湿透的灰色因服紧紧贴在狄奥提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底下饱满结实的   胸肌轮廓,两块胸肌在布料下显得格外突出,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往下,是清晰漂亮的人鱼线,没入湿漉的裤腰。   狄奥提深色的肌肤在水流冲刷后泛着健康的光泽,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啧,果然很脏。”   安基嫌弃地撤撇嘴,仿佛刚才亲吻的人不是他。   他显然对“清洁”有着严格的要求,看着狄奥提身上虽然被水冲过但似乎仍未彻底洗净的痕迹,决定亲自上手。   完全无视狄奥提眼中几乎要喷出火的拒绝和愤怒,安基开始粗暴地剥除狄奥提身上那套湿透的囚服。   动作毫不温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他随手就将那团破布囚服扔在了浴室光洁的地板上,仿佛多拿一秒都脏了他的手。   狄奥提:……无语!神经病!!!   “这才像点样子。”   安基看着浴缸里浑身僵硬、只有眼睛能表达愤怒的狄奥提,满意地点点头。   说来其实很奇怪,安基自己都觉得自己算不上一个有耐心的人,更别提有耐心去亲手给一个脏得跟泥坑里刨出来似的雌虫洗澡——这种活计在他看来既无聊又掉价。   但偏偏,他就是这么做了。   而且,看着狄奥提那双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安基竟然觉得有点乐在其中。   一个不能反抗、不能骂人、只能任他摆布的哑巴帅哥。   啧,还挺有意思的。   费了老大劲才把这条“蠢狗”大致洗干净,安基自己那身昂贵的白色制服外套也溅上了不少泥点和水渍。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利落地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一旁。   然后,安基再次轻松地将洗得干干净净、却依旧浑身无力的狄奥提从浴缸里捞出来,扛在肩上,走到休息室的大床边,毫不温柔地直接扔了上去!   “砰。”   松软的床垫弹了一下。   狄奥提被摔得晕头转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安基就扯过旁边蓬松柔软的被子。   像裹粽子一样,把狄奥提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带着水汽、因为愤怒而气得爆红的脸。   狄奥提简直要气炸了!   这种被当成婴儿一样对待的方式比刚才粗暴的冲洗更让他感到屈辱!   他拼命想挣扎,但被被子紧紧束缚,加上药效未退,所有的努力都只是让被子蠕动了几下,显得更加可笑。   安基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一个只露出脑袋、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蚕宝宝”。   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在休息室的衣柜里翻找。   “啧,蠢狗,都被你搞的我身上也都是泥巴了。”   安基一边抱怨着,一边找出一套备用的监狱长制服,   “我去洗个澡。你嘛……”   他回头瞥了一眼床上动弹不得的狄奥提,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容,   “就在这儿乖乖等我。”   “放心好了,项圈里那药剂的量,够你安分到我洗完澡出来了。”   说完,雄虫拿着干净衣服,难得心情很不错,吹着轻快的口哨,悠闲地走进了浴室。   留下狄奥提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内心被无尽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糟糕透顶的预感所填满。   ——他觉得,他可能……要挨一顿了。 第65章 第5章·赌约:“但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永远留在我身边,怎么样?”\n   狄奥提浑身肌肉紧绷。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冷白、毫无温度的灯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预演着各种惨烈画面。   或者更甚,那些难以启齿的、摧毁尊严的折辱方式。   雄虫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样可怕的猜测不无道理。   狄奥提毕竟杀了安基的雄父,这是血仇,他不指望对方会轻易放过自己。   他甚至暗自积蓄着体内残存的气力,准备在对方真正下死手时,拼着项圈爆炸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狄奥提不怕被刑讯,但是并不代表着他想被刑讯,更不想被搞死在床上,那样也未免太丢脸了。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降临。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安基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白色浴袍走了出来,微湿的白金色发丝随意地搭在额前,发梢还缀着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脖颈滑入浴袍领口。   雄虫身上带着一股清冽的、与水汽混合的沐浴露香气,与这间奢华办公室的气息融为一体。   他甚至没有立刻看向狄奥提,只是随意地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才踱步到床边。   接着,在狄奥提几乎凝滞的目光注视下,安基极其自然地掀开被子一角,就这么侧身躺了下来,用手肘支着头,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看着我干嘛?”   雄虫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清晰,一眨不眨地盯着狄奥提。   狄奥提感觉药效稍微下去了一点,能开口说话了,他知道在安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稍微收了自己暴躁的脾气。   “没干嘛。”   这让人火大的新监狱长的……过于反常、近乎诡异的平静,比直接的暴力更让狄奥提感到毛骨悚然和无所适从。   他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安基似乎觉得他这副全身戒备、如临大敌的模样很有趣,所以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狄奥提绷得死紧的脸颊肌肉。   “你难不成是在害怕吗?”安基说。   这话和挑衅有什么区别?   狄奥提条件反射地猛地瞪过去,眼神凶狠,喉咙里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压抑的低吼。   没想到,安基非但不惧,反而像是被彻底取悦了,低低地笑出了声,仿佛发现了什么绝妙的乐趣。   事实上,对于安基而言,   这个充斥着虚伪和无聊规则的世界真是令他厌烦,大多数家伙都像提线木偶一样无趣。   难得碰上这么个野性难驯、眼神里烧着不死火焰的活物,像荒野里最烈的悍马,挣扎起来的样子……比预想的还要精彩有趣得多。   驯服的过程,想必会其乐无穷。   “笑屁啊笑。”   狄奥提被这笑声搅得心烦意乱,那股子破罐破摔的蛮横劲儿又冒了上来。   他受不了这种仿佛被当成新奇玩具般打量玩弄的感觉,索性豁出去了,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紧绷和之前的呛水而有些沙哑:   “喂!你到底想干嘛?”   然后,狄奥提艰难地转动眼珠,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安基:   “话说,你不会真的想搞我?”   语气里充满了浓重的自嘲,甚至刻意动了动被被子裹得严实、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布满旧伤和新痕的身体,   “不会吧?你不是堂堂监狱长吗,眼光这么差劲吗?”   狄奥提试图用粗鄙和自贬来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暧昧氛围,宁愿面对直接的仇恨和报复。   “嗯?”   闻言,安基那双漂亮的淡金色狐狸眼里笑意更深,眼尾微微上挑,流露出一丝天生般的、毫不掩饰的倨傲与玩味。   他非但没有被激怒或觉得被冒犯,反而微微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狄奥提的耳廓。   雄虫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仿佛分享秘密般的、却又无比肯定的语气:   “我眼光一向很好啊。”   安基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狄奥提深刻的面部轮廓、紧抿的嘴唇和那双即使充满怒火也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补充道:   “尤其是……在看‘狗’这方面。”   狗狗狗。   狗屁啊!   狄奥提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炸开,他死死拧着嘴角,下颌线绷得像铁块,整张脸写满了毫不妥协的抗拒和嫌恶。   他一点都不想和眼前这个神经病雄虫发生任何超出“囚犯与监狱长”之外的关系!   在他眼里,雄虫大多是被信息素和欲望支配的蠢货,傲慢又无能。   而安基,就算披了张人模狗样的皮,感觉也更不是什么好鸟,手段诡异,心思难测。   当他的狗?   呸!想屁吃吧!   安基将他这副宁死不屈、浑身带刺的模样尽收眼底,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般,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   他眨了眨那双显得无辜又狡黠的金色眼睛,语气轻飘飘地抛出一个炸弹:   “哦?反应这么大……难道其实是想让我搞你吗?”   他故意曲解着狄奥提的愤怒,语调里带着恶劣的逗弄。   “你放什么狗屁!”   狄奥提气得差点从被子里弹起来,可惜身体被裹得严实,又被药效压制,只能徒劳地挣动了一下,脖颈和额角青筋暴起,   “老子没那个意思!你耳朵聋了还是脑子坏了?!”   安基看着他因暴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涨红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慢条斯理地继续着他的歪理邪说:   “我明明没有那个想法,你却提出这样的意思,反应还这么激烈……”   故意拖长了调子,安基如有实质的目光在狄奥提脸上逡巡,   “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在这么想,所以才这么说吗?嗯?”   “你血口喷人!!”   狄奥提简直要气疯了,这神经病的逻辑简直能把死了的气活!   事实上,狄奥提现在被气得恨不得用最脏的话把对方骂个狗血淋头,但到底还是留了一点脑子,忍住了太难听的话。   安基的目光落在粗鲁的雌虫那因怒吼而张合的、深色的嘴唇上,眼神暗了暗。   “喂。”   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带着几分力道,有些粗鲁地碾过狄奥提的下唇,那触感温热而干燥。   “你这张嘴真的是。”   安基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怎么这么臭呢?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挺乖的。”   “!!!!”   唇上被触碰的感觉让狄奥提浑身一僵。   狄奥提猛地偏头想躲开,却被对方的手指更用力地按住。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关、你、屁、事!”   安基似乎嫌狄奥提的骂声太吵,随手扯过被子一角,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了狄奥提嘴里,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   “不要整天屁来屁去的,难听。”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完全无视了狄奥提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愤怒目光。   “唔唔唔唔!”   狄奥提只能发出愤怒的闷哼,用眼神凌迟着对方。   安基却仿佛开始了正式的谈话,语气平稳地陈述道:   “狄奥提,S级流民,加入反叛军,任第十七突击队队长。”   “因犯下叛国罪、煽动叛乱罪,以及谋杀雄虫罪——即我的雄父,数罪并罚,被判在黑色监狱服无期徒刑,不得假释。”   他像是在念一份冰冷的档案,目光却始终锁在狄奥提脸上。   狄奥提依旧死死瞪着他,眼神里的怒火没有丝毫减弱。   安基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难道不清楚,被送到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你最大的价值,要么是在无尽的刑讯中被榨干所有关于反叛军的情报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要么是成为某个阴暗角落里的‘意外’身亡尸体,或者……被当作一个诱饵,吊着你那些还在外面的同伴,吸引他们前来‘送死’。”   他微微前倾,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探究的光,   “你觉得,他们会来救你吗?为了救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看到狄奥提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化为实质,安基这才慢条斯理地拿开了堵在他嘴里的被子。   下一秒,狄奥提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压下喉咙里的呛咳感。他眼中的怒火未消,但表情却奇异地冷静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种高度戒备的警惕,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却仍在评估对手的野兽。   他声音沙哑,直接问道:“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干嘛?”   安基笑了笑,眉眼弯弯,看起来竟有几分纯良无害:   “我没想干嘛。”   他语气轻松,   “你放心好了,我要是真想折磨你,你现在早就已经生不如死了,哪还能躺在这里跟我干瞪眼?”   狄奥提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讽刺:   “尊敬的监狱长阁下,你说你想养一条狗。听着挺威风,但说到底,你不也只不过是帝国养的一条更高级点的看门狗罢了?有什么区别?”   “哦?”   安基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   “看来你对我的误会很大嘛。”   “误会?”   狄奥提啐了一口,   “狗东西,我对你能有什么误会?”他毫不客气地骂道。   安基并不动怒,反而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调子说:   “你难道觉得我会想要折磨你吗?怎么会呢?我明明……”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狄奥提瞬间绷紧的身体,才慢悠悠地接上,“这么喜欢你呀。”   这话如同一个炸雷,直接把狄奥提炸懵了。   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雄虫“表白”,对象还是这个神经病监狱长!   巨大的荒谬感甚至暂时压过了愤怒。   “……怎么?”   狄奥提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反问,语气干巴巴的,   “难道我还得感到荣幸得给你放个礼炮庆祝一下吗?”   安基被他这反应逗得哈哈大笑,甚至伸出手,恶劣地揪住狄奥提脸颊上的肉,揉来揉去,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玩具。   “那倒不用。”   他笑够了才松开手,看着狄奥提脸上被掐出的红印,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不用这么警惕。我找你来,当然是想要和你谈谈……合作,或者说交易。”   “什么?”   狄奥提被刚才那一通操作搞得有点懵,脸颊还被揪得有点疼,一时没反应过来。   安基看着他,清晰地说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结果狄奥提皱紧了眉头,一脸不耐烦:   “……搞什么文绉绉的东西呢?说点我能听懂的话!”   安基从善如流,点了点头,直接抛出了核心意图,语气平淡却清晰:   “好,说点直接的。”   “我在考虑和反叛军合作。”   闻言,狄奥提眼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怀疑和荒谬感,他几乎要气笑了:   “你在耍我?你觉得我会蠢到相信你这种鬼话?”   他根本不信这个帝国空降的监狱长会真心想和反叛军合作,这听起来像个拙劣的陷阱。   “实话实说,”   安基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剖析感,   “你对反叛军的这种近乎盲目的归属感,让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天真。”   他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你真的觉得他们不会在关键时刻抛弃你吗?”   “只要我抛出足够有诱惑力的利益和反叛军高层做交易,比如提供关键物资,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当作筹码,‘送’给我呢?”   这话简直是戳心窝子,狄奥提气得咬牙切齿,额角青筋跳动:   “狗东西你……”   “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安基忽然笑着提议,打断了他的怒骂,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啥玩意?”   狄奥提眉头紧锁,完全跟不上这神经病的跳跃思维。   安基慢条斯理地说:“就赌……你最后会不会心甘情愿地做我的狗。”   他说得那样轻巧,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结果,狄奥提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安基,语气斩钉截铁:   “这个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   让他对安基低头?除非他死了。   安基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别急着下结论。你不如先听听两边的砝码再做决定,怎么样?说不定你会改变主意。”   狄奥提冷笑:   “砝码?别说得那么好听!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遵守承诺?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有些惊讶,安基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他的谨慎。   但安基接下来的话却让狄奥提愣住了。   安基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异常真诚,甚至带着抒情意味: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是真的喜欢你。”   顿了顿,雄虫仿佛在强调这份真心,   “因为喜欢你,所以我才想办法来到这座该死的黑色监狱当这个监狱长;因为喜欢你,所以我才会考虑和反叛军合作——因为我想和你站在同一阵营啊。”   这番突如其来的、“深情”的告白让狄奥提彻底懵了,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极其明显的不自在,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声音都低了几分,带着点窘迫:   “……你这话说的怎么这么像背书啊?是……真心话吗?”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喜欢”,更觉得荒谬至极。   于是,安基立刻点头,表情诚恳得近乎无辜:   “当然是真心话了,不然我干嘛冒这么大的风险跑来这种地方?闲着没事找死吗。”   他反问得理直气壮。   狄奥提被他这逻辑搞得有点混乱,甚至下意识地问出了一个他本以为绝不会问出口的问题:   “你……你不恨我杀了你的雄父吗?”   这应该是他们之间最深的芥蒂。   安基歪着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让狄奥提大跌眼镜的回答:   “你做得挺果断的,挺有魄力。”   “虽然你最后把自己搞进了这鬼地方,手法有点糙,不过问题不大。”   他甚至还点评上了,最后总结道,“够烈,我喜欢。”   狄奥提:“……”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巨大的荒谬感让他甚至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尴尬。   干咳了两声,狄奥提眼神飘忽,声音有些不自然:   “咳咳,那什么我好像……误会你了?不好意思啊。”   居然下意识地道了个歉!说完狄奥提自己都觉得见了鬼。   顿了顿,狄奥提语气更加复杂了些:   “还有,谢谢你那天给我钥匙。虽然我可能最后还是辜负了你的‘好意’吧。”   “我确实太冲动了,但是我就是这个脾气,有点改不了。”   安基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对“好意”这个词不置可否。   但他还是厚脸皮地伸出手,像撸大狗一样揉了揉狄奥提那一头毛毛躁躁的灰色长发,把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可能这样子揉狄奥提的头发确实挺爽的,雄虫的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包容和满意:   “其实你表现得挺好的。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我都挺喜欢的。”   最后,安基心满意足地总结道,仿佛给宠物盖章:“乖狗。”   顶着一头被揉得乱糟糟的头发,感受着头上的触碰,狄奥提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和尴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还是个神经病!彻头彻尾的!   狄奥提心里腹诽。   “所以,要不要和我打那个赌?”   安基重提那个话题,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狄奥提,里面闪烁着不容错辨的兴致。   狄奥提沉默了片刻,内心权衡再三。   尽管觉得这神经病监狱长行事诡异莫测,但对方提出的赌约听起来……自己似乎确实没什么损失。他最终哼了一声,算是松口:   “说说看吧。”   “就按我说的那个赌约。”   安基语气轻快,   “如果你赢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什么都行,包括放你走,你可以带上任何你想带的同伴们一起走。”   “并且,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打扰’你。”   他带着点戏谑,继续说。   “但如果我赢了,你就要永远留在我身边,怎么样?”   狄奥提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绝不认为自己会输。   这买卖听起来确实像是对方在犯傻。   “好。”   他干脆地应了下来,灰眸里燃起一丝战意,他倒要看看这神经病能玩出什么花样。   赌约既成,安基似乎立刻进入了某种“所有者”的状态。   这天下午,他极其自然地把狄奥提当成了一个大型、温暖又结实的完美抱枕。   完全无视狄奥提僵硬的肢体和杀人的目光。   安基相当自然地侧过身,将头枕在狄奥提肌肉饱满、触感柔软的胸膛上,甚至还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蹭了蹭。   然后心满意足地闭目养神,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   而被被子裹成蚕蛹、药效未退的狄奥提,只能直挺挺地躺着,感受着胸口那不容忽视的重量、温度以及对方发丝扫过皮肤带来的细微痒意。   内心早已骂翻了天,将安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身体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被迫充当这神经病的安眠枕具。   接下来的几天,狄奥提在黑色监狱的待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让所有囚犯瞠目结舌的变化。   首先,狄奥提确实有了鞋子穿。   其次,狄奥提彻底告别了东区矿坑那暗无天日的苦役。   一日三餐都有狱警准时送到一间新安排的、独立且条件好得多的单间。   这个房间紧挨着监狱长办公室,不再是之前那个破旧的双人间。   更令人眼红的是,餐食里几乎每顿都会出现厚实的肉排和新鲜的水果——这些在监狱里是绝对的硬通货和奢侈品。   安基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方式“圈养”他。   而且,这位任性的监狱长似乎格外钟情狄奥提的“胸枕”。   无论是午间小憩还是夜晚就寝,雷打不动地都会来到狄奥提的房间,极其自然地爬上床,精准地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枕着狄奥提的胸膛入睡。   于是,监狱里的流言以野火燎原般的速度疯狂发酵、传播,添油加醋之下,最终变成了所有囚犯和狱警都深信不疑的“事实”——   “听说了吗?东区那个最刺头、最能打的狄奥提,被新来的监狱长给‘睡’服了!”   “真的假的?怪不得不用上工了!天天好吃好喝供着!”   “啧啧,我就说嘛,再硬的骨头,到了那种位高权重的雄虫手里,总有办法让你软下来……”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香艳,仿佛大家都躲在床底下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然而,只有狄奥提自己知道,真相有多单纯。   除了每天被迫充当人肉床垫的“同床共枕”,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睡觉,安基连一个临时标记都没有给过他,更别提其他了。   这种诡异的态度让狄奥提越发觉得莫名其妙、完全摸不透这神经病到底想干什么。   更让他意外的是,安基甚至开始“爱屋及乌”。   安基居然把和狄奥提关系亲近的奈玉,以及那个总是跟在狄奥提屁股后面转悠的瘦小跟班米卢,也一并从繁重的矿坑劳动中调离,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极其轻松、堪称天堂的“美差”——去整理监狱里那个早已被遗忘、破旧不堪的图书馆。   那图书馆位置偏僻,常年无人问津,安静得只剩下灰尘。   所谓“整理”工作几乎不存在,本质上就是公费摸鱼,让他们彻底远离了矿坑的辛苦和无处不在的危险。   就这样,任由流言蜚语在监狱里发酵了好几天。   连忙的要命的白面具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这天下午,白面具来到了监狱长办公室,找到了正懒洋洋靠在椅子里、仿佛对一切浑不在意的安基。   “你把狄奥提这样明目张胆地放在身边优待,几乎把他架在火上烤。”   白面具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平静无波,却直指核心,   “就不怕上面知道了,来找你的麻烦吗?你这行为,可算不上低调。”   安基闻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他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利而近乎疯狂的光,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肆意:   “麻烦?”   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不觉得现在这潭死水也太‘和平’了吗?看得我发闷,无聊透顶。”   他微微坐直身体,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就该往里投一颗够分量的雷,炸一炸那表面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浑水。”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监狱灰暗压抑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充满期待和算计的弧度:   “不炸一下,怎么知道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牛鬼蛇神?”   ————————!!————————   [加油][加油][加油]推一推晋江基友的新文《帝国上将攻略指南》by茶茶鹿鹿,   [冷漠管理官攻×暴娇军雌受]   [冷漠者动情,虚伪者真心;暴烈者臣服,上位者低头]+[下克上]。   [撒花]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包好看的!!!我打包票[比心]!   文案如下:   【你是一名出生于贫民窟里的B级雄虫。你贫穷、弱小、没有父母也毫无后台,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周围环境鱼龙混杂,帝国法律在这里如同废纸一张。为了保全自身安全,你选择隐藏身份,伪装成雌虫,在风滚草酒吧里找了一份调酒师的工作勉强糊口。】   【这一天,小世界的主角、帝国上将加利尔·格兰特来到你所在的星港进行视察,这位年轻的S级雌虫不仅军途上前途无量,更是格兰特家族的家主,是整个星际最有权势的虫之一。】   【只可惜他的精神力太过强大,普通的雄虫根本无法安抚他的暴乱期,还会反被他碾压成废虫。】   【被雄虫们当做瘟神避之不及的格兰特,只能选择使用抑制剂。于是每一次的发热和暴乱,对他而言都是如同烈火炙烤的折磨。】   【宿主,你的任务很简单。】   【攻略加利尔·格兰特,让他对你死心塌地,彻底俘获他的灵魂。】   【诱惑他签下契约,将当前小世界降格为从属世界,为主脑与主世界提供能量。】   ——   林赫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谁,更不可能因为一个小世界中的主角,放弃自己管理官的身份……然而原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第66章 第6章·烟味:又接吻!!!!   图书馆内,   时间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   灰尘在从高大窗户斜射进来的稀薄光柱中缓缓飘浮,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墨水以及木头腐朽的独特气味。   瘦猴米卢拿着块破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书架,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轻松:   “这日子……没想到还能越过越好,嘿嘿!”   他压低声音,凑近狄奥提,眼里满是崇拜,   “真是托了老大的福!不用挖矿可真太爽了!”   狄奥提没吭声,只是粗鲁地将几本厚重的、沾满灰尘的书从底层书架拖出来。   他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识字有限,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对他来说如同天书,只能凭感觉大致区分一下类别,或者把歪倒的书扶正。   这份“美差”对他而言,实在有些无聊透顶。   另一边,奈玉倒是很安静地待在另一个书架前,他纤细的左手小心地拂去书脊上的积灰,偶尔会抽出一本,轻轻翻开,目光专注地停留片刻。   但他咖啡色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监狱长将他们三人如此特殊对待,无异于将他们推到了所有囚犯目光的焦点之下。   在这座弱肉强食的监狱里,“特殊”往往意味着危险和排斥。   “啧。”   狄奥提干脆一屁股坐在冰冷积灰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架,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   他手里拿着一本硬壳旧书,漫无目的地翻着,上面的字他十个里认不出三个,只觉得密密麻麻看得人头昏脑胀。   咂了咂嘴,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空的。   一股熟悉的烦躁感涌上来,他有点想抽烟了,但在这鬼地方,烟是比水果还稀罕的奢侈品。   不一会,奈玉和瘦猴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整理着。   狄奥提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图书馆墙上的老旧挂钟,指针慢吞吞地指向了正午。   他灰眸微动,心里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快到中午了,那个神经病,又该过来了。   用力合上手里的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灰尘。   狄奥提动作麻利地将手头那点寥寥无几的“整理”活儿干完——与其说是整理,不如说是把书挪个地方再挪回去。   他实在受不了图书馆里那种沉闷安静、只剩下灰尘和奈玉翻书声的氛围,干脆起身,大步走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图书馆门口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石阶上。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狄奥提深色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百无聊赖地弓着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劲儿越来越盛。   没有烟抽,就揪了一根细长的狗尾草,狄奥提叼在嘴里,草茎带着点淡淡的青涩味道。   他不想承认,自己坐在这里,潜意识里竟然像是在等那个神经病监狱长。   这个念头让狄奥提更加烦躁,狠狠嚼了一下嘴里的草茎。   下一秒,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灼人的阳光。   狄奥提下意识地抬头,逆着光,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狄奥提。”   安基站在他面前,嘴角勾着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走吧,”   安基开口,语气自然,“跟我去办公室吃午饭。”   狄奥提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对方。   “监狱长大人每天这么准时、大摇大摆地亲自过来,真是闲得慌。”   安基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刺,反而又伸出手,习惯性地去揉狄奥提那一头毛躁的灰色短发,把刚刚稍微顺眼一点的发型又弄得一团糟。   “你的嘴真是……”   安基笑着摇头,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真是永远说不出好话。   果不其然,狄奥提不耐烦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吐出嘴里被嚼得稀烂的狗尾草。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草屑,动作粗鲁又不耐烦。   “别逼逼了,”   他打断安基可能的下文,语气硬邦邦的,“走吧。”   狄奥提跟在安基身后,沉默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那身笔挺的白色制服上,心里却翻腾着各种念头。   那种揉头发、抢花生、甚至枕着他睡觉的举动,虽然让狄奥提觉得屈辱又烦躁。   但仔细回想,其中似乎并没有真正的恶意或折辱的意图,反而更像是一种逗弄?   就比如刚才,狄奥提出言不逊,安基也只是笑笑,并未动用项圈或更严厉的手段。   当然了,狄奥提绝不相信安基是什么善良宽厚之辈,更不相信那套莫名其妙的“喜欢”说辞。   这家伙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目的。   ——   吃了午饭,在宽敞的监狱长办公室里,安基几乎是习惯性地又把狄奥提带进了休息室,将他推倒在柔软得过分的床上。   “……”   狄奥提认命般地闭上眼睛,身体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再次充当那个大型人肉枕头,心里已经开始了新一轮无声的骂骂咧咧。   然而,预想中的重量并未降临。   他听到身旁传来轻微的响动,下意识地睁开眼,保持警惕。   只见安基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枕上来,而是侧身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狄奥提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肌肉微微绷紧——这神经病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怕什么?”   安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警惕,动作顿了顿,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不是套,而是一包未开封的、在这个监狱里堪称稀有的香烟。   安基看着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递过来一杯水: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牌子。”   “?”   狄奥提愣住了,灰色的眼眸盯着那包烟,又抬眼看向安基那双看不出真实情绪的金色瞳孔。   沉默了几秒,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和那一点点不该有的波动,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   “……谢谢。”   狄奥提接过那包烟,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塑料薄膜,心里那点被勾起的烟瘾和莫名的情绪波动,很快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瞥了一眼已经自顾自调整姿势、似乎准备把自己的胸膛当专属枕头的安基,狄奥提将那包崭新的烟塞进了自己囚服的口袋里。   现在抽?开什么玩笑。   这神经病要睡觉了,烟味肯定会被闻到。   而且……当着神经病的面抽神经病给的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像被驯服了一样,不爽。   安基似乎对他的小动作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已预料。   只见安基熟练地找到熟悉的位置,将头枕了上去,甚至满足地蹭了蹭狄奥提结实柔软的胸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然后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狄奥提僵硬地躺着,感受着胸口沉甸甸的重量和温热的呼吸,听着对方平稳的睡眠呼吸声。   心里那点因为收到烟而产生的细微波澜,迅速被“老子又成枕头了”的憋屈感和“这混蛋到底想干嘛”的巨大疑问所取代。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隔着布料捏了捏口袋里的烟盒。   这烟,拿着烫手,不拿……又有点可惜。   真操蛋。   ——   安基趴在狄奥提的胸口,呼吸逐渐均匀,意识沉入了一个遥远而纷乱的梦境。   梦境的开端并非虫族世界,而是他早已埋藏在记忆深处、属于人类的过去。   事实上,安基是一个孤儿,在一个偏僻、穷困到几乎被遗忘的山丘地区的小孤儿院里长大。   那里算不上人间地狱,但也绝不是什么温暖港湾。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泥土路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   穷山恶水,仿佛也吸走了人心的温度,滋生着麻木、算计和最原始的生存欲望。   被抛弃的孩子、父母外出打工常年不归的留守儿童比比皆是。   偷盗地里仅有的几根玉米、为了一口吃的打架、大孩子抢劫小孩子的“救济品”,甚至更阴暗的、关于某些孩子被陌生人带走去向不明的地方……在那里都算不上新闻。   从小,安基见识的就是这些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生存法则。   善意是一种极其稀缺且往往需要代价的奢侈品,偶尔得到一块糖,可能意味着下一秒就要替人背黑锅。   在这样一个极其恶劣的环境当中,他学会了观察,学会了隐藏,也学会了在必要时露出獠牙。   莫行,是那个环境里的一个异类。   他同样沉默,但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一种未被完全磨灭的、近乎固执的秩序感。   他们算不上挚友,更像是那个灰暗环境里难得的一点不那么令人厌烦的联系。   他们曾一起计划着偷偷攒下偶尔发放的、少得可怜的零用钱,或者从繁重的杂活里抠出时间,幻想着有一天能凑够一张最便宜的长途汽车票,彻底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转机发生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同样灰蒙蒙的下午。   一位穿着体面、气质儒雅斯文的教授,在一群当地干部的陪同下,来到了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孤儿院。   教授带来了几大箱崭新的书本、文具,还有一笔在当时看来堪称巨款的资助金。   教授说话温和,逻辑清晰,眼神里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睿智和从容。   紧接着,仿佛蝴蝶扇动了翅膀,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被选为了某项扶贫政策的重点试点。   泥泞的路开始被铺上石子,后来又变成了水泥路;破旧的校舍得到了修缮,来了几个据说很有水平的支教老师;甚至开始推行营养午餐计划,虽然只是简单的米饭和偶尔能见到肉沫的菜,但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安基的人生轨迹由此硬生生地被扳向了另一条路。   因为那位教授的指名资助,他得以继续学业,跳了两级,完成义务教育,到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   再到最后,进入顶尖的大学,学习经济学。   安基的智商很高。   他知道,没有这位教授,他大概率会和孤儿院里大多数孩子一样,早早辍学,贫困、挣扎,或者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其实他心里是感谢教授的,但这种感谢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基于利害关系的认知。   幸运地获得了一份极其宝贵的“资源”,而资源理应被最大化地利用以获得回报,不辜负投资才算是一种“报恩”。   安基并未因此感到多少温暖的、澎湃的“感动”,更多的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去看待这份机遇。   后来做了心理咨询,结果显示他具有比较典型的反社会型人格倾向——缺乏共情能力,高度自我中心,对社会规范和道德约束缺乏内在认同,善于操纵和利用他人。   测试结果出来后,那个心理医生叹了口气。   但那位教授得知后,并未停止资助,反而特意抽时间找他谈了一次话。   没有说教,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帮他分析了这种人格特质在现实社会中的潜在优势与风险,引导他思考如何将这种特质“社会化”,如何建立一种“虽然不理解但可以遵守”的规则意识。   教授依旧选择继续支持他完成学业。   安基接受了这份持续的、甚至带点“风险投资”意味的善意。   他懂得“知恩图报”的社会规则,但这并非出于情感驱动,而是他理性计算后认为,维持并经营好这份“恩情”网络,对他未来的长远发展有利。   并且,安基计划未来从政。   在他冷静剖析世界的视角里,在社会这个巨大的丛林里生存和发展,必须拥有“力量”。   而“力量”最直接、最有效的体现,就是资源——这是一个包罗万象的概念:金钱、知识、信息、人脉、声望、地位、权力……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可以量化、可以掌控和运用的好东西。   他渴望这些东西,认为它们才是构建秩序、实现个人意志、乃至影响世界的坚实基础。   然而,命运似乎格外喜欢对他开玩笑。   就在安基一步步按照自己的规划,在大学里开始谨慎地搭建最初的人脉网络时,一场极其荒谬的意外发生了。   他玩了一款以虫族为背景、号称百分百真实体验的沉浸式全息游戏。   通关对他来说并不难。   在通关了其中最艰难、也最引人深思的“黑色监狱”副本后,眼前的画面没有像往常一样弹出“恭喜通关”的字样,而是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噬。   再醒来时,安基已身在这个真实的、充斥着信息素和冰冷金属的虫族世界,顶替了某个刚死于意外的雄虫的身份。   梦里,安基还能清晰地记得游戏结局的动画:   那个他操控的角色在游戏中多次交锋、亦敌亦友的NPC狄奥提,带领着一支伤痕累累的敢死队,逆着逃亡的乱流,杀回了即将被帝国导弹彻底摧毁的黑色监狱。   他们拼死瘫痪了发射程序,用无数条命,为其他同伴囚犯争取到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这些囚犯有人还只是十几岁的小孩,有一个叫米卢的,有的已经被监狱生活给磨平了棱角,比如说阿诺原来的那个老室友。   狄奥提会杀回来,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奈玉和米卢他们还在这里。   但是如果可以给想要活命的家伙一点逃生的机会,而且是举手之劳,狄奥提会做的。   他需要阻止导弹摧毁黑色监狱,因为之后,反叛军会将黑色监狱作为据点之一。   三十七星,是反叛军必须要拿下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战略地。   游戏里,安基自己操控的角色随着惊慌失措的大家成功登上了最后一架撤离的飞行器。   而在舱门关闭前,游戏镜头给了地面一个特写:   漫天火海逐渐吞噬一切的背景中,那个名叫狄奥提的NPC角色,翅翼残破,浑身浴血,靠在一片断壁残垣上,在导弹控制台上竭力的阻止导弹启动程序。   但他已经来不及走了,因为翅翼受伤,火势太猛了,冲出去也是死。   狄奥提平静地用颤抖的手点燃了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烟。   跳动的火光照亮他染血的脸庞,那双总是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在那一刻却异常沉寂,又异常坚定,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   最终,坦然地被席卷而来的烈焰彻底吞没。   导弹被成功截止了。   导弹没有发射。   屏幕外,安基看着那化为人间炼狱、火光映红天际的监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浓浓的不解。   狄奥提,拥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和在绝境中凝聚人心的领导力,即使身陷囹圄,只要逃出去,蛰伏起来,未来仍有无限可能。   权力、地位、追随者……这些安基所理解和渴望的“力量”似乎触手可及。   为什么偏偏选择为了救那些大多平庸、甚至可能怨恨他的囚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或“责任”,而放弃自己的生命,放弃所有未来的可能性,心甘情愿地葬身火海?   这在安基看来,是性价比极低的选择,是难以理喻的愚蠢和非理性。是一种对“资源”的巨大浪费。   为什么呢?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逻辑?   梦境的最后,这个无解的问题像幽灵一样反复盘旋、缠绕,与现实中身下传来的、狄奥提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渐渐重叠,变得无比清晰。   “……嗯。”   安基意识回笼的第一感觉是身下传来的、平稳而温热的触感,以及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微微动了动,抬起头,发现狄奥提不知何时也睡着了。   睡着的狄奥提收敛了所有醒时的锋利和暴躁,显得异常安静。   雌虫那头毛毛躁躁的灰色长发散乱地铺在白色的床单上,几缕发丝甚至蹭到了安基的脸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狄奥提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深长,胸膛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托着安基的重量。   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褪去了平日的攻击性,竟真的有点像一只累极了、终于肯安静下来的大型犬类,甚至透出几分难得的……乖顺?   安基没有立刻起身,他就这样维持着趴在狄奥提胸口的姿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身下传来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了梦境带来的那一丝冰冷。   这种温暖而踏实的感觉,对安基而言很新奇,甚至有点令人留恋。   不可否认,安基确实对狄奥提很感兴趣。   这种兴趣并非源于肤浅的肉体吸引——虽然狄奥提的身材和脸蛋确实符合他的审美。   更深层次的,是狄奥提身上那种强烈的、近乎矛盾的特质组合:   野蛮生长的生命力与陷入绝境的困顿,桀骜不驯的反抗与某种忠诚,粗粝的生存智慧与梦境结局里那种“愚蠢”的牺牲……   都是与安基自身逻辑体系完全相悖的存在样本。   对安基而言,狄奥提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玩具候选,更是一个活生生的、值得观察和探究的课题。   他想知道这颗顽石内部究竟藏着怎样的脉络,想知道那种“不划算”的选择背后的驱动逻辑到底是什么。   而此刻,这份兴趣里似乎又掺入了一点别的、连安基自己都尚未明晰的细微感觉。   安基极轻地动了一下,小心地没有惊醒身下的雌虫,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些,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室内拉出长长的、暖色调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安基缓缓睁开眼睛,意识率先感受到的是身下依旧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   他微微抬眼,发现狄奥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皱着眉头,似乎被透过缝隙的夕阳晃得有些不舒服。   然而,狄奥提并没有推开安基或者自己挪开,反而伸着一只大手,笨拙地、有些僵硬地挡在安基脸侧的上方,替安基遮住了那缕有些刺眼的阳光。   那动作带着点不耐烦,却又意外地坚持。   安基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看清了狄奥提那副别扭又强忍着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脱口而出:“乖狗。”   狄奥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立刻炸毛,收回手骂道:   “放你的屁!少自作多情!”   他语气凶巴巴的,试图用愤怒掩盖那一点点不自在,   “这只是你给了我一包烟,我帮你挡一下太阳,两清了,多的没有了!”   安基看着他急于划清界限的样子,笑得更欢了,又伸出手去揉狄奥提那张因为羞恼而有些发红的脸颊。   “嘴这么硬,脸倒是挺软的。”   他恶劣地评价道,享受着对方想躲又没能彻底躲开的反应。   这种口是心非的别扭劲儿,比那些一味谄媚或恐惧的有趣多了。   安基自己很清楚,他的性格本质上是冰冷、恶劣甚至残忍的,缺乏共情,乐于操控和观察他人挣扎。   但在狄奥提身边,这种总是针锋相对、直来直往、甚至有点粗鲁的互动,其实很好。   或者说,一种不需要刻意伪装或计算的舒适感。   狄奥提的反应总是真实而直接,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硌人,却也踏实。   狄奥提被他又揉又捏,气得嘟嘟囔囔,灰色长发都蹭乱了:   “你是小孩子吗?!幼稚死了!”   他试图用鄙视来反击。   安基还真就顺着他的话思考了一下:   “小孩子,为什么会这么想?”   狄奥提被他这问题问得一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谁会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揉别人的脸啊!这么幼稚!”   安基听了,非但不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更加变本加厉地又揉了两下狄奥提的脸。   看着狄奥提不耐烦的表情,安基忽然开口:“我想看你抽烟。”   闻言,狄奥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犹豫道:   “不太好吧?”   他瞥了一眼这间装修奢华、一尘不染的办公室,又回想了一下安基那些近乎洁癖的龟毛行为,   “你这种性格,能接受别人在你房间里抽烟?”   他实在想象不出安基容忍烟味的样子。   安基却点了点头,神情自然,甚至主动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打火机,递向狄奥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纵容:   “是你抽的话,就可以接受。”   狄奥提被这话肉麻得后颈汗毛倒竖,鸡皮疙瘩差点掉一地。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烟瘾和对这包“奢侈品”的好奇。   接过打火机,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了两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   傍晚带着凉意的风瞬间灌入,吹动了他灰色的长发。   狄奥提背对着安基,靠在窗边,动作熟练地拆开那包崭新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   “啪”一声,用手拢着打火机跳动的火苗,点燃了烟头。   深吸一口,久违的、带着轻微刺激感的烟雾涌入肺部,再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缭绕、飘散,被窗外灌入的风吹得变幻不定。   此刻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橙红。   这浓烈的黄昏色泽,透过窗户,恰好映在狄奥提身上。   给他那头毛毛躁躁的灰色长发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红色辉光,勾勒出雌虫深邃的侧脸轮廓,和结实的身形,称得上胸大腰细,背影杀手。   外面的黄昏,炽烈得如同游戏结局里那场吞噬一切的漫天大火。   安基看着这一幕,微微怔住了。   他穿着柔软的浴袍,无声地走过去,没有打扰,只是像欣赏一幅动态的画作般,靠在旁边的墙上。   目光专注地落在狄奥提身上,安静地等着雌虫抽完那根烟。   狄奥提察觉到了安基的靠近和注视,嘴里叼着烟,回以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仿佛在问“你又发什么神经?”。   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沉默地抽着烟,享受着这片刻的尼古丁带来的麻痹和放松。   直到烟快要燃尽,狄奥提准备寻找烟灰缸或者干脆将烟头在窗台上碾灭时,安基忽然动了。   雄虫走上前,先是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了揉狄奥提被夕阳镀上金辉的长发。   狄奥提似乎已经有点习惯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像撸狗一样的动作,只是不耐烦地偏了偏头。   “啧,搞什么……”   但下一秒,安基揉着他头发的手忽然微微用力,揪住他的发根,迫使他低下头来。   同时,安基自己也抬头,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带着明显烟草味的吻,强势而直接,撬开了狄奥提因震惊而微张的唇齿。   “!!!!”   又接吻!!!!   狄奥提瞬间瞪大了眼睛,灰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整个人都僵住了。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单纯的烟味,还混合了一股极淡的、清冷的金银花香气,来自于安基身上。   他手指一松,那截快要燃尽的烟头从指间滑落。   “啪”地一声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溅起一点细微的火星,旋即熄灭。 第67章 第7章·死亡:米卢死了。   那天的夕阳下的那个吻,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似乎……真的改变了什么。   安基不清楚、没有意识到。   而狄奥提自己也不知道。   监狱每个月初一的物资运送日,是这座死气沉沉的钢铁囚笼里少数能泛起些许波澜的时刻。   巨大的运输机轰鸣着降落在隔离区的专用平台,卸下维系这座孤岛运转的给养。   对于十万囚犯而言,这一天也意味着渺茫的希望——表现“良好”者有机会获得额外物资,甚至能走上那个简陋的台子,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接受表彰。   十个名额,十万囚犯。   这不仅仅是虚荣,更关乎实实在在的“积分”。   监狱里的硬通货。积分可以换取更好的食物、药品、甚至一些微不足道的照顾,积累到惊人数额时,理论上甚至能申请减刑。   然而,“表现良好”的定义模糊而灵活,往往与塞到狱警手中的钞票、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或是某些不可告人的交易直接挂钩。   这种好事一般轮不到狄奥提。   因为狄奥提由于屡次暴力冲突,积分早已跌穿地心,可这次,他的名字却出现在了本次的表彰名单上。   这消息像滴入热油的冷水,瞬间在囚犯中炸开。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羡慕、嫉妒、愤恨、不屑、嘲弄……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狄奥提面无表情地走上台,用脚趾头猜也能知道,这肯定是因为安基的原因。   表彰结束的哨声响起,囚犯们拥挤着涌向食堂。   因为安基前去参加会议,已乘坐早班飞机离开。   所以狄奥提想着许久未同奈玉和瘦猴一同吃饭,便也随着人流走向喧闹嘈杂的食堂。   三人聚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缓慢移动。   食堂里面,周围的空气粘稠而污浊,弥漫着汗味、廉价清洁剂和食物的混合气味。   很快,窃窃私语声像毒蛇般嘶嘶响起,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精准地钻进狄奥提的耳朵。   “瞧见没?那位‘榜上有名’的家伙也来体验民间疾苦了?”   “嗤,爬上了监狱长的床就是不一样,表彰都能空降。”   “跟那边那个阿诺一路货色,都是靠屁股上位的贱货!”   “啧啧,以前装得多硬气,原来给点好处就摇尾巴了……”   “早知道监狱长好这口,老子也去试试了,说不定现在也不用在这啃黑面包……”   污言秽语越来越露骨,夹杂着猥琐的低笑。   奈玉微微蹙眉。   而瘦猴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这么小的个子,却一点都不乐意见到自己敬仰的老大受到语言上的侮辱,米卢猛地攥紧拳头就要转身理论。   “别。”   狄奥提却一把按住他瘦削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下一秒,狄奥提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清朗而带着十足挑衅的语句清晰地砸向身后:   “只敢在背后嚼舌根的懦夫,连大声说话的胆子都没有吗?一群没卵蛋的怂货。”   队伍后方瞬间一静,那几个议论最凶的囚犯脸色猛地涨红,眼神变得凶狠,其中一个雌虫甚至猛地向前踏了一步,肌肉贲张,眼看冲突就要爆发。   “你!你骂谁呢你?”   眼看着矛盾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一刻,所有的嘈杂声像被无形的手掐断。   食堂入口处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原本拥挤的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分开一条通路。   所有囚犯的目光,包括那几个准备动手的囚犯,都惊疑不定地投向那个方向。   只见黑面具——路东,正护着阿诺走进食堂。   路东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   唯有一双眼睛透过目镜冰冷地扫视全场,无形的压迫感让喧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了大半。   阿诺跟在他身侧,穿着普通的囚服,但气色红润,步伐沉稳,早已不是当初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这次音量压得更低,内容却更加毒辣。   “快看!黑面具和他的‘小情虫’!”   “操了的,真是明目张胆!”   “呸!不知羞耻,看着就恶心!”   “靠卖屁股换来的安逸,能有什么好下场……”   狄奥提也看了过去。   只见黑面具小心翼翼地将阿诺护在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自己去排队打饭。   那副保护的姿态,在充满恶意与冷漠的监狱里,显得格外扎眼。   路东很快打好了两份相对精致的饭菜,和阿诺在离狄奥提他们不远不近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阿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眼神里有了光,虽然依旧沉默,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感已经淡去。   外界的污言秽语他似乎有所耳闻,但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拿起勺子。   “为什么今天突然要来食堂?”   阿诺低声问,声音透过食物的热气显得有些模糊。   他早已习惯了在房间里安静用餐。   路东的面具朝向着他,看着阿诺吃,回答道:   “监狱长去中央开会了。他一离开,监狱里容易生出事端,不太平。”   “他临走前吩咐,让我多留意狄奥提那边的动静。”   “所以我们跟过来?”   阿诺抬起眼,紫色的眼眸在食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漂亮,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路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狄奥提那一桌:“嗯,以防万一。”   他们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狄奥提那边。   果然,不出所料,新的麻烦很快上门。   另一波大约七八个囚犯,簇拥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眼神阴鸷沉郁的雌虫——老赫达,浩浩荡荡地坐在了狄奥提旁边的空桌上。   老赫达是监狱里势力最大的帮派头目之一,手下马仔过千,控制着不少见不得光的交易,以手段狠辣、欺压弱小著称。   他的团伙和奈玉那种抱团求存的小团体完全不同,是监狱黑暗丛林里真正的掠食者。   这伙雌虫刚一坐下,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一个身材高大、满背狰狞纹身、脸上带疤的雌虫从老赫达身后站了起来。   他是老赫达的打手之一,之前曾在斗殴中被狄奥提狠狠教训过。   此刻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屈辱,磨蹭着走到狄奥提的桌旁。   “喂,狄奥提。”   他声音粗嘎,像是砂纸摩擦,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狄奥提。   闻言,狄奥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仿佛眼前只是团空气。   那纹身雌虫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之前…是我不对,不该招惹你。”   他顿了顿,后半句话说得极其艰难,   “我们老大…赫达,想请你下午放风的时候,过去聊聊。”   话都说完了,狄奥提依旧毫无反应,甚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完全无视了对方的存在。   羞辱和尴尬让那纹身雌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不远处的老赫达眯着眼睛,阴冷的目光一直落在狄奥提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看不出喜怒。   “呵。”老赫达笑了笑。   最终,那纹身雌虫在老赫达一个细微的眼神示意下,悻悻然地退了回去,低声在老赫达耳边说了几句。   老赫达听完,没什么表示,只是继续用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打量着狄奥提。   等那伙雌虫的注意力暂时移开,奈玉才压低声音,担忧地问:   “狄奥提,下午你去吗?”   狄奥提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食物,放下勺子。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眸里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锐利而平静。   他看向奈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在这里,退一步,就会被踩上一万脚。躲一次,就会永远被追着咬。”   狄奥提的目光越过奈玉,扫向老赫达那一桌。   “我当然会去。”   ——   下午放风的时间到了。   说是放风,其实不过是在一个围满高压电网和铁栅栏的露天场地里,像圈养牲畜一样,允许囚犯们在一定范围内稍微走动、透口气罢了。   空气沉闷而压抑,四周是高耸的哨塔,黑洞洞的枪口若隐若现。   狄奥提双手插在囚服口袋里,慢悠悠地踱步,锐利的灰色眼眸扫视着场内攒动的人头。   他没有发现老赫达的身影,心里嗤笑一声,觉得这老家伙大概又缩回哪个角落搞什么阴谋诡计,或者干脆就是怂了,不敢来了。   他懒得再等,转身朝着场地边缘那个破旧不堪的厕所走去。   厕所的气味刺鼻,设施简陋到了极点,几乎没有隔板,只有一排排肮脏的器具。   狄奥提刚放完水,身后厕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充斥了狭小的空间。   一群身强体壮、面色不善的雌虫押着不断挣扎的瘦猴米卢涌了进来,最后慢悠悠走进来的,正是老赫达。   “混蛋!放开我!你们想干什么!”瘦猴的脸憋得通红,徒劳地扭动着身体。   狄奥提眼神一凛,迅速系好腰带,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堵在了对方面前。   “干什么呢?”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灰色的瞳孔冷冷地锁定着老赫达。   老赫达呵呵地干笑了两声,他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深刻,显得颇为衰老,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狄奥提,你的这个小跟班不太懂事啊,一直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道上的规矩,坏了可不好。”   “规矩?”   狄奥提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   他话音未落,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攥住押着瘦猴的那个壮硕雌虫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扭一推,用了巧劲。   “啊!!!”   那雌虫顿时惨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老大!”   瘦猴趁机猛地挣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躲到了狄奥提宽阔的背后,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   “老大!我就是看他们鬼鬼祟祟的往这边来,想跟过来看看他们要对你做什么……”   狄奥提点点头,将他护得更严实了些,言简意赅:“站我身后。”   瘦猴只有15岁,还是个小孩子呢,而且心也不坏,挺机灵的一个小伙子。   主要是,其实他对狄奥提挺好的,有什么好吃的也会拿过来分享。   老赫达阴冷地笑了笑,他虽然身形有些佝偻,但气场依旧阴沉。   他稍微咳嗽了两声,旁边一个身材瘦小的囚犯立刻像训练有素的狗一样噗通一声跪趴在地上,用背部给老赫达当人肉座椅。   老赫达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坐了上去,姿态倨傲。   “狄奥提,我叫你来,是看得起你。”   老赫达慢条斯理地开口,仿佛在施舍恩惠,   “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一笔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合作。”   狄奥提不耐烦地挖了挖耳朵:“有屁快放,少废话。”   老赫达也不动怒,浑浊的眼睛盯着狄奥提:   “你和我一样,都是无期徒刑。难道你就真想一辈子烂死在这个鬼地方?”   “你来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应该也看明白了,这里根本没什么活路,更没什么希望。”   “以你的性格和能力,甘心永远当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囚犯?”   狄奥提抱臂,满脸不屑:“哦?听你这意思,你有办法出去?说说看,怎么个合作法?”   老赫达自动过滤了他的嘲讽,继续蛊惑道:   “外面现在乱得很,帝国和反叛军打得不可开交,这何尝不是我们的机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   “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狄奥提嗤笑。   老赫达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图穷匕见:   “既然你都有本事爬上监狱长的床,能接近他……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你想想,只要监狱长一死,这黑色监狱立马就会乱成一锅粥!群龙无首,监管系统瘫痪,到时候,我们能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闻言,狄奥提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寒无比,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老赫达像是没看到他的变化,继续描绘着蓝图,像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听说外面的反叛军势如破竹,节节胜利。”   “你是反叛军的重要人物,这就是你最大的资本!”   “我们里应外合,趁乱占领三十七星,攻破这座黑色监狱!解放所有囚犯!这难道不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吗?对我们双方都有天大的好处!”   解放所有囚犯?   狄奥提在心底冷笑,这念头荒谬得令他几乎发笑。   这十万囚徒里,有多少是真正罪有应得的渣滓畜生?   恐怕大半都是穷凶极恶、死不足惜之徒。   这些家伙在监狱里拉帮结派,横行霸道,若真将他们一股脑放出去,那不是创造新世界,那是给整个星系投放灾难!   老赫达自己就是其中最大的毒瘤之一,跟他谈“解放”?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当老赫达描绘完那看似诱人的蓝图后,狄奥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毫不留情地戳破对方的幻想:   “现在是白天,怎么就开始做春秋大梦了?脑子被门夹了?”   他不是那种会被几句空话忽悠上贼船的蠢货,更不屑与这种货色为伍。   从决定反抗、被捕入狱的那一刻起,狄奥提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当初加入反叛军,确实带着点被压迫到极致后的理想主义冲动,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反叛军——尤其是在兰塔首领身上——看到了真正变革的希望,一种打破腐朽旧秩序、建立更好的国度的可能性。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梦,这是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信念。   他当然想离开这座该死的监狱,他想重返战场,想亲眼见证那个新世界的诞生。   但是。   合作?也得看对象是谁。   与虎谋皮,也得挑一只相对顺眼、或许还能讲讲道理的“老虎”。   相比之下,那个行为诡异、心思难测但至少行事稍微着调一点的监狱长安基,看起来都比眼前这个阴险恶毒的老赫达要好上那么一点。   安基的“养狗”论调固然令人火大。   但至少目前看来,安基似乎还在一个可控,或者说,狄奥提尚能应对的范围内,而老赫达的计划则充满了不计后果的贪婪。   见状,老赫达脸上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了,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变得皮笑肉不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那么……你的意思是,拒不合作了?”   “我的意思是——”   狄奥提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思,   “滚你的蛋!少拿这种恶心人的破事来烦老子!”   老赫达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似乎想发作,但最终又强行压抑下去,恢复了那副令人不适的阴沉平静。   他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惋惜:   “行吧。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也不为难你。”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一条路,连那个被狄奥提扭伤手腕、还在痛苦呻吟的手下也只能让开。   “你们走吧。”   老赫达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他最后补充了一句,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在狄奥提身上,   “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   当天晚上,监狱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   副监狱长老库里结束休假回来了,管理层似乎想搞点场面,许多囚犯被狱警呼喝着组织起来,列队前往主广场。   美其名曰“迎接”,实则不过是彰显权力与规矩的又一种形式。   狄奥提对这种虚伪的戏码毫无兴趣,依旧懒洋洋地窝在图书馆那个最角落、沙发面料已经破损露出海绵的旧沙发里。   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口令和脚步声让他心烦意乱。   空气里,旧书页的霉味似乎也压不住那股从外面飘进来的、属于监狱的冰冷铁锈和压抑气息。   瘦猴米卢缩在旁边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凳上,脸上还带着下午惊魂甫定后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依赖。   他凑近狄奥提,声音里努力挤出一点欢快:   “老大,今天下午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肯定被老赫达那帮揍得缺胳膊少腿。”   他挠了挠头,头发被图书馆的灰尘弄得灰扑扑的,   “果然,跟着老大混就是不一样,有底气!”   狄奥提深陷在沙发里,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遮挡着过于昏暗的灯光。   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算是对瘦猴的回应。   心里却在盘算着时间——安基去开那个什么鬼会议,按行程今晚该坐飞机回来了。   想到那个监狱长,狄奥提就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连带着看这破图书馆也更不顺眼了。   他听到瘦猴的话,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反而带着点自嘲和清醒:   “跟着我?”   他放下手臂,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   “跟着我也不见得有多好。说不定就是因为你跟着我,才被老赫达那老狐狸盯上,成了他用来试探、警告我的棋子。”   “你这顿无妄之灾,说不定还是我招来的。”   闻言,瘦猴却用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那种近乎固执的腼腆笑容:   “老大你说什么呢!这话我不爱听。”   “要是我不跟着老大,我刚进这鬼地方的时候,估计就被那些欺软怕硬的混蛋欺负死了,哪能好好活到现在?说不定下午……下午给那老不死当肉椅子的就是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和漂泊无依的脆弱,   “而且……我在外面也没什么亲人了,早就没了。”   “老大,对我来说,你和二老大奈玉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但瘦猴很快又深吸一口气,努力振作起来,眼睛里闪着年轻特有的、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也未曾完全磨灭的对未来的微弱憧憬。   尽管那憧憬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他说:   “不过……要是真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出去看看。”   “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狄奥提看着瘦猴眼里那点微弱的光,心里某处被不易察觉地触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难得放缓了粗粝的嗓音,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实现的承诺:   “嗯。如果……如果真有机会,老大一定带你出去看看。”   结果,瘦猴立刻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保证,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重重地点头,憨憨地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谢谢老大!”   又枯坐了一会儿,图书馆里死寂沉闷的空气几乎要让狄奥提窒息。   安基安排的这个“美差”简直是一种变相的折磨。   狄奥提猛地站起身,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奈玉怎么还没过来?”   他皱着眉,语气带着不耐烦,   “我去看看他。”   其实是因为狄奥提实在是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了,屁股都坐痛了。   瘦猴乖巧点头:“好嘞老大,我在这儿等着。”   狄奥提推开图书馆那扇沉重老旧、发出刺耳吱呀声的木门,外面广场隐约传来的喧闹声瞬间涌入耳膜。   他蹙着眉,朝着奈玉通常休息或活动的区域找去。   监狱的通道错综复杂,光线昏暗。   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转角通道里,狄奥提远远就看到奈玉被几个面生的、身材壮硕的雌虫堵在了墙边。   那几个雌虫长得倒是挺陌生的,认不得出来是谁,不过姿态嚣张,明显不怀好意。   奈玉虽然面色冷静,但独臂的身形在包围下显得格外单薄。   “喂!那边的!”   狄奥提眼神一冷,大步走过去。   他那高大的身形和周身散发的不好惹的气场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那几个堵路的雌虫一看到他,脸色微变,交换了几个眼神,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或者单纯出于畏惧,立刻如同见了鹰的麻雀,瞬间散开,飞快地消失在通道另一头的黑暗里,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奇怪了真是。   这么好解决吗?   狄奥提快步走到奈玉身边,眉头紧锁,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没事吧?他们找你麻烦?”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戾气。   奈玉摇摇头,用仅存的左手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语气还算平静,但细听能品出一丝压抑的火气:   “没什么大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深的郁闷和无力。   如果奈玉的右手还在,巅峰时期,这几个不入流的小喽啰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只是几个闻着味儿过来的鬣狗,已经解决了。先去图书馆吧。”奈玉说。   于是他们并肩沿着昏暗的通道往回走。   夜色浓重。   这条通往图书馆的辅路照明不知为何全面瘫痪,一整排灯都熄灭了,陷入一片令人不安的漆黑。   只有远处广场和其他主干道透过来的一点微弱光线,在地上投下扭曲模糊的影子。   狄奥提清晰地记得自己刚才来找奈玉时,这里的灯虽然昏暗,但至少是亮着的。   这突如其来的全面断电,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异,像是电路问题。   冰冷的夜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吹在身上带着一股黏腻的寒意,非但不能让人清醒,反而莫名地让人感到心情沉闷压抑。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冷的棉花,仿佛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在黑暗中酝酿。   突然。   走在他身旁的奈玉猛地停住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强行扼制住的抽气声。   “这……!”   一瞬间,狄奥提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转头看去。   借着极远处投来的、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线,他看到奈玉的脸在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奈玉的瞳孔因极度惊恐而骤然收缩到极致,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死死瞪着通道外侧,图书馆外墙与监狱高压电网交界的那片最深最浓的阴影角落。   狄奥提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冰冷彻骨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顺着奈玉那恐怖的目光望过去——   在那片被阴影吞噬的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的姿势蜷缩着。   倒在一堆明显被暴力扯断、杂乱缠绕、闪烁着危险电火花的高压电线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令人作呕的皮肉和毛发焦糊的气味,甚至隐约能看到一丝丝青烟从那个身影上飘起。   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借着电火花瞬间炸亮的光芒,能看到原本破旧的囚服变得焦黑破烂。   尸体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碳化的焦黑色,边缘卷曲……   而那张脸。   那张依稀可辨的、永远带着点怯懦又努力挤出笑容的脸上,此刻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和无法言说的痛苦,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是瘦猴。   是十分钟前还在图书馆里,腼腆地笑着说“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憨憨地对狄奥提道谢、眼睛亮晶晶地说着“你和二老大就是我的家人”的瘦猴米卢。   米卢死了。 第68章 第8章·屈服:陆陆续续的,骂了一整晚。   黑色监狱。   机场。   夜色浓稠如墨,几乎要将整个巨大的停机坪吞噬。   只有跑道两侧稀疏的指示灯和远处监狱塔楼探照灯冰冷的光束,切割着沉重的黑暗。   一架线条冷硬的小型跃迁飞行器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如同幽灵般悄然降落在专用跑道上,起落架接触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舱门无声滑开,安基迈步走了下来。   一股带着沙砾感的冰冷夜风狠狠撞在他身上,吹得他白色制服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更是将他那头不羁的白金色短发彻底吹乱。   连续的奔波、会议和再次奔波。   其实是很消耗精力的一件事情。   安基抬头望向天际。   一轮孤月被稀薄的、快速移动的云层半掩着,透出的月光显得清冷而模糊,莫名让人心浮气躁。   开了一整天的破会,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些官僚们毫无意义的车轱辘话和虚伪的寒暄,让安基太阳穴隐隐作痛。   但这场会议并非全无价值。就在那充斥着套话和陷阱的场合里,他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信息,反叛军现在已经快打到三十七星了。   帝国的战斗力说弱也不弱,但是,主要是反叛军太能打了。   这次的会议,安基搭上了一条线——帝国的首席财政官,米迦勒。   这位权势滔天的财政官,竟似乎与反叛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扮演着某种牵线人的角色。   安基几乎立刻意识到这其中蕴含的巨大机会,他果断地向米迦勒释放了恰到好处的合作意向。   双方在不动声色间达成了初步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面具原本与安基同行,却在会议开始前就走了,说是有急事,这让安基心下略有疑惑,但并未深究。   此刻,安基的个人终端里已经存储了来自米迦勒方面提供的、与反叛军直接联络的加密通道和初步信息。   反叛军即将对三十七星有所行动,而安基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颗星球变成真正战场之前,为他未来的“合作伙伴”清扫出一个足够“干净”、易于控制的环境。   这意味着,监狱里这十万大多穷凶极恶、毫无改造价值的囚徒,必须被“处理”掉。   对此,安基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是一种高效且必要的清理。   他从不介意双手沾满鲜血,更不介意被贴上冷血屠夫的标签。漠视生命,高效利用乃至清除“无用”资源,本就是他思维模式中冰冷而核心的一部分。   夜色寂寥。   黑色监狱从外面看并没有什么变化。   一队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的护卫迅速无声地簇拥上来,形成紧密的保护圈。   “监狱长好!”   安基面无表情,大步流星地走向一旁早已等候的监狱内部专用短途飞行器。   机场距离黑色监狱主体建筑仅五公里,这种小型飞行器瞬间可达。   飞行器几乎是刚停稳在监狱顶层戒备森严的私人停机坪,舱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   安基正要迈步,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然静立在舱门外等候——是黑面具路东。   “监狱长。”   路东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面具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事态紧急时特有的凝重:   “您回来了,监狱里面出事了。”   安基正下意识地低头整理着自己因飞行而微微起皱的袖口,闻言动作一顿:“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带丝毫暖意,“直接说重点。”   闻言,路东语速加快但依旧保持着汇报的清晰:   “是。今天晚上7点整,副监狱长老库里,病假结束,已正式回归岗位,目前正在熟悉近期事务。”   他先汇报了人事变动,然后语气沉了下去,切入核心,   “今晚7点17分,巡逻狱警在黑色监狱图书馆东南侧外围,靠近高压电网的阴影区,发现了一具雌虫囚犯尸体。”   “图书馆”这三个字,猝不及防地劈入安基的脑海!   他整理袖口的指尖猛地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漏跳了一拍。   一种极其强烈而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灌满他的胸腔。   安基皱眉:“图书馆附近?谁?”   谈及死者,路东面具后的目光似乎也沉重了几分:“死者编号73454,名叫米卢。”   “初步现场勘察判断,是触及破损的高压电网,触电身亡。尸体发现时状况很惨烈。”   “米卢?”   安基记忆力很好,所以一下子就能想起来这个名字对应着的是谁。   那个总是缩在狄奥提身后的年轻雌虫,年纪好像也挺小的吧。   不过……触电?   图书馆附近的高压电网?   安基立刻想起自己之前的安排,为了确保那只“蠢狗”和他罩着的人能在图书馆“安稳”度日,安基明明下令彻底检修过那片区域的所有设施。   “检修组在搞什么东西。”   安基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质疑和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图书馆附近的电路和防护网,刚刚全面检修过,真是一群废物。”   路东在他的逼视下微微垂首,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无奈和对这座监狱积重难返弊病的冷嘲:   “我接到报告后第一时间赶去了现场。”   “确实,那段区域的电网线路老化严重,多处绝缘层破裂,接口锈蚀松动。”   “之前的检修报告记录显示一切正常,但实际看来……”   顿了顿,路东声音更冷了几分,   “之前的检修工作,恐怕只是走了个过场,敷衍了事。黑色监狱的日常维护质量和执行力,看来还得下功夫。”   听完了这些话,安基脸上的表情很冷,像覆了一层薄霜。   生与死对他而言,本就是遥远而淡漠的概念。   谁死了,谁伤了,在他心底激不起半分涟漪,他根本不在乎。   但此刻,安基那高速运转的大脑精准地推断出:米卢死了,狄奥提肯定会伤心。   以狄奥提那副重情重义、又硬又臭的脾气,如果真的陷入悲伤,哄起来肯定格外麻烦。   安基已经开始飞速思考该如何安慰这只大概率会伤心的大型烈犬。   不过,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驯服野兽的最佳时机,不正是在它受伤虚弱、心灵出现裂隙的时候趁虚而入吗?   给予一点温暖,或许能更快地撬开那坚硬的外壳。   带着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安基很快就在焚化炉边找到了狄奥提。   囚犯的尸体在黑色监狱里处理得极其草率,通常直接扔进焚化炉了事。   十万囚徒,每日的斗殴、暗算、乃至“意外”死亡,使得这座监狱自带的焚化炉几乎从不熄火。停尸间也只是个过渡的冰冷仓库。   此刻,工作人员都已撤离,只剩下狄奥提一人守在这里。   奈玉被带去做更详细的笔录了,狄奥提似乎已经完成了他那部分笔录。   焚化炉外的小厅不过百来平米,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更深沉气味的冰冷气息。   狄奥提就靠在那扇唯一的、蒙尘的窗户边,安静地抽着烟。   他指间已经夹了一小把燃尽的烟头,那包安基给他的烟,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支。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寂寥无声。   “……”   狄奥提安静地望着窗外,侧影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尊凝固的、落魄的狮王雕塑,沉默中压抑着滔天的巨浪,只待一个复仇的契机。   他那头总是毛毛躁躁的灰色长发,此刻也仿佛被沉重的气氛压服,透出一种死寂的沉默。   安基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狄奥提。”安基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闻声,狄奥提转过身。   他手里捏着那最后一支烟,眼眶似乎有些泛红,但并没有泪水,脸上是一种极度疲惫后归于死寂的平静,以及深重的落寞。   他看到风尘仆仆、似乎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安基,嘴角极其艰难地、拉扯出一个疲惫而苦涩的弧度。   “我心想,这包烟抽完了,你就回来了。这是最后一根烟了。”   “可以帮我点支烟吗?”   狄奥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手里的打火机递向安基。   这个动作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安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接过那个冰冷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凑近狄奥提唇边那支微微颤抖的烟。   狄奥提微微歪着头,灰色的眼眸低垂,专注地凝视着那点橘红色的火光点燃烟丝,仿佛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仪式。   火光跳跃,映亮他眼底深处难以融化的寒冰和痛楚。   安基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将那口烟深深吸入肺里,然后才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比平时稍缓一些的温柔:   “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试图引导,按照他设想中“安慰”的步骤。   狄奥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那最后一支烟。   灰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升腾,又被冰冷的空气撕扯、消散。夜色在小厅里无声流淌。   直到烟蒂烧到尽头,烫到了手指,狄奥提才猛地惊醒般,将烟头摁熄在窗台上。   然后,狄奥提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安基,那目光很沉。   忽然,狄奥提很轻地笑了一下:   “安基监狱长,”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的眼神……好像在真的可怜我。”   安基猝不及防地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问:   “我有吗?”   “随便吧。”   并不纠缠这个答案,狄奥提的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弧度。   这个笑容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格外陌生,仿佛方才那包烟已经抽尽了他所有的桀骜不驯。   他抬起眼,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声音平静:“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安基:“说。”   顿了顿,狄奥提的喉结轻微滚动:   “不要把米卢随便埋在监狱里,可以把他埋在外面的世界吗?那孩子一直想看看外面。”   安基凝视着他,颔首道:“当然可以。你想选哪个星系?”   狄奥提垂下眼帘,长长的灰色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他思索片刻:“边缘星系吧,那边安静,环境也好。让他能看见真正的星河,而不是这该死的电网和探照灯。”   “好,知道了。”   安基的嗓音难得地柔和了几分,又问:“还有什么?”   狄奥提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了,谢谢你。”   其实,狄奥提理应对同伴的死亡相对平静。   不论是之前在底层求生,还是之后加入反叛军,多年征战沙场,他早已见惯了生死,甚至能够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   但此刻,一股冰冷的火焰正在狄奥提胸腔中静静燃烧——那是复仇的烈焰,足以焚尽一切。   突然,狄奥提抬起眼,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监狱长,不得不说,你赌赢了。”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又像是卸下了最后的某些东西。   在安基略显惊讶的注视下,狄奥提单膝跪地,囚服布料摩擦着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雌虫主动扯开衣领,露出后颈那片狂野而漂亮的灰色虫纹,姿态决绝:   “如你所愿,你可以标记我。”   狄奥提的声音低沉:   “我可以做你的狗,但我要你的权。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想做一些事情。”   安基抱臂俯视着跪地的雌虫,金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与审视:   “你确定?”   他的声音带着危险的蛊惑,   “实话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能会把你玩死的。我的狗,可不好当。”   狄奥提抬眸直视他,眼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野火,那生机勃勃的光芒仿佛什么都不能将他打倒:   “我确定。我从来不做会后悔的事。”   ——   监狱长办公室旁的休息室内,夜色浓稠如墨。   没有开灯,唯有窗外遥远的探照灯光偶尔扫过,在黑暗中投下转瞬即逝的冰冷光束,勾勒出室内暧昧而危险的轮廓。   在这个封闭的、黑暗的房间里,安基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条被戴上枷锁的烈犬。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安基就将狄奥提抵在门板上吻住了他。   “唔!”   狄奥提不会接吻,吻技生涩得近乎笨拙,只能微微张着嘴承受着这个带着侵略性的深吻。   黑暗中,雌虫灰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带着几分无措,却又固执地没有闭上。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烟草味信息素,那是狄奥提身上独有的、带着燃烧感的苦涩气息,此刻却与安基清冽的金银花信息素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安基很深很深地吻着他,舌尖尝到了刚才那支烟残留的淡淡苦涩,还有狄奥提本身的味道——一种如同旷野风暴般的、原始而凛冽的气息。   安基能感受到身下这具身躯的紧绷,每一块肌肉都如同拉满的弓弦,却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顺从。   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安基低笑一声,声音沙哑而危险:   “放松点,我的狗狗,这才只是开始。”   狄奥提眨了眨眼睛,感到眼眶干涩得发疼。   他向来是个极度要强的性格,那身坚硬的肌肉下藏着不为人知的脆弱。   此刻,在这片黑暗中,他罕见地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茫然。   狄奥提知道,在这座吃人的监狱里,根本不可能为米卢讨回公道。   所以他才选择了与安基做这场交易——而当他跪下的那一刻,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对这个捉摸不透的监狱长产生了某种程度的信任。   从前,他觉得安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言行举止都令人费解。   但今晚的安基却格外不同:没有用那种令人火大的嘲讽语气,没有故意和他针锋相对,更没有像往常那样以羞辱他为乐。   相反,狄奥提甚至觉得,安基此刻抱着他亲吻的动作里,带着一种笨拙却真实的安慰。   他能感受到安基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抚,虽然动作生疏,却透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这种感觉很陌生,让他不知所措。   狄奥提从未经历过爱情,不曾为谁心动过,也不曾喜欢过任何雄虫。   战场上,狄奥提经验十足,情场上却一片空白。   此刻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情绪让狄奥提感到陌生而慌乱——那不仅仅是为米卢的死而悲伤,更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茫。   安基的呼吸拂过狄奥提的脸颊,带着清冽的金银花气息,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   “唔……喂……”   狄奥提在换气的间隙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这一刻,只是一个在黑暗中寻求慰藉的迷失者。   安基的动作微微一顿,黑暗中,狄奥提感觉到对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眼角,拭去那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湿润。   “我在。”   安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同于往日的戏谑,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狄奥提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安基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在这个充满阴谋与死亡的监狱里,这个曾经最令他忌惮的敌人,此刻却成了他的依靠。   安基的吻再次落下,这次变得更加绵长而温柔,就如同恶魔的低语一般。   狄奥提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沦在这个带着烟草与金银花气息的吻中,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痛苦与挣扎。   对狄奥提而言,安基就像是一个优雅而危险的恶魔。   恶魔总能提出让人无法拒绝的交易条件,但天平的另一端,往往需要献祭者付出自己的一切。   此刻,恶魔的低语在他耳边回荡,既充满诱惑,又令人难以抗拒。   安基的吻带着猛兽般的侵略性,两人都显得生涩而笨拙。牙齿不经意间磕碰到柔软的唇瓣,很快就尝到了血腥味。   但出乎意料的是,安基今晚格外温柔。   每当咬出血痕,他总会轻轻舔舐伤口,仿佛在安抚受伤的猎物。   狄奥提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与这个雄虫如此亲密接触。   按照虫族的惯例,他本该遭受殴打和虐待,毕竟雄虫向来以压迫雌虫为乐,以施加痛苦为荣。更何况是安基这样捉摸不定的性格?   然而现实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在朦胧的黑暗中,狄奥提恍惚间觉得,这个看似恶劣的监狱长,此刻的动作竟然带着出乎意料的温柔。   安基的手指穿过狄奥提汗湿的灰发,以一种近乎珍视的力度托着他的后颈。   那些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抚触和时而细致的亲吻。   当安基的唇瓣擦过他嘴角的伤口时,狄奥提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唔!”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一个安抚般的轻吻落在那儿。这种出乎意料的温柔,比直接的虐待更让他心慌意乱。   “疼吗?”   安基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耐心。   狄奥提摇了摇头,灰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贪恋这份不该存在的温柔,哪怕明知是恶魔的馈赠,也忍不住想要靠近。   而安基的手臂紧紧环住狄奥提的腰身,指尖隔着那件粗糙的灰色条纹囚服细细摩挲。   实话实说,这件背心式的囚服根本遮不住狄奥提锻炼得极好的身材,饱满的胸肌将布料撑得紧绷,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从宽肩到窄腰的倒三角线条流畅而优美,腰身劲瘦有力,触感   好得让安基舍不得放手。   “你真的,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身材挺好的。”   安基把狄奥提整个圈进怀里,下巴亲昵地抵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狄奥提的耳畔。   听到这种话,其实和调情没有区别了,狄奥提别扭地别过头去,灰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   安基伸手一把攥住那束长发,稍稍用力一扯,狄奥提就不得不仰起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微微   滚动的喉结。   “嘶!”   混蛋!为什么要抓头发!   下一秒,安基立即像发现猎物的猛兽般凑上前去,用牙齿轻轻厮磨着那处脆弱的骨头。   雄虫先是试探性地用唇瓣轻触,感受到狄奥提的颤抖后,才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呃…”狄奥提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恍惚间真的以为自己的喉咙要被咬破了。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安基轻柔的舔,仿佛在安抚受惊的猎物。   “你身上的烟味,”   安基低声说,语气里透着难得的好心情,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狄奥提的颈窝,“其实还挺好闻的。”   狄奥提咬紧牙关不肯出声,仿佛发出一点声音就是认输。   他的好胜心永远这么强,连这种时候都不肯示弱。   安基低笑一声。   抛开那样的性格不说吧,狄奥提身材真的很顶,无可辩驳。   宽肩窄腰,胸肌饱满。   那样的身材,完全是真正在实战当中淬炼出来的。   像开了刃的刀一样。   安基也有点陷进去了。   狄奥提身上实在太过完美,胸肌放松时像上好的焦糖布丁果冻,用力时又会变得结实有力弹性十足。   接吻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第一次,但是区别在于,安基学的很快。   所以一个吻又接着一个吻。   狄奥提渐渐的,晕头转向了。   空气中的信息素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不知怎的,他们就滚到了地上。   地板硬邦邦的,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地毯,根本起不到什么缓冲作用。   狄奥提的脸颊被迫压在地毯上,粗糙的纤维摩挲着他的皮肤。   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腰后,牢牢握在安基手中。   完全可以挣扎,但到了这一步,挣扎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该庆幸,还好夜色很浓,还好屋里没有开灯,还好现在是晚上。   所以什么都看不见。   狄奥提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泛起红,眼尾微微上挑,偶尔失控地翻起眼白。   或许是因为平日里面色太过冷峻,此刻的对比显得格外强烈,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狠艳。   真的驯服了。   居然真的驯服了这一条烈犬。   到了后来,狄奥提再也绷不住那副倔强的面具,开始断断续续地骂。   骂一会儿就会歇一会儿,因为骂一会儿就会被安基教训、折腾一顿,但是就像不灭的斗志一样,能坚持好久,非常激起人的征服欲。   陆陆续续的,骂了一整晚。   安基到了后面就没有再计较了,反而在黎明时分,将雌虫搂进怀里,一下下抚摸着狄奥提汗湿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野兽。   夜色渐深,却莫名透着几分温柔缠绵。   昏暗的光线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烟草与金银花的信息素气息。 第69章 第9章·标记:“我不打算再做帝国的狗——我要做你的主人。”   天光将明未明之时,监狱长办公室内依旧一片昏暗。   厚重的丝绒窗帘严丝合缝地垂落,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营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隐秘空间。   这里没有白昼与黑夜的交替,只有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气息,那是狄奥提信息素的味道。   初闻是烟草般微苦,细细品味后却又透出一丝奇异的甘甜,如同燃烧后的灰烬中悄然绽放的蜜意。   安基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这复杂的气味充盈肺腑。   事实上,驯服这样一头烈性猛犬带来的成就感远超安基的预期。   那种将桀骜不驯的野性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感觉,极大地满足了他与生俱来的征服欲。   但此刻,安基感受到的却远不止于此。   作为一个被诊断为经典反社会型人格的存在,安基的情绪感知向来与常人迥异。   多数时候,他人的悲喜于他而言不过是无意义的噪音,世界的色彩在他眼中总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   但此刻,罕见、陌生、不可思议的情绪正在他胸腔中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近乎安宁的满足感,仿佛某种空缺已久的部分被悄然填满。   安基贪恋地呼吸着那带着烟草味的雌虫信息素,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心情舒畅。   在他掌心的控制之下,狄奥提正跪伏在柔软的地毯上,宽厚的肩膀与劲瘦的腰身形成极漂亮的线条。   那头总是毛毛躁躁的灰色长   发此刻被汗水濡湿,从颈侧滑落,散乱地铺陈在地毯上,恰好露出中间那银灰色的虫纹。   虫纹,对于雌虫来讲,其实是一个很隐私的部位。   因为这代表是否被标记的信息。   狄奥提后颈那纹路如同野火燎原后留下的痕迹,炽烈而张扬,此刻正散发着惊人的热度,烫得几乎灼人。   “为什么……还不不标记我?”狄奥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耐。   他已经骂累了,嗓子干涩发痛,头脑更是昏沉混沌,浑身上下都燥热难安。   虫纹处传来的灼热感几乎要将他吞噬,那种空虚疼痛感让他很难受。   闻言,安基闷头低低地笑了一声,俯身凑近他后颈那片滚烫的虫纹。   随着这样的靠近,更加浓郁的辛辣烟草味顿时在空气中炸开,如同被点燃的烟草田,热烈而醉人。   “因为看不清楚。”   安基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什么?”   狄奥提尚未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安基突然一把将狄奥提抱起,毫不留情地将他抵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   下一秒,   “哗啦”一声,安基利落地扯开了厚重的窗帘。   霎时间,黎明时分灰蓝色的天光涌入室内,将纠缠的两人照得无所遁形。   安基将狄奥提的脸压在冰冷的玻璃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正好天亮了。”   他贴着狄奥提的耳畔低语,呼出的热气拂过滚烫的耳廓,   “黎明好看吗?”   “好看你丫的!”   奥提破口大骂,挣扎着想要逃离这个姿势。   这里是监狱长办公室的顶楼,虽然此刻是黎明时分,塔楼高耸入云,但万一被什么家伙看见……   “黎明其实挺好看的,”   安基的声音带着笑意,却不容拒绝地加大了压制的力道,   “不过,还是你比较有意思,对不对?”   话音未落,安基猛地低头,尖锐的犬齿毫不留情地刺入狄奥提后颈那片滚烫的虫纹。   狄奥提整个人被禁锢在冰冷的玻璃窗与安基炽热的胸膛之间,透明的玻璃让他无处遁形。   “唔!”   紧张与羞耻感让狄奥提的肌肉绷得死紧,而标记带来的剧痛更是让他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更难以忍受的是腹中剧烈的感觉。   疼……疼……疼……   安基像一头真正捕获猎物的雄兽,死死咬住狄奥提的后颈不肯松口。   犬齿深陷皮肉,信息素通过伤口汹涌地注入。   在这剧痛之中,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却悄然升起——这是虫族标记带来的深刻精神烙印。   从今往后,狄奥提将对安基的信息素产生无法抗拒的生理反应,产生难以割舍的依赖。   就像一头从未低头的烈犬,狄奥提曾经极度厌恶雄虫,更抗拒被标记。   他认为被弱者标记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宁愿战死也不愿屈服。   但此刻,他却臣服于安基。   明亮的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安基半张脸埋在狄奥提颈间,只露出一双锐利的金色眼睛那是顶级捕食者才有的眼神,充满了占有与掌控;   而狄奥提满脸通红,汗水与泪水交织,深色的皮肤在晨曦中泛着光泽,平日的冷硬凶悍被彻底打碎,展现出从未有过的脆弱模样。   强者终究只会臣服于更强者。   在这破晓时分,一段全新的关系正在宿命中悄然缔结。   被彻底标记的感觉如同惊寿骇浪般席卷了狄奥提的每一根神经。   他的意识在极致的冲击下支离破碎,仿佛有万千烟花在脑海中轰然炸开,绚烂到令人室息。   在黎明的照耀之下,狄奥提死死咬着早已破皮的下唇,倔强地不愿泄出一丝示弱的声音。   然而喉咙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溢出断断续续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这声响取悦了安基。   他俯视着的雌虫,汗水浸湿了的那灰色的发丝,黏在潮红的脸颊和额角。   挺难得的,居然能看到狄奥提哭的样子。   滚烫的泪水混杂着汗水从紧绷的下领线滑落,砸在深色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狄奥提是被安基弄哭的。   这种彻底的掌控感和征服感让安基金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展足的暗光。   这声音让安基格外餍足。   最终,狄奥提狼狈地、不堪重负地晕了过去。   ——   意识回归,再次醒来时已是正午十二点。   强烈的阳光已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成昏暗的光线,但狄奥提凭身体的感觉知道已是正午。   他发现自己和安基盖着同一条柔软的真丝薄被,而安基——那个罪魁祸首正毫无防备地趴在自己胸口,侧脸紧贴着他左侧胸肌,呼吸均匀,睡得正沉,仿佛将狄奥提当成了最舒适的安眠窝。   狄奥提:……   他仅仅是尝试微微一动,一股强烈的酸软和钝痛便瞬间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简直难以言喻是何种酸爽。   尤其是后颈被标记的地方,依旧残留着清晰的胀痛和灼热感,腰一下更是酸痛难忍,几乎是全麻了。   这就是雌虫被彻底标记后不可避免的虚弱期。   身体本能地渴求着雄虫的信息素和陪伴,依赖感会被放大到极致。   狄奥提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软弱,但此刻,他确实觉得安基的存在让他躁动不安的精神得到了一丝诡异的抚慰。   现在,狄奥提竟觉得安基格外顺眼。   平心而论,安基的长相极具欺骗性。   白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削弱了几分醒时的锐利。   睡着的雄虫眉眼舒展,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是自然色。   整张脸精致得如同艺术品,带着一种纯净无害的优雅气质,像一头收敛了所有利爪、于阳光下小憩的猎豹。   给人一种优雅的错觉,就像静候猎物的猎豹,完全是那种优雅的大型食肉动物。   当他散发魅力时,就是猎物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受到如此直观而致命的吸引力。   狄奥提很少与别人这般肌肤相贴、呼吸交缠。   他本性排斥亲密,此刻浑身不适,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   但在这片寂静的昏暗中,在那好闻的金银花信息素若有若无的包裹下。   狄奥提紧绷的神经竟也慢慢松懈下来,内心深处甚至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份温存的贪恋。   突然。   “你怎么一直看我?”安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突然响起,“看呆了?”   被雄虫突然出声吓了一跳,狄奥提身体一僵,有种被抓包的心虚:“你什么时候醒的?”   闻言,安基缓缓睁开眼,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流淌的黄金,还带着一丝慵懒的睡意。   他打了个哈欠,语气自然:“刚醒。我们昨天弄到太晚了,难得睡到中午。”   甚至还故意用脸颊蹭了蹭身下结实、柔软、弹性十足的“枕头”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狄奥提试图维持冷脸,但虚弱的身体和莫名的依赖感让他底气不足,脸色依旧有些臭:   “醒了就起来,老子要去卫生间。”   安基眨眨眼,非但没让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往下滑了滑,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更实地压在他身上。   下巴抵着雌虫的胸骨,安基仰头看着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无辜的调侃:   “这么急?再躺一会儿不行吗?真虚啊。”   这副明知故问、倒打一耙的姿态彻底点燃了狄奥提的火气。   他忍无可忍,终于爆了粗口:   “操你大爷的!你丫的整了我一晚上!现在连卫生间都不让上了?现在就给老子爬起来!”   安基饶有兴味地注视着狄奥提,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已经蛮了解这只烈犬的性子了,那爆脾气怕是到死都改不了,但这反而更添几分趣味。   “嘬嘬嘬。”   故意伸手,安基指尖穿过狄奥提那头凌乱的灰发,揉弄的动作带着几分亲昵,几分戏谑。   搁这逗狗呢?   狄奥提:“……”   好想骂他。   下一秒,只见安基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项圈,金属表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这项圈的外观与狄奥提脖子上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不知道里面的芯片之类的有什么区别。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狄奥提挑眉,语气里带着警惕。   “看不出来吗?这是项圈啊。”   安基把玩着项圈,金属扣环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既然答应做我的狗,自然该戴我亲自挑选的项圈。”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狄奥提沉默了。   他确实有求于安基,此刻不宜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接过项圈,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间那个困了他许久的项圈。   “那么,尊敬的监狱长大人,”   狄奥提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刺挠,   “您至少该先把我脖子上这个解了吧?同时戴两个项圈,未免太难看,戴出去还得丢您的面子。”   安基低笑出声,似乎很欣赏他这副难得服软的模样。   他伸手探向狄奥提的颈间,指尖在那旧项圈上轻巧地操作着。   随着指纹和虹膜验证通过,项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应声松开。   当安基将那个象征着囚禁与屈辱的项圈从狄奥提颈间取下时,他的金眸变得格外深邃。   “记住,”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是谁亲手为你解开了这个枷锁。”   狄奥提暗暗翻了个白眼,敷衍道:“记住了,记住了。”   心里却在想,不过是换了个项圈,从集体的囚徒变成个人的所有物,有什么本质区别。   安基仿佛能洞穿他的心思。   他仔细地将新项圈扣在狄奥提颈间,然后说:   “旧项圈的控制权属于整个监狱系统,任何一个狱警都能凭它决定你的生死。”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项圈的表面,“但这个不同,它的控制权只属于我。”   他抬起狄奥提的下巴,迫使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要你牢牢记住,在这世上,唯有我能掌控你的生死。除我之外,谁都不能决定你的命运。”   狄奥提无语地挑眉。   装什么呢?   作为经历过战场生死的老兵,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在战场上,谁都不知道明天甚至下一秒会不会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活着的时候不辜负自己的信念。   “说完了吗?”狄奥提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客气,   “说完了,那我真得去厕所了。”   安基轻笑一声,终于放开他:“去吧。”   狄奥提忍着浑身仿佛被碾过般的酸痛,艰难地从床上爬起。   嘶,这顿真不能白挨。   每走一步,肌肉都在抗议,让他不得不一瘸一拐地挪向卫生间。   安基慵懒地靠在床头,看着他狼狈的背影,还不忘调侃:   “需要帮忙吗,我的狗狗?”   “用不着!”   狄奥提咬牙切齿地回道,砰地一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其实说起来,还挺不可思议的。   昨夜狄奥提还深陷在失去同伴的无力中,仿佛被抛入无底深渊,可经过这一夜,某种信心竟在他血脉重新苏醒,如同野火燎原般灼灼燃烧。   而点燃这火焰的,偏偏是安基这个让他捉摸不透的雄虫。   “哗啦——”   狄奥提靠在浴室冰凉的瓷砖墙上,热水冲刷着他结实的脊背。   他试图理清思绪,却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愿意相信安基。   那家伙分明是个反复无常的疯子,可偏偏在他最绝望的时刻,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援手。   最终狄奥提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决定不再纠结。   战场上培养的直觉告诉他,有些选择不需要太多理由。   当他推开浴室门时,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系了条白色浴巾。   水汽氤氲中,雌虫饱满的胸肌和紧实的腹肌一览无余,水珠沿着沟壑分明的肌肉纹理缓缓滑落,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随手抓了抓湿漉漉的灰色长发,发梢还在滴水,就这么大剌剌地走回卧室。   安基正靠在床头翻阅电子文件,闻声抬眼,金眸中掠过一丝玩味:“这么迫不及待?”   “少废话,”   狄奥提没好气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我的衣服都不知道被你扔哪去了,你还好意思说。”   安基低笑一声,将终端放到一旁:“倒是我考虑不周。待会给你准备些合身的衣服。”   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先过来看看这个。”   闻言,狄奥提迈着长腿走过去,浴巾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毫不客气地坐下,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安基递来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终端,外壳是哑光金属材质,触手冰凉。   “这又是什么玩意?”狄奥提拿在手里掂了掂,作势要往空中抛。   “小心点,”   安基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这可是和反叛军联络的唯一通道。”   一瞬间,狄奥提的动作顿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安基,灰眸中写满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   “字面意思。”   安基松开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怎么说呢,虽然我承认,我确实是性格恶劣,但承诺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一战线了。”   他倾身靠近,指尖轻轻点在那台终端上,   “所以希望你也能开始认真对待我说的话,好好思考——我在你心里,究竟该放在什么位置。”   狄奥提摩挲着终端表面冰冷的金属纹路,眉头紧锁:   “我想不明白。”   “你年纪轻轻就坐上监狱长的位置,在帝国体制内前途无量,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安基忽然轻笑出声,金色瞳孔在灯光下流转着狡黠的光彩: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我也不过是帝国的走狗。”   他的指尖若无其事地划过狄奥提颈间的项圈,   “但现在不同了。”   凑近狄奥提耳边,安基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湿漉漉的发梢:   “我不打算再做帝国的狗——我要做你的主人。”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的回答。   沉默良久,狄奥提终是认命般地呼出一口气。   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终端,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行吧。随便你。”   然后,安基伸手将狄奥提拉到自己身前,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他取来吹风机,插上电源,温热的风顿时嗡嗡作响。   雄虫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狄奥提湿漉漉的灰色长发,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狄奥提倒也还算是配合。   “低头。”   安基轻声说,狄奥提配合地微微俯身。   暖风拂过耳际,安基的手指温柔地按摩着他的头皮,从额角到后颈,力道恰到好处。   那手法确实带着几分撸狗般的亲昵,却又奇异地令人放松。   狄奥提闭着眼睛坐在床沿,水珠偶尔从发梢滴落,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划出一道水痕。   他难得温顺地微微眯起眼睛,喉间甚至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暖风和他的手指都太舒服,让他暂时放下了所有戒备。   “说起来,”安基的声音混在吹风机的嗡鸣中,显得有几分模糊,“你当初为什么加入反叛军?”   狄奥提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   “因为帝国的傻叉太多了。从上到下,一群蠢货,脑子里装的都是粪。就算真做成肥料种地,我都嫌他们不够格。”   安基低笑,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发丝:“话虽然难听,但说得倒是在理。”   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狄奥提的后颈,感受到对方微微颤了一下。   吹风机的噪音渐渐变小,安基关掉开关,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狄奥提微微侧过头,灰发半干地搭在肩头,看似随意地问:   “你不是雄虫吗?帝国把这么多资源倾斜给你,特权、地位,要什么有什么。”   “为什么还要搭上反叛军这条线?万一失策了,可是会完蛋的。”   安基将吹风机放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狄奥提的一缕灰发。   灰色的发丝在他指间显得格外柔软,与狄奥提平日给人的强硬印象截然不同。   他沉吟片刻,金色眼眸中闪烁着坦诚的光芒:   “因为觉得好玩,有意思。”   他的手指轻轻梳理着狄奥提的半干长发,   “规规矩矩地活着多无趣。生死一线的刺激感,比任何特权都让我着迷。”   狄奥提沉默了片刻,感受着后颈若即若离的触碰。   他忽然转过头,灰眸直视安基:   “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吗?”   安基毫不犹豫地点头,指尖轻轻抚过狄奥提的脸颊:   “我当然是真心喜欢你的。”   狄奥提深吸一口气:“你还记得我说的吗,我答应做你的狗,但你要帮我。”   闻言,安基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具体一点,你想要什么?”   “实话实说,我不觉得米卢的死是意外。”狄奥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安基的手指轻轻按在狄奥提的后颈:“那我就帮你查。在这座监狱里,没有什么是查不出来的。”   “如果查到了怎么办?”   安基歪着头想了想:   “这不是你该思考的问题吗?”   “查到了就去抓,抓到了就交给你处理——如果凶手没有因为负隅顽抗而被杀的话。”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狄奥提抬眸:“好,那我可真相信你了。” 第70章 第10章·线索:“狄奥提!小心左边!!”   米卢是谁?   不过是这黑色监狱十万囚徒中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像矿坑深处无人问津的尘埃,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偏偏就是这个小角色的惨死,他那具焦黑扭曲、被高压电灼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   在这座压抑到极致的钢铁囚笼里,掀起了谁都未曾料到的惊涛骇浪。   安基亲自点将——指派亲卫队长路东与狄奥提联手,彻查米卢的死因,不论牵扯到谁。   是的,由于副监狱长老库里病愈归来重新掌权,路东已卸去代理副监狱长的职务,全身心投入到亲卫队的行动中。   在安基毫不留情的强压下,亲卫队开动了监狱的暴力机器,动用最高权限,对米卢之死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地毯式调查。   审讯室灯火彻夜通明,惨叫与喝问被厚墙吸收;所有可能的物证被一一封存、检验;监控录像被一帧帧反复审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整个监狱的气氛顿时绷紧如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恐惧。   安基的行事风格向来狠辣决绝,不留余地。   他直接以“严重玩忽职守,导致重大人员伤亡”为由,雷厉风行地一次性解雇了动力维护科的科长、副科长以及十五名核心技术人员。   连最基本的电路安全都无法保障,留着这群只会推诿责任、媚上欺下的蛀虫何用?   此举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引起了监狱行政体系的剧烈震荡。   然而,就在那名面如死灰的动力科中级干部被剥夺徽章、押解出行政大楼时,极度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为求一线生机,竟在惶恐绝望中吐露了一个惊人的内幕:   老赫达曾用三十万金币的天价贿赂他,要求他对图书馆及周边区域的定期电路检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刻意忽略多处老化破损,并为特定囚犯在夜间“无意间”接近该危险区域提供便利。   那条通往图书馆的辅路,那晚恰到好处的全面停电,那处被人为破坏却未上报维修的高压电网防护栏……一切都有了答案。   那天晚上前去拦截、拖延奈玉的,正是老赫达派去的手下,目的是为将瘦猴引向死亡的陷阱铺平道路!   这条线索让案件的性质彻底改变。   安基当即下令,调查升级。   这个案子牵扯出来的实在是太过庞大了。   无异于直接捅了马蜂窝。   黑色监狱百年来形成的利益网络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其复杂和顽固程度远超外人想象。   调查刚一开始,便遭遇了无形却强大的阻力:关键证物在存档室“不翼而飞”;刚刚答应配合的囚犯或狱警次日便突然改口,噤若寒蝉;甚至亲卫队的调查人员也在工作中频频“意外”受伤。   阳奉阴违者层出不穷,那股隐藏在监狱阴影下的势力既庞大又顽固,仿佛一张无形的巨网,冰冷地笼罩着一切,试图将真相永远吞噬。   这是一条巨大的利益链,盘根错节,层出不穷。   安基的态度却依旧强硬得近乎疯狂。   他仿佛完全不关注何为“权衡”,何为“妥协”,事实上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东西。   当然了,安基对权力确实有着很强的追求,但是,得到权利不就是为了在适当的时候使用权利吗?   他懒得考虑如此蛮干会彻底得罪整个监狱的既得利益集团,更不在乎这是否会断送他自己本应“光明”的仕途。   把整个局面搅得更乱一点,才能把浑水里面的大鱼真正的抓出来。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局面僵持得如同冰原。   安基却很有耐心。   就像往冰面上投入巨石,只要投的够多,那么冰面就会一层接一层的裂开。   果然,就在调查因层层阻碍而几乎陷入僵局之际,一场针对老赫达本身的灭口式暗杀突如其来。   放风时分,两名被收买的囚犯如同鬼魅般突然发难,尖锐的武器直刺老赫达心口,幸亏老赫达身边最忠心的几个手下护卫,跑得快,老赫达才堪堪捡回一条命。   这场未遂的暗杀如同警钟。   一下子就让老赫达清醒了。   归根结底,这场席卷整个黑色监狱的大型调查,最初的导火索正是老赫达。   死里逃生的老赫达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成了幕后的那个家伙急于抛弃的棋子。   灭口失败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和生存空间,陷入了真正的九死一生之绝境。   绝望、退无可退之下,老赫达决定进行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反扑。   逃逃逃!   一个极端的计划在成型:   要集结所有剩余的死忠力量,攻击并劫持有一定权限的狱警长席匀,然后强行突破管制,直奔物资停机场,抢夺那艘用于运送补给的飞行器,不惜一切代价逃出这座即将把他彻底碾碎的黑色监狱!   黑色监狱,再次变得杀机四伏。   在老赫达被刺杀的当晚,路东奉安基之命,亲自率领一队荷枪实弹的精锐,直扑老赫达所在的东区监舍。   然而,当他踹开那扇虚掩的铁门时,屋内只剩下一片狼藉。   破旧的床铺被掀翻,与一股汗臭混杂在一起,老赫达及其核心党羽早已不见踪影。   逃了。   而且杀了好几个狱警。   路东面色一沉,立即带队转向狱警长办公室。   眼前的景象更令人心惊:席匀的办公室房门虚掩,内部如同被飓风席卷过一般。   文件如雪片般散落一地,桌椅东倒西歪,一盏台灯砸碎在墙角,墙壁上溅着几道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斑驳血迹,一张椅子腿断裂在一旁——这里俨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甚至可能见血的搏斗。   狱警长席匀,失踪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路东的通讯器里传来另一队人马急促而压抑的报告:   奈玉也不见了。   他的囚室内同样混乱,窄小的床铺被利器割开,棉絮外露,唯一的小桌子翻倒在地,地面上除了挣扎的痕迹,还散落着几缕被硬生生扯断的、沾着新鲜血迹的杏色长发。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路东的脊椎爬升。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逃脱,而是一次有预谋的、激烈的劫持。   与此同时。   物资停机场。   位于监狱最边缘的停机场,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旷野的寒风中。   凛冽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呼啸着刮过空旷的混凝土停机坪,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昼夜巨大的温差让金属的舱门和护栏摸上去冰冷刺骨。   摇曳的探照灯光束扫过,短暂地照亮了停机坪内对峙的几人。   老赫达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冷笑,他用手中那把粗糙改装过的手枪,粗暴地戳了戳席匀的太阳穴,留下一个红色的印子。   “席匀狱警长,”   他的声音沙哑而充满威胁,在风声中显得格外狰狞,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们这群烂命一条的亡命徒,什么都干得出来。痛快点儿,把通行密码和起飞权限交出来!别逼我把你的脑子轰出来喂狗!”   席匀被两个彪悍的囚犯死死反剪着双臂,押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制服的肩章被撕掉一个,嘴角破裂渗着血丝,一边脸颊高高肿起,显然已经遭受过一番殴打。   但他仍艰难地抬起头,颧骨处的伤口因这个动作而裂开,血珠缓缓滑落。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今天要是真放你们走了,那我就真不是个东西!”   或许席匀平日里八面玲珑,或许为了生存也曾左右逢源,但,米卢死后,奈玉这些天沉默压抑的悲伤,席匀都能感受得到。   有些底线,不能逾越。   “呵,骨头倒挺硬!”   老赫达不怒反笑,他阴阳怪气地拍了拍手,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他话音未落,朝着阴影处打了个手势。   两名身材壮硕如铁塔般的囚犯,便粗暴地拖着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影从停放在一旁的运输车后走了出来。   他们像丢弃一件破旧的垃圾袋,毫不怜惜地将那人重重摔在席匀面前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让席匀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是奈玉。   奈玉原本柔顺的杏色长发此刻被干涸的暗红和新鲜的血污黏连成一绺绺,胡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   他唯一完好的左臂,此刻以一种完全违反生理结构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角度扭曲着。   肘关节处的骨头明显断裂,白森森的尖锐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和单薄的囚服袖子,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伤口周围是一片狰狞的紫黑色淤血和肿胀。   他全身布满脚印和挫伤,双眼紧闭,唇色灰白,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存着一丝气息。   “奈玉!”   席匀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疯狂挣扎起来。   手铐的金属链子勒进腕肉里渗出血迹,却被身后更强壮的囚犯死死按住,用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迫使他再次跪倒在地。   “老赫达!畜生!禽兽!你敢这样对他!我发誓!我绝对要杀了你!!把你千刀万剐!!”   席匀咬牙切齿,满眼都是恨意。   老赫达对席匀撕心裂肺的诅咒充耳不闻,反而享受般地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看见了吗?狱警长!这就是你滥发善心、庇护弱者的下场!你和这个残废收容了那么多废物,真以为他们会感恩戴德吗?”   “总有那么一两个,为了自己能多活一口气,或者为了一点点可怜的好处,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卖掉!真是天真得可笑!”   说着,老赫达慢悠悠地踱步到昏迷不醒的奈玉身边,皮鞋踩在血泊边缘。   他歪着头,枪口缓缓下移,精准地抵在奈玉大腿根部——那里靠近大动脉。   “席匀狱警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密码。”   老赫达的声音冰冷无情。   席匀咬碎了牙,鲜血从嘴角溢出,双目赤红地死死瞪着,却没有开口。   老赫达遗憾地耸了耸肩,然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炸响,粗暴地撕裂了机场夜的寂静,回声在旷野中层层荡开。   “呃——!”   剧烈的疼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烙穿了神经,硬生生将奈玉从深度昏迷的深渊中残酷地拖拽出来。   他发出凄厉痛苦的闷哼,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痉挛弹动,却又被骨折和重伤死死禁锢,只能无助地抽搐。   大量鲜红的血液,瞬间从他大腿的弹孔中汹涌喷溅而出,迅速在奈玉身下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触目惊心的血泊。   剧痛和失血让视野天旋地转,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血红世界。   好疼……   怎么会这么疼呢……   奈玉的瞳孔在极致的痛苦中艰难地聚焦,涣散的目光穿透那片血色,依稀看到了被死死按住、满脸扭曲的绝望和滔天愤怒的席匀。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疯狂涌入脑海——黑暗中的偷袭、雨点般落下的拳脚、手臂被残忍拧断时那令人牙酸的脆响、还有冰冷的枪口……   所有的痛苦与此刻席匀落入险境的景象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奈玉残存的意识再次彻底吞噬。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发出破碎不堪的抽气声。   但是奈玉终究曾是经历过战火淬炼的军雌。   他早已尝遍世间极致的苦楚,甚至连一条手臂都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此刻这钻心的疼痛和屈辱,固然猛烈,却还不足以彻底击垮他钢铁般的意志。   奈玉艰难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暗红的血痂,视线模糊却坚定地投向席匀,声音因剧痛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席匀……别、别管我……不能……不能让他们跑了……密码……绝不能给……”   席匀看到他那惨状,听到他这话,几乎肝胆俱裂,目眦欲裂地嘶吼:“奈玉!”   老赫达阴狠地嗤笑一声,非但没有被奈玉的顽强激怒,反而更觉有趣。   他加重了脚下的力道,粗糙的鞋底狠狠碾磨着奈玉的脸颊,几乎能听到骨骼受压的细微声响。   “啧,真是条硬汉。奈玉,刚才那一枪只是打穿了你的大腿骨,算是个开胃菜。下面这一枪……”   老赫达慢条斯理地将还冒着硝烟的手枪再次抬起,枪口在奈玉身上危险地游移,最终停在了他的膝盖上方,   “…你猜猜看,要是打碎你的膝盖,你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站起来了?嗯?”   “住手!畜生!你给我住手啊!”   席匀疯狂挣扎,额角青筋暴起,却被死死压制。   奈玉却在这种极致的屈辱和痛苦中,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混合着鲜血和泥污,却奇异得像血腥之地里开出的唯一一朵纯白的花,带着一种破碎而骄傲的意味:   “老赫达……你觉得……我以前在战场上……挨的枪子儿还少吗?你这种威胁……能吓唬得了谁?”   老赫达挑了挑眉,苍老的面容是历经世事的阴狠:   “嘴是真硬啊!我倒是要看看,等我把你的肉一片一片片下来,把你做成彘,塞进罐子里的时候,你这张嘴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奈玉的脸被死死踩着,颧骨生疼,头皮被拉扯,尊严被彻底践踏进泥里,但他的眼神却依旧顽强,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如果我怕死……如果我怕疼……怕这些……我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了……轮不到你今天……在这里耀武扬威……”   “别动他!畜牲!我让你别动他!!”   席匀已经彻底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挣扎,甚至试图用头去撞身后人高马大的囚犯。   老赫达被吵得心烦,猛地一脚狠狠踹在席匀的腹部,让他痛得蜷缩起来,暂时失了声。   “不说密码就闭嘴!”   说完,老赫达竟然真的将手枪插回裤腰,然后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寒光闪闪、刃口带着细微锯齿的军用匕首。   蹲下身,冰凉的刀锋轻轻拍打着奈玉那仅存的、已被折断扭曲的左臂伤口附近完好的皮肤。   “嘴硬是吧?现在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零碎苦头!”   刀锋压下,已然逼近皮肤,甚至微微陷了进去,一丝血线瞬间渗出。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以惊人的速度猛然从侧翼的阴影中冲出!   他竟以一种悍不畏死的姿态,直接撞开了外围几名持枪警戒的囚犯!   来着背后赫然展开一对漆黑如墨、泛着金属冷光的巨大虫翼,翼缘锋利如刀,只是展开带来的气流就掀翻了两个囚犯雌虫!   “呃!”那两个雌虫都有点懵,直接摔在了地上。   冲天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席卷了整个停机坪,比夜风更加凛冽刺骨。   那身影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挟着无匹的怒火和力量,一记凌厉无比的重腿,如同战斧般狠狠踹在老赫达的侧腰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呃啊——!”   老赫达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惨叫着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的冰冷地面上,匕首也脱手飞出,当啷落地。   正是狄奥提!   奈玉在剧痛和恍惚中看清来者,大惊失色,用尽力气嘶声喊道:   “狄奥提!你怎么过来了?!小心有埋伏!!”   奈玉的警告声刚落,剩下的六名囚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瞬间反应。   身形交错间已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狄奥提死死困在中央。   他们个个面目狰狞,身上疤痕交错,鼓胀的肌肉几乎要撑破囚服。   显然都是监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狠角色,此刻展开的翅翼也带着一股亡命徒的凶悍气息。   狄奥提屹立原地,背后的漆黑翅翼如堕天之翼般完全展开,翼骨锋利,边缘在稀疏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寒光,微微扇动便带起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流。   “呵。”   他灰色的眼眸中凝结着冰风暴,面对包围,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尽管放马过来。”   老赫达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捂着剧痛的肋骨,脸上扭曲着愤怒和狂躁,嘶声大吼:   “抓住他!给我抓住他!要不就杀了他!不计代价!”   命令一下,六名囚犯同时暴起发难——   他们配合默契,从不同方向扑向狄奥提,拳风腿影交织,锋利的爪尖和翅翼边缘毫不留情地攻向他的要害!   狄奥提瞬间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力量刚猛无匹。   漆黑的翅翼并非摆设,而是最恐怖的武器。   翼翅猛地一扇,不仅精准格挡住侧面劈来的—记重拳,翼缘顺势划过,顿时在那囚犯手臂上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啊!”那囚犯惨叫一声,攻势顿缓。   与此同时,狄奥提头也不回,反手一肘狠狠撞向身后试图偷袭的另一个囚犯的面门!   鼻梁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囚犯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倒下。   但敌人毕竟人多势众。   另一雌虫从刁钻的角度低扫袭来,狄奥提敏捷跃起避开,却在空中被另一人从侧翼用翅翼重重扫中肩膀。   “呃!”   闷响声中,狄奥提身形一滞,落地时脚步略显踉跄。   剩下的囚犯见状更是疯狂扑上,试图利用人数优势将他压制。   狄奥提陷入短暂的近身缠斗,拳头与肉体碰撞的闷响、翅翼切割空气的尖啸、囚犯们的怒吼和痛呼混杂在一起,战况激烈异常。   他就像一头陷入狼群包围的黑色雄狮,每一次挥翼、每一次出拳都带着爆炸性的力量,冷酷而高效。   不断有囚犯被他击退、划伤、踹飞,但狄奥提自己身上也迅速添了新的伤口——一道爪痕掠过他的颧骨,渗出血珠;肩胛处被翅尖划开,囚服破裂,鲜血缓缓渗出。   然而,狄奥提的眼神却越战越冷,那股生死搏斗场上面磨砺出的凶戾之气完全被激发出来。   他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攻势反而越发狂暴,竟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挡住了六名好手的围攻,甚至隐隐有反压之势!   奈玉躺在地上,艰难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全身剧痛的伤口。   他看到狄奥提肩胛处新添的伤口和渗出的鲜血,心脏猛地一缩,用尽气力嘶声提醒:   “狄奥提!小心左边!!” 第71章 第11章·枪杀:狄奥提的世界里,从未有过“喜欢”某个雄虫的概念。\n   只见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身材异常魁梧的雌虫,趁着狄奥提应对正面攻击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背后。   这个雌虫眼中凶光毕露,蓄满力量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向狄奥提毫无防备的后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奈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空气凝滞!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而凌厉的枪响骤然划破夜空,打破了这致命的凝滞!   不远处,几架监狱专用的高速飞行器如同暗夜猎鹰般疾驰而至,舱门大开。   阿诺的身影如同利箭般从空中跃下,背后深紫色的翅翼完全展开,保持着他下坠时的平衡。   他手中枪口还冒着细微的青烟,眼神冷冽如冰。   “呃——”   那个试图偷袭的刀疤壮汉动作猛地一僵,额头上赫然出现一个血洞,眼中的凶光瞬间涣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扬起一片灰尘。   下一秒,阿诺稳稳落地,翅翼收敛,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如一道紫色闪电般冲入战局!   他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力量对比,动作干净利落,配合狄奥提凌厉的攻势,拳脚并用,翅翼如刀,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将剩余那几个本就已在狄奥提手下苟延残喘的囚犯全部干脆利落地击倒在地,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这时,那几架飞行器才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中央。   舱门完全打开,安基好整以暇地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狼藉的现场和倒了一地的囚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轻飘飘地评价道:“真热闹啊。”   在他身后,路东率领着大批全副武装、神情肃杀的狱警。   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飞行器上涌下,迅速而有序地分散开来,冰冷的枪口瞬间指向地上被打倒的囚犯以及刚想有所动作的老赫达及其残党,形成了绝对控制的包围圈。   老赫达眼见大势已去,面目因绝望和愤怒而极度扭曲,歇斯底里地咒骂一声:   “该死的!”   他猛地转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冲向阴影处。   “想跑?”狄奥提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然而老赫达刚迈出两步,狄奥提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一记狠厉无比的侧踹重重砸在他的后心!   “噗——”   老赫达一口鲜血喷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飞扑出去,像一袋破沙包般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挣扎了几下,再也爬不起来。   另一边,压制一解除,席匀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奈玉身边。   看着浑身是血、手臂扭曲、大腿还在不断冒血的奈玉,席匀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悬在半空,竟不知该从何处触碰才能不加剧他的痛苦。   “奈玉……”   席匀的声音哽咽得不知所措,眼眶瞬间通红,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又心痛。   奈玉虚弱地趴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却艰难地侧过脸,对着席匀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异常明亮的笑容,仿佛历经劫难后终于看到曙光:   “没……没关系……真的……没那么疼……”   他试图安慰席匀,声音却气若游丝。   “别说话了,休息一下。”   已经走过来的狄奥提迅速检查了一下奈玉胳膊和大腿上的枪伤,脸色凝重。   他立刻单膝跪地,毫不犹豫地撕扯下自己早已破损不堪的外套,用力勒紧奈玉大腿根部的动脉上方,进行紧急止血处理。   奈玉的手和腿如果没有及时的救治,依旧恐怕是要废了。   “医务员呢!快!”   狄奥提抬头厉声吼道,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   早已待命的医疗小组立刻提着担架和急救箱从飞行器上冲了下来。   他们训练有素地检查伤势,进行初步固定和处理,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奈玉抬上担架。   席匀紧紧跟在旁边,目光紧紧跟随着,一刻也不愿分开,随着医疗队一起迅速登上了另一架赶来的医疗飞行器,朝着监狱医院疾驰而去。   停机坪上,转眼间就只剩下被彻底制伏的囚犯、面如死灰的老赫达。   以及安基和负责肃清残局的路东及一众狱警。   接下来的事情,毫无疑问,将是对老赫达及其党羽的彻底清算与审判。   夜风依旧冰冷,却仿佛吹散了些许阴霾,露出了其后隐约的曙光。   刚才,老赫达被狄奥提那记狠踹直接掼倒在地,摔得七荤八素,手里的枪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几米开外。   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混杂着尘土和血污,眼神却异常癫狂,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鱼死网破。   “你们!你们以为这样就算赢了吗?!”老赫达嘶哑地低吼,声音如同破风箱。   就跟个疯子一样。   见状,狄奥提眉头紧锁,本能地向前一步。   宽阔的后背直接将安基挡了个严实,肌肉紧绷,戒备地盯着状若疯魔的老赫达。   安基见状,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非但没躲,反而好整以暇地伸出手,轻轻搭在狄奥提紧绷的肩膀上,语气带着戏谑:   “怎么啦?在担心我?”   闻言,狄奥提头也没回,注意力仍集中在老赫达身上,没好气地低声斥道:   “少在那儿臭屁!小心点!”   对面,老赫达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他本就年迈,微微驼背,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狼狈,此刻更像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绝望老鼠。   他发出嗬嗬的怪笑,声音充满了嘲讽和恶毒:   “杀了我?杀了我黑色监狱就天下太平了吗?太可笑了!哈哈哈!这条黑色的利益链上牵扯了多少伪君子?多少双沾满血的手?你们数得清吗?!”   他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是杀不完的!永远都杀不完的!!”   老赫达的目光猛地扫过安基和路东,带着一种诡异的得意和威胁:   “你们知道之前的监管员桑德是怎么死的吗?你们真以为他是自杀?桑德就是因……”   桑德?   桑德就是那个自杀的家伙,但是说是自杀,其实大概率是他杀。   然而,老赫达的话还没说完——   夜空中突然传来另一阵飞行器的引擎轰鸣声!   众人抬头,只见又一架印有监狱标志的飞行器疾驰而至,毫不减速地悬停在低空。   舱门猛地打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回归上任的副监狱长老库里。   老库里甚至没有完全降落,就在舱门口叫护卫举起了枪,瞄准了下方的老赫达,衰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呃!”   一声枪响!   老赫达的身体猛地一颤,胸口爆开一团血花。   他剩下的话语永远哽在了喉咙里,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得滚圆,瞳孔里最后倒映出的,是老库里那张带着虚假笑意、正从容走下飞行器的脸。   只见老库里稳稳落地。   他年约六十,身形干瘦,穿着笔挺的副监狱长制服,眼神锐利得像鹰隼,透着一股老练精明的气息。   但仔细感受,却能察觉到一种深藏在骨子里的腐朽和阴狠。   仿佛没看到地上还在抽搐的老赫达,老库里皮笑肉不笑地朝着安基的方向点了点头:   “监狱长。”   语气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敬意。   别人还没什么反应的时候,路东先往边上走了两步,挡住了阿诺。   路东和老库里交接过工作,他知道面前这个老家伙绝对不简单。   安基眼神一冷,反而将挡在他身前的狄奥提更往后拉了一把,自己则迎上半步,直面老库里。   他懒懒散散地开口:   “副监狱长,什么风把你给吹到这偏僻的停机坪来了?真是稀奇。”   目光扫过地上老赫达的尸体,安基意有所指:   “老赫达都还没经过审判,副监狱长就这么急着动手灭口了?”   老库里闻言,发出洪亮却虚假无比的大笑:   “哈哈哈,监狱长您真是太会开玩笑了。”   “我这是及时为监狱铲除一个穷凶极恶、企图越狱的害虫,维护监狱的和平稳定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更何况,监狱长您上任以来,监狱里风波不断,实在叫我这把老骨头有点放心不下,这才急着赶来,看看能不能助您一臂之力,稳定局面。”   这话语里的机锋再明显不过,明褒暗贬,直接将监狱近来所有动荡的责任隐隐推到了安基头上,暗示他年轻无能,掌控不了局面。   安基岂是会吃这种亏的人?   他眼神瞬间覆上一层寒霜,神情倨傲冷漠到了极点,直接反唇相讥:   “哦?听副监狱长这意思,是觉得我管理不力,才导致监狱动荡?”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轻蔑,   “那我倒要问问,在我上任之前,副监狱长你辅佐前任监狱长管理多年,这黑色监狱难道就是这样吗?”   “看来你以前的‘管理’和对自己的要求,还真是松懈得可以啊!”   安基根本不吃任何PUA,只会PUA回去。   老库里被这毫不留情、甚至堪称侮辱的抢白噎得一愣,脸上那虚假的笑容都僵硬了。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上司,言辞竟如此犀利毒辣,丝毫不讲情面,更无半点对“长辈”的客气。   政场如战场,要讲关系,要讲立场,但是安基显然没有任何虚与委蛇的心情。   安基却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给老库里,直接转向路东,语气恢复冷静下令:   “整理现场,收队。把尸体带回去验尸。”   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停机坪,最后命令道,   “监狱内部的调查继续深入,什么时候查完,就什么时候停手。”   戴着黑面具的路东点头:“是。”   ——   夜色深沉,今日的纷乱暂告一段落。   安基径直回到了监狱长办公室,狄奥提则提出要去医疗部探望奈玉,安基略一思考,让路东陪同前往。   办公室内恢复了寂静。   安基独自坐在宽大的工学椅上,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着,指尖夹着一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文件。   这是白面具动用了不少隐藏力量、耗费大量时间才整理出的资料。   记录了黑色监狱自建造之初起,所有在职人员的官方收入与实际消费水平的详细对比。   数据冰冷而讽刺:   所有职员的账面收入都符合公职人员的标准,但他们的实际消费水平却奢侈得惊人,豪宅、飞车、奢侈品消费记录层出不穷。   这是最直白的证据。   资料更揭示了黑色监狱的本质:一个庞大而黑暗的产业链。   囚犯一旦踏入这里,便成了待榨取的资源。   金钱是这里的通行证,有钱才能买到基本的尊严、安全甚至减刑;无钱则坠入真正的地狱。   有的狱警甚至会故意虐待囚犯,逼迫其在外面的亲属支付巨额“保护费”。   囚犯间的弱肉强食,狱警的肆意压迫,在这里都是常态。   然而,金钱并非万能。   如同老赫达,他肯定是属于有钱的那一类。   最终也不过是这黑色产业链条上的一枚棋子,在触及核心利益时,被毫不留情地推出来当做弃子和挡箭牌。   安基面无表情地浏览完毕,将文件轻轻扔回办公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哐”地一声毫不客气地推开,甚至没有预先的敲门声。   这么没有礼貌,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狄奥提去而复返,带着一身未散的冰冷夜色和淡淡的血腥气走了进来。   敢这样径直闯入监狱长办公室的,整座黑色监狱里,恐怕也只有他了。   安基对此并未流露出丝毫斥责之意,反而从文件中抬起眸,唇角自然地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探望完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狄奥提没什么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走到办公室中央,像是抱怨:   “奈玉那边有席匀守着,寸步不离,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我杵在那儿像个多余的摆设,尴尬得很。”   他粗声粗气地说着,仿佛受不了那种黏糊的氛围。   安基若有所思,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口附和了一句:   “哦?原来他们之间……倒是有几分真情。”   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狄奥提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闲聊下去。   他大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看向安基。   那目光锐利而直接,似乎想穿透对方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的淡金色瞳孔,看清底下真正的意图。   “你这次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狄奥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彻查贿赂链条,清扫监狱积弊,搞得天翻地覆……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替我查清米卢的死因?”   闻言,安基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人心般的玩味。   他放松地向后靠进椅背,十指交叉置于身前:   “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他轻轻巧巧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如果我回答‘是’,那你肯定不会相信,对吧?”   狄奥提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不喜欢这种绕圈子的、仿佛一切尽在对方掌握的感觉。   “你不用跟我绕来绕去。安基,你的心思太深,我看不透。”   他坦诚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认真。   “但无论你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确实借此机会帮了我,帮了奈玉,甚至可能……帮了很多像米卢一样曾经无声无息死在这里的囚犯。”   他顿了顿,灰眸直视着安基,郑重地说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我会谢谢你。”   听完这段话,安基眉梢一挑,似乎对这番直白的感谢有些意外,又觉得有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里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带着点恶劣的漫不经心:   “哦?那你要怎么谢我?”   “总不能只是嘴上轻飘飘的一句‘谢谢’就打发我了吧?”   若是往常,狄奥提早已被这种轻佻的语气激怒,必然反唇相讥。   但此刻,他却异常平静。   他甚至没有反驳,反而向前又走了几步,直接来到办公桌后,安基的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狄奥提低下头,看着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望着他的安基,灰色的眼眸深邃:   “那你想要我怎么谢?”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坦率。   安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避让,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烁着某种狩猎般的光芒。   只见安基微微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巴,指向办公室内侧那扇紧闭的、通往私人休息室的房门。   他说:“去休息室。”   狄奥提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但在踏入休息室门前,他顿住脚步,动手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沾染了尘土和些许血污的外套,随手搭在了门边的衣帽架上。   安基看着他这动作,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挑眉问道:   “你脱外套干什么?”   狄奥提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地解释:“刚才动过手,外套弄脏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把脏衣服带进去。”   安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惊讶。   他微微歪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我怎么不知道,原来你这么爱干净?”   在安基的认知里,狄奥提应该是更糙、更不修边幅的那类。   这话说的,狄奥提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甚至有点怼回去的意思:“不是你爱干净吗?”   安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取悦了,轻轻笑出声来,点了点头:   “倒也确实。”   他金眸流转,落在狄奥提身上,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语调,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其实我倒也不是太介意。”   狄奥提被这话噎了一下,有点无语,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唇,跟着他走进了布置奢华的休息室。   一进休息室,安基便懒洋洋地伸出手指,指向一侧磨砂玻璃门后的浴室:   “既然你都说我爱干净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理所当然,   “那你去洗个澡吧。”   狄奥提:“……”   他额角似乎有青筋跳了一下。就知道事多!   内心腹诽归腹诽,狄奥提还是认命般地吐出一口气,硬邦邦地回了句:   “行吧。”   然后转身走进了浴室。   ……   热水冲刷着身体,洗去战斗后的汗渍和血腥气。   狄奥提抬手抹去镜面上的水汽,罕见地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平常很少会做这种事,但今天不知怎么,就多看了两眼。   镜中的雌虫,面容轮廓深刻却布满了细小的疤痕,灰眸里总是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躁郁和警惕,一头灰色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更添几分野性难驯。   他知道自己性格又臭又硬,脾气暴躁,从头到脚都写着“糙”字。   所以,他实在搞不明白,安基这种看起来精致又挑剔的家伙,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胡乱擦干身体,狄奥提直接套上了浴室里备用的黑色浴袍,带子随意一系,便走了出去。   安基正靠坐在宽大的床上,垂着眼眸用便携终端处理着信息,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狄奥提走出来,脸上便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笑意。   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安基语气带着点自然的依赖:“坐这儿。”   等狄奥提僵硬地走近,安基又补充了一句:“让我靠一下。我有点困了。”   其实安基有点累了,但是像安基这种人,他绝对不会说“累了”这两个字的,他只会说自己困了。   闻言,狄奥提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他完全不适应这种甚至称得上亲昵的靠近。   而且狄奥提大概猜得到,接下来他估计又要被爆炒了。   说情愿吧,也没那么情愿,说不情愿吧,倒也没有多少不情愿。   狄奥提看着安基那双此刻似乎卸下些许锋芒的金色眼睛,最终还是抿着唇,动作有些笨拙地在那指定的位置坐了下来,身体挺得笔直,像一尊紧绷的石像。   后来,安基什么都没做,实在是大大出乎了狄奥提的预料。   安基靠过来之后,并没有任何进一步暧昧的举动,没有戏谑的调侃,更没有预想中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驯服”手段。   这个黑色监狱的监狱长,只是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疲惫后的依赖,轻轻将头侧枕在狄奥提的胸口,调整了一下姿势。   仿佛那肌肉结实、线条分明的胸膛是他早已习惯的专属领地,是天经地义的最佳枕垫。   “……”   狄奥提浑身肌肉瞬间条件反射地绷紧,如同被触碰的含羞草,每一根神经都拉响了警报。   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样僵硬的触感恐怕会硌着对方,反正就是很麻烦。   狄奥提只能强迫自己一点点放松下来。   紧绷的胸大肌逐渐软化,恢复成一种温热而富有弹性的状态,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头颅的重量和透过薄薄浴衣传来的体温。   “……唔。”   安基似乎真的找到了舒适的位置,呼吸很快就变得悠长而平稳。   他就这样,在狄奥提的怀里,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了。   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和玩味的金色眼睛此刻安静地闭合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让这个雄虫平日里过分锐利的面容难得地显出一种近乎柔和的静谧。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安基的轻浅均匀,狄奥提的则因为刻意控制而显得有些深沉。   以及窗外远处监狱塔楼探照灯规律转动时传来的、几不可闻的机械低鸣。   狄奥提垂眸,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怀中那颗毛茸茸的白金色脑袋上。   安基的发丝蹭着他浴袍的领口和下颚线,带来一种细微而持续的、令人心尖发痒的触感。   还有一种……极其陌生的、柔软的暖意,正透过布料,一点点渗入狄奥提的皮肤,甚至试图钻入他那颗早已被磨砺得坚硬粗糙的心脏。   这股暖意让狄奥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巨大而浓稠,像突然被抛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海域,四周都是水,却不知该往何处游动。   陌生的、滚烫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被春风意外叩响,正笨拙而顽强地在狄奥提坚硬的、惯于用于对抗、愤怒和承受苦难的心壳最深处悄然萌动,试图撬开一丝缝隙,探出头来。   但狄奥提从未学习过如何识别这种情绪。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生存、战斗、忠诚与背叛、痛苦与麻木。   这种轻柔的、暖洋洋的、让他手足无措甚至有点喉咙发紧的感觉,完全超出了狄奥提贫瘠的认知范畴。   他不知道,这就是心动的雏形,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感,正在悄然滋长的征兆。   因为不知道,所以狄奥提所感受到的,只是一种巨大的、空白的无措。   像一头在冰原上所向披靡的战狼,突然被带入一间铺着柔软地毯、燃着壁炉的温暖房间,失去了所有熟悉的敌人和目标,只能僵立在原地,巨大的爪子无处安放,不知是该龇牙咆哮,还是该小心翼翼地蜷缩起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此刻的关系,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怀中这片名为“安基”的、既危险又温暖的迷雾。   狄奥提只是笔直地坐在床沿,手却搭上了安基的肩膀,搂了一下睡过去了的安基。   雌虫灰色的眼眸望着对面墙壁上抽象的装饰画,目光却没有焦点,里面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纯粹而深沉的茫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将狄奥提包裹其中。   狄奥提的世界里,从未有过“喜欢”某个雄虫的概念。   那些娇贵、傲慢、往往意味着麻烦和束缚的生物,与他这样在泥泞和血火中挣扎求存的反叛军仿佛是不同维度的存在。   当然,狄奥提根本就不懂。   他不知道爱里包含着退让,是即使被当作抱枕、被呼来喝去,身体却会先于理智选择顺从,只因为对方一句含糊的“困了”。   他不知道爱里甚至包含着某种程度的屈服,是竖起全身尖刺的凶兽,唯独对一个人收敛起獠牙,允许对方踏入自己绝不容侵犯的领地,甚至…允许对方成为一种例外。   他更不明白,爱是依赖,是像安基此刻这般,将最不设防的睡颜交付于他;爱是信任,是即便身处龙潭虎穴,也能在对方的气息中安然入睡;爱更是“允许”,是允许自己接纳另一人的重量和温度,允许某种联结悄然发生。   这些复杂而微妙的情感,对狄奥提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是一片他从未被教导如何解读的书。   他只觉得困惑。   所有的茫然、无措、心跳失序,以及那份想要靠近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   最终在他简单直接的感知里,汇聚成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生理反应。   狄奥提只知道,自己那颗习惯了承受重击、疼痛和冰冷的心口,此刻正被一种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感觉所占据。   像是有细微的电流持续不断地通过,不强烈,却无法忽视,让那片区域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甚至能清晰地数出安基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这感觉不坏,甚至…有点奇异。   但这陌生的“麻”却让他更加不知所措,因为他找不到任何过往的经验来解释它,定义它。   狄奥提只能僵坐着,像守护着一个易碎的、却又无比重要的秘密,在一片温柔的迷雾中,感受着那份源自心脏深处的、懵懂而真实的悸动。 第72章 第12章·相许:路东说:“阿诺,我会对你好的。”   夜色深沉,时针悄然滑过凌晨一点。   路东推开房门时,脸上依旧戴着那副冰冷的黑面具,但眼底难以掩饰地透出几分疲惫。   老库里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回来,绝非偶然。   三十七星局势动荡,帝国即将驻军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   这老狐狸分明是之前觉得太过危险,所以借机跑路了,现在又看准了风向,回来搅混水。   局势确实越来越复杂了。   路东回来前特意去了一趟地下深处的导弹库,增派了双倍守卫。   那些沉默的钢铁利器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房间里,一盏暖黄的壁灯静静亮着,驱散了门口的黑暗。   阿诺穿着柔软的灰色睡衣,正靠坐在床头,指尖轻触着终端屏幕。   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肩线,那头紫色的短发显得格外柔软,衬得他白皙的皮肤几乎在发光。   灯下看美人,增色三分,此刻的阿诺褪去了平日的冷冽,有种惊心动魄的宁静美感。   “你回来了。”   听到开门声,阿诺抬起头,冰紫色的眼眸看向门口的路东,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阿诺更偏向于冰美人,其实很少笑,但这段时间在路东身边,那份疏离感似乎融化了不少。   “嗯。”   路东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他走到床边,目光仔细扫过阿诺周身:   “今天动手的时候,没伤到哪里吧?”   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低沉,带着关切。   阿诺闻言几乎失笑,摇了摇头:   “我怎么会那么弱呢?”   他曾是战功赫赫的军雌,即便经历了那些折磨,骨子里的强悍并未消失。   路东沉默了一瞬,面具后的视线微微垂下:   “我只是……不想让你再置身于任何危险的境地。”   他的语气很认真。   事实上,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克制的距离,站得不远不近,没有任何越界的触碰。   除了最初那个在主星候审室里面绝望中寻求确认的吻之外,再无其他。   外界过分夸张的流言蜚语,与他们之间这种沉默而守礼的相处方式,真的是恰恰相反。   阿诺看着眼前这个总是不遗余力的帮助他的雄虫,心头微暖,声音也放缓了些:“谢谢。”   灯光下的阿诺,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路东觉得多看几眼都像是一种冒犯,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抬手,解下了脸上的黑色面具,露出了其下略显疲惫却依旧英挺的面容。   “那你早点休息。”他低声说,转身似乎打算像往常一样离开。   “阁下。”   阿诺的声音再次响起,阻止了路东的脚步。   路东回头。   只见阿诺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路东面前,抬头直视着他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   “阁下,你今天也要去睡沙发吗?”阿诺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路东心上,“这里明明是您的房间。”   路东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问这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啊?我……没关系,你休息就好。”   阿诺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望着路东,冰紫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阁下,您对我太好了,好到……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您。”   路东看着近在咫尺的阿诺,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避开那过于直白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干涩,其实就是有点紧张:   “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求什么回报。”   “我知道。”   阿诺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精准地搔刮在路东的心尖上。   他冰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路东,里面清晰地映出路东有些无措的倒影。   “但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您觉得这样值得吗?”   阿诺的问题直接而坦诚,带着军雌特有的干脆,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怕听到否定答案的忐忑。   “当然值得。”   路东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干脆利落。   他好像觉得坚定的选择是一件很习以为常的事情。   在这段爱情如此稀缺的世界,路东却觉得,这是一件就应该做的事情。   阿诺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一点湿润柔软的水汽,淡淡的紫罗兰芬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冲淡了房间里的疲惫和冷硬。   “阁下,”   阿诺轻声继续问道,像是想解开一个困扰已久的谜题,   “其实我真的不能理解,您为什么会来到三十七星呢?真的是……为了我吗?”   对于这个问题,路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有哪一条规定说,我不可以为了你来到三十七星?”   阿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太多的沉重和自嘲:   “阁下,您是尊贵的雄虫,如果您想要的话,实在是有太多的选择了。为什么会喜欢我呢?为什么会选择我呢?我实在是……破烂不堪了。”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的黯淡。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自己?”   路东的眉头立刻皱紧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不喜欢听到阿诺这样贬低自己。   阿诺抬起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阁下,这只是事实而已。我已经结过婚了,甚至已经……伺候过别的雄虫了。”   他说出这些话时,声音平稳,却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却倍感屈辱的事情,   “阁下看着我,不会觉得膈应吗?”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问出来的,带着难以启齿的艰难。   “你在说什么啊!”   路东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急切,   “我难道是畜生吗?我怎么会这么想?!”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抓住阿诺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但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攥成了拳。   阿诺看着他激烈的反应,冰紫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再次轻声开口,剖析自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他愿意在今天晚上剖析自己,袒露出来给眼前的雄虫看:   “其实……我今天收到了阿努的讯息。”   路东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他要和斐修阁下同居了,快要订婚了。”   阿诺说着,语气努力保持着平静,甚至带着真诚的祝福,“我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但是……”   顿了顿,阿诺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说实话,也有一点羡慕。”   路东有点反应不过来:“……啊?”   抬起眼,阿诺重新看向路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可是我知道的,”   阿诺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重砸在路东心上,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配不上阁下的。”   “阿诺……”   路东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经历过那么多苦难、却依旧保持着内心某种纯净与骄傲的雌虫,此刻却因为过往的伤痕,而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强烈的心疼和保护欲瞬间汹涌。   在黑色监狱这段沉郁压抑的岁月里,路东确实磨去了不少往日的毛躁与锋利的棱角,变得愈发内敛沉稳。   他已经学会了在阴谋与暴力中周旋,习惯了用面具遮掩情绪。   然而,唯独在阿诺面前,那层坚硬的外壳似乎总是不攻自破,路东一直还是像个情窦初开、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所有的冷静自持都消失无踪。   听到阿诺那句带着自贬的“配不上”,路东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一股冲动超越了理智的约束。   “阿诺!”   他几乎是有些冒犯地、急切地一把握住了阿诺微凉的手。   在路东手里,阿诺的手修长,指节分明,漂亮得如同艺术品,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路东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立刻包裹住那份微凉,笨拙却又无比坚定地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对方心中所有的寒冰与阴霾。   “阿诺,”   路东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   “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只有喜不喜欢的问题。如果你真的…真的也喜欢我,那些根本都不是问题!”   说到最后,路东几乎是恍然大悟,狂喜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冲击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原来…原来阿诺的忐忑、自贬、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背后藏着的竟是和他一样的心意!   阿诺抬起眼,看着路东那双因激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雄虫毫不掩饰的狂喜和紧张。   他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诚:   “阁下,我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了。”   “身无分文,没有财产,也没有了往日的社会地位。我能提供给阁下的,恐怕就只有我自己了。”   这是他最后所能付出的全部,也是他仅剩的、唯一的“拥有”。   “可我只要你!”   路东再也抑制不住澎湃的心潮,猛地张开双臂,将阿诺紧紧地、却又小心地拥入怀中。   雄虫的拥抱有力而温暖,带着失而复得般的珍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哽咽,   “我只要、只要你在我身边,其他的无所谓!”   阿诺被他拥在怀里,额头轻轻抵在路东坚实温暖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闭上眼,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阿诺极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回应道:   “好。那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阁下。”   其实,阿诺的心早已在过往的冰霜与折磨中被层层冰封,竖起了高高的、戒备森严的壁垒。   他曾以为不会再让任何雄虫靠近,也不会为任何雄虫融化。   但路东出现了。   这个看似凶悍、在他面前却总是很温暖的雄虫,用一次又一次毫无保留的坚定选择,固执地、耐心地敲击着那厚重的冰层。   路东没有用蛮力,只是用那份笨拙又真诚的温暖,一点点融化坚冰,最终在那看似破碎狼藉的冰壳之下,找到了那个蜷缩着、依旧会因恐惧和期待而瑟瑟发抖的真正阿诺。   此刻,路东激动地紧紧抱着阿诺,手臂环得很牢,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仿佛怀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就这样单纯地抱着,什么也不做,仿佛只要能这样拥抱着,就已心满意足。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了大约十分钟。   阿诺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和自己一样有些过速的心跳。   这份毫无杂念的珍视,像最温暖的暖流,彻底冲垮了阿诺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阿诺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侧过头,微微踮起脚尖,抬起头,用一个极轻极快的动作,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雄虫线条清晰的下颚。   ——亲……亲了!?   那一触即分的温热触感,如同惊涛骇浪、巨大的雷电,瞬间击中了路东!   路东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击中,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刚刚被亲到的那一小块皮肤。   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纯情的不知所措,仿佛从未经历过这般“袭击”。   之前在主星的监狱的候审室里,那次路东是太愤怒了,所以没来得及表现出羞耻,但是现在,他表现的特别不好意思。   阿诺被他这副模样彻底逗笑了。   阿诺笑起来时,眼底的冰霜尽数化开,宛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漾起温柔的涟漪。   漂亮得就像骤然绽放的紫罗兰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殊色。   “阁下,”   阿诺的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笑意,故意问道,“为什么是这副表情呀?”   路东完全没料到平日里清冷自持的阿诺会突然这样,一时间愣在原地,像只被惊喜砸晕了头的大黑老虎,显得有点呆,又有点可爱的笨拙。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语气,傻乎乎地问:   “你、你亲我?”   阿诺笑着,肯定地点点头,冰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难得一见的、带着点狡黠的光彩:   “对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柔,甚至带上了一点鼓励的意味,   “阁下,也可以亲我啊。”   看到路东依旧捂着下巴,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阿诺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几乎贴着他耳边,轻声提醒道:   “而且,这里本来就是阁下的房间啊。阁下为什么每天都要去睡沙发呢?”   闻言,路东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薄红,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有些窘迫地低声嘟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怕冒犯你。”   他这副纯情又纠结的蠢样,与他平日里沉稳可靠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简直让人没眼看。   然而,阿诺却觉得这样的路东可爱极了,真实得让他心头发软。   不再犹豫,阿诺伸出手臂,主动环住了路东的腰,将脸埋进对方宽阔温暖的胸膛,声音闷闷地传来,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和信任:   “阁下,无论您做什么,我都不会觉得是冒犯。”   “因为我早已爱上了您。”   “如果没有阁下,阿诺早就死了。”   美人在怀,温香软玉,那清雅的紫罗兰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几乎要夺去路东所有的理智。   他感觉脚下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   就跟做梦一样。   路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阿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过阿诺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让他头晕目眩,心跳如擂鼓。   雄虫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却重若千斤的承诺:   “阿诺……我真的……我会对你好的。”   路东真不会说什么天花乱坠的甜言蜜语,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心意。   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纯情得令人难以置信。   阿诺闷在他坚实的胸膛里,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   对于阿诺来说,路东的怀抱异常温暖和安稳,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正是这份笨拙却坚定的温暖,打破了阿诺层层的心防,让阿诺这个早已对雄虫失望透顶的军雌,竟然愿意再次交付自己残破的真心。   阿诺抬起头,冰紫色的眼眸中漾着柔和信赖的水光,带着一丝鼓励和纵容,轻声要求道:   “阁下,亲亲我啊。”   这句话如同最直接的指令,让路东瞬间手脚僵硬,连呼吸都滞涩了。   路东局促得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用微微发颤的双手捧起阿诺的脸颊,仿佛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   “好。”   然后,路东低下头,极其快速地、轻轻地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上印下了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那轻柔如羽毛拂过的触感,以及路东这副紧张到几乎同手同脚的纯情模样,再次把阿诺逗笑了。   看着眼前这只紧张到快要冒烟的大型纯情生物,阿诺眼中闪过温柔的笑意和主动。   他不再等待,伸出手臂勾住路东的脖子,微微踮起脚尖,主动仰起头,将自己的唇瓣印上了路东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不再是眼睑上青涩的触碰,而是唇齿间温暖而柔软的厮磨,带着试探,带着勾引,更带着一种无声的、彻底的交付。   “!!!!!”   路东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那不可思议的、柔软温热的触感无比清晰,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这个吻,轻柔得如同蝴蝶振翅,却带着足以燎原的星火。   阿诺的唇瓣微凉而柔软,带着一丝紫罗兰的清雅气息,生涩却坚定地贴合着路东因震惊而略显僵硬的唇。   他只是这样贴着,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仿佛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确认般的印记。   然而,这对路东而言,却无异于一场惊心动魄的海啸。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世界万物都褪色消失……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清晰得惊人的、柔软的触感。   世界都褪色了,世界都静音了。   一切都远去,一切都来临。   路东能感觉到阿诺轻浅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能感觉到对方勾住   他脖颈的手臂传来的细微力道,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震碎胸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几秒钟后,阿诺微微后退了一丝,冰紫色的眼眸近距离地望着路东,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路东此刻呆若木鸡、满脸通红的模样。   阿诺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   他松开了勾着路东脖颈的手,指尖却无意间擦过路东滚烫的耳垂。   就是这细微的触碰,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路东猛地倒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从发懵的状态中挣扎出来,找回了一点神智。   他捂着依旧残留着柔软触感的   嘴唇,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阿诺,结结巴巴地,几乎语无伦次:   “你、你···刚才才……嘴!”你刚才又亲我嘴了!   阿诺看着路东这副纯情到冒泡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和愉悦:   “嗯。亲了。”   路东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那么大一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阿诺见他这副样子,觉得有趣极了,又主动往路东身上一贴,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热意。   他微微歪头,故意用那种清冷的语调说着逗弄的话:   “阁下,难道不喜欢我吗?为什么阁下不愿意吻我呢?”   这话一听,路东是真的冤枉:   “不是,没有啊!真没有啊!我怎么会那么想!”   见状,阿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路东,仿佛在等待什么。   空气再次变得粘稠而暖昧。   路东看着阿诺近在咫尺的脸虎,看着那刚刚亲吻过自己的、色泽浅淡的唇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合着澎湃的爱意和原始的冲动,猛地冲垮了所有的犹豫。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局促,轻轻托住了阿诺的后颈。   然后,路东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再次吻了上去。   不再是方才阿诺那般浅尝辄止的触碰,这一次,是真正的、雄虫主导的、带着灼热温度和清晰渴望的吻。   路东小心翼翼、试探着用舌尖描绘那漂亮柔软的唇形,生涩却无比投入。   仿佛要将自己所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都通过这个吻倾注给对方。   “……唔。”   阿诺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他没有抗拒,反而放松了身体,微微启唇,默许了对方更进一步的探索,甚至生涩地尝试着回应。   这个吻逐渐加深,变得缠绵而炽热。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彼此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和暖味的吻声交织。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相拥亲吻的两人,在地上投下紧密依偎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紫罗兰的芬芳和越来越浓的味道。   一吻结束,两人微微分开,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不稳。   路东看着阿诺泛着水光的唇辩和染上绯红的脸颊,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他哑着嗓子,再次郑重地、一字一句地承诺:   “阿诺,我会对你好的。” 第73章 第13章·暴乱:“你在等狄奥提,是吗?”   之后的一个月,黑色监狱内暗流汹涌,俨然成了安基与副监狱长老库里之间无声的战场。   老库里在此地盘踞近三十年,根基之深远超想象。   他就像一棵将根系密密麻麻扎入监狱每一寸土壤的老树,汲取着丰厚的油水,枝蔓则缠绕着每一个有利可图的环节。   三十年的经营,让他将这座钢铁囚笼变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规则由他书写,利益由既得利益者分配。   他狡猾得像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嗅觉灵敏,手段圆滑,总能提前一步嗅到危险,并用各种方式巧妙化解,让安基的发力都像是打在了滑不留手的棉花上。   整个黑色监狱的公职系统,早已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被老库里渗透、编织成一张巨大而坚韧的利益网络。   从上到下,从关键岗位到边缘哨卡,几乎无人能完全摆脱其影响。   在绝对的利益共同体面前,这套系统展现出极强的排外性和封闭性。   安基这位空降的、年轻且意图打破常规的监狱长,在他们眼中无异于一个前来搅局的上司。   除了亲卫队的效率比较高之外,安基的很多指令,到了下面都会被打折扣、被拖延,甚至被阳奉阴违地曲解执行。   负责具体事务的中层干部们态度恭敬却效率奇低,互相推诿扯皮的本事登峰造极。   整个监狱的官僚机器,仿佛都在一种无形的意志下,默契地对安基进行着软抵抗。   老库里甚至无需亲自出面,自然有大把既得利益者前仆后继地为他设置障碍。   他们形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共同抵御着安基这位试图“砸锅”的外来者。   艰难是正常的。   要是不难,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面对老库里及其党羽筑起的铜墙铁壁,安基反而显得异常淡定,并未如外界预料那般采取什么雷霆万钧的激烈手段。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亲卫队和更多可信的人手,悄然加强了对地下那废弃军事基地入口及周边区域的护卫与控制,仿佛那才是他真正关心的核心。   狄奥提越来越摸不准安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是他利用安基之前给予他的、权限特殊的终端设备,几经周折,终于成功联系上了外界的反叛军。   通讯接通,对方确认了狄奥提的身份后,带来的消息却让他震惊不已——安基竟已与反叛军高层达成了深度合作!   协议内容包括安基将交出地下那座庞大废弃军事基地的实际控制权,而反叛军的主力部队,不日即将登陆黑色监狱,将其作为重要的战略据点!   狄奥提心头巨震,立刻追问:“他提出了什么条件?”   如此重要的筹码,安基应该不会无偿交出。   然而,通讯那头的反叛军联络人也是一头雾水,语气里充满了困惑:   “条件?没有条件。安基监狱长……他并未向我们索取任何实质性的回报。”   “他只是提供了接入权限和基地的详细结构图,并表示会‘清扫场地’,配合我们的行动。”   “哦,对了,他还说之后我们和他的合作机会还会有很多。”   狄奥提也有点懵了。   就在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中,时间推移到了这个月的末尾。   毫无预兆地,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型暴乱,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猛然在黑色监狱内部爆发了!   最初的骚动源自东区矿坑,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口角冲突,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如同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至整个监狱。   成千上万的囚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出牢房和工区,他们砸毁设施,点燃一切可以燃烧的物品,与试图镇压的狱警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怒吼声、打砸声、枪声、爆炸声……各种混乱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彻底撕裂了监狱往日那虚伪的秩序。   浓烟滚滚升起,火光在多处闪烁,整个黑色监狱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与无序之中。   这场暴乱来得太过突然,规模也太过庞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同时拧开了所有混乱的阀门。   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混乱与火光之中,路东和一支护卫队顶着无数的枪林弹雨冲进了图书馆。   他找到在窗口即将飞出去的狄奥提,语速极快,声音被周围的爆炸和嘶吼声切割得有些失真:   “监狱长有令!让我立刻带你们撤离,先去与反抗军先头部队会合!”   然后,狄奥提收了翅翼,跟着路东及其率领的精锐护卫队刚冲出图书馆,就被眼前宛如地狱的景象震住了。   熊熊烈火吞噬着建筑,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和倒伏的尸体。   枪声、爆炸声、怒吼与哀嚎声交织成一片,整个监狱彻底陷入了疯狂的血肉磨坊。   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呛入鼻腔,狄奥提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在喧嚣中几乎嘶吼出来:“安基呢?!他在哪里?!”   路东的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但声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监狱长不能离开!如果他走了,老库里那条老狐狸绝不会咬钩!这是计划!”   “他丫的疯了?!”   狄奥提额角青筋暴起,“就留他一个在最显眼的中央塔当靶子吗?!不行!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他几乎是在咆哮。   其实也不是只有安基在中央塔。   肯定是有护卫队的一部分精英留在那边。   而且,这个暴乱本质上也是一种筛选,不参与暴乱的囚犯会尽量的安排转移到安全地带。   所以路东极力保持着条理,试图说服他:   “监狱长手握最终权限,尤其是地下那东西的启动密钥!”   “只有他在,老库里才会相信胜券在握,才会亲自出面。”   “他让我务必护送你们安全离开,这是命令!”   “去你的命令!”   狄奥提脸色冰寒,在滔天火光的映照下,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告诉我,安基到底在哪里?!”   他身后的漆黑翅翼“唰”地一声完全展开,翼骨锋利,散发出凛冽的杀意,表明他随时准备强行突破一切阻拦。   一旁的奈玉见状,本欲上前好言相劝,但看到狄奥提脸上那近乎护主猛犬般焦躁、暴戾却又无比坚定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奈玉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地握紧了拳。   路东深知无法再阻拦,也无法再隐瞒。   他顿了一下,终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中央塔底层,地下十八层入口!但监狱长吩咐过谁都不准……”   话音未落,狄奥提已如离弦之箭般猛地蹬地,巨大的黑色翅翼掀起一阵狂风。   整个人如同撕裂夜空的黑色闪电,毫不犹豫地朝着中央塔的方向疾掠而去,瞬间消失在浓烟与火光之中。   奈玉和路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无奈。   奈玉的脚步顿了一下,在一片混乱的喧嚣中,他猛地想起什么,转头急切地问路东:   “……席匀狱警长呢?”   如果席匀此刻也在那烈火熊熊的中央塔,他恐怕也会和狄奥提一样,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路东的面具转向他,声音在爆炸的间隙中保持着一种事实陈述的冷静:   “席匀狱警长已经在候机场了。他身上的权限能够打开后勤机场的所有通道和防御系统,那是计划的一部分。”   “监狱长一开始就安排他负责确保那条退路的畅通。”   他略微停顿,补充道,   “现在整个监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但候机场那边,反叛军先头部队已经成功登陆,并且监狱长一开始就建立了防线,相对而言是目前最安全的区域。”   奈玉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眼中忧虑未减。   他最后望了一眼中央塔方向冲天的火光和浓烟,那里此刻正吞噬着一切。   然而奈玉深知自己重伤未愈,跟去也只会成为累赘。   他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味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焦灼,对路东点了点头。   “走吧。”   没有再多言,奈玉跟上路东和精锐的亲卫队,转身汇入混乱的阴影,朝着与中央塔相反的、后勤机场的方向快速撤离。   ——   另一边。   中央塔地下十八层。   厚重的合金防护门已被接连爆破,扭曲变形地敞开着,如同被强行撕开的伤口,只留下最后一道最为坚固的门扉,仍在承受着外面猛烈的撞击和切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门内,是导弹发射控制中心的冰冷空间,各种指示灯和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安基平静无波的脸。   在黑色监狱这场巨大的暴乱和混乱当中,他显得格外的平静,以一种看好戏的心态俯视着这一切。   他刚刚在控制台前完成了一系列操作,将最高权限进行了移交。   这场席卷整个监狱的巨型暴乱,本就是安基一手纵容甚至暗中推动的结果。   黑色监狱积弊太深,脓疮太多,唯有这样一场彻底的火,才能烧出一片干净的地基。   将老库里及其死忠引到这信号完全隔绝的地下深处,不仅是为了切断老库里与地面势力的所有联系,更是为地面上反叛军的全面清扫创造最佳时机。   事实上,除了在停机场登陆的那部分反叛军,另有一支精锐早已在前两日伪装成狱警,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监狱内部。   此刻,在这最后的庇护所内,并非只有安基一人。   一支反叛军小队守卫在最后一道门前,枪口森然,只待那门被破开的瞬间,便将以雷霆之势拿下门外已是瓮中之鳖的老库里。   按照计划,此刻地面上的监狱通讯和指挥系统应该已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在这群战士之中,为首的是一位雌虫。   他有着罕见的璀璨金色长发和同样颜色的眼眸,皮肤冷白,身姿高挑,容貌极其出众,但神情却冰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眼底深处弥漫着一种难以驱散的疲惫与空洞,仿佛生命中某个最重要的部分已然永久缺失。   安基操作完毕,转身看向他,语气平常:   “兰塔首领,导弹系统的最终权限已经移交给您了。”   名为兰塔的金发雌虫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尽管话语如此,那双本应璀璨的金色眼眸却冷寂得吓人,仿佛能将人的血液都冻结。   不过,安基对此不以为意,他懒散地靠坐在控制台上,双臂环抱,带着几分闲聊般的兴致问道:   “兰塔首领,其实我很好奇,反叛军如今的势力究竟扩张到了何种地步?连主星的米迦勒首席财政官,竟然都是你们的线。”   兰塔冰冷的金眸扫向他,反问的语气同样听不出波澜:   “安基阁下,我也同样好奇。为何您会不加任何附加条件,就如此轻易地将黑色监狱和地下军事基地的控制权拱手相让?”   “这世上可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安基心情颇好地笑了笑,仿佛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   “当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但这对我来说,或许只是一场测试游戏。”   “测试游戏?”兰塔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你要测试什么?”   安基歪头想了想,像是在斟酌词句,说道:   “我想测试一件很蠢的事情——想看看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那种稀有的笨蛋,会为了所谓的‘爱情’这种东西,心甘情愿地去死呢?”   这话瞬间刺中了兰塔某处隐秘的旧伤。   他整个人的气息骤然变得更加冰冷晦暗,脸色差得吓人。   下一秒,兰塔的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痛苦,   “或许那样的应该被称之为英雄吧,在这个懦夫遍地的世界里。”   “个人主义下的英雄吧。”   安基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似乎只是随口抛出这个观点,并非真想说服对方或探讨什么深刻命题。   兰塔却像是被触动了某根心弦,目光投向远处冰冷的金属墙壁,声音低沉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某个不在此处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短暂的爱并不稀奇。爱产生和消失的理由有千万种,稀奇的是,遇到真正的理解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嘲讽,仿佛看透了太多:   “可惜,很多东西都是很短暂的,没有抓住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爱和恨都只在一瞬间,最后只剩下虚无。”   “只有虚无是永存的。”   这话题实在是有点深奥,并且过于的感性了。   安基闻言,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控制台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目前嘛,我依然觉得利益才是这世上最可靠、最恒久不变的驱动力。不过……”   他顿了顿,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微光,   “或许今天会发生什么,能颠覆我这个想法。又或许,我这辈子都会固执地这么认为下去。”   兰塔那双冰封的金眸似乎看透了他轻松表象下的那点不确定,作为首领,看透人心其实是一个最基本的基本功。   只听兰塔语气肯定地指出:   “你在等狄奥提,是吗?”   “你搞出这么大阵仗,把自己当成最大的饵料放在这里,就是想测试他会不会来,想证明他……爱你?”   闻言,安基歪了歪头,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味笑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随便你怎么想咯,可能是吧,也可能……纯粹是我觉得这样比较好玩?”   他把真实意图包裹在轻佻的玩笑里,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掉那份潜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兰塔却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了然:   “心里怀着期待,失望降临的时候,痛苦才会加倍。曾经真切地拥有过,失去的那一刻,空洞才会更加难熬。”   他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在说曾经的自己。   停顿了一下,兰塔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金属墙壁,望向了某个正在奋力冲向这里的身影。   他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   “狄奥提的战斗能力很强,但他的心思其实很简单,直来直去,像块未经雕琢的硬铁。希望……你能好好珍惜他。”   “嗯哼。”   安基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仿佛觉得兰塔这话很有意思。   他点了点头,答应得干脆,却依然带着他特有的、用利益衡量一切的逻辑:   “我当然会这么做。”   “只要他最终选择走向我,那么,我自然也会选择他。”   他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在陈述一条公平的交易准则,   “这在我看来,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等价交换。”   在爱里寻求绝对的公平,本就是一件近乎幼稚的事情。   兰塔听到安基那套“等价交换”的理论,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悲悯,   但兰塔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身,专注于控制台上那些复杂的数据流,检查导弹的具体状态。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金属扭曲撕裂的刺耳噪音猛然炸开!   最后那层坚厚的防护门终于不堪重负,被老库里的追兵用强大的爆破装置彻底轰开!   碎片和烟尘四处飞溅!   按照常理,老库里这样隐藏在幕后的执棋者本不必亲临地下战场,战斗并非他的义务。   但老库里太渴望得到那导弹的控制权了,他必须确保安基一被抓获,就能在第一时间逼迫安基交出权限,老库里信不过任何人,必须亲自在前线监督,才能安心。   因此,当硝烟稍稍散去,破开的大门后,老库里在一排排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追兵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他干瘦的身上甚至套了件不合身的防弹背心,苍老的脸上混杂着志在必得的亢奋和长期勾心斗角留下的阴沉刻薄。   他走到队伍最前方,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了控制台前的安基。   “安基监狱长,”   老库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嘲讽,在空旷的控制室内回荡,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没想到吧,你也会有今天,马上就要成为我的阶下囚了。”   面对重重包围和指着自己的无数枪口,安基却只是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甚至还悠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仿佛眼前不是生死危机,而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阶下囚?”   安基挑眉,语气轻佻得能气死人,   “老库里,天都没黑呢,你怎么就开始做上白日梦了?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也开始不清醒了?”   事实上,在这看似被围困的控制室内,除了安基和兰塔,还静立着十名反叛军成员。   他们气息沉凝,如同蛰伏的猛兽,每一个都拥有着S级的强悍实力,足以,以一敌百。   只是他们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未出鞘的利刃。   老库里却丝毫未能察觉这致命的差异。   他只能看到双方悬殊的人数对比,干瘪的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用枪口指着安基:   “安基,识相点,立刻交出控制权!我或许还能大发慈悲,留你一个全尸!”   安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夸张地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遗憾:   “哎呀,真不巧,你来晚了一步。控制权嘛……我已经交出去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老库里瞬间变化的脸色,“只不过,不是交给你的。”   老库里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化为错愕与惊怒:   “什么?!你疯了?!你把基地和导弹的控制权交给谁了?!谁敢接手?!”   他无法想象除了自己,还有谁敢、还有谁能从安基手里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一旁沉默的兰塔缓缓转过身。   兰塔那头璀璨的金发在控制室的光线下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冰冷的金色眼眸如同两柄利剑,直刺老库里。   “交给我了。”   兰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极致的寒冷,   “有本事的话,你就来抢吧。”   话音未落,兰塔身后“唰”地一声展开一对巨大而耀眼的金色翅翼!   那翅翼宛如由纯粹的阳光锻造而成,边缘锐利如神兵利器,散发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和强大压迫感。   这是反叛军首领s级的威压。   老库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兰塔展现出的强大气势震得心神一凛。   但旋即被更深的贪婪和愤怒吞噬。   他眼中闪过狠厉凶光,厉声道:   “不知死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送你一起上路……”   然而,老库里威胁的话语尚未说完——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突兀地响起!   老库里猖狂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的脖颈处猛地爆开一团血雾,整个喉咙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身后彻底贯穿、撕裂!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充满了惊愕、不甘和对死亡的巨大恐惧,身体抽搐着,缓缓向前栽倒。   “砰”地一声。   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埃。   至死,他都没有瞑目,贪婪凝固。   在老库里轰然倒下的身躯之后,一个浴血的身影清晰地显露出来。   狄奥提站在那里,浑身浸透了暗红近黑的血液,有自己的,但更多是敌人的。   他灰色的长发被血污黏连在一起,几缕散落在额前。   俊凶的脸上布满细小的伤口和干涸的血迹,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伤痕累累。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大幅度起伏,显然是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   狄奥提握拳的指缝间还在滴落温热的血液,那双灰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地狱的业火,死死地盯着倒地的老库里的尸体。   那双眼睛里面,是尚未消散的滔天杀意和一路奔袭而来的暴戾气息。   ——他终于,赶到了。   ————————!!————————   还有两章,这个单元就结束。   兰塔是隔壁《公司团建》最后一单元的主角受。 第74章 第14章·平息:狄奥提和安基的同居生活已经成为习惯了。   在狄奥提那浴血的身影之后,并非空无一人。   一支同样经历了惨烈厮杀、浑身散发着铁血煞气的队伍沉默地矗立着,如同狄奥提最坚实的影子和延伸。   他们正是反叛军第十七突击队——狄奥提曾经率领的队伍。   安基早已算准了一切。   他故意在通往地下十八层的最后入口处,留下了这支队伍。   因为他清楚狄奥提的来历——S级流民,反叛军第十七突击队队长。   这不是巧合,而是安基精心设计的环节。   安基将狄奥提的自由、伙伴,悄悄递还,让狄奥提能以自己的方式,凭借自己的力量,一路斩破重重阻碍,最终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到这里。   并不是只有狄奥提选了安基。   安基也不会让狄奥提输的。   这是独属于安基的、冷酷又带着一丝奇异浪漫的“奖励”。   此刻,第十七突击队的成员们虽然个个带伤,但眼神锐利,气势如虹,牢牢守护在狄奥提身后,   与控制室内的兰塔及其部下形成了里应外合之势,彻底将老库里剩余的残党反包围其中。   狄奥提剧烈地喘息着,灼热的目光越过倒地的尸体,直直地望向控制台前的安基。   那双灰色的眼眸中,暴戾的杀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又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狄奥提,你来了。”   安基迎着他的目光,轻描淡写,但谁都看得出来,安基现在心情很好,非常好。   ——看,这就是他选择的烈犬。从未让他失望。   “操!”爆了一声粗口。   狄奥提剧烈的喘息声在短暂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胸膛起伏,灼热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烙在安基身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了。   一路杀穿重围的暴戾、看到安基完好无损时的下意识放松、以及一种被精准算计后混杂着恼怒和……别的东西的复杂感受。   安基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惯有的玩味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他甚至还颇为悠闲地抬手,用手指随意地抹了一下溅到自己脸颊上的、不知是谁的几点血珠。   黑色监狱充满了血腥与背叛。   但是安基不希望他们之间也充满这些东西。   黑色监狱,困不住本该自由的灵魂。   “弄得这么狼狈。”   安基开口,那双眼睛却从头到脚将狄奥提扫视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狄奥提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一路积攒的怒火和焦灼在撞上安基这副安然无恙甚至游刃有余的模样时,竟有些无处发泄。   他最终只是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   “……操!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这话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情绪宣泄。   “嗯哼。”   安基挑眉,不置可否,反而将目光投向狄奥提身后那支煞气腾腾的第十七突击队。   “你的老部下?看起来还挺能打。”   狄奥提气得要死,已经有点不想理安基了,他对着兰塔说:“首领,好久不见。”   兰塔笑了笑:“好久不见,你还是一样很强,狄奥提。”   然后,兰塔继续对着部下说:   “清理现场,控制所有残余抵抗者。确保通道畅通,接应地面部队彻底接管监狱。”   “是!首领!”   控制室内的反叛军战士和狄奥提身后的第十七突击队成员同时应声,行动迅捷而高效地开始执行命令。   他们迅速将地上老库里的尸体拖开,收缴武器,压制那些因首领突然死亡而陷入混乱和绝望的残党。   整个控制室的局势瞬间彻底逆转,完全落入了反叛军的掌控之中。   兰塔的目光最后扫过安基和狄奥提,那双冰封的金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的情绪。   但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向控制台主屏幕,开始全面接管基地的系统权限。   他将空间留给了身后的安基和狄奥提。   这边,狄奥提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过度消耗体力后的震颤和奔涌的情绪。   他迈开步子,踩着粘稠的血污和碎屑,一步步走向安基。   每走一步,身上尚未干涸的血液似乎都在往下滴落。   血淋淋的。   真的是快杀疯了。   可是哪怕快杀疯了,他还是觉得速度太慢了,太慢了,恨不得再快一点。   狄奥提在安基面前站定,两人距离极近,狄奥提甚至能闻到安基身上那股好闻的、与周围血腥味格格不入的金银花香。   这个浑身狼狈的雌虫低头,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安基,声音压抑着: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你连第十七突击队都安排好了……你就这么肯定我会拼死杀进来?”   安基微微仰头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牙痒痒的笑容。   他甚至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狄奥提脸颊上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感受到对方肌肉瞬间的紧绷。   狄奥提身后的雌虫们个个面面相觑,虽然他们也浑身浴血,但是此刻,已经打赢了,他们脸上露出的好像吃了个大瓜一样的表情。   队长和这个雄虫……?   这是什么关系?   实在是铁树开花,实在是震撼不已。   “不然呢?”   安基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主人遇到了麻烦,乖狗难道不该龇着牙、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护主吗?”   狗狗狗,又是狗。   若是平时,狄奥提早已暴怒。   但此刻,或许是激战后的脱力,或许是看到安基安然无恙后那根紧绷神经的骤然松弛,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狄奥提竟然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沉默地、深深地看了安基几秒,那眼神复杂得让安基嘴角的笑意都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狄奥提做出了一个让安基都感到些许意外的动作——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安基刚才碰他脸颊的那只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在那手上留下红痕。   但狄奥提并没有进一步攻击或推开,而是就着这个有些粗暴的姿势,猛地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重重抵在了安基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近乎野兽般的、带着强烈占有和确认意味的动作。   灼热而急促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混合着血腥、硝烟和彼此的气息。   狄奥提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精疲力尽后的狠劲和不容置疑:   “……安基…你下次再敢这样自己冒险……老子……老子绝对……”   后续的威胁话语,没有再说了。   但那未尽的语意和紧紧抓住手腕的力度,已经传递得清清楚楚。   安基猝不及防地被抵住额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细微的颤抖。   这完全超出他预料的行为,让安基罕见地怔住了片刻。   这一刻,安基的眼睛,清晰地映出了狄奥提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疲惫、担忧和暴戾的脸庞。   几秒后,安基眼底那丝错愕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神色。   仿佛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有暗流涌动。   安基非但没有挣脱狄奥提那近乎粗暴的禁锢,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低低地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狄奥提的唇齿:   “狄奥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恼火的愉悦,   “你已经爱上我了。甚至愿意为了我,不顾生命危险,一路杀到这里。”   狄奥提的队员们:目瞪口呆。   但他们就挤在这,谁都不愿意走,都想见证什么的诞生。   这话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   狄奥提瞬间气疯了,血液猛地冲上头顶,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了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和暴怒。   他简直想要破口大骂,声音因激动而更加粗鲁嘶哑:   “是!没错!老子就是爱上你了!是又怎么样?!你很得意是不是?!”   他预期着安基的嘲讽,准备用更凶狠的态度怼回去。   然而,安基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安基很少发自真心地笑,但此刻,他是真的心情极好。   那笑容从他眼底漾开,冲淡了平日里的冰冷和算计,竟显得有几分耀眼。   安基甚至轻轻笑出了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坦率的意味:   “我以前觉得,沉溺爱情、为之要死要活,是只有蠢货才会做的、最不划算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着狄奥提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灰色眼眸,继续道,   “但是,我现在发现,原来我也不能免俗,因为我好像也变成了这样的蠢货。”   狄奥提脑子被一连串的冲击搞得有点转不过弯,他皱着眉,下意识反驳:   “……你特么说谁是蠢货?”   随即又更加困惑,   “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能不能讲一点我能听懂的!”   狄奥提无法理解安基这突如其来的自我剖析。   安基脸上的笑意更深,他甚至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轻轻拂开狄奥提额前被血污黏住的一缕灰发,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说,”安基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投入狄奥提心湖的石子,激起巨大波澜,“我爱你,狄奥提。”   “如果有一天,也需要我做出同样的选择,在生死之间,”   安基那金色的瞳孔认真地看着对方,仿佛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我也会选择你。”   “我一直自诩是利益至上的忠实拥护者,理性计算是本能。但是现在,我发现,”   安基像是在审视一个有趣的新发现,   “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筹码,好像都比不上你能让我开心这件事重要。”   “我爱你,狄奥提。”   安基再次重复,语气肯定,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狄奥提彻底懵了,大脑仿佛宕机。   他瞪着近在咫尺的安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结结巴巴地重复:   “你、你爱我?”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冲击着狄奥提,让他几乎语无伦次,   “不是,你是真喜欢我啊?不是耍我玩?不是又是什么该死的测试?”   安基被他这反应逗乐了,挑眉反问:   “怎么了?我看起来像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吗?还能是假喜欢不成?”   狄奥提眉头皱得更紧,巨大的喜悦和长期被“欺压”的现实产生了强烈的冲突,让他脱口而出:   “那你怎么还老是把我当狗?!哪有这样喜欢的?!”   这控诉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委屈。   安基闻言,非但没有愧疚,反而笑得更加开心,那笑容里甚至带上了理直气壮的恶劣。   “因为,”   安基凑得更近,几乎贴着狄奥提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   “我也挺狗的。自私、恶劣、占有欲强。”   “所以,同类相聚,不是很正常吗?”   狄奥提:“…………”   这回狄奥提是彻底无语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面对安基这套强大又无耻的逻辑,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丫的,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   之后,黑色监狱迎来了它的新生。   这座曾经象征着帝国压迫与黑暗的钢铁囚笼,如今成为了反叛军麾下最新、也是最坚固的根据地之一。   大部分的囚犯都卸下了项圈。   消息传开时,整个帝国舆论哗然,颜面扫地——他们任命的监狱长竟然公然投靠了反叛军,还连带送上了整座监狱和地下的战略武器库,这无疑是狠狠扇在帝国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但安基从来就不是会在意别人议论的性格。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权力的白色监狱长制服,换上了反叛军的作战服,在一片肃穆中完成了宣誓,正式成为了反叛军的一员。   安基没有选择冲锋陷阵,而是凭借其过人的头脑和之前展现的“功绩”,领了个军助的文职,主要负责战略策划和后勤协调。   亲卫队也整体并入反叛军编制。   这支队伍里不少骨干都来自星潮公司,跟着安基来到这偏远监狱,本就是一场任务,如今仗还没打完,自然继续跟着他。   安基行事风格虽然难测,但对下属却出乎意料地大方,待遇优厚,薪资丰厚,倒是意外收获了一批死心塌地的追随者。   黑色监狱经历了一场浴火重生。   部分区域被大火烧毁,一些设施在暴乱和战斗中炸毁,但主体建筑依旧坚挺。   反叛军工程部队进驻,修复工作迅速展开,更重要的是以此地为根基,构建起一套全新的、强大的防御体系。   而狄奥提,脖子上也不带着那个项圈了,他和安基同居了。   他们没再住在那个奢华的监狱长办公室,而是搬到了图书馆旁边那个曾经给狄奥提暂住过的休息室。   空间没有之前那么宽敞奢华,但添置了些生活用品,多了烟火气,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和温暖。   日子过得平淡,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狄奥提重新执掌了他的第十七突击队,队员们都是过命的交情,对他和那位前监狱长的关系好奇得抓心挠肝。   训练间隙、吃饭休息时,总有队员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磨着狄奥提:   “头儿,说说呗!你怎么就把那位……给拿下了?”   “是啊头儿,听说当初他可没少折腾你,快讲讲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狄奥提被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臊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直跳,通常都是恶声恶气地吼回去:   “滚蛋!训练量太少了是不是?都给老子再加练五组负重越野!”   或者直接上手,用拳头“亲切”地督促他们闭嘴。   让他讲那种事情?还不如让他训练场打一场!   那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黑色监狱在反叛军手中逐渐褪去了往日的阴森,虽然依旧壁垒森严,却多了几分蓬勃的生气。   训练场上的呼喝声、工程队的施工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笑声取代了曾经的死寂与压抑。   很多囚犯们都统一、重新开始做思想工作。   上各种思想课程。   反叛军之所以凝聚力这么强,就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有一套非常自洽的理论体系和思想体系。   狄奥提重新融入了第十七突击队,带着这群同样经历过血火的老兵,负责新兵训练和周边区域的巡逻警戒。   他依旧是那个作风强硬、说一不二的队长,训起来毫不留情,但队员们都能感觉到,头儿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躁郁和戾气似乎淡了不少。   虽然,狄奥提还是会因为训练不好而发火,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仿佛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变化是细微、却真实的。   有时训练结束,队员们会看到那位总是穿着笔挺军助制服、显得与格斗场格格不入的安基,会慢悠悠地晃荡过来。   安基通常不会打扰训练,只是远远地抱着手臂靠在栏杆上,金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视着,嘴角挂着一抹看不出意味的浅笑。   每当这时,狄奥提要么会假装没看见,训人的声音却莫名小了点。   要么就会显得有点不自在,像是被盯得发毛,最后忍不住粗声粗气地吼一句:   “看什么看!解散!”   然后在一片心照不宣的窃笑和“头儿害羞了”的眼神中,大步流星地朝着安基走过去,往往还会伴随着一句压低的“你又跑来干嘛?”   队员们对此乐见其成,甚至私下开了赌盘,堵他们的头儿什么时候会结婚。   当然,这些是绝不能让狄奥提知道的。   生活区也渐渐有了变化。   图书馆不再是禁区,反而成了不少识字的士兵和愿意学习的囚犯转化兵常去的地方。   奈玉的手臂经过治疗和复健,虽然无法恢复如初,但情况比预想的好,而且本来的断臂也装上了义肢。   他被安排负责管理图书馆和一些文书工作。   席匀则凭借其圆滑的处事能力和对监狱旧体系的了解,在后勤部门干得风生水起。   他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常常能看到席匀找各种理由往图书馆跑。   狄奥提和安基的同居生活已经成为习惯了。   休息室不大,陈设简单。   狄奥提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保养武器的工具,显得有些硬邦邦的。   安基的东西则慢慢渗透进来——精致的茶杯、几本封面华丽的书籍、甚至还有一小盆据说很难养活的、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占据了窗台一角。   他们依旧会针锋相对,安基那张嘴,总能轻易挑起狄奥提的火气,三言两语就能让狄奥提跳脚。   有时是为了一点小事,比如狄奥提又把衣服乱扔,或是安基故意把狄奥提藏起来的劣质烟草换成了一种味道很淡的、被他吐槽“没劲”的高级货。   抽烟很容易上瘾的,尼古丁虽然放松神经,但是终归不是好东西。   安基打算一点点换掉狄奥提的烟。   争吵声时常从休息室里传出来,通常是狄奥提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安基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笑意的回应。   但奇怪的是,这种争吵从未真正升级,也从未持续太久。往往以狄奥提摔门而出,几分钟后又自己回来,或者安基用某种匪夷所思的逻辑或条件让狄奥提哑口无言告终。   然后,到了夜晚,又是另一番光景。   狄奥提很坚定地认为,安基似乎格外偏爱把他当做一个大型的人肉抱枕。   无论白天怎么互相呛声,只要到了睡觉时间,安基就会很自然地靠过来,寻找最舒适的位置,把脑袋枕在他的胸口或肩窝,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把喜欢之类的话都说开了,但是正因为说开了,所以才会觉得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起初狄奥提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强行征用的枕头。   但久而久之,狄奥提也习惯这份重量和温度,甚至会在安基迟迟不靠过来时,下意识地空出位置。   偶尔狄奥提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赖住了对方,还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心跳如鼓。   然后在黑暗中盯着安基安静的睡颜看上好久,心里骂一句“这神经病长得还挺帅”,再别扭地重新闭上眼睛。   狄奥提依旧弄不太懂安基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也说不清他们之间这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同居关系?室友关系?   狄奥提不是很清楚,反正他们谁也没有提结婚的事情。   但狄奥提隐约觉得,这样似乎也不坏。   至少,比漫无目的地流浪厮杀,要好得多。   ————————!!————————   嘿嘿嘿嘿,今天双更[加油]   因为罗桑浅夏老师《渣攻的老婆是我的了》于今天正式入v辣!   喜大普奔,实在是喜大普奔啊!!!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75章 第15章·相爱:他们十指交握,两枚黑色的戒指在夜色下折射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n   之后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平静中带着重建的忙碌。   训练、布防、整合资源,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阿诺并没有加入反叛军。   他身份特殊,是阿森德林的直属部下,对帝国、对第一军团的忠诚刻在他的骨子里。   在局势未明之前,阿诺选择了一种沉默的中立,但这并不妨碍他与路东之间日益深厚的情感。   路东生日这天,没有盛大的庆典,只是在图书馆旁的空地上,几个相熟的朋友围着一小簇温暖的篝火聚了聚。   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一张带着战火痕迹却此刻放松的脸庞。   就是在这样简单却温馨的氛围里,路东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走向阿诺,然后单膝跪地,手中托着一枚样式简洁却闪着温润光泽的戒指,向阿诺求婚了。   阿诺显然毫无准备,紫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震惊过后,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他几乎是颤抖着,在周围朋友善意而激动的起哄声中,用力地点了头。   狄奥提和安基也在那里。   狄奥提看着那对相拥的身影,看着路东脸上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幸福笑容,看着阿诺喜极而泣的模样,灰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但是,他只是静静看着,什么也没说。   很多东西他说出来就显得太软弱了,狄奥提自尊心非常强,他个性也很好强。   这些柔软的东西和他好像并不太适配。   看起来狄奥提似乎并不在乎,但是实际上只有自己内心知道他是想要的,他是在乎的,只不过他说不出来。   一旁的安基背上背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将狄奥提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立刻点破。   他们就这样坐在边上的石头上。   过了一会儿,安基忽然开口,打破了狄奥提的思绪:“你知道帝国的第四军吗?”   狄奥提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他:   “第四军?大概知道一点,听说……是帝国最神秘的部队,算是秘密武器?”   安基笑了笑,倒映的火光在他金色的瞳孔里跳跃:   “第四军,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完全属于帝国体系。”   “它更像是一支独立编外的力量,只效忠于某个特定的个体。”   “之前是忠于前帝国二殿下克罗斯汀,前二殿下死后,第四军就消失了。”   他顿了顿,看着狄奥提有些困惑的表情,继续解释道,   “他们没有常规编制,但成员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超强战力。正因如此,他们极其灵活,行踪诡秘,擅长闪电突击和游击战术,就像暗夜中狩猎的鹰隼。”   “听说他们的装备也是最顶尖的,武器都是由一种已知最坚硬的特殊材料——‘陨’打造的。”安基补充道。   狄奥提听得入神,下意识地接话:   “陨?听起来确实厉害,可惜,这种好东西,我估计是没机会见识了。”   语气里带着点战士对神兵利器本能的向往和淡淡的遗憾。   安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再接话,只是自然地拉起狄奥提的手:   “陪我去个地方。”   虽然狄奥提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离开了喧闹的篝火晚会。   安基带着他,一路走到了黑色监狱边缘荒凉而寂静的海岸线上。   夜晚的海水是一片沉郁的墨黑,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远离了人群的喧嚣,这里只剩下海风与潮汐。   安基转过身,面对著狄奥提。   月光和远处灯塔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精致的轮廓,那双总是深不可测、带着戏谑或冷漠的眼眸,此刻在夜色中竟显得格外温柔,这是一种狄奥提很少见过的神情。   然后,安基把用背带背的那个长条盒子拿下了,递到狄奥提面前。   “这是什么?”狄奥提更加疑惑了。   什么东西这么大一个盒子?还需要安基亲自背着?   “打开看看。”安基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狄奥提依言打开盒盖。   里面衬着黑色的天鹅绒,静静地躺着一把造型流畅、线条硬朗、透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冲锋枪。   枪身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暗色纹理,触手冰凉且异常沉重,很有质感。   “这是……?”狄奥提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跳开始加速。   “这就是用‘陨’打造的武器。”安基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送给你。”   莫名其妙收到一份很贵重的礼物,这下,狄奥提彻底愣住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冰冷的枪身,那触感坚实得超乎想象。   他抬头看向安基,有些不知所措:   “蛤?送给我,这太贵重了吧?”   安基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像变魔术一样,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很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在狄奥提震惊的目光中,安基就在这片无人的海滩上,面对着墨色的大海和辽阔的夜空,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狄奥提。”   安基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并排躺着两枚戒指。   戒指的材质与那把冲锋枪同源,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蕴含着星辰般细碎光泽的黑色,样式极其简洁,却因那特殊的材质而显得无比独特和珍贵。   “这是用同一块‘陨’打磨的戒指。”   安基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清晰地倒映出狄奥提怔忪的脸庞。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异常清晰和郑重:   “我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想要步入世俗意义上的婚姻。”   “就像我从未预料到,我这样的家伙,竟然也会不可救药地爱上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我爱上了你,狄奥提。”   “所以,我想问你,”   安基的目光紧紧锁住狄奥提,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出于任何利益权衡,仅仅因为,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见证了一场求婚之后又被突然求婚,狄奥提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巨大的惊喜和荒谬感交织着冲击着他,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海风里出现了幻听。   狄奥提看着跪在面前的安基,看着那两枚黑色的戒指,结结巴巴地,问出了一个完全偏离重点、却在此刻他最困惑的问题:   “你、你……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指尺寸?!”   安基被他这反应逗得低笑出声,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他跪在那里,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戏谑,却依旧温柔:   “我们天天睡在一起,我连你手指的尺寸都摸不清楚的话……那也太失职了吧,我的‘蠢狗’?”   这个熟悉的、带着点恶劣的称呼,此刻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狄奥提情感的闸门。   狄奥提看着安基,看着这个聪明绝顶、疯狂又恶劣、却在此刻向他献上最坚硬恒久的承诺和一颗真心的雄虫,巨大的、滚烫的情绪终于冲垮了一切犹豫和不知所措。   猛地伸出手,狄奥提几乎是用抢的,一把抓过那个装着戒指的丝绒盒子:   “废话!当然愿意!”   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和颤抖,却响亮得能盖过海浪声。   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不够,狄奥提又红着脸,恶声恶气地补充了一句,仿佛这样才能掩饰内心的澎湃:   “……不过下次再敢叫我‘蠢狗’,我就用这把枪突突了你!”   “好啊。”   安基大笑起来,站起身,拿出那枚稍大一圈的黑色戒指,执起狄奥提的手,郑重地为他戴上。   那冰凉的“陨”金属很快染上了狄奥提手指的温度。   “狄奥提,给我也带上戒指吧。”   然后,他将另一枚戒指放入狄奥提掌心,伸出了自己的手。   狄奥提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微微颤抖的手指,拿起戒指,小心翼翼地、无比郑重地,将那份代表着永恒与坚硬的承诺,套在了安基的指根。   他们十指交握,两枚黑色的戒指在夜色下折射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事实上,无论是安基还是狄奥提,他们的人生剧本里,原本绝无“爱上某人”或“步入婚姻”这类庸俗的章节。   安基是经典的反社会型人格,他洞悉人性弱点,擅长操纵利用,对所谓情感的稳固性抱持着根深蒂固的怀疑与嘲弄。   稳定于他而言是乏味的贬义词。   他追求的是刺激、是挑战、是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愉悦感。   像一团无法无天的野火,肆意燃烧,从未想过为谁停留。   狄奥提,则如同荒漠中永恒肆虐的狂沙,粗粝、暴烈、遵循着最原始的弱肉强食法则。   他不懂温柔,不屑迂回,用坚硬的外壳和锋利的棱角对抗整个世界,从未想过有谁能真正靠近他风沙席卷的内核,更遑论驯服。   然而,命运却开了最大的玩笑。   这场看似不可能的交集,却成了彼此唯一的变数。   安基做到了看似不可能的事。   他不仅成功地“驯服”了这头无人敢靠近的烈犬,更在这场漫长的、充满对抗与试探的“驯服”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改变了自己。   他依然疯狂,依然恶劣,但他开始理解并眷恋起狄奥提那份笨拙的忠诚与纯粹炽热的温度。   就好像和狄奥提待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安基的生命都变得更加有意思了。   那团野火,竟真的找到了一片愿意为之收敛焰芒、甚至添柴加薪的沙海。   而对狄奥提而言,安基的出现,就像一场无法抗拒的沙暴,强行侵入了他的领地,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被看穿、被挑衅、被逗弄,也被一种狄奥提无法理解的方式珍视着。   因为喜欢,所以期望对方的回应,期望共同的未来。   而这期望的产生,恰恰是最有力的证明,证明那名为“爱”的、他们曾不屑一顾或从未识得的情感,早已如同滔天巨网,将他们牢牢捕获。   这张网,无形却坚韧,无关理智,不论性格。   再疯狂的疯子,再烈性的猛犬,一旦坠入其中,便再也无从逃脱。   那两枚以“陨”打造的戒指,套住的不仅仅是手指,更是两个孤独、怪异、却偏偏为彼此而改变的灵魂。   它们象征着宇宙中最坚硬的承诺,落在了两个最不可能许诺的对象身上。   爱,终究是谁也没能逃过的、这世间最甜蜜的围剿。   海浪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见证着这片曾经充满绝望的土地上,萌生出的最新鲜、最炽热的希望。   远处,好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如同沉默的守望者,矗立在潮水边缘。   兰塔和白面具各自坐在一块礁石上,望着远处海滩上。   篝火晚会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寂静与海浪声清晰可辨。   这里是适合失意者待的地方。   兰塔金色的长发在海风中微微飘动,他冰冷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又带着化不开的落寞。他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可真幸运啊。”   白面具穿着一身黑衣,身影几乎与礁石的阴影融为一体,闻言,他微微侧头:   “幸运?我以为你会说,他们很幸福。”   白面具当时在会议上避开米迦勒,离开之后,就去了反叛军,他和反叛军以黑色监狱的名义进行交涉,获得了反叛军的认可。   之后又跟着反叛军一起回到了黑色监狱。   闻言,兰塔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浸满了苦涩的回忆:   “幸福是结果,幸运是过程,能同时拥有两者,很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深远的黑暗海面,声音低沉下去,   “我也有过一个曾经愿意为了我去死的朋友,我也愿意为他去死。”   白面具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是后来,他真的死掉了。”   兰塔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比痛哭更让人感到压抑,   “他们都说他背叛了我。但是……”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固执的抗拒,“我不想相信。”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的回响。   “有时候想想,”   兰塔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其实还不如,他是真的背叛了我,活着,藏在了世界的某个角落。都比他真的死掉了,要好得多。”   白面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并非询问,而是陈述:   “听首领这个语气,恐怕不只是‘朋友’吧?”   真是一语中的。   兰塔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懈下来,化作一声更深的苦笑,带着一言难尽的疲惫和怅惘:   “不,就是朋友。只是朋友。”   他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强调某个无法逾越的界限,   “我还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他就……”   后面的话语消散在海风里,只剩下无尽的遗憾。   白面具了然。   恐怕是友人以上,恋人未满。最是意难平。   “这世上有太多的遗憾了,”   白面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好像是在讲自己的故事。   “但很少会拥有弥补遗憾的机会。”   “很少?”   兰塔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难道不是绝对没有吗?”   在他看来,逝去便是永诀,错了便是过了,哪有弥补可言。   白面具似乎轻笑了一下,墨蓝色的发丝被海风吹起,拂过冰冷的面具边缘。   “如果命运足够眷顾的话,或许……真的可以有弥补遗憾的机会。”   “无论是爱,还是恨。”   “爱又怎么样?恨又怎么样?”   兰塔自言自语。   “到最后也只是空留遗憾,一片虚无。”   沉默片刻,白面具想了想,说:   “爱到深处,若不得回应,便会生出怨憎,因为从未真正得到过,所以才会觉得遗憾,刻骨铭心。”   他顿了顿,若有所感,语气变得苍凉,   “‘遗憾’二字,真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字眼了。”   “求不得,放不下,爱恨交织,最终困住的其实只有自己。”   然后,白面具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我去过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相信一种叫做‘算命’的东西。”   “据说,可以窥探命运的轨迹。”   兰塔皱了皱眉,从自己的情绪中稍稍抽离:“算命?和塔罗牌差不多?”   “类似,但也不同。”   白面具答道,   “说到底,或许也只是一种心理安慰。算出来的结果如果符合自己的预期,那就选择相信;若不符合,便付之一笑,说不准。要试试吗?”   兰塔觉得有些荒谬,却又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拒绝:“要怎么算?”   “需要姓名,和生辰八字。”白面具解释。   “生辰八字?”兰塔不解。   白面具说:“就是出生的年、月、日、时,非常精确的时间。”   兰塔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海风卷起浪花,打湿了他的衣角。   许久,兰塔才用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的语调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确切的生日。”   “我只知道,他叫Cerie。”   说出这个名字时,兰塔垂下了眼眸,浓密的金色睫毛掩盖了眼底深切的悲伤。   白面具闻言,似乎顿了顿。   过了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缓缓说道:   “Cerie吗。”   “很巧,我也有一个学生,英文名也叫Cerie。他是一个非常出色、也非常特别的学生。”   “那可真巧。”兰塔回答。   白面具思考片刻,说:“说不定,你和你的那个朋友,还有再见的机会。”   兰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是说……他真的没有死?”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几乎让兰塔心跳停止。   白面具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莫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命运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和我们无法想象的曲折。”   他转向兰塔,尽管隔着面具,兰塔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后面深邃的目光,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你们还能以某种方式再见。”   兰塔怔住了,眉头紧锁,完全无法理解白面具话语中深藏的、近乎预言般的暗示。   说的实在是莫名其妙,像是一个无法破解的谜语。   面对着兰塔眼中清晰的不解与困惑,白面具并未再继续那个关于命运与重逢的玄妙话题。   他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拍落了沾染在衣袍上的细沙与碎石,仿佛要将这片土地上的尘埃也一并拂去。   “黑色监狱的风波已告一段落,我也该离开三十七星了。”   白面具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疏离,如同在陈述一项既定的日程。   他转向兰塔,语气变得正式了几分,带着交易完成后的确认口吻:   “按照我们之前的交易内容,星潮分公司所掌控的那片星系的战略要地,将会向反叛军敞开大门,提供你们所需的中转与补给便利。”   闻言,兰塔也从礁石上站起身,谈及正事,他立刻恢复了反叛军首领的沉稳。   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应道:“好。合作愉快。”   白面具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最后侧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眼前这片无垠的、墨蓝色的海洋。   夜风更疾,吹起他墨蓝色的短发,也吹动了他眼中那难以化开的、深沉的悲伤。   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某个遥远故人的身影上,带着无尽的怀念与寂寥。   然而,故人终究远在天涯,不再身边。   白面具收回目光,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重新被封存于那副冰冷的面具和深不可测的气质之下。   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海岸线,一步步走向停在远处隐蔽位置的私人跃迁飞行器。   他的背影挺拔却孤寂,很快融入了浓郁的夜色之中。   飞行器的舱门无声滑开,在他进入后又悄然闭合。   舱内,柔和的光线亮起。   下一秒,飞行器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升空,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撕破三十七星沉寂的夜空,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   飞行器内。   白面具抬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精准地扣住了那副光洁的白色面具边缘。   手指贴在上面的白月季花纹上。   轻微的“咔”声响起,是内部精密卡扣松脱的声音。   面具被缓缓取下。   窗外是飞速掠过的、扭曲的星云与遥远恒星投来的冰冷微光,那些光斑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釉色。   终于得见真容。   墨蓝色的短发与他瞳色相得益彰,肤色是近乎冷的白。   极其英俊,却绝非温和讨喜的俊美,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近乎冰冷的异域质感。   事实上,他的五官立体深邃,眼型狭长,是经典的西方骨相,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超越性别、冷冽而精准的帅气。   眉骨高耸,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隐匿其下的眼睛更显幽邃。鼻梁高挺如峰,线条利落得如同刀劈斧凿,带着毫不妥协的刚毅。   唇形薄而轮廓清晰,唇色很淡,此刻正微微抿着,透出一股内敛的克制力。   然而,若有曾亲眼见过那位已在帝国政治漩涡中陨落、政败身死的前二殿下的虫族在此,必定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继而陷入巨大的震惊与困惑之中。   像。   太像了。   真像当年的帝国前二殿下,称得上三分的相似,尤其是眉眼之间。   ————————!!————————   [捂脸笑哭]不好意思来晚了,总之,这个单元写完辣!   下个单元   [克罗斯汀x米迦勒]   [重生深情x冷艳放浪]   [年下x年上]   [前排排雷:受不洁]   信息素:[圣树橄榄x白月季]   微微虐,微微虐[撒花],真的微微虐(吧) 第76章 第1章·再逢:生死之隔,恨海情天。   帝国主星,夜幕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丝绒,无声垂落,将鳞次栉比的宏伟建筑与暗潮汹涌的算计一同包裹。   善恶难辨。   真假难分。   在这片极致的静谧之下,主星贵族区却亮如白昼,一场名为送别、实为权势交织的奢靡宴会,正悄然拉开序幕。   花厅附属的地下停泊场内,一架架造型流畅、价值不菲的飞行器如同温顺的金属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入指定泊位。   空气中弥漫着引擎冷却液的微弱气味与高级香氛交织。   这场盛宴冠冕堂皇的理由,是送别即将奔赴前线的将士。   如今的帝国可并不太平。   就算维持住表面的平衡,也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梵派上将不幸死在了战场上,整个帝国的军力损伤过半。   这一场别开生面的送别宴正是为即将远去的第二军团的将士和士兵们送别。   其中,一架纯白色的飞行器尤为醒目,其极致的简洁与周围八辆沉默拱卫的黑色护卫飞行器所形成的强烈反差。   它们如同众星捧月,又似缄默的乌鸦围绕着冰冷的圣像。   飞行器停下了。   纯白的舱门无声滑开。   最先探出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皮鞋,鞋型瘦削,鞋底极薄,踩在冷硬的地面上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接着,是笔挺的、毫无褶皱的白西装裤管,勾勒出一双笔直却过分瘦削的腿。   ——帝国首席财政官,米迦勒,躬身步下飞行器。   他灿金色的长发如同融化的黄金,瀑布般流泻而下,几缕发丝乖顺地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   一副精巧的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之后,一双翠绿的眼眸抬起,仿佛幽深寒潭中封存的祖母绿,冷静地扫过周遭。   犹如雪山之巅,高不可攀,贵不可言。   帝国首席财政官阁下的肤色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冷白,虚弱,却更像博物馆中保存完好的冷瓷,或是雪线之上终年不化的积冰。   光冷,完美,却缺乏鲜活的血色,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禁欲气息。   一身剪裁极尽苛刻的白金镶边财政官制服,将他的身形收束得利落而锋利。   悬挂在腰侧的金色细链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如同蛇游过无尽金币堆的冰冷声响。   “咳咳。”   米迦勒微微侧首,用戴着洁白手套的指尖轻掩住唇,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自从七年前开始,他的身体就不太好了。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快要燃尽了。   在他身后,两名身着黑衣、气场沉静的护卫如影随形,立刻自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护立在两侧,目光锐利地警戒着四周。   然而,宴会的规则不容破坏,即便是帝国的钱袋,也无法将爪牙带入内场。   行至辉煌的宴会厅大门外,护卫们便如雕塑般止步,目送米迦勒独自,步入那一片流光溢彩与暗藏机锋的名利场。   身旁空荡荡。   米迦勒已经习惯了。   他觉得这些都无所谓。   从七年前开始,他好像把自己生命的某一块也丢在了七年前,米迦勒似乎,从来都没有走出七年前的那一个雨夜。   只是泪都流尽了。   只剩下衰败。   专用的电梯无声攀升,镜面的轿厢壁映出米迦勒毫无波澜的面容。   门开,   金碧辉煌的浪与喧嚣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米迦勒脸上即刻晕染开恰到好处的、无懈可击的浅笑,如同精密仪器描摹出的面具。   他步入厅内,沿途贵族们纷纷举杯致意,言语热络。   米迦勒从容应对,点头,回以简练而得体的寒暄,翠绿的眼眸在镜片后弯起优雅的弧度,仿佛真心享受着这一切。   可他置身于此地的身影,却与周遭的奢华迷醉格格不入。   就像……一株被错置在盛宴中央的、正在缓慢零落的白月季。   极致的容貌与权柄是它未曾凋零的花瓣,而那份深入骨髓的苍白与仿佛浸透了药汁的苦涩,却从每一寸肌肤、每一次轻微的呼吸中弥漫出来,暗示着内里的消耗。   盛宴上的米迦勒,完美扮演着帝国财政官的角色,周周旋于觥筹交错之间,却仿佛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病态而糜丽的幻影,连血肉皮骨都浸染着无从掩饰的、命运的苦味。   他手中端着的香槟杯几乎未曾真正沾唇,镜片后的翠绿眼眸冷静地掠过全场,将每一张笑脸下的算计尽收眼底。   这场送别宴的规格之高,在近年的帝国社交界堪称罕见。   宴会厅内将星云集,金色肩章与各式勋章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第一军团的核心将领,以阿森德林上将为首,几乎全部出席。   三位鬓角斑白的老派正围站在壁炉旁低声交谈,他们的勋章绶带几乎覆盖了整个左胸;几位年轻气盛的中将则聚集在长餐桌旁;更有十余位少将分散在各个角落,如同精密仪器中的齿轮般维系着整个会场的权力运转。   无数世袭贵族的代表穿梭其间。   老牌贵族们保持着矜持的仪态,新兴贵族则更加活跃地拓展人脉。   而在所有瞩目的中心,皇室代表艾斯卡利殿下正优雅地举杯。   他身旁站着以铁血手腕著称的第二军团军团长、虫帝陛下的雌君——温纳斯。   温纳斯军团长笔挺的军装上别着双剑交叉的徽章,紫色的眼睛闪烁着利益的光芒,他也同样的很适合这种场合,正是天生的狐狸。   没一会,所有的目光焦点,最终都落在此行的主角——第一军团军团长阿森德林上将身上。   他身着黑色将官礼服,胸前缀满的勋章记载着数十年的戎马生涯。   此刻他正站在宴会厅中央的水晶吊灯下,接受着众人的敬酒与祝福。但每个在场者都心知肚明,这场隆重的出征背后,是帝国高层冷酷的权力权衡。   帝国早已对远在前线的梵派上将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没有剥夺他的军衔,允许他以上将的身份下葬,已经是帝国最后的仁慈了。   接连的败仗已经让军部损失了整整十三个精锐师团,无休止的财力消耗让财政部不得不连续三次追加特别军费预算。   那个名字在高层眼中已然与“无能”和“失败”画上等号,就连最保守的老派贵族都不再为他辩护。   顶多只能说一句死者为大了。   可再怎么粉饰,也敌不过他是一个政治和战争上的失败者的事实。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第二军团的阿森德林上将,被推到了舞台中央。   派系倾轧,权力制衡,借此机会削弱政敌的势力,同时将最棘手的烂摊子交给最有能力的对象去处理——这本就是帝国高层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   几位支持阿森德林的元老暗中运作,终于促成了这次临阵换将。   此刻,即将远征的核心人物——第一军团军团长阿森德林上将,正与他的雄主西朗·莱茵斯站在一起。   十分的惹眼。   雄虫出现在这种社交场合并不意外,因为帝国赋予了每一个雄虫尊贵的身份,尤其是高等级的雄虫,更是得到了无数的资源。   但是惹眼的原因是,因为之前闹的沸沸扬扬的直播。   西朗是星潮的头部主播,又是星潮的投资者之一,偏偏前段时间直播说只会娶阿森德林一个雌君。   所以社交媒体又爆了一回。   当然,阿森德林是罕见的S级雌虫,出身平民,背后没有任何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   他曾因这份低等而被排斥于权贵圈层,但如今,帝国在军事上却不得不仰仗他这柄无鞘的利刃。   站在他身边的西朗·莱茵斯,则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张扬。   这个雄虫此刻正笑着,站在阿森德林身侧,姿态亲昵。   两人手上佩戴着同款的戒指,闪烁着低调而恒久的光泽。   他们站在一起,一个如岿然不动的冷峻山峦,一个如环绕山间的炽热流火,看似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俨然一副恩爱眷侣的模样。   有几个看不惯的虫族说他们不过是装模作样,但是更多的虫族选择闭紧了嘴巴。   毕竟,阿森德林现在是势头最猛的军部上将,和阿森德林对着干,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   何必自己找虐呢,不是吗?   欺软怕硬、维护阶层,永远都是腐朽贵族的本质。   此刻,水晶吊灯下流淌着悠扬的弦乐四重奏,侍者们端着盛满昂贵香槟的水晶杯穿梭在人群中。   来自遥远星系的珍稀水果被精心摆放在银质托盘上,每公斤价值堪比同等重量的精金。   然而,这场宴会中最昂贵的,并非那些奢华的装饰、珍馐美酒,而是弥漫在空气中、无形却无比坚韧的帝国贵族关系网。   东南角的落地窗前,财政部的中层官员正与军需部的代表低声交谈,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划动;西北角的休息区内,几个世袭贵族正在商谈联姻事宜,他们的孩子则在不远处进行着尴尬的初次会面。   在这里,巩固或交易着这种比任何货币都更为珍贵的资源。   权力在此流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实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米迦勒轻轻推了推金丝眼镜,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在这场权力的盛宴中,他既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更是那个深知标价几何的估价者。   帝国如今的权力格局微妙。   不过总体而言,虫帝陛下劳伦斯在前段日子,突然病情加重了,虽仍占据着最中央的位置,却已光芒黯淡。   缠绵的病榻耗尽了这位衰老的陛下全部的精力,使他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牢牢掌控帝国的缰绳。   尽管这位陛下试图抓住正在从他指缝中流走的权柄,不过嘛,他更像一棵根系已然腐朽却仍顽强挺立的老树。   说到底,行将就木,有什么用呢?   而真正代表帝国意志、在光鲜亮丽的前台行使着至高话语权的,是艾斯卡利殿下。   众人只见,艾斯卡利殿下身量极高,接近一米九的挺拔身躯在平均身高仅一米六左右的雄虫群体中,宛如鹤立鸡群。   这赋予了他一种天生的、不容忽视的物理存在感。   但此刻,艾斯卡利因周遭过于浓郁的味道而微微蹙起眉头,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不适与烦躁,冲淡了那份天然的贵气。   在艾斯卡利殿下身侧站着的是虫帝劳伦斯的雌君,同时兼是权势非凡的第二军团长——温纳斯。   温纳斯那一头长及腰际、光泽流转的紫色长发,如同倾泻而下的华丽绸缎。   他的眼眸是更深邃的紫色,眼型狭长,眼尾妩媚,顾盼之间波光流转,仿佛一只洞悉世情的狐狸精,透着成熟的风韵与精明。   自神殿那场巨大的变故后,供给劳伦斯陛下的特殊“药”骤然中断。   这一变故如同抽走了支撑腐木的隐秘基石,劳伦斯陛下昔日依靠那恶心的药才能勉强维持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所以,很快便缠绵病榻,一病不起,再也无力掌控那柄象征无上权柄的权杖。   陛下病重的帷幕甫一落下,帝国权力舞台的灯光便骤然暗转,照见了此前隐匿于阴影中的汹涌暗流。   权力不会真空,当最高处的掌控力消退,那庞然的力量便如同决堤之水,四下奔流,亟待新的河道。   一时间,各方势力以前所未有的活跃姿态浮出水面,蠢蠢欲动,都试图在那份骤然下放的权柄中,分得最大的一杯羹。   在这场不见硝烟却更为残酷的争夺中,虫帝陛下的雌君、第二军团军团长温纳斯无疑是锋芒最盛,也最为成功的角逐者之一。   他审时度势,手腕强硬,精准地抓住每一次机会,无论是军中的整合,还是议会内的博弈,他都步步为营,不断扩大着自己的影响力与实权版图,成为了这段权力过渡期里最大的赢家之一。   他的胜利,不仅彰显于硝烟弥漫的名利场。   情场也得意。   温纳斯和艾斯卡利这段时间过得还算是不错。   尽管无法将这份亲密关系置于阳光之下公之于众,但暗中的往来却为他们带来了一种别样的刺激与满足。   在严酷的政治较量间隙,那些秘密的相会、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汇,以及指尖短暂触碰传递的温存,都成了滋养的养分。   他们在这种半遮半掩的状态中寻得了一种危险的平衡,情感竟也奇异地趋于稳定,得了一处难得的避风港。   纵使不能光明正大,倒也算是两情相悦。   “殿下。”   温纳斯微微向艾斯卡利侧身,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独特磁性的气声低语,那声音像柔软的钩子。   “您瞧瞧四周那些闪烁的目光,今晚想象着能获得您青睐、与您搭上话的家伙,恐怕能从宫门口排到星际港。”   阿这。   好想打喷嚏啊,忍一下算了。   不行啊,鼻子好痒。   “……”   艾斯卡利外表维持着皇室继承者与生俱来的高冷面具,下颌微抬,目光平视前方。   天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才能忍住在公共场合打喷嚏。   艾斯卡利稍微揉了一下鼻子,偏过头,像一只被嘈杂环境弄得有些烦躁、正向信任之人委屈抱怨的大型犬,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温纳斯,别取笑我了。”   “最近不知道流行什么鬼东西,这帮贵族的香水一个比一个冲,混合在一起简直要命,熏得我鼻子发痒,嗓子眼也跟着难受。”   温纳斯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端庄,他轻声劝慰,如同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殿下,再忍耐一下。这是必要的场合。”   “实在忍不了了……”   艾斯卡利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苦恼,眼眸中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再待下去我可能要打喷嚏了,那可就真成了明早《帝国趣闻》的头条了。”   好吧。   真行啊。   这很艾斯卡利。   温纳斯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深知艾斯卡利的脾气,只得妥协,细致地叮嘱道:   “那就去小阳台透透气。但记住,快去快回,离开太久难免惹人注目。”   闻言,艾斯卡利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尽管脸上还得努力绷着那副高贵冷峻的表情,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指尖飞快而隐蔽地轻摸了一下温纳斯礼服下劲瘦的腰侧,动作快得像错觉:   “嘿嘿,明白!我就去喘口气,里面熏得我头晕,马上回来!”   温纳斯对他这孩子气的小动作早已习惯,眼中纵容与无奈交织,微微颔首:   “快去。”   于是艾斯卡利如蒙大赦,立刻转身,步伐稳健却目标明确地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径直走向宴会厅东南角那处被厚重丝绒窗帘半掩着的小阳台。   贵族的这种社交场上有一个默认的规则:   宴会厅上落地窗后面的小阳台属于公共场所,但是当窗帘拉上之后就成为私人场所。   请勿打扰。   不过,艾斯卡利似乎目标性很强,他先是动作流畅地拉开窗帘一角,身影没入后,又仔细地将窗帘重新拉拢合严,随后打开玻璃门步入阳台,并反手轻轻关上。   夜风的微凉瞬间驱散了萦绕在鼻尖的甜腻香气,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终于又活过来了。   感觉鼻子都要被熏爆炸了。   离开的借口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借口,艾斯卡利确实不喜欢宴会上的各种各样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确实是想出来透透气,不过这里其实是有谁在等他。   阳台并非空空荡荡,一个高挑的身影早已背对着他,凭栏而立,仿佛在独自欣赏主星的夜景。   那个雄虫墨蓝色的短发在阳台柔和的地灯映照下,泛着冷调的光泽,身形挺拔,姿态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   艾斯卡利收敛起方才那点私下里的放松,走上前去,语气郑重而清晰,打破了夜的宁静:   “克罗阁下,久仰大名了。”   那个雄虫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与地灯的光线交织,清晰地勾勒出雄虫英俊的面容。   尤其是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克罗斯汀看向艾斯卡利,唇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举止间那种历经沉淀的贵族风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成熟得体。   尽管两人身高相仿,站在一起有种势均力敌的气场,但这位“克罗阁下”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稳、内敛且经过岁月打磨的贵族气场,让他显得比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分憨直气的艾斯卡利要更加持重和老练。   “百闻不如一见,艾斯卡利殿下,”   克罗斯汀的声音温和悦耳,却自带一种不容小觑的分量,   “实在是幸会。”   跟在温纳斯身边久了,也学会了一点待人接物的东西。   艾斯卡利唇角扬起一个笑容,主动向克罗斯汀伸出手:   “西朗在我面前多次提起过您,言语间充满敬佩。”   “西朗是我信赖的朋友,朋友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暂,带着皇室特有的、既显亲近又保持距离的礼节。   克罗斯汀微微颔首,回以同样礼貌周全的微笑,伸手与艾斯卡利交握。   “殿下愿以诚相待,是我的荣幸。”   “坦诚是合作的基础,”   艾斯卡利粉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认真,他压低了些声音,话语却清晰直接,   “克罗阁下。希望您能为我搭设桥梁,我想与反叛军中那位大名鼎鼎的兰塔见一见。”   现在的战局对于帝国完全不利,主要问题是,梵派实在是葬送了帝国的太多兵力,次要问题是,反叛军的战力实在是太恐怖了。   尽管第一军团骁勇善战,尽管阿森德林上将经验丰富。   但是真的要打吗?   打得生灵涂炭,再送上无数的将士的生命,就为了这个腐败的帝国吗?   打得赢吗?   还要打吗?   反叛军这一路打过来,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这场战争不仅仅是性别战争,最主要的本质,是一场阶级战争。   贵族的统治已经弹尽粮绝了,已经可以一眼看到头了。   在现在的这个虫族世界,贫富差距之巨大,灰色犯罪地带之庞大,简直让人不忍卒读。   苦难、战争、饥荒、压迫、疾病。   这个畸形的世界还能运行多久呢?   所以这场战争必须快速结束。   以最低的伤害结束。   虫族世界,需要一个真正的王。   这个王,必须有政治野心,有谋略手段,有军事能力。   最重要的是,这个王必须代表着帝国大部分民众的意愿——才能真正意义上的力挽狂澜,开启新纪元。   诚然,艾斯卡利现在的身份是帝国的继承者殿下,贵族中的贵族,王族中的王族。   可是那又如何呢?   自己到底是谁,自己又有几斤几两,艾斯卡利还是知道的。   “我从没有忘记过我是一个人类。”   艾斯卡利望向深邃的夜空。   “我其实挺怀念以前的日子的,大家一起喝酒吃肉撸串,大唱大笑聊到凌晨,去过草原,去过雪山,去过海岛。”   “我是一个人类,这个事实并不以外界的意志而转移。”   “别管我到了什么虫族,还是什么鸟族,我都是一个人类。”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虫族皇室的殿下,但是我知道应该怎样做一个人。”   “反正沾满了血的馒头,我是吃不下去的。”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艾斯卡利看起来实在是大大咧咧,性格又很糙,他似乎并不在乎很多东西,但是往往这种人,最原则的东西谁都动摇不了。   克罗斯汀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惊讶,仿佛早已料到艾斯卡利的意图。   其实也很容易猜到,只要见过一个光明自由的世界,就不会再忍得下压迫。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有心,我必当尽力促成。不过,在安排如此重要的会面之前,或许殿下愿意先帮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   艾斯卡利毫不犹豫地点头,显得十分爽快:“请讲。”   克罗斯汀的目光投向身后那灯火辉煌、喧嚣隐隐传来的宴会厅,语气平和自然:   “能否请殿下与我一同返回宴会?有殿下的引领,我能更自然地融入其中。”   克罗斯汀现在对外的身份,是偏远星系的一个小贵族,家中靠着两座矿山积累了些许财富。   这样的背景,在等级森严、极度看重出身与底蕴的主星贵族圈里,实在显得有些不够看,甚至可以说是格格不入。   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契机,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踏入这个核心圈子的理由。   而由帝国未来的继承者、尊贵的艾斯卡利殿下亲自引入场——这无疑是最高效、最引人注目,也最至关重要的敲门砖。   在攀附成风的贵族社交场,能与艾斯卡利殿下并肩而行,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足以让无数审视和轻视的目光瞬间转变为好奇与奉承。   艾斯卡利:“……”   啊这。   啊这啊这。   好不容易出来了,这才没多久又要回去了。   艾斯卡利仿佛已经能感觉到那味道开始刺激他的鼻腔和喉咙。   可是,事已至此,艾斯卡利刚刚才表达了合作的诚意,此刻怎能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个人小问题而拒绝?   所以艾斯卡利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表情,甚至挤出一个略显干巴巴的笑容:   “当然没问题。”   “那,我们现在就进去?”   “嗯。”   克罗斯汀微微颔首。   深沉的夜色之中,克罗斯汀的目光转向那扇隔开阳台与喧嚣的玻璃门。   周遭微凉的夜风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厚重的丝绒窗帘严密地遮挡后,将宴会厅内的一切景象与嘈杂都隔绝开来,只透出模糊摇曳的光影。   他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那双深邃的墨蓝色眼眸却仿佛能穿透这层华丽的阻隔,精准地落向某个特定的方位。   一种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认知在克罗斯汀心底晃动——克罗斯汀知道,他想见的那个亚雌,此刻就在这片被帘幕掩盖的浮华景象之中。   米迦勒,   就在那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划过,千回百转,百转千回,带着密密麻麻的疼痛。   时隔那么多年。   爱恨,却不过一瞬。   生死之隔,恨海情天。   爱变成恨,恨又变成遗憾。   终于到了重逢之时。 第77章 第2章·相见:似是故人来。   宴会厅依旧金碧辉煌,权力的洪流不会认为少了谁而停止片刻。   而回来的艾斯卡利殿下亲自引领着一位陌生雄虫面孔步入宴会厅核心区域。   这一举动本身就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周遭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   艾斯卡利殿下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极为醒目,而他身侧那位墨蓝短发、气质沉静中透着不凡的雄虫,更是引发了窃窃私语与无尽猜测。   “诸位,这位是克罗阁下,”   艾斯卡利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清晰地传入附近几位显赫贵族的耳中,   “是我的朋友。”   “朋友”一词从帝国继承者口中说出,其分量足以让最傲慢的贵族重新掂量来人的分量。   一时间,几位贵族脸上立刻堆起了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举杯致意,看向克罗斯汀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与探究。   “是,很高兴能见到各位。”   克罗斯汀微微欠身,礼节完美得无可挑剔,唇角噙着一丝淡然而疏离的微笑,接受了这些目光的洗礼。   他的视线平稳地扫过眼前这些衣冠楚楚的权贵,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七年了。   从前时光仿佛在克罗斯汀眼前倒流、重叠。   重生归来,这些贵族的脸庞——无论是曾经虚伪奉承的、落井下石的、还是冷眼旁观的,甚至其中少数曾流露过一丝善意却最终无能为力的。   其实很多面孔,克罗斯汀都有点熟悉。   但那又如何呢?   过去那些事情或许重要,或许又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为,都如同早已翻阅过无数次的画卷,在雄虫深邃的墨蓝色眼眸深处一一掠过,好的,坏的,丑恶的,都被瞬间精准归档,不起波澜。   这次回来,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不过许多本该出现的面孔却没有出现,克罗斯汀之前查了一下,所以知道,那些家伙很多都已经死了。   此刻一阵寒暄过后,不可避免的问题如期而至。   只见一位身着深紫丝绒礼服、手持镶金手杖的老伯爵,看似随意地晃动着杯中酒液,笑着开口,语气带着贵族圈惯有的、包裹在虚伪下的盘查:   “克罗阁下气度不凡,不知是来自哪个显赫的家族?似乎以往在主星的宴会上,未曾有幸得见。”   瞬间,周围细微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更多的目光聚焦过来。   克罗斯汀面色未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   他迎着老伯爵以及其他贵族探究的目光,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坦诚,如实道来:   “伯爵阁下过誉。”   “家族谈不上显赫,我来自偏远的33星系,家中经营两座矿业行星,仰仗帝国庇佑,略积薄产而已。”   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自卑或闪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气氛发生了微妙而清晰的变化。   那些刚刚还努力维持的热情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如同退潮般迅速淡化,虽然依旧挂在脸上,却失去了温度。   探究的目光迅速转变为一种重新评估后的、隐隐约约压抑着的不屑与轻慢。   没错,这就是主星的权贵,依仗身份,十分的排外,阶级分明。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艾斯卡利殿下从哪个古老世家中挖掘出的新贵或重要盟友,却没想到只是一个来自穷乡僻壤、靠着挖矿起家的暴发户。   看得出来,那种想要通过结交克罗斯汀来间接攀附艾斯卡利殿下的急切心思,瞬间与根深蒂固的、对偏远地区出身的本能鄙夷相冲突,俗称左右脑互博。   这当然并不矛盾,腐朽的势力发现某个东西有价值的时候,总会先去贬低那个东西。   但那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几乎无法完全掩饰的轻视,却如同油腻的浮沫,悄然漂浮在那一大片贵族重新挂起的、略显虚假的笑容之下。   正当周遭空气因克罗斯汀“微不足道”的出身而略显凝滞,那份隐晦的轻视几乎要化为实质时,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尴尬。   “克罗阁下!”   只见阿森德林上将的雄主,西朗·莱茵斯,端着酒杯,脸上洋溢着真诚热情的笑容,步伐轻快地穿过几位贵族,径直朝着克罗斯汀走来。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克罗斯汀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中的热情毫不作伪:   “真是相见恨晚啊!”   西朗的举动和话语,骤然打破冰冷的社交局面。   在今天这个场里面,西朗本身的身份特殊——不仅是实权上将阿森德林的雄主,自身所在的莱茵斯家族亦是帝国颇有影响力的老牌贵族。   所以,他的态度,无疑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他此行前来,目的明确,就是来为克罗斯汀撑场面的。   事实上,西朗深知这个顶级贵族圈层的游戏规则。   在这里,捧高踩低是常态,没有足够分量的身份,仅凭艾斯卡利殿下的一句“朋友”或许能暂时唬住人,却难以真正获得这些眼高于顶的贵族的认可和接纳。   想要在这里立足并施展拳脚,能力和情商固然重要,但关键时刻,来自圈内核心人物的公开支持往往更为关键。   西朗深谙此道。   什么是贵族?   无非就是在爬到那个位置之后,最先做的事情,就是踩下面想要爬上来的人,封闭一切上升渠道,形成歧视链。   通过贬低他人来标榜自己的高贵。   西朗觉得那本身是一件挺可笑的事情。   更何况,在尚未因那神奇的游戏穿越至虫族世界之前,西朗就曾是克罗斯汀教授门下的学生之一。   他对教授的学识与为人充满了由衷的敬意。   贫困地区的几百个学生,说资助就资助,算下来不说千万吧,大几百万的钱还是有的。   这么多的钱说花就花出去了,但是教授本人却过得很节俭。   更别说学术上的相关研究和创新能力了。   西朗是很佩服克罗斯汀教授的。   如今在这个虫族的世界重逢,他自然要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敬重的导师站稳脚跟。   克罗斯汀礼貌回握,笑容依旧淡然,却比方才多了一份真切:   “西朗阁下太客气了。幸会。”   见西朗·莱茵斯如此积极主动且态度亲厚,瞬间扭转了方才因出身问题而带来的微妙窘境。   那些原本隐含不屑的目光立刻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升起的、更加浓厚的审视。   都在评估价值。   贵族的社交,就是价值与价值之间的相互交换。   衡量。   打量。   贪婪,警惕,排斥,算计。   无数的神情,无数的目光。   克罗斯汀的视线平静地滑过周遭那些神色变幻的贵族,仿佛掠过无意义的尘埃。   下一秒,他的目光越过闪烁的水晶吊灯与浮华的衣香鬓影,精准地投向宴会厅另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在那里,米迦勒正背对着喧嚣的中心。   一身白金色的首席财政官制服勾勒出他过于清瘦的身形,灿金色的长发如流泻的冷金,笔直地垂落。   他微微侧头,正同身旁的下属低声交代着什么,姿态专注而疏离。   在场许多权贵对首席财政官又敬又畏,并非仅仅因为米迦勒是帝国的“钱袋”。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米迦勒手中还掌控着帝国阴影中更为重要的利器——密信部。   那个部门如同巨大的蜘蛛,无声地编织着一张覆盖整个帝国上层的谍报网络,捕捉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太多显赫权贵的把柄与隐私被收拢于他的指掌之间,由此形成的无形势力盘根错节,宛如一张深埋地底、却足以勒断任何咽喉的巨网,实在是不寒而栗。   此刻,米迦勒就那样站在那里,华丽的制服似乎比他本人更有分量,衬得那副脊背愈发单薄,仿佛不堪重负。   像一株被精心修剪、强制移植到这金碧辉煌的泥沼中的白色月季,花瓣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纯洁,与周遭的奢靡腐败格格不入,却也更显出一种易碎而病态的艳色。   病若枯骨,大梦浮生。   虚无,脆弱,仿佛下一瞬就会消散于这浮华的烟雾之中。   或许是这边短暂的骚动和西朗那一声不算太低的“克罗阁下”惊扰了他。   米迦勒交代的话语微微一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头来。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隔着攒动的人群与浮动的光影,米迦勒的目光,透过那副冰冷的金丝镜片,猝不及防地、直直地撞上了克罗斯汀投来的、沉静而深远的视线。   “哐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米迦勒手中那支一直被他无意识捏着的、用于搅拌酒液的细长银匙,脱手坠落,砸在了酒杯里。   声响不大,却足以让他身旁的下属惊愕地低头看去。   然而米迦勒毫无所觉。   镜片之后,那双总是蕴藏着冷静算计与疏离倦怠的翠绿色眼眸,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刻骨铭心的震惊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惯常的淡漠面具,随之翻涌而上的是某种被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控制的、深可见骨的痛楚。   那情绪来得如此猛烈而真实,以至于米迦勒苍白的脸颊瞬间血色尽褪,连那淡色的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一眼生死。   仿佛跨越漫长的时光,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   ——   这一刻,米迦勒甚至怀疑自己陷入了幻觉了。   仿佛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华美雕塑,米迦勒简直与周遭流转的喧嚣格格不入。   从很久之前,米迦勒就开始戴着白手套了,近乎病态地隔绝了一切,他当然觉得这个世界肮脏,但是与此同时,他也觉得自己肮脏。   米迦勒的自厌情绪很重,总觉得自己从内里早已烂掉了,不配触碰任何纯粹之物。   而此刻眼前浮现的这个身影,是幻觉吗?难道又是幻觉吗?怎么会又是幻觉呢?   混乱的思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眼前仿佛有大片大片虚幻的白色光影疯狂闪烁、重叠。   幻觉吗?   又是幻觉?   花,花,花……视野所及,尽是苍白的花朵在无声摇曳。   尖锐的记忆,狠狠刺穿米迦勒勉力维持的平静,将他粗暴地拖拽回那个阴冷彻骨、天色灰蒙如绝望本身的清晨。   帝国高层冷冰冰地否决了为那位被定性为“叛国者”的二殿下举行任何形式葬礼的请求。   是第四军团——殿下曾经的旧部,冒着极大的风险,在荒郊为他举行了一场简陋到近乎悲凉的告别。   简陋到……令人心酸的仪式。   无法大张旗鼓,只能无名无分。   那具棺椁沉重而空洞,里面没有殿下的尸身。   因为克罗斯汀的尸身早已在那场被那一场冲天大火中化为灰烬,只余下几套他生前常穿的、熨烫平整的旧日常服,被一丝不苟地折叠放置,沉默地代替主人承受着最后的哀悼。   棺木的四周,内里,乃至整个临时搭建、透着寒酸的灵堂空隙,都被无尽的白月季填满。   冰冷的花瓣上凝结着清晨的露水,散发出一种浓郁到令人窒息、几乎掩盖了泥土与悲伤气息的芬芳。   好多白月季啊,为什么是白月季呢?   有知情的老兵低声嗫嚅着,说这是克罗斯汀殿下自己在某个看似平常的日子,异常冷静地留下的遗愿,仿佛殿下早已清晰地预见了自己必然的终局。   白月季,白月季。   葬礼上,米迦勒自己也机械地抱着一束他精心挑选了最久、花瓣最无瑕的白月季。   可当他看到那几乎被冰冷花海彻底淹没的孤独棺木时,一股蚀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冻僵了他的血液。   他听见身旁,一位第四军团的雌虫咬牙切齿,用被硝烟和泪水灼伤的沙哑嗓音低吼:   “二殿下就这么被害死了,葬礼花居然用的是白月季,为什么不用更贵一点的花呢?连这点钱都掏不出来吗?”   另一名眼眶通红、强忍悲痛的士兵哽咽着接话,声音破碎:   “不是的,这是殿下自己要求的。”   “有一天晚上,已经很晚很晚了,接近凌晨,殿下独自回来,带回了许多许多花种,之后就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在后院里,亲手……一株一株,种满了整个花园。”   “我觉得那个时候殿下应该是伤心的,我上去问殿下,殿下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白,   “现在那些花,全都在这儿了。”   白月季,为什么偏偏是白月季啊。   其实并不难猜。   米迦勒的信息素就是白月季。   米迦勒当时就站在一旁,脸上像是戴着一张冻结的面具,没有任何表情,将所有翻江倒海的剧痛死死锁在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   正所谓,心死如灰。   大悲大痛之下,已经做不出什么反应了。   他就那样在冰冷的地面上,在克罗斯汀的棺木旁,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从墨黑沉重的深夜一直跪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而残酷的灰白,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自己的生命也一同跪尽,奉献给棺木中那永眠的虚无。   无声地,泪流满面。   直到夜色过去,直到黎明已至,可是死去的灵魂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双曾被殿下赞美过的翠绿眼眸再也流不出一滴温热的液体,只有两道干涸凝固、骇人无比的血痕,如同永恒的诅咒般刻印在他苍白如尸骸的脸颊上。   跪了那么久,就无声的哭了那么久。   直到最后眼泪流不出来了,膝盖也几乎快跪烂了。   就这样,米迦勒才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突然地向前栽倒,陷入彻底的黑暗,被惊慌的下属手忙脚乱地送往医院。   自那日后,米迦勒的世界里,所有的色彩与生机,仿佛也随着那些被采撷至此、迅速凋零枯萎的白月季,一同不可逆转地衰败、死去。   他本人也似乎被抽走了肋骨与魂魄,迅速变得病骨支离,日益衰败,如同一株失去所有养分、缓缓走向腐朽的植物。   以前,克罗斯汀总喜欢用那种混合着无奈与深沉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会说,觉得老师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高昂、美丽,却仿佛没有温热跳动的心。   但下一刻,那位身份尊贵的殿下又会扬起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阴霾,眼神明亮而坚定得像淬火的星辰,他说:   “不过没关系,我愿意努力争取。”   “我想成为老师的心。”   他还曾在那无数个静谧的、共处的黄昏或深夜,低声说过:   “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呆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心里总是很宁静。我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   “我真的很喜欢。”   都是一些很温柔的,很保守的话。   那个时候,殿下太年轻了。   米迦勒那个时候一直觉得殿下还太年轻了,所以才会犯错一样的爱上自己这种货色。   是的,米迦勒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到底值不值得被爱。   其实是不值得的。   当然是不值得的。   可是,克罗斯汀的爱太温柔,太纯粹了。   他甚至愿意长久的等待,等到米迦勒心甘情愿的那一天,可而最终,那一天,克罗斯汀没有等到。   克罗斯汀死了。   在克罗斯汀死后,将最核心、最忠诚的力量——第四军团的实质掌控权,留给了米迦勒。   这像是一份无比沉重、沾满鲜血的遗产,是最深切的托付,也是最无言的拷问。   ——爱吗?   克罗斯汀从来都没有问过米迦勒这个问题,好像打算一直等下去。   可是米迦勒不断地拷问自己。   ——爱吗?   好像哪一个答案都不对,哪一个答案都不应该。   从那以后,失眠已经是常态了,有时,米迦勒会在药物的作用下短暂入睡,有时则会彻夜清醒。   每当无法梦到克罗斯汀时,他便偏执而痛苦地认定,是殿下在九泉之下依旧恨透了他的凉薄、犹豫与最终意义上的辜负,所以连梦中都不愿再施舍给他半分相见的机会。   可若是侥幸,真的在梦里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却不敢回想的身影,米迦勒却又只能茫然地站在那片虚无的梦境里,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一个字音都无法吐出。   梦中的殿下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只是依旧像从前那样温润地凝望着他,米迦勒泪流满面。   没有问题问下,又如何回答呢?米迦勒连在梦中忏悔的资格都没有。   退一万步来说,米迦勒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太过轻飘廉价,所有的解释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所以哪怕是在那样的梦里,米迦勒也只能静静的站着,他们就这样遥遥相望。   米迦勒站在苍白的一片白色当中,而殿下一点一点往后走,逐渐被黑色的火焰吞噬,其实他知道,那不是黑色,那是死亡。   殿下……不要再往前走了……   不要再往前去了,前面那是死亡啊……   不痛吗……不累吗?不要再往前走了,不要再往前走了……   前面是绝路啊……不要再往前走了!   可是这些话有用吗?   如果这些话有用的话,米迦勒愿意讲上一千遍一万遍,直到声嘶力竭,直到喉咙流血   很可惜,这些话没有用。   米迦勒已经彻底失去了任何资格,再对那个永远年轻、永远定格在记忆中的身影,诉说任何话语,祈求任何原谅。   在米迦勒看来,克罗斯汀已经爱了米迦勒太久,用尽了生命全部的热忱、勇气,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米迦勒却用他该死的理智、权衡、退缩,将这份沉重如生命的爱意,一点一点,尽数辜负了。   他不知该如何接受殿下的爱,他以为殿下很快就会热情褪去,他希望殿下只是三分钟的热度,可是他等了一天,等了一个月,等了一年,等到八年……殿下仍然爱他,直到殿下死去。   自殿下死去的那一刻起,米迦勒便如同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人偶,拖着这具日益破败、病骨支离的躯壳。   他在无边无际的沉默与自我构建的绝望囚笼中,日夜反复咀嚼着那早已渗入骨髓、无可挽回的悔恨与噬心的孤独。   殿下已经死了,他代替殿下怨恨自己,他代替殿下惩罚自己。   自从以后,米迦勒走的每一步都带着旧日尘埃的苦涩,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打着的丧钟。   当真是行尸走肉。   唯有一样东西,能如鞭子,不断抽打着米迦勒早已麻木的灵魂,驱使着他继续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道路上走下去——仇恨。   那是一种冰冷、纯粹、燃烧尽所有软弱的恨意。   复仇。   他要替殿下复仇。   这个念头是米迦勒存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是他残破生命里最后的光,尽管这光来自地狱。   他的复仇名单上罗列着一个个清晰的名字:   那些当年媚上欺下又推波助澜的蛀虫;那个隐藏在幕后、如今王座之上那个德不配位的虫帝劳伦斯……最后,名单的尽头,是米迦勒自己的名字。   当年,殿下被烈火焚烧尸身,不知何其痛苦。   无数个无法入眠的夜晚,米迦勒对着虚空,对着记忆中那张模糊又清晰的脸,无声地问,每一次问询都带着血淋淋的自戕:   殿下,你可曾后悔?   后悔将真心错付于我这样冷血卑劣之徒?   后悔因我的犹豫、我的权衡、我的……无能,而最终害你殒命?   你……会恨我吗?   求你,恨我吧。   请用尽你所有的意志来憎恨我吧。   我不配得到你丝毫的爱怜,是我杀了你,归根到底还是我杀了你。   你曾给了我那么多机会,那么多暗示,那么多触手可及的温暖瞬间……   可我,却一次都没有抓住。   米迦勒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如同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献祭,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仿佛只有让自己持续浸泡在这无尽的痛苦与自责之中,只有让这颗心时刻保持着被撕裂的状态,他才勉强对得起长眠于地下的殿下,才配在这世上多呼吸一口空气。   如同最虔诚、也最痛苦的教徒诵读着责罚的经文,字字泣血。   这过程如同持续不断的自虐,对于米迦勒来说,只有这样做,才能稍微对得起殿下那沉甸甸的、却被自己辜负殆尽的深情。   在那之后,   米迦勒成了游荡在帝国权力顶端的幽灵。   一面用冰冷的手腕掌控着庞大的财政与情报网络,编织着他的复仇之网;一面又在无人窥见的角落,被往事与病痛啃噬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米迦勒的身体与精神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衰败下去。   旧日的伤病因心绪郁结而频频复发,失眠与噩梦成了常态,清醒时是挥之不去的负罪感,沉睡时又是恐惧与渴望交织的幻影。   那身白金镶边的财政官制服愈发显得空荡,仿佛只是挂在一副逐渐被掏空、被灼烧的骨架之上。   以至于今日,在此权贵云集、喧嚣浮华到了极致的宴会之上,骤然看到一个与记忆中那眉眼、轮廓乃至气质都如此惊人相似的雄虫,米迦勒那根早已被拉扯到极致、关于理智与崩溃的弦,终于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刺耳嗡鸣。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便认定,这定然又是自己那不堪重负、趋于崩坏的精神,为他制造出的又一重残酷而逼真的幻影。   可是,他怎么能……怎么能在这种关乎计划、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关键场合,出现如此致命且失控的幻觉?   他还有太多未完成的事,太多必须用这肮脏双手去背负的责任,太多……需要赎罪的罪孽……   身旁的下属俄赛敏锐地察觉到米迦勒骤然变化的脸色和僵直的身体。   俄赛立刻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真切的担忧:   “阁下?阁下!您怎么了?是哪里不适吗?”   被这么一叫,米迦勒猛地回神,他握紧拳头,隔着那层薄薄的、洁白的手套,指甲几乎要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尖锐的刺痛感勉强拉回了他一丝摇摇欲坠的神志。   米迦勒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俄赛,努力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然而那笑容苍白虚弱:   “没事,俄赛。”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却强行维持着平稳,“不必担心,只是突然有些头晕,老毛病了。”   俄赛,这位以细致缜密著称的亚雌,不仅是米迦勒最得力的下属,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亲自教导的学生之一。   果然,俄赛眉头紧锁,显然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他语速加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阁下,如果您身体不适,请不要硬撑。备用医疗队就在地下车库待命,随时可以……”   “我说了,没事。”   米迦勒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强硬。   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重复道,“真的没事。”   然而,就在他们这短暂交谈的间隙,那个令米迦勒方寸大乱的源头,并未消失。   只见,克罗斯汀已然穿越了重重觥筹交错的人群,如同劈开记忆海浪的航船,径直走到了米迦勒的面前。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在他步履所及之处悄然退去。   这个年轻的雄虫终于站定,目光沉静地落在米迦勒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上,唇角缓缓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探究与友善的微笑。   他从容地朝着米迦勒伸出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一位慕名而来的仰慕者,想要与帝国的财政官结识。   “财政官阁下,久仰。”   克罗斯汀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能让人心神稍定的磁性,   “我是克罗。很荣幸能有机会认识您。”   雄虫的目光在米迦勒镜片后那双剧烈震荡的翠绿色眼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微笑道,话语间仿佛意有所指,又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虽然这应当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与阁下您,似乎格外有缘分。”   距离拉近之后,那种惊人的相似感更强了。   并非仅仅源于容貌,因为容貌或许只有三分依稀的影子。   真正让米迦勒呼吸骤停的,是那眉宇间流转的神韵,是说话时微妙的语调顿挫,甚至是站立时那种沉稳内敛又隐含力量感的姿态……都与记忆中那个被他亲手推远、最终死无全尸的身影,重叠。   似是故人来。   米迦勒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疼痛。   疼。   米迦勒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和多年练就的、刻入骨髓的社交面具,强迫自己抬起手。   可是,米迦勒声音却干涩发紧,勉强挤出的两个字耗尽了全部气力。   他只能说:“……你好。” 第78章 第3章⭐·罪孽:如果不是我,殿下不会死。   所以在此刻,跨越了七年的生死与时光,克罗斯汀终于再一次真真切切地站到了米迦勒的面前。   离开的这七年里,他爱过,他恨过,他也怨过,怨命运不公,怨阴差阳错。   他曾无数次试图说服自己放下,试图原谅对方或许从未爱过自己,试图将那纠缠不休的过往彻底埋葬。   释然吧,释然吧,为什么做不到释然?当年空耗了八年的时光还不够吗?离开后七年的时光还不够吗?已经死过一次了,还不够吗?   可克罗斯汀最终发现,自己做不到。   或许,这就是命运开下的最残酷的玩笑。   或许,眼前这个让他痛彻心扉又无法割舍的亚雌,就是他命中注定、跨越生死也无法放下的……爱恨情仇。   “你……”   而此刻,米迦勒的神情有片刻的恍惚,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似乎掀起了惊涛骇浪,但旋即又被强行压下。   无他,真的是太像了,这世上居然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雄虫。   并非是容貌,而是神态、语气、动作。   米迦勒对殿下非常了解,他曾经当过殿下的老师,当了八年的老师,从殿下十五岁到二十三岁,在这个时间段里面,他们一直走的很近。   克罗斯汀殿下是前任虫帝的老来子,也是帝国的二殿下。   无比高贵的身份,甚至一出生就天然拥有了其雌父第四军团的继承权,是真正的王族中的王族。   那是米迦勒还没有做上首席财政官,只是个副官,但是自从当年,白月季花园一见之后,那时开始,殿下似乎很喜欢他。   米迦勒就这样做了殿下的老师。   这件事,也成为之后米迦勒此生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如果回到当初,斩断一切因果,或许殿下就不会爱上自己,也不会死。   是啊……殿下已经死了。   这是米迦勒七年来用无数个日夜、用无尽的痛苦反复确认、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所以眼前的这个雄虫不可能是殿下。   更何况,就算殿下奇迹般生还,也绝不可能如此年轻——眼前这个自称“克罗”的雄虫,眉眼间虽有一丝模糊的影子,但看起来至多不过二十出头,鲜活而陌生。   米迦勒再次在内心对自己施行了最残酷的凌迟,用冰冷的现实一遍遍告诫自己:   殿下已经死了。   任何不切实际的奢望都是对亡者最可耻的亵渎。   将属于殿下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怀念,投射到另一个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身影上,更是对殿下的一种不可饶恕的玷污。   米迦勒收起刚才自己的失态,又说了一句:“欢迎阁下来到主星。”   两人的手礼节性地轻触,米迦勒指尖冰凉,对方的掌心很烫,烫的他想立刻就想抽回,结束这令人心神不宁的接触。   然而,   就在米迦勒欲要收回的刹那,克罗斯汀的手指却骤然收拢,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稳稳握住了他试图逃离的手。   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克罗斯汀笑了笑:   “十分感谢财政官阁下的欢迎。”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四周骤然凝固的空气和无数道惊讶、探究的目光中。   这位墨蓝短发的雄虫微微俯身,优雅而坚定地垂首,将一个轻柔却无比清晰的吻,落在了米迦勒戴着洁白手套的手背上。   那一触即离的温热触感,透过薄薄的手套,竟如此用力、冒犯!   “什么情况——?”   细微的惊呼和瞬间爆发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漫延开来。   几乎所有注意到这一幕的贵族们都瞪大了眼睛,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从偏远星系来的、毫无根基的雄虫,正在用这种大胆到近乎失礼的方式,试图攀附上帝国权柄赫赫的首席财政官。   看啊,果然如此——许多贵族在心底冷嗤——米迦勒阁下那放浪形骸的本性,终究是吸引来了这种不知分寸、妄想一步登天的狂蜂浪蝶。   他们从不吝于用最恶意的猜测去描绘米迦勒。   尽管米迦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声名狼藉、不在乎声名的亚雌。   自殿下死后,米迦勒如同彻底枯萎的白月季,收敛了所有锋芒与色彩,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他曾经视外界评价如无物,将流言蜚语当作笑话。   但殿下不在了,米迦勒不希望殿下用生命去爱的那个亚雌,居然是一个声名狼藉、不堪入耳的家伙。   于是,以前并不是很在乎舆论的米迦勒,几乎是以铁腕手段压制了所有关于他的不良舆论,如今明面上已无人敢在公开场合非议他。   但那些根植于偏见与嫉妒的冷嘲热讽,早已深种于所有贵族的心底,无非是嘴上不说出来罢了。   不过是个低贱的婊子而已。   又有什么值得尊重的?   现在爬上了高位,也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又有谁是真的服气他的?   没有高贵的身份,就已经是原罪了。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不堪入耳的曾经、板上钉钉的事实,又有什么好辩驳的?   因为米迦勒那低贱的、从最底层最肮脏的泥潭里挣扎出来的奴隶出身——是卖出来的奴隶,就是这个身份,一直是这些自诩高贵的贵族们排斥他、轻视他的原罪。   这就是贵族显然的排外性。   可是此刻,米迦勒已经无心关注那些窃窃私语的贵族了。   手背上那一下轻柔却极具侵犯性的触感,让米迦勒猛地回过神,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间窜起,烧得他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   “放肆!”   他几乎是用了些力气,猛地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掌中抽了回来,仿佛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这就是阁下的礼数吗?”   米迦勒的声音冷得像冰,翠绿的眸子里凝结着寒霜,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与斥责。   殿下已经死了,他不会把对殿下的爱、愧疚转移到另一个不论有多么相似的雄虫身上,那是一种完全荒唐的玷污。   当然了,当众对一个雄虫斥责是一件很失礼的行为,但是米迦勒并不在乎。   这些年他越来越狠了,以前不敢做的事情,他做了很多。   而被低声呵斥的克罗斯汀却只是笑了笑,仿佛丝毫未察觉到对方的怒意,又或者,察觉到了又怎样呢?   他凭什么要一直让着米迦勒呢?为米迦勒去死了一次还不够吗?把所有最珍贵的东西给了米迦勒还不够吗?   其实克罗斯汀心里当然是有怨恨的,怎么可能不怨恨呢?   凭什么只有他爱的死去活来,凭什么只有他被米迦勒如此排斥、疏离、拒绝。   他可以无怨无悔爱到死的那一天,可是当死亡真正来临了之后,好像连爱都会削减去一点。   其实有时候克罗斯汀也觉得自己好像挺可笑的,就这样被米迦勒一直钓着,钓到死为止。   确实是恨的,可是到底在恨什么呢?是在恨自己还是在恨对方?   不知道,不知道。   然而,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此刻克罗斯汀眼中的米迦勒,似乎与十五年前那个让他倾心又心碎的身影并无太大区别。   依旧是那般惊心动魄的漂亮,只是眉宇间倦色更浓,脸色也更加苍白透明,像是易碎的琉璃。   在满座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克罗斯汀坦然迎上米迦勒冰冷的目光,声音清晰:   “失礼了。”   “只是我实在为财政官阁下的魅力所折服,一时情不自禁。”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还真是少见。   这个雄虫可真是为了上位而不择手段。   当众对一个婊/子表白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也不怕丢了雄虫的脸面。   米迦勒的心底骤然涌起一阵冰冷刺骨的厌恶。   这种轻佻中带着试探的语气,瞬间将他拽回到那段最不愿记起的屈辱岁月。   那时的他不得不辗转于各色权贵之间,用虚伪的笑容应对无数不怀好意的接近,用谨慎的态度周旋于各色试探之中。   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小角色,贵为帝国首席财政官,手握重权,完全不必再勉强自己忍受这般令人作呕的轻慢。   权力果真是这世上最好的盔甲,能让人挺直腰杆,对那些不怀好意的接近说不。   可权力又何尝不是最肮脏的泥沼,让人深陷其中,不得不与各色心怀鬼胎的家伙周旋。   米迦勒的拒绝干脆利落,他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毫无温度的虚假笑意,却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微微向前倾身,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淬着冰冷的警告,那声音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克罗斯汀才能清晰听见:   “不知阁下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米迦勒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艳丽凛冽的寒芒,   “不过我没什么心情陪阁下玩。”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对方彻底看穿,   “只奉劝一句——如果再不知死活敢靠近,就只有死路一条。”   闻言,克罗斯汀墨蓝色的眼眸深深凝视着米迦勒,那目光复杂难辨。   他的视线细细描摹着米迦勒苍白的脸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   再靠近就死吗?   克罗斯汀心底泛起一点涟漪。   其实也不是没有死过,不是吗?   死亡于他而言,早已不是陌生的体验。   八年的求而不得,七年人世沉浮,早已将克罗斯汀磨砺得收放自如。   他不再像当年之前那样单纯了,他深谙克制与忍耐之道,唯有虚与委蛇,方能得到所求。   无论是复仇雪恨,还是…其他更为复杂的执念。   欲速则不达。   只见克罗斯汀从容不迫地直起身,适时松开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动作显得谦逊而得体,仿佛方才那个大胆的吻手礼从未发生过。   “方才实在唐突。”   他的声音温和而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我无意冒犯阁下,若让阁下感到不适,全然是我的过错。”   克罗斯汀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米迦勒脸上,却不再带有之前的侵略性,转而化作一种深沉难解的注视。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当今日,隔着遥遥的人群,克罗斯汀的目光真正落在米迦勒身上的那一刹那,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七年来的思念与痛苦在这一刻化作尖锐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只因曾经爱得太深,被拒绝得太痛,那份求而不得的苦涩早已在岁月中发酵成难以化解的怨念。   终归还是有怨的,哪怕爱的再深,也终归还是有怨的。   克罗斯汀当年是虫族帝国尊贵的二殿下,而米迦勒是他的导师,后来成为了帝国的首席财政官。   那个永远一丝不苟地将衬衣扣子系到最顶端的亚雌,在政场上冷静自持,权谋无双,在私下却声名狼藉的亚雌。   传闻中米迦勒对雄虫来者不拒,仿佛谁都可以,却偏偏将克罗斯汀的一片真心拒之千里。   他们之间连一个真正的吻都不曾有过,而克罗斯汀却怀揣着一份至死都未能圆满的爱恋。   在那漫长又短暂的八年之间,多少个深夜,克罗斯汀独自站在宫殿的露台上,望着财政官办公室的方向,直到那盏灯熄灭,才黯然离去。   因为太尊重,因为太过呵护,所以愿意等待,等到最后,也只能是黯然离场了。   求不得,放不下,爱到死,痛彻心扉,心生怨念,何其狼狈,又何其可笑。   这段感情就像一场荒诞的戏剧,一个早已注定的悲剧。   有时克罗斯汀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会焚身,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扑向那抹冰冷的艳色。   用一颗滚烫的心真的能融化一座冰封的雪山吗?恐怕并不能吧。   纵使是热血流尽了,恐怕都不能动摇一二。   如今归来,克罗斯汀自己也不清楚究竟该如何面对这段纠葛。   爱与恨在他心中激烈撕扯,几乎要将他分裂成两半。   一方面,他渴望将米迦勒拥入怀中,诉说这些年的思念;另一方面,他又想狠狠地报复这个曾经放荡、无情、拒绝他的亚雌。   太复杂了。   再次看到米迦勒,克罗斯汀的心里真的太复杂了。   “阁下,若无话可说,就请回吧。”   米迦勒的声音冷若冰霜,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般刺人。   可即便是这般冷淡的姿态,也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灯光下,亚雌苍白的肌肤仿佛透明,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紧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那种美凌厉而艳丽,如精雕细琢的白玉,性如白玉烧犹冷。   当真配得上冷艳二字。   又被拒绝了,   但是被拒绝才是正常的。   克罗斯汀总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永远都是被拒绝的那一个。   为什么别的雄虫可以,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他觉得米迦勒的心实在是太难懂了,像是雪山上的断崖,只要看一眼,稍微一个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被那深渊的魅力所诱惑,最终,真的会死无全尸。   克罗斯汀微微颔首:   “财政官阁下,我说过了,我们之间很有缘分。”   转身离开之前,他最后说了这句话。   ——   不远处,西朗观察了一会儿克罗斯汀与米迦勒之间的互动。   情场老手·西朗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他转头对身旁的阿森德林轻声道:“亲爱的,我过去一下。”   阿森德林了然地点点头,金色的眼眸中带着关切:“需要我陪雄主一起吗?”   “不用,”   西朗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去看一下。”   然后西朗走来,正好迎上朝这个方向走来的克罗斯汀。   他敏锐地注意到克罗斯汀紧握的拳头。   他其实很少看到克罗斯汀心绪这么波动的时候。   做导师的时候,克罗斯汀导师永远都是成熟稳重的,并且有足够的智慧,可以指导整个组的研究方向和研究进度。   不论出现了什么问题,好像都有可以解决的方法。   “什么情况?”   西朗压低声音问道,同时递过一杯香槟。   克罗斯汀接过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没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罢了。”   但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远处那个正准备离席的白色身影。   西朗也不点破,他其实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毕竟,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哪怕花费那么大的精力和时间,也要在游戏里创作一个不投入开发使用的建模呢。   这和古人不断的画心上人的画像也没什么区别。   因为见不到,所以想要记录下对方的音容笑貌。   其实说到底吧,也是一种思念的表达方式。   “那走吧,”   西朗自然地勾肩搭背,也就他有这个能耐了,和谁都能打破界限,勾肩搭背的哥俩好。   学生时代的时候,也就他敢和导师打哈哈,现在也就他这样,没大没小的。   “我给你介绍几个社交圈里的人物。有几个军政界的你应该会感兴趣。”   克罗斯汀微微颔首,最后瞥了一眼米迦勒所在的方向,随即换上完美的面具,随着西朗融入了宴会的喧嚣之中。   不用着急,一切都还刚刚开始呢。   ——   宴会散场后的深夜,财政官官邸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   八辆黑色的护卫飞行器如幽灵般严密护送着那辆线条流畅的白色主座驾。   在夜色中划出几道冷光,缓缓降落在官邸顶层的私人停机坪上。   涡轮引擎的嗡鸣声逐渐熄灭,只余下夜风拂过建筑群的细微声响。   飞行器舱门打开时,米迦勒几乎是扶着冰冷的舱壁才能勉强站立。   可能是今日心绪激荡,从半路上开始,今天他的情况格外糟糕。   他的腺体传来阵阵灼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不停刺扎,又像是被浸入滚烫的岩浆中反复灼烧。   一瞬间,米迦勒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将几缕灿金色的发丝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在返程途中,米迦勒就因为剧痛而出现过短暂的幻觉——恍惚间仿佛又看见殿下站在白色的月季丛中对他微笑,甚至因此还晕厥了片刻,直到被俄赛紧急唤醒。   事实上,米迦勒天生基因存在缺陷,患有罕见的信息素综合征,可以及时治疗。   但是米迦勒在登上高位之前,一直都是奴隶的身份,又哪来的什么资格治疗呢?   后来又吃了太多的药,有些是他主动吃的,有的是被迫吃的,腺体有点坏了,身体又弄得一团糟了,排异反应非常严重,等他有能力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治了。   所以,米迦勒比普通雌虫更需要雄虫信息素的定期滋养与深度标记来维持身体机体功能的稳定。   然而,自殿下逝去后,米迦勒再也无法忍受任何雄虫的靠近,光是想到被其他雄虫触碰,就会引发剧烈的生理性恶心与排斥反应。   有一次某位不知好歹的雄虫试图靠近他,他当场呕吐不止,吓得对方落荒而逃。   殿下……   殿下已经成了米迦勒的执念了。   尽管觉得自己罪该万死,但复仇的执念如同毒藤般缠绕着米迦勒的心脏——大仇未报,他绝不能就这样倒下。   每次痛到极致时,他都会想起那场大火,想起殿下的痛苦,于是这点腺体的疼痛反而成了某种赎罪的慰藉。   回到卧室后,米迦勒虚弱地蜷缩在宽大的床上,身体因疼痛而微微发抖。   丝绸床单冰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腺体的灼热,却止不住那钻心的疼痛。   “阁下请稍等一下,医生马上就来了!”   属下俄赛急忙唤来官邸的私人医生。   医生提着沉重的医疗箱匆匆赶来,取出精密仪器为他做了全面检查,结果令人忧心。   “财政官阁下,您的腺体萎缩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了。”   医生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地看着检测仪上闪烁的红色数据,   “腺体活性仅剩正常值的18%,信息素受体大面积坏死。”   “这么多年没有任何雄虫信息素的注入,这个器官几乎衰竭了。即使用再好的药物也难以维持,更何况您还长期使用那些禁药。”   医生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说实话,若不是那些禁药强撑着,别说腺体,就连性命都难保。”   “但我已经反复提醒过,频繁使用禁药会导致严重幻觉和精神恍惚,非常危险。”   “上周的医疗记录显示您已经出现了三次幻视和两次幻听。”   “即便我开的剂量再谨慎,副作用也在所难免。”   医生再次郑重建议米迦勒寻找一个合适的雄虫进行临时标记,哪怕只是信息素注入治疗。   米迦勒却只是淡淡一笑,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不必了。”   这位三十出头的亚雌医生虽然发色眸色偏淡,脾气却相当急躁,闻言几乎要跳起来:   “怎么能说这种话!”   “因为我有罪,若是我死了,应当是一件好事才对。”   米迦勒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有罪?”   医生气得声音发颤,手中的医疗记录板都快被捏碎,   “您有什么罪?您当年铲除了三十七个大型地下奴隶组织,捣毁了两百多个交易窝点,阻止了无数孩子像我们当年一样被当作货物买卖!”   “在奴隶交易最猖獗的时候,是您不顾各方压力,不惜与整个贵族阶层为敌也要打击这些黑暗勾当。您是英雄啊,明明是英雄啊!”   可是,米迦勒轻轻摇头,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害死了……很多。我也亲手杀了很多。”   “不杀鸡如何儆猴,仁慈者无法掌权,”   医生试图开导他,语气缓和了些,   “过分的仁慈只会让您变得软弱,根本无法在这个吃人的位置上立足。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米迦勒笑了笑:“那些我都明白,那些罪孽其实我不在乎。但我害死了殿下,这是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我,殿下不会死。   医生长叹一声,在床边坐下:   “您这又是何苦呢?逝者已矣,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七年了,该放下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殿下也不会与议员们对立,以至于招致虫帝的忌惮。”   米迦勒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痛楚,每个字都像是在泣血,   “那么他就不会被派往最危险的北部前线,第四军团也不会遭受重创。”   “如果当初我没有固执地非要清理奴隶市场,没有触动那些利益,殿下就不会死……”   但是谁都不能未卜先知,当年有能力、有魄力做那件事情,就已经算是开天辟地的了。   如果晚一天,会有多少的孩子被当成货物售卖,被割下器官贩卖?   成百上千都不止。   这世上多的是恨米迦勒的,但是感激米迦勒的也大有人在。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每一步走过去都是血。   医生只能无奈叹息,取出镇静剂准备注射:   “您实在是不肯放过自己啊。您的身体我治不好,您的心病我也无能为力。”   或许真的没救了。   医生沉重地说,一边调整、补充着药剂剂量,   “根据最新医疗检测报告,您的身体最多只能再撑一年,可能连一年都撑不到。”   “腺体衰竭会引发全身器官连锁反应,全身器官衰竭,到时候疼痛会加剧十倍不止,我只能尽量延缓。”   “但是这一天终究会到来的。”   米迦勒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实在是哀得动人:   “医生,七年前,你说我只能活三年,但我还是撑到了现在。”   “就算只剩一年也足够了,足够我把想做的事情做完。”   他的眼神变得清醒,“复仇计划已经接近尾声,很快就能了结。”   医生喟然长叹,注射器的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布局七年就为了一场复仇,连性命都搭进去了,值得吗?”   米迦勒拿起床边那本书,轻轻摩挲着烫金的书脊,声音轻如呢喃:   “就算是死无全尸,也是值得的。”   那本书的作者是爱勒。   事实上,米迦勒有一屋子这个作者的书。   医生直接把针头推了进去,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劝道:   “说真的,要不然找个匹配度高的雄虫吧,至少还能多活两年。”   米迦勒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身影。   止痛药开始发挥作用,他的眼皮渐渐沉重,却仍在喃喃自语:   “我只是不想再当婊/子和贱/货了。”   “殿下实在是……不该爱上我这样的家伙,不过,殿下现在大概是怨恨我的……” 第79章 第4章·幻觉:早慧易夭,情深不寿,大概就是如此了。   次日,出征。   帝国第一军团庞大的舰队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在无数媒体的聚焦和主星民众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出环绕主星的星港。   伴随着引擎发出的低沉轰鸣和跃迁引擎启动时撕裂空间的炫目蓝光,舰队逐一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奔赴遥远而硝烟弥漫的前线。   官方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充满了激昂的配乐和英勇无畏的画面,极力渲染着帝国军力的强盛与胜利的必然。   新闻主播用慷慨激昂的语调重复着帝国必胜的口号,宣传光屏上滚动播放着经过精心剪辑的将士宣誓场景,试图点燃民众的热情。   然而,与这轰轰烈烈的宣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间弥漫的、难以驱散的浓厚厌战情绪。   战争不再是新闻里遥远的故事,它的代价正切实地压在每一个帝国公民的肩上。   最直接的体现便是持续攀升的物价。   从基础的食物、能源到日常的消费品,价格都在悄无声息却又坚定地上涨。   民众手中持有的货币购买力肉眼可见地缩水,生活成本陡增,普通家庭尤其是底层民众的生活变得愈发艰难。   “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我们家的抚恤金什么时候才能发下来?”——类似的抱怨和疑问在街头巷尾、在网络暗区中悄然流传。   与之相对的是,一部分嗅觉灵敏、手握资源和渠道的贵族及大商人,却趁机围积居奇、操纵市场。   大肆发着战争财,财富迅速膨胀,与社会普遍的情绪和困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战争,是一件极其烧钱的机器。   尤其是在广袤的星际战场上,每一场战役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高性能战机的出击与损耗、星际战舰的维护与能源补给、昂贵的新型导弹和炮弹如流水般倾泻、还有维持庞大军队运转所需的无数物资……所有这些,最终都化作一张张冰冷的电子报表,源源不断地汇入帝国首席财政官——米迦勒的办公室。   此刻,米迦勒正独自坐在他那间极其宽敞却弥漫着无形压力的办公室里。   巨大的弧形办公桌上,多个光屏同时亮着,幽幽的蓝光映照着他过分苍白而缺乏血色的脸庞。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如同瀑布般不断刷新滚动,几乎令人窒息。   那是一张又一张来自军方和各部门的申请与报告:   最新统计的战舰战损清单、申请补充的弹药型号与数量、前线急缺的医疗物资明细、以及不断增加的阵亡人员名单及其需要发放的抚恤金数额……每一份文件都代表着一个巨大的财政窟窿,都在无情地抽吸着帝国本已紧张的血脉。   帝国的经济看似繁荣,实则根基已在动摇。   庞大的财富多数沉淀在盘根错节的古老贵族和垄断财团手中,他们热衷于将资金投入能带来更多利润的领域,或是干脆存入星际银行吃利息,而非支持一场消耗巨大且前景未卜的战争。   真正能够被帝国中央政府有效调动、用于支撑战事的资金流,其实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充裕。   就像,当今的虫帝劳伦斯陛下,拥有着独立于帝国国库之外的庞大私人金库。   这笔巨额的财富的流向和使用从不对外公开,几乎不可能被挪用于填补战争的巨大亏空。   连统治者都是这样,剩下贵族的吃相有多难看,几乎可以想象了。   战争持续的时间越长,帝国经济下行的压力就越大,民生凋敝的景象也已初现端倪。   米迦勒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舒适却无法带来丝毫放松的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形成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优雅的姿态。   “啧。”   持续的失眠和过度耗神让他此刻的脸色差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嘴唇也缺乏血色。   但这份憔悴奇异地未曾折损他容貌的精致,反而为他增添了一种易碎的、令人心悸的美感。   阳光从米迦勒身后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仿佛格外偏爱他,温柔地笼罩住他全身。   灿金色的长发在光线下仿佛流淌的熔金,每一根发丝都闪耀着柔和的光晕,白皙近乎透明的皮肤被镀上一层暖色,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或者说,一个误入凡尘、与周围冰冷算计格格不入的精灵。   可,米迦勒从来都不是什么精灵。   他是深陷于权力漩涡最中心、满心都是冰冷算计和刻骨仇恨的谋者。   “战争啊……”   微微阖上那双深邃的翠绿色眼眸,米迦勒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思绪。   虽然米迦勒也猜到了,虽然其中有米迦勒的推波助澜。   不过,反叛军的兵锋越来越锐利,攻势日益猛烈。   按照这个趋势推断,一旦他们真的突破防线杀入主星,那么卧病在床的劳伦斯陛下必定在劫难逃,必死无疑。   要在那个时候之前,抢先杀了劳伦斯。   米迦勒的复仇才能完整。   然而,现状是最大的阻碍。   尽管劳伦斯陛下重病缠身,深居简出,但他所在的王宫此刻却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钢铁堡垒,被其最信赖的第二军团层层守护,水泄不通。   第二军团,就是劳伦斯最锋利也最坚固的獠牙与盾牌。   而军团长温纳斯,更是一度被视为陛下最忠诚、最可靠的左膀右臂,几乎无人能撼动。   想到温纳斯,米迦勒闭合的眼睫轻微颤动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抬起手,用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条精致的金色细链随之微微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芒。   身为帝国的首席财政官米迦勒手中掌握着帝国最隐秘的武器——密信部。   这张无形而庞大的情报网络渗透至帝国的各个角落,王宫内外,很少有什么绝密的真相能长久地瞒过米迦勒的耳目。   而当他最初通过这条网络,捕捉到那条关于温纳斯的最绝密情报时,即便是早已习惯各种辛秘的他,心中也难免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那位在外人眼中对虫帝劳伦斯陛下忠心不二、几乎堪称楷模的第二军团军团长温纳斯,陛下名义上尊贵的雌君,竟然与帝国如今的继承人、艾斯卡利殿下,保持着一段极其隐秘、绝对不容于世的私情。   这个秘密,一旦被公之于众,足以瞬间将两位身处权力巅峰的大人物彻底摧毁,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无比锋利、足以撬动眼下死局的绝佳把柄。   米迦勒依旧闭着眼,任由温暖的阳光抚摸着他的脸颊,感受着那份几乎带有欺骗性的宁静。   他那张脸在光线下显得圣洁而平和,一如往昔,极具欺骗性。   可在这副完美无瑕的皮囊之下,在那双紧闭的眼眸之后,正在精密计算和推演的,却是如何利用这个致命的把柄,布下最后一击的绝杀之局。   他像一尊沐浴在圣光中的神像,内心却盘踞着最冷静的索命恶鬼。   在光中静静等待着,计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落下,才能将这盘复仇的棋局,导向他想要的终点。   这是一盘很复杂的棋,现在又闯入了一个变数。   克罗。   那个和殿下很像的克罗。   这段时间,或许正是因这挥之不去的战争阴云与弥漫的厌战情绪,民众间悄然兴起了一股追寻艺术慰藉的风潮,试图在硝烟与通胀的压抑之外,寻找一丝精神上的喘息。   也正是在这样的氛围里,那个名为克罗的雄虫,竟出乎意料地举办了一场个人画展。   米迦勒从属下呈上的情报中看到这条消息时,他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然而,更让他心神微震的是随报告附上的几幅画作预览影像。   其中一幅,尤其攫取了他的目光。   因为它与已故二殿下克罗斯汀的笔风有着惊人的神似。   米迦勒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光屏渲染出的画作影像上:   盛放至极致的白月季构成了朦胧而浓郁的背景,仿佛一片冰封的火焰。   花丛前,是一位身姿清瘦的雌虫侧影,面容模糊在光影交错间,看不真切,唯有一头灿金色的长发流泻而下,隐约反射着微光。   那雌虫手中,正拈着一枝同样洁白无瑕的白月季,姿态似欲递出,又似刚刚折下。   构图,用色,尤其是对白月季那近乎执拗的偏爱与细腻刻画……像,太像了。   米迦勒清晰地记得,克罗斯汀殿下在世时,笔下几乎从不描绘具体的人物肖像,他只画风景,或是某些静物。   唯一的例外,是米迦勒。   殿下曾为他画过许多幅画,那些画被殿下仔细收藏,从未公之于众。而殿下画他时,最常使用的背景元素,便是这白月季。   这世上真的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不仅仅容貌气质有几分依稀的影子,连这般小众的绘画爱好,乃至笔触间流露出的风格偏好,都如此相似?   米迦勒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驱散那骤然笼罩下来的寒意。   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疑虑和波动缓缓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锐利的清明。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极轻,却带着了然。   常处于阴谋诡计之中,所以对这种带有目的性的细节,其实非常的容易理解。   那个名为“克罗”的雄虫,那一张莫名神似的脸,这场看似偶然兴起的画展,这幅刻意模仿、意有所指的画作……   这一切,看起来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而目标,毫无疑问,正是冲着他米迦勒来的。   ——   当晚,月色清冷如练,无声地洒落在财政官官邸后方那座巨大的玻璃温室上。   温室之内,是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整个屋子的白月季,正在静谧的夜色中无声盛放。   层层叠叠的洁白花瓣在月光浸润下泛着柔和的微光,浓郁而独特的芬芳几乎凝成实质,充盈着每一寸空气。   这里没有硝烟,没有冗杂的报表,也没有无止境的算计,只有一片近乎圣洁的纯白与死寂。   米迦勒偶尔心情极度沉郁时,会独自来到这里,坐在花丛中央,仿佛被这片殿下最爱的花海短暂地拥抱、隔绝开所有纷扰。   今夜亦是如此。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便袍,几乎要与周围的花瓣融为一体,安静地坐在花园正中央那把缠绕着新鲜白月季藤蔓的绿色藤椅上。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过于清瘦的侧影和略显单薄的肩线,长长的金色睫毛低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怀里抱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诗集,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烫金的书名,神情疲惫地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那本书是爱勒的诗集。   爱勒——这个看似普通的笔名背后,是帝国曾经尊贵的二殿下,克罗斯汀。   这是殿下留下的,唯一一本诗集。   米迦勒的手指轻轻翻开书页,停留在某一页。   月光恰好照亮了那最后几行诗句:   「…世人总是污蔑吾爱,   而我在他身上,   只能看到洁白。」   这是一首甜得甚至有些发腻的情诗,直白,热烈,与诗集中其他那些或沉思、或锐利的随笔和诗歌格格不入。   爱勒这个作者,更喜欢写冷静的观察随笔,写充满隐喻的寓言诗,有时甚至会自己配上线条简洁的插画。   其实挺平凡的,就和无数个喜欢随便写点东西的诗人一样。   所以说,谁能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甚至未曾真正流传开来的作品的作者,竟是当年那位光芒万丈的二殿下?   而后来,这些并未掀起多大波澜的书,却都被打为了禁书,遭到了彻底的清查与销毁。   米迦勒费了极大的心力,动用了一切隐秘的手段,才几乎是一本一本地将它们从各个角落搜寻、抢救回来。   他无比珍惜这些书籍,因为这是殿下在这世上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真切痕迹。   殿下甚至连一封遗书都未曾留下。   对他,更是没有只言片语的告别。   可殿下却把最核心、最忠诚的力量——第四军团的实质掌控权,留给了他。   这样的事实,时常让米迦勒觉得,殿下或许对他已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啊。   可米迦勒却实在是有太多话,却没有来得及说出来了。   周围这一大片在月光下静默呼吸的白月季,都是米迦勒一颗一颗亲手种下的。   种子是他向第四军团的老兵们讨要来的——那是殿下当年未曾种完的种子。   米迦勒坐在花海中央,被殿下最爱也最象征他的花朵包围着,指尖摩挲着书页上殿下留下的文字,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逝去的雄虫更近一点。   可惜,旧日的伤病与积年的心疾,总是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刻袭来。   没一会,一阵熟悉的、源自腺体深处的灼痛悄然蔓延,伴随着细微的眩晕。   米迦勒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试图集中精神,但那痛苦与疲惫如同潮水,轻易地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清醒。   幻觉,如同白色的雾气,再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眼前的纯白花海开始扭曲、褪色。月光变得惨白而刺眼。   在那苍茫而虚幻的视野尽头,缓缓浮现出一座墓碑。   一座孤零零的、没有名字、没有称谓的无名墓碑。   它就那样突兀地立在荒芜之地,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块冰冷的石头,粗暴地隔开了生与死。   无穷无尽的悔恨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席卷了米迦勒的全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般的剧痛。   那火焰并不温暖,只有无尽的灼烫与毁灭感,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焚为灰烬,去陪伴那座孤坟下的寂寞灵魂。   月光无声地流淌在寂静的白月季花房里,米迦勒蜷缩在藤椅中,腺体传来的阵阵灼痛与精神上的极度疲惫让他意识有些模糊。   那片无名的墓碑在幻觉中挥之不去,冰冷的悔恨如同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在这片自我折磨的苦海里,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了上来,带着细微的、几乎令人心碎的酸楚:   殿下……应该会怕寂寞的吧?   是啊,他怎么会不怕寂寞呢?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旧日温暖的色泽,却更衬得此刻心如刀割。   米迦勒想起,殿下十几岁的时候,是那样一个……黏人的小家伙。   后来呢?   后来他们之间,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那般无可挽回的境地?   走到了生死相隔,连一句遗言都吝于给予的地步?   思绪飘远,穿越了重重时光,落回了最初相遇的那个午后。   那并非在森严的宫廷,而是在郊外一座风景宜人的私人庄园。   那时米迦勒还只是财政部一名崭露头角的副官,因一桩公务前去拜访庄园的主人。   他绝没有想到,会在那栽满花朵的回廊下,撞见那位帝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二殿下。   但米迦勒一眼就认出了他。   小殿下那双标志性蓝色眼眸中闪烁的、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与沉静,以及那份即便在闲适状态下也难掩的、属于顶级雄虫的矜贵气度——这一切都与他听闻的盛名完美契合。   帝国罕见的天才,S级的雄虫。   当年等级测定结果公布时,整个帝国上层都为之震动疯狂。   其天赋潜力,几乎全方位碾压了当时的大殿下。   更何况,这位二殿下性情温和谦逊,远比性情阴鸷傲慢的大殿下更得人心。   那时,回廊下的克罗斯汀,还只是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   阳光透过藤蔓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本厚书,神情专注。   后来米家勒才知道,二殿下正好那天是过去散散心的。   没想到这一散心,就遇上了一场属于克罗斯汀的劫难。   或许是那天的阳光太温暖,或许是刚刚顺利解决了一桩棘手的公务让米迦勒心情放松。   米迦勒看着那个安静美好的少年,心中难得地没有泛起往常面对权贵时的算计与疏离,反而生出一点纯粹的、近乎怜爱的心情。   “小殿下。”   米迦勒笑了笑,脚步未停,经过少年身边时,目光被旁边盛放的白月季吸引。   他随手折下开得最盛的那一朵,动作自然。   然后拿着那支洁白的花朵,在克罗斯汀面前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逗弄一个惹人喜爱的弟弟,唇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笑意。   “?”   少年被惊动,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眼睛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落在眼前摇曳的白月季上,然后又看向这个陌生却笑容好看的亚雌。   “嗯?”   “只是向殿下问安。”   米迦勒并未多言,只是行了个礼,将花枝递向他,随即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   米迦勒当时绝不会想到,这个看似偶然的邂逅,会为日后埋下怎样的伏笔。   更不会想到,不久之后,他会接到宫廷的正式任命,成为这位二殿下的私人导师。   而真正开始教导后,米迦勒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盛名之下无虚士”。   克罗斯汀殿下聪慧得惊人,无论多么复杂的政经理论、军事谋略,他总能一点即通,甚至举一反三。   他的学习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吸收知识如同海绵吸水。   不过短短数年,米迦勒便惊觉,自己竟已有些……教无可教了。   殿下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引导的少年,他已经飞速成长为一个拥有独立思想和惊人能力的继承者。   他们的关系,也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悄然变质,脱离了单纯的师生轨道,滑向那个他始终试图抗拒、却最终无法挣脱的深渊。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早慧易夭,情深不寿,大概就是如此了。   那片无名的墓碑在幻觉中仿佛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了。   “殿下……殿下……”   米迦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诗集,指节泛出青白色,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那冰冷的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月光透过玻璃花房的穹顶,将满室盛放的白月季染上一层凄清的冷辉。   米迦勒深陷在藤椅中,腺体的剧痛与精神的重压已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那片在幻觉中挥之不去的无名墓碑,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视野里。   让米迦勒只觉得寒冷。   就在这极致的寒冷中,那墓碑的轮廓竟开始扭曲、晃动,仿佛被水浸染的墨迹,渐渐晕染成一个修长而熟悉的身影。   似乎听到了玻璃花房被打开的声音。   幻听吗?   那身影好似一步步走来,踏过虚无,越来越近。   幻觉吗?   米迦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而微弱,意识在真实与虚幻间剧烈摇摆。   他茫然地看着那个身影走近,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却无比真实的手,极其轻柔地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一声叹息。   对方低声说:“老师,好久不见。”   那触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深切的怀念,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竟传来一丝奇异的、驱散寒意的温暖。   是幻觉吗?   一定是幻觉又加重了。   是止痛药和衰竭的身体联合起来对他进行的又一次残酷戏弄。   心脏像是被这只虚幻的手狠狠攥住,剧痛混合着无边的酸楚汹涌而上。   “呜……”   米迦勒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呜咽。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抬起剧烈颤抖的手,用尽此刻所能汇聚的全部气力,朝那只抚慰他却又折磨他的手腕抓去——   他本以为会抓空,会徒劳地穿过一片虚无的光影,然后坠入更深的绝望。   然而!   指尖传来的,是无比清晰、坚实、温热的触感!   他的五指,竟然真真切切地扣住了一只手腕!   皮肤的质感,其下骨节的轮廓,甚至能感受到微微搏动的血脉!   米迦勒猛地僵住,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自己抓住的那截手腕。   冰冷的指尖下,是真实无比的体温。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睫,视线顺着那手臂向上移,最终,撞入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的靛蓝色眼眸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花房中只剩下彼此交错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米迦勒因为过度震惊而几乎停滞的心跳声。   “……?”   米迦勒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翠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巨大的茫然。   甚至还有,那没来得及退却的恍惚。   ————————!!————————   [撒花]今天双更,双更奉上!   嗯……什么时候不虐的话,等攻和受那什么不可说之后,就不真虐了[抱抱] 第80章 第5章·浮木:“老师以前总是骗我。”   米迦勒的意识在剧痛与幻觉的边缘摇摇欲坠,他紧紧攥住那只手腕,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如此真实,却又如此不可思议。   他垂下头,轻轻歪侧脸颊,眷恋地贴蹭着那只手的掌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殿下……今日居然肯见我吗……”   他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仿佛怕惊扰了这珍贵的幻影。   那只手的主人微微一动,靛蓝色的眼眸中流转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我从前难道不肯见老师吗?”   米迦勒的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长睫轻颤:   “我知道殿下怨恨我。”   幻影中的殿下竟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师猜的确实不假。”   闻言,米迦勒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呜……”   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抑制住汹涌的情绪,可晶莹的泪珠仍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一颗接一颗,带着灼人的温度,砸在对方温热的掌心里,漾开一小片湿润。   可那双靛蓝色的眼眸深邃如夜,静静地注视着米迦勒,沉默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无视。   “殿下,”   米迦勒的声音破碎,带着明显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颤抖的心尖挤出来的,   “若是您心里怨恨我……那我究竟该承受怎样的惩罚,才能……才能偿还这无尽的罪孽呢?”   对方静默了片刻,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他湿漉漉的脸颊,那触感带着一种虚幻的真实感:   “老师就这样痛苦地活着,不就是最好的惩罚了吗?”   米迦勒用力地摇头,泪水更加汹涌,几乎模糊了镜片,也模糊了眼前的身影:   “不……殿下,我很想您。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仿佛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双靛蓝色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深沉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还要想我?一个早已死去的亡魂,还有什么值得老师如此怀念?”   此刻,米迦勒几乎哭得不能自已,身体微微颤抖。   镜片之后,那双翠绿的眼眸被泪水浸透,如同最纯粹的翡翠沉入幽深的湖底,泛着破碎而动人的光泽。   时光荏苒,岁月尤其钟爱美人,时间似乎并未在米迦勒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此刻展露的脆弱与哀恸,反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令人望之心碎,我见犹怜。   克罗斯汀缓缓俯下身,靠近那个深陷在藤椅中、泪流满面的身影。   他的影子笼罩住米迦勒,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米迦勒脆弱的神智上:   “老师不是心知肚明吗?你的殿下已经死了。”   “他等到死,都没有等到你一句真心的话。”   雄虫的指尖冰凉,却轻柔地抬起米迦勒的下颌,迫使对方迎上自己的目光,   “所以说,拥有那样一条对你痴心不二、忠心耿耿的狗,一定很好用吧?”   “他心甘情愿为你付出一切,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你用得可还顺手?”   米迦勒眼眶通红,灿金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在苍白的脸颊边,几缕发丝被泪水沾湿,显得格外狼狈又可怜。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嘴唇翕动,最终只能吐出破碎的哀求:   “殿下……求您,请让我赎罪吧……”   克罗斯汀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冷笑。   他知道,米迦勒此刻已彻底陷入幻觉的泥沼,精神和身体都已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七年过去了,这个往日无比耀眼的亚雌的身体状况居然变得这么糟糕了。   可是克罗斯汀同样的怨恨自己,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目光还是无法从这个亚雌身上移开?   为什么胸腔里翻腾的,依旧是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交织?   这种矛盾的痛苦几乎要将克罗斯汀撕裂。   “别哭了,哭也没用啊。”   雄虫伸出手,动作近乎温柔地替米迦勒擦去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指腹感受着那肌肤微凉的触感和泪水的湿润。   然后,雄虫默不作声地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那两片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缺乏血色的唇。   一瞬间,米迦勒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冰凉而柔软的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无法言说的沉重。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曾几何时,克罗斯汀将米迦勒奉若神明,视作最高洁、最不可亵渎的白月季,连指尖的触碰都小心翼翼,生怕沾染半分俗尘。   而如今,往日的珍视、克制与仰望,早已在死亡与等待中焚烧殆尽。   此刻的克罗斯汀,只想狠狠地、用力地攥住这支看似纯洁无瑕的白月季,剥开层层花瓣,遮住所有刺目的洁白,将那些晶莹的露珠与柔软的花瓣尽数碾碎、含嚼。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那七年空洞的死亡与蚀骨的思念。   这个吻冰凉而绵长,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岁月沉淀下的苦楚。   克罗斯汀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年长的亚雌那细微的颤抖,以及那两片唇瓣的柔软与冰凉。   “唔……”   米迦勒似乎完全怔住了,翠绿色的眼眸睁得很大,透过朦胧的泪水和起雾的镜片,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熟悉又陌生的容颜。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仿佛连心跳都在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中停滞了。   许久,克罗斯汀才缓缓退开些许,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清冷的月光下形成淡淡的白雾。   雄虫的指尖仍停留在米迦勒的脸颊上,感受着那皮肤下细微的战栗。   “殿…下……?”   米迦勒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全然的困惑和不敢置信。   他的意识依旧在幻觉与现实的边缘挣扎,这个过于真实的触感反而让他更加混乱。   是梦吗?还是病情加重后产生的更逼真的幻象?   克罗斯汀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那双靛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渊,里面翻涌着米迦勒读不懂的、过于复杂的情绪——有深切的痛楚,有压抑的愤怒,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还有,冰冷的嘲弄。   他再次低头,这次却避开了嘴唇,而是侧头,俯身,将微凉的唇瓣印在米迦勒后颈的腺体上。   那里是亚雌最脆弱、最私密的部位,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属于白月季的苦涩芬芳,混合着药物和衰败的气息。   腺体上蔓延着花一样的翠绿色虫纹。   米迦勒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不……”   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闪,身体却因为虚弱和对方的禁锢而动弹不得。   腺体被触碰带来的刺激远超寻常,尤其是对于他这样长期缺乏雄虫信息素滋养、早已濒临衰竭的器官而言。   一阵剧烈的、混合着痛苦与奇异酸麻的感觉瞬间窜遍全身,让米迦勒几乎哭着软倒在藤椅里。   “殿下……我……我……别碰我……”   “好脏啊……”   克罗斯汀能清晰地感受到唇下皮肤的紧绷和那细微的、绝望般的颤抖。   他没有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只是这样贴着,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一个冰冷的审判。   克罗斯汀的唇紧贴着那脆弱的腺体,声音低沉而危险,震动着米迦勒敏感的神经:   “老师有资格不愿意吗?”   他的虎牙威胁性地碾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着亚雌剧烈的颤抖,   “你觉得,我为什么还要一直让着你?”   “啊——”   米迦勒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眼神彻底涣散。   他急促地喘息着,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镜片歪斜到一旁,露出底下那双完全失了焦距的美丽翠眸。   “不……我不知道……”   米迦勒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喃喃自语,   “殿下……要我怎么做……我都愿意……”   于是,克罗斯汀缓缓张嘴,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着那块脆弱的腺体。   这个动作让米迦勒整个人都瑟缩起来,他无助地蜷起身子,膝盖缩到胸前,宛如一朵在风雨中颤抖的含苞花。   “殿下……我的腺体坏了,标记不了的……”   米迦勒的声音微弱而绝望,带着生理性的哽咽。   克罗斯汀低笑一声,语气却冰冷刺骨:   “那就每天都咬一下,只要让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不就好了吗?”   他的唇瓣擦过那发烫的皮肤,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老师,你以前不也是这样的吗?一开始,老师每天来给我上课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不同的雄虫的味道。”   克罗斯汀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反感:   “实在是让我觉得膈应。”   这话太过残忍,米迦勒愣住了,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呆呆地重复道:“殿下也觉得我恶心吗?”   克罗斯汀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块发烫的腺体,虫族的腺体就在颈后薄薄的皮肤下,此刻正微微鼓胀着,透着病态的粉红色。   雄虫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说的话残忍吗?还是老师说的话更残忍吧?老师还记得清楚,你拒绝了我多少次吗?”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按在腺体上:   “老师多少次把我推走,又多少次再次给我希望,就这样把我不远不近地钓着。”   克罗斯汀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字字诛心,   “老师,你教了我很多,可是,你以前从来都没有教过我,应该如何才能不爱你。”   闻言,米迦勒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哭得浑身颤抖,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哀痛:   “对不起……殿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的手指无力地抓着克罗斯汀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祈求着什么永远得不到的宽恕。   又是一个,在爱恨交织中彻底崩溃的可怜家伙。   月光如水般倾泻,冰冷地浸染着玻璃花房中的每一片白月季花瓣,将它们勾勒出凄清而脆弱的轮廓。   那清辉也清晰地照亮了米迦勒眼角不断滑落的泪珠。   泪,滚烫灼人,划过米迦勒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最终落在克罗斯汀手里。   其实,深植于米迦勒内心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对自身的认知。   从前,米迦勒根本就没得选择,很多事情,做了就做了,无可辩驳,也不需要辩驳。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每一个决策都需要承担代价。   必须要落子无悔。   可是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后悔呢?   记忆的潮水骤然地翻涌,将米迦勒带回了与克罗斯汀相见的最后那一面。   那时,政局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因子。   米迦勒凭借其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密信部的情报,已然预感到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即将来临,而他,正处于风暴眼的中心。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在无数个深夜的审思后,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自己那颗早已被冰封算计填满的心,竟然真的被那位年轻的殿下打动了。   克罗斯汀的赤诚、聪慧、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带着纯粹却无比真挚的爱意,像一道利刃,刺穿了米迦勒用以自我保护的重重囚笼。   可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又能如何呢?   不过是徒增苦涩罢了。   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米迦勒淹没。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情感问题,而是一道由阶级、权力、血统和整个贵族社会的偏见所构筑的、不可逾越的天堑。   克罗斯汀是帝国尊贵的二殿下,是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他代表着与生俱来的特权与希望。   而米迦勒,无论爬得多高,手握多大的权柄,在那些古老贵族眼中,始终是一个从最肮脏泥潭里爬出来的、靠着不明手段上位的“外来者”,一个声名狼藉、可以利用却绝不能与王室血脉平起平坐的“玩物”。   那时的米迦勒,正深陷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   议会院针对他的弹劾案甚嚣尘上,无数政敌磨刀霍霍,试图将他这个“僭越者”拉下马。   米迦勒身处悬崖边缘,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能让克罗斯汀被卷进来,不能让自己这艘即将倾覆的破船,拖累那颗帝国最耀眼的星辰。   他必须做出选择——弃卒保帅。而他自己,就是那个必须被舍弃的“卒”。   所以,他们的告别也只是在一瞬间而已。   那是一个异常平静的夜晚,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那天,克罗斯汀接到了米迦勒罕见的主动邀约,因为米迦勒真的很少约他,所以他穿着极为郑重的正装前来,靛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期待。   殿下似乎并不知道老师为何突然见他,心中怀揣着隐约的希冀。   可是,看到克罗斯汀如约而至,米迦勒眼里只看得到他了。   本来,米迦勒因为连日应付弹劾,已经有些精疲力尽了,但是那一刻,看到殿下的身影,却觉得心痛才像是活着。   才有那么一点活着的感觉。   但米迦勒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惯有的、近乎完美的淡漠面具。   他戴着洁白无瑕的手套,如同他们初遇时那样,缓步走到一丛开得最盛的白月季前,精心挑选,然后折下了其中最完美无瑕的一朵。   月光下,那朵白月季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米迦勒转过身,用那冰凉的、带着清冽芬芳的花瓣,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克罗斯汀高挺的鼻尖。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亲昵,是他们之间极少有的。   “殿下,非常抱歉,这么晚了还请您过来。”   米迦勒微微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极淡、却美得惊心动魄。   他叹息着说:   “今天的月色很美。”   微微停顿了一下,米迦勒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轻声说道,   “我,很喜欢。”   这句话,像是一句告白,又像是一句诀别。   它包裹着太多无法言说、深埋心底却永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更有决绝的、令人心碎的告别意味。   那时,克罗斯汀愣在了原地,那双靛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与骤然升起的恐慌。   他似乎想抓住什么,想问清楚,但米迦勒和他又聊了一些日常,稍微分析了一下当下的局势。   那天他们很普通的就分开了。   从那天起,米迦勒开始了对克罗斯汀彻底的、不留丝毫余地的疏远。   他关闭了所有沟通的渠道,回避一切可能的见面,用公务和冷漠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米迦勒亲手将那份刚刚意识到、或许有机会生长的情愫,连同克罗斯汀所有的热情与期待,一起扼杀。   米迦勒以为,只要划清界限,就能保护克罗斯汀不被自己的政治风暴波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终被那场风暴彻底吞噬、付出生命代价的,不是他这个早已准备好牺牲的“卒”,而是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那颗“帅”——克罗斯汀殿下。   如今回想起来,那夜看似平静的告别,那朵带着诀别意味的白月季,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和最刻骨铭心的悔恨之源。   米迦勒以为的保全,最终变成了推波助澜;他亲手推开的雄虫,却因他而迎来了毁灭性的结局。   所有的一切,那些挣扎,那些算计,那些隐忍的爱意和不得已的疏远,在死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那一切,不过是一场盛大而悲哀的往昔旧梦中,残留的些许破碎光影罢了。   如镜中花,水中月,实则虚无。   如同他们之间那段从未真正开始、便已仓促落幕的故事。   一触即碎,徒留无尽的怅惘与冰冷的虚空。   在这此夜的花房中,是两个同样痛苦,又千疮百孔的灵魂。   克罗斯汀的手指近乎缝绻地穿梭在米迦勒灿如熔金的长发间,感受着发丝冰凉的触感。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温柔,仿佛在抚摸珍贵的所有物,然而那双蓝色的眼眸深处却凝结着冰冷的寒霜,不见丝毫暖意。   “老师,”   雄虫的声音低沉,带着盅惑般的磁性,却又暗藏锋芒。   “如果,现在我想标记老师,想要把老师彻底撕碎,你会同意吗?”   闻言,米迦勒仰着头,泪水不断从泛红的眼眶滚落,沿着苍白的脸颊骨下,没入衣领。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因哭泣而嘶哑破碎:   “是我亏欠殿下,殿下对我做什么么…都…都是应该的是我应得的……”   “其实,我一直想问老师一句为什么,”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让他心情很差的话,克罗斯汀的声音骤然降温,带着积压已久的沉郁。   “以前每一次,只要我流露出一点点想要靠近老师的意图,老师都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开。”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雄虫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缠绕着几缕金发。   “我……”   米迦勒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辩解什么,泪水模糊的翠眸里充满了复杂的痛苦。   然而克罗斯汀的手心却先一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在了他那微颤的唇上,阻止了任何即将出口的话语。   克罗斯汀凝视着眼前这张脆弱又美丽的脸,眼神晦暗难明,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过去的种种。   “老师…其实我过了很久之后,才慢慢地、一点点地想明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   “老师那个时候根本就是从未真正信任过我。对吗?”   雄虫的手掌缓缓压下去,完全覆上了米迦勒的嘴,捂住了所有可能的声音。   “无论我为老师做了多少事,付出了多少真心,在老师心里,我终究是那个阶层的。”   “老师的潜意识里始终认定,我永远不可能背叛生来就属于我的阶级,不可能真正站在你这边。”   米迦勒哭着:“唔、唔……”   克罗斯汀的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米迦勒试图开口时唇瓣的微动,但这只会让他的手掌捂得更紧。   “老师这张巧言令色的嘴,实在是骗我太多了。”   克罗斯汀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   “我不会再相信老师了。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话音未落,克罗斯汀另一个手臂骤然用力,轻而易举地将浑身瘫软、泪流不止的米迦勒整个抱离了藤椅。   他自己则顺势坐在了那把缠绕着白月季的藤椅上,然后将轻得过分的财政官扯在自己腿上。   米迦勒跌入雄虫怀中,灿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开。   身体因突如其来的位置变换和持续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克罗斯汀垂眸看着腿上的亚雌,这个他爱了那么久、又恨了那么久的亚雌,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如刀,   “无论老师现在想说什么,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太晚了,我已经不想听了。”   他依然捂着米迦勒的嘴,甚至因为角度的关系,不可避免地也压住了部分鼻翼。   “呜呜——”   米迦勒睁大了那双盈满水的翠绿色眼眸,更多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沾湿了克罗斯汀的手,带来湿漉漉的凉意。   “老师,”   克罗斯汀忽然凑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米迦勒的耳廓低语,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好奇,   “我死了之后…你为我流过眼泪吗?哪怕一滴?”   他的另一只手却缓慢地、几乎称得上轻柔地抚过米迦勒单薄脊背的曲线,感受着手下身体的细微战栗。   “我留给你的第四军团,好用吗?用我留下的刀,去挥刀向敌,顺手吗?”   “呜呜!”   米迦勒开始挣扎起来。   缺氧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本能地想要获取空气。   只能抬起无力发颤的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克罗斯汀那只捂着他口鼻的大手。   然而雄虫的手掌对于亚雌而言过于有力,指节分明,捂得严严实实,甚至压迫到了米迦勒的呼吸。   因为只有极少的空气被允许吸进去,米迦勒的脸颊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只能发出极其微弱而痛苦的呜咽声。   然而,无论他如何微弱地挣扎,克罗斯汀的手臂都如同钢铁浇铸般,纹丝不动,稳稳地禁锢着他   “老师以前总是骗我。”   克罗斯汀冷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地,看着米迦勒在自己腿上因缺氧和痛苦而微微抽搐。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老师总是那样。说那些好听的话,给出一些模糊的希望,然后又一次次亲手碾碎。”   克罗斯汀的目光扫过米迦勒泪湿的脸颊和泛红的眼尾。   “所以现在……”   克罗斯汀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宣布,带着一种最终审判般的冷淡。   “我不想听老师说话了。一个字都不想听。”   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捂着,感受着掌心下急促而湿热的气息和徒劳的挣扎。   “老师说什么都没有用。”   “哭也没有用。”   “我已经不相信老师了。”   “老师不值得我相信。”   最后几个字,克罗斯汀几乎是贴着米迦勒的耳垂说出来的,气息冰冷,   米迦勒的挣扎在他的话语中渐渐微弱下去,泪水流得更凶,却不再是因为情绪,更多的是生理性的反应。   残破意识在缺氧和巨大的精神冲击下开始模糊涣散,视野变得朦胧不清。   在这片逐渐黑暗的朦胧中,米迦勒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克罗斯汀冰冷坚硬的怀抱。   以及捂住自己呼吸的、带着薄茧的手掌,还有那双近在咫尺的、再也找不到丝毫往日温柔,只剩下全然冰冷与不信的靛蓝色眼眸。   果然是幻觉啊。   所以,果然是幻觉啊……若是真的殿下回来,又怎会对他如此残酷…… 第81章 第6章·亏欠:“老师应该欠我一条命吧,不是吗。”   月色如水,冰凉,冷淡。   在缺氧的黑暗中沉浮,肺叶灼痛地渴求着空气,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只带来更深的窒息感。   就在这痛苦的边缘,一股宏大而温柔的气息,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阳光,猛地撞入米迦勒的感知。   是圣树橄榄。   是……殿下信息素的味道。   那味道熟悉到刻骨铭心,带着殿堂的庄严肃穆,又有着春日雨后的包容。   米迦勒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将脸深深埋入殿下遗落的那件旧外套里,贪婪地捕捉这早已淡去、却支撑他度过无数绝望长夜的气息。   此刻,这味道却不再是记忆里虚无缥缈的残影,而是如此真实、如此汹涌地弥漫在空气中,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将他彻底淹没。   “老师。”   “我真的努力过,我不想再爱老师了,可是……”   “老师应该欠我一条命吧,不是吗。”   克罗斯汀低声喃喃自语。   他自己都并未察觉,在激烈情绪下,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已然崩潰。   信息素是虫族情绪最本真的反映,雄虫信息素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圣树橄榄的味道不再是以往那般温和内敛,而是变得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欲。   如同无声的宣言,强势地笼罩、包裹着怀中的亚雌,不容置疑地在米迦勒身上打下自己的印记。   “等一下、呃——唔——”   在这般霸道又温柔的气息包裹下,连窒息带来的痛苦仿佛都被扭曲成一种奇异的、濒死的慰藉。   米迦勒苍白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绯红,从敏感的眼角、滚烫的耳垂一路蔓延到脆弱的脖颈。   像是洁白的花瓣被粗暴地揉搓出糜艳的汁液,呈现出一种被摧残后的脆弱美感。   晶莹的泪珠还挂在他湿漉漉的长睫毛上,随着他逐渐微弱的挣扎轻轻颤动,仿佛夜露悬于将凋的白色月季边缘,摇摇欲坠。   就算是再顽强的意识,在缺氧与过高等级信息素的双重猛烈冲击下也会彻底溃散。   很快,大脑昏沉得再也无法思考,最后一丝力气也从米迦勒体内抽离。   “呃——”   克罗斯汀的信息素过于强大,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汹涌压来。   圣树橄榄的宏大气息本是包容温和的,此刻却因主人失控的情绪而变得极具压迫感,沉重地碾过米迦勒每一寸感官。   米迦勒衰败脆弱的腺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样剧烈的冲击。   那本就濒临衰竭的器官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薄冰,瞬间迸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腺体完全经不起如此霸道信息素的大起大落。   “……”   米迦勒几乎是毫无抵抗之力地被这纯粹的力量压迫至彻底晕厥,意识沉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身体猛地一软,如同断线的木偶,米迦勒彻底晕厥在了克罗斯汀坚实而滚烫的怀抱里。   唯有眼角那抹惊心动魄的残红,无声彰显着方才的受难。   “老师?!”   克罗斯汀猛地一怔,捂住对方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   他下意识地托起米迦勒无力垂下的下颌,指尖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急切的探向鼻尖。   直到一丝微弱却依旧温热的、带着湿润气息的暖流拂过他的指尖。   克罗斯汀紧绷的心神才猛地松懈下来,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长气——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片刻不容掩饰的惊慌失措,克罗斯汀唇角不由得泛起苦笑。   真可笑啊。   到了这个地步,历经生死,恨意灼心,竟然还是如此不堪一击。   整颗心仿佛生来就活该系在这个金发亚雌身上,无论是爱是恨,是怨是怒,皆由他而起,皆因他而动。   真是吃尽了苦头也永远学不乖。   似乎从当年第一眼沦陷开始,克罗斯汀就注定永远困在这座名为米迦勒的迷宫里。   一旦踏入,便再难抽身,心甘情愿地被俘获,被牵动所有情绪。   见对方没事,克罗斯汀沉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将怀中昏迷的亚雌更紧地、更贴合地拥入自己怀中。   然后,他解下自己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仔细地、几乎是用一种呵护的姿态,将米迦勒单薄畏寒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住,连一丝缝隙都不愿留下,生怕夜间的凉气侵入对方冰冷的肌肤。   尽管身处恒温的花房,但克罗斯汀一直都记得米迦勒天生体质寒凉,尤其如今身体被旧疾与心病掏空,更是虚弱畏冷。   其实本来米迦勒的身体就不好。   这七年过去,米迦勒的身体更差了。   雄虫结实的手臂稳稳地环过米迦勒柔韧的腰身和脆弱的膝弯,以一种绝对占有、不容逃离的姿态将人完全抱起。   他摸了一下米迦勒的头发,让那颗流淌着灿金色长发的脑袋无力地、温顺地靠在自己起伏的胸口。   雄虫随后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米迦勒的额头上,闭上了那双翻涌着太多情绪的靛蓝色眼眸。   “……老师,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起静静的坐着了。”   “真的很久了。”   克罗斯汀就这样紧紧地、用力地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金发亚雌。   手臂不断收紧,仿佛要将这具冰冷了七年的躯体重新捂热,要将彼此的血肉骨骼都挤压融合在一起。   四周万籁俱寂,只剩下满室白月季的冷冽芬芳与圣树橄榄的温暖气息疯狂交织缠绕,肆意弥漫。   克罗斯汀真的抱得很紧。   似乎唯有通过这样紧密到近乎窒息、疼痛到刻骨铭心的拥抱,克罗斯汀漂泊了七年的灵魂才仿佛终于找到了锚点。   才能触摸到一点真实而滚烫的、失而复得的实感。   克罗斯汀安静地抱着怀中失去知觉的亚雌,目光投向周围在月光下无声盛放的大片白月季。   花海静谧,他的心绪却翻涌如潮。   ——好想让米迦勒爱上他。   ——爱之苦,爱之痛,爱之淋漓,凭什么只有他一人承受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该放下的其实早该放下了。   至今还没放下的,就是到死都放不下的执念。   雄虫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吻了吻亚雌紧闭的眼睑,唇瓣触碰到那湿漉漉的金色睫毛,吻去了上面残留的、冰冷的泪珠。   此刻,克罗斯汀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完全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高度失态。   从前,作为王室成员和王位的有力竞争者,他对自己要求极为严苛,绝不允许情绪失控,事事力求完美。   更何况,他骨子里的自傲与自矜,不容许自己做出任何不合时宜、有失身份的行为。   但生死都走过一遭,很多事,克罗斯汀已经放下了。   很多从前看不懂、想不通的关窍,如今也已懂了。   来此之前,他自认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却万万没料到,一旦见到深陷幻觉、脆弱不堪的米迦勒,他筑起的心防会如此不堪一击,竟失控到这般地步。   这完全出乎他自己的预料。   克罗斯汀低下头,凝视着米迦勒昏睡中依旧染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唇色,低声呢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老师,不管怎么说,你欠我一条命,你的命,应该是我的吧。”   “我不会让老师死的。”   说完,克罗斯汀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管药剂。   那药剂呈现出一种浓稠的血色,在月光下泛着蕴藏着生机的光泽。   在真正经历死亡之前,克罗斯汀其实一直都知道米迦勒的身体状况糟糕透顶。   所以他从未停止在暗地里搜寻、尝试一切可能医治米迦勒的方法,耗费了无数心血与资源。   可惜,直至死亡降临,他都未能找到真正有效的途径。   然而,克罗斯汀在赴死之前精心设计的局,诱使劳伦斯吞下那致命的辐射物,原本预计半小时内就能让仇敌全身腐烂而亡。   却没想到,劳伦斯竟找到了续命的“药”,即[旦虫]亚怜的血。   正是这件事,为克罗斯汀指明了方向。   之前的神殿事件中,他果断带走了那个由亚怜之血喂养了十几年的怪物。   他投入难以计量的时间、精力、财力,布下重重算计,最终目的,就是从这怪物身上提炼出真正能治愈米迦勒的特效药。   如今,这管凝聚了无数心血与代价的药剂,终于成功了。   克罗斯汀看了一眼手中这管血色的液体。   单单一剂并无大用,必须连续注射至少一年,才能从根本上扭转米迦勒衰败的生机。   但现在开始,一切还来得及。   克罗斯汀再次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米迦勒冰凉的嘴唇,仿佛是一种无言的安抚:   “老师,可能会有点痛,稍微忍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一手稳稳地握住米迦勒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另一手轻柔却坚定地掀开对方宽大的袖口,露出底下那段苍白消瘦、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纤细脉络的小臂。   没有丝毫犹豫,克罗斯汀的手法精准利落,将那管血色药剂迅速而平稳地扎进了米迦勒的血管。   “噗呲。”   针尖刺入皮肤,药剂管内的精密装置自动开始助推,浓稠的血色液体一点一点、缓慢地注入米迦勒体内。   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半个小时。   于是,在这半个小时内,克罗斯汀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将米迦勒牢牢抱在怀中。   怀中的亚雌轻得过分,病骨支离,克罗斯汀甚至能清晰地隔着一层衣料触摸到那凸起的肋骨和脊椎的轮廓,硌得他手臂发疼,心里更疼。   他们就这样抱着。   克罗斯汀觉得心里面很难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竟然依旧在心疼米迦勒。   这份跨越了生死、恨意都未能磨灭的心疼,让克罗斯汀感到一阵无力,却又无比真实。   克罗斯汀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低垂,紧紧锁在米迦勒苍白的小臂上,看着那管血色药剂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一点点注入那纤细脆弱的血管。   药液推进的过程无声无息。   米迦勒哪怕是昏迷了,应该也是可以感受到疼痛的,疼痛神经仍然会尽职尽责的工作着。   克罗斯汀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偶尔传来的细微颤栗,那是药物进入体内带来的本能排异反应。   “唔……”   即使是在无意识的昏睡中,米迦勒似乎也能感知到外来力量的侵入,眉尖无意识地蹙起。   流露出极淡的、易碎的痛苦痕迹。   愣了愣,克罗斯汀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稳固的怀抱给予一些聊胜于无的慰藉。   “老师,是不是很痛?”   雄虫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触碰到米迦勒冰凉的金发,圣树橄榄的信息素不自觉地再次弥漫开来。   “放一点信息素给老师,会不会舒服一点?”   信息素在这一次却收敛了所有的攻击性,只余下绵长而温柔的包裹。   如同无声的安抚,细细密密地将怀中亚雌笼罩。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月光偏移,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克罗斯汀看着米迦勒消瘦的容颜,指尖隔着手套极其轻柔地描摹着那凸起的腕骨轮廓。   一年。   至少需要一年的注射。   这意味着他必须将米迦勒牢牢控制在身边,确保每一次药剂都能准确无误地注入。   克罗斯汀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暗芒。   无论用什么手段,软的也好,硬的也罢,他绝不会再放手。   半小时终于过去,药剂管的助推装置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预示着注射完成。   克罗斯汀小心翼翼地拔出针头,只见米迦勒小臂的针孔处迅速沁出一颗极小的血珠,在那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也未想,便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那细微的伤口,极尽温柔地吮去那点血色,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这是一个无比亲昵的动作,完成后,他甚至下意识地在那小小的针眼旁落下一个轻吻,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所有痛苦。   做完这一切,克罗斯汀才缓缓抬起头。   雄虫仔细地替米迦勒整理好袖口,又整理好外套。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米迦勒更舒适地横抱起来,让对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处。   他抱着米迦勒,最后环视了一眼这片被白月季填满的玻璃花房。   这里很美,但很明显不适合休息。   他不打算再让米迦勒待在这里。   克罗斯汀迈开脚步,抱着怀中轻飘飘的重量,稳步朝着花房外走去。   夜风拂过,克罗斯汀的声音低沉:   “老师,从今往后,不管老师愿不愿意,你的命都属于我了。”   ——   夜色已经很深了。   整个财政官府邸都一片寂静。   因为隔音做得很好,所以几乎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房间里面很黑,很安静,只有一盏小夜灯,勤勤恳恳的亮着光。   陷在柔软的被子里,米迦勒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视野先是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于卧房那熟悉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雪白穹顶。   床头那盏惯用的、造型古朴的小夜灯正散发着柔和而黯淡的暖黄色光晕。   像一层温柔的薄纱,轻轻笼罩着床铺,驱散了部分深夜的寂寥与冰冷。   米迦勒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更显得疲惫了。   然而最尖锐的痛楚却来自于心口,牵扯出绵密而深刻的寒意,痛得几乎让米迦勒喘不过气。   与以往不同。   以往严重的幻觉发作后,记忆往往是断裂的、模糊的,如同蒙着一层浓雾。   但这一次,昏迷前的一切都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用最锋利的刻刀,深深地凿进了米迦勒的脑海。   那双近在咫尺的靛蓝色眼眸中翻涌的冰冷恨意,那低沉嗓音吐出的每一个诛心字句,那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带着圣树橄榄芬芳的强大压迫感……一切都令米迦勒战栗。   他自然无从知晓,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后,克罗斯汀那近乎偏执的占有宣言和那管注入他体内的血色药剂。   但米迦勒清晰地、残酷地认知到了一件事:   这是一场殿下亲自归来、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复仇。   自己是这场游戏中早已被定罪、无处可逃的囚徒。   他的殿下…如今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用这样的恨意对待他。   仔细回想,这一切似乎又有迹可循。   第四军团的核心骨干,这首席财政官府邸内许多关键位置的仆从,本来就是殿下的手下。   殿下能如此轻易地掌握他的真实状况,能够这么轻而易举的就来到重重护卫的宅邸当中。   一切都变得那么理所当然了。   米迦勒猜,殿下大概是从第四军的特殊医生莱歇尔那里得知,他每次严重幻觉后记忆都会出现断层和模糊……   只是这一次,或许是殿下的信息素太过浓烈尖锐,或许是别的什么未知原因,米迦勒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暖黄的灯光流淌在米迦勒铺散在枕间的灿金色长发上,仿佛熔化的黄金,却映照不出丝毫暖意,只衬得他那双失神的翠绿色眼眸更加空洞。   米迦勒微微侧身,看到自己的眼镜被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伸出那只戴着洁白手套、却依旧能看出其下纤细轮廓的手,取过床头柜上那副冰冷的金丝眼镜。   镜架触碰到鼻梁和耳后皮肤时,带来一丝熟悉的、令人清醒的凉意,稍稍拉回了他飘散的思绪。   米迦勒苦笑了一下,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轻微,几乎只有气流拂过干涩唇瓣的声响:   “这样……也好。”   他本就亏欠殿下太多,一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如今殿下亲自归来索取,无论是报复、折磨还是其他什么,都是他理应承受的代价。   只要殿下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哪怕那份活着是带着对他的刻骨仇恨,这本身就是一个远超他所有绝望祈祷的奇迹,足以抵消一切痛苦。   向来理性、不信虫神的他,此刻心甘情愿地相信世间真有重生之术。   稍微静坐了一会儿,米迦勒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指尖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房门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瞬间便被无声地推开。   年迈的管家垂首走了进来,他年逾七十,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制服。   他曾是克罗斯汀殿下府邸中最受信赖的管家,在殿下罹难后,被米迦勒带到了这里,依旧掌管着内务。   “阁下。”   老管家的声音沉稳而恭敬,目光低垂,姿态一如侍奉旧主时那般无可挑剔。   “我怎么会在这里?”   米迦勒的声音带着过度疲惫和情绪冲击后的沙哑。   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沉静地汇报:   “今日傍晚,有一位自称克罗的阁下持帖前来拜访。”   “仆人们当时四处寻找您未果,未能及时请示,只得先在客厅招待客人。”   “是我们一时疏忽,未能时刻跟随这位阁下,竟让他自行进入了温室花房,这是我们的第一重失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似乎带着真切的自责,   “更未能及时发现您身体不适,致使您独自晕倒在花房中,未能第一时间提供照料,这是我们的第二重失职。”   “万分抱歉,阁下。”   米迦勒这才想起去查看自己的通讯器。   屏幕亮起,上面果然显示着数条来自管家的未接来电和时间戳。   他当时完全被幻觉出现所吞噬,自然无法感知到外界的联系。   “没关系,”   米迦勒轻轻摇头,将这些琐事拂开,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那位……克罗阁下呢?”   “天色已晚,那位阁下将您从花房带出时,衣物也沾染了些许泥土。”   “他见您情况不稳,便提出暂歇。目前已在客房沐浴安顿下了。”   管家详细地回禀道。   身体的不适让米迦勒微微蹙眉,无论如何,他需要确认一下自己状况。   “让第四军的莱歇尔医生过来一趟。”   他吩咐道。   “是。”管家应声,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约莫半小时后,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第四军的专属医生莱歇尔提着轻便的医疗箱走了进来。   这位年约五十的雌虫医生经验丰富,目光锐利。   他只看了一眼米迦勒的脸色,眼中便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   他一边熟练地取出一次性抽血工具,一边习惯性地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阁下今晚的气色,看起来似乎比往日要舒缓一些?是遇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米迦勒苍白的唇角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   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像是痛苦中开出一朵微弱的花。   “嗯,”   他低声应道,   “确实是……遇到了一件很好的事情。”   只要殿下还活着,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其他的一切,爱恨嗔痴,报复折磨,都变得无足轻重。   米迦勒甚至感到一种扭曲的欣慰。   没错,别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在殿下还活着的这个事实面前。   哪怕殿下要来复仇,哪怕殿下或许想要自己的命。   医生熟练地找到血管,抽取了几小管血样准备进行详细生化检验。   然后他又拿出一个便携式的精密检测仪,小心地贴近米迦勒后颈的腺体进行扫描。   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莱歇尔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语气中的惊讶更加明显:   “阁下,您的腺体活性数据显示有轻微的、但确实存在的回升迹象。这真是……”   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语气,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   “您似乎不久前与某位雄虫有过较近的接触?”   “您的腺体区域残留着一些外来雄虫信息素的痕迹,虽然很微弱,但仪器不会出错。”   闻言,米迦勒的睫羽低垂,在金丝眼镜的镜片后投下淡淡的阴影,完美地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所有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应了一个字:“是。”   莱歇尔医生眼中的好奇与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但他深知分寸,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从残留信息素的稳定度和对您腺体的影响来看,这位阁下的等级恐怕相当高,而且与您的匹配度可能不容小觑。”   “这种接触对稳定您目前的信息素紊乱综合征有积极的、甚至是药物难以达到的舒缓作用。”   “如果情况允许,阁下或许真的可以考虑……”   他谨慎地建议道,   “很多针对性的治疗方案,尤其是修复性的,如果有高匹配度雄虫信息素作为辅助媒介和稳定剂,效果会事半功倍。”   然而,米迦勒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未尽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沉寂的决绝:   “不需要了。”   既然殿下归来是为了向他复仇,那他便不再需要寻找任何延续生命的途径。   殿下想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包括这条早已千疮百孔、苟延残喘的性命。   米迦勒早已做好了承受一切报复的准备,只求殿下…能从那复仇的快意中,得到些许真正的慰藉和释然。   ————————!!————————   QAQ,朋友们补药养肥我哇,呜呜呜,哭唧唧 第82章 第7章·自轻:陷入爱情的灵魂,总是愚蠢的。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客房的门发出极其轻微的“滴”声,平滑地向内滑开。   这座宅邸的主人拥有所有区域的最高权限,进出任何房间都畅通无阻。   米迦勒刚刚沐浴过,穿着一身丝质雪白睡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走廊的感应灯因他的经过而幽幽亮起,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   他那头灿金色的长发还带着些许湿意,松散地披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   冰冷的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翠绿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悲伤。   丝质睡袍的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片冷白如玉的肌肤。   这个亚雌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凝结的月色,泛着一种易碎而清冷的光泽。   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无声地靠近客床。   最终,他在床沿微微坐下,床垫因他的重量而轻微下陷。   米迦勒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床上闭目沉睡的年轻雄虫。   感应灯的灯光很温柔,流淌在克罗斯汀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那份清醒时的锐利与冰冷。   此刻的雄虫,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少年般的沉静,与记忆中那个尊贵耀眼的殿下重叠,却又带着七年时光刻下的、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   米迦勒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对方的眉眼、鼻梁、唇瓣,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刻入心底。   那种眼神,复杂至极,含着难以诉说的痛楚、深沉的眷恋,以及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平静。   他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眼前人,烙印进灵魂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沐浴后清冽的湿气,混合着米迦勒身上特有的、微弱的白月季冷香。   床上雄虫无意识间皱了皱眉。   极其微弱的灯光将米迦勒半边身子笼罩在银辉里,那身雪白的丝质睡袍仿佛自身在发光,衬得他愈发不像尘世中人。   几缕未干的金色发丝贴在他下颌线旁,蜿蜒着没入睡袍微敞的领口,引人遐想那冰肌玉骨之下的风景。   灯下看美人,增色三分。   然而美人近乡情更切。   米迦勒的目光却克制地停留在克罗斯汀沉睡的面容上,从英挺的眉骨到紧闭的眼睫,从那线条利落的鼻梁到略显薄情的唇。   他似乎想触碰,想去确认这份真实并非又一场转瞬即逝的残酷幻觉。   那指尖几度抬起,却又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隐忍地收回,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脆弱的安宁。   最终,米迦勒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气息微弱得几乎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太重的东西——七年的悔恨与孤寂,失而复得的震颤,以及对于未来那清晰可见的、布满荆棘与痛苦的赎罪之路的……全然接纳。   他就这样守着,看着,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时光,连同未来很可能再次降临的永别,都在这寂静的凝视中弥补回来。   其实米迦勒原本只是想来安静地看一眼,如同过去七年里无数次在回忆中描摹那般,将这张脸再次深深镌刻在心版上。   可思念是如此汹涌的潮水,轻易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的指尖终究是未能忍住,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抚上了克罗斯汀的眉眼。   这个动作缱绻而深情,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易碎的稀世珍宝。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盛满了无尽的悲伤,如同春日笼罩着薄雾的镜湖,即便哀恸欲绝,也依旧美得令人心碎。   正是这般破碎又动人心魄的美,让克罗斯汀痴缠了八年,又怨了七年,至今无法彻底割舍。   米迦勒已不再年轻,光阴在他身上留下了病痛的刻痕,却未曾带走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   岁月仿佛格外厚待他,病骨支离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易碎而凛冽的艳色,如同冰雪雕琢的花,极致夺目。   美人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过,带着无尽的眷恋,从英挺的眉骨,到高耸的鼻梁,最终停留在那双薄唇上。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真实得让米迦勒眼眶发热。   米迦勒的指腹极其轻微地按压了一下那柔软的唇,仿佛要确认其下的温热是真实的,而非又一次绝望的幻觉。   随后,他做出了更大胆的举动。   “……”   他微微倾身,整个人如同寻求温暖与救赎般贴近,却谨慎地隔着一层柔软的羽绒被,不敢将重量完全压上去。   低下头,灿金色的发丝垂落,有几缕扫过克罗斯汀的脸颊,但是米迦勒并没有意识到。   他只是自顾自、很集中精神地将自己的唇,轻轻印上了克罗斯汀的。   这是一个冰冷而柔软的吻,浸满了无声与刻骨的悲伤。   没有欲,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和飞蛾扑火般的献祭感。   他停留了片刻,仅仅是从这短暂的、偷来的亲密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慰藉,感受着那呼吸间的温热气息拂过自己的皮肤。   好像这一刻才活过来了。   如此近的距离,米迦勒甚至能数清克罗斯汀根根分明的睫毛,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节奏。   他们鼻息交融,身体隔着薄被仅存毫厘之距,几乎是紧密相贴。   然而,在这极致的贴近中,米迦勒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无形的、深不见底的鸿沟——那是七年的生死相隔、无法挽回的伤害、无法解释的误会,以及克罗斯汀如今冰冷蚀骨的恨意所共同铸就的壁垒。   咫尺之距,天涯之远。   美人献吻,却如同将心头最柔软的部分贴上冰冷的锋刃,痛楚与甘愿交织,湮灭在彼此交错的呼吸间。   这份亲近,与其说是温存,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凌迟,痛彻心扉,却又甘之如饴。   或许命运终究是公平的,昔日是克罗斯汀求而不得,辗转反侧;如今角色互换,轮到米迦勒品尝这蚀骨的渴望与无望。   米迦勒的唇瓣就那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贴合着,如同蝴蝶栖息于叶片之上,不敢惊扰分毫。   这个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只传递着近乎绝望的温柔与眷恋。   可是,就在他沉浸于这偷来的片刻温存时,一股熟悉而宏大的气息猝不及防地钻入他的感知——是圣树橄榄。   那沉稳、包容又带着殿堂般庄严气息的雄虫信息素。   并非幻觉中那般虚无缥缈,而是真实、浓郁、极具存在感地弥漫开来,几乎瞬间就缠绕上米迦勒,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   米迦勒猛地一怔,身体瞬间僵硬。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帘,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深邃的靛蓝色眼眸中。   那双眼眸乍看平静无波,如同结了冰的湖面,但仔细望去,冰面之下却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深渊,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噬进去。   “……”   米迦勒彻底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维持着那个俯身偷吻的姿势,忘记了反应。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攫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掀翻,重重陷进柔软的床铺里。   克罗斯汀不知何时已然清醒!   雄虫的动作快得惊人,甚至带着利落与强悍。   然而,压制住米迦勒之后,克罗斯汀的脸上却恢复了一派温文尔雅,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疑惑的礼貌微笑。   他一只手就轻松地将米迦勒纤细的双手手腕扣住,按在头顶的床头上,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替米迦勒摘下了那副因为突然的变故而歪斜的金丝眼镜。   “财政官阁下深夜到访,”   克罗斯汀的声音低沉悦耳,听不出丝毫刚刚醒来的沙哑,“不知是为什么事情?”   米迦勒眨了眨眼睛,骤然失去眼镜让他视线有片刻的模糊,但度数不深,并不妨碍他看清上方那张俊美却疏离的脸。   手腕被牢牢禁锢,身体被对方的身形完全笼罩,这是一个绝对掌控的姿势。   几乎是下意识地,米迦勒脸上露出了那种他娴熟的、惯用的笑容——一种混合着慵懒、魅惑乃至一丝若有若无轻佻的表情。   米迦勒不笑时实在是冷若冰霜,可笑起来,却如同夜色森林中蛊惑人心的精灵,又像是世间最后一只以吸食爱欲为生的魅魔,眼波流转间尽是动人心魄的风情。   这是他从未在克罗斯汀面前展露过的面貌,以前是舍不得,是不愿,是小心翼翼维护着那份师生间的距离与自己在对方心中或许残存的一丝洁净。   可如今……似乎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现在已经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克罗阁下,”   米迦勒笑着开口,声音刻意放得轻柔,   “我只是听说阁下今天来找我,我却如此失态,心里很过意不去,所以过来看看阁下休息得如何。”   非要较真的话,这话语也挑不出错处,仿佛刚才那个偷吻只是对方的一场错觉,而米迦勒只是一个前来对客人表达关切的主人。   唯有那双被禁锢在头顶、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米迦勒内心深处远不如表面这般镇定的波澜。   感应灯的光辉之下,克罗斯汀就这样看着身下之人那熟练的、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媚态,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的“克罗”可以,而当年的“克罗斯汀”却被一次次推开,被拒绝得彻彻底底,连一个真正的吻都求而不得?   克罗斯汀此刻竟荒谬地嫉妒起顶着假面的自己。   他硬生生将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没有在脸上显露分毫。   只是那双靛蓝色的眼眸变得更加深邃,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其中射出的目光带着十足的侵略性和审视意味,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米迦勒。   “财政官阁下,”   克罗斯汀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夜袭’这种行为,似乎并不符合您的身份吧?”   他刻意加重了“夜袭”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米迦勒纤细的手腕。   “之前您还冷冰冰地威胁我,让我离您远一点,否则死路一条。”   雄虫逼近了几分,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米迦勒的脸上,语气却寒如冰刃,   “怎么?现在就这么主动投怀送抱了?您的原则还真是灵活多变。”   这话说的不算好听,米迦勒的心脏像是被这些话狠狠刺穿,痛得他几乎痉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他依旧强撑着,翠绿色的眼眸中水光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近乎自暴自弃的笑意取代。   米迦勒眨了眨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佻又无所谓: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亚雌啊,想必阁下您来到主星后,早已在暗地里听过不少关于我的‘名声’了吧?”   克罗斯汀下颌线绷紧,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那些他曾深恶痛绝的流言蜚语:   “来者不拒,放荡不堪。”   这八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米迦勒最痛的地方。   一瞬间,米迦勒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闷痛得几乎要炸开,连维持笑容都变得极其艰难。   可他不想摆出难看的脸色,惹克罗斯汀不开心,所以只能依旧扯动着嘴角:   “他们…说得很对。”   克罗斯汀抿了抿唇。   和他相处很久的人会知道,这是他下意识想要反驳的微表情。   下一秒,米迦勒忽然妩媚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毁灭性的勾引。   他微微扭动了一下纤细的腰肢,身上那件雪白的丝绸睡袍本就系得松散,经过方才一番动作,领口滑落得更低,露出一片精致的锁骨和莹润的肩头。   更引人注目的是,袍摆之下,一双白得晃眼、笔直修长的腿悄然探出,带着某种刻意而娴熟的诱惑,灵活地抬起,用冰凉的小腿和纤细的脚踝,轻轻勾住了克罗斯汀结实的腰身。   丝绸布料滑腻的触感与肌肤微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去。   米迦勒仰望着身上气势突然迫人的雄虫,他眼尾泛着红,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黏腻的、仿佛蜜糖般的蛊惑:   “今天晚上真冷啊。”   然后说着,勾着对方腰身的脚踝微微用力,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更近,几乎鼻尖相触。   “阁下,不如,我们一起暖一暖?”   克罗斯汀沉默了许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绷,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克罗斯汀的胸腔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荒谬的情绪,让他几乎想要失笑出声。   多么可笑。   他苦苦追求、踌躇徘徊、用尽八年光阴都未能触及半分的存在,如今竟以这样一种近乎自轻自贱的方式,主动送到了他的面前。   其实克罗斯汀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几乎从未遇到过真正的挫折——直到遇见了米迦勒。   这道坎,他倾尽所有热情与真心去跨越,最终却摔得粉身碎骨,甚至赔上了性命。   他爱得深沉,又爱得盲目。   即便外界关于米迦勒的流言蜚语不堪入耳,即便所有人都认为这位财政官声名狼藉,克罗斯汀也从未真正那样认为过。   在他心中,米迦勒即便深陷泥沼,沾染污秽,也依旧是那支最独一无二、最洁净纯粹的白月季。   是这世间,他唯一认定的、想要珍藏的白月季。   恨到极致时,或许想过要将其碾碎,同归于尽。   可最终,他选择的,却还是费尽心思,想要救活这支濒临枯萎的花。   纵有千般愤懑,万种不甘,在感受到怀中这具身体的微凉,嗅到那熟悉又令人心碎的白月季冷香时,所有的尖锐与冰冷,终究化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见状,米迦勒愣了愣:“……不做吗?”   而克罗斯汀把头埋在米迦勒的脖子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收紧了手臂,以一种几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力道,狠狠地将米迦勒拥入怀中。   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克罗斯汀将脸深深埋进米迦勒的颈窝,他抱得那样用力,勒得米迦勒甚至有些发疼。   他们之间体型差明显,拥抱的时候,总让克罗斯汀有一种抓不住米迦勒的感觉。   克罗斯汀的身形挺拔,属于锻炼痕迹即便在放松时也清晰可见,肩宽腿长,能将米迦勒整个儿严严实实地笼罩在怀抱里。   而米迦勒则更为清瘦修长,此刻被完全拥住,几乎嵌合在对方怀中,显得有些纤细脆弱。   雄虫抱得很紧。   千言万语说不出来,也只能靠这样身体紧紧的贴住,略微的表达一二。   雄虫的怀抱异常坚实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感和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米迦勒闭了闭眼睛,几乎是立刻便沉溺其中,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   他愿意在这份温暖里奉献所有,包括生命,如果这是殿下所要求。   他同样伸出手,环抱住克罗斯汀宽阔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对方背后的衣料。   “阁下。”   他将脸颊轻轻贴上克罗斯汀的肩头,像一只寻求安慰的猫咪般依赖地蹭了蹭,感受着布料下传来的温热体温和坚实肌理。   沉默了片刻,米迦勒声音很轻,压抑着深藏的不安,问道:   “阁下,是嫌我脏吗?”   这个问题猝让克罗斯汀下颌线瞬间绷紧,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要问这种问题。”   克罗斯汀说。   米迦勒说出来的话永远都比克罗斯汀残忍,米迦勒似乎就是这样残忍的样子,对别人残忍,对自己也同样的残忍。   纵使是有千种万种伤人的语句,克罗斯汀也无法在其中挑出任何一句。   米迦勒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克罗斯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下一秒,雄虫伸手,按在米迦勒后脑勺的手掌微微用力,抓住了几缕金色的头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往这边按了一下。   随后,雄虫低下头,精准地攫取了那双微张的、刚刚吐出令他心痛字句的唇。   这是一个沉默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的回答。   “唔——”   米迦勒的吻技其实极好。   最初的惊愕过后,他几乎是立刻放松下来,以一种全然顺从甚至可称得上是迎合的姿态,微微启开了唇齿。   没有丝毫抵抗,熟练地引导着、回应着。   每一个细微的唇舌辗转厮磨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诱惑,既不过分急切,也不显得敷衍,轻易便能撩动最稳的心弦。   克罗斯汀几乎是瞬间就可恨地沉溺了进去。   那熟悉的、带着冷冽白月季芬芳的气息混合着对方独特的体温,如同最醇厚的酒,太容易晕头转向了。   唇齿交缠间的温软触感,米迦勒那似有若无的轻喘,以及那双此刻必然氤氲着水汽、迷离望着他的翠绿色眼眸……这一切构成了一张无形却致命的网。   总是这样。   无论克罗斯汀告诫自己多少次,无论心底积压了多少怨恨与不甘,只要米迦勒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贴近与许可,哪怕明知这或许又是另一场虚假,克罗斯汀依旧会像被蛊惑般,轻易地被吸引,被牵引,沉沦下去。   就像此刻,那该死的、深入骨髓的渴望与迷恋还是瞬间攫住了克罗斯汀。   让他不由自主地加深了这个吻,手臂将人箍得更紧。   仿佛要将这具总能轻易点燃他的身体彻底揉进自己怀里,融入骨血,再也无法分离。   事实上,克罗斯汀恨这种失控,却又无法抗拒这致命的吸引力。   原本带着封口的吻,在米迦勒娴熟而顺从的回应下,迅速变质为一场失控的掠夺。   克罗斯汀像是久旱逢甘霖,不肯放过丝毫缝隙。   米迦勒的顺从近乎纵容。   金发亚雌微微仰着头,承受着这个愈发激烈的吻,喉间溢出细微的、黏腻的呜咽。   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将身体更软地贴向雄虫,环在对方肩背的手也无意识地收拢,指尖陷入结实的肌理之中。   这种全然接纳、甚至隐隐引导的姿态,像是最烈的酒。   克罗斯汀恨得牙痒,恨米迦勒如此轻易就能让他失态,恨自己即便重活一世,依旧对米迦勒没有丝毫抵抗力。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克罗斯汀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米迦勒的额头,剧烈地喘息着,靛蓝色的眼眸深处燃烧着暗沉的火焰,紧紧锁着米迦勒。   只见,米迦勒的眼眶更红了,唇瓣被吻得湿润红肿,微微张开着喘气,那双迷离的翠眸氤氲着水汽,失焦地望着上方,带着糜艳美感。   他看起来脆弱又诱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却又散发着让人想将其彻底摧毁的致命吸引力。   “我们这算什么呢?”   克罗斯汀下意识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   但是克罗斯汀还是问了。   陷入爱情的灵魂,总是愚蠢的,智者不入爱河啊。   米迦勒轻轻喘着气,闻言,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容脆弱又妖冶,像是夜色中盛放的花。   他伸出舌尖,像一只猫一样,若有似无地舔对方的下巴。   其实米迦勒的心已经被刚才那个吻填满了,就像磕了止痛药一样,暂时的缓解了心里的剧痛。   米迦勒笑了笑,眼角绯红,说:   “这算是谢礼,是谢谢阁下把我从花园带出来的谢礼。”   ————————!!————————   朋友们,请允许我隆重宣传一下罗桑浅夏老师的《陛下捡到雌虫后》!   妈呀,前两天这个文案一放出来我就一眼沦陷了,好想看,好饿,好想看,好饿,好想看,好饿,好想看……一看就好吃啊!!! 第83章 第8章·替身:“既然如此,那您就把我当成他的替身吧。”   房间内的感应灯因持续的低语和细微声响而保持着柔和的亮度。   光线如同流淌的蜂蜜,温润地铺洒在空间每一处。   这光并不强烈,却足以勾勒出床,将一切笼罩在一种私密而朦胧的氛围中。   他们四目相对,全部都是未尽的谎言和试探。   哪怕是这样近的距离,哪怕是这样抱着,但是克罗斯汀还是觉得米迦勒就像雪一样,只能远远的看着,因为,只要靠近碰一下就会化掉。   就好像,永远都抓不住。   克罗斯汀重复:“谢礼?”   米迦勒点点头,他笑了一下。   像一株被月光和夜色浸透的白月季,花瓣柔软地舒展,散发出一种诱人采摘、甚至甘愿被碾碎成泥的放荡气息。   金发亚雌的腿勾着克罗斯汀,实在是太白了,哪怕是在这样昏黄的灯光下,也依旧白得有点晃眼。   一瞬间,绽放出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情。   他那双修长的腿在丝质睡袍下若隐若现,肌肤白皙得几乎与雪白的袍子融为一体,难以分辨二者孰更皎洁。   米迦勒其实真的很会。   当他真心想要蛊惑谁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太费心思,举手投足之间,若有情意,媚骨天成。   那翠绿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流转着动人心魄的光彩。   宛如春日最鲜嫩的叶片,天生含情,是一片深邃的、令人沉溺的温情。   克罗斯汀很熟悉这双眼睛,已经没有那么容易被蛊惑了,他说:   “您是这样随便的亚雌吗?我们才认识没几天吧。”   闻言,米迦勒唇角牵起惆怅的笑意,在那昏暗的光线下,这笑容显得格外悲伤。   “因为,阁下很像我的一个学生。”他轻声说。   “是吗。”   克罗斯汀也跟着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您觉得那个学生怎么样?”   米迦勒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很可惜。”   “为什么觉得很可惜?”克罗斯汀追问,目光紧锁着身下的亚雌。   米迦勒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眼:   “只是很可惜……没能睡他一回而已。”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克罗斯汀的胸膛,声音带着蛊惑,   “不过,阁下的出现弥补了这份遗憾。”   克罗斯汀笑了笑,伸出手,捂住了米迦勒的嘴。   掌心传来对方唇瓣的柔软和温热,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冷。   他太了解米迦勒了,了解米迦勒是个多么高超的骗子。   不是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了吗?   老师以前总是骗他,用各种似是而非的话推拒他,现在也依旧在骗他。   如果以前米迦勒真的想睡他,那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呢?   到底何时,才能撕开老师的这张假面呢?   克罗斯汀脸上维持着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既然如此,那您就把我当成他的替身吧。”   “我会让您满意的。”   米迦勒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音节,但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却弯了起来,流露出一抹艳丽而破碎的笑意,点了点头。   ——好啊。   克罗斯汀松开手,目光沉沉地凝视着那双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翠色眼眸。   他的手缓缓下移,掐住了米迦勒的腰。   很细。   很瘦。   隔着一层丝绸睡袍,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纤细的腰肢轮廓和温热的体温。   米迦勒眨了眨眼睛,眼底泛起朦胧的水光。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克罗斯汀的眉眼,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眷恋:   “其实我很对不起他。”   克罗斯汀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为什么这么说。”   米迦勒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悔意:   “以前他想要的,我没有给他。”   他的指尖缓缓划过克罗斯汀的眉骨,   “但是他给了我很多很多。”   说到这里,米迦勒微微停顿,眼中闪过钝痛,   “你说……他会后悔吗?”   闻言克罗斯汀深深地望着米迦勒,客房里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却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沉郁。   雄虫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好吧。”   米迦勒没有再追问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微微侧身,伸手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准备将它放到床头柜上。   灿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露出一截雪白脆弱的后颈,上面蜿蜒着翠绿色、如藤蔓花瓣般精致的虫纹。   他将最不设防的后背与致命的弱点,全然暴露在克罗斯汀的视线之下。   克罗斯汀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如同蛰伏已久的捕猎者终于撕下了伪装的皮囊,露出了锐利的獠牙。   或许他始终都是猎食者,只是从前会怜惜掌中的猎物,而现在,那份怜惜早已在恨意中焚烧殆尽。   只见,米迦勒纤细的手刚要将眼镜搁上床头柜,一只大手便猛地掐住了他的后颈,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狠狠按进了柔软的羽绒被里!   “呃!”   米迦勒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呼吸和视线在瞬间被剥夺,他唯一能感知到的,便是那骤然爆发、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圣树橄榄信息素——雄浑、霸道、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侵略性。   仿佛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露出了最原始、最具有攻击性的獠牙。   米迦勒手中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眼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得脱手,“啪”的一声脆响,摔落在地毯上。   “那,我就收下财政官阁下的谢礼了。”   克罗斯汀垂眸,呼吸灼热地贴近那片暴露在眼前的脆弱肌肤。   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那翠绿色的、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虫纹。   那美丽的纹路上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陈旧牙印,如同完美的艺术品被粗暴地刻上了别的雄虫的印记,变成了无法祛除的丑陋疤痕。   真是碍眼。   克罗斯汀的眼底翻涌着近乎暴戾的破坏欲。   他真想就这么撕裂眼前这放浪又脆弱的腺体,在上面一口又一口地、鲜血淋漓地咬满属于自己的印记。   覆盖掉所有不堪的过往,让这个亚雌的每一寸血肉都只能记住他的气息,疼痛,占有。   雄虫冰冷的指尖抚过那些疤痕,为米迦勒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年轻的雄虫的手掌,如同烙铁般死死钳制着米迦勒的后颈,将张漂亮的脸更深地、压进柔软的羽绒被里,几乎完全剥夺了米迦勒呼吸和发声的能力。   “唔唔……”   米迦勒像被巨龙利爪按住的脆弱猎物,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只能瑟瑟发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雄虫滚烫的体温,以及那只猛然攥住他脚踝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几乎要捏碎骨头般,强硬地将他的膝盖往外挪。   迫使米迦勒以一个更加屈从的样子跪伏、被以另一种意义上的审讯。   不安,恐惧,害怕,慌张……   来不及想的更多,米迦勒的头颅被压得更低,额头抵着微凉的丝绸床单,灿金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开,宛如一场无声的、迟来了太久的泄愤。   他真像暴风雨中一枝摇摇欲坠的白月季。   或许曾经被精心呵护过,但是纤细的花茎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毫不留情地碾碎、揉烂。   恐惧吗?   确实是恐惧的。   身体在本能地战栗,因窒息而轻微抽搐,因那排山倒海般压迫而来的顶级雄虫信息素,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但在这恐惧之下,竟诡异地滋生出一丝扭曲的安心——至少这份疼痛,这份压迫,是真实的,是殿下真实存在的证明。   米迦勒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发抖,泪水是否浸湿了眼前的黑暗也浑然不觉。   背后,克罗斯汀深沉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掌下这因为恐惧和缺氧而微微颤抖的可怜模样。   可怜。   确实是可怜。   但是克罗斯汀就不可怜吗?   他等了八年,又找了七年,纵使是重回青春,但是这十五年依旧是扎扎实实的十五年。   人生多少个十五年啊。   尽付于爱恨之中。   雄虫的掌心下,那脆弱的腺体正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跳动着,昭示着其主人的衰败与不堪一击。   这更激起了克罗斯汀心底某种暴戾的破坏欲,恨不得立刻就将这沾染了其他雄虫印记的器官彻底咬碎,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撕咬出血,咬碎、咬烂。   就应该咀嚼殆尽。   猎物哪怕会疼的逃跑,也要抓回来。   克罗斯汀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吐在米迦勒的耳后和颈侧,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冰冷的嘲弄:   “阁下经验丰富,应该不喜欢太温柔的方式,对吧?”   米迦勒无法回答。   他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能在羽绒被的包裹中发出几声模糊而痛苦的呜咽。   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窒息,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压垮的、充满恨意的信息素。   他或许在哭,但连米迦勒自己都无法分辨了。   不过,也不需要分辨什么了,因为,一切分辨都已失去意义。   下一秒,米迦勒感受到一股更加磅礴到令人窒息的雄虫信息素,如同集结的狼群,带着冰冷的窥伺感,缓缓围拢在他后颈脆弱的腺体周围。   它们并不急于立刻攻击,而是以一种折磨的速度慢慢收紧包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和玩弄猎物的残忍。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压迫,米迦勒就已经完全无法承受。   “呜呜……呜呜……”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浸湿了脸颊。   脸上迅速泛起惊心动魄的艳红,一路蔓延到耳朵,恨不得因极致的恐惧而紧紧蜷缩起来。   或许是哭的太厉害了,所以缺氧的感觉更加严重,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下一秒,米迦勒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那圣树橄榄的雄浑信息素,骤然间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耐心,变得极其蛮横霸道。   如同烧红的烙铁,强横地、粗暴地直接贴上了他后颈那滚烫脆弱的腺体!   那不是标记,更像是一种蛮不讲理的掠夺和清洗——它凶暴地将属于米迦勒的、那微弱苦涩的白月季信息素,硬生生从腺体深处扯了出来!   “呃——!”   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整个灵魂都被硬生生抽离躯壳的剧烈痛苦,瞬间席卷了米迦勒的每一根神经。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捂住那痛得快要炸开的脖颈,试图保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可他刚刚抬起手,两只手腕就被克罗斯汀一只大手轻而易举地捉住,反拧到背后,用绝对的力量死死钳制住。   米迦勒顿时像被套上缰绳的马,彻底失去了所有反抗的能力,动弹不得。   “别藏起来。”   克罗斯汀握着他纤细的双腕,用力向上提起,迫使米迦勒整个上半身都反弓起来。   窒息、剧烈的痛苦、以及灵魂被撕扯的恐怖感觉交织在一起,让米迦勒再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整张脸哭得狼狈不堪,泪水、汗水糊了满脸。   “等一下……等一下……”   金发亚雌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让我……呼吸……”   然而,始作俑者只是微微挑眉,俊美却冰冷的脸上露出笑。   克罗斯汀俯视着身下这具因痛苦而剧烈颤抖、泪眼朦胧的身体,语气缓慢:   “阁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连呼吸都不会了。”   ——老师,您居然也有今天吗。   ——永远都运筹帷幄的您,居然也会有今天吗?   下一秒,雄虫忽然俯身贴近。   那张眉目深邃、极具雄性侵略魅力的脸骤然在米迦勒模糊的泪眼前放大。   “你……唔!”   就在米迦勒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而愣住的瞬间,克罗斯汀猛地低头,攫取了他的嘴唇。   一个吻。   带着渡过来的、救命的氧气。   这个吻,与雄虫方才粗暴的行为截然不同,甚至称得上有一丝诡异的温柔,仿佛暴风雨中短暂虚幻的宁静。   “……”   米迦勒彻底愣住了,大脑因缺氧和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而一片空白。   可惜,他并不知道,这一点点近乎施舍的温柔,将是他在之后漫长黎明里所能感受到的、最后一点仁慈。   就像最顶级的捕猎者在彻底咬碎猎物喉咙之前,那最后一下带着施舍的逗玩。   就在这个带着渡气意味的、短暂温柔的吻的间隙,米迦勒感受到后颈腺体传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   他那微弱苦涩的白月季信息素,被彻底地、完全地剥夺了出来。   暴露在空气中。   也暴露在克罗斯汀强横的圣树橄榄气息之下。   脖子后面的腺体肿痛得不成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米迦勒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他大概能猜到,克罗斯汀是真的想要标记他,不管这标记最终能否持久。   事实上,他的腺体早已损坏严重,即便此刻被强行标记,恐怕两三天后,那印记也会如同水中月影般消散无踪,根本无法长久留存。   这个认知让米迦勒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和酸楚。   他和殿下分别太久了,久到隔阂已深,怨恨丛生。   他知道殿下心中有滔天的怒火,而这怒火正灼烧着他们两人。   米迦勒深深地望了克罗斯汀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痛楚,有恐惧,但最终沉淀下来的,却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温柔。   下一秒,却见米迦勒主动张开被咬破的、带着血腥味的唇,重新迎上克罗斯汀的吻。   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开始生涩又努力地回应,竭尽全力地想要安抚这头因暴怒和嫉妒而失控的雄兽。   他忍受着舌尖与唇瓣被啃咬撕扯的疼痛,同时几乎是榨取般地将自己腺体内残存的、所有的白月季信息素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气息苦涩而微弱,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柔和,试图缠绕、平息那狂暴的圣树橄榄。   可米迦勒仍在无声地流泪,咸涩的泪水混入这个血腥的吻中,味道分明。   很快,克罗斯汀尝到了那咸涩的味道。   是眼泪。   是米迦勒的眼泪。   让克罗斯汀混乱暴戾的神智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试图平复,但吸入的却全是米迦勒那带着绝望意味的白月季冷香,几乎要将雄虫的意志溺毙。   米迦勒趁机微微偏开头,急促地喘息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和恳求:   “别急……我……我不会跑的……不要这样急,好吗……”   他试图用语言和顺从,换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闻言,昏暗的灯光下,克罗斯汀凝视着米迦勒脸上蜿蜒的泪痕。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被泪水洗得晶莹剔透,盛满了惊惧与一种令人心碎的柔顺。   可是,克罗斯汀心中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尖锐地提醒他:   不要再被迷惑了,不要再心软了,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因为米迦勒一滴眼泪、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被轻易摆布,心甘情愿为其付出一切的蠢货了。   可是,哪怕心里这样想着,克罗斯汀的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爱,到底是本能,还是习惯?   爱上是本能,爱下去,是习惯。   克罗斯汀凑近过去,低下头,温热的唇极其轻柔地、一颗一颗地吻去米迦勒脸颊和下颔上的泪珠。   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之前暴戾截然不同的怜惜与温柔。   眼泪是吻不完的。   米迦勒哭得楚楚可怜,他的腺体实在痛得厉害,又痛又空,仿佛一颗被彻底榨干了汁液的柠檬,只剩下干瘪的果皮和灼烧般的刺痛。   克罗斯汀垂眸,看着身下的人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安慰了一句:   “忍一下。”   这声安慰如同赦令的余音,下一秒,那磅礴的圣树橄榄信息素便以更加蛮横、不容置疑的姿态,彻底围剿了米迦勒那脆弱不堪的腺体区域。   如同巨浪般将其完全淹没。   雄虫的唇齿再次压上了那片翠绿色的、布满旧痕的虫纹。   不过,这一次,他露出了尖锐的虎牙,那冰冷的触感让米迦勒浑身猛地一僵。   “不、我……”   米迦勒的眼神瞬间失焦,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一只被猛兽利齿抵住咽喉的幼兽,连呜咽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克罗斯汀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低头,尖利的虎牙狠狠刺破了那层薄薄的皮肤,直接咬了下去!   那感觉,不像是在标记一个活生生的亚雌,更像是要用蛮力咬穿一颗早已干瘪坚硬、毫无生气的花种。   “呃啊——!”   剧痛如同闪电般窜遍全身,米迦勒的眼睛瞬间哭得通红,泪水汹涌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气音:“轻……轻点……”   圣树橄榄的信息素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顺着雄虫的虎牙和唾液,狂暴地注入到那被强行破开的腺体深处。   腺体仿佛真的要被咬穿了,牙齿深深嵌入皮肉,留下一个极深、极狠、瞬间见血的牙印,几乎能感受到骨骼的形状。   米迦勒唇色惨白如纸,大脑因这极致的痛苦而空白了一瞬,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克罗斯汀看到了他这自虐般的举动,眉头蹙起,将自己另一只手掌伸了过去,递到米迦勒嘴边,声音低沉而强硬:   “别咬自己。”   米迦勒却别过头去,不愿意伤害雄虫,只是用已经咬破的、柔软滚烫的嘴唇无力地蹭了蹭克罗斯汀的手掌。   然而克罗斯汀没有丝毫让步,强硬地将自己的虎口塞进了米迦勒的嘴里,抵住了他的牙齿。   “不、唔……”   米迦勒挣扎着想要躲开,却被牢牢固定住。   克罗斯汀垂眸,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暗色,他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现在拒绝,已经来不及了。” 第84章 第9章·旧衣:这些属于“克罗斯汀殿下”的旧衣,竟然被如此妥帖地收在米迦勒的衣柜。   被圣树橄榄的信息素彻底包裹的感觉,如同坠入一场温柔而暴烈的风暴。   起初,米迦勒还能勉强维持一丝清明,试图用自己微弱的白月季冷香去安抚、去中和那过于磅礴的力量。   他的信息素像月下悄然绽放的花朵,带着清冽的苦涩,小心翼翼地向那宏大的殿堂气息靠近,试图在那汹涌的浪潮中开辟一小片安宁的角落。   但这尝试徒劳。   ——如同涓涓细流试图平息海啸,岂不可笑?   克罗斯汀的信息素等级太高,浓度与强度都达到了骇人的地步,那圣树橄榄的气息不再是殿堂般的庄严肃穆,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压迫感,沉重地碾压下来。   很快,米迦勒的抵抗便土崩瓦解。   他脖颈后的腺体如同被投入熔炉,又肿又烫,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灼痛,仿佛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地爆裂开来。   因为本身的疾病,再加上后天的受损,米迦勒的腺体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无法再精准地调控信息素的释放,只能被动地、混乱地回应着外界那霸道至极的牵引。   他感觉自己像被攥住的花,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被强行撑开,被那浓郁到化不开的信息素疯狂地灌入、渗透。   完全是……一种蛮横的侵占,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滚烫的橄榄树脂,带着庄严的苦涩,却又令人窒息。   强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挤压着他的胸腔,又开始剥夺着他本就稀薄的氧气。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无力,失控,彻底的臣服。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挣扎都显得苍白而徒劳。   米迦勒只能瘫软在那片由圣树橄榄构筑的、既像圣地又像囚笼的空间里,承受着这甜蜜而又残酷的刑罚。   他的眼睫沉重得抬不起来,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水光,分不清是生理性的泪水还是被激出的汗水。   大脑在过载的信息素冲击下嗡嗡作响,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剥夺了他思考的能力。   他被那霸道至极的圣树橄榄气息彻底撕扯,身体却被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后颈的腺体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被反复啃咬的地方已经肿胀不堪,皮肤烫得吓人。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脊椎的沟壑蜿蜒而下的触感异常清晰——是血。   是的。   是血。   克罗斯汀终于松开了齿关,垂眸凝视着那个镶嵌在雪白颈项上的、变得红肿不堪的腺体。   上面早已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牙印,十几个新鲜的痕迹重叠交错。   一丝殷红的血珠正从最深的咬痕中渗出,沿着那颗颗圆润的脊椎骨节向下滑落,洇湿了雪白丝绸睡袍的领口,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克罗斯汀几乎是用手提着米迦勒的手腕,才勉强支撑住对方绵软下滑的身体,使他免于彻底瘫倒或从床沿跌落。   然而此时的米迦勒已近乎没有力气了。   他没有力气了。   灿金色的长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黏在潮红的脸颊和额角。   亚雌的眉头痛苦地微蹙着,嘴巴因被克罗斯汀的虎口强行卡开而无法闭合,失神的嘴角失控地淌下涎水,顺着雄虫的虎口、掌心、手腕,一路蜿蜒到结实的小臂。   眼神涣散,焦距模糊,翠绿色的眼眸半眯着,蒙着一层水汽,眼角绯红,分不清是泪是汗。   整个人呈现出一副被彻底摧毁、意识飘离的失神模样。   克罗斯汀的眼神暗沉得不行,他就这样死死盯着米迦勒——这个承载了他所有爱欲与执念的源头,这个至死都无法放手的亚雌。   那目光中翻涌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占有欲。   米迦勒对此毫无所觉,他已经被过高浓度的信息素冲击得濒临昏厥的边缘,感官和意识都处在崩溃的临界点。   克罗斯汀笑了一下,舌尖舔过唇齿间残留的、属于对方的血腥气,然后倏然松开了钳制的手。   “咳……”   失去支撑的米迦勒发出一声微弱而哀叫,整个人如同融化的冰雪般软倒下去。   他不再冰冷,不再封闭,也不再是那座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而是化作了春溪,无限地流淌、沉沦下去。   下一秒,米迦勒软软地倒伏在雪白的床单上,一时竟分不清是床单的颜色更白,还是他的肤色更苍白。   那张惊心动魄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狼狈,泪水沾湿了脸颊,又被他无意识地蹭到了身下的床单上。   米迦勒大概能想象到自己此刻是何等的模样,但他已经被信息素压的不能再直起身了,已经剥夺了他最后一丝维持体面的心力。   就在意识模糊的间隙,米迦勒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艰难地回头瞥了一眼。   只那一瞬,他翠绿色的眼眸骤然瞪大,瞳孔因愕然而收缩,原本迷离的表情瞬间僵硬。   一种本能的危机感让他挣扎着想要向床沿爬去。   “……等一下,这个好像不能——唔!”   哀求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彻底拉了回去。   那苍白的脚踝,脆弱得如同上好的玉石,又似初雪般易碎,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下一秒,便被一只滚烫得仿佛烙铁的大手牢牢攥住。   米迦勒瞪大了眼睛,眼泪又滚下来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今天哭了多久了,感觉嗓子也很痛,已经有点哭哑了。   那力道强硬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轻而易举地便将这具虚弱、颤抖的身体重新拖回了原处。   克罗斯汀高大的身影带着山峦倾覆般的阴影,径直压了下来。   雄虫那浓郁到化不开的圣树橄榄信息素,交织成一座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牢笼,将米迦勒从头到脚彻底笼罩。   在如此强大的压迫感下,米迦勒的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试图寻求一丝安全感。   然而,那寻求庇护的方向,却偏偏是朝向克罗斯汀——这个一手造成他此刻困境、意图彻底掌控他的源头。   这如同猎物在极度恐慌中下意识倚靠猎人的行为,带着一种近乎愚昧的悖谬,更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   米迦勒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执拗地摇着头,破碎的声音带着哭腔:   “等一下,等一下……别看我,别看我……”   求你了,别看我这样狼狈不堪的样子。   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维持的、可怜又微薄的尊严。   雄虫闻言,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似乎有话要说,那双深邃的靛蓝色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怎么可能不看呢?   怎么可能把目光移开呢?   从第一面开始,克罗斯汀心里一直都觉得米迦勒很美。   从当年白月季园中的惊鸿一面开始,便是如此。   那抹惊艳的色彩,带着与克罗斯汀规训森严的人生截然不同的、近乎妖异的美丽,如同最浓烈的油彩,不由分说地泼洒进他黑白分明的世界,从此再难抹去。   一见,误终身。   此刻即便米迦勒泪痕交错,发丝凌乱,狼狈到了极点,在克罗斯汀眼中,依旧漂亮,我见犹怜。   空气中,原本被强势压制的白月季信息素,如同被春雨浸润的土壤,悄然渗出愈发浓郁的芬芳。   这气味不似圣树橄榄那般庄重宏大,而是带着一种柔软的、近乎糜烂的艳丽,仿佛月下盛放到极致、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的花朵,散发出甘美而颓靡的香气。   真是有花堪折直须折。   克罗斯汀垂眸,目光落在米迦勒后颈那片肌肤上。   翠色的虫纹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而其下,那处可怜的腺体更是惨不忍睹又红又肿,甚至渗着细微的血丝,上面深深烙印着属于他的清晰的牙印。   看到这充满占有意味的标记,雄虫骨子里的暴庆本能似乎才稍微得到了些许安抚,踩动平息了几许。   他伸出手指,终于带着一种近乎满意的意味,轻轻撩开米迦勒汗湿的灿金色发丝,让那个饱受踩蹦的腺体和他留下的标记更清晰地暴露在视线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疼·…”   米迦勒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泣音的哀求,这几乎是他意识彻底涣散前最后的感知。   随即,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裂。   过多的刺激、过载的信息素、以及身体难以承受的一切。   眼前的一切迅速模糊、变暗,最终归于一片无声的黑暗。   米迦勒的意识,彻底断片了。   ——   浴室里水汽氤氲,模糊了镜面,也柔和了光线。   不同于客房里面只有一家感应灯的昏暗,这里的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   将每一寸、每一道纹理都照得清晰无比。   水波荡漾,折射着顶灯的光,晃动着映在四周光洁的壁面上。   克罗斯汀正扶着昏迷之中米迦勒的腰,帮他稳住因脱力而微微下滑的身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片本该光洁无瑕的背脊。   他一瞬间愣住了。   就在米迦勒那肩胛骨下方,一道异常狰狞的疤痕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那不是普通的划伤或擦伤,而是一块皮肉被硬生生剜去后留下的、凹陷下去的丑陋痕迹,大概有半个巴掌的大小。   克罗斯汀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触碰上了那块与其他地方触感截然不同的疤痕。   凹凸不平,与周围细腻温软的肌肤完全不一样。   是真的,真的有一块肉被割去了,差不多有半个巴掌的大小。   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从身上剜去一块肉?   该有多痛呢?   克罗斯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   宽大的浴缸中,米迦勒在温热的水流和身体深处弥漫的酸痛中缓缓醒来。   他发现自己正被克罗斯汀从身后环抱着,靠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   “哗啦。”   不断的有水声响起,温暖的水流流入浴缸之内。   雄虫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正耐心地帮他清洗着那头灿金色的长发。   克罗斯汀脸上的神色是一种近乎满足的平和,不再带有之前的侵略性与冰冷。   他修长的手指穿梭在湿滑的发丝间,细致地揉搓着泡沫,动作小心得,照顾细致。   事实上,米迦勒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尤其是过度使用的喉咙,火烧火燎,尝试发声却只逸出一丝沙哑的气音。   他眼睛也肿得厉害,视线本就因旧疾有些模糊,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看什么都影影绰绰。   “我……”   米迦勒刚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喉间的剧痛就让他蹙紧了眉头。   连咽口水都疼。   然而,克罗斯汀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察觉到米迦勒的动静,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近乎体贴的安抚,用手小心地护住米迦勒的耳廓,避免水流侵入,   “没关系的,我不会让水进到你的耳朵里的。”   克罗斯汀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平稳:   “你现在嗓子哑了,别勉强说话。等洗完出去,稍微吃点药,然后好好睡一觉。”   这种突如其来的、细致入微的温柔,与不久前的暴烈掌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而让米迦勒有些无所适从。   “……”   好在米迦勒累得几乎化在了水里,每一寸肌肉都酸软得不听使唤,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倦意,也没有精力想那么多了。   他昏昏沉沉地靠在克罗斯汀胸前。   温热的水流和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像是催眠曲,让米迦勒短暂地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在模糊的安全感中浮沉。   并未休息太久,米迦勒便感到一只有力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环住他的背脊,将他整个人从温水中托举起来。   “嘶。”   骤然离开水面的微凉让米迦勒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一条蓬松柔软的干毛巾严密地包裹住。   克罗斯汀的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却又奇异地没有弄疼他。   毛巾吸饱了水分,变得沉甸甸的,裹住了金发亚雌冰冷泛红的肌肤,也隔开了浴室里微凉的空气。   接着,米迦勒被抱着放在了洗漱冰凉的天然大理石台面上。   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毛巾激得他轻轻一颤,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微微睁开肿胀的眼,视线模糊地看到克罗斯汀就站在他双腿之间,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热意。   吹风机的低鸣响起,打破了浴室的静谧。   克罗斯汀一手拿起风筒,另一只手的手指则耐心地穿进他湿透打绺的金发里,从发尾开始,一点点地将纠缠的发丝梳理开。   风温被调得恰到好处,不会烫伤头皮,暖风拂过时带起细微的麻痒。   克罗斯汀的手指很有力,梳理时却带着耐心,时而用指腹轻轻按压着他的头皮,纾解着过度紧绷后的不适。   “唔。”   米迦勒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额头几乎要抵在克罗斯汀的胸膛上。   倦意如潮水般再次涌上,他被包裹在暖风、毛巾的柔软和对方身体的热度之中,吹风机的声音像是一片白噪音,掩盖了所有纷杂的思绪。   他像一只被驯服的、精疲力尽的猫,暂时收敛了所有的防备警惕,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温暖和休憩的渴望。   任由这个不久前还令他恐惧战栗的雄虫,此刻却如同最可靠的支柱般,为他打理着一切。   整个过程中,克罗斯汀的目光始终落在米迦勒的头发和低垂的侧脸上。   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柔和的光线勾勒出米迦勒疲惫而柔和的轮廓,长而密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肿起的唇瓣无意识地轻抿着。   这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让克罗斯汀心里很柔软。   以前,克罗斯汀是帝国金字塔尖最尊贵的二殿下,生活起居都有专门伺候。   流落人类世界的岁月,反倒让他学了很多。   他学会了在拥挤的集市辨别食材的新鲜度,学会了如何将皱巴巴的衬衫熨烫平整,也学会了像此刻这样,亲手为一个人吹干头发。   过去,他与米迦勒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身份地位的云泥之别。   那是两个几乎完全相斥的世界——他从小被教导的是权术、责任与帝国的荣耀,而米迦勒在泥泞中学会的是生存、算计与不择手段;他习惯了一切井然有序、光鲜亮丽,而米迦勒则仿佛天生与阴影、混乱为伴。   克罗斯汀试图用自己世界的方式去靠近,去给予,却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或是被那层冰冷的盔甲无情弹开。   或许,归根结底,是他那时还不够决绝,心底还存着一丝可笑的珍视,怕过于强硬的手段会真的伤害到对方。   于是只能束手无策,看着那道身影在迷雾中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失去。   但现在,克罗斯汀已经摒弃了所有无用的优柔寡断。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要米迦勒彻底离不开他,从身体到灵魂,都只能依附于他存在。   为此,他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哪怕是将对方困在自己的怀里。   吹好头发之后,克罗斯汀将裹在柔软浴巾里、几乎陷入昏睡的米迦勒轻轻抱起,打电话叫管家送了药过来。   早点吃药,睡一觉,明天早上喉咙才不会痛。   然后拿了管家毕恭毕敬送来的药片,克罗斯汀抱着米迦勒就走回主卧了。   毕竟,客房的床单凌乱不堪,脏的不能用了,已不适合休息。   雄虫俯身,将怀中轻飘飘的亚雌从浴袍里面解开,小心放入宽大床铺的中央,用蓬松的羽绒被将那布满痕迹的身体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向靠墙的实木衣柜,打算找一件干净的睡袍,以备米迦勒醒来更换。   握住黄铜柜门把手,拉开。   柜内衣物按照色系和种类挂得整齐,大多是米迦勒惯穿的、剪裁极佳的各色正装与便服,弥漫着淡淡的、属于白月季的冷冽香气。   然而,下一秒。   克罗斯汀的目光却瞬间被衣柜内侧、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吸引了过去。   那里,赫然挂着几件尺码明显宽大许多的衬衫和一件深灰色的羊绒针织开衫。   克罗斯汀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绝不会认错。   那件开衫,是他早年在一个不太正式的私人茶会上穿过的。   那几件衬衫,也是他旧日衣橱里的款式,面料和做工都带着明显的宫廷制衣风格。   这些属于“克罗斯汀殿下”的旧衣,竟然被如此妥帖地收在米迦勒的衣柜深处。   它们被保养得干干净净,悬挂在那里,仿佛只是主人众多衣物中普通的一部分。   “……”   克罗斯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件羊绒开衫,柔软的触感下,似乎还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渺茫的、属于过去的他自己的气息。   他甚至可以想象,米迦勒或许会在某些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打开衣柜,沉默地凝视这些衣物。   老师……为什么要把他的衣服放在这里呢?   克罗斯汀以为七年时光足以磨灭一切,以为米迦勒早已将与他相关的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   可眼前这隐秘的珍藏,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割开了他坚硬的伪装,露出底下始料未及的柔软与刺痛。   原来,在克罗斯汀不知道的角落里,在他被恨意蒙蔽双眼的时候,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被沉默地、固执地藏在了最深处,如同此刻衣柜里的这些旧衣。   克罗斯汀闭了闭眼睛,仿佛要将衣柜深处那意外发现所带来的汹涌心绪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从那排整齐悬挂的衣物中,挑出了一件米迦勒常穿的睡袍。   款式依旧简约,面料柔软,米迦勒的睡衣清一色这种风格,几乎一模一样,带着一种刻板的规律性。   克罗斯汀将那件干净的睡袍轻轻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被窝里,米迦勒果然又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幼猫般,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背对着他,只露出一点灿金色的发顶,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克罗斯汀伸出手臂,他一点点地将那蜷缩的身体翻转过来,耐心地抚平对方下意识的不满抵抗,然后将亚雌整个儿揽进了自己怀里。   “唔……”   累极了的米迦勒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长长的金色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挣扎,反而在感受到热源和坚实的怀抱后,像一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动物,立刻本能地贴了过来,将脸颊埋进克罗斯汀的颈窝。   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寻找着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克罗斯汀收紧了手臂,将这副身躯更紧地拥住。   怀中亚雌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   这就是,克罗斯汀想要的。   复杂的、带着酸涩的满足感悄然漫上心头。   克罗斯汀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米迦勒柔软的发顶,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或许,这条他选择的、布满荆棘的占有之路,也并非只有恨意与折磨。   这片刻的安宁与依恋,像黑暗中意外点亮的一星微光,既温暖,又让人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周遭的冰冷与漫长。   ————————!!————————   隔壁的我滴新文要入v辣,我推一推昂,《爆款渣攻,爆改计划》[撒花],大家支持我一波[抱抱] 第85章 第10章·战火:王的意志所向,便是军队剑锋所指。   第二天清晨。   主卧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刻意留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恰是这一道缝隙,让一缕金线般的阳光精准地投射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铺散在深色床单上的灿金色长发上。   霎时间,那发丝仿佛被点亮了一般,流淌着熔金似的光泽,每一根都漾起柔和而璀璨的微光,当真是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唔……”   米迦勒稍微抿了抿嘴,整个几乎都蜷缩在克罗斯汀的怀里,睡颜恬静,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的痕迹。   克罗斯汀其实早就醒来了,他侧卧着,一只手肘支着枕头,掌心托着下巴,目光沉静地落在怀中亚雌的脸上。   另一只手则抬起,宽大的手掌温柔地虚掩在米迦勒的眼睛上方,替他挡住了那缕可能会惊扰好眠的阳光。   指尖的边缘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整个空间里,不再有昨夜那般具有侵略性和压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温和、沉稳的信息素。   如同被晨曦软化了的余韵,绵绵密密地将米迦勒包裹其中。   不再带来窒息般的掌控感,反而像一层无声的守护,带着安抚的意味,轻柔地抚慰着那具饱经疲惫的身心。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信息素交融后的余温。   克罗斯汀垂眸,凝视着怀中安睡的米迦勒,心中涌起饱胀感。   无论是深入骨髓的爱意,还是曾经灼烧肺腑的恨意,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具安静依偎在怀中的温热躯体填满、抚平了。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这失而复得的真实触感,美好得如同易碎的梦境。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   “嗯……”   就在这时,米迦勒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被逐渐增强的光线或纷乱的梦境惊扰。   他一点一点地睁开了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初醒的迷茫尚未散去,便骤然察觉到身边另一个体温的存在。   “啊……”   昨夜混乱又炽热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米迦勒身体猛地一僵,彻底清醒过来。   他愣愣地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美而熟悉的脸庞,真实的触感、温热的呼吸都昭示着这不是幻觉。   难以置信的、混杂着巨大惊喜与酸楚的情绪冲上心头,让米迦勒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恍惚的鼻音喃喃道:“你还在啊……”   真的不是梦。   那个以为早已失去、只能在回忆和幻觉中相见的雄虫,此刻真真切切地躺在他的身边。   克罗斯汀看着那样精明的米迦勒,居然露出了那副难得懵的样子,不由得低笑出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米迦勒的下巴,带着不容拒绝却又无比珍视的力道,凑近过去,在那双因惊讶而微张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温暖的吻。   唇瓣分离时,克罗斯汀的额头仍抵着米迦勒的,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他用低沉而带着晨起慵懒沙哑的嗓音,清晰地说道:   “早安。”   早安,老师。   米迦勒眨了眨眼睛,那双碧水般翠绿、常常显得遥不可及的眼眸,此刻却漾着水光,无限依赖地望向克罗斯汀。   他轻轻笑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往常的镇定,低声回应道:“早安。”   米迦勒本来以为嗓子会很痛,但是早上起来,居然发现还好,没有那么肿。   克罗斯汀的手指眷恋地穿梭在米迦勒灿金色的长发间,触感冰凉顺滑。   他低声问:“不知道我昨天的表现,阁下满意吗?”   米迦勒点了点头,微微抿唇。   他伸手从克罗斯汀掌中接过自己的一缕长发,用手指轻轻梳理着。   果不其然,就在那流动的金色瀑布中,几根刺眼的白发突兀地映入眼帘。   米迦勒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灰。   光阴荏苒,岁月无情。   他竟然已经生了华发,而克罗斯汀却重获青春,依旧是那般年轻俊美,光彩夺目。   他们之间,似乎永远横亘着无法跨越的鸿沟,连时光都在刻意凸显这份不匹配。   米迦勒静静地看着指间那几根银丝,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默默地将它们藏回浓密的金发深处。   随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身上未着寸缕,修长白皙的身体在晨光中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精灵,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毫不避讳的舒展与自然。   步履从容地走到床头,拿起那件柔软的白色丝绸睡袍,随手地穿上,系好腰带。   在这几个呼吸之间,克罗斯汀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米迦勒,一眨不眨,那眼神深邃。   若有所觉,米迦勒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美艳近妖的笑容,眼波流转间带着魅魔般的蛊惑:   “看什么?”   克罗斯汀的回答简单而直接,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看你。”   “喜欢我的脸?”   米迦勒又问。   闻言,克罗斯汀只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走到米迦勒身边。   雄虫的靠近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和温暖的气息。   克罗斯汀抬起手,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只是虚虚地拂过米迦勒的脸颊轮廓。   最终落在那头璀璨的金发上,他说:“阁下很美。”   听到这样的赞美,米迦勒微微颔首,眼帘低垂。   事实上,“美”这种特质,往往是处于下位者用以向上攀附、换取资源的筹码。   在米迦勒尚且一无所有、挣扎求存的那些年月里,这副得天独厚的容貌,确实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无奈的武器,助他撬开了一道又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门扉。   但是,如果没有这张脸,或许他也不用走这条如此声名狼藉的路了。   美不是原罪。   压迫下位者的权贵才是真正的罪孽。   看到美,所以就想剥夺,想要掠夺,想要撕碎,想要占有,想要私藏。   如此产生了巨大的交易链。   当真是世态炎凉,命有贵贱。   米迦勒又用手指梳了一下自己的金色长发。   再惊心动魄的美丽也终究是时间的囚徒,逃不过凋零的宿命。   岁月和病痛悄然侵蚀着这具皮囊。   留给米迦勒的,是一副日渐衰败的躯体、一段在权贵圈中流传的、真真假假的放浪名声。   以及一颗被世事磋磨得千疮百孔、疲惫不堪的心。   如今这张脸还能发挥出最后的一点价值,也算是不错了。   心底暗潮汹涌,但米迦勒开口时,声音却平静:“阁下喜欢就好。”   下一秒,克罗斯汀绕到他身后,动作带着骨子里自然而然的亲昵,伸手轻轻拨开米迦勒颈后那些如同熔金般流淌的发丝。   雄虫仔细审视着那个对任何亚雌或者雌虫而言最为私密的部位之一——腺体。   只见那片原本就色泽偏白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清晰可见的齿痕。   深浅交错,如同宣告所有权般,密密地覆盖了之前可能存在的任何旧印记。   很好,全部都覆盖了。   没有别的该死的雄虫留下的痕迹了。   克罗斯汀眼底深处掠过近乎本能的满足感,占有欲被充分满足了。   然后,他的指尖将米迦勒的丝绸睡袍领口再向下拉开些许,露出那一截漂亮的脊背。   在边上的肩膀处,那道与周围光滑肌肤格格不入的、狰狞而凹陷的疤痕再次刺入眼帘。   克罗斯汀的指腹不由自主地抚上那粗糙凸起的疤痕边缘,触感清晰得令人心悸,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这里,怎么会成这样?”   听到这个问题,米迦勒似乎恍惚了一瞬,片刻后,他才用一种近乎事不关己的平淡口吻回应道:   “这个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以前这里有个让人生厌的标记,我看着碍眼,就去掉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   “以帝国的医疗技术,去除一个印记完全可以做到无痛无痕。”   克罗斯汀的眉头蹙得更紧。   这种自残式的处理方式,在他看来不能理解。   米迦勒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翠绿色的眸子更显冰凉:   “无痕去除?”   “很可惜,我以前是一个奴隶。”   “所以,没有任何一个正规的医生,任何一家像样的医院,会愿意、或者说‘被允许’,为一个身份卑贱的奴隶,提供这种‘无痕’的服务。”   “更何况,我也不想被看到。”   他轻轻巧巧地挑开了血淋淋的过往。   那个曾经在帝国阴影下猖獗无比的奴隶市场,那段将人视为货物的黑暗历史。   米迦勒他曾经也是那些被明码标价、辗转贩卖的奴隶之一。   他的起点,低贱得如同淤泥。   但也正因如此,米迦勒能从那样绝望的深渊里一步步爬上来,直至站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恰恰印证了其心性坚韧、手段决绝,以及对他人、乃至对自身都能狠得下心的冷酷。   这道丑陋的疤痕,而是他当年孤注一掷、用最惨烈的方式与屈辱过去决裂的证明。   “……”   克罗斯汀陷入了沉默。   他并非对米迦勒的过去一无所知,但亲耳听到对方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揭开这道血淋淋的伤疤,心脏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沉闷的痛楚。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却依然沉重得让他一时失语。   下一秒,克罗斯汀向前一步,从背后将站得笔直、身形却难掩单薄的米迦勒整个拥入怀中。   手臂环过腰际,收拢,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下颌轻轻抵在对方肩头。   温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丝质睡袍传递过去,他低沉的声音响在米迦勒耳畔,带着一种试图抚平伤痕的力度:   “都过去了。”   米迦勒的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靠进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阁下说得对。”   米迦勒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些阴郁的记忆随着呼吸排出体外,努力从往事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然后,他在克罗斯汀的怀抱中转过身,面对面地看向对方。   一双白皙修长、如同玉藕般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抬起,轻轻搭在了克罗斯汀的颈后。   “阁下。”   米迦勒抬起眼,翠绿色的眸子直直望进克罗斯汀深邃的靛蓝色眼睛里,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一种刻意流露的、恰到好处的脆弱,却又混合着一种直白的诱惑:   “如果,阁下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可怜我的话,”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卷动着克罗斯汀脑后的短发,   “就留在我身边吧。”   米迦勒的目光没有移开,继续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坦诚:   “我很喜欢阁下的信息素,它让我感觉很安宁。”   “这段时间,多陪陪我,好吗?”   “就这段时间,就好。”   “这段时间?”   克罗斯汀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只要是身处某一个身份,那么,每一句话都是需要斟酌的。   所以克罗斯汀对于某些话是非常敏锐的。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里隐含的时限意味,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不快。   米迦勒察觉到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却只是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安抚又有些飘忽的笑容。   他仰起脸,温软的唇瓣如同羽毛般轻轻擦过克罗斯汀的下颌线,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亲吻。   “对啊,”   米迦勒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语调,   “就这段时间,陪陪我吧。”   他顿了顿,像是担心对方会嫌麻烦,又补充道,   “真的很快,不会浪费很多时间的。”   米迦勒也同样苦守了七年的孤寂与煎熬。   正因为曾经彻底地失去过,体会过那种剜心蚀骨的空白与绝望,如今失而复得,他才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这偷来的、不知能持续多久的相聚。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命运指缝中艰难漏下的金子,珍贵得让他心头发颤。   也正因为能深处清晰地预见到,这场重逢或许终将如同镜花水月,注定会再次失去。   米迦勒才更加贪婪地想要抓住眼前的一切。   这种珍惜,带着悲壮的意味,像是在为一场已知结局的盛宴,拼命挽留每一刻的欢愉。   “这段时间。”   克罗斯汀低声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反而透出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锐利。   他稍稍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目光沉静地落在米迦勒脸上,语气也随之变得正式而疏离:   “其实,我昨夜冒昧拜访,并非仅仅出于私谊,而是有要事需与阁下相商。”   米迦勒翠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搭在克罗斯汀颈后的手臂就这样垂落了下来,指尖不自在的蜷缩了一下。   只见克罗斯汀姿态从容,仿佛瞬间切换了身份,他清晰而平稳地开口道:   “重新向阁下介绍一下。我是反叛军新派遣至主星的接线者,代号——[圣树]。”   话音落下的瞬间,雄虫的指尖再次抚过米迦勒垂落在胸前的金发,暧昧无比。   “希望能与您,”   克罗斯汀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故意说的很慢,   “一直站在同一个阵营。”   他微微颔首,做出了一个简洁却郑重的结语:   “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   就这样,克罗斯汀顶着“克罗”这个身份,就此在米迦勒的首席财政官府邸住了下来。   主星的消息渠道向来以光速传播和无所不包而著称。   几乎就在克罗斯汀入住官邸、陪伴米迦勒出入各种场所的第二天,各种版本的流言便如同病毒般在贵族圈层中蔓延开来。   精致茶会上的窃窃私语,晚宴间隙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私人俱乐部里压低声音的讨论……无不围绕着这位突然出现的、与米迦勒关系暧昧的墨蓝短发雄虫。   “听说了吗?那位财政官阁下,看来是旧习难改啊。”   一位身着华服的贵族用扇子掩着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消停了几年,又忍不住招揽新雄虫入幕了。真是不知廉耻、水性杨花。”   另一位消息更“灵通”些的贵族则故作神秘地补充:   “我倒听说,那个叫克罗的雄虫可不简单,是从某个偏远矿业星系来的,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能如此快地攀上高枝。”   “财政官这次,怕是看走眼了吧?”   种种猜测,或鄙夷,或好奇,或带着酸葡萄心理,将米迦勒再次推上了风口浪尖。   他过往那些真真假假的“放浪”名声又被重新翻出来咀嚼。   这桩风流韵事,成了沉闷政局中一剂刺激的调味品。   然而,与这些香艳八卦一同以惊人速度传播的,是来自帝国边境日益严峻的战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压得帝国高层喘不过气。   起初,帝国尚且可以把之前的战事失败归咎于已故梵派上将的指挥失误或轻敌。   但当战力非凡、以稳健著称的阿森德林上将临危受命,亲赴前线后,战局依然没有丝毫好转。   帝国军队依旧在不断后撤,丢失一个又一个战略要地。   反叛军如同燎原之火,势不可挡。   在这片愁云惨淡中,星潮的明星战地记者斐修,在第二军团一支由年轻将领阿努率领的精锐小队护卫下,深入交战区,发回了一系列极具冲击力的前线报道。   斐修的镜头没有过多聚焦于惨烈的厮杀场面,而是更加侧重于捕捉到了反叛军控制区内的景象:   士兵们纪律严明,对平民秋毫无犯,绝不闯入民宅;   他们组织人手,帮助流离失所的民众清理废墟,重建家园,迅速恢复基础的水电供应;   他们设立临时学校和医疗点,推行基础的教育和医疗保障;   更引人注目的是,反叛军士兵们态度坚决却程序分明地向盘踞当地的世袭贵族宣布驱逐令,收缴其象征特权的印信和武器。   随后,当众宣读废除贵族一切特权的公告,尤其是宣布将贵族们非法强占的大片土地收归公有。   是的,在曾被战火摧残的废墟上,反叛军士兵的身影与幸存下来的平民混杂在一起。   他们并非征服者,更像是赶来援助的邻居。   士兵们挥舞着工具,帮助清理倒塌的房屋瓦砾,搭建临时住所。   工程兵部队则高效地抢修着被炸毁的水塔和供电设施。   镜头记录下夜幕降临时,久违的灯光在断壁残垣间星星点点亮起,驱散黑暗,也驱散着民众心中的绝望。   这些画面和解说,通过星网的强大信号,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长期以来,在贵族重重盘剥和战争双重煎熬下苦苦挣扎的底层民众,第一次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希望。   反叛军不再是官方宣传中凶神恶煞的暴徒,反而更像是解民于倒悬的义军。   无比鲜明的希望,在这种强烈的对比和真实的改变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帝国民间滋生、蔓延。   民心向背的天平,正在发生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倾斜。   在硝烟弥漫、朝不保夕的战争岁月里,在命运如同浮萍般飘摇不定的动荡时局中,最珍贵、最具有力量的,从来不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也不是一时安稳的虚假和平。   最珍贵的,是希望。   是那种能够穿透绝望阴霾、照亮前行道路的微光。   是那种让大家在饥寒交迫中依然能挺直脊梁、在恐惧压迫下依然敢低声反抗的信念。   是那种相信明天会更好、子孙后代能活在更公平更自由世界里的憧憬。   唯有希望,才能赋予麻木的灵魂以韧性,赋予疲惫的身躯以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生生死死,都仰赖于希望。   斐修的镜头语言平和而客观,没有声嘶力竭的鼓吹,只有冷静的记录和温和的解说,反而更具可信度。   反叛军几乎是不费一兵一卒,便借助星网这把“双刃剑”,赢得了帝国官方花费巨资宣传都难以企及的声誉和广泛的支持。   他们不再是被妖魔化的叛乱分子,而是成为了许多民众心目中带来秩序、公正和希望的“解放者”。   在更多自媒体的镜头下,反叛军的最高领袖首次在覆盖整个星域的公共社交网络上现身。   镜头之内,反叛军的首领,雌虫兰塔,拥有一头如同熔金般闪耀的金发和一双仿佛蕴藏着太阳真火的锐利金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仿佛能劈开一切阻碍的锋利气场。   他站在战线之上,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视每一个观看者的灵魂。   “贵族们从我们身上掠夺的血肉,堆积起来,足以筑起万丈高墙,”   兰塔的话语中带着冰冷的讽刺,   “但这堵用民脂民膏砌成的墙,却远远比不上他们脸皮之厚、手段之狡诈。”   “这世道,磨牙吮血、弱肉强食的戏码从未停止过。”   兰塔的金眸中燃烧着怒火,   “他们可以踩碎一个反抗者的脊梁,可以焚烧一具不屈的尸体,但他们永远无法扼杀随之而起的、千千万万个不平的声音!”   “我并非嗜战,”   兰塔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决绝的信念,   “但,唯有以战止战,方能踏平这世间的不公与纷争。”   “凡我金色战旗所至之地,必将迎来温暖的阳光、滋润的雨水,和真正自由的空气。”   在民众眼中,起义军首领兰塔,已不仅仅是叛军的领袖,他是万民所选、承载着希望的救世之主,更是宿命钦定、将带领他们走向新生的君王。   王的意志所向,便是军队剑锋所指。   他所踏过的道路,由铁骨铸就,浸透黄土,见证着荣耀与牺牲。   真正的一呼百应,应者云集。   千军万马,追随着那面黄金鸢尾的战旗,从贫瘠困苦的边际星球崛起。   庞大的军舰侧舷,深刻着鸢尾的徽记,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只要这金色的旗帜掠过之地,信念与希望便如黄金鸢尾花般在焦土上顽强盛开。   无数雌虫,怀着对自由的渴望和对旧秩序的仇恨,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兰塔。   因为兰塔是他们的王,是他们的信念化身;那面黄金鸢尾旗,是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精神图腾。   数不清的虫族怀着希望加入这支队伍,也有数不清的虫族在冲锋号中倒下,将生命永远留在了战场之上。   这就是战争,无可回避,它是实现政治理想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手段。   每一步前进,都伴随着生命的流逝和鲜血的浇灌。   黄金鸢尾在血与火中绽放,它的绚烂,铭刻着无尽的牺牲与不屈的抗争。   这一场战争。   像是火一样,野火燎原。   在帝国广袤的疆域内,尤其是在那些长期被忽视、被压榨的边缘星系和底层社区,支持甚至期盼反叛军到来的声音悄然兴起。   许多地方的帝国守军惊讶地发现,他们不仅要面对前线反叛军的军事压力,更要应对后方民众日益增长的不合作情绪乃至无声的抵抗。   不少地区甚至出现了民众自发为反叛军提供情报、打开城门的情况,导致帝国防线不战自溃。   前线军事上的节节败退与后方民众心理防线的土崩瓦解,如同两把巨大的钳子,死死扼住了帝国的咽喉。   帝都主星虽然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繁华与平静,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已经弥漫在空气之中。 第86章 第11章·吃醋:——米迦勒没有资格吃醋。   反叛军锐不可当的攻势,在黄金鸢尾的战旗之下,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抵近了帝国的心脏——也就是主星。   这种迫在眉睫的威胁,让主星的上层社会引发了恐慌。   往日里歌舞升平、极尽奢华的星球,此刻表面之下已是暗潮汹涌,大厦将倾的末日感无声地蔓延。   夜幕降临后,那些装饰着古老族徽的私人星际港反而比白日更加繁忙。   一艘艘线条流畅、造价不菲的私人飞船,载着惊慌失措的贵族及其家眷、装满财富,悄无声息地划破夜空,仓皇驶向遥远的、尚未被战火波及的边远星系。   有些家族甚至来不及变卖经营了数代的庞大产业,只能忍痛舍弃,如同壁虎断尾,只求能带着核心的财富和血脉迅速逃离这片即将燃烧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溃败气息。   当真是,不战先败。   整个帝国都已经烂掉了,再怎么救也救不回来了。   而在象征帝国权力核心的中央议事大厅,气氛更是压抑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上,往日里道貌岸然的帝国高层们,此刻也撕下了矜持的面具,争吵得面红耳赤。   主战派面色铁青,拍着桌子主张倾尽帝国最后的力量,与反叛军在主星系外围决一死战,捍卫帝国的尊严与统治。   而主和派则忧心忡忡,认为硬拼只是徒增伤亡,主张寻求谈判,哪怕暂时让步,也要保住帝国的根基。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会议桌上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而背景则是前线不断传来的、令人绝望的败退消息——反叛军的兵锋,已经快要触及主星系的外围防线了。   这还得了?   曾经如此强盛、坚不可摧的帝国的心脏地带,从未如此直接地暴露在威胁之下。   争吵声、指责声,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一张张或愤怒或绝望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晰。   而背景屏幕上,不时闪过的却是前线防线不断后撤、失守星域越来越多的冰冷战报。   帝国看似坚不可摧,但是实际上民心一倒,就什么都没了。   这种庞然大物,从外部看或许那么坚不可摧,但是实际上,从内部轻轻的一推,就全部倒了。   开了一下午的会。   米迦勒从高层会议中抽身而出时,只觉得深彻骨髓的疲惫。   那些冠冕堂皇却空洞无物的推诿扯皮,仿佛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有点头痛。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越来越嗜睡,现在连脑袋也是晕的。   米迦勒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坐进了那辆白色专用飞行器。   飞行器在浓稠的夜色中快速地滑行。   窗外,主星繁华区交错的霓虹灯彩流光溢彩,勾勒出帝国心脏地带虚假的繁荣。   闪烁不定的光芒映在米迦勒毫无波澜的脸上,明明灭灭,却丝毫照不进他那双深潭般沉寂的翠绿色眼眸深处。   那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疲倦。   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白金色首席财政官制服。   金色的绶带垂在胸前,繁复的金属肩饰在飞行器内部柔和的灯光下流转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米迦勒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冰冷的金丝眼镜镜片后,是再也难以掩饰的浓重倦色。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曾几何时,米迦勒以为当帝国覆灭的齿轮按照他精心设计的轨迹一步步转动时,他心中会涌起大仇得报的快意,或是至少有一丝计划顺利推进的释然。   毕竟,这正是他耗费多年心血、甚至不惜赌上一切所要达成的复仇目标。   可是,当这一刻真的近在眼前,他却发现自己丝毫高兴不起来。   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冰。   因为克罗斯汀殿下回来了。   如果不是米迦勒当年的权衡和那些阴差阳错的误会,克罗斯汀殿下在七年前就应该顺理成章地继承王位,成为这个帝国名正言顺的主人。   是他间接导致了殿下的死亡,而如今,殿下奇迹般归来,他却似乎……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帝国的覆灭,此刻在米迦勒眼中,反而更像是对殿下本该拥有的一切的又一次剥夺。   但是棋子已经落下,不可能悔棋了。   没一会,飞行器平稳地降落在财政官宅邸的私人停机坪。   米迦勒步履有些沉重地走了下来,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起他灿金色的发丝。   他甚至没有力气像往常一样,先前往书房去处理那些必定已经堆积如山的紧急公文。   廊厅的光线很明亮,老管家听到他回来的动静之后,立马出现在他面前,躬身问候。   “欢迎阁下回家。”   米迦勒停下脚步,直接问道:   “克罗阁下呢?”   尽管米迦勒极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但那细微的、潜藏在疲惫之下的期盼,还是泄露了他此刻急需见到某个特定的雄虫的迫切心情。   老管家一如既往地恭敬垂首,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清晰地回禀道:   “克罗阁下约在两小时前外出,尚未归来。”   简单的答案,却让米迦勒的心空了一下。   空旷的宅邸,似乎比刚才更加寂静冷清了。   米迦勒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没有走向书房,他转身走向卧室。   推开厚重的房门,室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家具安静的轮廓。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清冽而宏大的气息——那是属于克罗斯汀的圣树橄榄信息素。   应该是两个小时之前留下的。   虽然很淡,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但对于感官敏锐且对此气息极度依赖的米迦勒来说,却如同沙漠中的甘泉。   这熟悉的味道让米迦勒高度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摸过,稍稍松弛了下来。   他脱下礼服外套,随意搭在扶手椅上,解开紧扣的领口,仿佛终于能畅快地呼吸。   然后,米迦勒垂眸,目光落在了那张宽大的床上。   被褥间,属于克罗斯汀的信息素味道要浓郁得多,仿佛那雄虫刚刚离开不久,体温和气息都还残留着。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米迦勒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他像一只历经风雨、终于寻到安全窝的猫,将自己深深地、带着解脱般的力度,埋进了那张宽大床铺的柔软被褥之中。   然后,米迦勒侧过身,本能地蜷缩起来,形成一个寻求保护的姿势。   他将脸颊埋入枕头里——那里,还残留着克罗斯汀留下的、属于圣树橄榄的浅淡而温暖的气息。   他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这能让他感到片刻安心与平静的味道彻底吸入肺腑,融入血液。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米迦勒闭上眼睛。   原本只打算短暂地休息片刻,可是,不知不觉间,米迦勒竟然沉沉睡去了。   或许是因为这里留有那个雄虫的信息素,所以让他觉得安全。   又或许是因为他知道那个雄虫是会回来的,所以他愿意等待。   没一会,金发亚雌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蜷缩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只有眉心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蹙痕。   连眼镜都没摘就直接躺下了,看出来确实是累的没有力气了。   约莫半小时后,卧室的门被极轻地推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克罗斯汀回来了。   这段时间,他每隔两三天就必须外出一次,去取那份重要的药剂。   因为药剂需要提取,必须保持绝对的新鲜度才能发挥效用,能维持效用的时长也就两三天左右。   给米迦勒注射药剂也需要挑好时间,克罗斯汀基本上都选择在米迦勒沉睡时完成注射。   有时,他们抵死缠绵得太过激烈,米迦勒体力很差,又哭又叫,如果克罗斯汀故意的话,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就会体力不支直接昏睡过去,那是最方便的注射时机。   但并非每一天都是如此,米迦勒身体不好,也不可能纵欲过度。   更多时候,克罗斯汀需要耐心等待,在深夜或凌晨时分,趁米迦勒熟睡时摸出药剂打进去。   克罗斯汀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中那支小巧而冰凉的药剂针管。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上。   同时,克罗斯汀刻意释放出自己温和的安抚信息素。   那沉稳的圣树橄榄气息如同无形的暖流,缓缓弥漫在空气中,加深着米迦勒的睡眠,让他睡得更沉、更安稳,以确保接下来的注射不会将米迦勒惊醒。   克罗斯汀走到床边,顿了顿,先是伸出手,指尖拂过米迦勒散落在枕畔的灿金色发丝。   动作轻缓,带着一种无声的抚慰。   虽然由于米迦勒腺体的特殊状况,无法完成彻底标记,但临时标记的纽带依然存在并有效。   所以,至少克罗斯汀此刻能够毫无顾忌地用自己的信息素安抚米迦勒,只要他们能够不间断的持续临时标记的话,其实和深度标记也差不多。   睡梦中的米迦勒似乎感知到了这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唔……”   原本因疲惫和潜意识的焦虑而紧蹙的眉头,竟真的缓缓舒展开来,面容变得愈发宁静。   见状,克罗斯汀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弧度。   他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然后将蜷缩着的米迦勒揽入自己怀中。   怀中的亚雌体温偏低,好像只有抱在怀里了,才能一点一点捂热。   克罗斯汀伸手,轻柔地摘下了米迦勒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妥善放在床头柜上。   眼镜一摘,褪去了白日里的精明与冷冽,沉睡中的米迦勒显得异常无辜,甚至透出一种脆弱感。   像只被冰冷雨水淋透后、本能寻求温暖庇护的小猫,不自觉地往热源深处依偎。   嗜睡是正常的。   因为米迦勒的身体机能需要一点点重新恢复,所以会非常的消耗精力。   这都是药剂的副作用。   克罗斯汀躺到床上去,稳稳地抱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米迦勒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胸前。   然后,他才从口袋中取出那支准备好的药剂,动作娴熟而精准,将细小的针头迅速而平稳地刺入米迦勒手臂内侧血管中。   药液在微型助推器的作用下,缓缓推入。   整个过程中,米迦勒只是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并未醒来,依旧沉浸在那被安全感包围的深眠里。   克罗斯汀的目光始终落在米迦勒脸上,以防他中途醒来。   其实非要说安全性的话,下安眠药的办法其实更好。   但是只要是药,就必然会有一定的副作用,克罗斯汀并不想让任何药物影响到米迦勒的身体。   米迦勒的身体太差了,能活到现在都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所以,克罗斯汀不敢赌。   打完药剂后,克罗斯汀熟练地将空针管重新盖好,小心地放回口袋,准备稍后找机会出去销毁,不留任何痕迹。   他刚想轻轻起身,怀里的米迦勒却像是骤然失去了热源一般,眉头不满地蹙起,无意识地向他这边蹭了过来。   克罗斯汀:……   他动作一顿,看着对方依赖的模样,心底微软,只得暂时放弃起身的打算,重新躺好。   将亚雌更紧地搂在怀里,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低语:   “睡吧,继续睡吧。”   嗜睡在现阶段未必是坏事,这往往意味着身体正在竭尽全力进行自我修复和调整,是生命力挣扎着复苏的迹象。   米迦勒的底子很差,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养回健康的样子。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睡下去恐怕会影响晚上的休息,尤其是米迦勒连晚饭都还没吃。   克罗斯汀决定叫醒他。   他先是像之前一样,用手指温柔地梳理着米迦勒柔软的金色长发,然后用指尖去轻轻拨弄那两排又长又密的金色睫毛。   睡梦中的米迦勒感到痒意,不满地“唔……”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醒来。   克罗斯汀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不由得低笑出声。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此刻他的眼神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爱是藏不住的。   就好像他们之间还是之前关系最平和的师生时期。   不,就连师生时期都没有现在这么亲密过。   见弄睫毛无效,克罗斯汀又伸手去捏米迦勒的脸颊。   但米迦勒只是偏了偏头,依旧睡得沉,似乎这个怀抱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   无奈之下,克罗斯汀只好用手指轻轻捏住了米迦勒的鼻子。   捏一会儿,放开让他喘口气,再捏一会儿。   如此反复几次,呼吸不畅的感觉终于将米迦勒从深沉的睡眠中拽了出来。   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翠绿色的眼眸还蒙着一层刚醒时的水汽。   雾蒙蒙的,眼角甚至带着一点生理性的湿润。   “……嗯?”   眨了眨眼,米迦勒视线逐渐清晰,聚焦于近在咫尺的克罗斯汀的面容。   他愣了一瞬,仿佛需要一点时间从睡梦中完全抽离,随即反应过来:“我……睡着了?”   克罗斯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米迦勒似乎并不想掩饰此刻的依赖,他很自然地仰起脸,凑上前,在克罗斯汀的下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然的柔软:   “对不起,是不是让你等了很久?”   “管家说你还没吃晚饭,”   克罗斯汀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现在都快晚上8点了,起来去吃点什么吧。”   米迦勒顺从地点点头,接口道:   “好。今天到外面去吃吧,我提前订好了包厢,就在……”   他正想说出地点,话语却戛然而止。   就在刚才仰头靠近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若有若无、属于其他雌虫的味道,骤然钻入了米迦勒的鼻腔。   ——什么味道?   ——到底是哪个雌虫留下的味道?   ——为什么每隔两三天,就会有这种味道出现在克罗斯汀的身上?   这些仿佛无孔不入的猜测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和闷痛,让米迦勒连呼吸都一窒。   他在意,在意得心脏都要痛得蜷缩起来了。   可理智却如同冰冷的一击,瞬间打压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   ——米迦勒没有资格吃醋。   哪怕心里面已经在意得要死了,米迦勒依旧没有资格说出口。   以他们之间如今复杂难言、建立在交易与过往恩怨之上的关系,以及自己那段声名狼藉、甚至间接导致对方“死亡”的过去,米迦勒有什么资格去质问?   又有什么立场去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介意和嫉妒?   所有的酸楚、苦涩和那点可悲的占有欲,只能被强行咽下,硬生生压回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用一层厚厚的冰封存起来。   面上,米迦勒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平静,甚至努力牵起唇角,扯出一抹比平时更加艳色几分的笑容。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心里越是痛苦,脸上的笑容就越是绽放得妖冶动人。   如同开在悬崖边濒临凋零的花,不知何时就会枯萎。   几乎是一瞬间,克罗斯汀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微微皱眉,凑近过去,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米迦勒的嘴角,低声问:   “怎么了?心情不好?”   米迦勒没有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主动迎上了这个吻。   这是一个带着些许逃避和寻求慰藉意味的吻。   缠绵而深入,仿佛想借此掩盖掉鼻腔里那令人不悦的陌生气息,也麻痹自己刺痛的心。   一吻结束,米迦勒微微喘息着,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脸:   “没事,刚睡醒有点迷糊。走吧,去外面吃饭。”   他转身下床,背对着克罗斯汀整理衣服,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按捺在完美的伪装之下。   是的,每隔两三天,当克罗斯汀回来时,身上总会带着这样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其他雌虫的味道。   米迦勒心知肚明,在这个虫族社会,雄虫拥有多位雌侍或雌奴本就是常态,是根深蒂固的社会共识。   他米迦勒又凭什么要求克罗斯汀身边没有别的雌虫呢?   更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本就始于算计、仇恨和一场未竟的复仇,脆弱得不堪一击。   名不正,又言不顺。   没什么资格,也没什么立场。   命运当真是公平的。   米迦勒在心中苦涩地想。   曾经,克罗斯汀将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而他却一次次将对方推开,不给予回应。   如今,位置调换,他尝到了求而不得、患得患失的滋味,也感受到了那种眼睁睁看着对方身上沾染其他陌生雌虫气息却无权过问的刺痛。   这大概,就是他的报应。   米迦勒比谁都更清楚地感知到,这些年来,自己身体的衰败。   腺体深处不时传来的、预示着衰竭的灼痛,镜中日益苍白消瘦的容颜。   痛苦的、活着复仇,似乎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了。   米迦勒愿意不顾一切的为克罗斯汀复仇,但是他没有想到,克罗斯汀竟然回来了。   如果他知道的话。   他以前会想办法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   就算只能在远处看着殿下,那样也很好,因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惜并没有如果。   米迦勒的身体,连最好的医生都没有办法救了。   除非出现奇迹。   可是奇迹怎么会降临在他这种货色身上?   正因为清晰地预见到终点的临近,米迦勒才格外珍惜着眼下与克罗斯汀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这些时光,是他从残酷命运指缝中偷来的,是他在无尽黑暗的余生里唯一的光亮。   像即将溺毙之人紧紧抓住浮木般,汲取着对方的气息、体温,甚至是那些掺杂着不清不楚的暧昧。   米迦勒并不知道克罗斯汀具体的复仇计划是什么——是让他身败名裂?是让他饱尝求而不得之苦?还是最终会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这些对米迦勒而言,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他在内心深处早已给自己判了刑,无论克罗斯汀最终选择何种方式,他都会坦然接受。   因为在米迦勒看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是他当年的犹豫、权衡和退缩,间接导致了克罗斯汀的死亡。   是他背负着不堪的过去,却曾得到了对方最纯粹真挚的感情。   所以,米迦勒将任何可能的报复都视作一种迟来的清算,一种必然的宿命。   只能沉默地咽下所有酸楚,掩饰所有不安,只求在最终审判降临之前,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再多陪伴对方片刻。   这种近乎献祭般的心态,让米迦勒在这段关系中显得异常顺从。   米迦勒正在用自己剩余的全部生命,来偿还一笔他认定永远无法还清的债。   哪怕这份真心、勇气,都来的太迟了。   太迟了。   大概许多事情,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第87章 第12章·认出:“老师,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   AT酒店,顶楼包厢。   这里无疑是观赏主星繁华夜景的绝佳位置。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蜿蜒流淌的江面,江上往来的游船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对岸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交织成的璀璨灯海遥相呼应。   更远处,精心设计的城市灯光,光影变幻。   下方,川流不息的车流化作一条条流动的光带,穿梭于城市的脉络之中。   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包厢内部,则完全是精心营造的烛光晚餐氛围。   空间极为宽敞,整体装饰以白金色为主调,彰显着低调的奢华。   一张宽大的餐桌居于中央,铺着深红色的丝绒桌布。   桌布之上,精致的银质餐具,晶莹剔透的高脚杯折射着烛光,仿佛红宝石般熠熠生辉。   餐桌中央,摆放着几个小巧而精致的银制烛台,温暖的烛火轻轻摇曳,各式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已经陆续上桌。   环境无可挑剔,景色美不胜收,一切都符合一场顶级约会的标准。   然而,坐在桌边的两人之间,却并不是情侣的关系。   这只是一场没有点明的,米迦勒自作多情的烛光晚餐。   米迦勒显然是特地打扮过的。   他一头灿金色的长发被精心编成松散的辫子,束在后脑勺,发尾依旧优雅地垂下,衬得他修长的脖颈愈发白皙。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外套,面料挺括,细节到位,仿佛真的是去赴一场至关重要、充满期待的约会。   如果非要这么认为的话,其实也可以,只不过这场约会,实在是迟到了太久了。   相比之下,克罗斯汀的穿着则随意许多。   或许是因为过去被宫廷规矩束缚得太久,重生后的他更倾向于舒适自在的风格。   一件质感良好的长款外套,内搭柔软的毛衣,比起米迦勒的正式,明显多了几分闲适。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跳跃的烛光、精美的餐具和满桌佳肴,距离很近。   但是米迦勒心知肚明,很多东西不挑明还好,一旦挑明了,那真的是一点体面都不留了。   这确实是米迦勒为克罗斯汀精心准备的“约会”。   他想把殿下曾经想要、却未能得到的东西,都捧给殿下。   记忆里,其实米迦勒和克罗斯汀有过关系很好的时候。   那时他们关系尚算平和,师生关系和谐,也曾偶尔一同外出用餐,只不过次数用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   米迦勒本身并不希望自己的名声影响到克罗斯汀,所以哪怕克罗斯汀提出很多次用餐的邀请,都是被他拒绝的。   难得的一次,是在某个跨年之夜,飞行器窗外是璀璨的夜景和出双入对的情侣,克罗斯汀望着窗外,半是玩笑半是憧憬地说了一句:   “如果能和老师一起去吃烛光晚餐就好了。”   在那时,身份的差距、现实的桎梏,让这样的愿望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故而,许多真心话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玩笑的外衣之下。   直到克罗斯汀死亡,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望都未能实现。   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期待,那些被现实压抑的真心,也就这样随着时间无声地消弭了。   化作尘土,化作墓碑。   到后来就只剩下回忆了。   如今,米迦勒很想尽力补偿。   所以他特地提前预定了这里,精心布置了这一切,试图用这顿迟来的烛光晚餐,去填补过去的遗憾,哪怕这其中的滋味早已苦涩得难以言说。   烛光映在亚雌翠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微光。   那里面盛着的,是怀念,是歉疚,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卑微的期盼。   期盼什么呢?   其实连米迦勒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克罗斯汀的表情却很平淡,似乎对眼前精心布置的一切并不感兴趣。   以前他对米迦勒几乎痴情得叫人心惊,但是现在反而不明显了。   仿佛那个曾经许下愿望的少年早已不在,连带着那份期待也一同消散了。   见状,米迦勒心里一阵刺痛,如同细密的针扎,但他只能努力挤出笑容,眉宇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哀伤。   他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里的风景不错,菜色也还行,希望……你会喜欢。”   克罗斯汀点了点头,语气礼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谢,我很喜欢。”   尽管他嘴上这么说,但那双靛蓝色的眼眸里并没有流露出多少真实的愉悦,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事实上,克罗斯汀现在心情并不好。   他也想到了自己曾经提出的期待。   时隔这么多年,以这种形式实现,算不算是一场笑话呢?   自己做自己的替身,就连话剧也写不出这种可笑的剧本。   克罗斯汀甚至很嫉妒现在的自己,为什么当年自己得不到的,现在好像什么都招手即来了。   更加显得当年的自己如何求而不得。   他确实只能装作平静,然而平静下面却是无比汹涌的暗流。   听到这样的回答,米迦勒只能垂眸,掩饰住眼底的失落,勉强笑了笑:“那就好。”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也只能用这样客套而苍白的话语来填充时间了?   一种无力感深深攫住了米迦勒。   更让米迦勒心如刀绞的是,对面雄虫身上还隐约残留着一丝其他雌虫的信息素味道。   哪怕是再怎么亲吻,再怎么缠绵,也覆盖不掉。   不断提醒着米迦勒那可悲的处境和毫无立场的嫉妒。   命运就像一个轮回。   米迦勒只觉得悲哀,但因为清晰地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和立场去伤心、去质问,所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将所有的酸楚默默咽下。   沉默了片刻,米迦勒将目光转向落地窗外璀璨的江景:   “反叛军已经快要打破主星的防线了,很多贵族都已经逃走了。”   克罗斯汀点了点头,附和道:   “听说了,最近实在是太动荡了,不太太平。”   他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这时,克罗斯汀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瓶已经醒好的红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即抬手招来了服务员,语气平静地吩咐将酒撤下去,换成柠檬水。   米迦勒有些不明所以,带着歉意问道:“怎么了吗?是酒不合口味?”   克罗斯汀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我不喜欢喝酒。”   他没有过多解释。   之前克罗斯汀确实是比较喜欢品酒的,也有珍藏的酒品。   但是,他曾为情所伤,在最痛苦难熬的日子里,曾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把那些昂贵的藏品喝了个精光,酩酊大醉,直到喝到呕吐、厌烦,此后便再也不愿触碰任何酒液。   酒精只会让失意者更狼狈而已。   下一秒,克罗斯汀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米迦勒的眼睛里。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比任何陈年美酒都更易令人沉醉。   看得克罗斯汀心中泛起自嘲。   好像这就是命中注定会不断犯的错误。   即便戒掉了酒,但只要望进这双眼睛,依然会觉得沉沦,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无论是爱是恨,是纠缠是报复,当真都是逃不开的劫数。   克罗斯汀再次重复了一遍:“酒,是这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闻言,米迦勒略微惊讶,他记得以前的克罗斯汀对美酒是颇为欣赏的。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点点头:   “好,对不起,我会记住的。”   克罗斯汀看着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米迦勒笑了笑,将自己置于卑微位置的姿态:   “因为那是我应该说的。明明是我邀请阁下,却没有考虑周全,实在是我的错。”   正好,这时服务员将柠檬水送了上来。   克罗斯汀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以前觉得酒很好,喝醉了之后好像就不痛苦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剩下最美好的回忆。”   他顿了顿,   “但是后来我发现,哪怕是再美好的回忆也是痛苦的。”   “痛苦之后,再回想起来,就会觉得清醒比幻想更好。”   “真的永远比假的好。”   “哪怕是真的痛苦,也永远比假的幸福要好得多。”   闻言,米迦勒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轻声道: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平静,又像是在消化克罗斯汀话语中的过往。   似乎这些都是属于米迦勒的罪名。   克罗斯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仿佛要将过往沉重的篇章轻轻翻过:   “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过去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   “那些事情过去了,那就是已经过去了。”   “只是我犯过的一个小错误罢了。”   他说得如此简单,仿佛那个“错误”不过是一次无足轻重的失策,但是,事实上,那一个“错误”,几乎贯穿了他整个青春、刻骨铭心、甚至最终导向死亡的爱恋与执念。   真的是错误吗?   米迦勒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克罗斯汀抢先一步,用一句话堵住了所有可能深入的话题:   “其实都是一些很没有意思的事情。”   于是,米迦勒便不再说话了。   也不必再说。   所有的言语都哽在喉头,最终化为无声的沉默。   他们就这样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氛围中,用完了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餐。   餐毕,米迦勒起身,金色的眼镜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看向克罗斯汀,语气带着郑重:   “其实今天,我有一个礼物想要送给阁下。”   克罗斯汀也随之起身,面上适当地流露出些许好奇:   “什么礼物?”   米迦勒没有直接回答:“请阁下随我来。”   于是,他们再次离开了酒店,登上飞行器。   米迦勒亲自设定航线,飞行器向着城市边缘驶去,越开越偏,周围的灯火逐渐稀疏,最终融入一片荒芜的夜色。   中途,他们甚至谨慎地更换了两回飞行器,负责护卫的飞行器也远远地跟在后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在飞行器上,克罗斯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偏僻的景色,半开玩笑地开口:   “我们的目的地也太偏了吧。”   米迦勒笑了笑,侧脸在驾驶舱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还好,再开两分钟就到了。”   克罗斯汀沉吟片刻,凭借对主星地理的熟悉,判断道:   “这个方向……是那个废弃的旧军用工厂区吧?”   “我记得因为场地限制无法拓展,很多年前就废弃了,新的基地建在了别处。”   米迦勒点点头,语气中带着讶:   “是,没想到阁下对这些陈年旧事这么了解。”   克罗斯汀笑了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总归要知道一些的,不然信息就太闭塞了。”   作为曾经的帝国核心成员,了解这些军事设施的变迁本是理所应当,当年会议上的决定,甚至是他也参与其中的。   那一块军工厂最大的问题是,成本太高了。   因为整个虫族的社会体系,所以任何的行业都避不开贵族的加入。   但是既然有贵族加入,那就需要分走一杯羹。很多时候甚至不仅仅是一杯羹的问题,是巨大的贪污问题。   这个军工厂的投入太大了,牵扯的贵族也太多了,因为整体的建筑设计和铸造都是外包的,当年建造之后交付,电路检修没有完成。   就导致后来工作量上来之后,整个军工厂经常停电,如果要重新安排电路的话,需要把所有电路都挖出来。   工程量太大了,还不如重新在地价更加低点的地方修建一座新的军工厂。   这才是那个军工厂被彻底废弃的原因。   由此也看得出来,帝国的很多问题,其实都是避无可避的,势必会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和资源的极度不平衡。   很快,飞行器抵达了目的地。   在一片荒芜的空地上,隐约可见一些庞大建筑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巨兽,外表确实显得破败陈旧,看上去已有七八年无人问津的样子。   在一群保镖无声的护卫下,米迦勒领着克罗斯汀走向一栋看似主楼的建筑,直接进入一部隐蔽性极好的电梯。   电梯面板上的数字显示,这里的地下空间竟然深达十五层。   克罗斯汀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不是没想到这个表面废弃的地方内里大有乾坤,而是没想到,米迦勒会带他来到这样一个显然是高度机密的地方。   电梯是观光梯的形式,随着电梯的下行,每一层的地下景象逐渐展现在克罗斯汀眼前。   这里完全是一个功能齐全、规模庞大的地下军事基地。   每一层都以军用为主,有宽阔的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呼喝声;有设施先进的射击靶场;还有存放着各种大型军用设备和武器的仓库层。   克罗斯汀凭借经验粗粗评估了一下,这里驻扎和储备的兵力,至少相当于三个整编师。   电梯内的光线柔和地照在米迦勒的脸上,让他平日里冷峻的线条显得温润了些。   米迦勒望着前方不断变化的景象,轻声开口,抛出了一个重磅问题:   “阁下,听说过第四军吗?”   克罗斯汀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地回答:   “只是很久以前听说过了。”   他当然知道。   第四军,那是他死前留给米迦勒的最后一份礼物,也是克罗斯汀所能想到的、最坚实的护身符。   那个时候,克罗斯汀大概已经明白,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无法跨越的鸿沟——阶级的差异、米迦勒固执的拒绝……   或许到死,他们都无法真正靠近。   但即便如此,在关系已经变得僵硬、两人都深陷各自的政治困境时,他还是将第四军的实质掌控权,用特殊遗言的方式,最终留给了米迦勒。   当时,米迦勒铁腕取缔奴隶市场的行动,触动了整个贵族阶层的利益蛋糕,引发了巨大的政治风暴。   克罗斯汀在背后提供了支持,但这却导致了他自身支持率的下降,因为他的支持者中不乏旧贵族势力。   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克罗斯汀的下一步,便是兵行险招,最终设计让劳伦斯吞下辐射物,而他自己,也遭到了劳伦斯派出的杀手暗杀,对外宣称是飞行器刹车失事的意外,实则……是被一枪爆头,死在了一场本该是谈判的途中。   或许,如果没有米迦勒,克罗斯汀与支持他的贵族之间的矛盾不会激化得如此之快。   但政治漩涡中,很多事情无法避免,冲突是必然。   严格来说,并不能将一切归咎于米迦勒。   政场如战场,只不过流的血有时看不见罢了。   成王败寇,最后死了,就是输了。   电梯一点点下降,最终停稳。   米迦勒的声音将克罗斯汀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这里就是第四军在主星的基地。”   尽管内心早已无波澜起伏,克罗斯汀脸上还是恰到好处地装出了惊讶的表情,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他很好地扮演了一个初次知晓此等秘辛的“旁观者”角色。   然后,米迦勒带着克罗斯汀走出电梯,踏入这个隐藏在地底深处的世界。   冰冷的合金墙壁反射着顶灯苍白的光。   通道宽阔得足以让小型运输车通行,沿途遇到的第四军成员,无论是全副武装巡逻的士兵,还是抱着数据板匆匆走过的技术人员,在看到米迦勒的瞬间,都立刻停下脚步,挺直脊背,恭敬地行礼,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阁下!”   “晚上好,阁下!”   问候声此起彼伏,克罗斯汀沉默地跟在米迦勒身后半步的位置,观察着这一切。   这个基地的规模和严密程度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俨然一个功能齐全、运转高效的地下王国。   克罗斯汀也在那些行礼的面孔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虫族,很多都是他以前的部下。   他们已经步入中年了,但是克罗斯汀却重回了青年。   当那些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他脸上时,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恍惚的情绪,清晰地写在那些历经风霜的脸上。   这张与故去的二殿下如此相似的面容,在这个敏感的地方出现,无疑投下了一颗巨石。   再加上近期流传的关于财政官与神秘雄虫的绯闻……各种猜测足以在这些忠诚的士兵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在这众多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庞中,只有一个人例外——恩威尔。   这位年纪稍长的军官,步伐沉稳地走上前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米迦勒身上,恭敬地颔首:   “米迦勒阁下好。”   随后,他的视线转向克罗斯汀,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他微微点头致意,并未多言。   克罗斯汀笑了笑。   恩威尔,是之前因为要来主星,所以被他暗中联系上的人。   为了铺路,克罗斯汀伪装成殿下生前安排的暗线,以完成遗志的名义,带着信物和精心准备的说辞,才取得了这位谨慎老将的信任。   当然了,克罗斯汀从未打算公开“死而复生”的秘密,那太过惊世骇俗,“克罗”这个身份是更好的掩护。   米迦勒对恩威尔的平静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恩威尔”,便不再停留,领着克罗斯汀继续向基地深处走去。   通道两侧不时出现厚重的隔离门,需要权限才能开启。   透过一些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是规模宏大的模拟训练场,士兵们在里面进行着战术演练。   还有存放着各种重型武器和精密设备的仓库。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冰冷的威慑力。   将所有这一切悄无声息地建造在主星的地底,这么多年,米迦勒所耗费的心血和资源,堪称可怕。   这不仅仅是一个基地,更是他多年隐忍、步步为营的证明。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看起来异常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是复杂的密码键盘和生物识别装置。   米迦勒上前,将手掌按在识别区,同时俯身进行虹膜扫描。   “滴,验证通过,请通行。”   细微的机械声响起,厚重的门扉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露出里面宽敞却略显压抑的空间——这是米迦勒在基地深处的私人办公室。   室内灯光冷白,照着一排排装满文件的档案柜和不断闪烁着数据流的大型光屏。   米迦勒走到中央,激活了控制台,巨大的立体星图瞬间投射在房间中央,旁边还有精细到令人咋舌的帝国兵力部署图,以及结构复杂、标注着密密麻麻记号的王宫三维构造图。   克罗斯汀的目光扫过这些堪称帝国最高机密的图纸,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以米迦勒掌控密信部和第四军的能力,获取这些并不困难。   “这些东西,”   米迦勒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背对着克罗斯汀,望着星图上那些代表帝国军团的光点,语气飘忽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很多个看不到尽头的夜晚,是它们支撑着我走到现在。”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   “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那目光之中仿佛有千言万语。   就在这一瞬间,克罗斯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迎上那双翠色的眼睛:   “是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等待。”米迦勒的回答很简单。   “等?”克罗斯汀流露出困惑,眉头微蹙,“等什么?”   “等一个结局。”   米迦勒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献祭般的温柔。   “以前种下的因,现在结出的果,无论是苦是涩,都需要有承担。”   克罗斯汀看到米迦勒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眸,声音低沉:“什么?”   “是我,辜负了真心。”   米迦勒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说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克罗斯汀的心上。   此刻,米迦勒站在冰冷的灯光下,身姿依旧挺拔,却莫名给人一种引颈就戮的脆弱感,仿佛早已准备好接受任何审判。   他用那种很深、很深的目光看着克罗斯汀,好像真的有太多的话要说,但是此刻,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了。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克罗斯汀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米迦勒: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闻言,米迦勒笑了笑,他抿了一下唇,似乎有点瑟缩,但是下一秒又是一种破釜沉舟、不再顾及后果的决绝:   “因为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他轻声说,目光仿佛透过克罗斯汀,看到了更遥远的、不确定的未来,   “而我……害怕现在不给你看,不告诉你,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有的伪装、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呵。   果然,米迦勒已经认出他了。   克罗斯汀这个局设计的其实并不高明,他也没有想要隐藏很久。   或许他心里也在期待,希望米迦勒可以认出他。   当年所爱不得,如今,再次站在这个爱至生死的对象面前,对方能认出来吗?   ——能的。   其实克罗斯汀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认出来好,还是不认出来好。   其实他也不知道。   最终,当命运抛下哪一个橄榄枝,那就是哪一个吧。   一瞬间。   克罗斯汀整个人的气场骤然改变,仿佛瞬间撕下了所有面具,变回了那个曾经爱恨分明、骄傲又固执的帝国殿下。   他一步踏前,逼近米迦勒,目光锁住对方,语气笃定:   “老师,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 第88章 第13章·爱河:爱真的一视同仁,会让所有陷入爱河的蠢货都变得卑微。   “是,从见到殿下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米迦勒承认了,笑容很苦涩,他的声音带着似乎是痛极了的颤抖。   “殿下,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好像并没有任何的长进,”   金发亚雌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自嘲与悲哀,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配不上殿下。   这半句话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带着血淋淋的真实,可是另外半句话却实在是说不出口了。   米迦勒没有那个资格,说剩下的半句话。   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中翻涌着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嫉妒:   “但是我……很嫉妒,我嫉妒有别的雌虫可以陪在殿下身边。”   一想到克罗斯汀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其他雌虫的信息素味道,他的心就像被无数箭矢反复刺穿、鞭挞,痛得无法呼吸。   米迦勒知道自己此刻的姿态有多么不堪,多么“不要脸”,但他已经无法再维持那副冷静自持的假面了。   “如果可以的话,请殿下再给我一个机会。”   米迦勒的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他向前一步,做出了一个让克罗斯汀愕然的动作——   话音未落,米迦勒竟跪了下去。   头顶强烈的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米迦勒整个人笼罩在刺眼的光晕中。   让他真的像是一个正在接受终极审判的囚犯,卑微到了尘埃里。   米迦勒就这样跪在了地上,深深地低下了头,曾经挺直的脊柱也弯折下去,那头灿金色的长发无力地贴伏在背后。   他哀求:“让我留在殿下身边吧,哪怕是做殿下的奴隶,我也心甘情愿。”   一片死寂。   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可闻。   地板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迅速渗入骨髓,很冷,很冷。   米迦勒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小块反光的地面,一点都不敢抬头去看克罗斯汀的表情。   他的心在此刻仿佛已经碎裂成无数片,但哪怕碎成齑粉,每一粒粉末却依然因为克罗斯汀正站在他面前而剧烈地颤动着、燃烧着。   愧疚和迟到的、醒悟了的爱意混在一起,搅碎着米迦勒的心。   然后,在米迦勒的视线边缘,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鞋子。   是克罗斯汀走近了他。   “老师。”   雄虫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暴风雨过后沉寂的海面。   一瞬间,米迦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平静之下的力量所震慑。   “我确实是怨恨你的,”   克罗斯汀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激烈的情绪,   “但是,我并不想贬低你。”   这句话精准地剖开了米迦勒层层包裹的内心。   不是因为怨恨而痛苦,而是因为这句“不想贬低你”,让米迦勒所有自我防御土崩瓦解。   巨大的羞愧和自厌如同潮水般涌上,米迦勒因为承受不住这复杂的情感冲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只感受到了自己灵魂深处的卑劣与怯懦。   “老师,从不同的角度看,就是有不同的理由。”   克罗斯汀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才会有的通透,超越了简单的爱恨情仇,   “我们都是各自的第一视角。”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语,最终,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当年的事情,我们都各有难处。我没有怪你到……这种程度。”   最后几个字,克罗斯汀说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清晰。   他或许是在对米迦勒说,但是也或许是在对他自己说。   克罗斯汀当然不可能将自己的死因简单地归咎于米迦勒。   身在王室,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很多事情本就身不由己,包括生死,都是政治博弈中常见的代价。   相反,克罗斯汀反倒觉得,在自己的一生中,能遇到米迦勒,是一件相对来说挺幸运的事情。   在这充斥着阴谋与冷漠的世界里,能有一个让他倾心去爱的人,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际遇。   米迦勒确实给过他刻骨铭心的痛苦,但同样的,也曾给过他无法替代的温暖。   克罗斯汀的雌父很早就战死沙场,他在遇到米迦勒之前,童年和少年时代充斥着宫廷的冰冷和孤独。   他身边环绕的不是战争狂人,就是满心算计的阴谋家,几乎感受不到丝毫温情。   或许,之所以会爱上米迦勒,之所以会一见误终身,正是因为克罗斯汀太孤独了。   那时米迦勒随手赠予的那支白月季,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淡淡的香气,就这样轻易地换走了一颗年轻殿下毫无保留的真心。   或许当时真是年少无知,轻易就付出了全部。   可后来却是越陷越深,当真是无法自拔了。   米迦勒也教会了克罗斯汀很多,教会了他什么是爱,什么是牵挂,什么是想要守护一个人的心情;同样,也教会了他什么是求而不得的苦涩,什么是被拒绝的痛楚。   可是克罗斯汀恨来恨去,最终发现,他恨的,或许从来都不是米迦勒。   他恨的,归根结底,只是米迦勒那让他无法触及的、看似冰冷的心。   克罗斯汀恨到最后,   也只是恨米迦勒不爱他。   “老师。”   克罗斯汀伸出手,指尖带着温热的体温,极其轻柔地抚摸上米迦勒冰凉的脸颊。   那动作缱绻而温柔。   “虽然我这么说,”   雄虫的声音低沉下去,   “但是我没有原谅你。”   “所以,老师应该对我负责,不是吗?”   因为极强的负罪感和愧疚感,米迦勒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的脊背也已经弯折,仿佛不堪重负。   “殿下……”   米迦勒将脸颊轻轻地、依赖地贴在克罗斯汀伸出的掌心里,那微热的体温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抬起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翠绿色眼眸,带着破碎的期盼和深入骨髓的卑微,米迦勒颤声问道:   “殿下,你还……依旧爱我吗?”   这个问题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克罗斯汀看着他这副模样,垂眸,低声说,好似无奈的喟叹:   “老师,我从来都没有一刻是不爱你的。”   这句话,重若千钧。   当真是跨越了生死界限。   八年的求而不得,七年的阴阳相隔、苦等与怨恨,居然……居然还是没能磨灭这份爱意。   克罗斯汀居然还没有放弃这份带给他无尽痛苦的爱。   一瞬间,米迦勒只觉得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骤然收缩,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巨大的震撼、排山倒海的酸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救赎般的巨大悲伤汹涌而来,他的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无声地汹涌而下。   “老师为什么要哭呢?”   克罗斯汀伸出手,指腹轻柔地擦拭着米迦勒脸上的泪痕。   但眼泪是擦不干的,越擦越多,很快,米迦勒的金丝眼镜镜片上也沾满了泪珠,眼前一片模糊,只剩下水光荡漾中克罗斯汀模糊的轮廓。   “殿下……我已经……我已经如此辜负了殿下的爱,”   米迦勒死死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破碎,尽量清晰地表达,   “可是殿下……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爱我呢?”   克罗斯汀继续擦拭着他的眼泪,目光深邃地望进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眸子,带着一种执拗的、近乎偏执的意味,回答:   “因为我不甘心。”   “我绝对不甘心放手。”   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米迦勒湿润的脸颊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却又暗含着属于雄虫的掌控欲:   “老师,如果你真的对我感到愧疚的话,”   克罗斯汀的声音如同蛊惑,   “那就一直留在我身边吧。我要老师做什么,老师就做什么,好不好?”   这像是一个交换条件,用余生的陪伴和顺从,来弥补过去的亏欠。   这个条件并不算差吧?   克罗斯汀真的很想抓住米迦勒。   他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生和死都已经跨过了,克罗斯汀不可能再放手了。   “殿下……”   米迦勒闭了闭眼睛,眼泪流的更多了。   他就像一株在风雨中飘摇已久、花瓣零落、枝干几乎快要折断的白月季,终于被人从泥泞中捧起,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土壤。   只是这株花已经被摧折得太久,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除了点头,米迦勒已然说不出任何话语。   所以米迦勒只能把脸颊更加贴向克罗斯汀温暖的掌心,来回应这份让他无比渴望的爱与惩罚。   克罗斯汀垂眸,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泪眼朦胧的米迦勒,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师,你以后不可以再对我说谎话了。”   “好。”   米迦勒声音带着哽咽过后的沙哑。   克罗斯汀满意地笑了笑,他依旧   站着,居高临下,以一种极具压迫感   的姿态,伸出了手。   他用大拇指的指腹,带着些许力道,一下又一下地、缓慢地碾压过米迦勒那两片因哭泣和紧张而显得格外柔软、湿润的唇瓣。   “唔……”   哪怕被这样捻弄,米迦勒也异常温顺。   没有流露出丝毫反抗或不适,甚至微微张开了嘴,主动露出一小截柔软粉嫩的舌。   然后,他像一只极力讨好主人的猫咪,小心翼翼地、带着讨好的意味,轻轻舔着克罗斯汀按压在他唇上的大拇指。   充满了臣服与讨好,带着一种破碎的可怜,仿佛将自身的所有尊严都交付出去,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见状,克罗斯汀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腹略带力道地压住米迦勒的下唇,微微向下移动,施加压力,就捏住了他的下巴。   迫使那两片因哭泣而湿润的唇瓣   微微张得更开。   紧接着,他俯下身,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   米迦勒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呃”,但没有丝毫反抗,反而展现出极大的顺从。   他甚至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努力地张开嘴,温顺地迎接着克罗斯汀带着些许惩罚和占有意味的攻城略地,承受着对方所有的索取。   唇齿紧密交缠,气息交融。   在这样激烈的亲吻中,米迦勒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信息素了。   那带着苦涩芬芳的白月季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后颈那个布满牙印、微微红肿的腺体处丝丝缕缕地溢散出来,逐渐弥漫在两人周围的空气里。   信息素是带着情绪的。   或冷或热,或爱或恨。   或者,激烈的渴求……   因为标记,所以他们对彼此的信息素都非常的敏锐。   克罗斯汀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幽暗深邃,他带着点惩罚意味,轻轻咬了一下米迦勒的下唇,留下一个细微的刺痛感,然后才松开了嘴,缓缓直起腰。   雄虫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情动后的磁性,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老师,你的信息素溢出来了。”   这句话像是指责,又更像是挑逗。   与此同时,米迦勒连眼角都晕染开艳丽的红色,配上那副歪斜的金丝眼镜和湿漉漉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被狠狠欺负过一般,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米迦勒只能垂眸:   “对不起……我、我控制不了我的信息素了。”   克罗斯汀看着他那副样子,伸手摸了摸他散落的金色发丝。   米迦勒确实很懂得如何勾引人,也很会撒娇。   只要米迦勒愿意,他就有千百种手段让人心软或心动。   “殿下……”   此刻,米迦勒仿佛故意脱力般软软地靠向克罗斯汀,侧身将脸颊贴在了对方结实的大腿。   甚至伸出双臂抱住了克罗斯汀的一条腿,像寻求庇护的幼兽般,将发烫的脸频埋进对方腰间的衣物里。   米迦勒哀求道:   “殿下…帮帮我,我控制不了我的信息素了,它一直溢出来……好酸、好难受……”   可是,当米迦勒依偎过去,将脸颊贴近克罗斯汀的腰际时,那股若有若无、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鼻的、属于其他雌虫的信息素味道,再次不容忽视地钻入他的鼻腔。   “……”   一瞬间,米迦勒心里像是打翻了整坛陈年老醋,酸涩尖锐的滋味疯狂蔓延,几乎要腐蚀他的五脏六腑。   太酸了,酸得他眼眶发热,心里也涌上难以言说的哀伤和一种被侵犯领地的焦躁。   他已经被克罗斯汀标记了,哪怕不能深度标记,但是,就算是临时标记,米迦勒也会有“标记反应”。   ——会更加的依赖雄虫。   但米迦勒死死咬住了舌尖,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质问和酸楚硬生生咽了回去。   米迦勒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质问。   他不能说什么,甚至连一丝不满的情绪都不能流露。   自己是来拼尽全力、献上一切补偿殿下的,不是给殿下带来烦恼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表现得更好,要比那个不知名的雌虫更好、更懂得如何取悦殿下才行。   这种认知让米迦勒心底泛起更深的悲凉,却也更产生了近乎破釜沉舟的讨好欲。   米迦勒眨了眨那双被泪水洗过、愈发显得翠绿勾人的眼眸,努力漾出一种湿漉漉的、依赖又带着暗示的风情。   然后,他主动用自己柔软的脸颊,去轻轻磨蹭克罗斯汀腰间的皮带。   甚至让那冰冷的金属搭扣刻意地压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暧昧的红痕。   “殿下…帮帮我吧…”   他放软了声音,那语调黏腻又带着可怜兮兮的哽咽,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卑微地祈求垂怜。   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膝盖传来清晰的痛感。   但这疼痛反而刺激了米迦勒,让他更加拼命地催动那本就有些失控的腺体,释放出更多属于自己的、带着苦涩白月季冷香的信息素。   那气息如同无形的手,急切地缠绕上克罗斯汀。   带着近乎本能的、护食般的焦躁,拼命想要驱散、覆盖掉那缕令米迦勒心碎神伤的陌生气味。   结果下一秒,克罗斯汀直接弯下腰,手臂穿过米迦勒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米迦勒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啊!”   他下意识地环住了克罗斯汀的脖颈,这才惊觉殿下竟是单臂就将他稳稳托起。   这个认知让米迦勒心头一颤,既为这力量感到畏惧,又为这紧密的贴近而心悸。   “老师,你是故意的。”   克罗斯汀抱着他,几步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轻轻地将米迦勒放在了光滑的桌面上。   米迦勒就这样坐在办公桌边缘,双腿微微悬空。   方才一番动作让他气息微乱,灿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落下来,几缕黏在微湿的脸颊边,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   他坐在象征着权力与谋划的办公桌上,眼神却带着被冲刷后的迷离。   宛如不慎堕入凡尘、沾染了尘欲气息的精灵,美丽又脆弱,实在是充满了禁忌诱惑。   可是,很多时候,美貌并没有用。   就像现在,克罗斯汀身上还是有别的雌虫的味道。   很浓,很浓。   米迦勒不甘心地凑近,仰起纤细脆弱的脖颈,像一只执着的小动物,再次仔细地嗅了嗅克罗斯汀的颈侧和衣领。   那缕属于陌生雌虫的信息素味道,如同附骨之疽,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刺痛着米迦勒的神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窒息。   嫉妒的冲动攫住了米迦勒,米迦勒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催动自己那本就状态不佳的腺体,任由白月季的信息素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实话说,米迦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这种类似于“冲动”的事情了。   陷入爱河,就像是重返最热烈的少年时期。   白月季的信息素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紧紧缠绕、包裹住克罗斯汀。   克罗斯汀皱眉:“老师,你的信息素太浓——”   “唔……”   过度的信息素释放急剧消耗着米迦勒的体力和精力。   米迦勒很快就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原本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也迅速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种类似失血般的虚弱感在四肢蔓延。   “老师,为什么要这样?”   克罗斯汀看着米迦勒瞬间由红润变得苍白的脸色,语气严肃,摸了摸米迦勒后颈那个肿痛的腺体。   米迦勒只觉得晕,视野里克罗斯汀的轮廓都有些模糊晃动。   强烈的虚弱感和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楚哀伤交织在一起。   米迦勒仰着脸,眼神迷离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雄虫,用很小声、带着浓重鼻音和无限哀伤的语调,哽咽着吐露心声:   “殿下…我真的…爱你……”   爱真的一视同仁,会让所有陷入爱河的蠢货都变得卑微。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米迦勒最后的倾诉力气,也剥掉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爱意与不安。   真是空长年纪,却什么都没有学会,学不会怎么去爱,学不会怎么去哀求。   米迦勒像是一个笨拙的学生,只知道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拼命地想证明什么,想驱赶走那令他恐惧的“外来者”痕迹。   克罗斯汀早就察觉到了米迦勒信息素的失控和身体的异常,他指腹带着温热的力度,轻轻按在了米迦勒后颈那片发烫、甚至微微鼓胀的腺体上。   同时,雄虫收敛起自己信息素中可能存在的任何压迫感,转而释放出温和、沉稳的圣树橄榄气息,如同暖流般缓缓注入,试图安抚那躁动不安的源头。   “殿下……”   米迦勒脱力般靠在克罗斯汀宽阔的肩膀上,声音微弱,带着失败者的颓然。   他此刻不像那个运筹帷幄的财政官,也不像那个风情万种的诱惑者,反倒像个魔力耗尽、遭到反噬的失败魅魔,只剩下脆弱的本体,随便被碰一下就只会蜷缩起来。   克罗斯汀垂眸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米迦勒,眼神锐利而认真,不容许任何闪躲。   他低沉的声音在米迦勒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   “老师,为什么突然这样?”   雄虫的指尖仍在轻柔地按压着那片肿痛的皮肤下面的腺体,但语气却带着命令,   “告诉我。”   “老师不是刚刚还答应我,不会对我说谎的吗?”   那双靛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米迦勒,等待着一个答案。 第89章 第14章·明月:明月入怀,从来都皎洁。\n   米迦勒被克罗斯汀认真的眼神和直接的追问钉在原地,无处可逃。   他靠在克罗斯汀肩头,身体还因为刚才信息素的过度释放而微微颤抖,腺体处传来的、属于克罗斯汀的温和抚慰,让他既贪恋又愈发感到羞愧。   “我……”   米迦勒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翠绿色的眼眸闪烁着,不敢与克罗斯汀对视。   那句“不会说谎”的承诺像枷锁一样捆住了他。   他不能撒谎,可真实的理由又如此难以启齿——因为嫉妒,因为闻到别的雌虫的味道而失控,像个毫无安全感、拼命划地盘的低等动物。   这种理由说出来,只会显得他更加不堪和可笑。   米迦勒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克罗斯汀肩头的衣料,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挣扎了片刻,他最终还是败给了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不容玷污的“诚实”约定。   米迦勒极其艰难地、几乎是嗫嚅着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豁出去的耻辱感:   “……味道……”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两个字都用尽了力气,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羞耻的红晕,却又迅速被苍白掩盖,   “……殿下身上……有别的雌虫的味道……”   说完,立刻把脸更深地埋进克罗斯汀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随之而来的审视或嘲弄。   这个理由幼稚得可笑,与米迦勒平日冷静自持的形象格格不入,但他真的没有办法在承诺了不说谎之后,再编造其他借口。   他只能将自己最不堪、最缺乏安全感的这一面,血淋淋地剖开在克罗斯汀面前。   克罗斯汀非常的不解,眉头紧锁:“什么味道?”   他确实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带了什么特别的气味,尤其是能让米迦勒产生如此大反应的味道。   米迦勒却因为他的反问而更加哀伤,翠绿色的眼眸中蒙上一层灰暗。   他以为克罗斯汀是在刻意回避或不愿承认,于是下意识地退缩了,声音低弱下去,他不想刚刚和殿下相认,就因为这种事情产生矛盾:   “不,或许是我闻错了。”   米迦勒试图收回自己刚才冒失的指控,宁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克罗斯汀并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他一直在皱眉思考,努力回想。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意识到了什么关键点。   一瞬间,克罗斯汀深呼吸,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语气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和些许无奈:   “这不是雌虫信息素的味道。”   米迦勒愣住了,抬起头,带着困惑:“什么?”   “这是,药的味道。”   克罗斯汀有些头痛地解释道,没想到是这种误会。   “药?”   米迦勒更加疑惑了,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   克罗斯汀暂时无法详细解释关于那个“怪物”和药剂来源的事情,这牵扯太多隐秘。   他只能简短地陈述事实:   “老师,因为我身上带着药,所以会有味道。”   为了证明,克罗斯汀直接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支已经用完、但还残留着些许气息的空针剂管,递到米迦勒面前让他确认。   米迦勒怔了怔,迟疑地凑近针剂管口闻了闻,那确实和他之前在克罗斯汀身上隐约捕捉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真相大白,一股巨大的释然和随之而来的羞愧感涌上心头,让他脸颊发烫。   但下一秒,担忧立刻取代了其他情绪,米迦勒抓住克罗斯汀的手臂,脸上写满了心疼和焦急:   “殿下的身体怎么了?需要打这种药,是哪里不舒服吗?”   克罗斯汀看着米迦勒眼中真切的担忧,内心挣扎起来。   他很想继续隐瞒事实——这药当然不是给他打的,是每晚悄悄给米迦勒注射的。   但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这样子骗来骗去,难道真的要一直骗到最后吗?   他们以前就是因为不肯互相说实话,互相欺骗,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不肯展露给对方,才一步步走到了那般境地。   现在,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克罗斯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直视着米迦勒的眼睛,决定坦诚相告:   “老师,”   他的声音很稳,“这不是我的药,其实这是我给老师准备的药。”   米迦勒不解:“我?”   克罗斯汀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这是你的药。老师,你的身体太差了。”   “这个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效药,需要定期每天注射。老师每次睡着的时候,我都会帮你注射。”   米迦勒彻底愣住了,信息量过大让他一时无法反应。   他眨了眨眼睛,消化着这个出乎意料的事实。   原来殿下频繁的外出,身上奇怪的味道,都是为了给自己找药、注射药?而不是他所以为的去找别的雌虫?   米迦勒低下头,声音很轻,非常的羞愧:“谢谢殿下…”   克罗斯汀双手撑在米迦勒身侧的办公桌边缘,将他圈禁在这一方天地之间。   一双靛蓝色的眼睛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幽深地望进米迦勒闪烁不定的翠绿色眸子里,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老师,”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是在因为我……而吃醋吗?”   这个问题直白得让米迦勒无所适从。   米迦勒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指尖掐入柔软的掌肉,但最终,还是在克罗斯汀专注的凝视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米迦勒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剥开了坚硬外壳的贝类,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内里完全暴露在空气和对方的视线之下。   无论是那些阴暗的猜忌、可耻的嫉妒,还是那份深藏已久、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爱意,都无所遁形。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太陌生了,甚至带着一种危险的赤*裸感。   因为对米迦勒来说,活下去本身就是一场需要极致伪装的生存游戏。   他必须隐藏真实的自己,不能流露出脆弱以免成为拖累,更不能轻易交付真心以免受到伤害。   所以,米迦勒说出的很多话都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早已习惯了用层层面具保护自己。   他很少有像此刻这样,被逼着、或者说,是自愿地,将最真实的情绪和想法袒露出来。   虽然他曾经是克罗斯汀学识上的老师,但在爱情这门课上,他反而更像一个懵懂无知、不知所措的学生,犯了很多错,走了很多的弯路。   克罗斯汀看到米迦勒点头承认,那双深邃眼眸中的锐利渐渐被一种柔和的情绪所取代。   他伸手,轻柔地摘掉了米迦勒鼻梁上那副碍事的金丝眼镜,让那双湿润的、带着慌乱和坦诚的翠绿色眼睛毫无遮挡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然后,雄虫凑近过去,温热的唇瓣如同羽毛般,轻轻吻在米迦勒微微颤抖的眼睑上。   “老师,”   克罗斯汀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温柔,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教你好不好?”   他的气息拂过米迦勒的肌肤,带着令人安心的圣树橄榄的暖意。   “跟着我说。”   克罗斯汀的目光紧紧锁住米迦勒,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这辈子,你必须只爱我一个。”   米迦勒愕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克罗斯汀,对方眼神中的坚定和占有欲如同实质,让他心尖发颤。   这近乎霸道的要求,却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撬开了米迦勒内心最坚硬、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在克罗斯汀的注视下,米迦勒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点一点地张开嘴唇,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和生涩,就像是被迫撬开了最坚硬的外壳,终于露出了里面最柔软、最未经世事的部分:   “这……这辈子、你必须……只爱我一个。”   米迦勒就像鹦鹉学舌一样重复着,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却又异常认真。   闻言,克罗斯汀的唇角满意地勾起一抹弧度,他奖励般地再次亲了亲米迦勒的眉眼,低声道:   “好,老师做得很好。”   感受到这份完全积极意义的鼓励,米迦勒闭上了眼睛,仿佛也鼓起了勇气,主动仰起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对方凸起的喉结上。   这是带着试探和依赖意味的亲吻,也是无声的投桃报李。   事实上,米迦勒曾经是那样恐惧接触这种毫无保留的、真诚而炽热的爱意,像畏惧火焰的飞蛾,只敢在远处徘徊。   直到真正失去之后,他才刻骨铭心地体会到那种心痛,那种痛彻心扉的悔恨与空虚。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种从泥泞中爬出来、满身污秽的人,奇迹是绝不可能降临的。   但偏偏,奇迹就是发生了。   殿下回来了,并且……依旧爱着他。   这个认知让米迦勒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在无尽的酸楚中,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要紧紧抓住这失而复得的光亮的决绝。   尽管后颈的腺体早已红肿不堪,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密密麻麻的齿痕,但米迦勒此刻却像是彻底抛弃了所有理智的囚徒,用尽全身力气缠住了克罗斯汀。   任何个体之间的关系都可以用利益来概括,但是爱不一样。   只有爱又崇高又低俗。   米迦勒一直都走在这条路上,他恐惧过,他忏悔过,跌跌撞撞才走到现在。   米迦勒低声:“殿下,我愿意把一切都奉献给殿下……”   他那双平日里操纵帝国经济命脉的手,此刻死死攀附在克罗斯汀宽阔的脊背上。   雪白的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抠进了对方外套的布料,留下深深的褶皱。   被克罗斯汀摸了两下,那灿金色的长发就凌乱地铺散在深色的办公桌面上。   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米迦勒的额角和脸颊,更添几分涩艳的狼狈。   克罗斯汀一直都看着米迦勒。   好像永远都离不开目光。   只要一眼,怨愤皆消,只有无尽的柔情涌上心头。   空气中,清冽中带着苦涩的白月季信息素,如同被打翻的瓶子。   浓度急剧攀升,变得浓郁、甜腻,甚至带上了极致绽放的、近乎糜烂的芬芳。   克罗斯汀垂眸,靛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压抑的暗流,如同风暴前夕的海面。   标记影响的不仅仅是米迦勒,同样也影响了克罗斯汀。   他们对彼此的信息素非常的敏锐,敏锐到,只要有一丝波动就可以感受到。   什么都可以感受到,包括情绪,包括气味,包括很多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睛来表达的,现在也可以用信息素来表达了。   雄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   “老师,不要这样。我可能会控制不住。”   过浓的信息素对米迦勒自身而言也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克罗斯汀的指尖轻轻抚过米迦勒后颈那片滚烫的皮肤,感受到其下不正常的搏动,心中充满了矛盾。   ——想咬烂,又舍不得咬烂。   然而,米迦勒却像是听不见任何劝阻。   他仰起脸,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上浮现的笑容,翠绿色的眼眸中水光潋滟。   金发亚雌伸出舌尖,轻轻舔过自己有些干涩的下唇,声音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黏腻的蛊惑:   “殿下。”   米迦勒喘着,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他开始变得诚实,他突然意识到诚实同样也是极其有效的糖衣。   “我什么都可以给殿下,我想一直留在殿下身边。”   这近乎献祭般的告白,与其说是情话,倒不如说是引诱。   同样的,不顾一切的想抓住。   坐在冰冷坚硬的办公桌边缘,米迦勒身上却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完美的白色西装外套,熨烫笔挺的衬衫,甚至还有束缚着裤腿、勾勒出利落线条的皮质袜夹。   极致的正式与此刻正在发生的放浪,足以强烈冲击着任何的感官。   克罗斯汀的呼吸明显加重了几分。   “老师,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很久。”   “现在我等到了。”   他俯下身,动作却出奇地耐心。   雄虫先是用一只手稳稳地扶住米迦勒微微后仰的腰,另一只手则探下去,握住了米迦勒那只穿着精致皮鞋的脚踝。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革,然后,克罗斯汀熟练地解开了鞋扣,将那只有些沉重的鞋子轻轻脱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发出“嗒”的一声。   接着,是另一只。   失去了鞋子,米迦勒的双脚显得有些无措地微微蜷缩。   但这只是开始。   克罗斯汀的指尖顺着米迦勒纤细的脚踝向上,滑过包裹在白色薄袜下能隐约感受到的线条。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描摹般的触感,最终停留在了袜夹的位置,金属扣件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克罗斯汀用指尖,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勾开了裤脚的边缘,然后精准地找到了袜夹的搭扣。   他没有急于解开,而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小小的金属部件,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然后,才“咔哒”一声,轻轻解开了第一个袜夹。   每个细微的声响,都像是在米迦勒紧绷的神经上拨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克罗斯汀目光的注视,那目光如同实质、不容忽视。   其实细细想来,米迦勒一直都知道,殿下的目光留会在他的身上,他替殿下觉得不值,但是凭心而论,又何尝没有一丝私心般的窃喜呢?   米迦勒当年是什么时候爱上克罗斯汀的呢?   大概是,他以为殿下的目光永远都不会移开的时候。   但是爱情就是完全的奢侈品。   至少,对于米迦勒来说是完全的奢侈品。   因为觉得自己不配得到,所以最后猛然失去,才惊觉心痛欲绝。   如果一切都能够以天平衡量的话,那么现在米迦勒愿意在天平上放上自己的一切。   现在对他来说,殿下就是最重要的。   米迦勒看向眼前的雄虫,目光灼灼,看得非常非常的认真。   真的喜欢……喜欢……是爱……   当裤脚被稍稍拉起,露出一小截脚腕和包裹在薄袜下的足弓,显得格外晃眼。   米迦勒的腿型漂亮,修长而笔直,脚腕纤细,骨节分明,带着一种精致感。   面对着雄虫这种缓慢的、如同拆解礼物般的过程,让米迦勒感到一种久违的羞耻和暴露感。   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然而,米迦勒刚一动弹,克罗斯汀扶在他腰侧的手就微微用力,阻止了他的退缩。   那力道并不粗暴,但是米迦勒真的就不躲了。   无论是诚实还是坦诚,对于米迦勒来说都是很陌生的课题。   米迦勒都需要一点点探索,慢慢的学习。   “别动。”   克罗斯汀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米迦勒就只能任由克罗斯汀继续那缓慢的“拆解”,他将殿下的话奉为圭臬。   第二个袜夹也被解开,裤脚被拉得更高了一些,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和袜口边缘细腻的肌肤。   这种一点一点被剥开伪装、露出内里的感觉,比直接更让人心跳失序。   克罗斯汀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眼神里有占有欲。   办公室内,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那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白月季信息素。   米迦勒仰着头,喉结无助地滚动着,翠绿色的眼眸中水汽氤氲,已经完全被这种缓慢而坚定的掌控所俘虏。   先前那点疯狂的主动,早已化为了被动承受。   他就像一件被精心陈列的祭品,在向神赎罪的祭坛上,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或……救赎。   而克罗斯汀,既是唯一有资格的审判者,也是唯一的救赎者。   米迦勒深深地低下头,这个动作让他脆弱的脖颈弯折出一个弧度。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主动拨开自己脑后灿金色长发,将它们拢到一侧。   完全暴露出后颈那片最为肿痛、也最为私密的后颈上面的腺体。   灯光下,那片肌肤显得异常白皙,也因此更衬得上面密密麻麻、新旧交叠的齿痕触目惊心。   米迦勒其实很擅长看透别人,只不过,他看不透自己而已。   所以,米迦勒以前能一眼看穿克罗斯汀爱他,现在也能看穿透克罗斯汀,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内心深处那翻涌的、或许连克罗斯汀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黑暗冲动。   ——想要彻底摧毁、打碎、再重新塑形的强烈欲望。   这种欲望源于极致的爱,也可能混杂着未曾消散的愤。   所有的过往不可能一揭就过去了,需要慢慢的消解。   米迦勒非但没有畏惧,反而仰起头,侧过脸,对着克罗斯汀露出了一个极其纵容甚至带着鼓励意味的笑容。   美得惊心动魄,像是在刀尖上舞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平静和诱哄,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克罗斯汀紧绷的神经上:   “殿下,”   亚雌的眼尾泛着漂亮的红,   他说:“咬烂它吧。”   他不仅是在邀请一个标记,更是在邀请一种毁灭。   似乎在说:如果这样能让你确信拥有,如果这样能平息你心中的不安与怒火,如果这样能让我彻底属于你……那就请摧毁它,连同我那些可悲的犹豫和过往,一起咬碎吧。   我愿意将我最后的弱点、这具身体最脆弱的部分,完全交予你处置。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近乎自毁的臣服,也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与爱恋。   米迦勒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作为平息雄虫内心风暴的祭品,献了上去。   可是,克罗斯汀的动作却出乎米迦勒的意料。   他没有如邀请那般粗暴地咬下去,而是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将温热的唇瓣印在了那片红肿不堪、布满齿痕的腺体上。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侵略性的吻,纯粹的安抚。   随即,雄虫伸出双臂,用一种近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的力道,紧紧地、牢牢地抱住了米迦勒。   米迦勒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拥抱弄得怔忡了一瞬,但随即,一种更汹涌的情感淹没了他。   他拉起克罗斯汀的一只手,引导着,将其按在了自己左侧胸膛,心脏剧烈跳动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衣衫,那急促而有力的搏动清晰地传递到克罗斯汀的掌心。   “殿下,”米迦勒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这是我的一颗真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卑微,却又无比坦诚:   “是我一颗……不值钱的真心。”   然后,他抬起眼,翠绿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克罗斯汀深邃的眼底,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并献出:   “我愿意为殿下死,我也愿意为殿下活下去。”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只要殿下一句话,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的一切都是殿下的。”   这近乎誓言般的告白,简单,直接,剥去了所有华丽的辞藻和算计,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诚的交付。   克罗斯汀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这些话狠狠撞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彻底的、无可挽回的沦陷。   不过,他早就沦陷了,从很多年前那个白月季盛开的雨天开始。   此刻,只不过是陷得更深、更无法自拔了一点而已。   “好。”   克罗斯汀一只手按住米迦勒的后脑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炽热缠绵。   雄虫的另一只手则揽着米迦勒的腰,顺势将他向后压去,整个人覆了上去。   宽大的办公桌成为了临时的床。   上面原本摆放的一些文件、笔筒等杂物,被克罗斯汀伸手随意地扫到了一旁,发出些许凌乱的声响。   米迦勒对此无暇顾及,他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在亲吻的间隙,他喘息着,再次重申了自己的决心:   “殿下……请让我用剩下的时间……来赎罪吧。”   克罗斯汀稍稍退开些许,凝视着米迦勒那双水光潋滟的翠眸,语气笃定而温柔,承诺说:   “老师,你剩下的时间会很长很长。”   他指尖拂过米迦勒的眼角,   “我会治好你的身体的。我保证。”   米迦勒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全然的信任:“我相信殿下。”   今夜,在这个深埋于地下的秘密基地里,窗外或许有明月高悬,月光无法穿透厚厚的地层照耀进来。   然而,克罗斯汀却毫不在乎。   因为他的怀里,已经拥有了独属于他的、最皎洁最珍贵的那一抹月光。   这抹他追逐了多年、如今失而复得的月光,终于真真切切地、完完全全地被他拥入了怀中。   明月入怀。   从来都皎洁。 第90章 第15章·奸夫:“不行!温纳斯,你不能杀他。”   随着时间的推移,帝国与反叛军之间战线的不断逼近,是现实且残酷的事实。   整个主星早已风声鹤唳,笼罩在一片大厦将倾的阴霾之下。   而真正给予帝国信心致命一击的,是一个如同爆雷般的消息——阿森德林上将叛变了。   阿森德林上将。   第一军团军团长。   叛变了!   帝国正统军的主将、战力最强的第一军团的军团长,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倒戈!   这个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上层,瞬间击碎了所有贵族残存的侥幸心理。   阿森德林的威望与实力有目共睹,他的叛变不仅仅意味着军事力量的巨大损失,更象征着帝国统治根基的彻底动摇。   连这样位高权重、深受倚重的将领都选择了背叛,帝国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蔓延。   终于,久病缠身、几乎不再露面的虫帝陛下劳伦斯,于王宫之中发出了紧急召见令。   被召见的对象,正是他的雌君,同时也是帝国目前最可倚仗的军事力量——第二军团的军团长,温纳斯。   此刻,王宫之内。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属于衰败和死亡的气息。   华丽的穹顶和金碧辉煌的装饰依旧,却被更多冰冷、精密的医疗仪器所包围,它们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像是为床上那具枯槁的生命进行着倒计时。   劳伦斯陛下瘫在柔软的枕间。   几经打击之后,如今只剩下一层松弛的、布满老年斑的皮肤包裹着骨头。   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带动着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前段时间,他突然间就失去了神殿那药的支撑,生命正如沙漏中的细沙,不可逆转地飞速流逝。   纵使心中有万千怒火与不甘,此刻他也只能像一具被钉在病榻上的活尸,连抬手都需耗费巨大的力气。   “咳咳,都退下。”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此时的劳伦斯看起来比以往更加苍老枯槁,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然而,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透出的目光,却如同不甘腐朽的老树盘根,死死抓住最后一丝生机,对权力的渴望成为了他支撑下去的唯一执念。   “参见陛下。”   温纳斯应召而入,单膝跪地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他一身笔挺的白色军团制服衬得身姿挺拔,肩章上五颗将星熠熠生辉,彰显着其尊贵的地位与赫赫军权。   那一头华丽的紫色长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同色的眼眸深邃如紫晶,历经战火洗礼后,依旧保有几分慵懒妩媚的风韵,但更深处却潜藏着狐狸般的致命的锐利。   尽管礼节标准得挑不出一丝差错,温纳斯垂下的眼帘后却满是冰冷的嘲讽。   他心中一片清明,早已洞悉这个行将就木的老皇帝紧急召见他的目的。   无非是想利用他和他麾下的第二军团,做最后垂死的挣扎,试图稳住那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帝国江山。   劳伦斯浑浊得几乎泛黄的眼珠吃力地转动,最终定格在跪在床榻不远处的那个紫色身影上。   劳伦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好半天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温纳斯、过来。”   声音沙哑微弱,却依旧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命令口吻。   温纳斯低垂着头,紫色长发如瀑般滑落肩侧,遮住了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对于劳伦斯的命令,他置若罔闻,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如果能够看清楚他的表情,那么——是很明显的不屑了。   劳伦斯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下涌到喉头的腥甜,用尽力气让自己的话语连贯一些:   “温纳斯,我知道……你心里……恨我……”   他试图唤醒一些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情分,声音里带着一种垂死之人的虚弱和刻意营造的悲凉,   “这些年是我亏待了你。”   “但我们终究婚姻一场……到现在,我能信的只有你和艾斯卡利了。”   闻言,温纳斯的唇角在阴影中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恨?或许吧。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与鄙夷。   劳伦斯的卑劣他早已习以为常,在这扭曲的虫族顶层,又能有几个雄虫是能看的?   不过是烂透了的泥中勉强挑选一个罢了。   温纳斯早已不抱任何期待。   唯一让他觉得这肮脏王室还有一点意思存在的,便是艾斯卡利殿下。   温纳斯一生骄傲,从未想过自己会臣服于任何一个雄虫,却偏偏无可救药地将心遗落在了那个年轻殿下身上。   确实是背德,但是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温纳斯偏偏就是爱上了艾斯卡利。   见温纳斯依旧沉默以对,劳伦斯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喘息着,浑浊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追忆,试图用往事打动对方:   “温纳斯,你还记得吗。”   “当年,你可是帝国最负盛名的‘紫玫瑰’。”   “多少雄虫……为你倾倒……”   那话语如同陈年的污垢,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这话终于让温纳斯有了反应。   他抬起脸,脸上瞬间挂上了无可挑剔的、属于帝国军团长的标准礼仪微笑,但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里却冰封千里,没有一丝暖意。   “陛下,”   温纳斯的声音平稳悦耳,却像冰冷,   “请您保重身体,还是不要再多说这些话了。”   劳伦斯被他这明显带着敷衍和顶撞意味的态度激怒了,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大,迸发出最后一点属于君王的凶光:   “你……你怎敢……如此对我说话?!”   非要说起来的话,劳伦斯一生顺遂,一出生就是最尊贵。   青年时,设计杀了自己的弟弟克罗斯汀二殿下夺位,登基后更是专断独行,手上沾满血腥,何曾被如此轻慢过?   尤其是被一个他视为附属品的雌君!   温纳斯闻言,竟低低地轻笑出声。   他优雅地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非常的锋利。   当温纳斯完全站直身体时,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杀气却骤然爆发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雌虫身高腿长,白色的制服更衬得他身姿如玉,但此刻,他更像一柄出了鞘的、饮血无数的妖刀。   “陛下,”   温纳斯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   “在您缠绵病榻、权力日渐旁落的这些日子里,这个帝国,早已改换门庭了。”   他微微偏头,紫眸中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所以,即便您现在发出再多的求救通讯信号,也不会有护卫冲进来了。省省力气吧。”   劳伦斯脸上血色尽褪,惊骇与难以置信让他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你……你大逆不道!”   温纳斯不再废话,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配枪。   枪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一步步走向病床,军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无比无比清晰的声响,每一下都敲打在劳伦斯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陛下,帝国倾覆在即,你我之间十几年的恩怨,也该做个了断了。”   温纳斯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清理掉您,无论是战是退,接下来的路都会好走很多。”   冰冷的枪口精准地抵上了劳伦斯布满皱纹和冷汗的额头,那触感让后者浑身一僵,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你……你敢弑君?!”劳伦斯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温纳斯俯下身,紫眸近距离地凝视着劳伦斯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唇角那抹笑意变得残忍而妖异:   “这还要多谢陛下您最后的‘信任’,给了我单独面见您的机会,省了我不少麻烦。”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我怎么不敢?您那些酒囊饭袋的部下恐怕还没敢告诉您实情吧?”   “三十七星系已几乎全部落入反叛军之手!帝国的心脏——主星,已是瓮中之鳖!您那个摇摇欲坠的王位,那个烂透了的帝国,已经完了!”   稍微停顿,温纳斯故意让这残酷的事实充分殴打劳伦斯的心态,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解决了您,我会立刻拥立艾斯卡利殿下登上王位,统领剩下的帝国。”   “毕竟,陛下您原本的计划,不就是让我和殿下留守主星,为您乘坐秘密飞船逃离争取最后的时间吗?用我们的性命,换您苟延残喘的机会。”   闻言,劳伦斯瞳孔骤缩,如同被踩到尾巴的毒蛇,嘶声道:   “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个秘密计划,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温纳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却听不出半分同情,只有无尽的嘲讽:   “我与陛下虚与委蛇十几年,同床异梦,就您那点自私透顶、刻在骨子里的算计,我真是用脚趾头猜猜都能猜到了。”   下一秒,温纳斯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这间极尽奢华却更像一座精美囚笼的寝殿,唇角那抹笑意愈发嘲讽。   “如今帝国大势已去,聪明的早已各自寻了出路,不是准备投诚,便是仓皇逃命。”   他语气轻佻,仿佛在谈论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而我呢,还算念及旧情,有点责任心,特地过来……替陛下您做最后的善后。”   劳伦斯目眦欲裂,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床单,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嘶吼:   “你……你怎么敢杀我?!艾斯卡利不会放过你的!他是我孩子!”   温纳斯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紫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这就不劳陛下您费心操心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枪柄,杀意已决。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寝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声音贼大的怒吼:   “温纳斯,你丫的在做什么!”   是艾斯卡利的声音!   温纳斯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倏然转头,果然看到艾斯卡利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年轻的殿下脸上写满了懵逼和难以置信。   而病床上的劳伦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艾斯卡利!我的孩子!快!快给我拿下这个叛徒!温纳斯他疯了!他要弑君!快杀了他!!!”   然而,面对艾斯卡利殿下突如其来的出现和劳伦斯声嘶力竭的命令,温纳斯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恶劣的兴致。   “啧。”   他从容不迫地将已经上膛的手枪收回腰间的枪套,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慵懒地倚靠在华丽的床柱旁。   抬起眼,温纳斯望向门口那个让他心绪复杂的年轻雄虫。   紫眸中流转着一种混合了挑衅、妩媚和风情的眼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勾引意味,轻轻勾了勾修长的手指。   “艾斯卡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抗拒的磁性,   “过来。”   这莫名其妙的命令,让寝殿内的气氛瞬间诡异到了极点。   躺在床上气得直喘气的劳伦斯,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乎要气得背过气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刺耳地咆哮:   “艾斯卡利!咳咳……你还在犹豫什么?!拿下他!!”   然而,艾斯卡利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劳伦斯的预料。   只见年轻的殿下在短暂的愣怔后,非但没有听从命令对温纳斯动手,反而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向那个军团长。   他脸上没有丝毫对弑君现场的震惊或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焦急和后怕。   艾斯卡利一把抓住温纳斯的双臂,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检查,生怕漏掉一丝伤痕,同时嘴里忍不住破口大骂,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搞什么啊草!”   “我一回来没见到你,我还以为你被劫持了!”   温纳斯被他这炮仗似的质问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他放松身体任由艾斯卡利检查,语气轻松地试图安抚:   “别生气嘛,小事而已。”   “小事?!”   艾斯卡利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指着床上目瞪口呆的劳伦斯,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我要是不来,你打算怎么办?!这种要命的关头,你做事情要跟我商量啊,祖宗,我真的求你了,祖宗!”   劳伦斯躺在病床上,彻底懵了。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为什么……为什么艾斯卡利不是来护卫的?   为什么艾斯卡利对着温纳斯不是刀剑相向,而是这种……这种?   在这一瞬间,某个荒谬绝伦、令人心惊肉跳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再次冒了出来——他们之间,难不成有私情!   这个认知如同刺骨的冰水,瞬间浇透了劳伦斯的全身,即便他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也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畜牲!   两个不知廉耻、苟/合在一起的畜生!   劳伦斯在心中疯狂地咒骂,怒火和屈辱堆积在一起,挤压着他的心态。   就在这时,艾斯卡利却一把紧紧拉住了温纳斯的手腕,语气坚决:   “不行!温纳斯,你不能杀他。”   温纳斯紫眸一凛,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凭什么?事到如今,留着他还有何用?”   艾斯卡利显得烦躁不堪,抓了抓头发,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   “祖宗!我本来早就想告诉你的,可你总是神出鬼没!我直说吧,因为……”   他凑近温纳斯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   温纳斯听完,眉头皱得更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反对:   “你凭什么相信那些家伙的鬼话?艾斯卡利,你疯了?!”   “你是帝国的殿下!难道你要把皇位拱手让给那些反叛军?”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艾斯卡利见状,连忙伸手搂住温纳斯的腰,语气带上了安抚和讨好:   “那个……其实我还有个秘密没跟你说……”   温纳斯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艾斯卡利再次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神情也变得异常认真:   “我知道说出来可能很玄乎,但是温纳斯,我希望你相信我,其实我……”   他又低声耳语了几句。   这一次,温纳斯听着听着,脸色骤变,他猛地伸手摸了摸艾斯卡利的额头,紫眸中充满了担忧和荒谬感:   “亲爱的殿下,你确定你脑子没被烧坏吗?还是在哪儿撞到了?”   不怪温纳斯,这听起来实在太过于离奇。   艾斯卡利不乐意地拉下他的手:“你咋说话?我说的是真的!”   温纳斯扶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觉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掌控。   “这么大的事情,别在这种地方说了。”   他拽着艾斯卡利的手臂,“回去再详细聊。”   说完,他目光再次转向病床上气息奄奄却满眼怨毒的劳伦斯,眼神一冷,手下意识又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劳伦斯拼着最后一口力气,目眦欲裂,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声音破碎而恶毒:   “你们两个……贱货!居然偷情!你们……你们简直就是畜生!管不住下半身的畜生……!”   “实在是、咳咳、不知廉耻的东西!!!贱!一个下贱……一个下流!”   艾斯卡利见状,赶紧再次拦住温纳斯:   “等一下!等一下!祖宗!宝贝!亲爱的!这个真的不能杀!这个真的不能杀啊!”   他急得连换了几个亲昵的称呼。   温纳斯看着劳伦斯那副濒死挣扎的丑态,讥讽地笑了笑,对艾斯卡利说:   “殿下,恐怕你现在靠得我再近一点,我都不用开枪,他就要被活活气死了。”   艾斯卡利:“……”   他看了一眼床上确实因为极度愤怒而脸色紫绀、呼吸困难的劳伦斯,为了防止这位名义上的雄父真的被当场气死。   只好无奈地、象征性地稍微往旁边挪开了一点点距离。   但艾斯卡利的手依然紧紧抓着温纳斯,不肯撒手。   见状,劳伦斯被这连番的刺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子死死瞪着眼前这对“奸夫淫妇”,拼尽最后力气想咒骂,却只能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贱……贱……”   下一秒,艾斯卡利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嫌恶:   “贱贱贱,对,就你最贱,贱死你得了!”   “老东西,别自作多情了,老子可不是来救你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狼狈不堪的虫帝,眼神冰冷,   “咱们有句老话,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他顿了顿,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实话实说,你们上一辈那些乱七八糟的恩怨纠葛,我懒得管,也跟我没多大关系了。”   说罢,艾斯卡利竟然直接大步上前,对着帝国名义上尊贵的虫帝陛下就是结结实实的几脚,巨大的力气,踹在劳伦斯衰老、孱弱的身上,引得后者一阵痛苦的抽搐。   “丫的,你这个老东西!想起来我就来气!你还敢抽我老婆鞭子?!”   艾斯卡利想起温纳斯背上的鞭痕就心疼,他一边踹一边骂,怒气冲冲,   “我没当场踹死你,都算是你命硬!”   劳伦斯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尤其还是来自自己儿子的践踏,他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艾斯卡利……你……你这个逆子!你捡……捡温纳斯这个脏了的破烂货!!”   结果,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艾斯卡利的怒火。   他踹得更狠了,力道之大,简直见者震撼:   “骂谁呢你?!老不死的狗东西!再敢满嘴喷粪,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把氧气管拔了?!”   艾斯卡利本来就看劳伦斯非常的不爽,恨不得给人摁化粪池里来来回回地涮两天。   他目露凶光,嘴上一点都不饶人:   “等你喘不上气快憋死了,我再给你接上!咱们就反反复复这么玩,老子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耗!” 第91章 第16章·复仇:“老师,从今往后,岁月漫长,我们慢慢走。” \n\n   一段拳打脚踢后,艾斯卡利拉着温纳斯走出了那间寝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暂时隔绝了内里的乱七八糟。   温纳斯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随即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紫眸中满是忧虑与不赞同,看向身旁的年轻雄虫:   “殿下,如今局势危急,不可以儿戏。反叛军狼子野心,殿下怎么能如此轻而易举地信他们的承诺?”   闻言,艾斯卡利紧紧握着温纳斯的手:   “温纳斯,我并不是轻信,之所以能合作,无非是因为利益共同体,又或者说有同样的目标。”   “更何况,现实就摆在眼前,你也看到了,帝国腐朽已深入骨髓,民怨沸腾,反叛军确是民心所向。这座大厦,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倾覆是必然。”   温纳斯停下脚步,神情异常严肃地看向艾斯卡利,紫眸锐利:   “殿下,我不管你究竟是谁,或者曾经是谁。但现在,你拥有最名正言顺的继承权!你难道就从未想过,登上那至高无上的王座吗?”   这是最直接的问题,关乎权力核心。   艾斯卡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温纳斯,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适合当这个帝国的王吗?”   温纳斯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脑海中闪过艾斯卡利平日里跳脱不羁、厌恶繁文缛节、更向往自由的模样,那句“适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但这短暂的沉默,本身就是最真实的答案。   艾斯卡利见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却带着一丝了然:   “你看吧,连你都知道我不合适。”   温纳斯扶额,感到一阵无力:   “即便如此,殿下,又怎能与虎谋皮?你何时与反叛军有了联系?这太危险了!”   他甚至对此一无所知,这让他感到后怕。   艾斯卡利笑了笑,坦白道:“其实,我已经见过反叛军的首领了。”   温纳斯瞳孔一缩:“什么时候的事?!”   艾斯卡利:“就是前段时间,你到处去开会,忙得不见踪影的时候。”   他看到温纳斯瞬间沉下的脸色,连忙补充解释,带着点讨饶的意味,   “我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就是几天前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温纳斯几乎要咬碎银牙:   “殿下!做出决定之前,难道不应该先和我商量一下吗?!”   艾斯卡利瞪大了眼睛,一脸“我很冤枉”的表情:   “祖宗!我跟你做过出门报备了啊!我不是跟你说我要去见几个朋友吗?”   温纳斯气得直接伸手用力掐艾斯卡利的胳膊,声音都拔高了:   “但你没说你是要去见反叛军首领!这能一样吗?!”   “哎哟喂!别别别!祖宗!轻点!疼死我了!胳膊都要被你掐断了!”   艾斯卡利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温纳斯看着他这副样子,真是气得无语凝噎,半晌才压下火气,沉声问道:“你们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艾斯卡利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我会公开表示对新政权的支持,主动退出一切舆论争夺,平稳交接权力,避免不必要的流血冲突。”   温纳斯依然无法理解,甚至感到头疼:   “殿下!即便是如此危急关头,只要你想,我会倾尽第二军团之力,助你登基!我们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艾斯卡利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坦然:   “温纳斯,这个帝国,不应该只是属于王公贵族的帝国。”   “它理应属于生活在这片星空下的每一个公民。因此,帝国的王,势必要能代表每一个公民的意志和利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自知之明,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我做不到那么宏大的事情,我承担不起那么沉重的责任。”   “我只能做我自己。”   说着,艾斯卡利从怀中取出一个样式简洁的通讯器,郑重地递到温纳斯面前:   “温纳斯,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代表第二军团,用这个与反叛军进行谈判。”   “我由衷的恳请,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见证这个帝国的新生。”   温纳斯看着那枚小小的通讯器,又看向艾斯卡利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权力、责任、爱情、帝国的未来……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去接,紫眸深邃,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殿外的长廊寂静无声,仿佛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   温纳斯的目光在那枚小小的通讯器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激烈斗争。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缓缓地、郑重地从艾斯卡利手中接过了它。   此刻看似平平无奇,但是在史书上,象征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新时代的开端。   温纳斯没有说话,但紧抿的唇线和深邃的紫眸已说明了一切。   他愿意尝试艾斯卡利的选择。   他愿意尝试相信艾斯卡利。   ——   而在那间奢华却如同坟墓般的君王寝殿内,劳伦斯正痛苦地蜷缩在病床上。   “嗬嗬——”   刚才艾斯卡利那毫不留情的几脚,让劳伦斯感觉自己的腰椎像是断裂般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钻心的疼。   他正咬牙切齿地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那对畜牲,唾沫星子混着血丝溅在昂贵的锦被上。   突然,两个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寝殿的死寂。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步步敲打在劳伦斯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劳伦斯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抬起头,惊恐地嘶哑大叫:“谁?!是谁在那里?!”   厚重的帷幕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两道身影清晰地显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一个是身着白金制服、面容冷峻的米迦勒,而另一个……当劳伦斯看清那人的面容时,他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克罗斯汀?!”   劳伦斯失声尖叫,随即猛烈摇头,像是要甩掉这可怕的幻觉,   “不……不对!你不是克罗斯汀!克罗斯汀已经死了!我亲眼确认过的!他死了!”   而,米迦勒只是冷眼旁观,翠绿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如同在看一具即将腐朽的尸体。   劳伦斯又将惊疑不定的目光转向米迦勒,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米迦勒!是你搞的鬼!你以为找一个这么像的替身过来,就能吓到我吗?!”   “克罗斯汀已经死了!他早就化成灰了!”   然而,那个被指认为“替身”的雄虫却轻轻笑了起来。   他开口:“大哥,好久不见。”   这声“大哥”,如同惊雷般在劳伦斯耳边炸响!   劳伦斯愕然地张大嘴巴,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克罗斯汀,仿佛要将他看穿。   这语气,这神态……   克罗斯汀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近病床。   劳伦斯的眼睛随着他的靠近而越瞪越大,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真的见到了从地狱归来的索命亡魂。   “大哥,”   克罗斯汀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狼狈不堪的虫帝,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从小到大,你看不起我,觉得我碍眼。”   “巧了,其实我也挺看不起你的,虚伪、残暴、愚蠢。”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转冷,“后来,这种看不起,就转变为了杀意。”   “其实当年,大哥你的计划成功了一半,确实杀了我一次。”   克罗斯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你吞下那辐射物的滋味,不好受吧?日日夜夜都要活在身体内部不断腐烂的痛苦里,感受着生命力被一点点蚕食的绝望。”   劳伦斯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回来?!你根本就不是克罗斯汀!”   “虽然……咳咳咳……脸很像,但你的年纪根本对不上!你到底是谁?!”   他试图用逻辑否定这超出常理的事实。   米迦勒看着垂死挣扎的劳伦斯,眼神已经和看死人没有任何区别,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凛冽的杀气。   克罗斯汀赞同地点点头:   “年龄确实对不上,这点大哥没说错。”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反正,我不需要向一个将死的家伙证明什么。”   劳伦斯不甘心地瞪大了眼睛,尽管身体无法动弹,但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让他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肯定是你!米迦勒!”   “咳咳!是你这个卑劣的虫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和克罗斯汀这么像的雄虫!……你想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对不对!”   米迦勒闻言,只是极淡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讥讽:   “原来陛下的想象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变得如此丰富。”   克罗斯汀垂眸,动作优雅地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他的眼神里其实已经没有了浓烈的仇恨,看向劳伦斯的目光,更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亟待清理的垃圾,充满了纯粹的厌恶与蔑视。   劳伦斯见状,反而发出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来啊!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你们这两个卑劣的虫子!”   “你们这些虫子,你们这些卑微的蝼蚁,也不过就能做这些卑劣的事情而已了!   然而,克罗斯汀却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平静:   “都说兄弟应当情同手足。大哥,你真是把我想得太过残忍了。”   他话锋一转,变得冰冷而残酷,   “大哥你这条命,现在很有用。得留给反叛军的首领来立威,用你的血来祭奠他们的旗帜,巩固他们的权威。”   他微微俯身,靠近劳伦斯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正是因为兄弟‘如手足’,所以我也只要废掉大哥的‘手足’而已。”   话音未落,克罗斯汀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干脆、冷硬,没有一丝犹豫。   子弹精准地打入劳伦斯双臂肘关节和双腿膝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这不是致命的攻击,却比死亡更残忍——它彻底剥夺了这具衰老身体最后的活动能力。   “额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嚎瞬间冲破劳伦斯的喉咙,那声音扭曲变形,衰老、枯瘦的躯干因剧痛而爆发出远超平日的力气,却只能做出扭曲而无力的挣扎。   伤口处汩汩涌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床单,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但是归根到底,还是恶心。   “……”   克罗斯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抬起持枪的手,仔细端详了一下微微发烫的枪口:“好像打歪了一点。”   随即,他转向床上痛苦抽搐的劳伦斯,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礼貌的歉意笑容,   “不好意思啊,大哥。太久没练,手生了。”   话音未落,他再次举起了枪,动作流畅。   “砰!砰!砰!砰!”   又是四枪!   完全就是伤口上撒盐。   “嗬……嗬……”   劳伦斯已经发不出完整的惨叫,喉咙里只能溢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混合着血沫。   模样凄惨可怖,身上一共八枪,也算是稍微偿还了一点克罗斯汀这几年来的痛苦。   克罗斯汀这才真正放下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痛快,也没有憎恨。   就好像只是射击射中了一只苍蝇一样。   自始至终静立一旁的米迦勒,此刻才缓步上前。   他并非有什么具体的行动,只是自然而然地靠近克罗斯汀,站定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像守护,又像是一种本能的归属。   他轻声唤道:“殿下。”   克罗斯汀转脸看向米迦勒时,才突然好像回神了一样。   此刻,他心中对劳伦斯其实已无多少恨意,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厌恶,如同看到了一件必须处理的、散发着腐臭的垃圾。   他现在所做的,不过是进行必要的清理。   当然,帝国的脓疮远不止这一处,剩下的,就留给即将到来的新主人去彻底荡涤。   “呃……你……你们……不得好……死……”   劳伦斯凭借残存的意识,从喉咙深处挤出最恶毒的诅咒,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无尽的怨恨。   但,这副实在是没什么挣扎之力的衰老的身躯,让他连完成一句完整诅咒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   闻言,克罗斯汀微微挑眉,似乎觉得这垂死的诅咒有些可笑。   他打断了劳伦斯无力的嘶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和嘲弄:   “留你一口气,大哥,倒不全是出于和反叛军的协议。”   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剖析着劳伦斯扭曲的灵魂,   “我更想让你亲眼看着,你赖以生存、视若性命的那套东西,是如何崩塌的。”   “你一辈子都觉得自己血脉高贵,天生就该凌驾于众生之上,这所谓的‘正统’继承权,就好像是多么独一无二一样。”   克罗斯汀笑了笑,向前倾身,如同最后的审判者,将最残酷的现实一字一句地砸向劳伦斯:   “可现在,你紧紧攥在手里的皇位、你引以为傲的姓氏所代表的一切,都将被你最鄙视、最轻贱的那些踩在脚下。”   “反叛军、贫民窟里你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贱民、那些在你眼中不过是耗材的普通士兵……这些你从来不屑一顾的存在,即将成为这片星空新的主人。”   “而你,”   克罗斯汀的目光扫过劳伦斯瘫痪的躯体,   “只能像一摊真正的烂泥一样躺在这里,清醒地、无力地,目睹你们世界的终结。”   劳伦斯浑浊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极致的怨恨让他的面容扭曲成了非人的模样,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只能发出“嗬……去死……”之类的破碎音节。   克罗斯汀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似乎是对整个旧时代权贵逻辑的彻底否定:   “权力啊,你们总是需要靠压迫和恐惧来维系。”   “你们拼命地打压、剥削,无非是心里害怕,害怕那些被你们踩在脚下的人有一天会抬起头,会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   他的话语犀利如刃,直指核心,   “这不正是你们,数百年来最深层的恐惧吗?”   “你们希望奴隶永远温顺,希望平民永远麻木,希望他们心甘情愿地献出一切,来供养你们这具早已从内部腐烂的庞大躯体。”   “可惜,”   克罗斯汀直起身,最后投给劳伦斯一个冰冷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已经过去的时代符号,   “这场持续了太久的梦,该醒了。试着接受吧,大哥,尽管这对你来说可能比死还难受。”   “旧帝国的丧钟已经敲响,属于所有公民的新时代,就要来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床上那绝望的劳伦斯一眼,与米迦勒对视一瞬,两人默契地转身,并肩离开了这座曾经象征无上权力、如今却已成为帝国最后坟墓的寝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无尽的黑暗、痛苦以及一个时代的终结,彻底封存在了身后。   之后,米迦勒和克罗斯汀径直登上了停靠在宫外的飞行器。   克罗斯汀坐在驾驶位,熟练地启动引擎,飞行器平稳升空,朝着远方的天际驶去。   米迦勒坐在副驾驶位上,侧头看着克罗斯汀专注驾驶的侧脸,阳光透过舷窗洒落,为雄虫轮廓分明的线条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米迦勒轻声问道:“殿下,我们要去哪里呢?”   克罗斯汀闻言,转过头对米迦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   “老师,不要再叫我殿下了。”   “那个身份,连同它背后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已经不是殿下了。”   米迦勒微微一怔,随即抿了抿唇,带着一丝试探般的轻柔,唤道:   “雄主?”   这个称呼让克罗斯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更深的笑意从他眼底蔓延开来:“好啊,”   他说,   “我喜欢老师这样叫我。”   米迦勒从善如流,再次问道:“雄主,那我们现在,要往哪去呢?”   克罗斯汀的目光投向飞行器前方辽阔的天空。   此时正值中午,主星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明亮的蓝色,几缕薄云如同轻纱点缀,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个世界都照得透亮。   他望着那无垠的蔚蓝,语气平和而充满希望:   “老师,你看,无论我们往哪个方向飞,其实都是在往前走。”   克罗斯汀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以前,我总觉得有太多东西不能失去,身份、地位、责任……像一道道枷锁。”   “可真的失去过一次,死过一回之后,我才发现,当我重新回来,心里最想紧紧抓住的,就只有老师你。”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米迦勒身上:   “别的一切,恩怨情仇,权力纷争,对我来说,真的都已经释怀了。它们不再能束缚我,我想往前走。”   “老师,你答应过我,要永远陪着我的,还记得吗?”   米迦勒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郑重:   “是。我答应过的。”   这份承诺,重于生命。   克罗斯汀笑了,操控着飞行器转向:   “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老师的那片白月季温室花房。”   米迦勒的心微微一动,轻声回应:   “那里……本来就是为了雄主建的。”   从种下第一颗种子开始,那片花海就承载了他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与爱意。   飞行器最终缓缓降落在财政官官邸后方的私人停机坪。   克罗斯汀牵着米迦勒的手,走下了飞行器,两人一步一步,踏入了那座巨大的、被透明穹顶笼罩的温室花房。   一进门,浓郁而清冽的白月季芬芳便扑面而来。   目光所及,是无穷无尽的洁白,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舒展,如同落满了整个世界的雪。   生机勃勃,静谧美好。   克罗斯汀环视着这片纯白的花海,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深深的眷恋:   “老师,你知道吗?自从遇到你之后,我就特别喜欢白月季。”   “它们纯洁、美丽,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粹,就像……”他顿了顿,转头凝视着米迦勒,目光深邃而专注,“就像我最初心动的那个瞬间,所感受到的。”   然而,克罗斯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但是,和老师你比起来,再漂亮的白月季,也显得黯然失色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米迦勒的脸颊,动作充满了珍视,   “我并不想把老师完全理想化,塑造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幻象。我爱上的,就是老师本身——你的聪慧,你的固执,甚至是那些连你自己都厌恶的‘不好’的部分。”   “无论是怎样的你,好的,坏的,完整的,破碎的……其实,我都很爱。”   “我希望老师可以永远坚定的选择我,就像,我永远坚定的选择老师一样。”   不再是少年时炽热盲目的憧憬,而是历经生死、穿透迷雾后,对灵魂本质的接纳与深爱。   米迦勒望着雄虫,眼中水光潋滟,他主动依偎进克罗斯汀的怀里,轻声回应:   “……雄主。”   “我愿意用一切来爱你。”   克罗斯汀的手臂环住米迦勒,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   白月季的冷香与克罗斯汀身上沉稳的圣树橄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氛围。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在相拥的两人周身投下温暖的光晕。   “老师,”   克罗斯汀的下巴轻轻抵在米迦勒的发顶,声音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温柔,   “有时候我觉得,过去那七年,就像一场漫长而黑暗的噩梦。但现在醒来,发现老师在身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米迦勒将脸埋在他的肩窝,感受着那份坚实的温暖,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以后,”   克罗斯汀微微松开他一些,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靛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们不必再被困在这牢笼里了。”   “我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老师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看看的星球?”   米迦勒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迎着光,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翡翠。   他想了想,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确定的意味:   “有雄主在的地方,去哪里都好。”   对他而言,经历了如此多的动荡与分离,最终的归宿,早已不是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眼前这个雄虫。   克罗斯汀闻言,心头一暖,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我们就慢慢想,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阳光、花香、还有彼此眼中清晰映出的身影。   过去的阴霾真的在渐渐散去,他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仿佛已经握住了整个世界的安宁与圆满。   克罗斯汀低声在他耳边许下承诺,如同最郑重的誓言:   “老师,从今往后,岁月漫长,我们慢慢走。” 第92章 第17章·终:故事波澜壮阔,最终归于细水长流。   之后的一切,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帝国精锐的第一军团已经和反叛军达成合作,第二军团在温纳斯的周旋和艾斯卡利的明确表态下,并未进行殊死抵抗,而是与反叛军达成了共识。   他们联合起来,里应外合,以最小的代价和伤亡,迅速打开了主星的所有中心防线。   曾经固若金汤的帝国心脏,几乎是以一种近乎和平的方式,完成了权力的更迭。   持续数月的战火,在主星上空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渐渐熄灭。   反叛军几乎未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便长驱直入,径直杀入了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王宫深处。   在那里,兰塔找到了那个早已四肢尽废、如同烂泥般瘫在病床上的虫帝——劳伦斯。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戏剧性的审判。   兰塔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斩下了劳伦斯的头颅。   那顶曾经代表着无上权柄的沉重王冠,被兰塔随意地丢在地上,然后被兰塔用鞋底毫不留情地踩碎。   金属和宝石在脚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象征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整个过程,兰塔甚至没有让鲜血溅上他的衣服。   他直接提着劳伦斯那颗表情凝固在惊恐与不甘中的头颅,转身走出了寝殿,出现在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媒体镜头之前。   聚光灯下,兰塔那一头灿烂的金发仿佛自身在发光,与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金色眼眸相互映衬。   那双眼眸中透出的光芒,坚定、炽热,仿佛蕴含着足以劈开旧世界混沌、开辟新纪元的强大力量。   他站在高处,将手中的头颅示众,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主星,乃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劳伦斯已经伏诛。”   “我们的战争胜利了,和平已经到来了!”   “在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从来不是世袭的贵族,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公,”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最伟大的,是每一个建设未来的普通公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仿佛在直视每一个正在聆听的群众:   “而我在此宣告——我将代表所有帝国公民的意志,行使执政权、立法权!”   “旧的、腐朽的、压迫的帝国已经死亡,一个新的、属于公民的新帝国,从此刻开始!”   如同惊雷,炸响在无数观看者的心中。   画面通过星网飞速传播,有欢呼,有观望,有恐惧,但无论如何,一个崭新的篇章,已经无可逆转地翻开了。   帝国的历史,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   这场席卷帝国的起义,其底色是泛着铁锈味的反抗与无数无名的牺牲。   它更像野草在石缝中求生的挣扎——为了顶开头上沉重的压迫,不得不忍受草叶被反复碾折的痛苦。   牺牲如同交替的四季,混合着战场上始终不散的硝烟味,共同浇灌了这条通往新生的荆棘之路。   兰塔,原名阿塔兰。   他天生反骨,拥有着惊人的天赋与卓越的领导力。   压迫于他而言,不是驯服的鞭子,而是点燃反抗之火的燧石。   他的骨头可以被击碎,却永远不会弯曲。正是这份不屈,引领着他走到了最后。   自此,兰塔麾下的力量如洪流般席卷了全部三十七星系,他成为了这片星空下名副其实的新君主。   象征着新秩序的黄金鸢尾旗帜,插遍了昔日帝国城墙的每一个跃迁口。   那灿烂的金色,如同盛开的希望之花,蔓延在广袤的土地上。   在八方来朝的盛大典礼中,阿塔兰戴上了那顶象征至高权力的新王冠,一步步走上漫长的阶梯,坐上了冰冷的王座,握住了那根沉甸甸的权杖。   欢呼声响彻云霄,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他,仿佛真神降临。   然而,王座之上的君王,满身皆是孤寂与风霜。   当他偶尔回首望去,来路上尽是死的死,伤的伤。   英雄墓园里,一望无际的墓碑冰冷而整齐地排列着,如同沉默的军团,诉说着成功的代价。   虫帝陛下的光芒如同正午的烈阳,将整个帝国笼罩在看似辉煌的鎏金光辉里。   帝国的子民仰望着他,如同追逐太阳的轨迹。   他必须是那个永不坠落、光芒万丈的金色神祇,是支撑起帝国庞大穹顶的巨大支柱,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脆弱与疲惫。   然而,在无人窥见的落寞时刻,王座上的君王会微微垂下那双锐利如鹰隼的金色眼睫。   那张被无数诗人吟诵赞颂的英俊面容,此刻却像是一幅褪去了鲜活的陈旧金箔画。   连最细微的情感波动都被彻底抽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兰塔”这个充满反抗、神秘与热血的名字,彻底消散在历史的烟尘里。   接着往下走的,是披上了沉重帝衣的“阿塔兰”,是端坐于至高王座上的虫帝陛下。   他踏上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便已无法回头。   只能背负着整个帝国的期望与重量,在这条注定孤独的道路上继续前行,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没有可以交心的伙伴,只有毕恭毕敬的臣子。   他没有血脉相连的亲眷,只有长眠于墓园的故旧。   他孤身一人,站立于千千万万的墓碑之中,身后是波澜壮阔的历史,身前是望不到尽头的责任。   他是君王。   这,便是君王。   阿塔兰恍惚回首,似乎听见自己对那个的雄虫说的承诺:   ——“Cerie,我会拿下全部的三十七星系,走上王座,戴上王冠,我会成为真正的君王。”   如今,他真的拿下了全部的星系,走上了王座,戴上了王冠,成为了真正的君王。   但是,那个雄虫却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   在阿塔兰陛下加冕为王,执掌帝国权柄之后,整个国家的重心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新生的帝国摒弃了旧时代穷兵黩武和贵族享乐的积弊,将大量精力投入到了经济重建与民生改善之中。   阿塔兰陛下以雷霆手段整顿吏治,毫不留情地处置了一大批在旧帝国时期作恶多端、民愤极大的腐朽贵族。   其行事果决,法纪森严,起到了极强的震慑作用,有效地肃清了政治环境,为新政的推行扫清了障碍。   然而,他并非一味采取高压政策。   与此同时,他也向那些愿意顺应时代潮流、遵守新秩序、具备才能的旧贵族势力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提供了明确的合作框架和利益共享机制,成功地将一部分力量吸纳进了支持新政的队列中,稳定了过渡期的局面。   在军事方面,曾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的阿森德林上将,身边多了一位名为霍斯的学生。   这位年轻的雌虫展现出惊人的强悍实力与军事天赋,迅速成长为军界一颗耀眼的新星。   值得注意的是,阿塔兰陛下本人始终未婚,也没有孩子。   但他收养了战死的战友的两个孩子:大皇子赫迪斯与二皇子阿弥亚。   在阿塔兰陛下的铁腕治理与长远布局下,帝国摆脱了战乱的阴影,政治趋于清明,经济复苏,社会秩序步入正轨。   一个不同于旧帝国的新时代,正式拉开了帷幕。   自此,帝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期。   昔日烽火连天的边境星系,如今变成了繁忙的贸易枢纽。   连接各星系的超空间航道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扩建和维护,商队往来如织,带来了各地的物产与文化。   新帝国政府大力扶持工农业创新,废弃的矿星被改造成了高效的垂直农业塔。   新兴的科技产业园区在多个星球拔地而起,吸引了无数顶尖人才。   阿塔兰陛下的治国策略展现了惊人的远见与平衡感。   他一方面延续了铁腕风格,对贪腐和阻碍发展的旧势力毫不留情,确保政令畅通;另一方面,他大胆启用年轻有为的技术官僚和基层上来的实干家,组建了一个高效而务实的执政团队。   帝国议会不再是贵族门阀的俱乐部,而是变成了真正讨论国计民生的议事殿堂。   两位皇子也逐渐成长起来,展现出不同的特质。   大皇子赫迪斯性格沉稳,处事周全,在政务处理上展现了出色的才能,深受敬重。   二皇子阿弥亚则更聪慧敏锐,但是并不太崭露锋芒,反而更加阴郁一些。   军界在兰彻等新生代的推动下,军队的职责从对外扩张转变为保卫航道安全、清剿星际海盗以及应对重大自然异兽灾害。   在这片繁荣景象之下,阿塔兰陛下时常独自站在皇宫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日益庞大的帝都。   帝国的疆域越辽阔,事务越繁杂,那份身处顶峰的孤寂感便愈发清晰。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一心反抗压迫的年轻领袖“兰塔”,而是成了一个庞大帝国体系的象征和舵手。   每一个决策都关乎亿万生灵的福祉,这份重量,无人可以分担。   没有伴侣可以倾诉,也没有血脉相连的子嗣。   阿塔兰虽然是雌虫,但是当年为了救那个雄虫,腹部中枪,重伤,现在已经不能怀孕了,完全失去了生育能力。   他昔日的战友,大多都战死了,就算有许多活着的,也已经荣归故里,彼此间多了份规矩,少了份随意。   阿塔兰陛下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到了帝国的建设上。   对他而言,帝国的强盛与人民的安居乐业,便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也是对那些长眠于英雄墓园的牺牲者们最好的告慰。   为王者注定孤独。   帝国的巨轮,在阿塔兰陛下的引领下,正稳健地驶向不可预知却又充满希望的未来。   黄金鸢尾的旗帜,在每一个星球上空飘扬,宣告着一个属于公民、致力于发展与进步的伟大时代。   ——   几年后。   在这座名为“绿星”的中等繁荣程度的星系主星上,生活节奏缓慢。   有一种自得其乐的安宁。   正是在这样一颗星球的一条绿树成荫、铺着暖色调地砖的街道上,一家花店悄无声息地开业了。   花店的门面并不张扬,采用天然的暖色木材和透亮的玻璃构建。   招牌是一块未经过多雕琢的深色原木,上面用漂亮的星际通用语蚀刻着花店的名字[月廊],旁边还手绘了一朵简约的白月季图案。   橱窗设计得如同一个微缩的生态景观,苔藓、蕨类植物与当季的鲜花错落有致地摆放,背景是缓缓变幻的星云投影。   店门一角,总是挂着一块小巧的、用花体字写着营业状态的木牌。   店内的两位主人,成为了这条街上一个优雅而神秘的传说。   那个雄虫店主身材挺拔,墨蓝色的短发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在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有一双深邃如星海的靛蓝色眼眸,目光沉静,但看向他的伴侣时,总会冰雪消融般变得无比温柔。   雄虫负责花艺的设计和大部分与外界的交流,言谈举止间带着从容,但并无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反而很乐意和前来买花的居民聊上几句当地的天气或趣闻。   另外那个亚雌店主则拥有令人过目难忘的容貌,灿金色的长发通常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脸颊边。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清澈而略带凉意,但在注视花花草草或是身边的雄虫时,会流露出难以察觉的暖意。   他话不多,更专注于照料花草,但无论在做什么,都格外的赏心悦目。   偶尔有顾客对某种花特别感兴趣,他也能用简洁而专业的语言介绍其习性和寓意,知识渊博得让人惊讶。   他们的营业时间完全随心所欲。   有时,居民们会惊喜地发现花店连续几天甚至几周都开门。   温暖的灯光从玻璃窗内透出,两位店主的身影在花丛间忙碌,清新的花香飘散整条街道。   他们会推出应季的特色花束,比如用本地特有的月光苔搭配白月季,或是用从遥远星域带回的、散发着蜜糖香气的星花制作成小巧的胸花。   但更多时候,店门紧闭,那块小木牌上可能会写着“前往寻找稀有蕨类,归期未定”,或是“去度假,暂停营业”,理由五花八门,充满了浪漫的随性。   邻居们早已见怪不怪,甚至开始期待他们每次归来后,橱窗里会出现哪些从未见过的奇异花卉。   显然,经营花店并非他们的生计来源,更像是一种融入平凡生活的乐趣。   他们定价合理,但从不议价,也对生意好坏显得毫不在意。   有细心的顾客发现,他们使用的花器有些是价值不菲的古董,包扎花束的丝带也质感非凡。   大家心照不宣地认为,这两位是来自某个大家族的成员,厌倦了上流社会的纷扰,在此享受隐居生活的雅士。   对于克罗斯汀和米迦勒而言,那一家看似平平无奇的花店的确是他们在无尽星际旅行中的一个温暖锚点。   这里没有需要警惕的阴谋,没有必须维持的伪装。   当他们在店里时,可以真正放松下来,听着街角咖啡馆传来的音乐,看着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们在窗外嬉戏,感受着最简单、最真实的生活脉搏。   米迦勒专注于花草时,克罗斯汀可能会在一旁安静地阅读一本纸质书,或是用光脑记录下旅行的见闻。偶尔目光交汇,相视一笑,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而星际旅行,则是他们生活中另一项重要的内容。   他们的私人飞船“白月季号”就停靠在星球附近的私人空港。   每当在某个星际博物志上看到了心仪的奇花异草,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开启新的旅程。   他们曾在气态巨行星的光环带附近观赏过如极光般绚丽的离子风暴,也在古老的森林星球上陪伴过寿命悠长、会发出低沉鸣响的智慧植物。   他们的足迹遍布已知星域,甚至一些未被完全探索的角落。   过去那些沉重的恩怨情仇,早已被广阔星海和彼此陪伴的宁静时光冲刷得淡去。   在这颗平和的中等星系星球上,没有人知道那位温和儒雅的雄虫店主曾是帝国尊贵的二殿下,更无人知晓那位美丽清冷的亚雌曾是权势非凡的首席财政官。   他们只是这一家平平无奇的花店的两位主人。   是一对感情深厚、热爱生活和旅行的伴侣。   对于克罗斯汀和米迦勒来说,褪去所有光环与枷锁,拥有彼此和这片自由,便是命运给予他们最丰厚的馈赠。   这家随缘开闭的花店,和那艘可以驶向任何地方的飞船,共同构成了他们理想中的完美生活——宁静,自由,且充满爱。   时光静默流淌,即便在最为闲适安宁的日子里,也难免会在某些角落留下痕迹。   米迦勒偶尔在照镜子时,会格外留意到发间悄然冒出的新的银丝。   他们之间那客观存在的现实年龄差,如同一个残忍的提醒,总在不经意间,让米迦勒觉得茫然。   有时,他会趁着克罗斯汀不注意,独自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拿着小巧精致的剪刀,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剪掉那些刺眼的白发。   那专注的神情里,藏着不安与怅惘。   但克罗斯汀总是敏锐的。   他会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身后温柔地环抱住米迦勒,下巴轻轻抵在对方的发顶,感受到那瞬间的僵硬。   他会先亲亲米迦勒柔软的发旋,然后伸手揉乱那头依旧光泽动人的灿金色长发,语气带着轻松的笑意:   “又在偷偷折腾头发了?我觉得白金色挺好看的啊,混合在一起,像星光洒在上面,现在星际网络上还说这是股时尚潮流呢。”   米迦勒会微微侧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眼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雄主,我已经不年轻了。”   岁月终究是在他身上留下了更清晰的印记。   衰老真的是每一个生命的命题。   每当这时,克罗斯汀便会低下头,用温热的唇瓣轻轻亲吻米迦勒的眼睑,吻去那微不可察的忧虑。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老师,我也会衰老的,没有谁是永远年轻的。”   “衰老是生命最自然的旅程,我们能做的,就是一起手牵着手,慢慢地、好好地变老。”   他收紧手臂,将米迦勒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对我来说,老师的每一根白发,每一道细纹,都是我们共同走过的时光的证明,比任何珠宝都珍贵。”   “我爱的,是完整的你,是陪我经历了所有、并且会继续陪我走下去的米迦勒,而不是某个年龄定格的模样。”   米迦勒沉默了,靠在克罗斯汀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沉稳心跳。   是啊,能这样相伴着一起变老,本身已是命运最慷慨的馈赠。   镜子里依偎的身影,便是幸福最真实的模样。   随着年岁渐长,他们的生活节奏也愈发平和。   他们把花店转让了出去,换了个地方,住在一栋并不算特别宏伟、却足够温馨舒适的房子里,背后就是一片精心打理的白月季花园。   那是克罗斯汀亲手为米迦勒种下的,规模比财政官府邸的那个还要大上许多,他们把那边的大部分花都搬过来了。   花园里添置了舒适的躺椅和秋千。   天气好的时候,米迦勒喜欢在那里看书,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克罗斯汀耐心地修剪花枝。   偶尔,克罗斯汀会摘下一朵最娇艳的白月季,别在米迦勒的衣襟上,然后看着亚雌微微泛红的脸颊,笑得很温柔。   克罗斯汀并没有完全闲下来,他利用自己的经验和人脉,在这个偏远的星系建立了一个小型的智库和基金会,专注于扶持本地教育和科技发展,只是不再涉及核心政治。   米迦勒的身体在持续的治疗和精心的调养下,虽然依旧比常人虚弱些,但腺体衰竭的危机已经解除,状态稳定了许多。   他有时会帮克罗斯汀处理一些基金会的文书工作,他的严谨和细致总能帮上大忙。   他们依然会像年轻时那样亲吻、拥抱,只是节奏变得更加缓慢、缠绵,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相知相惜,不枉此生。   故事波澜壮阔,最终归于细水长流。   在一切故事中,爱是永恒的。   ——END——   ————————!!————————   好啦,到这里所有的故事都写完了,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抱抱]爱你们[比心]番外随机掉落,逢年过节掉落的概率会更大一点啦[撒花]   please请大家帮我点亮简介页面评论右侧的评分栏的星星哦[比心]   tips:下一本写《爆款渣攻,爆改计划》[星星眼],喜欢的uu们收藏订阅一波[加油]   ——   在这里随便聊一点别的。   嘿,其实我写的东西都有点相似,因为我本身的xp是非常非常稳定的哈哈哈哈,简单来说,就好这一口(没错)。   但是,我自己本身也会有一点审美疲劳,所以我会尽量的去写新的东西,去加点有意思的元素或者说剧情或者说设定[加油]   像我这样比较跳脱的性格,其实我是写不了大长篇的,我没有那个能力去写大长篇,所以单元文就是我的最爱,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写单元文[抱抱]   嘿嘿,我尽量呈现出更好的作品给大家[眼镜]   最重要的是就,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我真的是靠大家的爱走到这里的,(鞠躬鞠躬!),我会继续提升自己,顺便探索一下有没有好吃的粮食,然后分享给大家一起吃!嘿嘿嘿!   现在真的是属于饥荒年代orz,能找到一本好吃的粮食我可以高兴一整天,我会努力去探索的(挖挖挖挖),然后叼回来给大家一起啃一啃![星星眼] 第93章 番外·艾斯卡利x温纳斯(上):“我的天,艾斯卡利阁下一个人骂出了百万水军的架势……”   自从新帝阿塔兰正式接掌王位之后,艾斯卡利便彻底从政治舞台上隐退了。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艾斯卡利直接开摆,他骨子里从未真正眷恋过权力,如今终于有机会摆烂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关进了那座漂亮的小庄园里,闭门谢客,连外界的消息都懒得过问。   庄园的篱笆墙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外面是百废待兴的新帝国,里面是一个无所事事的、终于可以放飞自我的艾斯卡利。   温纳斯却恰恰相反。   他手握第二军团,正值帝国新旧交替的多事之秋,军务缠身,旧部队要整编,新制度要推行,他是军团长,是无数虫族仰望的支柱,也是无数虫族暗中较劲的对象。   所以他能陪伴艾斯卡利的时间,被挤压得少之又少。   整整一个月,温纳斯几乎都在外面奔波,等他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庄园时,常常已是深夜。   而艾斯卡利每次都会等到深夜。   他也不睡,就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光屏,却又什么都看不进去。   而且,他基本上一到时间,耳朵就竖得高高的,一听到外面有飞行器降落的声音,就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几乎是冲出去迎接。   等温纳斯推门进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把人整个儿圈进怀里,像一只被冷落了太久的大型犬。   “老婆老婆老婆,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艾斯卡利嘴里嘟囔着,低头声音闷在温纳斯的衣领间,带着一股腻歪的黏糊劲儿。   温纳斯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松一点,勒死了。”   “不松。”艾斯卡利反而抱得更紧,“一个月没怎么抱了,补回来。”   庄园里里外外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温纳斯便也由着他胡闹。   艾斯卡利得寸进尺,干脆一把将人打横抱起,他身量高,力气大,抱起温纳斯来毫不费力。   温纳斯也懒得挣扎,只是懒懒地把手臂搭在他肩上,任由他一路抱着穿过长廊,推开卧房的门,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放到床上。   整个过程,艾斯卡利都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温纳斯有时候会觉得好笑。   可好笑归好笑,他心里其实是暖的,这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他活了这么多年,也只有艾斯卡利能给他。   在权力的漩涡之中,真心何其难得,真的得到了,反而觉得是命运的眷顾,也是意外之喜。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艾斯卡利白天懒洋洋的,晚上精力倒是旺盛得很。   准确来说,是每天晚上都有说不完的话。   确切地说,是每天晚上都要翻来覆去地念叨同一件事。   夜深了,艾斯卡利就像宣誓主权一样,手臂环着对方的腰,一条腿还不老实地搭上去,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着,声音闷闷的:   “结婚嘛,和我结婚嘛。”   温纳斯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   “好不好嘛。”艾斯卡利故意咬了一下他的脖子,还猛嘬了一口,跟吸果冻一样,“老婆老婆老婆,我真的很想跟你结婚啊。”   脖子上马上被吸出了一个印子的温纳斯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不行。”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艾斯卡利开始耍赖,   “呜呜,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名分?我到底哪里不够好了?你说,你说了我改。”   “……”温纳斯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把人踹下床的冲动。   艾斯卡利见他不说话,变本加厉地蹭过去,下巴抵在他肩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你就答应我嘛,好不好嘛。”   温纳斯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有些无奈:   “艾斯卡利,你好好想想你的身份,再想想我的身份。我们怎么可能正式结婚?你知道舆论会怎么说的吗?媒体会怎么写,你想过没有?”   艾斯卡利当然想过,但他不在乎啊,区区一点小问题,哪能阻挡他娶老婆的决心。   “结婚嘛结婚嘛!”   他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温纳斯肩上,像只固执的大型犬,   “不然有不长眼的过来把你抢走了怎么办?你现在可是香饽饽,多少人盯着呢!而且,万一哪个不长眼的要撬我墙角怎么办?我们结婚嘛QAQ!”   温纳斯:“……”   他真的是说不过艾斯卡利。   而且,这枕头风吹了快一个月了,艾斯卡利吹枕头风的技术确实也够好的,软磨硬泡的,温纳斯被他磨得心软,心底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究还是松动了。   他想,那就任性一回吧。   人到中年,活了大半辈子,刀山火海都闯过了,腥风血雨都见过了,连生死都赌过好几回了。   如今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身边有个艾斯卡利这么死心塌地地想要他,哪怕是有悖人伦又怎样呢?   劳伦斯都死了。   温纳斯也成寡夫了。   可是温纳斯曾经是艾斯卡利雄父的雌君,就算艾斯卡利已经退出政坛,但并没有退出社会。   只要他们公开婚讯,网上的舆论一定会铺天盖地,绝不可能平息。   他们会怎么说呢?说艾斯卡利不孝?说温纳斯不贞?说他们是乱伦的畜生?那些话,光是想想,就可以猜到七七八八。   温纳斯其实这辈子被骂的多了,当然不是没被骂过,他其实不太在乎,可他在乎的是艾斯卡利被那些话伤害。   他可以忍受别人骂自己,他这辈子挨的骂已经够多了,多几句少几句都无所谓。   可他受不了别人骂艾斯卡利。   然而,偏偏就在这些顾虑和犹豫之间,温纳斯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压不住的声音,在反反复复地质问他。   ——凭什么不能结婚呢?   他和艾斯卡利走了那么远的路,淌过那么多浑水,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   他们经历了隐瞒与谎言,经历了权力倾轧与生死边缘,经历了新旧的交替与时代的撕裂。   他们从帝国的危机和冰冷的算计中走出来,在无数双窥伺的眼睛底下偷情,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所以,他们凭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拥有一个名分?   凭什么不能呢?   温纳斯内心深处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压过了所有理智的权衡、所有的利弊计算、所有的恐惧与犹豫。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发丝上。   温纳斯忽然就释然了。   他想,算了。   这辈子荒唐的事做过那么多,不差这一件,自从他和艾斯卡利厮混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本以为这条路会通往地狱,但是万万没想到却通往了幸福的彼岸。   既然如此,又有何不可呢。   只见温纳斯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艾斯卡利的手指:“好。”   他答应了。   艾斯卡利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温纳斯,   “你说的,你可不许反悔。”   他猛亲了好几口,恨不得把口水呼对方脸上,像个终于讨到糖吃的孩子,   “老婆,你要是反悔那就是小狗,汪汪汪的那种。”   温纳斯其实一开始并不理解“老婆”是什么意思,但是艾斯卡利连做梦都念叨着“老婆和我热炕头”,还老是这么叫他,所以他就问了。   艾斯卡利说,就是一生挚爱的爱称。   然后温纳斯接受了这个解释,同时也接受了这个称呼。   “嗯。”   温纳斯抬手,慢慢梳理着他乱糟糟的头发,语气淡淡的,却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我不反悔,我们结婚吧。”   ——   消息是凌晨放出去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想低调行事,凌晨的时候流量比较小,造成的影响也比较小。   温纳斯拟好了公告,给艾斯卡利过目。   艾斯卡利扫了一眼,说太正式了,不够有诚意,然后自己噼里啪啦敲了一屏幕字,洋洋洒洒,情深意切,末尾还加了个“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温纳斯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风实在过于艾斯卡利,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就点了头。   公告发出的瞬间,哪怕是凌晨,社交媒体也彻底瘫痪了。   热搜榜前排齐刷刷地挂满了相关的词条,后面全都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服务器崩溃了整整半个多小时,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抢修,等页面终于能重新加载时,评论区的数字已经暴涨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舆论炸锅,支持的、反对的、祝福的、咒骂的、看热闹的、浑水摸鱼的,各方人马蜂拥而入,把舆论战场铺得铺天盖地。   当然了,反对的声音来得最快,也最刺耳。   “温纳斯军团长不是艾斯卡利阁下雄父的雌君吗?这算什么?父子共雌君?”   “我的天,这……是乱伦吧?伦理道德都不要了?”   “艾斯卡利殿下疯了吧?为了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雌虫,连脸面都不要了?”   “上面的,叫什么殿下,应该叫阁下,人家现在都不是殿下了好吧。”   “温纳斯也真是有意思,当年不会劳伦斯陛下还健在的时候就爬上人家儿子的床了吧,贱不贱啊?”   “恶心!真恶心!这种事也敢公开,不怕被戳脊梁骨吗?”   “我早就说温纳斯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就名声在外,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也有稍微冷静一点、但同样反对的声音:   “说实话,我不反对他们在一起,但这婚真的不能结。身份摆在那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其实想想看,这种事情瞒着就瞒着了,私下里弄来弄去的,谁都不会说什么,他们两个非要公开,这下好了吧,被骂惨了,这是往枪口上撞。”   当然,支持的声音也不少。   “人家两情相悦关你们什么事?吃你家大米了?”   “温纳斯军团长这些年为帝国做了多少贡献,你们心里没点数吗?就盯着人家的私生活不放?”   “艾斯卡利阁下娶个雌君而已,真不知道你们这群家伙应激个什么劲儿,超级敏感肌吗。”   “那些骂温纳斯的,你们倒是说说他哪里不好了?能力强,长得好,手腕硬,你们是嫉妒吧?”   “祝福!必须祝福!有情虫终成眷属!”   “我靠,全都给我让开,让我说句话,我磕的超冷门CP居然是真的!而且居然真的要结婚了!啊啊啊啊啊啊!我疯了,我真的要疯了,我好快乐,我好幸福,我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虫!必须给我99999999!”   还有一大批吃瓜群众,搬着小板凳坐在评论区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热闹。   “前排出售瓜子饮料矿泉水。”   “这瓜保熟吗?保熟我就搬板凳了。”   “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谁吵赢了我就站谁!@[艾斯卡利就是我],我要看到血流成河!快快快打起来!”   而艾斯卡利在服务器恢复后的第一时间,就亲自下场了。   他就用自己的认证号[艾斯卡利就是我],一条一条地翻评论,一条一条地怼回去,堪称舌战群雄,战况十分激烈,战情十分精彩。   他怼虫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条刚发出去,下一条就接上了。   而且,艾斯卡利在这种时候记忆力十分的惊人,平常叫他记个事情,推三阻四的丢三落四的,但是该骂战的时候,谁说了什么、是谁说的,他记得清清楚楚,就跟网络侦探一样,有虫在不同的评论区分头骂,他照样能把人拎出来,一一点名回怼。   网友们都看傻了。   “这……这是艾斯卡利殿下自己亲自在骂战?”   “我靠,这是什么逆天战斗力?”   “他不会是请了水军吧?怎么可能有这种手速?”   “我的天,艾斯卡利阁下一个人骂出了百万水军的架势……”   “叹为观止,惊为天人,说句实话,我宣布,艾斯卡利殿下是我今年见过的最硬核的公关,没有之一。”   根据网友截图统计,短短两天时间,艾斯卡利亲自回复的评论超过了三千条,点赞和转发更是无法计数。   现在,艾斯卡利的账号成了全网最热闹的地方,堪比菜市场,每一条动态下面都是千军万马,而他本人就冲在最前面,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以至于骂到后面,战火全都集中在艾斯卡利这里了,甚至都没什么网友去骂温纳斯了,温纳斯的账号反而非常的风平浪静。   只能说,真是热闹的很。   温纳斯围观了几天,发现艾斯卡利不但没有半点被舆论压垮的意思,反而越战越勇。   大晚上的捧着个终端,艾斯卡利兴致勃勃地跟人对线,嘴角还挂着一抹藏不住的得意,活像一只打赢了群架的年轻雄狮。   温纳斯靠在大大的沙发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瞥了一眼艾斯卡利,屏幕的蓝光映在雄虫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间全是意气风发,骂人都骂出了过年放鞭炮的欢腾劲儿。   温纳斯看了半晌,没忍心打断他,只是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把手指戳得噼里啪啦响的时候,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不早了,该睡了。”   艾斯卡利闻言,立刻把终端往旁边一丢,毫不恋战,反而像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下一秒,他就扑了上来。   “喂,你!”   温纳斯手里的茶差点被撞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已经被压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艾斯卡利严严实实地罩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弧度压都压不住。   “嘿嘿嘿嘿。”   他笑得像个傻子。   温纳斯被他压得有点喘不上气,伸手摸了摸艾斯卡利的脑袋,指尖穿过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怎么了?网上吵成这样,你还这么开心,怎么感觉你傻傻的。”   “蛤?”   艾斯卡利一听这话,立刻就炸毛了,眉毛一竖,   “老婆,你咋能说我傻?你可是要嫁给我的!你见过这么英俊潇洒的傻子吗?”   温纳斯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搭腔。   艾斯卡利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都来不及完成一次完整的生气流程。   因为他刚想再争辩两句,鼻尖就撞上了一阵淡淡的、清清冷冷的香。   已经闻习惯了,这个味道其实就是温纳斯的信香,艾斯卡利愣了一瞬,然后就像被爱神之锤击中了一样,眉眼间的凶巴巴瞬间变成了黏糊糊的痴迷。   他把脸埋进温纳斯的颈窝里,使劲儿嗅了嗅,又用鼻子拱来拱去,宛如一只发现了猫薄荷的大猫,蹭得温纳斯脖子发痒。   “好香啊,老婆。”   艾斯卡利的声音闷在温纳斯的衣领间,含混不清,却是毫无保留的满足。   “你身上真的太香了。嘿嘿嘿嘿,你好好摸,喜欢你——”   说着,他的手已经开始不老实地在温纳斯身上游走了,摸得认真又投入,仿佛在探索什么稀世珍宝。   温纳斯的体温偏低,皮肤触感细腻,隔着一层薄薄的居家服,微凉又柔软的触感让人上瘾。   温纳斯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做出任何抗拒的表示,任由艾斯卡利对着他的身体上下其手,目光平静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他早已习惯了这只艾斯卡利的热情,真是毫无保留的、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捧到面前的热情,笨拙,炽热,又是真的烫人。   夜里的时候,艾斯卡利更缠人了,属于甜蜜的负担吧。   “很久没做了。”   温纳斯开口,“今天要做吗?后面要准备结婚了,可能就更忙了,没时间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落在艾斯卡利耳朵里,简直是天降甘霖。   “要!”   艾斯卡利一下子撑起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又馋又热,他低下头,牵起温纳斯的手,将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举到自己唇边,直接嘬嘬嘬嘬。   他吻得幼稚,可是反而更显得珍惜了,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东西,嘴唇沿着手指的轮廓一路向下,最后将温纳斯的食指轻轻含进了嘴里。   温纳斯微微一怔,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你……”   其实气氛都到这里了,也无需再说什么,懂的都懂,温纳斯果然没再说什么,用手势关掉了客厅的灯,视野瞬间一片漆黑。   下一秒,温纳斯伸出另一只手,勾住了艾斯卡利的脖子,将艾斯卡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拉向自己,然后仰起头,主动地吻了上去。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只有走廊尽头一盏壁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将整个卧室笼罩在一片暧昧而温暖的光晕里。   艾斯卡利将温纳斯从沙发上干脆利落地捞起来,他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摆烂绝不努力,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是真的不遗余力。   温纳斯被他半搂半抱地带进卧室,后背刚沾到床单,艾斯卡利就已经覆了上来。   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将温纳斯整个笼罩在阴影里。   艾斯卡利的体温偏高,像一团移动的火炉,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温纳斯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一挪,但艾斯卡利的手臂已经撑在了他两侧,将他牢牢地困在方寸之间。   “跑什么?”艾斯卡利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   温纳斯抬眼看他,他的眼睛很漂亮,眼角有一尾绯红,就像狐狸,哪怕不说话也像钩子,温纳斯朝着雄虫笑了笑。   这个笑容像是许可,又像是邀请。   艾斯卡利立刻就被勾引的俯下身来。   他们在一起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对彼此的身体可谓是了如指掌,艾斯卡利已经能习惯性地知道吻哪里能让温纳斯最舒服。   越熟悉的接吻就越像包着蜜糖的药丸,入口很甜,后来才慢慢品出那股让人上瘾的劲儿。   艾斯卡利的唇先是落在温纳斯的嘴角,然后是下巴,沿着那道清瘦的轮廓一路向下,在喉结处停留了片刻,舌尖若有若无地扫过那块微微凸起的软骨,感受到身下温纳斯的身体轻轻一颤。   “这里?”艾斯卡利低笑。   温纳斯没回答,当然也没有被调戏之后的生气,都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说句实在的,老夫老妻了,他们也要结婚了,有什么好矫情的。   所以温纳斯只是将他的头按得更紧了一些,很坦然的打开自己。   艾斯卡利这才满意了,他重新吻上温纳斯的唇,舌头灵巧地撬开温纳斯的齿列,先是轻轻扫过那排整齐的牙齿,像是在熟悉什么老朋友,然后舌尖抵上了上颚。   温纳斯猛地一颤。   那是他口腔里面最为敏感的地方,就像蚌壳里最软的那块肉。   艾斯卡利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还得意了很久,跟个找到了宝藏的小孩子一样。   如今他已经将这里利用得淋漓尽致,舌尖沿着上颚的弧线缓缓舔过,不轻不重,力道拿捏得刚刚好,既能让人颤栗,又不至于让人承受不住。   “嗯……”   温纳斯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手指无意识地在艾斯卡利的后背上收紧,将那件薄衫抓出了凌乱的褶皱。   艾斯卡利一面吻着他,一面将一只手探下去,慢条斯理地解开了温纳斯腰间的系带。   温纳斯的居家服大多是系带式的,方便穿脱,也方便被某人解开。   艾斯卡利的手指算不上灵巧,他这人干什么都糙,唯独在这件事上,动作里有一种让人意外的细心。   他不会弄疼温纳斯,也不会让温纳斯感到任何不适,在艾斯卡利眼里,要是让老婆不舒服,那也太没品了,简直就是超级无敌没品。   “老婆。”艾斯卡利在接吻的间隙含混地叫道,声音里有笑意,也有压抑不住的渴望。   温纳斯被他吻得有些失神,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艾斯卡利说:“老婆,你好好看。”   温纳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第一次听艾斯卡利说这种话,可每一次听到,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人人都是虚荣的,谁不喜欢爱人夸自己美貌呢,温纳斯当然也不能例外,更何况,他也确实不再年轻了,能得到这种夸赞自然觉得很高兴。   偏偏艾斯卡利几乎每次都会夸他,嘴巴要有多甜就有多甜。   温纳斯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交付,他不是个容易交出自己的性格,但是面对艾斯卡利的攻势,温纳斯就没有一次是抵抗得住的。   可能这就是命运吧,这就是命中注定。   艾斯卡利的手指从温纳斯的腰侧滑到后背,沿着那条微微凹陷的脊柱线一路向下,脊柱是个很特别的器官,支撑着整个身体,像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一串暖玉珠,摸上去刚刚好。   “老婆。”   艾斯卡利又叫了一声,他的嘴唇贴在温纳斯脖颈处那片薄薄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蹭,好似大型犬在确认自己的领地。   温纳斯微微偏过头,将更脆弱的脖颈暴露了出来。   艾斯卡利得了便宜就开始卖乖,黏黏糊糊地吻上去,从耳垂到下颌,从下颌到锁骨,一寸一寸地往下碾。   温纳斯被他亲得有点痒,想躲,又被他按着肩膀摁了回去。   “别动嘛,老婆。”   艾斯卡利含混地说着,嘴唇还贴在温纳斯的锁骨上,声音震动着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温纳斯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拿艾斯卡利没办法。   不是因为力气比不过,军雌的力气比起雄虫来绝对是更大的,更多的时候,温纳斯是根本没想过要挣扎。   他像一艘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就算岸上的人抱得再紧一点,他也只是觉得安全。   艾斯卡利的吻越来越往下,温纳斯的意识却开始有些飘忽。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夏日阳光下的冰淇淋,原本是硬冷的、规规整整的,可是被艾斯卡利捧在手心里,被雄虫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着,就慢慢地开始软了、化了。   从边缘开始塌陷,变成一摊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沿着对方的手指缝隙往下淌,化成水,湿哒哒的,到处都是。   这个念头让温纳斯有些恍惚。   他觉得丢脸,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在艾斯卡利面前,他早就没有什么形象可言了。   这个雄虫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见过他被劳伦斯皇帝羞辱后跪在冰冷地面上浑身药汁的模样,也见过他在情爱中失控到泪流满面的模样。   可艾斯卡利从未因此看轻过他,反而每一次都更紧地把他抱进怀里,好像他是什么需要被保护起来的珍宝。   温纳斯有时候觉得,艾斯卡利才是那个该被捧着的。   艾斯卡利年轻,赤诚,像一团燃烧的火,烧得毫无保留,可这团火偏偏只围着他一个人转,温暖了他。   “你在想什么?”   艾斯卡利察觉到他的走神,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星,里面还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疑惑。   “没想什么,在想你。”   温纳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你继续。”   艾斯卡利咧嘴笑了,带着点藏不住的欢喜。   他把脸在温纳斯的掌心里蹭了蹭,然后重新低下头,急切又珍惜,恨不得把每一滴融化的甜蜜都卷进嘴里。   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了位,从床边挪到了墙角,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温纳斯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在艾斯卡利的热情和爱意里面慢慢地融化。   ——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主星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晴朗的日子了。   天空澄澈,几缕薄云像是被风吹散的轻纱,挂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反正要说就是天公作美。   他们婚礼的场地也是千挑万选,最后场地选在城郊那座古老的庄园。   这里是温纳斯名下一处从未对外公开过的私产,大片大片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紫玫瑰沿着蜿蜒的石径一路盛放,空气中弥漫着清冽而馥郁的花香。   庄园的主建筑是一栋有着数百年历史的石质城堡,到处都挂上了气球和鲜花。   温纳斯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忙碌的侍从和陆续抵达的宾客,微微挑眉,其实他是想找艾斯卡利的,刚才艾斯卡利被司仪喊下去了。   他本来以为从窗口可以看到的,但是好像有点看不到。   “阁下。”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声音恭敬而温和,“时间差不多了。”   温纳斯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慢慢的走下楼梯,准备前往自己的婚礼现场。   这不是温纳斯第一次走进婚姻。   上一次,是在虫帝劳伦斯的命令下,温纳斯穿着华贵却冰冷的礼服,站在那个他从未爱过的老雄虫身边。   那场婚礼盛大、隆重、无可挑剔,每一个环节都花费了无数的星币,可纵使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没有谁问过他愿不愿意,在那个时候,一个雌虫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温纳斯是自己愿意的。   穿过多年漫长的黑暗、挣扎、隐忍和等待,穿过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的深夜,穿过战火与鲜血、背叛与忠诚、死亡与新生的交替,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温纳斯垂下眼睫,摸了摸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告诉他,在此刻,他无比的幸福,没想到,他居然也有一天可以品味到幸福的滋味。   楼下,宾客已经基本到齐了。   这场婚礼的规模不算大,但出席的每一个名字都有足够的分量。   宾客名单上有新帝国的几位核心要员,军部的一众同僚,还有一些与温纳斯私交甚密的老部下。   甚至连阿塔兰陛下都派了亲信送来贺礼和亲笔信,信中措辞诚恳真挚,感谢温纳斯在帝国新旧交替之际为稳定局势所做的一切,并祝福他与艾斯卡利永结同心。   因为安检过得很严格,所以没有未经邀请的媒体混进来。   所有受邀的宾客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庄园的安保措施做得滴水不漏。   那些在网络上骂得热火朝天的网友,此刻只能隔着光屏咬牙切齿,却没有任何办法踏进这片场地一步。   线上是线上,线下是线下。   哪怕再怎么在网上吵得天翻地覆,却并没有进入这里的资格。   此时此刻,艾斯卡利站在草坪尽头那扇由紫玫瑰编织而成的拱门下,穿着一身与温纳斯同款的白色礼服,却穿出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温纳斯穿是矜贵清冷,他穿就是挺拔英武,肩宽腰窄腿长,往那一站,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年轻贵族。   只是这位“贵族”此刻一点都不矜持。   几乎是在看到温纳斯出现的那一瞬间,艾斯卡利就迈开了步子,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诶哟阁下,慢点慢点。”   身旁负责引导仪式的司仪小声提醒,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主持过几十场婚礼,头一回见雄虫阁下自己冲出去的。   可是艾斯卡利哪里听得进去。   他就那样穿过洒满花瓣的石径,迎着满座宾客或惊讶或含笑的目光,径直走到温纳斯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稳稳地停在温纳斯身前。   “老婆。”   艾斯卡利笑得眉眼弯弯,英俊非常,实在是一副好皮相。   他声音不大,却在那一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窃窃私语和风过花丛的沙沙声。   只听他对温纳斯轻轻的说:“来。”   温纳斯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艾斯卡利立刻握紧。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温纳斯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比平时更烫一些,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今天的阳光太好了。   他们并肩走完了那条不长的路。   司仪简洁地宣读了婚约,询问双方是否愿意。   艾斯卡利说得又快又大声,像是怕谁反悔似的:“我愿意!”   温纳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也愿意。”他说。   交换戒指的时候,可能因为太紧张了,艾斯卡利的手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得非常不起眼,如果不是温纳斯正握着他的手,几乎察觉不到。   戴好戒指后,艾斯卡利兴高采烈地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银白色的指环,又看了看温纳斯手上的同款,然后抬起头,眼眶居然有点泛红。   男儿有泪不轻弹,现在艾斯卡利真的是要为爱落泪了。   艾斯卡利忍了又忍,快要哭出来了,他吸吸鼻子:“温纳斯。”   温纳斯看着他。   “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   艾斯卡利的声音有点哑,却带着一种让人鼻酸的郑重,“让我保护你一辈子吧。”   已经习惯了艾斯卡利的热情和诚挚,温纳斯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轻轻覆上了艾斯卡利的脸颊,他仰起脸,踮起脚尖献吻。   这是温纳斯表达心里爱意的一种方式。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洒满花瓣的石径上,终于是写完了的故事的最后一行。   且不论婚后的鸡飞狗跳,故事到此,确实算是无比美满。 第94章 番外·艾斯卡利x温纳斯(中):像日色中盛放的暗花,禁忌得让人移不开眼的。   因为第二军团的事务繁忙,哪怕是温纳斯的婚假也只有半个月。   时间是十分的宝贵,温纳斯把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不,准确地说,是艾斯卡利把他安排得满满当当。   那半个月里,艾斯卡利像一只终于得了主人允许可以撒欢奔跑的大型犬,每天就琢磨今天要做什么。   他拉着温纳斯在庄园里散步,在湖边钓鱼,在草坪上晒太阳,把过去几年那些因为身份和时局而错过的稀松平常的日常一样一样地捞了回来。   一天上午,艾斯卡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大捆紫藤的幼苗,幼苗根系还带着泥土,新鲜得很,看得出来是精挑细选之后空运过来的。   艾斯卡利蹲在庄园东边的空地上,面前摆着一排还没搭好的竹架子,他满手是泥,脸上也蹭了一道泥巴痕,看起来不像个金尊玉贵的前皇子殿下,倒像个地地道道的花农,有点过于接地气了。   温纳斯站在廊下看着他。   艾斯卡利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婆,快来瞅瞅这个。”   温纳斯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这是紫藤苗。”   艾斯卡利拍了拍身旁的小苗,“浇水施肥,等它爬满这个架子,明年春天就会开花了,开花了之后就会一串一串的垂下来,像瀑布一样,很像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温纳斯垂落在肩侧的长发上,声音不知不觉放轻了,最后补了半句。   “特别漂亮。”   温纳斯当时没有说什么。   可是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会去那片空地。   有时候带着一壶水沿着幼苗的根部仔细地浇一圈,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蹲在那里,用手指轻轻戳一戳土壤,感受一下松紧度和湿度。   他检查这些幼苗时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好像比他处理军务文件时还要认真。   所以,温纳斯其实是在乎的。   在乎艾斯卡利说的那些话,在乎“等明年春天”的承诺,在乎对未来的一切幻想。   他想让艾斯卡利那些幻想全部成真,一个都不落空。   可惜婚假过得太快,半个月弹指一挥,像一场懒懒散散的美梦,温纳斯不得不换上军装,重新回到了第二军团的指挥中心。   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邮箱里的未读消息铺了满屏,副官见到温纳斯时如释重负的表情就差没当场哭出来,简直想当场跪下给温纳斯磕一个了。   本来这个时候就是多事之秋,新帝上位,事情简直是多的团团转,温纳斯偏偏这个时候结婚了,下面的副官就是最忙的那一个,泰山的压力都未必有他大。   一切如常。   一切又好像不一样了。   温纳斯已婚了,不对,准确的来说是再婚了,而艾斯卡利也开始出门了。   雄虫起初只是偶尔去一趟马场,骑骑马,活动活动筋骨,那个时候,温纳斯觉得挺好,艾斯卡利还年轻,需要社交,需要朋友,骑骑马也挺好的。   可是渐渐地,“偶尔”变成了“经常”。   骑马变成了每周固定的活动,马场的朋友从一个变成了几个,又从几个变成了一群。   似乎艾斯卡利的生活圈子扩散开去,越来越大。   温纳斯只能在艾斯卡利兴高采烈地分享那些他的马儿如何如何有意思的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他表现得很得体,像一个成熟理智的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患得患失的伴侣。   可他心里已经开始翻涌了。   因为艾斯卡利那些马场朋友朋友,大多是雌虫。   帝国的雌虫数量本就远远超过雄虫,从前的艾斯卡利风流无比,名声不好,却依旧有那么多雌虫愿意往他身上扑,现在的艾斯卡利这样年轻、俊美、性情温和又没有任何“上等虫”架子的雄虫,简直就是草原上最扎眼、最吸引猎食者的那块肥肉。   以前碍于雄虫帝国殿下的身份,那些雌虫只敢远远地看,根本不敢近身,可现在,艾斯卡利已经退出了政坛,不再是殿下,不再有任何需要顾忌的光环。   对那些平民雌虫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曾经高不可攀的雄虫如今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目标。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现在艾斯卡利甚至取了温纳斯为雌君。   当然了,不是所有靠近艾斯卡利的虫族都带着目的,可谁又敢保证,一个都没有呢?   面对那些雌虫,艾斯卡利可以一个不动心,两个不动心,那三个、四个、五个呢?成百上千个呢?   在扑面而来的新鲜感、年轻的面孔、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喜欢面前,身为雄虫,艾斯卡利真的能永远不为所动吗?   温纳斯不是不信任艾斯卡利。   他不信任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时间的漫长,是人心在漫长的岁月里可能出现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偏移。   他拼了命地在克制自己,不要查岗,不要追问,不要流露出任何嫉妒的念头,不要变成那种令人窒息的伴侣,不要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翻出来。   因为温纳斯怕自己一旦开了那个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可是控制欲这种东西,越是遏制却越是疯狂。   当天晚上,云收雨歇。   房间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纠缠的热度,温纳斯靠在艾斯卡利的怀里,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紫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   艾斯卡利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只觉得抱着一团温香软玉,人生美满,完美实现“老婆和我热炕头”的人生理想,他下巴抵在温纳斯的发顶,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十分的餍足。   情动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他们两个都还沉浸在那片温存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温纳斯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   “雄主,明天也要去骑马吗?”他问。   进入贤者时间的艾斯卡利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他把脸埋进温纳斯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让他痴迷的冷香,含混地应道:   “对,明天有一场小比赛,玩一玩乐一乐。”   说完,他还用鼻尖蹭了蹭温纳斯的耳廓,做完那种事之后,他就特别喜欢蹭来蹭去,这里蹭蹭那里摸摸,爱不释手。   温纳斯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各种各样的念头在黑暗中疯长,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那我也要去。”   闻言,艾斯卡利愣了一下,连蹭他的动作都停了。   “蛤?”   他从温纳斯的发间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朴实无华的困惑,“可是,老婆你明天不是要上班吗?”   下一秒,温纳斯从雄虫怀里微微侧过身,抬起头看向艾斯卡利。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艾斯卡利的拒绝,但是与此同时,温纳斯心里真的萌生的却是一种恐惧,是对艾斯卡利会不会变成从前那个艾斯卡利的恐惧。   此刻温纳斯的神情晦暗不明,壁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可紫眸里却没有柔软,只有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我明天下午有空。”他说,“雄主有那么多朋友,为什么不能让我去见见?难道我有什么见不得虫、拿不出手的吗。”   虽然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可正是这种漫不经心,反而让艾斯卡利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对劲。   虽然艾斯卡利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直觉告诉他,温纳斯的这句话,不是他表面上说的那个意思。   艾斯卡利斟酌了一下,他不太会说话,也不擅长察言观色,理论上来说,遇到这种话里有话的事情,基本上是两眼一抹黑,可他了解温纳斯。   “老婆,我不是那意思,但你最近这么忙,我看你累的不行,黑眼圈都出来了,心疼死我了。”   艾斯卡利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什么容易受惊又受伤的小动物,虽然温纳斯显然和这个类比相去甚远。   “如果你真的下午有空的话,要不然我陪你在庄园里面休息吧?我明天也不去骑什么马了,也没什么好骑的,只是个友谊赛而已。”   乃至于艾斯卡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可他越是这样,温纳斯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清晰——他不想我去。   他不愿意让我见那些雌虫。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最终,温纳斯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他安静地看着艾斯卡利,然后嘴角弯起一个过于艳丽的弧度。   “算了。”   温纳斯凑过去,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艾斯卡利的脸颊,“不提这件事了,亲亲好不好。”   美人献吻,又是心中所爱,艾斯卡利被这个吻和这句话哄得心都快化了。   眼见着温纳斯的状态似乎好起来了,甚至称得上颇为热情,艾斯卡利哪里还有心思去想什么骑马、什么友谊赛、什么明天下午的安排,他低下头将温纳斯重新拥进怀里,吻了上去,沉迷于老婆的美貌无法自拔。   额头、眉心、鼻梁、嘴角、下颌……雄虫像一只忠诚的犬科动物,一遍一遍地舔舐着那些他最喜欢的位置,恨不得把温纳斯整个吃干抹净。   温纳斯回应着他的亲吻,手指穿过艾斯卡利的头发,将自己的雄主拉得更近。   可是今夜,他们之间纵使贴的这么近,纵使负距离了,却依旧无法打消温纳斯心里的怀疑和焦虑。   温纳斯从不觉得自己善妒。   可是现在呢,其实艾斯卡利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正常的社交而已,看看自己,嫉妒,不安,占有欲,怕失去……   他在上一段婚姻里从未体验过的那些东西,如今如恐怖的无尽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温纳斯淹没。   ——   第二天的下午,艾斯卡利还是出门去了赛马场。   温纳斯则回来吃了个午饭,然后先是去了军部,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把这段时间艾斯卡利身边经常接触的那些虫族的信息,全部调出来给我。”   对面的副官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的素养让他没有多问一个字:   “是。”   不到十分钟,一份详尽的资料就传到了温纳斯的终端上。   温纳斯就靠在椅背里,一页一页地翻。   那些雌虫的照片、年龄、职业、家庭背景、社交圈子……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很仔细,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掠过,眉心微微蹙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最终,温纳斯得出的结论是,没有威胁。   这些雌虫,论身份、论地位、论手腕,压根没有一个够看的。   然后温纳斯将这些资料和自己做了对比,结论很明确——艾斯卡利的眼光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   可这结论并没有让他放心。   正因为“不至于”,才更让他不安。   因为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威胁的全部,那些雌虫最大的优势不是他们本身有多么出色,而是他们年轻、鲜活、唾手可得。   他们不需要比温纳斯好,他们只需要比温纳斯“新鲜”就够了。   新鲜感这种东西,最是杀人不见血。   温纳斯合上终端,闭了闭眼。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军装外套,走了出去。   “我出去一趟,请半天的假。”他对副官说。   ——   赛马场在北郊,那里比较偏,地价相对来说便宜,做马场比较适合,马场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茵草坪被低矮的木栅栏分割成不同功能的区域。   下午的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被日光蒸腾后特有的清香气味。   温纳斯低调地乘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飞行器,他在赛马场外围停下,步行进入场地。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艾斯卡利。   艾斯卡利正和一匹白马较劲,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体态匀称,鬃毛如缎,一看就是血统高贵的良驹。   此刻这马正低着脑袋,旁若无人地啃着脚下的草皮,嘴巴嚼得津津有味,艾斯卡利半蹲在它面前,一只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拼命地试图把马嘴从地上掰开,脸上写满了崩溃和绝望。   “白雪!你特么别吃了!”   艾斯卡利简直是咬牙切齿的无奈,   “这些是草皮啊!不是你的草粮!你啃这儿干嘛,这秃了一块多难看,非得把这草皮啃成地中海是吧,也不怕这草气得反咬你一口!”   那匹名叫白雪的马充耳不闻,甚至变本加厉地又啃了一大口。   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艾斯卡利:……你这臭马要是不讲道理,我也略懂几分拳脚。   而在艾斯卡利身侧不远处,三个雌虫正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向他靠近。   他们都穿着和马场号码牌颜色一致的队服,应该就是艾斯卡利之前提过的“友谊赛”的队友。   最前面那个骑着一匹深棕色大马的雌虫,个子比较高,面容俊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他身后的两个雌虫一个偏清秀,一个偏硬朗,各有各的风格,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各有各的赏心悦目。   不过,他们的目光都不经意间落在艾斯卡利身上,里面藏着某种不需要开口就能心领神会的意思。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艾斯卡利并没有特别关注他们。   雄虫好不容易靠着蛮力把白雪从地上拽起来,立刻就翻身上马,然后一直在戳白雪的背,并且骂它,白雪也不甘示弱的哼唧哼唧,仿佛在对骂一样。   白雪:“呼哧……嘶嘶!呼哧!”   艾斯卡利:“我@#ȼ¥%&*!!!”   不得不说,艾斯卡利和一匹马都可以对骂起来,甚至骂的有来有回,确实是堪称奇迹。   温纳斯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过去的。   今天是工作日,他今日穿的是第二军团的常服,军装凌厉,将温纳斯本就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利落,他走路的姿态不急不缓,可那气场却是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锋芒。   还没走出几步,温纳斯就被认出来了。   是那个个子比较高的雌虫最先注意到温纳斯的。   对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边的方向,忽然就定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变成一种混合着惊讶和紧张的复杂表情。   原因无他,温纳斯·埃尔斯米尔这个名字和这张脸,在帝国上下的辨识度实在是太高了。   ——第二军团军团长,新帝国军部的核心人物之一,曾经的老皇帝雌君,如今的前皇子艾斯卡利的合法伴侣。   他身上的标签每一个都足够重磅,叠加在一起,就是一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山峰。   更何况,温纳斯今天穿着军装,将他衬得冷峻又艳丽,任是无情也动人。   艾斯卡利这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他顺着那三个队友的目光看过去,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个正朝他走来的紫色身影。   一瞬间,雄虫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他甚至顾不上白雪还没完全稳住,一夹马腹,直接就朝温纳斯迎了过去。   “温纳斯!”   艾斯卡利喊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荡气回肠,声音大得整个赛马场都听得见。   没想到居然艾斯卡利居然真的对温纳斯如此热情,以至于那三个雌虫的脸色瞬间变得很精彩。   毕竟平常的时候艾斯卡利虽然称不上多么有架子,但也不会对他们多么的热络,基本上都在和白雪玩,一天当中,能和他们说上几句话都算是比较难得的。   见状,温纳斯面上不显,微微弯了一下唇角,朝策马奔来的艾斯卡利点了点头:“雄主。”   而这个时候,艾斯卡利已经利落地翻身下马了。   他把缰绳随手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温纳斯面前,张开双臂就抱了上去,拥抱的力度大得像是久别重逢,可他俩明明昨天还躺在一张床上翻云覆雨、汗热相交。   “嘿嘿嘿嘿。”   艾斯卡利抱着温纳斯,低头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老婆,今天是特地来找我的吗?那应该昨天和我说一下,这样子我们就可以一起骑马了,不过等一下还有一个友谊赛。”   等他说出口了才发现不对,艾斯卡利突然反应过来,马上往周围看了看,十分警惕地想护住自己的宝贝。   开玩笑,有一说一,这个赛马场一直都有很多雄虫,虽然今天好像没几个,但是也不容小觑,值得警惕。   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啊,尤其是防小人,哦不,小虫。   艾斯卡利之所以不想让温纳斯来赛马场,其实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赛马场是一个社交圈子。   他会过来主要是因为白雪,白雪是这个赛马场的马,艾斯卡利骑了几次之后就想要把脾气超臭的白雪买走。   但是赛马场是有赛马场的规矩的,马匹并不能单独买卖,要充会员,还得参加赛马比赛。   艾斯卡利并不是规则的破坏者,一般情况下,他不太会去破坏规则   所以,艾斯卡利就为了白雪充了个会员,有时间的时候也会过来友谊赛,认识了一些雄虫和雌虫,关系没有多亲近,也就是点头之交。   该说不说,昨天温纳斯的发言确实给艾斯卡利敲响了警钟,艾斯卡利今天十分警惕,出门的时候甚至悄悄摸摸的瞒着温纳斯,就是不想让温纳斯过来。   万一遇到了别的雄虫,艾斯卡利总觉得很不爽,而且别说雄虫,好几个雌虫也想通过艾斯卡利这条线搭上温纳斯。   所谓关系一向如此不纯粹,衡量利弊,权衡得失,就好像是这个社会的必要规则。   在权力场上哪怕艾斯卡利退出了,所谓的潜规则依然丝丝缕缕,藕断丝连,艾斯卡利哪怕再怎么无心权势,依旧无法改变他的雌君温纳斯是第二军团军团长的身份。   就这个身份摆在这里,就会有无数的虫子往上冲。   艾斯卡利老不乐意了,那些家伙就像蟑螂,艾斯卡利恨不得手持拖鞋法器,来一个拿拖鞋拍死一个,来一双拍死一双。   “雄主。”   此时此刻,温纳斯被搂着,半边身子都嵌进了雄虫温热坚实的怀抱里,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艾斯卡利的肩膀,看了那几个雌虫一眼。   这一眼漫不经心,像是随意地扫过路边的陌生吃,可其中蕴含的分量,只有被看到的虫族才能体会。   那是完全近乎俯视的漠然,像一头盘踞在山巅的猛虎,低头看了一眼山脚下正在争夺猎物的豺狗。   不需要龇牙,不需要亮爪,无需什么手段,温纳斯的存在本身就是警告。   那三个雌虫脸色一僵。   然后,温纳斯收回了目光。   他抬手轻轻搭在艾斯卡利的手臂上,看似随意地将雄虫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实则在宣誓主权。   与此同时,温纳斯笑着拉着艾斯卡利的手,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对方掌心里。   温纳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雄主,想要看我穿上的话,就跟我走。别管什么友谊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可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分明流转着只有艾斯卡利才能读懂的勾人的光,艳若桃李,魅惑人心。   艾斯卡利低头一看。   手里握着的是一团黑色柔软、薄得几乎透明的蕾丝三角布料,旁边还缀着几根细细的绑带。   轻飘飘的,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那冲击力,让艾斯卡利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后,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我我我我我——”   艾斯卡利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红色,一路蔓延,从耳廓到脖颈,从脖颈到衣领下面的皮肤,红得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虾。   他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除了“我”之外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温纳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尾微微上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手段下作低劣,说出去只怕叫人笑话,压根就拿不出手,但是那又如何呢?   身为一个雌虫,温纳斯今年已经不年轻了。   岁月从不败美人,时间没有在温纳斯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将原本凌厉的棱角打磨成了更成熟的风韵,眼角眉梢俱是风情。   好似一朵一碰就要漾出蜜来的花,生长熟透了的花瓣,多汁又柔软,甜蜜又美味,轻轻一捻,就流的满手花汁水。   然而年纪就放在那里,客观事实,不会因主观感受而改变。   温纳斯知道自己的劣势,也当然知道自己的优势。   说到底,他的优势无非就是雄虫的心罢了,艾斯卡利爱他,自然什么都向着他,愿意听他的。   所以才能一勾就上钩。   下一秒,可能是觉得筹码不够,温纳斯又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东西,塞进艾斯卡利手里。   艾斯卡利下意识的就接过了。   “!!!!”   他低头一看,差点没把手里冰凉的东西扔出去,这两个小东西蛮小巧的,就是两个简单的夹子,末端缀着金色的精致的铃铛。   可是!   可是!   这啥!   这是啥!!!   我去!我去我去我去我去!   我操,我操,我操,我操,我操,我操!!!   艾斯卡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握紧了拳头,把那些东西死死攥在掌心里,生怕被旁人看见分毫。   他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老婆,这这……你你你……太、太热情了……”   温纳斯看着他,眼里漾着勾魂夺魄的笑意,他歪了歪头,用天生就带三分媚意的眼眸慢悠悠地看着艾斯卡利:   “怎么,雄主难道不跟我走?”   说完,他也不等回答,转身就走。   见状,艾斯卡利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他像是被肉骨头勾走的狗一样,摇着尾巴就跟追着温纳斯走了。   “老婆老婆!等等我!”   他一边跑一边喊。   那三个雌虫站在原地,望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那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雌虫。   他看着艾斯卡利那副不管不顾追着温纳斯就跑的样子,嘴角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而那个偏清秀的雌虫,反应就激烈得多了,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了一句:“这……这……这也太——”   “太不要脸了!!!”   他咬牙切齿地接上了自己的话,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愤懑,眼眶甚至有点泛红,   “艾斯卡利阁下就这样被勾走了!我好不容易才盼到今天这个机会!好不容易才有资格跟他同一队!”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身旁那个最沉默的雌虫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说了。”   那个雌虫声音很低,目光落在远处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输给温纳斯·埃尔斯米尔,不丢脸,要知道,输给他的雌虫那么多呢。”   夺得雄虫的欢心本身就是一场竞技,就像赛马场上的赛马一样,有输就有赢   而那三个雌虫站在原地,表情各异,心思各异。   只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场还没来得及开始的角逐,已经在这一刻彻底落下了帷幕。   他们输的非常彻底。   艾斯卡利阁下压根就看不上他们,或许,也不能说看不上,准确的来说,是从物理意义上压根就看不见他们。   试问,雄虫满心满眼都是温纳斯,又哪里看得见别的雌虫呢。   ——   停车场的飞行器里,空间密闭,信息素弥漫。   温纳斯刚拉开车门,都还没来得及坐稳,就被艾斯卡利从后面挤了进来。   “雄主!”他惊呼一声。   雄虫的动作急切得不像话,一只手护着温纳斯的后脑,另一只手揽着他的窄腰,两个人几乎是跌进去的。   车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和声音,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似乎所有的光都朝着温纳斯涌去,艾斯卡利甚至觉得空气都变得逼仄了。   温纳斯被压在后座上,后背陷进柔软的皮革里,紫色的长发散落在座椅边缘,几缕发丝垂到了地板上。   艾斯卡利撑在他上方,双臂像铁箍一样将他困在方寸之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   “老婆,你真是……”   艾斯卡利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又像是已经忍到了极限。   “你真是蔫坏蔫坏的。”   温纳斯躺在他身下,唇角弯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紫色的眼眸微微上挑,眼尾慵懒,像一只伸懒腰的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求抚摸的气息。   “我坏?”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艾斯卡利发烫的脸颊,然后探进对方的衣袋里,将那两样东西不紧不慢地摸了出来。   一小团薄得几乎透明的黑色的蕾丝布料轻飘飘地挂在他的指尖上,还有两个金色的铃铛夹子,在此刻密闭的暧昧空间里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温纳斯将那团黑色在指间展开,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无辜故意却又媚意天成的眼神看着艾斯卡利:   “雄主想看我穿吗?”   “嗯嗯嗯嗯嗯!”   艾斯卡利猛猛点头,点头如捣蒜,眼睛里的眼神几乎要把温纳斯浑身上下都扒了。   见状,温纳斯低笑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微微抬起腰,手指搭上自己的衣扣,先是军装外套,然后是白色挺括的、一丝不苟的衬衫,剥离开来,露出底下瓷白的肌肤和流畅的腰线。   艾斯卡利的呼吸变得凝滞起来,生怕自己的呼吸打破了眼前的美色。   虽然他的雄主已经快要急死了,但是温纳斯的动作却带着刻意折磨人的优雅,将那团黑色的蕾丝从自己的指尖展开,一点一点将它穿了上去。   黑色的衣料贴在他过分白皙的皮肤上,像日色中盛放的暗花,禁忌得让人移不开眼的。   之前,艾斯卡利种在庄园里的那些紫藤幼苗,要等到来年春天才会开花;而眼前这一朵,已经要开了。   艾斯卡利觉得自己要疯了,他的眼睛死死地钉在温纳斯身上,一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只看到眼前这朵漂亮的紫藤花,在他面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绽放开来,从含苞到盛开,花瓣的舒展是惊心动魄的美。   只见温纳斯紫色的长发垂落在赤裸的肩头,金色的铃铛一戴,在动作间发出轻微的、细碎的、勾魂夺魄的声响。   叮铃——叮铃——叮铃——   很快,温纳斯全部穿好了。   他曲起腿靠在座椅上,微微偏头,用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眸看着艾斯卡利,像是在问:好看吗?   艾斯卡利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直接一个饿虎扑食就硬扑了上去。   一瞬间,吻落在温纳斯的唇上,急切、滚烫、毫无章法,像是要将温纳斯整个吞下去。   温纳斯被他心爱的雄主按在座椅里,仰着头承受着这个近乎掠夺的吻,他的手指穿过艾斯卡利的头发,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更紧地按向自己。   细微的铃铛声在两人之间响起,钻入耳膜,撩拨着神经,宛如羽毛细细的挠着。   “老婆……老婆……”   艾斯卡利一次又一次地叫着这个称呼。   温纳斯抱着他,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后背,轻柔而纵容,他的身体随着铃铛的声响微微起伏,像一朵被风吹拂的花,在艾斯卡利怀里摇曳,寻求着生机与爱。   “雄主,慢点吃。”温纳斯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点喘,“又没人跟你抢。”   艾斯卡利哪里听得进去。   于是铃铛响了又响,像日色中花绽开的声音……   飞行器外面贴了防窥膜,窗外的光自然透不进来,这方寸之间只有彼此的温度,还有那一声声叫不够的名字。   花枝乱颤。   温纳斯是一朵生长在艾斯卡利心上的紫藤花,根茎扎在血肉里,藤蔓缠在骨头上,花开的时候满室芬芳,花谢的时候一地柔软。   艾斯卡利觉得自己的心早就不属于自己了,他的心被这朵花整个占满了,爱意作养料,再怎么精心呵护都不为过。   飞行器停在地面停车场,周围安安静静的,这里是马场的专属停车区,这个时间点人不多,一辆辆飞行器整齐地排列着。   温纳斯的军用飞行器混在其中,外表低调,毫不起眼,与旁边那些花花绿绿的私人飞行器相比,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朴素了。   可里面的风景,只有艾斯卡利看得见。   紫藤花在他面前盛开着,花瓣柔软,花枝轻颤,铃铛的声音缠绵。   然而,就在这方寸之间的旖旎还未散尽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是一群喧闹后轻松的交谈声,从马场的方向由远及近。   那边结束了一下午活动的虫族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边说边笑,朝着停车区走来。   温纳斯一下子就僵住,身体瞬间绷紧,原本柔软得不像话的骤然缴紧。   “嘶——”   直叫艾斯卡利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像是在忍,又像是在笑,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没当场失态。   温纳斯侧过头,紫色的眼眸透过车窗的缝隙望向外面。   那些虫族正在不远处说笑,有的在道别,有的在约下一次的聚会,没有谁注意到这辆不起眼的军用飞行器。   可温纳斯就是紧张,虽然脸面没什么用,但是他也没那么不知羞耻。   他知道军用飞行器的防震做得极好,知道车门紧闭的时候里面的声音传不出去,他甚至知道这辆车的车窗是单向透视的,外面看不见里面。   理智上他清清楚楚,可是身体不听理智的。   温纳斯整个人都僵硬了,像是在做一件不能被发现的、见不得光的事。   分明是合法的伴侣,分明是有证的,分明是名正言顺的,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姿势下,他还是觉得羞耻,电流一样窜过脊椎,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于是艾斯卡利将温纳斯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对方严严实实地罩住。   “嘘——”艾斯卡利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没事,看不见的。”   “老婆,别担心,我不动了,等他们走了再说。”   被这么一哄,温纳斯还真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软化,僵直的脊背重新弯出柔韧的弧度,他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花,终于等到了风停的时候,花瓣重新舒展,花枝不再颤抖。   温纳斯将脸埋在艾斯卡利的腺体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属于这个雄虫的气息——阳光、青草、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味道,干净鲜活,让人想一直一直闻下去。   就像是美味且无害的镇定剂,让温纳斯觉得找到了自己的应许之地。   好在很快,外面那些虫族终于散去了,引擎声此起彼伏地响了几下,然后一辆接一辆地驶离。   停车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偶尔吹过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温纳斯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来,带着一点沙哑,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走了?”   “走了。”艾斯卡利的声音带着笑意,胸腔微微震动,“老婆,现在只剩下我们了。”   温纳斯重新伸出手,重新勾住了艾斯卡利的脖子,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铃铛又响,风拂过花枝,重新舒展柔软的芬芳、盛开。 第95章 番外·艾斯卡利x温纳斯(下):按照艾斯卡利这个吃法,他就算是块葡萄口香糖都要被嚼烂了!!!   那一天之后,温纳斯直接送了艾斯卡利一个私人马场。   不仅如此,他还把白雪从赛马场接了出来,安置在新马场的专属马厩里,配了最好的饲养员和最宽敞的放牧场地。   后来,艾斯卡利约了西朗他们去新马场骑了几次马。   西朗骑着马在草地上撒欢,一边跑一边喊,哈哈大笑。   只能说,西朗和艾斯卡利也算是难兄难弟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全部都忙的要命,阿森德林也整天都公务繁忙,一点都脱不开身。   西朗也只能天天等阿森德林下班,而且非要比较的话,其实艾斯卡利比西朗好一点。   因为艾斯卡利和温纳斯还有婚假,而西朗和阿森德林早结婚了,压根就没有婚假可以放了,想约会都没理由溜。   所以艾斯卡利大概每隔几天就会约西朗去骑马,顺便聊聊天,唠唠嗑。   看起来,马场的风波好像就这样过去了,可只有温纳斯自己知道,并没有过去。   渐渐的,温纳斯开始留意艾斯卡利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间、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温纳斯不断的说服自己这是关心,是正常的伴侣之间应有的关注,可温纳斯心里清楚,这已经不是关心了,这是完全过分的控制,甚至过分到专门派虫跟着艾斯卡利。   以至于艾斯卡利每次出门,都隐隐约约感到有什么不对。   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实在是绷不住了,艾斯卡利去查了才发现跟踪他的是温纳斯的第二军团的,而且好几个艾斯卡利都很眼熟,他们难道以为穿上便服艾斯卡利就能认不出来了吗……   换了别的雄虫,要是发现自己被伴侣派人跟踪,恐怕早就炸了锅,摔东西、质问、冷战,甚至闹到要离婚的地步都不稀奇。   可艾斯卡利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他是真的没搞明白,温纳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来想去,跟踪他干啥?看他今天在马场骑了几个小时的马?还是看他中午吃了什么饭?   这有啥好看的,这没啥价值啊都。   但是,很快,艾斯卡利他就这么……接受了。   艾斯卡利吧,说好听点叫心胸宽广,说难听点就是神经大条,他躺平的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不就是被老婆派人跟着吗?跟着就跟着呗,反正他又不做亏心事。   再说了,这还省了他请保镖的钱呢。第二军团那是什么级别的安保力量?寻常人想请都请不到。   他倒好,老婆直接给他配上了,全天候、无死角、风雨无阻。   嘿嘿,老婆就是爱他。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所以,只能说,傻狗有傻福。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艾斯卡利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温纳斯的生日快要到了。   这可是他们结婚之后温纳斯的第一个生日,艾斯卡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搞一个像样的生日礼物出来。   自古以来,送礼物就是一个史前大难题。   送礼物总得讲究点,最好又有新意,又有惊喜,也就是surprise。   问题是,艾斯卡利现在去哪儿都被跟着,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停留了多久,全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还惊喜个屁啊?他还怎么偷偷摸摸地准备礼物?   这下艾斯卡利坐不住了。   这天晚上,温纳斯回来的时候,他直接开了口,甚至还挠了挠头:   “老婆,那什么……你能不能别让第二军团的同事跟着我了?”   闻言,温纳斯正在解军装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眸看着艾斯卡利,里面有某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判断什么。   然后温纳斯微微垂眸,看起来不是很高兴:“雄主发现了吗,雄主是不是生气了?”   艾斯卡利愣了一下:“倒也不是。”   他又挠了挠头,有点不知道怎么表达,“就是……不太方便。”   他总不能说“我要给你准备生日礼物,所以你别让人跟着我了”,那还叫什么惊喜?   所以艾斯卡利就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   温纳斯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说好。   艾斯卡利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后面几天他出门的时候仔细观察了一下,果然没再发现有人跟着。   他心想,老婆还是十分的讲道理的,说撤就撤,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可他不知道的是,温纳斯只是换了更优秀的跟踪者。   新换的是第二军团最顶尖的一批暗哨。   他们不靠近也不露痕迹,不留下任何可以被察觉的蛛丝马迹,像影子一样融在虫群中,就连专业的反追踪人士都难以察觉,更何况艾斯卡利这家伙心大,更加感觉不到。   关于艾斯卡利的消息追踪,依然每天准时准点地出现在温纳斯的终端上,只不过艾斯卡利自己不知道罢了。   离温纳斯的生日还有一个月。   从那天起,艾斯卡利他每天都会偷偷摸摸地去自己名下的另一处房产,而且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一天去一次,有时候一天去两次,时间不固定,但频率高得惊人。   他出门的时候鬼鬼祟祟的,像做贼一样东张西望,还专门挑温纳斯不在家的时间段出发。   这些事情,温纳斯都能从暗哨汇报上来的记录里面看到。   他告诉自己不要过问,什么都管的雌君会很容易惹雄主厌烦。   更何况,那是艾斯卡利自己的房产,艾斯卡利想去就去,温纳斯没有权利过问,也不应该过问。   可是念头这种东西,越是压着,长得越快。   两天后,温纳斯在帮艾斯卡利收拾换下来的衣服时,在袖口上发现了几颗小小的细钻。   就是那种衣服上常见的水钻装饰,还小得几乎看不见,要不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可能还不会温纳斯捕捉到。   “……”   他将那颗细钻拈在指尖,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低下头,仔细地检查了整件衣服。   不止一颗。   袖口和衣襟内侧零零散散地散落着好几颗,像是从衣服上脱落下来的。   可问题是,艾斯卡利所有的衣服都没有一件有这样的装饰。   毕竟艾斯卡利的衣橱是温纳斯一手打理的,简洁、舒适、低调是温纳斯一贯的审美,艾斯卡利的每一件衣服的来源温纳斯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么,这些细钻是从哪里来的?   温纳斯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没有声张,而是将那件衣服叠好放进洗衣机。   第二天,同样的衣服上,又发现了新的细钻。   第三天就不是细钻了,是几颗挂在衣服纤维上的小珠子,像是从什么饰品上脱落下来的。   第四天,温纳斯从艾斯卡利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截断裂的金属细链子。   温纳斯把那截链子攥在手心里,垂下眼眸,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细钻、珠子,还是饰品的碎片,上面都没有任何信息素的味道。   正常情况下,衣物上沾染的东西或多或少会吸附一些主人的气味,尤其是贴身佩戴的饰品,信息素的味道会更浓。   可这些东西干干净净,像……使用了信息素清除剂。   所以,那栋房子里有什么?有谁?是什么样的雌虫,居然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艾斯卡利每天不厌其烦地跑过去待上那么久,甚至还要小心翼翼地清除掉所有痕迹?   是什么样的雌虫,能让从来不会撒谎遮掩的艾斯卡利学会了偷偷摸摸,学会了隐瞒?   温纳斯不敢想,心越来越冷,像一块被丢进深水里的石头,不停地往下沉,不知何处是尽头。   后面几天,温纳斯对艾斯卡利都是冷脸。   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只给对方留一个后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分界线。   艾斯卡利每次想要伸手去搂他,触到的都是一片沉默的脊背。   被这么对待,艾斯卡利看起来有点懵,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可温纳斯就是不理他,艾斯卡利心里委屈,但还是热脸去贴冷屁股。   当然收效甚微,这招不好使了居然,几乎没有效果。   温纳斯都看在眼里。   他看得出来,艾斯卡利每天回来的时候其实有点累了,真像是把精力花在了外面。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雌虫?年轻的?漂亮的?温柔的?还是那种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笑的类型?   温纳斯这一生很少有败绩,但是或许在此刻,他输给了另一个雌虫。   他从青年时期开始就一直极其骄傲,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能得到,他爬出了家族的泥潭,坐上了军团长的位置,在老皇帝的阴影下活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完完整整地走了出来。   温纳斯从来没有输过,可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输给了谁。   这才是最讽刺的,他连对手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醒来之后,温纳斯直接去了军部,径直走进了武器库,拿了两把枪别在腰后,用军装外套盖住,转身大步流星地上了飞行器,设定目的地。   引擎启动的时候,温纳斯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但也只是片刻。   他宁愿真实的痛苦,也绝对不要虚假的幸福。   那一处房产是大平层,在主星繁华区,地段极好,安保极严,住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有身份有地位有头有脸的角色,包括各种政客、亿万粉丝的娱乐主播,还有广告费千万级别的明星。   正是因为安保做得如此之好,暗哨一时之间也没能找到机会进去。   不过有效信息也是有的,温纳斯的暗哨拆过艾斯卡利丢出来的垃圾。   根据照片来看,垃圾袋里的东西不多,就是一些生活垃圾,食物残渣、包装盒、废纸之类的,还有一些碎布,边角料,最多的是首饰的一部分,包括但是不限于断裂的链条、脱落的搭扣、散落的珠子、碎了的水钻。   没有找到任何安全套。   温纳斯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心里是极其愤怒的,但是他越愤怒脸上越看不出来,像结了一层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们居然连安全套都不用。   什么意思?是觉得不需要,还是根本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或者说,已经到了不需要考虑这种东西的地步了?   飞行器降落在那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温纳斯走出来的时候军装笔挺,腰间的枪被外套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走到大堂,前台的工作人员刚开口说“您好,请问您找哪位”,温纳斯就把盖着军部大印的搜查令给他们看。   前台的表情从职业微笑变成了不知所措,似乎刚要说什么,旁边的安保队长已经认出了温纳斯。   安保队长的脸色变了几变,像是想拦又不敢拦,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了一步。   “阁下,您——”   温纳斯看了他一眼,安保队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让开了路。   说实话,在这地方做安保,职业素质是最重要的,该拦的时候还是要拦的,可人家搜查令都拿在手上了,实在是拦不住啊!   做安保不是做炮灰,犯不着为了一个住户得罪第二军团长,更何况人家手里还有正经手续。   温纳斯冷着脸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了艾斯卡利那层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拢之后,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   温纳斯站在那里,看着金属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觉得可笑,他这辈子居然也有要去捉奸的一天。   电梯门开了就是一梯一户,出了电梯就是艾斯卡利的门。   温纳斯站在门前,没有给里面任何准备的时间,他掏出枪装上消音器,动作一气呵成。   “噗、噗。”两声闷响,门锁报废了。   温纳斯收枪,后退半步,抬脚猛的一击,又狠又准,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整扇防盗门轰然向内倒去。   里面的艾斯卡利正在沙发上打盹。   他今天干了一天的活儿,累得够呛,刚坐下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他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隔壁或者楼下在搬运什么东西。   然而“砰!”一声巨响,他家的门直接飞了。   我擦?!!!   艾斯卡利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在这栋房子里也是配了枪的,安全第一,这点安全意识他还是有的。   只见艾斯卡利猛的从茶几下面的暗格里摸出枪,上膛,举着枪,对准门口。   那一瞬间,艾斯卡利甚至心想,这年头怎么上门抢劫都这么嚣张了?这什么世道?   然后艾斯卡利才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雌虫。   温纳斯站在那里逆着走廊的光,像一尊杀神,他很少在家庭里,尤其是艾斯卡利面前流露出这一面,毕竟温纳斯流露出的大多都是柔情媚意温柔的一面,但是此时此刻却如此的冰冷。   好像锋利到碰一下就会划伤。   温纳斯看着艾斯卡利手里那支正对着自己的黑漆漆的枪口,他嘴角弯了一下:   “雄主,这么紧张做什么?”   闻言,艾斯卡利一个激灵,终于反应过来,他连忙把枪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温纳斯面前。   “天呐,老婆,我还以为是强盗要入室抢劫来着……”   他伸出手想去拉温纳斯,脸上的表情从惊魂未定变成了又惊又喜,   “话说你怎么到这了?”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等等等一下,不能进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温纳斯已经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艾斯卡利连忙追上去,声音都变了调:“老婆!老婆你别——里面没什么好看的!真的!我们回家好不好?你先听我说——”   温纳斯根本不听他说话。   他穿过玄关,走进客厅,推开主卧的门。   艾斯卡利跟在后面,猝不及防:“老婆,那个,主卧也没什么好看的,真的,你看——”   温纳斯在主卧站了一会儿,里面床铺整洁,窗帘半开,衣柜关着,空气中没有其他雌虫的信息素。   会不会藏在衣柜里?   温纳斯冷着脸打开衣柜看了一眼,里面只有艾斯卡利的衣服,不多,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   温纳斯皱了皱眉,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又去了次卧,次卧是空的,没有床没有家具,只有一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大纸箱靠在墙角,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然后是书房,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一台没合上的光脑。   温纳斯扫了一眼书脊,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普通的读物,有时尚版面的,甚至还有两本关于剪裁工艺的书。   全部看完,确实没有任何其他虫族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其他信息素的味道。   温纳斯站在那里,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这不可能,那些细钻、珠子……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   可是,这栋房子里确实没有别的雌虫,确实没有任何被藏匿的雌虫留下的痕迹。   难道是误会?这可能吗?   温纳斯转过身,正准备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了阳台上。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将阳台照得通透明亮,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物,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温纳斯的目光落在那几件衣物上……   是几件轻薄布料的小衣服,说“小”都是客气了,那些布料的面积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一条手帕大。   蕾丝、带钻、珍珠、薄纱、绑带、黑的、白的、紫的,每一件都让人看了脸红心跳。   还有几件没有见过的衣服,相对正常一些,只是因为没有见过,所以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牌,而且并没有任何吊牌。   艾斯卡利顺着温纳斯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捂住自己的脸。   “老婆别别别别别看!”   他马上反应过来,不应该捂自己的脸,应该去捂温纳斯的眼睛,于是艾斯卡利马上冲过去,一把抓住温纳斯的肩膀,连忙伸一只手去捂温纳斯的眼睛。   “不不不不,非礼勿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变态啊啊啊!!!”   艾斯卡利剩下的一只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的绝望。   温纳斯站在那里,看着艾斯卡利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他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温纳斯不相信巧合。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巧合,最后都被证明是精心设计的必然。   所以他不相信艾斯卡利每天往这栋房子跑、每天待上几个小时、每天弄得一身疲惫、每天小心翼翼地清除掉所有痕迹,结果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斯卡利!”   温纳斯转过身,猛的一把掐住艾斯卡利的脖子,咬牙切齿的将高大的雄虫往墙上抵。   艾斯卡利比温纳斯高,被迫微微低头看着他的脸:“那个……叫我干啥,老婆,咳咳,我的脖子……”   “解释。”温纳斯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个雌虫呢?”   艾斯卡利眨了眨眼睛,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被掐着脖子靠在墙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放,最终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一脸无辜地看着温纳斯:   “啥、啥雌虫啊?”   温纳斯却嗤笑一声,笑声不大,却让艾斯卡利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么遮遮掩掩干嘛?”   温纳斯怒吼:“都到这一步了,你在这里藏的那个雌虫,他到底在哪里?说!”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艾斯卡利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不太够用了。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温纳斯掐着他脖子的手腕,只摸到了一手冰冷。   “那个,那个,老婆,你是不是误会了?这里只有我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半句,“要是说雌虫的话,那也只有你呀。”   温纳斯盯着艾斯卡利,眼里却是酝酿着的崩溃:   “你不是说只爱我的吗!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都已经相信你了,为什么要这样……”   他掐着艾斯卡利脖子的手指松了一些,力气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流失。   “那你一开始干脆坦白算了。”   温纳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别说好看了,简直是让人心里发凉,   “一开始,干脆说你想要左拥右抱算了,我怎么会拦着你?你只要说明白啊……何必骗我呢。”   艾斯卡利真的越听越迷糊,他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温纳斯,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字,可消化了半天,只消化出了一个让他更加困惑的结论。   “不er。”   雄虫挠了挠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装傻,   “我左拥右抱?我什么时候左拥右抱了?我就是纯手工制作而已啊,我也没犯天条吧……?”   温纳斯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掐着艾斯卡利脖子的手却松开了。   他看着艾斯卡利那张无辜到让人想揍一拳的脸,声音冷冷的:“纯手工制作什么?”   “那个,那个。”   艾斯卡利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沙发。   温纳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沙发上堆着一堆碎布,各种颜色的,各种质地的弄得一团乱麻,有的还散着线头,乱七八糟的还有很多丝带。   碎布旁边是一台小缝纫机,看起来很新,像是刚买不久。   缝纫机旁边还有一个收纳盒,里面插着几把剪刀、几卷线轴、一小盒珠子和亮片。   温纳斯的目光在那台缝纫机上停留了片刻。   那台小机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宛如一个无辜的共犯。   “那个,就是,我寻思你生日不是要到了吗?我给你准备礼物来着……”   艾斯卡利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又有点委屈的音调。   闻言,温纳斯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艾斯卡利,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你说什么?”   此时此刻,艾斯卡利生无可恋地指了指那些挂在阳台上的衣服。   “那个,就是,就是我给你做的生日礼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当然了,我并不是全都想送你的……那些那个啥是我,呃,顺手做的,并不是真的要当成生日礼物的,太不正经了……”   说到“那个啥”的时候,艾斯卡利目光飘了一下,像是不敢直视温纳斯的脸。   黑色的带钻蕾丝是他仿照温纳斯之前的那一件做的,紫色的那件是他最满意的,面料软得像水,他想要温纳斯穿上它的时候像一朵在夜色里盛开的紫藤花,还有,黑色皮衣就很辣,超辣。   至于白色连珍珠的那件……艾斯卡利做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种款式应该也是可以做的吧?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顺手裁了裁缝了缝。   他本来真的没想把那些布料十分清凉的衣服送给温纳斯做生日礼物,不然那也太离谱了,艾斯卡利虽然有时候不太着调,但还不至于离谱到把这种东西包装成生日礼物递到老婆面前。   所以艾斯卡利做了一些非常正经的衣服,主要是衬衫、长裤,光是制版和做设计图就花了一个星期,参考了很多时尚杂志,还有很多成品图。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生日礼物,其他的情趣都是附赠品。   谁曾想温纳斯直接杀上门来,一枪打坏了他的门锁,一脚踹飞了他的门,把艾斯卡利所有的surprise掀了个底朝天。   “呜呜呜,老婆,你听我解释qaq。”   当场被抓包实在是太丢脸,艾斯卡利又捂上脸了,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的绝望,“我不是变态啊qaq——”   “而且非要说的话,要不是老婆你之前的那件给了我灵感,我也不会……”艾斯卡利嘟囔着。   温纳斯都气笑了:“你说什么?”   “不不不不不不,”艾斯卡利立马滑跪了,“是我下流是我变态,思想龌龊实在不可取,和老婆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偷偷摸摸的干嘛?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偷偷摸摸的。”温纳斯揪住他的衣领。   “那个那个,不是说要惊喜吗?要是被你知道了,那怎么还能算惊喜啊,哎,不对呀,老婆你是怎么知道的?”   艾斯卡利突然反应过来,他十分的憋屈,   “知道了就算了,老婆居然还这样误会我,我都伤心了!!!”   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一场大乌龙,温纳斯却有些不自然的撇过头去:“没什么……”   “有!必须有!老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到底是谁告的密?我要把他揍得开花!!!”   艾斯卡利表现得十分义愤填膺,甚至还撸了撸袖子。   温纳斯深吸一口气:“是我,是我不好。”   就像温纳斯了解艾斯卡利一样,艾斯卡利也同样的了解温纳斯,一看温纳斯这个表情,艾斯卡利突然灵光一闪:   “我靠,老婆,你该不会根本就没有把跟踪我的家伙撤掉吧?不会吧?”   完全被猜中了的温纳斯:“……”   于是当天,在这个客厅的沙发上,温纳斯被迫把这些小衣服通通穿了一遍。   一件一件地换,一件一件地展示,每一件都被艾斯卡利用那种灼热到近乎虔诚的目光仔仔细细地品鉴过。   而且,最后温纳斯不得不穿着各种衣服深度体验了开花的感觉。   有一说一,艾斯卡利眼光和审美通通都是在线的,其中,那件白色的最佳,面料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穿在身上像一层雾气,遮了比没遮还叫人移不开眼。   都说犹抱琵琶半遮面,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偏偏好巧不巧的,当天晚上温纳斯的发热期提前到了。   可能是因为这几天的情绪大起大落,又可能是被艾斯卡利折腾得太过,身体的节律被打乱了。   发现老婆突然变热情了之后,艾斯卡利干脆利落一把将温纳斯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卧室,准备大展身手。   于是,他们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整整三天。   期间,温纳斯反复地昏过去,又反复地被吻醒、被唤醒、被折腾醒。   他像一朵被暴雨反复浇灌的花,一次又一次地绽开,一次又一次地湿透,花瓣被揉皱又被抚平,花枝被压弯又挺起。   艾斯卡利年轻气盛,完全兴高采烈且不知餍足,而温纳斯给他的回应从最初的被动承受到后来的主动纠缠,从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到断断续续地叫他的名字。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温纳斯已经连瞪艾斯卡利的力气都没有了。   “嗯……”   雌虫瘫在被子里,紫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上,像一朵被风吹散的紫藤花。   艾斯卡利趴在他旁边,下巴抵在他肩头,用一种满足又带着一点“我是不是做过头了”的心虚表情看着温纳斯。   看得温纳斯想骂他两句,张嘴却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气音,然后就放弃了。   他的发热期还没过,只能任由艾斯卡利浇水、施肥、打理枝叶。   这次,发热期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清晨,温纳斯终于从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温纳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身边那个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的雄虫。   “……”   温纳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捏住了艾斯卡利的鼻子。   “唔唔。”   艾斯卡利被憋醒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温纳斯那张冷若冰霜又艳若桃李的脸。   他愣了一瞬,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心虚,又变成了讨好,最后变成了那种“嘿嘿嘿我知道错了但我不后悔”的傻笑。   温纳斯看着艾斯卡利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天,艾斯卡利,三天了,我连床都没下去过。”   三天了,床上简直是惨不忍睹。   又是汗,又是水,又是泪。   床单估计只能扔了,根本就没有任何洗的必要,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   艾斯卡利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一些:“嘿嘿嘿,老婆辛苦了。”   堪称屁股开花的温纳斯忍住了想把他踹下床的冲动,雌虫转过身,试图下床,然而脚刚踩到地面,膝盖就是一软。   “老婆!”   艾斯卡利眼疾手快地从背后捞住了他,把雌虫重新塞回被子里,裹好,连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艾斯卡利!”   温纳斯浑身酸的不行,一时之间咬牙切齿。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艾斯卡利之前都是收着力做的,而只要被艾斯卡利找到由头,绝对会不遗余力的猛猛干,居然把自己当成嚼不烂的葡萄口香糖一样嚼来嚼去,吃了又吃,含了又含。   ——按照艾斯卡利这个吃法,他就算是块葡萄口香糖都要被嚼烂了!!!   “在呢在呢。”   艾斯卡利把脸埋进温纳斯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老婆的香气,“老婆老婆,你好香啊,嘿嘿嘿嘿。”   而此时此刻,温纳斯只觉得自己的屁股和腰都很痛……   从那以后,为了安全起见,温纳斯的控制欲真的消减、保守了很多。   所以,这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以毒攻毒、另辟蹊径的对症下药呢? 第96章 番外·斐修x阿努(上):“可怜啊,好好一个雌虫,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这段时间,主星最大的新闻应该就是西弗·莱茵斯死了,而阿诺作为凶手被羁押,审判。   阿努作为莱茵斯家族名义上的财产,本该重新归属于莱茵斯家族为奴为仆,是西朗和阿森德林想尽办法,才将他从那个腐烂的家族中剥离出来,还他一个自由之身。   可自由来了,世界却依旧没有对他温柔半分。   哥哥被判刑的消息传来时,阿努刚失去腹中的孩子不久,身体的伤还未愈,心已经碎了第二次。   他把自己关在病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让阳光进来,门也关好了,找理由支开了护工。   那天上午的时候斐修忙得晕头转向,公司里有一场采访,一定要他去。   中午稍微吃了点东西,斐修就提着水果篮,他想着阿努或许愿意吃一点甜的,所以他挑了很多荔枝和红心的火龙果,其他的水果也七七八八买了一点。   经过斐修这段时间的努力,阿努似乎心情稍微好一点了,但是,阿诺被审判的消息一出来,斐修就觉得自己肯定要去看一下阿努。   按理来说,医院的护工会24小时看护,而且为阿努准备的也是医院的vip病房,各种疗养条件全部都是顶配。   斐修只是被拜托照顾一下阿努,并不是阿努的监护者,所以他今天既然这么忙,其实可以不用去。   但是斐修怕出事,所以哪怕中午没有午休都赶紧过去。   然而越害怕什么,或许就越会发生什么,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斐修愣住了。   床上空空荡荡的,压根就没看到阿努的身影,床头柜上放着之前斐修带来的那本诗集,翻开的那一页被水渍洇湿了字迹。   不知道这是水渍还是泪渍呢。   空气里弥漫着异样潮湿的寂静。   斐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听见了水声。   那种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被放大,莫名透露着恐怖、苍白、死寂的气息。   不好!   “阿努!”   斐修马上反应过来,卫生间的门被他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砰!”   而下一秒,斐修整个人都僵住了。   医院的卫生间里,白色浴缸里的水是温热的,冒着一点点热气,源源不断地从龙头里流出来,漫过缸沿,淌湿了整片地面。   斐修所寻找的阿努就躺在那一汪温水中,安静得像一尊被打碎的瓷偶。   雌虫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衣料在水面上漂浮,像一朵失去重量的云,或许会上升至天堂,或许会下降至地狱,他淡紫色的发丝散开在水中,随着微微的水波轻轻晃动。   他是一朵碎掉的紫罗兰。   阿努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合着,仿佛只是睡着了——如果忽略那满缸的、触目惊心的绯红色的话,如果忽略他手腕上面血淋淋的、几乎割断手的伤口的话。   很明显,水是温的。   阿努一定是故意的,因为只有保持体温不降,血液才会一直流淌,不会凝固,不会停下来。   他一心一意地想要离开,甚至连离开的方式都安排得那样安静。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斐修觉得阿努是很安静的性格,更深层次一点来说,就是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并且害怕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阿努应该是一个内心深处很柔软的灵魂,只是残酷的世界对他并不友善,阿努只能生出一层坚硬的外壳,而这一层坚硬的外壳……恰恰只是伤口结出的痂。   命运对阿努并不温柔,堪称残忍。   斐修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直接就扔掉手里的果篮,水果滚落一地,斐修着急地把手伸进那温热却殷红的水中,一把将阿努从水底捞了起来。   “阿努!阿努!”   阿努并没有回应,他闭着眼睛不知生死,浑身湿透,病号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瘦弱到几乎只剩骨架的轮廓。   对于一个雌虫来说,被打到流产对于身体的负荷绝对不小,哪怕是再怎么后续疗养条件跟上,伤害依旧不会减少。   阿努实在太瘦了。   苍白瘦削。   这个词非常可怕,因为无数的文学作品都将这个词与死亡相挂钩。   谁能和死神抢人呢?   不容任何犹豫,斐修立刻将阿努抱出去平放在床上,俯下身,捏住他的鼻子,托起他的下巴,将空气一口一口地渡进他的肺里。   这并不能算作一个吻,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对于斐修来说,这只是为了挽救一条逝去的生命的应急措施。   与此同时,斐修另一只手拼命地摁向床头的呼叫铃,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过用力了,几乎要把那小小的按钮砸进墙里。   “滴滴滴滴滴——!”   尖锐的铃声刺破了走廊的寂静,护士站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   斐修持续的跪在冰冷濡湿的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做着人工呼吸,从阿努身上留下来的水渍浸透了他的裤腿,一片冰凉。   在这个世界里,死亡并不少见,但是斐修无论如何都不认为阿努是应该去死的那一个。   “阿努……别死。”   斐修莫名心慌。   “别死,阿努,你哥还在等你。你不能这样……”   他没有说完,医生和护士已经冲了进来,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围成一圈,各种仪器开始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斐修站在墙角,浑身湿透,水果散了一地,不知道被谁踩碎了,红心火龙果的汁液在地上不断的蔓延开来,就像血,触目惊心,满地冰凉,或许是粘稠的。   斐修心情糟糕,且很后悔,他很后悔买红心火龙果。   哪怕后来阿努因为抢救及时而救回来了,但是斐修依旧觉得不舒服,以至于,之后的很长时间,他对于红色的水果都不太喜欢。   ——   阿努被抢救回来的那天晚上,病房里的灯只开了一盏。   昏黄的光落在苍白的床单上,阿努睁着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天花板,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是灵魂被掏空了一块。   他的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成为这间屋子里唯一还有节奏的东西。   斐修在走廊和医生交谈完毕之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把路东去监狱的事情告诉了阿努。   “本来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但是我也是刚刚才接到消息,路东已经跟着你哥哥过去了,路东说会保护好他的,让你不用担心。”   现在说任何安慰开导的话都没什么用,不如说点实际的。   闻言,阿努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斐修。   雌虫淡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明,像是蒙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薄雾,这场无尽的雾,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阿努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上还残留着被抢救时留下的细小伤口,可能是斐修给他人工呼吸的时候不小心磕出来的。   明明受了那么多苦,可是阿努却很小声地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想到居然得到的是对方的道歉,斐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阿努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明明刚刚从死神手里被硬拽回来,浑身是伤,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痛,也不是哭诉,而是道歉——为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而道歉。   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情。   斐修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习惯了在开口之前先把所有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但此刻他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真正有用的不是说什么,而是做什么。   阿努的心理状态明显不对。   安静有时候并不是个好兆头,因为安静不是释然,如果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更深的地方,那么迟早会再次决堤。   从那天起,斐修来病房的次数变得频繁了一些,不再只是偶尔过来探望,而是几乎每天都会抽时间过来坐一会儿。   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有时候会讲一些外面发生的趣事,偶尔还带着工作用的终端在旁边处理一会儿公务。   斐修还特意为他预约了心理治疗师。   阿努没有拒绝,很平静的接受了,后面也正常去了好几次心理疗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阿努的情况渐渐有了起色。   他开始愿意吃一点东西,偶尔嘴角也会牵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斐修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一点水果。他会在病房把水果洗好、切好,装在干净的玻璃碗里,放在阿努伸手就能够到的床头柜上。   只是他再也没有带过红色的水果。   有一天下午,阳光难得地好,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落在病床的一角。   这种好天气,很容易出现好消息。   斐修削着一个雪梨,薄薄的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在半空中轻轻晃荡,他一边削皮一边说:   “阿努,不要对自己太过苛待。这些事情并不是你的错,医生说你的身体状况已经好很多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差不多也可以出院了。”   阿努安静的眼睛里映着斐修低垂的侧脸,映着那一线阳光里浮动的细细尘埃,微风吹过,尘埃浮动。   是心动,还是风动呢。   风动无声,心动也无声。   “请您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大概过两天就出院。”   阿努抿了抿唇,说,“这段时间谢谢您,阁下。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我可以报答您,您有任何吩咐,请千万要告诉我。”   斐修却笑了笑,把削好的梨子放在床头的玻璃碗里,他甚至还把一片一片的梨子削成小兔子的形状。   “阿努,能够帮助你,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这本身就是回报了,当然,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的话,我以后一定会来找你帮忙的。”   阿努垂眸,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他这辈子,没有见过像斐修这样的雄虫。   不是说他见过的雄虫少,恰恰相反,他见过太多。   身为军雌,后来又是莱茵斯家族的雌侍,莱茵斯家族乱的很,社交聚会也很多,什么样的雄虫阿努都见过:傲慢的、残暴的、贪婪的、虚伪的……剥开那些光鲜亮丽的身份外衣,内里大多是一样的腐烂。   在阿努的认知里,雄虫应该是像西弗那样的,暴躁、自私、把雌虫当成可以随意打骂的物件,高兴了就少打两拳,不高兴了拳打脚踢。   雄虫的温柔是有条件的,他们的耐心是分场合的,他们的体贴……阿努甚至不确定“体贴”这个词能不能和“雄虫”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但斐修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他温柔却并不带着施舍,他体贴,却没有刻意为之的殷勤,这样的雄虫根本就不像雄虫。   有时候,阿努反倒希望斐修能更“普通”一些。哪怕有一点点不耐烦,有一点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也好,这样他就不至于如此无可救药的喜欢上这个雄虫了。   可是斐修偏偏就是那么温柔,体贴,耐心,细致。   有时候阿努看着斐修在他床边削水果的侧影,会恍惚觉得眼前的一切是一场梦。   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个淡金色头发的雄虫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留下他一个人躺在这间冰冷的病房里,重新面对那些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斐修太过完美了,完美到让阿努觉得不真实。   可他心里又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是真的,真实得让阿努害怕。   他害怕自己会习惯这种温柔,会贪恋这种温情,会在这片从未见过的温暖里不知不觉地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无论怎么看,一个累赘都不应该有那种心思,当然也不配有,太不合时宜了。   阿努不仅仅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他甚至觉得,是他害了他的哥哥。   如果不是他,哥哥也不会去杀西弗,如果他没有流产,如果他没有在那一天倒在血泊里……哥哥就不会走上那条路,不会被判刑,不会被流放到那座地狱一样的黑色监狱。   阿努不是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他想过很多次。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在那些药物作用下昏沉又清醒的夹缝里,他反复地想:如果当时动手的是我,如果是我杀了西弗,那现在坐牢的就是我了。   不是哥哥,是我,本就应该是我,本就应该是我啊。   内疚像刀一样日日夜夜地割着阿努,再加上流产之后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腹腔里挖走了,留下一大块血淋淋的空洞,身心在双重极其糟糕的状态之下,纵使是钢筋铁骨,也坚持不住了。   更何况都是血肉之躯罢了,哪来的真正的钢筋铁骨呢。   阿努记得那天浴缸里的水是温热的,很舒服。   他想,如果能在温暖中安安静静地走掉,大概是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温柔了。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阿努从前不信命,现在信了,命运从来都是欺软怕硬的,它打碎了你最珍贵的东西,还要踩上一脚,让你看清楚自己到底有多么微不足道。   水里很温暖,阿努以为自己会沉下去,在那片温热的水里一点一点失去意识,然后永远地、安静地离开。   他甚至已经感觉到那种下沉的轻盈了,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痛苦变得越来越远。   然而意外出现了。   穿过温热的、被染红的水,有谁攥住了他,把他从已经踏进去一半的死门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阿努怎么可能不喜欢斐修呢?   但阿努把这份喜欢藏得很好,他没有说出来,他觉得没有必要说出来。   如果早一点遇到斐修,阿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追求。   但是,现在,阿努已经结过婚了,他的身体上留着别的雄虫留下的标记和伤疤,他的腹部曾经鼓起过另一个生命的轮廓,虽然那个生命最终没能来到这个世界。   而且,医生说,他的生育功能很可能已经废了,以后大概率再也不能怀孕了。   在这个以生育为核心的虫族社会里,一个不能生育的雌虫,尤其是已经结过婚、流过产的雌虫,几乎等于被贴上了“残次品”的标签。   太糟糕了。   明明只是一场糟糕的婚姻,却几乎要了阿努的半条命,连带着把他的勇气、骄傲和那一点点残存的、想要被爱的期待,都一并葬送了。   所以命运真是残忍啊。   在阿努忍受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之后,才让他遇到这样一个让他心动的雄虫。   现在他什么都不配期待了。   他只能把自己龌龊、无用的不该有的心思一层层压下去,然后用最得体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对斐修说“谢谢”。   谢谢您来看我。   谢谢您带的水果。   谢谢您帮我预约了医生。   谢谢您。   阿努想,就这样吧。   不要贪心,不要给斐修添麻烦,不要让斐修觉得厌烦。   毕竟,他已经给斐修添了太多的麻烦了。   后来,斐修很快有了工作调动,要外派一个月去做特殊采访。   斐修走的那天,阿努刚好出院。   阿努办理完手续,拎着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小包,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头顶自己的那个靠窗病房。   虽然心里不想承认,但是他其实有些舍不得这些日子的,因为那个时候斐修很尽力的在陪着他。   现在,已经没有借口了。   阿努出院之后就回了军部,重新穿上那身熟悉的军装,回到第一军团继续工作。   然而,并不是穿上那身衣服,就可以变回从前。   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不过百来步的距离,阿努却像是走过了一条被无数视线钉住的审判路。   有同僚看到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点头致意,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怜悯——“可怜啊,好好一个雌虫,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有曾经的战友迎面上来,拉住他的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语气真诚,握手的力道也真诚,可阿努只是笑了笑,道了谢,然后把手抽回来。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目光。   有些虫族从他身边经过时,会刻意加快脚步,仿佛他身上沾着什么洗不掉的肮脏。   而且更过分的是,他们窃窃私语刚好控制在他能听见的音量。   “就是那个啊……”   “哇,杀了自己雄主的雌虫的弟弟”   “听说还流过产,啧,要我说,当时肚子里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   闲言碎语这种东西,说的无非是把别人的痛苦碾碎了、嚼烂了,再添油加醋地吐出来,供人消遣。   越说越难听,越传越离谱。   从“阿诺杀了西弗”变成“阿诺勾引外虫”,从“阿努流产”变成“不知道怀的是谁的野种”,仿佛不把一个灵魂的尊严踩进最恶心的泥里,那些嚼舌根的人就不甘心。   没有谁关心真相是什么,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指指点点的靶子,以供消遣罢了。   那些闲言碎语阿努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他的心已经很麻木了,那些话落在耳朵里,阿努已经学会了把软弱的自己藏起来。   现在阿努孤身一人,他没有哥哥陪伴了,所以他变得更加的冷漠了。   其实想想看,回到第一军团也挺好的,如果有机会的话,他甚至可以探听到哥哥的动向。   只是每当那些难听的话钻进耳朵的时候,阿努就会在心里默默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等一个月过去,斐修就回来了。   到那时候,他或许还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不必说话,不必靠近,只要远远地看一眼,他就满足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训练,出勤,吃饭,睡觉,规律得像机器,冰冷得也像机器。   所幸的是,军部隔壁就是军医院,医生定期会给他做心理评估和身体检查,药品和心理治疗都没有断过。   那些穿白大褂的亚雌都很认真,会仔细地记录他每一次的变化,会在量表上勾出一个个选项。   白天或许还可以靠体力训练麻痹自己,可是夜里就不一样了。   夜幕一落下来,白天可以压住的念头就开始翻涌。   阿努很思念斐修,那点微小的、卑微的念想,是阿努灰白世界里唯一还能发出光的东西。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在他心底响起来,讥讽又冷意,像一条湿滑的蛇缠上阿努的心:   星潮的记者明明不太外派,也不会有临时调动,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斐修突然就要外派一个月呢?   难道真的不是为了躲你吗?   心思翻涌,阿努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很细的一线落在床尾,像一道冰凉的伤痕。   阿努没有反驳那个足以让他受伤的想法,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反驳的底气在哪里。   关于那个答案,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阿努都没有资格去向斐修追问,尽管他有斐修的私人联系方式。   他没有资格。 第97章 番外·斐修x阿努(中):阿努哀求地抬头看着斐修,目光甚至有些凄怯。   一个月还没到,军部的迎新晚会就如期而至。   每年这个时候,新兵入伍,军部总要热闹一番,算不上什么盛大的庆典,但也算是在枯燥的军旅生活中难得的一点调剂,大家聚在一起,吃吃东西,聊聊天,偶尔跳两支舞,觥筹交错之间,也算冲淡了几分军营的冷硬气息。   阿努也要去,因为他负责接收一部分自己部队的新兵,无论如何都推不掉。   这天,他穿好军装,戴上军帽,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镜子里的雌虫神色冷淡,却并不颓废,好像终于从糟糕的上一段婚姻之中走出来了一些,只是依旧有些苍白,淡紫色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压在帽檐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了两眼镜子,便移开了视线,转身出门。   晚会在军部的大礼堂举行,灯光调得很暖,长长的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和饮品,因为这种场合很多时候也会有雄虫参加,所以点心和饮品是必备的。   新兵们还有些拘谨,三三两两地站在角落,老兵们倒是放得开,端着酒杯穿梭其间,笑声此起彼伏。   阿努站在虫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安静地看着不远处那些年轻的面孔。   阿森德林上将上台讲完话后,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阿努。”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阿努耳中。   阿努微微一怔,连忙站直身体:“上将。”   阿森德林在他身侧站定,目光扫过那些从四面八方飘来的窃窃私语和或明或暗的视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阿努,语气带着几分宽慰:   “最近听到一些的闲话,不要放在心上。”   阿努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点了点头:“是。”   阿森德林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其实今年军部还入了很多新的文职雄虫。”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其中有一个,你应该认识。”   阿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什么?”   阿森德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朝他身侧某处微微抬了抬下巴。   阿努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在舞台的侧方,灯光没有那么亮的地方,一个扛着相机的雄虫正半站在那里,镜头对准着人群的方向。   这个雄虫有浅金色的头发,高挑的身形,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军装。   他在拍这里,不知道是在拍谁。   世界在那一瞬间忽然安静了。   周围的喧闹、酒杯碰撞的声响、新兵们的谈笑声,全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努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胸腔上,重得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震动起来。   所谓心如擂鼓,也不过如此了。   一个月还没有到,斐修居然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出现在这里,还穿着军装,这种军装是文职穿的,代表斐修他以后会留在军部。   一瞬间,阿努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周围的虫来来往往,光影交错,可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了那个雄虫。   阿努看到斐修抬起头,往这里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穿过虫群,穿过暖色的灯光,穿过阿努胸腔里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冰原,落在他心上,烫出一个深深的印记。   很快,斐修放下相机,朝他走过来了。   “阿努,好久不见。”   斐修的语气很轻快,像是他们只是隔了一个周末没有见面,而不是将近一个月。   他笑着跟阿努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旁边的阿森德林,立正,举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阿森德林上将。”   阿森德林颔首回礼,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你们好好叙旧吧,”他语气随意,“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森德林的身影消失后,两个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斐修偏头看着阿努,微微挑眉,那张过分温柔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点的疑惑,像是不太理解为什么阿努会露出这样一副愣怔的表情。   “快一个月了,怎么都不联系我?”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单纯的带着点笑意的疑问。   阿努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干涩:“我……我不知道阁下回来了。”   “哈哈,我也没想到那边结束得这么快。”   斐修笑了笑,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晚会的灯光,像是盛了一整片暖色的星河,俊美非凡。   “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嗯,我想看看你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有点坏心眼。   此时此刻,阿努觉得这个晚会上所有的灯光都凝聚在了斐修身上。   连灯光的光线仿佛都在刻意偏爱这个雄虫,落在他的浅金色发丝上和眉眼之间,将雄虫衬得温柔又明亮。   实在是太过耀眼了。   阿努曾在无数个深夜告诉自己,远远地看着就好,不需要靠近,不需要拥有,可是此刻斐修就站在他面前,近到可以看见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细小阴影,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气息,直到这个时候,阿努才发现,那些自我安慰的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贪心不足蛇吞象。   好想靠近,想得心脏都在发疼。   像是飞蛾扑进了火里,不是不知道会烧死,而是那火光太温暖了,乃至于会烧死也心甘情愿。   然后阿努居然听到斐修说:“今天你也很漂亮。”   阿努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军装制服,军帽,和平常一模一样的打扮,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非要说的话,阿努今天甚至没有刻意整理过,因为根本没有想到会见到斐修,他以为还要等好几天。   有什么漂亮的呢?   所以阿努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只是斐修的一句客套话,是社交场合里礼貌又无伤大雅的寒暄。   可哪怕是客套的话,也让阿努觉得欢欣。   那颗因为斐修的离开而沉睡了很久的心脏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了颤。   阿努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谢谢您。”   斐修却像是察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点点的迟疑。   他了然,举起手里的相机,歪了歪头:   “你要看一下吗?我刚才给你拍了一张照,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可以看完之后删掉。”   阿努怔住了:“给我拍的?”   刚才他以为斐修在拍阿森德林。   因为第一军团的军团长出席活动,理所当然需要很多场面照,阿努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镜头对准的方向,从始至终都是他。   斐修点了点头:“对。因为觉得那个时候你特别漂亮,所以忍不住拍了一张。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坦荡,仿佛“你特别漂亮”这件事不是一个客套,而是一个事实。   斐修把相机递过来,微微侧身,让屏幕对着阿努的方向。   阿努低下头去看。   照片里的雌虫站在暖色的灯光下,神色淡淡,他正在和阿森德林说话,斐修按快门的时间掐得正好,画面里没有拍进阿森德林,只有阿努漂亮的侧脸。   灯光将阿努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细腻,淡紫色的短发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雌虫的表情算不上笑,甚至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疏离,但那种冷淡不是拒人千里的冷,而是润月似玉。   清冷,温润,又有十分主观的柔媚。   确实是好看。   如果上帝天然的是偏爱斐修的话,那么斐修就把这种偏爱同样的赋予了阿努,就像这张照片里的一样,灯光、角度都把握的恰到好处。   照片最能够反映出摄影师的想法。   所以,或许在斐修眼里,阿努确实是这个样子的,确实是漂亮的。   阿努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愣了很久。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垂在身侧,没有敢去碰那个相机。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心动来源于千千万万个瞬间,在阿努荒芜了太久的胸腔里,不可阻挡地破土而出。   斐修笑着问他:“怎么样?好看吗。”   雄虫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弯成温柔的弧度,耐心地等待着阿努的回答。   阿努只能木讷地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光照晃了眼的小动物,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斐修似乎并不介意他这笨拙的回答。   他笑了笑,将相机从手里摘下,妥帖地挂在脖子上,然后从边上的桌子上端过一杯香槟。   金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气泡细密地升腾,斐修把手里这杯递到阿努面前,主动去碰了碰阿努手里的那一杯。   “Cheers。”他说。   那声清脆的碰杯声落在阿努耳中,像是一个启动的讯号。   阿努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酒杯,仰起头,一口气将整杯香槟灌了进去。   金黄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事实上,阿努太慌张了,以至于喝得太急了,根本就来不及品味什么口感或香气,只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胸腔里漫上来,最后全都冲上了脸颊。   斐修只来得及抿了一小口,转眼就看到阿努手里的杯子已经见了底,他微微一怔,随即像是被阿努这副紧张过头的样子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我……”   阿努握着空杯,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可是他实在不太擅长说什么。   “阿努,放轻松些,我也觉得这个香槟很好喝。”   斐修看着他那副局促的模样,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将自己杯中剩下的香槟仰头饮尽了,也算是陪了一杯。   他知道阿努在紧张,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让阿努紧张成这样。   然而这一小片角落里的互动,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种风景。   迎新晚会的气氛本就不受拘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虫群中,总有那么几道目光是不怀好意的。   尤其是当话题的中心人物恰好也在场的时候。   阿努这个名字在过去一个月里出现在太多虫族的嘴边——离过婚,流过产,哥哥杀了雄主被流放,自己从莱茵斯家族被剥离出来,狼狈不堪地回到了第一军团。   这些事情,随便拎出来一件都足以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何况是全部叠加在一起。   热度过了一个月却并没有散去。有时候,越是耸人听闻的传言,越经得起时间的发酵。   军部虽然大,但消息传递从来都不慢,闲话像长了腿,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从食堂传到训练场,从某几个军官的私聊窗口扩散到更多虫族的耳朵里。   所以当大家看到阿努今晚出现在迎新晚会上的时候,目光就已经落在他身上了。   而当他们看到,那个最近话题中心的阿努,正与一个雄虫站在一起时,那些目光就变了味道。   “那是谁啊?新来的文职?”   “不知道,没见过,但是是个雄虫唉,长得真可以。”   “啧,你看他们站得多近。阿努不是刚离婚吗?这就又搭上了?”   “人家本来就是浪的很,找雄虫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是这速度也太快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早就——”   话说一半,留一半,未尽之意比说出口的更恶毒。   有说的直接的,那自然也有隐晦的。   另一边,几个站在不远处的雌虫军官端着酒杯,视线毫不避讳地在阿努和斐修之间来回扫动。   他们打量阿努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你能撑到几时”的冷眼旁观。   还有些虫族甚至连遮掩都懒得做,直接交头接耳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虫听清。   “这个雄虫看起来条件不错啊,怎么就……”   “可能是被缠上了吧,阿努那个样子,好不容易有个雄虫愿意跟他说话,还不赶紧抓住那不是傻子吗。”   “也是,毕竟离过婚,又流过产,能找到什么好的。”   “你小声点。”   “怕什么,本来就是嘛,那种离过婚的,也不知道人家雄虫看上他什么了。玩玩而已吧,谁还会当真啊。”   “也真是,不知道避嫌。”   猎奇,耻笑,幸灾乐祸,还有居高临下的、等着看一个笑话的优越感,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且尖的针,扎在阿努已经伤痕累累的脊背上。   早已千疮百孔,也无所谓再来几次了。   那么多目光里,也有一小部分是同情和担忧,但是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无论是可怜还是鄙夷,无论哪一种,都像一层薄薄的霜,从阿努身上无声地覆过去。   阿努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留下来,会连累斐修也被那些目光打量,走开的话,又显得太刻意,像是在承认什么龌龊,且有可能会惹得斐修不高兴。   无论如何,阿努不希望斐修不高兴。   他不敢去看斐修的表情,只能安静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囚徒,无处可逃,无路可走,等待着宣判。   斐修显然也听到了。   他的笑意没有立刻散去,但那双棕色的眼睛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   很不明显的一步,甚至连阿努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变化,但旁观者清,斐修的身体微微侧过来,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将阿努从那些窥探、不善的视线中隔开了一些。   不管那些低劣的目光,斐修神色如常地和阿努聊天,大概就是说他这一个月在干什么,主要是去了偏远星系做战地报道,为入职军部做准备。   他在星潮公司做的是主播,但是,主播就需要考虑数据和热点,斐修却更想做正统的记者,所以他一直都打算去军部。   这次时机到了,斐修用外派机会来换取一个相当于入职前实习的机会,之前就过了笔试,回来之后,过了面试之后就入职军部了。   阿努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斐修讲述着偏远星系的见闻,时不时点一下头。   他像终于等到潮水的干涸的河床,贪婪地感受着那一点点斐修的味道。   阿努其实心里很高兴,因为斐修在军部之后,他们见面的机会肯定会更多。   能多见几面,当然是好的。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点头致意,阿努就很高兴了。   无论如何,只要不给对方带来麻烦的话,这样微小的、卑微的念想,应该不算过分吧。   ——   只是没有想到,斐修入职之后,关于他们的传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主要是因为,斐修和阿努越走越近了。   他们经常一起吃饭,有时候斐修还会把自己做的饼干或者甜品之类的拿过来给阿努,送的光明正大,送的堂堂正正,一点都不藏着掖着,也不遮遮掩掩。   偏偏斐修很受欢迎,军部里的雄虫本就稀少,稍微体面一点的都会被捧上天,何况是斐修这样性格温柔,长得又好,说话永远不急不躁,对待任何虫都保持着恰如其分的礼貌和善意的雄虫。   显然,斐修不是那种会刻意散发魅力的类型,可正是这种不自知的温柔,反而最容易引起心动。   雄虫的身份,俊美的外表,温润的性格——斐修几乎具备了大部分让雌虫心动的条件。   向他示好的雌虫不在少数,有含蓄的,有直接的,有借着工作之名靠近的,也有大胆表白的。   斐修对所有虫都温和有礼,但却很明显保持着边界感,可是这样的雄虫,却偏偏愿意和阿努这种已经离了婚的二手货在一起。   恶毒的传言像是长了翅膀,在军部大楼的每一层走廊、每一间茶水间、每一张餐桌旁飞来飞去。   得不到就诋毁这种劣根性,似乎在哪里都不会失效,反而越是封闭的环境,越是容易蔓延,像霉菌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每一个角落。   茶水间里,几个新兵围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酸溜溜的劲头。   “也真是够有手段的,一个离过婚的雌虫,还能把雄虫迷成这样。”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斐修阁下那么优秀的雄虫,怎么就……眼瞎了呢?不会是被威胁了吧?”   “怎么可能!说不定人家就是看不上好的,偏要去捡别的雄虫用过之后不要的二手货。”   “有的平民雄虫不就是这样嘛,有特殊的癖好。”   “应该只是玩玩而已吧……毕竟阿努当时被莱茵斯家族赶出来的时候,按照法律来说,身上的财产都被剥夺完了,就是净身出户的。”   “……居然连钱都没有?那真不知道斐修阁下看上阿努什么了。哦——说不定是想要走仕途呢,毕竟阿努是阿森德林上将的亲信,从政治立场来说,是值得一试的。”   “你说什么呢?阿森德林上将的亲信可不少,哪里就看得上阿努了。”   “就是就是……”   看得出来他们说的很起劲,可是当那几个新兵终于灌完水、嘻嘻哈哈地端着杯子转身时,他们的笑声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只见阿努站在茶水间门口,而斐修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拿着一个空杯子,显然是打算过来接水的。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听到了多少,最糟糕的可能就是,一字不落,全都听进去了。   “阿、阿、阿努上校……”那个刚才说得最起劲的新兵脸色唰地白了。   “我、我、我们刚才不是有意的……”另一个新兵磕磕巴巴地找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神飘忽不定,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水杯里。   阿努没有说话,他冷冷地看着他们,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几个新兵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腿都软了。   不管怎么说,阿努在军部的职位比他们高,更有话语权,更何况,这一得罪还顺带得罪一个雄虫,在军部这种地方,得罪雄虫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一不小心那是要吃军棍的。   然而他们正要继续道歉,却听到斐修忽然笑了一下。   阿努的心在这一瞬间猛地提了起来。他太害怕了,他害怕斐修听到那些话之后会像别的虫一样开始重新审视他、打量他、然后退开。   那么,这一个月以来得到的那些温柔,那些饼干,那些夹到碗里的菜,那些不经意的对视和恰到好处的关心……会不会在这一刻全部碎掉?   阿努不敢看斐修的表情。   他垂着眼,站在斐修身侧稍微靠后的位置,像一只随时准备转身逃开的猫,浑身紧绷,淡紫色的睫毛剧烈地颤着。   斐修则看了一眼那几个新兵胸口别着的姓名牌,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都记住了。   记完之后,他说:“有些话,我听不到就算了,可是要是被我听到了,那就是你们倒霉了。”   那几个新兵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斐修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你们的名字我都记下来了,会反馈给你们的长官的。相信你们的长官很乐于整治一下队伍里的风气。”   军部最看重纪律和风气,这种事情一旦捅到长官那里,轻则训斥写检讨,重则记过影响晋升,而这些新兵,才刚刚入伍,正是最经不起风浪的时候。   他们面面相觑,面如土色。   斐修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拉着阿努走进了茶水间。   那几个新兵傻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敢走,也不敢再进来。   他们在茶水间门口踟蹰了好一会儿,互相推搡着,终于有雌虫鼓起勇气开了口:   “那个……斐修阁下,十分对不起……”   闻言,斐修并没有回头,依旧在接水。   阿努倒是抬起了眼,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只一眼,那几个新兵就像被冻住了一样,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再也不敢吭声了。   很快,斐修的水接好了。   他把自己的那杯放在一边,又拿起阿努的杯子,重新按下开关,热水汩汩地流进杯里,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浅金色的发梢。   “你们不用这么害怕,也不用站在这里。”   斐修的语气依旧温柔,像是在宽慰几个做错事的小孩,   “这些事情该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都交给你们的长官判断。我也不是针对你们的意思,还是那句话,只能说,撞上我算你们倒霉吧,回去吧,好好等处罚。”   斐修说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可那几个新兵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只能咬咬牙,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茶水间里只剩下了饮水机低沉的嗡鸣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斐修把接好的水杯递给阿努。阿努伸出手去接,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想要握住。   “谢谢。”阿努说。   斐修握着水杯的另一边,虽然力道不大,但也没有松开。   阿努愣了一下,不明所以,抬起头对上斐修的视线。   “其实……”斐修说,“他们说的一部分话是真的。”   阿努怔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一部分?是哪一部分?是“净身出户”的那部分?是“二手货”的那部分?还是“玩玩而已”的那部分?   无论是哪一部分,阿努都不想听。   别的虫族说阿努,阿努无所谓,可是斐修如果说他的话,他怕自己真的承受不住。那么多虫族都觉得阿努该去死,一死了之,但是只要斐修觉得阿努应该活着,阿努就会好好的活着。   阿努哀求地抬头看着斐修,目光甚至有些凄怯。   可斐修没有给阿努任何逃避的机会,他盯着阿努的表情,缓缓开口说:   “我喜欢你,我爱重你,阿努,这么久了,你难道一直都没有感觉出来吗?” 第98章 番外·斐修x阿努(下):堪称朋友圈内最快速度的闪婚。\n   阿努并不觉得斐修居然会喜欢自己,或者说,他自以为斐修根本没有理由喜欢自己。   毕竟阿努离过婚,流过产,净身出户,现在连生育能力都废了。   非要说的话,阿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斐修,既不能像有的雌虫那样提供财力支持,也不能像有的雌虫一样可以为斐修的仕途摆平一切,甚至连站在斐修身边的资格,都是靠斐修的温柔施舍得来的。   这样的阿努,到底有什么值得斐修喜欢的?   所以,骤然听到斐修那句话,阿努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也不是受宠若惊,而是犹豫。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样开口才不会显得不识好歹。   “其实……您不用这样同情我,可怜我。”   “同情?”斐修却摇了摇头,“可是,我不会因为同情谁而想要和他在一起。”   闻言,阿努有些瑟缩。   他知道斐修说的是真话,可这份真话落在他的耳朵里,反而让他更不安了。   不是同情,那是什么?   他真的想不出来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斐修喜欢的东西。   于是阿努咬了咬牙,像是下定决心要把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剖开来,摊在斐修面前。   因为要把伤口剖开,阿努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从莱茵斯家族离开的时候,确实是净身出户的,所以我的资产很少,流产之后,医生说……我失去了生育能力。”   说完这句话,阿努就不敢抬头了,淡紫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在等斐修沉默,等斐修犹豫,等斐修脸上出现那种世俗出现过太多次的带着怜悯又带着退却的表情。   “这样吗。”斐修沉思了一下。   就这一下,阿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他太矛盾了。   一方面,他盼着斐修不要在乎这些,盼着斐修可以什么都不管地占有他,把他从这片泥沼里拽出去,另一方面,他又不停地告诉自己,你配不上,你配不上,你配不上。   这两种念头像两根绳子,从两个方向死死地勒着,勒得阿努喘不过气,几乎要将他绞杀。   然而下一秒,他听到雄虫说——   “我有钱啊。”   阿努愣住了。   “虽然说不上大富大贵,但是养我,养你,那还是绰绰有余的。”斐修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是。   斐修说的话却让阿努难以理解。   然而斐修一边说,一边笑着靠近了阿努,雄虫手臂微微张开,几乎呈现出一个半拥抱的姿势,将阿努笼在自己的身影里。   阿努被他罩着,他抿了抿唇,声音更小了,带着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的自惭形秽:   “可是,我好像并不能为您带来什么……这样对您有什么好处呢?”   斐修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权衡,只有很纯粹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我得到了你啊。”   闻言,阿努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喜欢你,阿努。”斐修继续说,“而且我也很孤单,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陪着我。”   阿努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喜欢阁下的雌虫很多,阁下怎么会孤单呢?”   他是真的不解,斐修这样的雄虫,走到哪里都是虫群的焦点,从来不缺仰慕者,怎么会孤单呢?   闻言,斐修笑了笑,伸出手,一下子搂住了阿努的腰。   阿努的腰偏细,但又很劲韧,像一枝永远不肯屈服的竹,被风压弯,却不折断,被雪覆盖,却依旧挺直。   斐修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那截腰身的纤细,更是布料之下那一层薄薄的、充满力量的肌肉。   由于手感太好,好到斐修舍不得松开,于是他搂得更紧了,直接把阿努整个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阿努猝不及防,身体撞上斐修的胸膛,还来不及反应——他手里的水杯没拿稳,整杯水就这么倾斜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从两人胸口之间漫开,迅速洇湿了斐修白色的军装衬衫。   而阿努的胸口湿了一大片,斐修的腹部也湿了。   “啊——非常抱歉!”   阿努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咬着下唇,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他觉得自己犯了天底下最低级的错误,偏偏在说正事的时候、在斐修面前居然连一个水杯都拿不稳,还把人家的衣服也给弄湿了。   羞愤欲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斐修看着他这副慌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水渍,反倒饶有兴致地把目光落在阿努身上。   湿漉漉的军装衬衫贴在阿努的胸口,透出若隐若现的肉色,好似刚出土的玉笋,分外可人。   于是,斐修伸出手,拿指尖轻轻擦了一下阿努锁骨附近那片被水浸湿的布料。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甚至算不上直接碰到皮肤,阿努却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阁下……”   一向很绅士的斐修却没有收手,他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直接把阿努抱了起来。   阿努的双脚离了地,被托进了斐修的怀里,像一只被小心翼翼捧起的、浑身湿透的猫。   他下意识地扶住斐修的肩膀,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斐修低下头,把鼻子埋进了他湿漉漉的胸口。   “我就是很孤单啊。”   斐修的声音闷闷的,从那片湿润的布料间传出来,仿佛很委屈。   “因为我只想你陪着我。如果你不陪着我的话,我就是觉得很孤单。”   这话说得太软了,没有到撒娇的地步,却比撒娇更让人心软。   阿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觉得斐修明明那么好,什么都好,可斐修却很孤单,阿努舍不得他孤单,舍不得他一个人,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时间、所有的陪伴、所有的东西都给斐修,只要他能开心一点,高兴一点。   阿努也顾不上自己此刻被抱起来是多么不成体统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又无比心疼地抱住了斐修的肩背。   “如果阁下不嫌弃的话,阿努会一直陪着阁下的。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哪怕无名无份也没关系,只要阁下喜欢,阿努什么都可以给阁下。”   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在许一个永远不会反悔的誓言。   “真的吗?”斐修从他胸口抬起头,笑着问。   那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小心思,像是一只终于把猎物圈进自己领地的、心满意足的狐狸。   可纵使是有些小心思,这张脸依旧毫无疑问的丰神俊朗,眉目温柔,浅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把阿努迷得脸都羞红了。   阿努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斐修一定也听到了。   此时此刻终于,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一个雄虫抱在怀里,双脚离地,姿势暧昧得不像话。   这里是公共茶水间啊,随时都可能有虫经过。   阿努轻轻地按了按斐修的肩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万一有虫过来的话,会被看到的……先、先把我放下来。”   斐修却没有松手,他看着阿努,很认真地说:“被看到就看到了。”   阿努抬起头,对上那双温柔又坚定的棕色眼睛。   “如果阿努愿意嫁给我,那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   斐修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又是那样笃定,笃定到不容置疑,   “不要管那些流言纷纷,也不要管他们的嫉妒中伤,阿努,你和我在一起,什么都不要管。”   阿努还没来得及回答,斐修已经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茶水间。   于是,一路上,阿努被以这样一种极其惹眼的方式抱在怀里,从走廊的一端穿行到另一端。   经过的雌虫们纷纷停下脚步,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O”的形状,目送着他们远去,硬是被塞了这一嘴狗粮。   其中有惊讶的,有羡慕的,有酸溜溜地别过脸去的,也有偷偷掏出终端想要拍一张的,表情实在是异彩纷呈。   阿努被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抱着,恨不得拿外套把自己整个裹起来。   可他此刻也不可能这样子脱外套,只能拿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淡紫色的发丝缝间露出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一向脸皮很薄的阿努就这样被斐修一路抱着,穿过无数道瞩目礼,穿过所有那些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最终被稳稳地放进了阿努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好像听到一声落锁的声音,斐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带着笑意:   “现在没谁了,你可以把手放下来了。”   阿努捂着脸缩在沙发里,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听到斐修低低地笑了一声,沙发微微下陷,斐修用手撑在了他的耳边。   “阿努。”斐修叫他。   阿努终于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他看着斐修,眼里有犹豫和不敢相信的怯意,像一只被捧起来的刺猬,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选择了。   见状,斐修伸出手,把阿努额前那缕散乱的淡紫色发丝拨到耳后。   “嫁给我,好不好?”他温柔又蛊惑地说。   “我……我腺体上有标记。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阿努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多年来如影随形的恐惧,“您只要覆盖标记,我就是您的了。”   说完,阿努慢慢地缩起身体,背过身去。   那个动作小心而缓慢,像一只受过太多伤、已经不太敢相信人类手掌温度的猫,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把最脆弱的腹部翻过来。   然后阿努伸出手,撩开自己后颈的头发,露出脖子后面那一小块皮肤。   事实上,阿努的皮肤很白,脖颈的线条也漂亮,从耳后一路延伸到肩线,流畅得像一笔画成。   可正因为白,正因为漂亮,那个腺体上留下的标记就更加刺目了,嵌在皮肤里,像一枚罪印,昭示着那段已经结束却还在他身上阴魂不散的婚姻。   那是上一段关系留给阿努的伤疤,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阿努本打算去做清洗标记的手术,但医生说,他刚流完产,身体素质太差,最快也要约到下个月。   而清洗标记的手术,是有一定概率会把腺体弄废。   腺体如果废了,雌虫以后的发情期会非常难熬,没有信息素的抚慰,每一次都是漫长的折磨。   最安全的办法,其实是找另一个雄虫,用新的标记将旧的覆盖掉。   可是在虫族,没有雄虫愿意做这种事。   毕竟,“二手货”是不流通的,大家都有更好的选择,大可以选择干干净净的、没有过往的雌虫,何必选一个二手货呢?   阿努跪趴在沙发上,腰身弯折,头颅低垂,后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引颈就戮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交出去,闭上眼等着命运的刀落下来。   斐修没有急着碰阿努。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可以看到在标题上面有很多像是被指甲挠伤留下的疤痕上。   眼前这具身体上每一道伤疤,都暗示着斐修没有参与过的属于阿努的黑暗的、疼痛的日子。   不公平的社会,不善意的目光,不健康的婚姻……   阿努实在是受过太多的伤了,多到连斐修这样心思缜密的人,都不敢确定自己能否一一抚平,又是否会有遗漏。   也只能见一处,补平一处。   斐修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落在阿努的后颈上,阿努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倒是没有躲。   然后斐修低下头,在那片布满旧日伤痕的皮肤上,落下一个吻。   “我会好好珍惜你的。”他说的郑重。   从前阿努被称为“紫罗兰双星”之一,和哥哥阿诺一起,是第一军团最耀眼的两颗新星。   表彰栏里,他的名字出现过无数次,特种作战的记录至今仍被当作教材。   他冷静,优秀,像一株被阳光和雨水共同滋养的紫罗兰,挺拔、坚韧,在该绽放的季节里,绽放得毫不吝啬。   可天有不测风云,泥泞的暴风雨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阿努还没有来得及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就已经被连根拔起,扔进了那场名为“婚姻”的沼泽里。   在那里,他受尽磋磨,受尽折辱,被当作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被当作不会疼痛的容器。   那些本该属于亲密和温暖的触碰,变成了一种需要咬牙忍受的酷刑。   所以当斐修亲吻他的时候,阿努在排山倒海般的颤抖。   他的牙齿在打架,手指死死地攥着身下的沙发垫,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见状,斐修的动作顿住了,他皱起眉,马上把阿努翻过来,将阿努整个人抱进怀里。   雄虫的手臂收得很紧,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他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摸着阿努的头,缓慢而耐心,仿佛在安抚一只被雷电吓坏了的小动物。   “怎么了?”斐修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么害怕?”   阿努在他怀里蜷缩着,淡紫色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沾了泪。   “乖,我们不做了。”斐修说。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不悦或失望,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温柔。   哪怕蓄势待发,他的手依旧在阿努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可阿努却摇了摇头,眼睛努力倔强地看向斐修:“要。”   斐修愣了一下。   “我要看着您。”   阿努一字一顿说,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   “我们面对面好吗,让我知道,在我面前的是您。”   他要的不只是亲密,更是确认这个抱着他的、亲吻他的雄虫是斐修,确认这一次的触碰不会带来疼痛,不会带来羞辱,不会在第二天醒来时变成新的伤疤。   阿努需要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需要在那双眼睛的倒影里看到自己是安全的。   斐修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   他握住阿努的手,将它带到自己的脸上,让阿努的指尖贴着自己的眉骨、鼻梁、嘴唇。   “看清楚了吗?”斐修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是我。”   阿努的指尖在那张脸上微微颤抖着,描摹过每一寸轮廓。   “看清楚了。”阿努说着,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流了迟来了太久的委屈的眼泪。   衣物散落。   斐修低下头,将他脸上的泪一颗一颗地吻去。   咸的,涩的,带着阿努这么多年来所有没有流出来的委屈和恐惧。   斐修尝到了那些味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更加温柔更加小心地将他抱紧。   雄虫在呵护一株被暴风雨摧折过的紫罗兰,不急着催它开花,不急着让它恢复从前的挺拔,只是耐心为它松土,为它浇水,把那些被风雨打歪的枝叶轻轻扶正。   此花不与群花比,独立庭前送晚香。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好似在大浪当中波澜起伏,阿努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泪。   他只是觉得,积压在胸口很多年的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居然在一点一点地变轻。   一次又一次将其吞没的巨浪使得阿努在其中溺亡,又在其中重生,反反复复,每一次被抛到浪尖又砸入海底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会碎掉。   可是阿努没有,他反而在这片浪潮里脱胎换骨,阿努死死咬着唇,不让口水流下来,却反倒落下了眼泪。   “唔……唔……”   斐修低下头,用力咬住了阿努的后颈。   尖锐的刺痛从腺体处炸开,随之涌入的是雄虫磅礴的信息素。   温暖又霸道的气息顺着被咬开的皮肤缝隙,无孔不入地灌入阿努伤痕累累的腺体深处。   “呃——”   阿努能感觉到在后颈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自己的腺体正在急速地变大,变得鼓鼓胀胀的,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都可能撑破,可它不会破,毕竟腺体不是气球,它只会被撑到发痛,酸胀,然后堪堪停下来,成为被雄虫俘虏的器官。   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斐修的信息素包裹着阿努,斐修的手臂死死地箍着阿努的腰,像草原上终于咬住猎物喉咙的捕猎者,不容他有半分退缩,也不许他有任何逃开的念头。   阿努又觉得恐惧,又觉得安心。   恐惧是本能,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让阿努喘不过气,让阿努本能地想要蜷缩、想要逃跑,像过去每一次被粗暴对待时那样,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等着风暴过去。   而他没有逃是因为,他知道这压迫感是斐修给的,既然是斐修给的,那就是安全的,那就没有关系。   这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像一根粗粗的安全线,在汹涌的浪潮中牢牢地系着阿努,让他不至于被彻底冲走。   在这片混沌中,阿努死死地抓着那根线,抓着那个名字——斐修,斐修,斐修。   斐修是温柔不假,可他依旧是捕猎者,一旦锁定了目标,就会不动声色地、一步步靠近、一寸寸收紧包围圈。   他喜欢阿努,所以来到军部,一点点靠近阿努,而现在,网收了,猎物在斐修怀里落泪又流水。   斐修很喜欢阿努。   阿努的身上很香,好比于雨后初晴时分从湿润的泥土深处悄然透出的幽香,斐修把脸埋在阿努的后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这香气连同阿努细微的颤抖一起占据。   斐修的手臂环过阿努的腰,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轮廓,一节一节的像被削薄了的竹片。   这样看来,阿努抱起来未免太瘦了。   斐修有点心疼,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以后要把阿努喂得有肉一点。   当然,以后的事情也只能以后再说了。   此时此刻,且于大浪当中。   阿努被斐修的吻和触碰一点一点地拆解着,是一块被春水反复冲刷的冰,不知不觉间已经化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坚硬的核还在徒劳地撑着,不肯承认自己早就缴械投降了。   阿努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如何蒙上水雾,看不见自己的睫毛如何被泪水沾湿成一簇一簇的,看不见自己的嘴唇如何在喘息中微微张开,也看不见那抹绯红是如何一层一层地染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惊心动魄又艳丽非常,可是斐修看得见。   坚冰消融,露出紫罗兰花瓣内里那一层最娇嫩且从不示人的脉络,微微透明,轻轻一碰就会震颤。   还有一种不自知的色气,无关刻意,完全浑然天成,让人移不开眼的艳。   那一抹艳藏在阿努平日冷淡的眉眼底下,藏在他过分苍白的皮肤底下,藏在他总是抿紧的嘴唇底下,平日里不显现,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当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诚实地做出反应,那抹艳才会像褪去薄雾的山水一般显露出来。   美而不自知,艳而不自觉。   是嘴唇被吻过之后微微红肿的弧度和上面残留的水光,是喘息时微微张开的唇瓣间若隐若现的舌尖,是失焦湿润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茫然的媚意,眼底氤氲着水汽,像雨后的湖面朦胧。   其实是无自觉的柔软。   是不设防,是完全的交付,是把所有坚硬的外壳都卸下之后露出的最真实、最柔软、也最诱人的内核。   在斐修眼里,这些全部都是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到斐修舍不得移开眼睛,舍不得错过任何一个瞬息。   此时,唯一能记录下这一切的,只有斐修钟情的眼睛。   ……   ……   ……   ……   事后,阿努喘息着靠在斐修的胸口听着对方的心跳,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把自己蜷进那片温暖且没有风雨的角落。   原来,被好好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亲密可以和疼痛无关。   原来,阿努他也可以被这样温柔地捧在手心里。   斐修躺在沙发上,手臂松松地环着阿努的腰,另一只手梳理着对方淡紫色的发,指腹穿过发丝的时候几乎不带任何力道,所以与其说是在梳理,不如说是在抚摸。   阿努简直被顺毛顺到昏昏欲睡,柔软的脸颊贴着斐修的胸口,黏糊糊地沾在斐修身上。   “要不要写信告诉你哥哥?”斐修忽然开口说,“我们要结婚了。”   事实上,他们连结婚的时间地点都还没有定,请柬没有拟,宾客名单没有列,戒指没有选。   “嗯……”   阿努眼睛半闭着,睫毛一扇一扇的,像两只快要合拢的蝶翼。   他的脑子已经完全不清醒了,雌虫被标记之后的虚弱期就是这样,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困倦,像是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越来越催眠,越来越困。   听到斐修的声音,阿努模模糊糊地分辨出“写信”“结婚”这几个词,然后很乖地点了点头。   “好啊……”   他说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还没说完就已经开始往下坠,像一颗终于熟透了的果实,从枝头轻轻地落了下来。   斐修看着他这副困得不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实在觉得太可爱了,于是他很坏心眼的低下头,故意吻住了阿努。   “唔唔唔……”   阿努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   斐修的唇很暖和,带着信息素的余韵,像温热的潮水一样漫上来将阿努席卷。   睫毛颤了颤,阿努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在温柔绵长的吻里沉溺,他是一只被大海带走的贝壳,安静顺从且毫无抵抗地坠入深眠。   整个过程中,斐修就含着阿努柔软的唇瓣,直到阿努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绵长,居然当真是被亲得睡过去了。   第二天,社交网络上,阿努和斐修的两个账号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完全相同的电子请柬,而且,斐修是娶了阿努作雌君。   事实证明,他们两个以飞快的速度,定下了时间地点和所有的宾客,堪称朋友圈内最快速度的闪婚。 第99章 番外·路东x阿诺(上):收敛了所有的刺,只余下柔软的花瓣。   主星的阿塔兰陛下登基以来,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就没闲下来过。   两大军团轮番上阵,在主星展开了大规模的整治行动,铁腕扫黑,雷霆万钧。   曾经盘踞在暗处与旧贵族盘根错节的不法娱乐行业,都被一条条地拔了出来,像被连根翻起的杂草,在阳光下暴晒,无所遁形。   罚款,吊销执照,摧毁产业链,能整改的整改,不能整改的直接铲平——要么交钱要么死,骗你的,交了钱也得死。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星河俱乐部的开业。   它的前身是臭名昭著的K俱乐部,也就是主星最大的器官贩卖和违禁品交易窝点。   曾有过多少不见天日的虫族被当作零件一样拆解、贩卖,K俱乐部的名字在那些年里,等同于死亡和暴力本身。   如今,在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的联手打击下,原来的黑产被彻底清缴,俱乐部换了东家。   新的投资方背后站着的正是两大军团的势力。   经过漫长的装修整顿,星河俱乐部以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重新出现在主星。   今天是开业的日子。   重新装修后的俱乐部以紫色和黑色为主调,灯光比从前更加漂亮,原来灯是可以不用改的,但是问题是,上一轮被砸的时候,连灯都碎得差不多了。   因为重新开业,所以,今夜所有酒水免费,消息一放出去,客流量暴增。   西朗早就听到了风声,他蹭吃蹭喝是一把好手。   此刻,在灯光璀璨的俱乐部大厅角落里,他一个人窝在舒服的沙发里,手里端着终端,百无聊赖地刷着视频,另一只手不停地从盘子里捻车厘子吃。   视频里,一个利落的亚雌新闻主播正在播报,语气专业:   “原K俱乐部主营者艾杰落网后又逃逸,据悉,该事件发生在昨日夜间十二时许。目前警方已派出大量警力进行搜寻,主星相关市民如发现嫌疑犯,请及时拨打举报热线……”   西朗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把视频划走了,正巧这个时候,车厘子也吃完了。   他盯着空盘子看了两秒,正准备起身再去拿点,一盘满满当当的车厘子就被放到了他面前。   “怎么窝在这里?”   路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还以为你会去玩呢,这里射箭、射击、赛车之类的场子都弄好了,台球、桌游、电子竞技也都有。”   西朗抬起头。   灯光璀璨之中,路东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手里端着一盆车厘子,站得笔直。   他一米九几的身高,西装一穿,气场全开,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今天本来就有剪彩仪式,所以才穿得这么正式,不过那张天生凶悍的脸配上这身行头,倒不像是来开业的,更像是来砸场子的。   “哟。”   西朗接过车厘子,懒洋洋地靠回沙发,抬眼看他。   “星河俱乐部的新东家,你老婆呢?刚才你们不是还在那秀恩爱吗。”   路东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凶脸上,竟然显出几分柔和来:   “没有秀恩爱,他只是作为保镖跟在我身边而已。吃你的吧,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是的,路东和阿诺已经从三十七星回来了。   他们在黑色监狱待了一段时间后,被第一军团重新征召,阿诺接了一个漫长而危险的任务——在原先的K俱乐部卧底。   两年多,七百多个日夜,个中苦楚,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好在一切都有惊无险。   阿诺作为卧底内应,成功截住了货源,留存了关键证据,配合军部一举端掉了整个黑色产业链。   可惜的是,幕后主使艾杰虽然一开始被抓住了,后来还是让他逃掉了,在灰色和黑色地带玩多了还真的像一条泥鳅,滑不留手,至今下落不明。   其实想想看,依旧不太安全,西朗想了想,说:   “现在你们还是要小心一点,小心驶得万年船,当时没有摁死他,现在再想摁,就得花点力气了。”   他说话的时候,面容在璀璨的灯光下俊美得近乎锋利,语气轻佻,可那轻飘飘的字句里藏着的狠意却叫人不寒而栗。   在名利场中混到这个位置,又是在阿森德林身边,没点手段,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路东点点头:“我知道,所有的安保我都重新看过了。”   西朗:“万事小心就是了。”   “还有,这两年阿诺不要露脸,当时他杀了西弗的事情闹得挺大的,你俩真的小心点。阿森德林让我提醒你们,在公共场所的时候,阿诺的面罩最好不要摘下来,当然了,万一出了事,我们能兜——不过最好就是不出事。”   路东又点了点头,这次没有接话,他在西朗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话题从正事慢慢转到了私事。   路东说,他在斐修家旁边买了房子,已经过完户了,为了安全起见,还把两家的地下室打通了。   这事儿西朗帮了一点小忙,整个工程队都是他找的,保证嘴巴很严。   其实想想看,路东和阿诺这一路走来也挺不容易的,之前为了潜伏,所以阿诺甚至都不能联系自己唯一的弟弟。   路东虽然陪在阿诺身边,但是有了伪装身份之后,他们两个不可能太亲近,基本上是聚少离多,总之过得并不容易。   好在现在终于柳暗花明了。   正说着,俱乐部内部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路东微微皱眉,放下手里的杯子:“我过去看一下。”   “去吧去吧。”   西朗摆了摆手,又懒洋洋地窝回了沙发里,重新端起那盘还没吃完的车厘子,   “我自己玩就行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等会儿马上要去接我老婆下班呢,今天要不是他加班,我还不来嘞。”   路东笑了笑,说不准是物以类聚,总之,他身边的朋友基本上都是家庭美满的恋爱脑,他说:“行吧。”   然后他站起身,朝着喧闹的方向走了过去。   星河俱乐部的目标客户群体很明确,就是主星上有钱的贵族。   虽然新帝登基后贵族的势力被大幅打压,但钱还在,消费的习惯也还在,这波韭菜不宰那不岂不是傻子吗,俱乐部今天的开业场来的大多是这类虫族。   吵起来的原因倒也不复杂。   有个小贵族,叫伦纳,正大声嚷嚷着,说自己以前在K俱乐部充了多少多少千万的星币,现在K俱乐部倒了,换了星河,他那些钱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   他越说越激动,堵在前台指着那个亚雌前台破口大骂。   前台那个亚雌被他骂得眼眶通红,嘴唇直发抖,却不敢还嘴,委屈的要死。   路东赶过去的时候,俱乐部的突发事故处理团队已经先到了,正拦着伦纳。   但伦纳实在是蛮横,仗着自己雄虫的身份,根本不把那些雌虫安保放在眼里,有个安保一个不小心就挨了他的拳头,不敢还手,只能捂着伤处。   偏偏团队里有个新招进来的雄虫叫莱尔,脾气本来就爆,眼看着同事被打,哪里还忍得住,一拳就招呼上去了。   什么撒泼打滚无赖招式,都跟他的拳头说去吧!   伦纳挨了一下,属实是愣了一下,可能他这辈子都没挨过打,随即也火了,两个雄虫就这么扭打在了一起,场面十分的热闹,看热闹的虫里三层外三层的,好几个都拿起终端来录制上传网络了。   路东好不容易拨开看热闹的虫群挤到最前面,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沉默了。   莱尔正把伦纳压在地上一顿狂揍,拳拳到肉,伦纳那张本来还算正常的脸已经被揍成了猪头。   至于伦纳带来的几个雌侍站在一旁,面面相觑,手足无措,两个雄虫打架,简直是碰谁都不行。   路东站在虫群最前面,看着自己的新员工把客人的脸揍得面目全非,嘴角抽了抽。   ——自己这是招了个打手来吗?拍着胸脯保证“冷静、专业、靠谱”的安保就是这么一个冷静专业靠谱法吗,也不是很冷静,很专业,很靠谱吧……   算了,罢了,效果也挺好的。   伦纳被莱尔压在地上,脸已经肿成了猪头,鼻血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嚷嚷着:“我的钱……你们这些偏远星爬上来的虫子,把我的钱还给我……”   他的雌侍们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想要上前把莱尔拉开。   至于伦纳说的那些钱,呵呵,真是开玩笑,K俱乐部的涉案资产全部充公,一分都不剩。   钱早就进了帝国国库,以新帝的雷霆手段,不要他们的命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吐出来,要是真吐出来,那么阿塔兰的名字得倒过来写。   路东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莱尔的肩膀:“行了,差不多了。”   莱尔这才收手,他站起身,还不忘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伦纳瘫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了的甲虫,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路东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伦纳阁下,您的诉求想来并不合理,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去国务财政部,我可以替您写信。”   他顿了顿,“当然,如果您想继续这样躺着,我们也可以为您安排一个安静的房间。”   此刻,伦纳的雌侍们终于有了眼色,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他们的雄主从地上架起来,灰溜溜地从侧门走了。   看热闹的虫群渐渐散去,灯光重新变得柔和,音乐也恢复了优雅的旋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莱尔走到刚才被伦纳打了一拳的那个雌虫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哥,我是不是闯祸了?”   那个雌虫叫凯恩斯,是莱尔入职以来的带教师傅,此刻凯恩斯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但脸上的表情倒是很镇定。   他往前站了半步,本能地把莱尔挡在身后,刚想开口对路东解释什么——   然而路东听力好得很,这么小声的哔哔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挑眉,转过身来,目光在凯恩斯和莱尔之间扫了一下,天生的凶脸上看不出什么怒气,倒是有几分见惯不怪的随意。   “没事。”路东说,“下次下手轻点就行,别打脸上,被记者拍到对俱乐部影响不好。”   他顿了顿,看向凯恩斯,“凯恩斯,你也找个机会教教他,怎么打伤口不明显。”   凯恩斯立刻挺直了腰背,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路东摆了摆手,正要走,忽然又顿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转过身来,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队长呢?”他问,“诺诺去哪里了。”   阿诺现在已经化名阿里诺,是这支安保队的队长。   路东在人前从来不叫他的真名,但亲昵的叠词“诺诺”还是会在不经意间从嘴边溜出来,叫的时候语气倒是很自然,合理怀疑早就在心里面叫过了。   凯恩斯一板一眼地回答:   “队长在外面收拾垃圾,马上就回来了。”   众所周知,此垃圾非彼垃圾。   这里的“垃圾”,主要是指一些意图来惹事的打手。   今晚这样的场合,想来找麻烦的家伙不会少,阿诺带着队伍在后门外,来一个收拾一个,来两个收拾一双。   路东点点头:“行。那你好好带莱尔吧,看客拍的视频上传了星网,之后可能会有一点舆论,你让公关部控一下评,好好工作,我给你们升职加薪。”   说完他就走了。   今天是开业仪式,场面不小,各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按理说路东应该在前厅应酬交际。   可他这两年已经被历练得性子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火爆毛躁,反倒是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   该应酬的时候应酬,该佛系的时候佛系,不再事事都冲在前面。   只见他出了后门,站在黑漆漆的过道里,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巷口灌进来,墙上几盏壁灯光线昏暗,把整条过道照得影影绰绰。   路东往深处望了望,很快就在那片昏暗中找到了他想找的雌虫。   风吹起那个雌虫紫色的长发发尾又落下,一起一落之间,灯火阑珊之处。   阿诺站在过道尽头,身后跟着一群穿黑的雌虫,个个身姿笔挺,面容冷峻。   从他们站立的位置和身上尚未散尽的凌厉气息来看,刚才应该刚刚处理完一批“垃圾”,地上干净得很,连一滴多余的血都没有,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血不血的倒是不重要,路东就是觉得,阿诺穿黑西装也很漂亮。   阿诺的身形本就好,宽肩窄腰,比例极佳,被这身剪裁利落的黑衬衫和西装裤一衬,手臂上的臂环和大腿上的腿环都更显得身段漂亮。   黑色的面罩遮住了阿诺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冷淡锋利、像淬过霜的深紫色眼眸。   眉目舒朗,线条凌厉,像一把被仔细擦拭过的刀,冷而艳。   不知不觉间,两年过去,阿诺曾经齐颈的淡紫色短发已经长成了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扎成一束垂在脑后。   长发并没有削弱他身上的锋利感,反而为那份冷冽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他站在那里,是一朵盛放在夜色里的暗花,是腥风血雨中的铁血紫罗兰。   此外,路东还注意到,阿诺右手还戴着黑色的手套,指缝间隐约有些深色的痕迹——是血。   手套的材质吸水性好,大部分血迹都被吸收了,只有指尖还在往下缓缓地滴落,落在过道灰色的地面上,像开出一朵朵极小又转瞬即逝的花。   阿诺原本冷冽的眼神在看到路东的那一瞬间就变了,眉眼间冷硬的线条一下子就柔软了下来,他快步走过来,身姿挺拔,黑色西装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雄主。”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有一种只会在路东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松弛的温柔。   路东也不嫌弃他手上都是血,直接就拉了拉他的手,把阿诺手上那只沾了血的黑手套一点一点地褪下来。   手套被完整地脱下,露出阿诺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漂亮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路东帮他擦了擦,然后把那副沾血的手套随手丢给阿诺身后的一个雌虫,语气随意:   “把这个去处理一下,你们队长我就带走了。”   那个雌虫手忙脚乱地接住手套,和旁边几个同事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弯了起来,但马上反应过来要忍笑。   “……”   阿诺被他们笑得耳朵都有点红了。   由于面罩还戴着,所以,看不出来具体的表情,但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出卖了他。   路东抬眼,扫了那几个忍笑忍得很辛苦的雌虫一眼,语气淡淡的,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   “好了,你们也不许笑了,再笑就扣你们这个月的奖金。”   可恶,真是万恶的老板!   但是奖金按月发的还真的……给的多!!!于是只能屈服于金钱的淫威之下。   一瞬间,那几个雌虫的嘴角几乎是同步地抿成了一条直线,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了,速度之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说一笑值千金,但是他们的笑属实没有那么贵啊……   路东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揽住阿诺的肩,低头凑近他耳边:“走吧,诺诺。”   阿诺微微侧过脸低头,像认主的猫儿一样,隔着面罩蹭了蹭路东的手背,他们一起转身,并肩走进灯火璀璨的俱乐部里面。   路东揽着阿诺回了顶楼的房间。   这间房说是他的房间,其实更像一个带卧室的办公室。   外面是规规矩矩的办公区,办公桌、文件柜、会客沙发一应俱全,灯光明亮,黑白灰的色调,冷峻又利落。   但推开内墙那扇隐藏的门,里面就是另一番天地了,双人床,书桌,台灯,床头柜,衣柜,卫生间也配得齐全。   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收拾得很干净。   阿诺一进门就径直往浴室走,毕竟他身上有血腥味,虽然已经很淡了,但他自己闻得到。   他不喜欢带着这种味道靠近路东。   阿诺不想路东碰到任何脏的东西,所有脏的事情他来处理就好了,路东只需要高坐明堂之上。   因为路东对他很好,所以他也要对路东很好。   人家要正经洗澡,路东就没有跟进去,他在外间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终端调出今天的实时营业数据。   屏幕上的数字跳跃着,各种颜色的曲线起起伏伏,看起来还挺热闹。   开业第一天,客流量和营业额都相当可观,免费酒水吸引来了大批客人,其中不少又消费了其他的项目,一圈转下来,流水已经相当漂亮。   虽说这些钱九成九都不是他的,这个俱乐部是国有资产,赚的钱大部分都进了国库,但路东看着那些数字,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该说不说,这些贵族是真有钱啊。   K俱乐部倒了,星河俱乐部起来了,新的老板、新的场地、新的规矩,贵族们换了个牌子照样消费,该续的卡照续,该开的酒照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娱乐至死也不过如此。   但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倒是无所谓。   路东看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就开了。   阿诺出来了,因为刚洗完澡,所以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袍,浴袍的系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领口微微敞开。   淡紫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发梢在往下滴水,于是调皮的水珠顺着发丝滑进浴袍的领口里,踩出几小块深色的湿痕。   雌虫的皮肤白,被热水蒸过之后更是白得几乎透明,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粉,像初春时分枝头将开未开的花。   艳过桃李,淡极生艳。   路东看着阿诺,笑意就从眼底漫了上来,他伸出手,一把将毫无防备走过来的阿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   “啊。”   阿诺确实是没有防备,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随即就稳稳地靠进了路东怀里。   浴袍的系带因为这个动作又松散了几分,路东低头就能看见那片白皙的胸口上还挂着几颗未擦干的水珠,亮晶晶的,犹如晨露落新雪。   “今天累不累?”   路东的声音放得很轻,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环上阿诺的腰,另一只手拨了拨他还在滴水的发尾。   “开业的事情多,后面会好一点。”   阿诺摇了摇头。   他靠在路东怀里,后背贴着雄虫温热的胸膛,能感受到路东说话时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   对方说完之后,他微微侧过脸,将脸颊贴在路东的颈窝里:“只要和雄主在一起,做什么都不累。”   闻言,路东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低下头,在那还带着水汽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阿诺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被晨露沾湿了翅膀,轻轻扑闪了一下,又安静地落下来。   “那我会一直陪着你。”   路东像在说一个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   阿诺抿着唇笑了笑,抬起手环住了路东的脖子。   他的手臂修长而白皙,从白色浴袍的宽大袖口里伸出来,犹如两枝正在舒展的、柔韧的藤蔓。   漂亮的指尖搭在路东后颈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沐浴后没有散尽的温热湿气。   阿诺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眸,淡紫色的长睫毛轻轻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平日里冷淡锋利像刀刃一样不容人靠近的雌虫,此刻却像一朵终于愿意在掌心绽放的花,收敛了所有的刺,只余下柔软的花瓣。   冷艳美人朝自己献吻,路东压根没有打算拒绝。   他搂在阿诺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五指隔着薄薄的白色浴袍布料深深地陷入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粉的肌肤里。   低头,路东含住了阿诺的唇。   浴后未散的湿热水汽萦绕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   阿诺的唇很软,有一点牙膏残留的淡香,路东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阿诺的睫毛就颤得更厉害了,像一只被风拂过的蝶,翅膀扇动得又快又乱,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可能因为,到现在依旧有点害羞。   他们没有亲得很激烈,也算不上有什么技巧可言,一切都听从本心,就是那样湿湿热热的、黏黏糊糊的唇齿交缠,像两尾搁浅的鱼在彼此的呼吸里寻找水源。   阿诺的舌尖偶尔怯怯地探出来一点,碰到路东的嘴唇,又马上缩回去,渴求又贪恋。   路东被他这动作撩得心头一紧,忍不住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将阿诺往自己这边按了按,把这浅尝辄止的吻加深了几分。   “唔……嗯……”   阿诺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声,深紫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艳丽迫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份旖旎。   “咚咚咚咚。”   凯恩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也依然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紧绷和急促:   “老板,外面又乱了,需要您出面一下。”   阿诺最先反应过来,他睁开还蒙着薄薄水汽的眼睛,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正沉迷在亲吻中的路东,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雄主…唔……路东!”   路东被阿诺推开的时候,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侵略性和餍足,像一只刚被挠过下巴还没享受够就被松开的大型犬。   但他也知道凯恩斯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时候来敲门,于是只能深吸一口气,把不能在此时泛滥的信息素压了下去,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怎么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方才亲吻后的微微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凯恩斯站在门外,身姿笔挺,面无表情,即便是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刻,他的职业素养也没有让他显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他吐字清晰,语速平稳:“那个伦纳被杀了,尸体被丢到了我们俱乐部门口。”   “虽然已经驱散了看热闹的虫群,但不确定要不要保护现场,而且造成的舆论影响太大了。”   “什么?”   路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阿诺,目光在极短的一瞬里,从冷厉切换成了只有阿诺才能读懂的柔软和担忧:   “诺诺,你在这里等我,或者你换好衣服下来也可以。”   然后路东就跟着凯恩斯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很快被电梯开合的声响吞没。   房间安静下来,阿诺眨了眨眼睛,从路东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站起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路东的办公桌前。   抽屉是锁着的,而且用的是最好的指纹锁,阿诺伸出食指,轻轻按在感应区,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滴”,抽屉弹开了。   阿诺把手伸进去,轻车熟路的在几份文件和一把备用钥匙之间,准确地摸到了他想找的一把银色手枪。   他把它握在手里,指腹缓缓摩挲过枪管上那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在抚摸一个旧战友,这其实是后来他回到第一军团交接的时候,战友还给他的东西,后来被他送给路东了。   现在,阿诺坐在桌沿上,把枪放在膝头,安静地等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甚至有些漠然……如果忽略那双深紫色眼眸中翻涌的越来越浓烈的杀意的话。   下一秒。   “砰——”   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猛地破裂,金属栅格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一道扭曲的像蜈蚣一样的巨大虫体从破口处扑了下来,它节肢锋利,口器狰狞,带着一股腐烂的腥风,直直扑向阿诺。   “哗——”   阿诺的翅翼在那一瞬间猛地展开,像两把淬过霜的银色长刀,那棕色的虫体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那张开的翅翼扇起的风掀偏了几寸。   “艾杰,我就猜到你会来。”   阿诺从桌沿上跳下来,赤足落地,无声无息。   他将手中那把手枪枪口垂向地面,握着的姿态松弛,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那阿诺双眼已经完完全全变了。   只会在路东面前才流露出的温驯与依赖此刻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锋利的寒芒。   其实阿诺从路东被叫走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   这种调虎离山的小把戏,简单,老套,但好用,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艾杰有一些牢骚要在阿诺面前发。   只见艾杰“桀桀桀”地笑着:   “哈哈哈哈,阿诺,枉费我当时那么信任你,你杀了雄虫的壮举可是在我们之间口口称赞了,结果,你现在还不是像个婊子一样背叛了我们!贱虫!”   他越说越生气,恶心的虫脸变得更恐怖了:   “阿诺,那个雄虫不过几句话就把你骗团团转,你跟着我们不好吗,到底为什么要背叛我们!雄虫有什么好的,你这么急着去舔他的鸡·巴吗!下贱至极!”   棕色的蜈蚣虫体在第一次扑空后迅速调整了姿态,扭曲的身躯在地面和墙壁之间弹跳了几下。   它停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口器翕动着,不断的辱骂。   “你忘记了吗?雄虫是怎么对我们的!他们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雄虫就是该死的,你怎么能这样拥护雄虫?你疯了吗!”   然而阿诺脸上的表情变都没有变,他只是冷淡的挑眉:“是吗。”   对艾杰输出的这些观点不置可否,阿诺也不是很在意。   当时,阿诺确实是直接用自己的身份进去的,因为阿诺杀了西弗这件事情,就算是在偏远星也掀起了非常大的波澜,更何况是在主星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也算是杀了西弗之后唯一的一个好处了,艾杰是完全的极端仇雄派,所以比较容易接纳阿诺。   但是极端仇雄派并不代表着不伤害雌虫,就他们贩卖的虫族和虫族器官而言,未成年多的数不胜数,而且婴儿也有,婴儿体的虫族不仅有雄虫,也有很多是雌虫,或者说,雌虫占据更大的比例。   阿塔兰陛下上位之后,下了死命令三年之内必须扫清所有的贩卖线,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在这几年里面忙得不成样子,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对帝国来说,拔出毒瘤毫无疑问是剧烈疼痛的,会有数不尽的无名或者有名的英雄牺牲,这一路注定鲜血淋漓、不得平静。   但,这个毒瘤必须拔出来,再不治,帝国都快被啃空了。   从前的帝国官匪勾结,黑恶势力甚至受官方的保护,但是新帝上位之后,一切都变了,大刀阔斧、雷霆手段。   阿诺原本对于当年反叛军的态度是中立的,听闻这件事情之后,他迅速转变态度,完全支持了阿塔兰陛下,成为了第一军团在k俱乐部的卧底。   两年的时间,经历过大大小小的生死时刻,被怀疑过,也有很多危险的时候,但是现在已经尘埃落定,过去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是还剩下一些“垃圾”需要清扫。   因为被打断和路东的亲热,阿诺的心情变得显而易见的非常的糟糕。   现在,对面这只虫子不仅闯进了属于他们的房间,滴滴嗒嗒滴下来的口水居然弄脏了他们的地毯。   阿诺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糟糕来形容了。   从小到大,从军部到黑色监狱再到这里,阿诺的手上沾过很多血,而今天,他就没有打算让这只虫子活着离开。   阿诺看着艾杰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 第100 钙片打包六十元不限时 popo各类别母子,催眠,公媳,150-200本一个合集35元 微信lyx⑦7⃣️五1五3⃣️909⃣️章 番外·路东x阿诺(下):他的人生渐渐的变得美好明媚起来。   路东下去的时候,案发现场已经热闹得不像话了。   顾客虽然已经被疏散,但俱乐部门外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虫群。   闪光灯和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好在第一军团的军雌已经列队站定,用身体硬生生隔离出一片真空地带,将那些伸长了脖子、举着终端的围观者挡在了刚拉的警戒黄线之外。   现场乱糟糟的,但是路东一眼就看到了西朗。   毕竟西朗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在虫群里实在太扎眼了,想看不见都难。   此时此刻,西朗正站在警戒线内侧,和阿森德林上将说着什么。   上将来得比预想的快得多,雌虫黑色的军装外套在夜风里微微翻动,肩章上的金星彰显着他的地位,周身那股久居高位的凛冽气势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低了几度。   路东快步走过去:“西朗,阿森德林上将。”   听到声音,西朗转过头来,雄虫俊美的脸上倒是没什么紧张的神色,甚至带着点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毕竟在阿森德林身边待久了,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   他朝路东招了招手:“哥们,来得正好,派个虫过来做一下笔录。”   阿森德林上将的目光从不远处收回来:   “凶手很可能还在俱乐部里,或者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他顿了顿,十分严肃的说,“整个俱乐部都需要搜查,先做笔录吧。”   路东点了点头,侧身对跟在身后的凯恩斯吩咐道:   “你跟着他们去做一下笔录。”   凯恩斯应了一声,利落地跟着阿森德林的副将走了。   就在这时候,路东的终端忽然响了,低头一看,居然是阿诺的电话。   “怎么了,诺诺?”   路东马上就把电话接起来了。   可能是听到这里比较吵,所以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阿诺的声音传过来了:   “雄主,凶手抓住了,但是他可能快死了,就在房间里面。”   阿诺停顿了一会儿,不知道在处理什么,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雄主,等会上来的时候把清洁工也带上来吧,房间里面弄得很糟,一团乱。”   路东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西朗和阿森德林,而那两位正同时看向他,很明显听到了电话内容。   路东对着终端那边说:“好,我马上上来。还有,阿森德林上将也过来了。”   “好。”阿诺应了一声,就挂了。   然后路东收起终端,抬头对西朗和阿森德林说:   “凶手在顶楼。”   西朗挑了挑眉,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而阿森德林上将已经迈开步子朝电梯的方向走过去了。   路东赶紧扭头吩咐旁边的后勤去调一支清洁队上来。   上去之后才发现,都不用走到房间里面,只在走廊里,就有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已经扑面而来。   一般的血也不会这么臭,但是虫类本体被重创后散发出的气味会更重一点。   越往前走,味道越浓。   直到他们在顶楼房间的门口站定,才发现啊房间的门居然离奇失踪了。   至于这房间门到底去哪儿了……往里面看一眼就知道了。   整扇门被从门框上硬生生扯了下来,并且贯穿了一只巨大的且像蜈蚣一样的虫族,就是那扇门,将它死死钉在了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   场面非常血腥。   那扇门穿透了虫体沉重的甲壳,又深深插进了地板里,绿色的血已经在地板上撒到处都是了。   那只蜈蚣一样的虫族的节肢还在微微抽搐,口器无力地张合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但谁都能看出来,它离死不远了。   直接被门板贯穿,它已经死了大半,只剩最后几口气还在那具庞大的躯壳里苟延残喘。   而阿诺就站在那那扇贯穿虫体的门板最顶端。   他早就换上了黑色的紧身衣,黑色的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冷淡锋利的深紫色眼眸。   紫色的长发散着,从肩头垂落下来,在顶楼灌入的夜风里微微飘动。   居高临下,姿态从容,像一只刚刚完成猎杀的心满意足的猎豹。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被整片扯了下来,金属栅格扭曲变形,散落在床铺和书桌上。   墙面上被虫族的节肢划出无数道深深的沟壑,露出了底下灰色的墙体。   地毯基本完全报废,被绿色的血浸透了一大片。   路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沉默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阿诺有没有受伤。   第二个念头是:这房间还能不能要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两个念头中的任何一个消化掉,身旁的西朗已经发出了一声惊叹:“卧槽。”   卧槽,这什么血腥凶案现场,属实有点过于恶心了。   阿森德林上将倒是没有发出任何感叹词。   他看了一眼那只被钉在地上的半死不活的蜈蚣虫族,又看了一眼门板顶上姿态从容的阿诺,一瞬间就猜到了前因后果,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副手说了一句:   “去叫第3队上来,把罪犯带走。”   副手应声去了。   阿诺看到他们上来了,就从高高竖起的门板上轻轻跃了下来。   他走到路东面前,微微仰起脸,深紫色的眼眸里那层方才杀伐决断时的冷冽已经褪了个干净,变成了柔和甚至带点忐忑的光。   像是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之后,正在等待夸奖的小孩。   “雄主。”阿诺说。   路东看着阿诺还带着未散尽杀意的眼睛,于是伸出手,把阿诺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真棒,受伤了没有?”   阿诺温顺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路东说。   下一秒,他看了一眼这间被彻底毁掉的房间,嘴角抽了抽,“……但是这房间真的不能要了。”   当然了,剩下的那满地狼藉就是清洁工的事了,路东带着阿诺先跑路了。   反正该审的犯虫已经半死不活地钉在地上,第一军团长也来了,该做的笔录有凯恩斯去办,剩下的都不需要他操心。   他们今晚本来就有更重要的事。   要知道,房产证下来了,装修也全部搞定了,软装硬装一样不落,连卫生都请了专业团队提前打扫过。   今天晚上本来就是他们正式入住新家的日子,也是阿诺时隔两年,终于能和弟弟再见面的日子。   两年的卧底,七百多个日夜,他们兄弟两个明明在同一座城市里,却不能见面,不能联系,甚至连对方的消息都只能从别人口中辗转听到。   今天,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飞行器在夜空中平稳地穿行,城市的灯光从舷窗外飞速掠过,像一条流淌的金色河流,难得美丽。   路东单手握着方向盘,他也算是老司机了,驾驶证也考了很久,所以驾驶的姿态松弛,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档杆上。   路灯的光影在他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明灭交替,勾勒出几分桀骜不驯的线条来。   阿诺就坐在副驾驶上,紫色的长发散在肩头,被空调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在这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不需要戴面罩,雌虫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漂亮,眉眼间那些锋利的棱角似乎都被夜色磨软了几分。   “马上就要见到你弟弟了。”路东开口,“诺诺,感觉心情怎么样?”   阿诺笑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上,声音带着一种分明的高兴:“心情很好,谢谢雄主。”   他也确实应该说谢谢,房产是路东挑的,装修也是路东盯的,所有那些琐碎的、麻烦的、需要和无数个陌生面孔打交道的事情,都是路东一手包办的。   阿诺在卧底的那两年里,其实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等他从那条黑色的产业链里抽身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房子,家,未来的日子。   闻言,路东微微挑眉,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去,他的嘴角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笑意,语气却认真: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谢谢的。”   阿诺侧过头,看着路东,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雄主,因为我是罪犯的身份,所以我这辈子都必须活得遮遮掩掩的。”   “雄主跟我在一起,会觉得很委屈吗?”   西弗确实该死,但阿诺杀了西弗这件事,是不可能翻案的。   帝国的律法不会因为阿诺杀的是一个暴虐的、虐待雌侍的雄虫就网开一面,法律不认动机,只认事实,事实就是阿诺杀了虫。   所以阿诺这个名字,这辈子都会以罪犯的形式被记录在档案里,永远无法抹去。   他必须隐藏身份,以假名字假面罩示人,连自己的弟弟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见。   这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一辈子的事。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路东说,“诺诺,你不能以阿诺的身份和我结婚,那就以阿里诺的身份和我结婚。”   “也不需要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选择你,就代表着我接受了你的一切,你需要遮遮掩掩又怎么样呢?我们一辈子谈秘密恋爱也很有意思啊。”   闻言,阿诺抿了抿唇,说:“嗯。”   俱乐部和别墅区本身并不远,就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飞行器已经降落在新家的地下车库里。   路东已经提前和斐修联系过了,斐修说今天晚上弄一个小型的家庭聚餐,吃个夜宵,算是给他们接风,也算是庆祝他们终于搬过来。   路东和阿诺下了飞行器之后穿过地下车库相连的通道,从地下室直接走进了斐修的家。   客厅的灯开得很亮,斐修正抱着阿努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一人握着一个switch手柄。   面前的电视屏幕上是一个双人厨房的小游戏,锅碗瓢盆叮叮咣咣地响着,屏幕里的两个小人手忙脚乱地切菜、颠勺、洗碗,配合默契。   阿努像只猫儿一样窝在斐修怀里,淡紫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但手指按手柄的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知道哥哥今天要来,阿努已经两年多没有见到哥哥了。   从下午下班回来之后开始,他就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望一望,一会儿又坐回去,拿起一本书翻两页又放下。   虽然焦虑,但是冷着脸,但是又很焦虑,有点冷脸萌。   一旁的斐修看阿努实在静不下来,甚至都已经焦虑到要咬指甲了,无奈,就拉着阿努开了这局游戏,让他稍微放松一下。   此时此刻,听见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阿努猛地转过头。   只见阿诺跟着路东站在楼梯的转角处,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紫色的长发散在肩头。   哥哥就那样站在那里,和两年多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相比,瘦了一些,脸上的线条也更凌厉了一些,但看向阿努时那层温柔又带着歉疚的目光没有变。   哥哥!   一瞬间,阿努手里的switch直接飞了出去,斐修看他手忙脚乱,伸手扶了一下他,于是斐修手里的switch也被带飞了,两个手柄都手柄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无辜地砸在地毯上。   屏幕上的两个可怜兮兮的小人因为失去了操控,开始各自在原地傻站着,锅里的菜很快冒出了黑烟。   斐修眼疾手快地按下了暂停键,看着阿努像一只终于等到亲人归巢的小鸟一样,飞扑过去。   “哥——!”   阿努的声音隐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冲过去一头扎进阿诺的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把所有的悲伤都倾泻在这个拥抱里。   他们是这世上彼此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阿努。”   阿诺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就稳稳地站住了,雌虫伸出手,把弟弟圈进怀里。   从小到大,阿诺都不善于表达情绪,所以,这个时候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叫了几声弟弟的名字。   大概是不想被看到自己哭的样子,所以,阿努把脸闷在哥哥的肩膀上哭,哭得没有声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把阿诺肩膀那一块的衣料都浸湿了。   这几年来,阿努觉得自己已经很成熟很多了,哥哥走之后,他也变得越来越像哥哥。   今天阿努本来不想哭的。   他本来想好了,见到哥哥的时候要笑,要告诉哥哥自己这两年过得很好的,要让哥哥放心。   可是当阿努看到阿诺站在楼梯转角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心理建设就全部崩塌了。   在腥风血雨过后,亲人还能团聚,这是一件世界上最大的幸运的事情。   或许在阿诺面前,阿努永远就是可以扑到哥哥怀里哭泣的弟弟。   阿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手掌轻轻地拍着弟弟的后背,若有所察,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阿努的肩头,看向站在正往这边望的斐修。   斐修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笑了笑,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然后斐修从沙发上站起身,没有去打扰那对紧紧相拥的兄弟,而是走到路东身边。   两个雄虫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没有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斐修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厨房的方向,意思是:东西都备好了,你们来得正好。   路东点了点头,也看了一眼那边的兄弟俩,然后收回目光,低声对斐修说了一句:   “去厨房吧,给他们留点空间。”   厨房里也是灯火通明,斐修在家的时候喜欢亮堂一点,对眼睛也好一点,所以他们在的这一层基本上所有的灯都是开的。   厨房台面上已经摆了好几盘准备好的点心,还有甜酒和果酒,牛肉炒了两个小菜,应该是在来之前就炒好了,放在保温台上,来了之后弄一下坚果就可以直接吃了。   路东和斐修并肩站在料理台前,一人戴了一副手套,正低着头剥坚果。   斐修剥得仔细,核桃仁、开心果都是完整的被挑出来,路东剥得快,壳飞得到处都是,手边那堆却比斐修的还小一圈,反正就是碎的多,完整的少。   斐修瞥了一眼他那边的成果,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啥?”路东挑眉。   “没什么,我只是很高兴,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斐修说。   路东想了想,把手里的核桃壳放下,认真地看了路东一眼:“不仅是邻居,还是连襟,是亲戚呢。”   可不是嘛,阿诺和阿努是亲兄弟,他们娶了这对双胞胎,可不就是正儿八经的连襟了。   斐修点点头:“那就多多关照。”   路东也笑了:“好说好说。”   两个雄虫虽然有联系,但是这样子轻松的见面还是比较少,此时的时间也算是珍贵,他们两个在厨房里一边剥坚果一边唠着磕,稍微讲点八卦。   灯光明亮,空气里飘着酒和坚果混合的暖香,有一种很踏实的家常的温馨。   客厅里。   阿诺拉着阿努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兄弟俩面对面,两年多的分离在这一刻被拉近到了呼吸可闻的距离。   阿努的鼻尖红红的,但情绪已经比刚才稳了许多,阿诺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阿努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斐修阁下他对你好吗?”阿诺问。   阿努点点头,淡紫色的睫毛低垂着,脸上浮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红:   “雄主对我很好……即使我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他依旧对我很好。”   阿诺看着弟弟脸上那种安心又带着一点羞涩的神情,那是被好好爱着才会有的,心里那块悬了两年多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我之前有任务,所以一直不能联系你,现在,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阿努抿了抿唇,认真地看向阿诺:“那……路东阁下对哥哥好吗?”   闻言,阿诺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阿努,看向厨房的方向。   透过半开的玻璃门,能看见路东正站在料理台前,低着头剥核桃,嘴里还在和斐修说着什么,也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忽然笑了起来,暖色的灯光笼着他,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阿诺一直都觉得,能够遇到路东,是他这一生中极其幸运的一件事情。   命运对阿诺算得上是苛责,可是在遇到路东之后,他的人生渐渐的变得美好明媚起来。   “很好。”阿诺说,“他对我非常好。”   路东确实对阿诺很好,在虫族,现在又有几个雌虫能够让雄主为自己进厨房呢?又有几个雌虫能不感到诚惶诚恐呢?   说到底,其实是因为阿努和阿诺在他们遇到的爱情里面都被好好地滋养了一遍,犹如被重新养育,被给予了信心和勇气,也拥有了接受爱的力量。   阿诺从前对于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并没有什么执念。   在虫族,大多数雌虫都是那样过的,运气好的就嫁一个雄虫,在婚后漫长的岁月里学着忍受;运气不好的,就独自熬着,等僵化症一点一点地夺走身体的控制权,在剧痛中走向终点。   家这个字,对雌虫而言从来不是什么温暖的归处,它只是一个标签,一个地址,一个需要用尊严和自由去交换的容身之所。   因为没有期待,也就没有执念。   直到后来,他和阿努被西弗强制匹配,那场婚姻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判决书,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任何上诉的可能。   西弗的宅邸很大,阿诺在里面住了那么久,至今都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个房间,可能是因为他本身也不关心吧。   毕竟,那些房间里没有一个是属于他的,他只是一个被允许暂住在里面的物品。   宅子里乱得很,雌虫进进出出,雌侍一群,雌奴更是不计其数。   走廊里永远都有做·爱的声音,地下室永远有雌虫在哭。   阿诺和阿努在那里不过是在夹缝里求生罢了,他们不是西弗的伴侣,他们是西弗的藏品,是有编号的、可以随时置换的物件。   在那样的地方,家这个字不再只是一个空洞的标签,它变成了一种诅咒。   它意味着门锁一响就要绷紧神经,意味着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可能带来疼痛,意味着天黑之后所有声音都变得可疑。   阿诺在那座大宅子里学会了分辨脚步声,哪些是安全的,哪些又是致命的,他从来没有在那座宅子里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总是捕捉着黑暗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随时准备在危险来临时把弟弟护在身下。   后来他们终于从那场糟糕的婚姻里脱身了,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阿诺在杀了西弗之后冷静地换了衣服,擦干净手上的血,坐在警察到来之前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想,这就是结局了。   杀雄的雌虫,在虫族的律法下,结局无非就是那几个选项——死刑,终身监禁,或者被流放到某个偏远的监狱星,在无尽的苦役中慢慢腐烂。   无论哪一个,都不会是“好结局”。   阿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杀虫偿命,天经地义,他不后悔,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如果还有下辈子,能不能让他和弟弟都过得好一点?   不用特别好,就普通地活着就行,不用害怕门锁响,不用害怕脚步声,然后,有一个可以安心闭眼睡觉的地方。   过往仍然历历在目,时至今日,阿诺没有想到,他居然也能有一个好结局。   后来,路东就出现在了阿诺贫瘠至此的生命里,这个实在特别的雄虫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不会给什么天花乱坠的承诺,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行动说:我要你,我不会走,我会对你好。   当然,路东也说到做到了。   黑色监狱的摧枯拉朽之中,他们在一起,主星的时局波动之中,他们仍旧在一起,一路走到今天,不曾分离,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不曾放手。   往后余生,他们也会一起度过。 第101章 番外·席匀x奈玉(上):奈玉很能忍,他这一生都在忍。   当年一战,星火燎原,阿塔兰陛下继位之后,黑色监狱里的大部分军队陆续撤出,这座曾经被战火与暴乱席卷的钢铁囚笼重新恢复了它作为监狱的本来功能。   因为安基和狄奥提已经前往副星任职,监狱长的位置便由席匀接替。   经历了一次大规模的重新招聘之后,黑色监狱的任职人员渐渐多了起来,主要是为了应对源源不断进来的囚犯。   进到黑色监狱的,要么是政类犯,要么是十恶不赦的罪犯。   主星对黑色监狱所在的三十七星系派遣检察官过来例行检查。   这一次被派来的检察官是个亚雌,名叫丹尼尔,性格冷淡,刚正不阿,来的时候身边跟了两个副官。   接待室里,席匀身着黑白两色的监狱长制服,他站起来,迎向丹尼尔,伸出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好久不见,丹尼尔检察官。”   丹尼尔与他握了握手,力度适中,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幸会,席匀监狱长,例行检查。”   两人落座,副官们端上茶水,席匀的副手将几份文件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然后退了出去。   丹尼尔也挥了挥手,让自己的两个副官一同离开。   接待室的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丹尼尔带来的消息是关于主星对黑色监狱之后的大体安排,这些安排算不上出人意料,无非是进一步规范管理、加强监督之类的常规内容。   席匀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恰到好处。   其实丹尼尔对席匀的印象说不上好,也不算坏,他来了几次,基本上也大概了解了这里的情况,差不多也知道了席匀。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左右逢源的雄虫,运气非常好,在阿塔兰陛下做大事的时候,踏上了一条正确的船,也随之水涨船高。   该怎么说呢?有句话不是说,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吗,其实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所以,丹尼尔觉得席匀真的有点小聪明,但说正直也谈不上多正直,能言善辩,世故圆滑——不过,想在虫族找一个真正正直的雄虫本就是一个伪命题。   或许黑色监狱在这样的雄虫管辖下,也能有不错的发展……丹尼尔不置可否地想。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席匀如果真的能做得好的话,那么升职加薪就是在眼前的事情了。   茶水续过一轮,话题从公事渐渐转向了不那么正式的角落。   席匀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丹尼尔检察官,我之前拜托的事情……”   丹尼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已经找到了,就在主星,那个雄虫我也给你看着了。”   席匀似乎神情冷了下去,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微微颔首:“好,辛苦检察官了。”   丹尼尔不介意做一个顺水人情。   这种既不费力气又能拉近同僚关系的小事,做起来毫无负担。   但他终究是有些好奇的,特意去搜罗一个落魄贵族的下落,还专门托他盯着,这确实是有点奇怪,主要是有点没必要,因为席匀似乎和那个落魄贵族也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任何交集。   丹尼尔看似不经意地开口:   “监狱长居然特地去找那么一个落魄贵族,那个贵族也没什么起眼的地方。”   顿了顿,他补充道:   “虽然那个落魄贵族是个变态的恋手癖,不过,刑法重新修订之后,他犯的贪污罪已经够他死一百遍了。”   席匀笑了笑,无懈可击,和方才谈公事时没什么两样,但是,会察言观色的可不只有席匀,丹尼尔也是个中好手,他觉得席匀看来是恨透了那个落魄贵族。   果不其然,下一秒,席匀说:“我看他是万死也不够。”   丹尼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这个话题。   谁都有自己的账要算,席匀的账他并不打算过问,因为好奇心打探一两句就算了,问的多了难免惹祸上身。   丹尼尔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袋,推到席匀面前。   “东西都准备好了,就在文件袋里,那监狱长这几天准备一下吧。”   丹尼尔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我会安排监狱长去见一见他。你有什么要问的,有什么要做的,抓紧时间,过两天那个落魄货可就要被执行死刑了。”   席匀点点头站起来,接过那份文件,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轻轻按了按,犹如按住了污秽的血管,只等一刀刺下,雪恨报仇。   “多谢。”他说。   ——   三十七星系的黑色监狱本质上是一个偏封闭的系统环境。   监狱长无论做什么,底下总会有人竖起耳朵、瞪大眼睛,从只言片语和细枝末节里捕捉风声,然后添油加醋地传开。   揣测和猜测,在这里比任何地方的传播速度都快。   奈玉哪怕待在图书馆里也能听到一些消息。   他本身不是个好事的性格,也不太喜欢聊八卦,但他新交的一个朋友的消息实在是灵通得过分。   图书馆安静得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奈玉正踮着脚尖整理高层书架上的旧书,虽然装了机械臂,但是他做这个动作时还是有些吃力。   他的身体微微侧倾,用指尖将一排歪歪扭扭的书脊推齐,动作缓慢却认真。   一旁站着一个穿着狱警制服的雌虫,正背靠书架,嘴里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   这个雌虫叫罗亚,是一个月前新来的狱警。   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交朋友,三教九流、上上下下,没有他搭不上话的人。因为消息灵通得惊人,大家都叫他“百事通”。   罗亚多多少少有点话唠的属性在身上,只要听到点什么动静,就忍不住要找个人说一说。   而他最喜欢找的聊天对象就是在图书馆工作的奈玉。   或许是因为奈玉总是安静地听着,从不打断,不管他说什么,奈玉都不会不耐烦,更不会到处乱传。   所以只要有点什么新鲜消息,罗亚就喜欢往图书馆跑,一边假装帮忙整理书架,一边噼里啪啦讲个不停。   今天也不例外。   “哎,你听说了吗?”罗亚靠在书架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着,嘴巴却没闲着。   “监狱长要前往主星了!”   奈玉整理书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他又继续手上的动作,将一本厚重的旧书从上层抽出来,换到更合适的位置。   “听说了。”他说。   “听说了?就这反应?”罗亚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说不定是升职的事情!”   罗亚凑近了一点,痛心疾首地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我跟你说,这事可不简单。你想啊,黑色监狱这个位置,三十七星系,太偏僻了,生活条件也一般,说句不好听的,鸟不拉屎,全靠补给,谁愿意在这儿待一辈子?所以从政场角度来看,这个职位最好的用处就是——做一段时间,然后申请上调。”   他把手搭在奈玉身边的书架上,一副洞察天机的模样:   “说白了,就是把黑色监狱的监狱长这个职位当踏脚石。做几年,熬够资历,找个机会调到主星或者更好的地方,这才是正经路子。”   奈玉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整理着手上的书。   罗亚越说越起劲:“你再想想,主星最近老派检察官下来,一趟又一趟的,为什么?要么是出事了吧,要么就是想要把席匀监狱长往上调。”   “出事么,最近黑色监狱挺太平的啊,没什么大动静。所以嘛,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所以啊,我觉得你还是得早做准备,你们不是那个关系吗,是不是?”   他说着左手作圈,右手的食指伸进去动了两下,挤眉弄眼的示意奈玉和席匀的关系。   真不怪他八卦,主要是监狱里面都传遍了,谁家监狱长天天往图书馆里跑,又不是书痴,无非就是为了奈玉嘛。   书中自有黄金屋,黄金屋是没有的,但是书中自有颜如玉是真的——美人如玉。   而且警卫轮班的时候交流过,说,好几次都发现了奈玉睡在监狱长的房间里,睡到中午也是有的,监狱长还不许警卫去打扰。   天哪,监狱长的房间那哪是能随便睡的,也就奈玉能睡,这下子,他们俩的关系谁能不知道啊!   然而流言纷纷,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奈玉。   奈玉将最后一本书放好,收回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好像是罗亚刚才说的那些话,他早就已经想过了,甚至想过很多遍。   “他要是能上调的话,也是一件好事。”奈玉笑了笑,“黑色监狱太贫瘠了,对他的升迁不利。”   说话的时候,雌虫的目光落在那排刚刚整理好的书脊上,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高高低低,像是排着队的沉默的可怜虫。   闻言,罗亚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他是真的没想到,奈玉能“善解人意”到这种程度,好像真的在替对方考虑,替对方的前途、替对方的未来考虑,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摘了出去。   这也退让得太过了吧。   监狱里面都传遍了,他们现在不是那啥的关系吗?席匀要是走了,奈玉还能好过?新上任的监狱长怎么着也不可能会继续分外优待奈玉啊。   “可是你不是……”罗亚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喜欢”这个词在这个时候显得太轻了,轻到根本无法承载奈玉眼里那种平静到近乎决绝的神情。   奈玉转过头来,看着罗亚。他笑了一下,笑容温柔,已经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他早就接受了席匀要走的那一天,自己只能站在原地目送。   他和席匀之间的羁绊,其实无非就是因为他在席匀12岁的时候救了席匀一次。   后面,席匀说喜欢他,可是这喜欢里面又夹杂着多少是报恩的意思呢。   “你说的很对,可是我也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奈玉抿了一下唇,有些理所当然地说,“怎么能强求他为了我而留下呢?”   虽然现在称得上是一无所有了,但是奈玉本来是贵族少爷,后来也成为了军雌,入了军队,有一定的基础政场素养,他基本上知道所有的升迁流程。   世间谁不追逐名利,又怎能过于苛责私心。   无论这次的事情是真是假,无论席匀做出什么选择,奈玉都不怪他,也不可能怪他。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奈玉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   他微微低着头,杏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半边脸。   罗亚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席匀要离开的传言或许并不是最难过的事情,最难过的是,此刻站在这里的奈玉,已经提前为那一天的到来,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有的喜欢,是说出来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而有的喜欢,是把自己悄悄地缩进角落里,生怕挡住了对方前行的路。   ……奈玉大概是后一种。   ——   傍晚的时候,席匀还在忙,又一次抽不开身,他让警卫员带话给奈玉,说晚饭不能一起吃,又让警卫送了一篮水果过去,顺便转告奈玉,晚上来房间。   因为三十七星的特殊地理位置,导致农业在这里基本上是无,大部分的食物和农产品都是需要进口的。   水果属于奢侈品,席匀当上监狱长之后,每天都会给奈玉送水果,而且是最新鲜的水果,可能席匀自己吃的水果都没有给奈玉送的新鲜。   晚上,奈玉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去了席匀的房间。   他已经录过指纹了,但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空荡荡的,灯也只开了床头那一盏,席匀还没回来。   无奈,奈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两圈,最后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先洗澡。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地响了很久。   等他洗完出来的时候,白色的浴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腰带系得不算紧,露出一截湿淋淋的玉白锁骨。   雌虫的头发湿透了,杏色的长发被水打湿后颜色深了许多,一缕一缕地贴在颈侧和肩头。   奈玉一只手拿着毛巾,歪着头慢慢地擦着,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因为刚从热水里出来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在席匀房间里面是不穿拖鞋的。   恰恰就在这时,门开了。   门内门外,一眼对视。   只见席匀一身黑白两色的监狱长制服笔挺挺地穿在身上,肩章在昏暗的灯光下威仪非凡。   雄虫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眉眼之间还残留着处理公务时的那种严肃和专注,但整个人被这身制服衬得格外英气。   连以前那种圆滑似乎都被这份锋芒毕露洗去了不少。   奈玉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他愣愣地看着门口的雄虫,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目光从那张熟悉的脸上缓缓滑过,落在肩章上,最后落在雄虫那双因为看到他而忽然柔和下来的眼睛里。   “回来啦。“   奈玉笑了笑,走到他面前,抬起仅剩的左手,先是帮席匀解开了制服外套的扣子,然后转到身后,帮他把外套脱下来。   这种帮助雄虫把外套挂好的行为,一般都是夫妻恩爱的雌君做的,可是奈玉却做得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他把那件外套撑开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仔细地抻平了肩部和袖口的褶皱,又用手指抚了抚衣领。   灯光昏暗,将奈玉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他身段漂亮,白色的浴袍松松地裹着那具单薄的身躯,右臂的位置空空荡荡。   这个雌虫的左手腕上那根廉价的黄色发圈依旧套在那里,看得出来,时光无情,这个发圈颜色已经褪了不少,边缘也有些毛躁了,可奈玉还是戴着,连洗澡都不曾取下。   何其痴情,又何其叫人心生怜惜。   席匀走过去,从背后贴上了奈玉,手臂环过来,将奈玉整个拢进怀里。   雄虫没有做什么过分的动作,只是这样贴着,像是疲惫了一天终于回到了可以放松的地方。   抱了一会儿之后,他伸手拿过奈玉肩膀上的毛巾,开始帮奈玉擦头发。   “怎么头发不擦干。”   席匀的声音带着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难免有点唠叨,   “一直不擦干头发就睡觉的话会偏头痛的,以前不注意,现在要注意了,万一头疼了怎么办?”   奈玉任由他抱着,他微微侧过脸,鼻尖几乎要蹭到席匀的鬓角。   “没事,不是很湿。”   他说得有一种懒洋洋的温软。   席匀不赞同地“哼”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擦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收回了手臂,轻轻拉着奈玉往床边走。   “坐到床边吧,我帮你吹头发。”   奈玉顺从地跟着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席匀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站到他身后。   暖风呼呼地吹起来,席匀的手指插进奈玉半干的长发里,一边吹一边轻轻拨弄着,指尖偶尔擦过头皮,带起一阵细微的麻意和爱意。   奈玉闭着眼睛,微微低着头,像是在享受。   这画面不热烈,不惊心动魄,甚至有些平淡。   可就是这种平淡里,透着只有在一起很久才会有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读懂对方所有的意思,颇有些老夫老妻。   说起来,奈玉和席匀第一次上床,是在一个阴雨天。   那种天气最容易勾起旧伤,雨水还没落下来,空气里先漫开一股潮湿沉甸甸的凉意,钻进骨头缝里怎么都赶不走,一遍一遍地提醒奈玉曾经失去过什么。   奈玉的断臂处每每到那个时候就又开始疼了,断掉肢体都是这样的,不是真的手臂在疼,是幻肢痛。   明明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残肢已断,可神经还固执地以为它还在,像是一封永远送不到的信,被反复退回,又反复投递。   没什么办法,也只能忍着熬过去。   奈玉很能忍,他这一生都在忍。   可那天晚上,席匀又来了。   每到下雨天,席匀无论手里有什么事情都会暂时放下,然后来看奈玉,有时候带药,有时候带吃的,就这样陪着奈玉。   那天也是一样。   窗外雨声淅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凉的气息。   奈玉从不抱怨,也从不喊疼,疼得厉害了,他就蜷缩在床铺上,把自己裹进薄薄的被子里,咬住下唇,一声不吭,仅剩的左手死死攥着那根褪色的黄色发圈,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然而纵使言语无法,但绷紧的脊背和急促又刻意压低的呼吸,出卖了他正在承受的疼痛。   于是总是能被一眼看穿。   席匀进来之后,马上就皱眉给奈玉烧了热水,又喂了药,做完这一切之后,席匀坐在床沿,看着奈玉左手腕上那根怎么都不肯摘下来的头绳,雄虫伸出手覆上了奈玉攥紧的拳头。   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   或许是奈玉在疼痛中下意识地往热源的方向缩了缩,或许是席匀看着他那副隐忍的样子实在心疼,伸出手,将他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外面的雨从大变小、又从变小到大,然后,不知道是谁的唇先碰上了谁的。   因为太疼了,疼到身体和理智的防线一起松动,因为这场雨下得太久了,平日里筑起的用来提醒奈玉“不要靠近”的壁全被雨水泡软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雄虫在奈玉疼得恨不得要去死的时候从来没有缺席过。   奈玉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他看着席匀,光里有疼痛,有疲惫,更多的是孤注一掷般再不抓住什么就要沉下去的渴望。   过了一会,席匀看着奈玉那副隐忍的样子实在心疼,伸出手试探性地搭上了奈玉的肩膀。   奈玉没有躲。   席匀的手微微收紧了,他慢慢地将奈玉拉向自己,奈玉有足够的时间拒绝,但奈玉没有。   雌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顺从地靠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席匀的胸口很暖,奈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   不知道是谁的唇先碰到了谁的,或许是奈玉抬起头想说谢谢的时候,无意间擦过了席匀的下颌,或许是席匀低下头想要看清奈玉的表情时,唇瓣蹭过了他的额头。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他们对视了一秒,然后是席匀果断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奈玉的唇上。   后来发生的一切,像是被这场雨推着走的。   窗外的雨声很大,足以掩盖房间里所有细碎的声音……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偶尔泄出却又被吻堵住的喘息,是汗是泪,终见分晓。   席匀的动作始终很慢,他可以更慢一点,甚至每一次触碰之前都会停顿一下,问:可以吗?还要继续吗?   奈玉在席匀每一次停顿时微微仰起头,用嘴唇碰一碰席匀的下巴、喉结,那就是他给出的回答。   就算再怎么折腾蹂躏,奈玉都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闷闷地喘息着,像是溺水的可怜虫终于被冲上了岸,浑身湿透,精疲力尽,但还活着。   席匀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的腰,把雌虫整个箍在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那天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房檐上积存的雨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滴,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那漫长潮湿的夜晚,终于走到了尾声。   越界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后面几次,也就顺水推舟了。   席匀是雄虫,奈玉是雌虫,他们之间有着天然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他们都是成年虫族,身体有自己的节奏和渴望,很多时候不需要太多铺垫,一个眼神、一次触碰,就能点燃一整夜的纠缠。   有时候是发热期到了,最难熬的时候,奈玉的信息素会失控地溢出来,像一层浓重的雾,裹住他能接触到的每一寸席匀,席匀则负责将奈玉从快要溺毙的燥热和空虚中一点一点地捞出来。   不过,奈玉知道,让他愿意张开双腿和席匀在一起的原因从来不是发情期的冲动,而是席匀在每一个下雨天准时出现在他门口的身影,是那根他戴了这么久都不肯摘下的黄色发圈。   走到现在,奈玉每一步都是自愿的。   确实处在暧昧期,席匀和奈玉提了很多次喜欢啊爱啊,只是奈玉都四两拨千斤的跳过了这个话题。   奈玉原本不想陷得太深,可是,他还是陷得这么深了,所以,他不希望席匀陷得太深,至少到时候,席匀可以想走就走,不要被自己牵连拖累。   大部分雄虫并不觉得辜负一个雌虫有什么,他们没有在爱情上的道德感,也没有所谓的爱情,就像曾经抛弃过奈玉的那个雄虫一样。   但是奈玉觉得席匀是不一样的,奈玉不想给席匀任何压力和拘束,所以有的话他从来都不说。   此刻,吹风机的嗡嗡声在响,奈玉闭着眼睛,感受着暖风拂过头皮的温度,感受着身后雄虫沉稳的呼吸和偶尔擦过他耳廓的指尖。   奈玉忽然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需要什么将来,不需要什么永远,就这样坐在床边,在温馨的房间里,在温暖的灯火下,这样就很好啊。   可说一千道一万,聪明的人是瞒不住自己的。   奈玉心里也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留不住的,就像雨天总会过去,席匀也不可能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第102章 番外·席匀x奈玉(中):“他半夜闯进我的房间,想对我图谋不轨。”\n   几天后,席匀离开了三十七星,前往主星。   按道理来说,身为黑色监狱的监狱长是不能擅自离开的,但这一次恰好赶上一个契机——主星召开了一场关于星系发展的会议,讨论在现有基础上加强各大星系之间的连接、开发新项目、实现贸易往来和增收。   席匀以参会为由,拿到了离开的许可。   会议的规格不算低,参会的大多是支持阿塔兰陛下的贵族,平民出身的屈指可数。   目前的政员组成大部分都是这样的结构。   席匀选了个位置,坐在角落里,听着衣冠楚楚的家伙们高谈阔论,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他把自己藏得很好,不露锋芒,深知丛林法则,也知道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不过,他能坐在这个角落里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他的本事,平民出身,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一路走到今天,也能叹上一句年少有为。   会议结束后,丹尼尔顺路将席匀带走了,当席匀出现在监狱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医疗箱,身上换了一身白大褂。   现在,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医生,温和,无害,职业,谁都不知道他连医师资格证都没有。   穿这身衣服纯粹是为了合理地混进来。   与此同时,监狱里,雄虫肯格鲁坐在单人监狱里,正在闭目养神。   当年奈玉放火烧庄园的时候,他拿了手臂去了储存库,所以并没有在庄园里,从而逃过一劫。   现在,他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眼袋沉甸甸地坠着,身上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手脚都戴着电子镣铐。   肯格鲁这个名字前段时间一直在政治新闻上面轮番报道,曾经他是第三星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会长,门庭若市,前呼后拥。   如今嘛,他只是这间牢房里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犯。   阿塔兰陛下上位后,大力惩治各种乱象,像肯格鲁这样被拉下马的旧贵族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席匀出现在铁栏外时,听到声音,肯格鲁睁开了眼睛。   老雄虫的目光从他那身白大褂上扫过,又落到席匀手里的医疗箱上,不动声色。   “你是谁?”肯格鲁的声音沙哑,似乎有点久未与人交谈的干涩,“我们认识吗?”   席匀笑了笑。   他身高修长,即便是隔着铁栏站在昏暗的牢房通道里,也显得格外醒目,但他的眉眼之间没有笑意,只有冷漠。   “肯格鲁,我们之间并不认识,也没有什么过节,我只是想来问问你,你还记得奈玉的右手吗?”   闻言,肯格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盯着席匀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姿态甚至带着几分倨傲,仿佛坐在那里不是阶下囚,而是依旧高高在上的会长。   “右手?”   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谁记得什么左手右手的,都这个时候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个奈玉是谁。”   “但如果他的右手被我收藏的话,那是他的荣幸。”   拥有如此残忍又变态癖好的罪犯,甚至不记得当年所有的受害者,就好像受害者所有的血和伤痛对他来说都是娱乐而已。   真是,够恶心的。   席匀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好吧,那先不提这个话题。”   “不过我也得告诉你一件事情,最近主星的监狱里要做一个大清理,在高压之下,精神不正常的囚犯变得更多了。”   突然听到这个话题,肯格鲁脸上的倨傲出现了一丝裂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什么意思?”   因为久居高位,所以是人话是鬼话,说那么个开头他就能听出来。   这话的意思很危险。   席匀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他似乎很喜欢这种让对方恐惧的感受,席匀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门禁卡,在感应器上轻轻一贴。   “嘀”的一声,牢房的铁门缓缓打开了。   于是席匀拎着医疗箱,一步一步走向肯格鲁。   此时此刻,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晃动,走廊的光从席匀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肯格鲁面前的灰色地面上,像一片正在蔓延的死亡阴影。   “意思就是……”席匀慢慢地说,他是个很有耐心的复仇者,在向对方施压的时候从不吝啬施加恐惧。   “因为过高的压力从而出现的精神不正常的虫,有一些特殊的癖好,比如说很喜欢自己啃咬自己的手。嗯,虽然不会致死,但会大出血,需要我这个医生过来……为你治疗。”   听到这里,图穷匕见,肯格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电子镣铐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死死地盯着席匀手里的医疗箱,看着那双戴着白色防水手套的手将它打开。   里面整齐摆放的手术器械在灯光下反射出恐怖色的光,犹如鬼片里的凶器。   “你们疯了吗!”   肯格鲁的声音拔高了,仿佛当真有些不可思议,从前虐待虐杀于他而言不过是碾死蝼蚁,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才惊觉死亡和压迫的恐怖,   “我可是贵族!我为帝国流过血!我为帝国卖过命!怎么可以这么折辱我!”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撞击,十分的聒噪,吵得人耳膜发麻。   可席匀并没有被他影响到,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医疗箱里取出了手术刀,手术刀是很讲究的东西,尤其锋利,刀刃薄如蝉翼,大概只要轻轻一滑就能皮破血流。   “你算什么东西!”   肯格鲁吼道,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愤恨和恐惧,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席匀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   高度差的优势让他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贵族,他将手术刀换到右手,刀尖朝下,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   “说来也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个非专业的平民医生。”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像是在为即将发生的不完美提前道歉。   “如果下刀不得当的话,还请你多担待了。”   “不过你放心,因为我并不喜欢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更喜欢——双倍奉还。”   逢场作戏的笑容对于席匀而言习以为常,他唇角微微上扬,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痛快。   牢房里随后传来的声响被厚重的隔音墙严严实实地封住了。   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走廊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从远处传来巡逻警卫整齐的脚步声。   在牢房里面一片血腥的时候,丹尼尔就坐在外面喝茶,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席匀从里面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换掉了那身沾满血污的白大褂,穿回了自己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打理过,看起来和来时没有什么两样。   但丹尼尔还是闻到了那股藏不住的血腥气。   “结束了?”丹尼尔放下茶杯。   席匀点点头,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牢房门,漫不经心地说:“放心,我给他止血了。”   丹尼尔站起来,整了整袖口,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你应该只弄了他的手臂吧,我之前跟你说过,他的腺体可千万不能碰,雄虫的腺体比较宝贵,虽然这家伙该死,但是他的腺体之后要摘出来做研究的。”   “我不会那么不知分寸。”席匀说,“和我合作,你大可放心。”   丹尼尔送走了席匀之后,他转身回到了牢房区。   事实上,丹尼尔很谨慎,或者说他一向如此,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谨慎的早就被吃干抹净了,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丹尼尔打开牢门,走了进去,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只见肯格鲁躺在窄小的床铺上昏迷着,他的两只手臂都已经不在了,从肩膀以下空荡荡的,看得出来,伤口被马马虎虎包扎过。   其实自从医疗技术进步之后,普通的伤口不是什么问题,就算是巨大的切面伤口,喷上止血喷雾之后,血可以在五分钟之内马上止住。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七零八碎,丹尼尔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无他,实在是有点恶心,席匀应该是很恨这个雄虫的,按理来说两个手臂嘛,一个一刀也就两刀结束了,能整一个小时,无非是因为分了很多刀。   就站了一会儿,实在是受不了了,丹尼尔捂着鼻子皱眉,直接被血腥味熏出去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心里有些感慨。   他知道席匀有手段,能做到这个位置的家伙不可能没有手段。   但他没想到的是,席匀的残忍藏得那么好,平日里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对谁都笑脸相迎,谁也想不到他会亲手做这样的事情。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从平民爬到监狱长的位置,眼色、运气和手段,缺一样都不行,善不掌权,心慈手软的家伙早就被吃人的系统碾碎了。   丹尼尔是个聪明虫,聪明虫做事讲究的是长远。   自从阿塔兰陛下上位之后,大力打压贵族,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被一根一根地拔起,在各个层上面,平民出身的新面孔越来越多。   这是一个信号——风向变了。   在这种时候,一个平民出身、能力出众、又恰好坐在黑色监狱监狱长位子上的雄虫,未来的升迁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丹尼尔又不傻,他知道什么样的虫值得提前交好,什么样的虫值得在尚未腾飞之际递上一根橄榄枝。   帮席匀的忙就是一场投资,利率很高,风险几乎没有,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席匀因为是平民上来的,所以做事都很谨慎,算得上是比较省心的合作者。   其实席匀托丹尼尔办的事,说起来也就两件。   一件是肯格鲁那个收藏了奈玉右手的变态老贵族,另一件,是寻找一个平民雄虫。   丹尼尔觉得挺有意思的。   贵族惹了席匀,席匀要整,那么平民惹了他,他又怎么可能留情。   而且丹尼尔知道奈玉的名字,当年奈玉跟那个平民雄虫私奔的时候,贵族圈里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奈玉所在的家族不算大,在主星排不上名次,但这种丑闻放在哪里都是稀罕事,一个旁支的少爷居然跟一个没身份没背景的平民雄虫跑了,简直是自毁前程。   当时多少虫在背后嚼舌根,多少虫在茶余饭后把这件事当笑话讲。   丹尼尔那段时间他正好在主星任职,耳朵里塞满了这些闲言碎语,烦都烦的要死。   不过也有一个好处,也正因为当年传得够广,现在找那个雄虫反而容易了。   再怎么时过境迁,当时的影像资料还在,只要那个雄虫没整容,面容比对之后,就不可能找不到。   更何况,那个雄虫根本没有躲藏,压根没一点危机意识,他不但没有隐姓埋名,反而大摇大摆地入职了黑色监狱。   丹尼尔看到那个名字出现在黑色监狱新入职人员名单上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   也没什么惊讶,就是觉得好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投罗网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思忖片刻,丹尼尔将那个雄虫的资料整理好,指尖在终端上轻轻一点,发了过去。   屏幕显示“已发送”。   ——   黑色监狱的登陆处,一架民用飞行器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新一批入职的文职人员鱼贯而出,有雌虫也有雄虫。   阿塔兰陛下上位之后,推行了一系列新政,其中一项便是要求所有雄虫在成年后必须自食其力,拥有一份正经工作,同时大幅调低了此前开销极大的雄虫补贴。   这项政策在贵族中引起过不小的震动,但在民间,支持的声音远远盖过了反对。   毕竟,凭什么有些虫什么都不做,靠着“雄虫”这个身份就能坐享其成?   如今,新政落地,那些曾经靠着补贴和家族供养混日子的雄虫们不得不走出舒适区开始找工作。   而黑色监狱这种条件艰苦、偏远贫瘠的地方,自然成了能力一般、成绩靠后的雄虫们的“归宿”。   锡耶洛也是这批入职的文职雄虫之一。   他走在虫群中,不算起眼,也不算太矮,甚至在这批雄虫里勉强算是偏高,他五官平淡,乍一看是个老实虫。   只见他和身边的几个雄虫聊了几句,语气随和,笑容满面,很快就拉拢了一个小团体。   有雄虫拍他的肩膀,有雄虫跟他开玩笑,他都笑着回应,看不出任何棱角。   然而,有句话说得好——无色无味的剧毒老实虫才是最防不胜防的。   锡耶洛说话的时候甚至会让对方产生一种“这家伙不错,可以交个朋友”的错觉,可正是这种不引人注目的特质,让他在很多时候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做他想做的事,然后还能全身而退,不用负任何责任和代价。   不过,他会出现在黑色监狱,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件事……他的能力,实在一般。   要知道,成绩拔尖的雄虫会被留在主星或接近主星的繁华星球,那里条件优越,机会也多。   而被调剂到黑色监狱这种地方的,无非是笔试和面试成绩加起来不够,没有更好的选择。   锡耶洛心里清楚这一点,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不甘,只是提着简单的行李,和同事们一起走出登陆处,迎着三十七星系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比主星干燥得多,气候也更差一点,风里带着沙砾的味道,远处是黑色监狱庞大冰冷的轮廓就像一头蛰伏在荒漠中的巨兽。   以后生活的艰苦条件可想而知。   锡耶洛眯了眯眼睛,跟上了队伍。   ——   新一批文职的入职培训交给了罗亚。   他在台前站了一个多小时,嘴就没停过,从黑色监狱的历史沿革讲到内部规章,从日常作息讲到违规处罚,噼里啪啦,滔滔不绝,中间连口水都没喝。   好在底下的新职员们还算给面子,没打瞌睡,也没谁中途离场——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罗亚那张嘴实在太密,根本找不到溜出去的缝隙。   等培训结束,时间差不多到了中午。   罗亚心里开始痒痒,他想去蹭奈玉的水果吃,这段时间他已经养成习惯了,午饭时间找奈玉,奈玉分他一半水果,他负责把一天攒下的八卦倒出来。   于是他带着新入职的文职们浩浩荡荡地往食堂走,把这群跟屁虫安顿好之后,自己就溜了。   此时此刻,奈玉就坐在食堂的角落,特别好找,因为他习惯坐那里,不容易被打扰。   餐盘里的饭菜还没开始吃,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的餐盒,里面装着洗干净的青提和很多切好的雪梨。   罗亚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餐盒,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嚷嚷:   “奈玉奈玉!我来了!今天培训可累死我了,嘴都说干了——”   他的嗓门向来不小,这一嗓子,周围几桌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奈玉抬起头,看着罗亚那张笑嘻嘻的脸,无奈地笑了笑,他把餐盒往罗亚那边推了推,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纵容:   “吃吧,你去讲培训讲了这么久,应该口渴了吧。”   罗亚也不客气,抓起一颗青提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混不清地说:   “真甜啊!”   他又抓了一颗,嚼了两下,才腾出嘴来说正经的,   “也就沾了你的光,我能吃两颗,我跟你说啊,这种水果在这鬼地方真的是不常见的,每周的供应量也就那么点。”   奈玉看着他那副贪吃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你应该感谢监狱长才对。”   罗亚挑眉,一脸“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义正词严地反驳:   “那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奈玉温柔善良,有没有你,我连水果的影子都瞧不见!监狱长是监狱长,你是你,我分的可清楚了。”   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颗青提,嚼嚼嚼嚼嚼嚼。   奈玉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没有再接话。   他低下头,用叉子拨了拨餐盘里的米饭,罗亚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听进去了几句,又好像一句都没听进去。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要下雨,不知道席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席匀走了之后,奈玉一直都很思念他,雄虫只是走这么一两天,奈玉都受不了了,以后他们要是真的分开了,那又该怎么办呢……   远处,锡耶洛端着餐盘,正在找位置坐下。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食堂,突然在某个方向定住了,他看到了一个侧影。   杏色的长发,白皙的肤色,微微低垂的眼睫,和那只正在安静地拨弄米饭的右手,右手居然是机械手,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黄色发圈。   锡耶洛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从第一眼就认出奈玉来了。   只是那张脸出现在这位于三十七星系的黑色监狱的食堂里,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说起来,当年锡耶洛其实是真的对奈玉是喜欢的,奈玉长得很漂亮,身份又是贵族,而且,奈玉性格温柔温顺,比较好拿捏。   他当时接近奈玉,主要是因为奈玉的贵族身份。   想要从平民到贵族进行阶级跃迁,最好的方法其实还是通过婚姻。   不过,那个时候,奈玉的弟弟奈芬找到了锡耶洛勾搭,他从小就喜欢抢哥哥的东西。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放在眼前,于是锡耶洛就顺水推舟,背叛了奈玉。   奈芬是雌君所生的,家族势力比较大,奈玉是雌侍生的,而且生他的时候,他的雌父难产死了,怎么看都应该选奈芬。   所以,后来锡耶洛娶了奈芬,后面又纳了几个雌侍,收了几个雌奴,结果新帝上位之后大范围的清理,奈芬的家族被整垮了,锡耶洛果断和他离婚,把家族里面那几个雌侍和雌奴也通通踢走。   他恢复他的单身人设,想要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锡耶洛一直都知道,单身的雄虫比已婚的雄虫更受欢迎,而且奈芬太过强势骄纵,锡耶洛本来也和他过不下去了。   之后,想要继续通过婚姻来实现阶级跃迁的锡耶洛就去找工作,好不容易才被他捡到了这么一个岗位,来到了黑色监狱,居然遇到了奈玉。   其实,锡耶洛以为奈玉早就死了,或者被那个老贵族折磨得不成人形,锡耶洛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奈玉。   而且,看起来奈玉过得还不错。   那种从容又不疾不徐的姿态,可不是装能装出来的,尤其是雌虫面前那个透明餐盒里的水果。   就算锡耶洛刚来也知道,在黑色监狱这种物资匮乏的地方,能在午饭时吃到新鲜水果的家伙,要么有门路,要么有地位。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奈玉在这里并不简单。   锡耶洛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旧物被翻出来时扬起的灰尘,呛得人不太舒服,但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差不多定了定心之后,锡耶洛端着餐盘,穿过几排桌椅,走到了奈玉面前。   “奈玉。”   锡耶洛带着刻意平淡的熟稔打了个招呼,他说:“好久不见。”   一瞬间,罗亚的絮叨声戛然而止,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看锡耶洛,又看看奈玉,没想到这批新过来的文职里面会有认识奈玉的。   呃,等一下,怎么回事,空气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   罗亚很敏锐的读了一下空气。   奈玉抬起头看到了锡耶洛的脸。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真正看到的时候才发现,其实他并没有忘记。   就是这个雄虫骗走了他的信任,然后在他最相信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往事像恶心的黑色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奈玉。   私奔时那个夜晚的风,背叛时那通被挂断的电话,被送给老贵族时长廊里昏暗的灯光,刀割下去时那种从身体到灵魂都被撕裂的剧痛——所有他以为已经埋好了再也不会想起来的记忆,此时此刻,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种感觉是厌恶,是恨,却唯独没有爱。   奈玉看着锡耶洛,神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罗亚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奈玉的脸色,挠了挠后脑勺,试探着开口:“那啥……你们认识啊?”   闻言,奈玉笑了笑:“哪里的话,我和垃圾怎么会认识。”   罗亚秒懂。   他虽然话多,有时候显得大大咧咧,但并不笨,奈玉那一句语气里的冷漠和厌恶是藏不住的。   所以,能让奈玉这样温柔的人都懒得维持体面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罗亚不用想第二遍,直接就冲锋陷阵了。   “喂。”   他的声音不大,但食堂这种地方,安静下来之后,稍微有点动静都能传很远。   只见罗亚斜眼看着锡耶洛,上下打量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过来干嘛?找事啊?”   一点面子都没给。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新入职的文职们刚才还在罗亚的培训课上听他滔滔不绝,此时都认出了罗亚,目光也都过来了。   见状,锡耶洛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快到几乎没谁能注意到,随即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甚至带着点歉意的笑容。   不得不说,这家伙心理素质确实不错,临场反应也够快,被下了面子可以这么快的反应过来,和一般的雄虫也确实拉开了差距。   锡耶洛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解释误会:   “奈玉,我们也这么久没见了,你不熟悉我也正常,希望我们之后可以好好做同事。”   这说得滴水不漏,既化解了被罗亚怼的尴尬,又给自己留了台阶,还顺带传递了一个信息——他和奈玉是旧识,只是太久没见生了疏。   好像这不过是两个老熟虫之间的一点小别扭,没什么大不了。   但奈玉不这么觉得。   锡耶洛的每一句话落在他耳朵里,都像是一层又一层黏腻的、冰冷的、怎么也甩不掉的东西,糊在他的皮肤上,让他从里到外都觉得恶心。   他想起那些年自己有多蠢——以为遇到了真心待自己的雄虫,以为终于可以逃离那个冰冷的家族,以为私奔是奔向光明的开始。   结果呢?   被毫不留情地抛弃,现在想来只有可笑。   奈玉冷着脸站了起来,左手端起餐盘,右手又拿起那个装着水果的透明餐盒,转身就走。   这个水果是席匀特地每天都送给他的,奈玉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丢下这个水果。   而罗亚一看奈玉走了,赶紧扒拉了两口餐盘里还没吃完的饭,起身跟上奈玉。   路过锡耶洛的时候,罗亚故意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用一种从下往上非常不礼貌的眼神把锡耶洛从头到脚又剜了一遍。   他本来就是讨伐型人格,看到不喜欢的家伙,他的攻击性直接拉满。   “看屁看啊!”   “没见过长得漂亮的雌虫啊?好狗不挡道知不知道,让开让开!”   说完,他也不等锡耶洛反应,直接就挤开了锡耶洛,大步流星地追上了奈玉,和奈玉一起并肩走出了食堂。   只剩下锡耶洛不得不站在原地。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种,反正被骂的不是他们,看看也无妨。   虽然不是第一次丢脸,平民雄虫想要往上爬,遭受的场面肯定不会少,但是锡耶洛已经很久没被这么下脸色了,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怎么都缓不过来。   他没想到奈玉会这样对他。   在他的记忆里,奈玉永远是温柔的、顺从的、不会拒绝的那种,他以为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哪怕发生了那么多事,奈玉至少会跟他客套几句,至少不会当众给他难堪。   他想错了。   锡耶洛低着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用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米饭,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他看起来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性格,但实际上,他就是。   今天奈玉下了他的面子,他一定会找机会讨回来。   说到底,他还是潜意识里觉得奈玉是一个更好捏的软柿子,毕竟更让他丢脸的分明是罗亚,然而罗亚性格活泼泼辣,看起来没那么好惹。   ——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晚上的时候果然下了。   奈玉躺在图书馆内的休息室里,这里算是他的卧室,席匀不在的时候他就睡在这里。   员工宿舍那边也有他的房间,但他更喜欢睡在图书馆。   因为这里还残留着一点席匀的味道,席匀偶尔午睡会来这里,只要把门窗关上,信息素好几天都不散。   奈玉贪恋那点味道,他下雨的时候,右臂的断肢就会疼,闻道心爱的雄虫的信息素会好一点。   入夜了之后,奈玉把机械臂卸下来了,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他抱着席匀留下的一件外套,把脸埋进衣领里,气息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要消散在雨声里,但还剩下那么一点,聊胜于无。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由远及近,轰隆隆地碾过天际,震得窗户都在微微发颤。   奈玉蜷缩在床上,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雨声像是一道屏障,将他和整个世界隔开,在这道屏障里,他无比的思念自己的雄虫,席匀已经标记他了,席匀就是他的雄虫。   此时此刻,一个惊雷骤然在头顶炸开。   奈玉猛地睁开眼睛,他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   突然,他闻到了一股恶心的雄虫信息素的味道正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像一条湿滑的蛇,缓慢地爬进他的房间,缠绕上他的皮肤,意图不轨。   那味道他认得。   那是锡耶洛的信息素。   以前没有觉得那么难闻,可是现在却觉得恶心,恨不得想把晚饭都吐出来。   实在是感觉太恶心了,奈玉坐起身,迅速穿上衣服,将机械臂装好,冰冷的金属贴合着断臂处的皮肤,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嗒声。   下一秒,他从枕头下摸出了那把手枪,检查弹匣,上膛。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奈玉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雨水迎面扑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   他单手撑着窗沿,翻身而出,赤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雨幕立刻将他整个人吞没了,他径直绕向图书馆的正门。   与此同时,休息室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咚咚咚。”   不急不慢,令人烦躁的执着,敲门的虫显然不知道,房间里面已经空了。   奈玉走过去一看,图书馆的正门果然被打开了。   锁没有被撬的痕迹,门禁系统也完好无损,锡耶洛有合法的出入权限,他是新入职的文职。   奈玉走了进去。   图书馆里面只有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微弱惨白的光。   奈玉的脚步声被地毯完美地吸收了,整个身影像一道幽影,无声地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向走廊深处。   在那里,他的休息室门口,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侧身站着敲着门。   “锡耶洛。”奈玉开口。   闻言,锡耶洛猛地转过身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真切的惊愕,显然没有料到奈玉会从他身后出现。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光从奈玉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逆光的剪影。   雨水从他湿透的发梢滴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昏暗的光线中,那张脸显得异常冷漠,甚至带着几分不真实的、令人心生寒意的东西。   像雨中走出的水鬼。   虽然着实是被吓了一跳,但锡耶洛的表情迅速调整过来,他站直身体,脸上堆起那种奈玉无比熟悉的虚伪笑容。   “奈玉,当时的事,我也有苦衷。我希望你理解我,我们在这里遇到,也算是我们的缘分未尽吧……”   他说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愧疚和怀念,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释放着信息素。   令人作呕的味道弥漫在走廊狭窄的空间里,也向奈玉纠缠过来。   然而锡耶洛的信息素对奈玉没有任何作用,席匀的标记像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外来的、不属于他的雄虫气息死死地挡在外面。   不仅挡在外面,还引发了强烈的排斥反应,奈玉能感觉到自己的腺体在发烫,那是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本能的厌恶。   奈玉抬眸:“你半夜来到这里,对着一个雌虫散发信息素,是想诱-奸吗?”   闻言,锡耶洛愣住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奈玉会这样直接。   在他的记忆里,奈玉是温柔的、顺从的、不会这样锋利地说话的。   但雄虫很快恢复了镇定,脸上的笑容甚至更深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过来人般的、推心置腹的意味:   “奈玉,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没有那个意思。当年的事情,我们彼此都有苦衷,我知道你在这里和监狱长关系不错,但是,你应该还是很孤独吧?下这么大的雨,天这么黑,都没有谁陪在你身边……”   这句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意思,反而更觉得恶心。   奈玉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枪口,金属的触感冰凉的,让他从被旧日情绪缠绕的感觉中抽离出来。   奈玉没有看锡耶洛,只是盯着自己手里的枪,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我手里拿着枪,你还敢对我说出这种话,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奈玉顿了顿,将枪口随着目光微微抬起,“既然如此,我会给你一个教训的。”   锡耶洛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他不相信奈玉会开枪。   在他的认知里,奈玉是个连拒绝别的虫族都不会的雌虫,是个即便被抛弃也不会怨恨的雌虫,是个柔软到近乎软弱的雌虫。   他不信这样的雌虫会对他开枪。   结果下一秒,奈玉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咔。”   锡耶洛的身体猛地一僵,雄虫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他的腿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动作之快之狼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奈玉看着跪在面前的锡耶洛,很轻地笑了一下,不像是在看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雄虫,倒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终于露出了本相。   雌虫的唇色很淡,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水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一瞬就散了。   “你也就这么点胆子了,”他说,“欺软怕硬的东西。”   被这么辱骂,锡耶洛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交加。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和难堪而变得尖锐:“你疯了!你敢对我开枪!我是个雄虫啊!”   奈玉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个雄虫啊。何必跟我强调。”   他将枪在手中转了一下,姿态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   “这个枪可以装五发子弹,我装了四发。”   他看着锡耶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之后都是实弹。”   “锡耶洛,如果你想死,可以继续待在这里,我以后看到你一次,打你一次。”   锡耶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羞耻、愤怒、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被压制住的、不愿承认的恐惧,所有情绪在他脸上交织,甚至于让他的五官都显得有些扭曲。   “奈玉:”   锡耶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真的一点都不讲旧情吗?你以为你爬上了监狱长的床就算什么东西了吗!我已经听说了,你连右手臂都没了,你不过是个残废而已!像你这样的雌虫,出去卖都没有谁要!”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往奈玉身上捅。   羞辱,贬低,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刺穿奈玉那层平静的外壳,在他脸上撕出一道裂痕。   “看来……你还不跑,就是想死。”奈玉说着再次抬起枪口。   锡耶洛的脸彻底白了,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他转身就跑,冲向图书馆的大门,冲进雨里。   身后传来枪声。   “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子弹打在他脚后跟的位置,奈玉在赶他,像赶一只误闯进院子的野狗。   可就算没打到,子弹也是真子弹,真枪实弹。   吓得锡耶洛在雨里发足狂奔,衣服瞬间被浇透,头发黏在额头上,狼狈至极。   他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救命啊!要杀雄虫了——”   周围的警卫很快被惊动了。   几束手电筒的光柱从不同方向射过来,在雨幕中交叉晃动,将锡耶洛狼狈奔跑的身影锁定。   只见锡耶洛跌跌撞撞地冲进宿舍区,浑身湿透,活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落汤鸡。   他一口气冲进宿舍楼一楼的大厅,瘫坐在公共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还在不停地喊:   “奈玉要杀雄虫了!”   “救命!”   “救命!”   很快,整栋宿舍楼都被吵醒了,楼上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起灯来,探出一个个睡眼惺忾的脑袋。   有虫茫然地问“怎么了”,有虫幸灾乐祸地说“有好戏看了”,有虫披着外套匆匆下楼想凑近点瞧个仔细。   吃瓜群众的热情,可是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消退的。   赶过来的警卫员迅速控制了局面,他们将锡耶洛暂时安置在大厅看着,又分出几个雌虫撑伞去图书馆接奈玉。   奈玉被接过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米色长裤,头发还是湿的,但是不在滴水了,松松地拢在耳后,露出一张苍白且没有表情的脸。   奈玉走在警卫撑着的黑伞下面,脊背挺得笔直,犹如玉竹般孤傲。   大厅里已经围了不少虫,奈玉一出现,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就是他啊?那个和监狱长……”   “听说他以前是贵族呢,后来落魄了。”   “右手怎么没了?那个机械手好像很贵的样子,真羡慕,走后门就可以装上机械手了吗。”   “大半夜的闹成这样,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谁?谁要杀雄虫?天爷啊,这么大的热闹……”   奈玉在监狱里的风评一向两极分化严重。   一部分虫看他不上,觉得他爬上监狱长的床是自甘堕落,一个连自己的尊严都不要的雌虫,不值得尊重。   另一部分虫却觉得他性格温柔,待人真诚,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锡耶洛坐在椅子上,看到奈玉来了,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随即,他又挺直了腰背,脸上的表情从惊恐转为了愤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骂什么。   奈玉站在大厅中央,直接说:   “他半夜闯进我的房间,想对我图谋不轨。”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亚撑着伞冲了进来,浑身也淋了个半湿,显然是听到消息后一路跑过来的。他一进门就听到了奈玉这句话,脚步一顿,眼睛猛地瞪大,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炸开了。   “什么!!!”   罗亚的声音几乎要把大厅的屋顶掀翻。   他把伞往旁边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锡耶洛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你这畜生怎么敢这么做!下贱的东西!找死吗!”   罗亚骂起虫来是真狠,嗓门大,用词狠,气势足,骂得锡耶洛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有一说一,锡耶洛擅长在道德制高点上制裁别人,擅长用温和的语气、体面的措辞、滴水不漏的逻辑来占据上风,但他不擅长应对这种不讲道理到直接掀桌子的骂战。   他张了几次嘴,都被罗亚更高分贝的骂声堵了回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警卫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都知道奈玉是监狱长的雌虫,在这座偏远的黑色监狱里,监狱长就是天,得罪了监狱长喜欢的雌虫,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另一边站着的,再怎么说也是个雄虫啊。   是雄虫对雌虫只要没有造成严重伤,就不算性犯罪。   这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规矩,是刻进这个社会骨血里的偏见,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而且很多法案现在都还没出来,只能沿用旧法案。   更何况,黑色监狱远离各大星系,天高皇帝远,在这里就是一言堂。   可偏偏——监狱长现在不在。   这种时候出了这种事,谁都不敢贸然做主。   帮奈玉?万一雄虫那边闹起来,说监狱系统偏袒雌虫打压雄虫,在这个两性矛盾极端对立的节骨眼上,传出去绝对会被骂死。   帮锡耶洛?那不是找死吗,等监狱长回来,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们。   几个警卫交换了一下眼神,默契地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就是站着不动,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   锡耶洛也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优势。   他是雄虫,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还未完全改换规则的社会里,“雄虫”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张护身符。   只见他定了定神,脸上的慌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冤枉后的委屈和愤慨。   “我不过是去看看你而已,你又何必这样大惊小怪、大题小作?甚至还对我开枪,想杀了我,分明是你自己戴着有色眼镜看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说到“开枪”两个字的时候甚至还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词在大厅里回荡了几秒,确保所有虫都听到了。   周围果然有人露出了迟疑的神色——是啊,不管怎么说,动枪了总是事实。   一个雌虫对雄虫开枪,这在任何地方都不是小事。   奈玉听着这些话,打开自己的终端看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他的沉默让锡耶洛的气焰又涨了几分。   罗亚气得又要冲上去,被旁边的警卫拦住了。   “你松手!你拦我干嘛!你们听不见这畜生说的什么话吗!”   罗亚挣扎着,嗓门越来越大,大厅里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也就在这一瞬间,雨幕里突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和哨声。   “都让开!肃静!”   “列队!”   靴底踏过积水的声音配合着短促有力的哨令,由远及近,像一道无声的威压,从黑色的雨幕中压了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大厅里的虫同时安静了,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或明或暗的打量全部都齐齐断掉。   奈玉愣愣的看着那个方向。   只见一整队警卫从雨中开道而来。   他们穿着深色的雨衣,帽檐压低,看不清面容,但那一排整齐的身影和冷硬的枪械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威慑力。   而在队伍的尽头,一个穿着黑白制服的雄虫撑着一把黑伞,不紧不慢地从雨幕中走了出来。   他走进大厅,站在灯光的边缘,身后的警卫收起了伞,此时此刻,灯光终于落在他脸上——是席匀。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刚刚出现的监狱长身上。   席匀的制服笔挺,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意,衬得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冷峻得可怕。   “怎么回事。”席匀开口。 第103章 番外·席匀x奈玉(下):“我要……我要做雌君……”   看到席匀走进来的那一刻,原本杵在大厅里的警卫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集体性的松弛,毕竟他们之前装鹌鹑,纯粹是因为不想背锅,现在主心骨回来了,就算有天大的锅也不用他们背了。   为首的警卫长正要上前说明情况,锡耶洛却抢先开了口,甚至带着几分被冤枉后急于澄清的迫切。   锡耶洛知道在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先定调,谁就占了先机,所以他神情愤慨:   “监狱长!我是新来的在登记处的记录员。从前和奈玉认识,今天不过是遇到朋友,想叙叙旧而已,万万没有想到这雌虫居然想要拔枪杀了我。”   “他甚至开了好几枪!监狱是什么地方,是可以这样随意开枪的吗?他分明是视纪律于无物!”   真是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辜被暴力威胁的受害者。   锡耶洛的话音刚落,罗亚当场就炸了。   “你就在这边放狗屁吧你!”   罗亚的声音比锡耶洛高了几倍不止,洪亮得在大厅里拔地而起,   “你一个雄虫,深更半夜跑到一个雌虫的房间里,你是想干什么?你自己心里心知肚明!我告诉你,奈玉已经算是脾气好的了!要是你敢到我房间里面撒野,我当场把你打成猪头你信不信!”   一边说罗亚一边往前冲,袖子都撸起来了,身旁的警卫眼疾手快地拦住他。   然而就算拦住了,话可拦不住,罗亚又气上心头骂了他几句:   “简直是龌龊至极,下流无耻,我看你才是视伦理道德于无物,一点素质都没有!”   “你!”   锡耶洛这辈子没吃过这种大瘪,偏偏全在罗亚这里吃完了,他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   然而任由他们这边吵得不可开交,席匀从走进大厅到现在,他的目光几乎没有在锡耶洛身上停留过。   他穿过虫群,径直走向奈玉,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有节奏的声响。   奈玉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布料被风一吹之后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轮廓。   右臂的袖管空荡荡的,在从门口灌进来的夜风里轻轻晃着,来得着急,连机械手都没装。   不过,也不全是来得着急的缘故,奈玉知道,很多情况下舆论更偏向弱者,所以他才会故意没装机械手,把自己的残处显出来。   不费什么力气就可以多博一点同情。   奈玉见证了太多人性的卑劣和恶意,他不是理想主义者,也不是投机倒把者,只是平常确实无心于勾心斗角,但他知道手段的并不比别的虫族少。   席匀在奈玉面前站定,脱下自己的外套,仔细地覆在奈玉的头上,擦拭奈玉湿漉漉的发丝。   见此,奈玉愣了愣:“席匀……”   “怎么头发都不吹干?”席匀低声说。   奈玉抬起头对上席匀的目光。   雄虫地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想哭的、沉沉的关切。   就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席匀都会站在奈玉这边,让奈玉可以卸掉所有的盔甲,安稳的待在他身边。   奈玉低下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他之前那样冷若冰霜,面对锡耶洛的挑衅和羞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此刻,在席匀面前,雌虫像是被春风吹过的冰面,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这是……只有对着最亲近的伴侣才会流露的毫不设防的依恋。   “没注意。”奈玉垂眸说,“闹得急,我就过来了。”   湿的发丝在席匀手指间一缕一缕地被理顺,多余的水珠被外套的布料吸走,留下微微的潮意。   席匀擦得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一株被雨打过的珍贵的植物。   “好了。”   擦完之后,席匀将已经湿透的外套从奈玉头上取下来,随手递给了旁边的警卫。   警卫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搭在手臂上,脸上的表情半点都不敢懈怠。   在场的虫族没有一个是傻子。   席匀冒着大雨赶过来,不先问罪,而是先走到奈玉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替他擦干头发。   这样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   一个监狱长,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的雌虫如此呵护,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多加解释了。   于是锡耶洛的脸色在那一刻彻底绿了,他不是看不懂,恰恰相反,他看得太明白了,所以才脸色如此之差。   咬了咬牙,锡耶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慌,不能未战先败。   他是雄虫,在这个社会里,雄虫的身份就是他最硬的底牌,就算监狱长偏袒奈玉,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监狱长。”   锡耶洛的声音比刚才乱了一些,但依旧维持着体面和镇定,   “您可以调监控,我根本就没有进到奈玉的卧室里面,反倒是他从后面偷袭我,朝我开枪,威胁我。”   他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说服在场的其他虫族,连忙跟上解释:   “我对奈玉根本就没有那种意思。”   如果不是奈玉知道真相,几乎要以为他说的才是事实。   奈玉对席匀说:“他对我释放信息素。”   这句话好像告状啊。   但是,就是故意告状又怎样?席匀愿意为奈玉撑腰,奈玉说什么都行,就算他不说什么,席匀照样也能找到理由处置锡耶洛。   只见席匀转过身,走向锡耶洛,每一步都像是敲在锡耶洛紧绷的神经上,监狱长在锡耶洛面前站定。   席匀比锡耶洛高了大半个头,这个俯视的姿态让锡耶洛十分噤声。   “你,怎么对奈玉释放信息素呢?”   席匀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但他这种性格,越生气越平静。   锡耶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那是因为……我被他吓到了,信息素失控了。”   “居然是这样吗。”   席匀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解释的合理性。   一瞬间,他摸向腰间的枪套,下一秒,枪已经在他手里了,他甚至没有瞄准——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瞄准。   “砰!”   枪声在大厅里炸开,震得所有虫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子弹打在地板上,就在锡耶洛两腿之间的位置,离他的脚尖不过几厘米。   大理石地面溅起一小片碎屑,留下一道浅浅的弹痕。   “!”   锡耶洛浑身一颤,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往后弹了两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甚至能感觉到子弹擦过地面时溅起的碎屑崩在他的裤腿上!   席匀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   “怎么?”   他收起枪,语气依旧平和,   “你吓成这样,信息素都还没失控呢,看来刚才那句话是谎话啊。”   实在没想到监狱长会突然开枪,锡耶洛张了张嘴,却语塞了。   有一部分雄虫对信息素的掌控不足,所以会在受惊吓的时候信息素狂乱释放,但是锡耶洛确实不是那一类。   他说这个理由无非是想找个借口,希望对方可以轻拿轻放,他没想到,这个黑色监狱的监狱长居然这样明目张胆地包庇奈玉,何其偏心。   席匀将枪在手里转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   “既然你说,你去图书馆并不是为了奈玉,那难道是……想要窃取图书馆的机密文件吗?”   “什么?”   锡耶洛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卡住了。   机密文件?什么机密文件?图书馆里有什么机密文件?   他根本不知道席匀在说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要将他一整个击垮的危险。   锡耶洛只是愣了一瞬,马上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情!”   席匀没有接他的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可以说不动声色,但那种平静之下,藏着的是让人脊背发凉、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越是平静,动手就越狠,他越是笑,下手就越厉害。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不知道是哪来的间谍——先拿下他,押进审讯室。”席匀直接下令了。   当然没什么机密文件了,但是对于席匀来说,奈玉就是绝密级的重要性。   这次,席匀就是故意要重重处置锡耶洛,不仅仅是因为锡耶洛以前和奈玉的事情,更是因为处置了这一个,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之后便不太可能出现类似的事件了。   席匀自认为不是什么君子,他不喜欢玩以德报怨的游戏。   在他看来,很多的虫族罪犯都可以归属为垃圾,只不过垃圾分为两类,一类是可回收垃圾,一类是不可回收垃圾。   至于锡耶洛呢,大概率是属于后者的,席匀不至于要他的命,虽然说罪不至死,但是必定要狠狠吃苦头了。   只要之后席匀放出消息,从此以后永不录用锡耶洛,那么,无论是在政在商,没有谁会蠢到去捡一个烫手山芋。   这就是席匀为锡耶洛安排的结局。   他从来都是锱铢必较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让锡耶洛好过。   监狱长一声令下,警卫们立刻动了。   几个警卫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锡耶洛的胳膊,锡耶洛有心挣扎,但那些训练有素的警卫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手铐在他手腕上“咔嗒”一声合拢,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不知是手上更凉还是心里更凉。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锡耶洛这下是终于慌了,   “你能不能这样抓我,我不是间谍啊,你们凭什么抓我!”   没有谁乐意在这种时候回答他,罗亚只想落井下石:“抓你怎么啦?抓你还要挑日子吗?谁让你大半夜的进图书馆,进审讯室好好待着吧你!”   “哼!”   罗亚哼完之后还觉得不解气,还故意吓锡耶洛:   “你要是真没什么,那又怕什么审讯呢?你要是真有什么,你就在审讯室里面被吊着抽死吧!”   其实罗亚并不觉得这家伙真的是间谍,但是不管怎样,先让这家伙去审讯室里面待两天吧,太气了,也太下贱了吧。   最好么,多关几天再放出来,现在没有雄虫骚扰雌虫罪这一说,但是看着奈玉居然被骚扰了,罗亚还是觉得这件事情很恶心。   希望审讯室一定要“好好招待”锡耶洛。   下一秒,警卫们面无表情地押着锡耶洛,往大厅外走去。   “等一下!等一下!奈玉!奈玉!你怎么把我害成这样!你忘记我们以前了吗!你为我说句话啊!”   锡耶洛心里慌张失措,他不是觉得自己错了,他是预感自己绝对会出事了。   他扭着头,拼命地往后看,越过大厅中央沉默的虫群,拼命的看在那个雌虫身上。   可是,无论他如何看,奈玉都没有再看锡耶洛一眼。   奈玉安静地站在那里,几缕碎发贴在他的脸侧,雌虫的目光落在席匀的背影上,专注得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个雄虫值得他看。   他的心本来就很小,只能容得下一个雄虫。   ——   晚上,席匀和奈玉回到了监狱长的房间,整个房间笼在一片安静而柔和的光晕里。   奈玉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煮面,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专注的侧脸。   他的左手拿着筷子,轻轻拨动锅里散开的面条。   这种感觉真的是居家过日子才会有的自然而然的从容,也是被爱着的从容。   席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没有进去打扰,但也没有离开。   很快,面煮好了,就是很简单的清汤面,打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汤底清亮,面条软硬适中。   他们两个坐在小桌旁,面对面安静地吃着,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夜宵吃得很慢,像是谁都不急着结束这片刻的安宁。   这是一种……   这是一种家的感觉。   吃完面,席匀去收拾碗筷,奈玉去放洗澡水。   浴缸里的水汽很快弥漫开来,白茫茫的雾将整个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   奈玉先进去坐在水里,他试了一下水温,水温刚好,水平线漫过胸口,将奈玉裹进一个温暖的巢穴。   他把头发往右边拢了拢。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习惯,也像是本能,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他右侧的肩膀上,遮住了断臂处的切口。   那道愈合了很多年的疤痕又狰狞又不规则的,也没必要硬着头皮说好看,丑陋就是丑陋,所以只能藏在水汽和发丝后面,这样就看不真切了。   席匀进来的时候,奈玉正低着头,用左手掬水,让温热的水流从指缝间漏下去,反复且没有目的地玩着。   这种松弛感又珍贵又漂亮。   水雾把雌虫的脸蒸得微微泛红,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看起来柔软了很多。   席匀跨进浴缸,水面上涨了一些,漫过他们的胸口。   他从身后抱住奈玉,双臂环过对方纤细的腰,水汽弥漫,将他们裹在一起,像是一个完整的、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的茧。   奈玉的头发贴在脸侧和后颈上,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席匀伸出手,轻轻撩起那些遮在奈玉右侧的头发,将它们拢到耳后。   就这撩了一下,断臂处的切口露了出来,凹凸不平的的疤痕组织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   “……”   奈玉抿了抿唇,很明显,他这并不是第一次被撩开头发,所以虽然有僵硬,但是却在努力的适应。   席匀从来不躲开视线,也没有刻意去看奈玉的伤疤,他只是很自然地把那些碍事的头发拨开,然后低下头,将嘴唇贴上了奈玉的后颈。   那里有一片薄薄的白皙皮肉,下面是敏感的腺体。   金色的虫纹覆在上面,蜿蜒细密,像一只栖息的蝴蝶,收拢了翅膀,安静地停下。   奈玉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他的睫毛抖得很厉害,眼尾渐渐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初春的桃花刚刚开始绽放的颜色。   他低下头,把自己脆弱的脖颈弯成一个更深的弧度,将腺体往席匀的唇边送了送。   是一个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的邀请。   “席匀……”奈玉的声音被水汽裹着,软得像要化开,“我……我很想你。”   席匀含着他的腺体,嘴唇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舌尖尝到了一点淡香和奈玉本身的气息。   说实话,他觉得奈玉像一朵花,因为蝴蝶会落在花上。   “我也很想你,没想到我一走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就应该时时刻刻都把你带在身边的。”席匀含含糊糊地说。   对方说话的时候还咬着他的腺体,以至于奈玉的睫毛颤了颤,水汽凝在上面变成细小的水珠,将坠不坠地挂住。   好似被蛊惑到了,奈玉说出来的话柔软且毫无保留:“可以啊……把我带在身边吧……去哪儿都带着我……”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奈玉垂下眼,睫毛扑扇了两下,嘴角不自觉地抿了抿,有点不好意思。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丢脸。   从年龄上看,席匀是一个比他小这么多的雄虫,他居然这样依赖着、依恋着对方,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在对方身边。   可是,就算是丢脸,就算说出来会让席匀觉得他太黏人、太没出息,他也想说。   分别的这几天,奈玉觉得他们好像分开了很久,以至于思念如此的彻骨,如此的弥漫,甚至要溢出他的体内,从眼睛里就可以望出来。   席匀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收紧了环在奈玉腰间的手臂,他含着那可怜兮兮的薄薄的皮肉又啃又咬,力道比之前重了许多,像是不把那一小块腺体连着皮肉一起吞下去就不甘心。   “啊!”   奈玉吓了一跳,左手本能地往后按,指尖按在席匀左手的小臂上,他不是推开的意思,他只是,需要一点支撑。   可能感受到奈玉确实吓到了,席匀轻笑着松开了嘴。   一离开就可以看到,那块被他又含又啃了半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红艳艳的牙印,周围的皮肤都被嗦红了,像一朵刚被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花。   奈玉自己看不到,他不知道自己的后颈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席匀看得到,他很高兴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始作俑者的笑意。   “席匀……我脖子后面被你咬得热热的……”   奈玉微微转身,话虽然这么说,可是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埋怨的意思,反而更多是纵容。   浴缸很大,大到足够奈玉侧过身来坐在席匀身上。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左手撑在席匀的肩膀上,然后坐稳了。   这个姿势很好。   这个姿势让奈玉可以把右臂藏在席匀看不到的地方,所以奈玉喜欢这个姿势。   他害羞地抿了抿唇,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上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雌虫抬头吻上了席匀的唇,如果是非要定论的话,那这应该是一个献吻。   浴缸里的水轻轻晃动着,漫过他们的胸口,水汽缭绕,灯光昏黄,水波在这水底下荡开时有细微到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席匀的吻技很好,一寸一寸地攻城略地,等奈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完全逃不掉了。   雄虫的唇舌缠着奈玉,像是在品尝一样珍贵的东西,舍不得一口吞下,要反复地回味。   奈玉很快就沉浸其中了。   他的左手原本撑在席匀的肩膀上,后来指尖微微蜷着,渐渐失了力气,顺着席匀的手臂滑下去,最后松松地搭在席匀的肘弯。   雌虫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脸上的红晕从眼尾一路蔓延到耳根,像是被温水泡开的花朵,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   席匀抱紧了他,左臂环着奈玉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按,贴得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   而他的右手却顺着奈玉的脊背缓缓上移,越过骨节分明的肩头,最终落在了——那处断肢的切面上。   “唔!”   奈玉猛地睁开了眼睛,眸子里迷蒙的水雾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猝不及防的惊惶取代了。   他眼尾那抹红像是被人用手指重重抹了一下,洇开了一大片。   想要逃跑,可背后是席匀的手臂挡在那里,退无可退。   席匀甚至趁着奈玉失神的瞬间,更深地吻了进去,舌尖卷着奈玉的舌,含含糊糊地闷笑了一声。   笑声从交缠的唇齿间溢出来,得逞般的餍足。   切口柔软温热、甚至带着一点潮意的,嫩得像新生肌肤一样的触感。   这是愈合了很多年的伤口,皮肉早就长好了,摸上去像是摸到了一块被时间揉皱了的绸缎,软软地塌着,没有骨骼的支撑,只能安静脆弱、毫无防备地躺在席匀的掌心里。   席匀之前从来没有摸过这里。   他知道奈玉不想让他碰那里,所以他一直没有碰,哪怕他看过很多次也从来没有伸手。   不过他今晚突然就不想讲礼貌了,就想摸摸那块奈玉藏了那么久的地方。   “席……唔!”   奈玉被他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薄薄的水光在他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挂在睫毛上,像花瓣上凝着的露珠,颤巍巍的,风一吹就要坠下来。   他的左手还在努力推着席匀的胸膛,但力道已经小了很多,与其说是在推拒,不如说是一种无措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本能反应。   而且他的嘴唇被堵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唔唔”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漏出来,又急又软,听得席匀心都要化了。   于是席匀终于松开了他的唇。   “哈……”   奈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席匀……放、放开我的……”   “嗯?”   席匀的声音很低,好似漫不经心的疑惑,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奈玉,你不是说你想我吗,为什么要我放开你?”   这分明就是两码事吧。   奈玉心里想。   然而,气氛的驱使下,席匀没有等回答,他搂着奈玉的腰,轻轻一用力,将雌虫在浴缸里转了个圈。   奈玉被他转了一面对着他,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席匀就已经低下头,将脸埋进了那处断肢的切面里,虔诚郑重地亲吻着那道愈合了很多年的伤口,描摹着它的形状。   奈玉被折腾得只能咬着下唇,唇瓣被齿尖压出一道浅白的印痕,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犹如枝叶不知如何舒展。   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推开席匀吗?他不想。   抱住席匀吗?是否太过放荡下流了。   然而,很快,席匀就身体力行地告诉奈玉,什么是真的放荡下流。   水波粼粼的浴缸里、洗手台的镜子前、柔软的床上,到处都是他们留下的证据。   后来奈玉太累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只知道有一段时间,世界变得很轻、很远。   他可能是睡过去了,也可能是被弄得散了架,意识随着水汽一起飘走了,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抱到了床上。   他和席匀裹在同一床被子里,像是一个巨大而温暖的茧,把他们两个严严实实地封在里面。   被子外面的世界变得不重要,被子的边沿压得很实,夜风钻不进来,灯光也只有床头那一盏,昏昏黄黄的。   奈玉刚睡过来,脑子还是混沌的,眼皮沉沉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睡意,身上有些地方还有点痛,有些地方已经麻了。   眨了眨眼,然后奈玉立刻感觉到了肚子里不太对劲……胀。   什么?   是错觉吗?   雌虫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指尖按下去,触到了一处微微隆起的弧度,居然突兀地凸出来一块。   “你按到我了。”   与此同时,席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似乎是在笑的。   奈玉刚睡醒的混沌被这一下惊得散了大半,意识回笼,身体的感觉也跟着回来了,席匀居然就这样一直保持到他醒来。   思及此处,奈玉咬了一下唇,耳根慢慢地烫了起来。   他侧过头,果然看到席匀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席匀……”   奈玉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窘迫,“出去……”   “嗯哼?”   席匀把两只手握成拳头,伸到奈玉面前,两只拳头并排着。   “猜猜哪个是空的,猜对了我就拿出来。”   奈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两只并排的拳头,他想了想,反正概率是50 海棠15g打包75元微信 微信lyx⑦⑦五1五3⃣️909%,猜对的几率不小,如果猜对了,席匀就会抽出去了。   他随便选了一个,点了点右边那只手。   席匀把手翻过来,打开一看,掌心里不是空的,居然握着一枚戒指。   简洁的细细的银白色圆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像一轮从天上摘下来的月,安静地卧在席匀的掌心里。   戒指?   是戒指吗?   席匀拿起那枚戒指,拉过奈玉的左手,将它套在了奈玉的无名指上,顺顺当当地把戒指推到了指根。   奈玉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细细的银白色,嘴唇动了动:“这是……”   “你猜错了,但是,猜错了也有奖励,而现在,我要拿属于我的奖励了。”   席匀笑了笑,收紧了环在奈玉腰间的手臂,把雌虫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在一瞬间,奈玉感觉、更深地进去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打开的一个瓶盖,酸胀得眼眶都热了。   席匀笑着,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带着愉悦:“奈玉,回神啊。”   “呃!”   虽然被顶着,但是奈玉猛地反应过来,他伸手去拉席匀另一只还握着的拳头。   果然,席匀掌心里躺着另一枚戒指,和戴在奈玉手上的那一只一模一样,是一对。   原来席匀根本就没有给他赢的余地。   两只手都不是空的,无论奈玉猜哪一边,都会是“猜错”并且猜中戒指,区别无非就是给席匀戴上还是给他戴上而已。   从一开始,这个游戏就没有第二种结局。   席匀见状,承认得坦坦荡荡:“因为我不想拿出来。”   他拿起另一枚戒指,没有自己戴上,而是放到了奈玉的唇边。“过来,咬着。”   奈玉只能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枚戒指。   银白色的圆环轻轻抵在他的唇齿之间,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温热的嘴唇,像是一个等待被完成的约定。   席匀无名指微微屈着,探入奈玉微启的唇间,穿过了那枚戒指。   他的指尖碰到了奈玉的舌尖,温热柔软,一触即分,且他带走了那枚戒指。   灯光下,两枚戒指在他们各自的无名指上发着光。   席匀重新抱紧了奈玉,他说:“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吧。”   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一辈子有多短……   奈玉神不守舍,后面一直走神。   于是惹得席匀不断的咬奈玉的下唇,像咬一个水蜜桃那样地碾着,尽心尽力地惩罚不专心的伴侣。   奈玉被他咬得“唔”了一声,只觉得嘴唇微微发麻,那点游离的魂儿被这一下咬得全回来了,热腾腾的,让他眼眶发酸。   席匀没有松开,含着他的唇瓣,含含糊糊地说:“在想什么?”   奈玉的嘴唇被磨得又红又肿,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被搅成了糊状,黏黏稠稠地摊在那里。   在热汗淋漓之中,奈玉失神地望着他:   “席匀,我,我……爱你,我爱你……我、我,我要……我要做雌君……”   闻言,席匀使劲收紧手臂,用力把奈玉整个嵌进自己怀里,乃至于不留一丝缝隙。   雄虫地嘴唇贴着奈玉汗湿的额头,声音低低的,满含爱意,他说:“当然应该那样。”   奈玉闭上眼睛,终于把那层薄薄的水雾退了,他伸出左手,指尖插进雄虫的头发里,微微用力将距离拉得更近。   仰起头,奈玉便把刚才因为走神时漏掉的那些亲吻,都一口一口地补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