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克】诡祕养猫日记》作者:月光 文案: *诡祕蒙X眷者克,克莱恩没当上旧日的if线,OOC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后续_(:з)∠)_ *日记日期是乱编的_(:з)∠)_ Summary:用养猫来增加人性的阿蒙。 第1章 疼痛。疼痛。疼痛。 无论是指甲与皮肉衔接之处、骨骼相连的关节之处、痉挛收缩的肌肉,或者脑壳内部断续跳动的敲击感,疼痛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撕扯着分布全身的神经,足以使人发狂。 克莱恩疼得分开嘴唇,像是离水的鱼一样无声哀鸣,绷紧的身体断续打颤,几乎要崩溃为成团的透明蠕虫。 恢复意识的瞬间,贯穿全身的痛楚占据了克莱恩的所有思考。倒卧于地的他无法动弹,他的手指像是寻求救命绳索一样无意识地刨抓地面,棕褐的眼珠没有焦距地颤动,带着茫然与困惑。 这份疼痛他很熟悉。 和他刚成为“克莱恩‧莫雷蒂”时的感受相去不远,是灵魂进入陌生身体,重新开启感官的痛楚。 --死而复生的痛楚。 他本该彻底死去。失去复活次数之后,即使是奇迹师也无法挽回自身失去的性命,因此这次复活肯定是经由他人的“帮助”。 记忆的光点在疼痛的泥沼中载浮载沉,克莱恩挣扎其中,像是深陷梦魇的孩子,为着那些浮沫般掠过脑海的破碎景象而感到混乱。 霍奇那斯山、安提哥努斯、星界、神战、愚者的晋升仪式,他回到了源堡稳定自身状态,之后是-- 克莱恩反射性地干呕起来,失却生理反应的躯壳吐不出一点酸水,只有凄惨的喘息和咳嗽零落唇边。这具躯体带着“未知存在”的印记,令他几乎疯狂地感到作呕,如果不是四肢除了疼痛再无其他知觉,他或许会立刻刮下自己的肌肤血肉,拔出自己的舌头,剜出这双不合适的双眼。 对的,他必须快点自杀才行。 以他的位格而言,“复活”作为馈赠的礼物过于沉重,标注的价码将难以偿还,他不能连累他所守护的人们。 更何况,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存在是-- 随着思考能力返还的还有灵性直觉的感知,克莱恩头皮发麻,不可遏止地颤栗,像是暴露出泥土的虫子般不堪。疯狂预警的灵性直觉催促着他逃离此地,但克莱恩只能和凡人一样,依循几乎碾碎理智的畏惧,将额头磕向灰雾弥漫的地面,以免冒犯不可直视的伟大存在。 克莱恩的瞳孔缩小。 此处不再是他所熟悉的源堡。 在明白这点的瞬间,他知晓他最大的不幸就是没能在苏醒的当下直接陷入疯狂,化为失去自我的怪物。 “这么不喜欢这个身体吗?我已经尽量依照记忆中的印象给予复原的‘奇迹’了。”熟悉的嗓音轻飘飘地落下,来自于克莱恩意料之中的元凶。 阿蒙落座于青铜高背椅的首位上,从容而优雅,像是那位置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是归属于他的王座,但那双翘起的双脚显示了祂轻佻的本性。神祇静静地观察克莱恩痛苦挣扎的样子,正如欣赏跌落地面的秋蝉的苟延残喘。 “……我、输了?”克莱恩以发抖的唇瓣艰难地组合问句,试图厘清情况,垂下脑袋的他彷佛是从属真神的天使般顺服,但他知道他充其量只是心血来潮的俘虏。落在这位的手里,纵使死亡也无法逃离。 “‘没错,你战败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阿蒙说道,在充分享受克莱恩内心的错愕慌乱之后,慢悠悠地开口。“……虽然这么自称也无所谓,但不属于自己的胜利作为勋章可不怎么光彩。”阿蒙自嘲地笑了几声,打量克莱恩的眼神里带着些许疑惑。“我没能赢过你,而你也并非一般定义的输家,你不记得了?” “……我丧失了一小段死亡前的记忆。”克莱恩缓了一阵才给出回答,嗓音因为疼痛而显得低哑。他或许身处于比光怪陆离的恶梦还荒诞的现实中。 “看来‘精神印记’并不牢靠,无法完整地修复你的一切。”阿蒙垂眸望向奴仆般匍匐于地的前任“愚者”,眼神少了几分往常的戏谑,平添几分神性的淡漠,像是看着滚落脚底的石块,但又不是那么无谓。 祂想要重新估量这块石头的价值。 切割也无所谓,碾碎也无所谓,祂想知道这人在光芒之下闪烁的色彩是否属于永恒,抑或只是迷惑视线的幻影,空洞无物。 “我和唯一性相处的时间可没有你久。”克莱恩冷冷地说,总算是了解了自己的复活方式。事实上他才刚晋升为真神就面对阿蒙闯入源堡的危机,还没捂热唯一性就转手了。“为什么要复活我?” “……我们先来谈谈你的死亡吧?”阿蒙笑瞇瞇地说,戴着黑手套的手指捏了捏镜片,卖了个关子。“你放任那位‘诡秘之主’侵蚀并且封住源堡的手段确实不错,一度将我逼向绝境,不过你最终没有撑到得胜的时刻,然后……”阿蒙的双掌缓缓地阖上,动作像是压碎坚果果壳。克莱恩蹙起眉头,猜想那大概就是他自己最后的死状。“在完全失控的危险之下,你放弃了一切攻击,请求我将你杀害。” “……”克莱恩残缺的记忆虽然存在着阿蒙侵入源堡以及之后他们对峙的部分,但缺乏死前的一段记忆,尽管无从辨认真伪,不过他认为他的死因没有造假的必要。 争战已然结束,树梢的甜美果实既被摘取,剩下的只是对历史的唏嘘或嘲笑罢了。 “这是最为明智的选择,显然你并没有你所表现得那么疯狂。”阿蒙赞许地说道。 不,我大概只是不想拉着整个地球的生灵陪葬,克莱恩在内心吐槽。他知道他并不愿意把未来交给与“天尊”无异的阿蒙,唯一的可能是因为天尊的复苏迫在眉睫,而不得不在千年来未曾倾覆人类历史的阿蒙身上下注。 阿蒙的确没赢,克莱恩是自行“弃权”了。 当天秤的另一端代表着这个世界,克莱恩理解自己确实可能屈服于千万生命承载的可能性,但克莱恩也清楚自己绝不会抛弃重视的朋友和信徒,这点无论他的敌手是谁都一样。 察觉思考被阿蒙夺走只让克莱恩眉头一皱,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临刑前的囚徒,无谓地接受一切。 对彻底死过一次的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失去了。 “你甚至没有表现的那么无情。”偷来的思绪让阿蒙勾起了嘴角,话语中兴味盎然的笑意不加掩饰。 “我们在灯神和特伦索斯特黄铜书的双重见证下交换了条件。”克莱恩吃力地撑起身体,相当肯定地说。随着他对这具躯体的适应增加,身上的痛楚也开始减轻,但克莱恩的行动能力未能迅速恢复,即使只是坐下的动作都像是年幼的婴孩一样吃力。他试图让自己不要狼狈地跪伏于地,维持基本的尊严,尽管他们的地位不再平等。“我不可能无条件地主动退让。” “……对我来说这场交易相当划算。”阿蒙颔首,弯起嘴角,并未否认克莱恩的说法。“愚者信徒既然转为我的锚点,自然没有杀害的必要,只是要不要寄生的问题罢了。身为真神,这点宽容我还是有的。” 愚者信徒的转移和当年海神卡拉图瓦的权柄和信徒转交给克莱恩的情况一致。在克莱恩殒落,阿蒙晋升诡祕之主后,愚者的身份自然为阿蒙所承袭,信徒们无从得知他们信仰的神灵已被其他存在取代,崇拜依旧。 “你既已得到一切,我也没了牵挂,你又何必无意义地唤醒一位死者呢?”克莱恩冷冷地说,这是他唯一困惑不解的地方。克莱恩也有一瞬想过阿蒙可能意图凌虐羞辱他以取乐,不过他稍微思考就否认了自己的想象,他清楚阿蒙虽然本性恶劣,但从未只因一时的快乐而莽撞行动。 复活曾经的敌手带有一定风险。 “我出于尊重你在决战中的优秀表现,所以把你留了下来。”阿蒙捏了捏他的单片眼镜,惯于诈欺的语调温柔和缓,亲切得像是和朋友彻夜谈心。“将双途径真神逼入绝境,可不简单。” “无聊的谎言没有任何意义吧?”克莱恩不假思索地讥讽,他不想跟对方绕圈子。 “我的父亲说服我留下你的意识。”阿蒙笑了出声,大方地原谅了对方的无礼,祂的手指敲了敲青铜桌面,克莱恩按耐着内心的困惑,静待着祂的回答。“在数度和你交手之后,我的父亲认为你的人格值得信赖,因此希望你作为一种保险--若我有朝一日殒落,比起让诡祕之主的位置虚悬,留下不可控制的隐患,给予那位‘诡秘之主’可趁之机,不如将你的意识封入光茧,安排确定的继位人选……我大致上赞同祂的看法,但想到了你的其他作用,而特意将你复活。” 克莱恩皱起眉头,在这个奇诡荒谬的世界里头,就连死亡都不能得到解脱。他虽然不太明白阿蒙所说的“其他作用”,但能够理解惯于掌握一切的亚当做出这样判断的理由。更何况阿蒙若将克莱恩的意识分离出来,应该可以减少阿蒙容纳“唯一性”的负担,而不杀了身为“黑夜”眷者的克莱恩,也能让祂们与“黑夜女神”一派之间的关系趋于缓和。 末日在即,作为盟友的地球诸神之间打好关系是挺重要。 “做为后手的事情我能理解,但你还是把我封入光茧吧。”克莱恩注意到自己脚踝之间扣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监狱犯人的脚镣,昭示着他目前插翅难逃的处境。这大约是某种具象化的封印,并非某种非凡物品,和源堡内克莱恩造出的桌椅相同,当源堡成为所属阿蒙的神国,祂也能调动力量形塑物品。“我并不期望以这种方式存活。” “难道不是应该感谢我让你捡回一命的仁慈吗?”阿蒙看着克莱恩紧绷的表情,笑脸吟吟地指向克莱恩脚上的脚镣。“那锁链限制了回到序列一的你的一切非凡能力,也将你留在源堡。现在的你身份算是我的眷者,正如我曾在“神弃之地”答应过你的事情,我允许你可以不用对我献上衷心的信仰。” “可真是宽宏大量。”克莱恩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 “我无法让你过得太滋润,毕竟我可不希望和我的父亲一样遭受从神背叛,落得身死殒落的下场。”阿蒙微微一笑,身为曾经的敌手,祂们彼此之间都没有多少信任可言。 “……但如果我在囚禁于源堡几百年后陷入疯狂,也成不了你们期望的保险吧?”克莱恩强调,他明白这是一无所有的他目前唯一的筹码。 “别着急,我说了,你有其他作用。”阿蒙悠哉地说,祂换了个姿势,慵懒地倚着扶手,手背撑着瘦削的脸颊,几绺乌黑的发丝垂下。“我在败给你时,理解了自己尚有不足之处。我的父亲认为‘人性’是我们之间的唯一差异,也正是我的败因。” “……”克莱恩表情微动,睁大了褐色的双眸,似有所悟。在克莱恩的非凡能力遭到封印,丧失无面人的能力后,即使阿蒙没有寄生他或偷窃他的想法,擅长观测人心弱点的阿蒙也能大致掌握克莱恩的内心活动。 “没错,就像你所想的。作为让你复活的代价,你要协助我理解人性、增长信徒,并成为稳固我精神的锚点之一。”阿蒙的语气轻松得像是与朋友闲聊,但这些话语的内容一字一句都具备强制的效力,像是枷锁般建立起神秘学上的制约关系,是货真价实的神旨。 如果要我成为锚点,哪能不信奉“诡祕之主”呢?克莱恩在心里这么吐槽,这些事项基本上和真正的从神工作内容所差无二,但他总算是理解了阿蒙复活自身的理由。老实说以复活而言,“永远待在源堡的家庭教师”确实是轻松的代价,毕竟在这世界承受半死不活折磨的血淋淋例子多的是,尽管阿蒙没有事先过问他的意愿,也严格地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应该不会过得太过凄惨吧?既然有求于人,阿蒙应该能遵守基本的师生礼仪?克莱恩试着往乐观的方向思考。他看了阿蒙一眼,犹豫了一阵子之后开口:“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在乎‘人性’。” “……黏菌都懂得修正错误,更何况这个问题可能会危及我的性命和这个世界的存亡。”阿蒙右眼上的单片镜片闪烁,映出不属于祂们两位的影像,那是“天尊”疯狂而扭曲的倒影。“虽然有点晚了,但我觉得这位置不适合我。” 得了便宜还卖乖?感到委屈的人应该是我。克莱恩表面上不动声色,在心中毫不留情地吐槽。 似乎看穿了克莱恩的想法,阿蒙笑了出声:“背负永远与伟大存在抗衡的命运,这不像我,但既然一度杀害了你,也成为了诡祕之主,已经无法再把这命运移交出去了。”阿蒙看着周遭灰雾中星辰般亮起的赤红光点,这些是原属于克莱恩的锚点,祂已经彻底掌握源堡,如愿坐在祂期望已久的位置上,但祂并不怎么感到愉快。“……也许我一直以来都走着理所当然的道路,却没想过真正想做的事情。” “……如果你没能成为诡祕之主,你会想做什么呢?”克莱恩不由得开口询问。阿蒙作为神子诞生于古老的年代,其生平和经历一向笼罩着神秘的面纱,即使不再需要扮演“古代学者”,克莱恩也对祂带着几分好奇心。当然,是性命安全无虞的情况下。 “也许到星空探索未知的领域?”阿蒙弯起嘴角,给予了不知是真是假的回答,祂从座位上起身。“好了,我差不多该离开了。” “离开?”克莱恩有些困惑。 “沉睡。‘诡秘之主’仍在不停撕扯我的精神,我现在的状态并不稳定。”阿蒙轻按祂右眼上的镜片,祂的笑容有一瞬间变得神经质。祂的魔法师衣袍扬起,衣角剥裂片片黑影,化为右眼生着一圈白色杂毛的乌鸦。阿蒙的分身们拍振翅膀,宛如迁移的候鸟般于源堡内盘旋飞翔。“我会留下分身处理信徒的祈祷,你的工作就是和我的分身们交流人性,稳固我的精神。在留在源堡的前提之下,你的要求我会尽量满足。” “那么我希望能继续召开塔罗会,并且为了维持塔罗会正常运作,要给我操纵一个祕偶的能力。”克莱恩立刻回答,虽然阿蒙已然答应不会对他的信徒出手,但他还是想多些保障,而且塔罗会对他来说始终有着特殊的情感。见阿蒙没有立即拒绝他的要求,克莱恩松了一口气。“……至于其他的要求我还没想好,等我需要时,我会再向你的分身说明。” “可以。”阿蒙点了点头,应允了克莱恩的要求,虽然祂不清楚祕偶的用途,但一个祕偶的确不可能构成什么威胁。“对了,为了以防万一,身为眷者的你可以在必要时进入我的梦中……也许你能成为阻止那位‘诡秘之主’复苏的关键。” “这么放心我吗?”克莱恩故意反问。 “你是个知道轻重的聪明人。”阿蒙弯起嘴角,祂按着祂的尖顶软帽,魔法师般的衣袍之下不安定地窜出许多闪烁邪异花纹的透明触手,宛如腹中流出的内脏。祂似乎已经无法维持形体。“时候到了,晚安,希望清醒之时我还是我。” 阿蒙像是离开晚宴的绅士般朝克莱恩点头致意,迈步走入浓深的灰雾之中,祂的身后拖曳着舞动的触手,像是一条一条沉重的锁链。失去源堡支配权的克莱恩不再能看到源堡内隐祕的事物,只能猜测阿蒙大概是前往青铜门扉的里侧。 克莱恩突然想到他忘了询问一件重要的事情。 “具体上我该如何教你人性?”克莱恩朝阿蒙的背影喊道。 “也许对我说说故事?像是你所知道的一千零一夜。”阿蒙半开玩笑地说,似乎并不怎么在乎,长期缺乏人性的祂大概真的毫无头绪,所以选择把烂摊子丢给了克莱恩。 阿蒙没有留恋的身影很快地就被灰雾所吞噬,只留下独自苦思的克莱恩。 在本体离开之后,盘旋源堡天顶的乌鸦们纷纷收拢翅膀降落,祂们化为戴着单片眼镜的人类形像,开始着手处理“诡祕之主”的各种事务。 一千零一夜?那你不就是愚昧而暴躁的国王。克莱恩暗自腹诽,然后发现自己的念头被偷走了,准备工作的阿蒙们一阵窃笑。 “如果你愿意以讲故事的那位王后自居。”其中一位阿蒙说,祂随意拉开高背椅坐下,摊开像是日记本一样的小册子,手中出现一把羽毛笔,准备纪录。这是本体交付给祂的工作。 “……你们还是杀了我或者把我挂回光茧吧。”想到之后要和满山满谷的阿蒙关在源堡里,只有塔罗会召开之时才能看到正常人,克莱恩立刻后悔了。 “那可不行。”写完日记的分身阿蒙笑瞇瞇地回答,啪一声阖上日记本,日记像是融化的方糖般崩解,消失于灰雾中,将纪录的内容传达给沉眠的本体。 “1352年10月22日,开始在源堡饲养了前任‘愚者’先生。” 第2章 克莱恩坐在青铜长桌的末端,属于“世界”的位置,冷着脸环着胸口,看着阿蒙们在源堡内忙进忙出,活像个监工。属于“愚者”的位置空着,因为克莱恩自觉地换了位置,既然源堡如今易主了,即使阿蒙不介意,坐在“愚者”的位置也许会有一些全自动的神罚,克莱恩不想冒险尝试。 “世界”的位置从以前就属于眷者格尔曼‧斯帕罗--真身是克莱恩本人。克莱恩猜想坐这位置阿蒙不会有太多意见,于是在这几天自行占据了这个角落坐着,保持沉默,像是个人形摆设,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和不熟悉的人处在密闭空间确实尴尬,虽然克莱恩还算了解对方,但那是身为敌人的理解,他们事实上非亲非故,就连作为谈话对象也没有话题。从前身在神弃之地时克莱恩还可以为了逃跑而耐心敷衍对方,但如今的克莱恩就算被杀也没有太多顾虑,要是阿蒙要求身为眷者的他来个温情而暖心的伴聊服务,克莱恩大概只会没好气地给对方一个白眼。 幸好阿蒙们的确没搭理他。序列不同的分身们各司其职,安分地打理诡秘之主的各项事务,这让克莱恩自在许多,尽管被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包围的情况对精神卫生不是很好,但作为往后的人生,似乎也不得不去努力适应。 阿蒙的分身们工作态度意外优良,也能够执行机械性的职务,和祂以“恶作剧之神”闻名于世的形象不太符合,克莱恩觉得以前自己的灵之虫们也差不多就做到这个份上了。 就算阿蒙以前没有正常的锚点,但当个普通的正神还行啊?克莱恩感到几分惊奇,他本来还以为阿蒙在这方面需要指点,打算出手帮助。不过仔细想想,真神的能力给予信徒响应根本不成问题,只要阿蒙有心处理就可以了--尽管阿蒙的出发点并非怜爱信徒,而是尝试触及祂所缺乏的人性。 想到“人性”的事情,克莱恩一张脸就垮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教给阿蒙“人性”。对人类来说,只要不是人格或精神方面出了毛病,随着成长就能逐渐理解人性,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从来不需要烦恼。 如果阿蒙只是道德方面有问题的话还好说,问题在于祂根本就不是人。 好想喝杯甜冰茶啊。克莱恩逃避现实的心思开始飘到毫不相干的方向。 “没问题,你可以慢慢想。”一位阿蒙不愠不火地说,祂走到了克莱恩身边,在桌上放了一杯甜冰茶。 克莱恩看了阿蒙一眼,本来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作罢。尊重个人脑内隐私在阿蒙的概念里大概不存在,克莱恩边想边拿起甜冰茶喝了一口,使用源堡能力具现化的饮料味道挺正常,并没有喝了之后感到空虚寂寞的问题。 “你不在乎我明显怠工的事情?”克莱恩好奇地看着在一旁椅子坐下的阿蒙,对方宽容的态度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缺失人性导致那位‘诡秘之主’复苏,世界毁灭,我的确不在乎。”分身阿蒙挑起眉头,祂拿出一本笔记本和羽毛笔,像是在学校里认真学习的好学生。“所以你准备要告诉我人性是怎么取得了吗?” 活生生的胁迫。克莱恩冷冷地瞪了对方一眼,阿蒙不以为意地微笑。 “……我反而很好奇你为何始终不能理解人性?”克莱恩本来想问“你到底受的是什么教育?”,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阿蒙就算不想杀他,变着法子折磨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你从来不缺乏与人类相处的机会。” “我也对此感到好奇。我自认活得像个人类,我的许多分身品味着平凡的生活,有着一份普通的工作,居住在房屋里,正常作息和饮食……这些对我而言其实是多余的事情。”天生的神话生物笑脸吟吟,祂从未挣扎于生死存亡,这些行为只是一种粗劣的模仿。“偶尔我也会寄生人类,吞噬人们的记忆和感情,或者使用他们的身份生活一段时间,但是我却还是无法触及人性的深处。” “你无法产生任何有价值的收获。”克莱恩啜了一口甜冰茶,一点也不可怜对方,他不用思考都能猜想这些尝试的结果。 “我并没有完全在玩,我曾真切地对人类感兴趣,但后来发现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阿蒙笑得文质彬彬,推了推祂的单片眼镜,看起来完全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但克莱恩清楚那就像是对魔药的掌控般,全是非属自身的扮演。“如果只是挖去头脑的程度就能明白,我肯定会把你的脑袋打开的,愚者先生。” “如果这么做能让你把我挂回光茧,那么我会尽力配合的。”克莱恩没好气地吐槽,引来分身阿蒙们一阵愉快的笑声。克莱恩也知道还在兴头上的对方不可能那么轻易放过自己,觉得自己像是乌鸦爪下戏弄的猎物。“你就没有因为在乎什么事情,而恐惧过失去吗?” “没有,即使是我父亲的殒落,都不会使我恐惧。”阿蒙优雅地微笑,羽毛笔在纸页上随意涂鸦,凌乱的线条组成无意义的图形,像是祂所感到的无趣。“请别误会我没血没泪,我相信我父亲的离去只是暂时的,毕竟祂的强大足以改变世界的秩序,不可能彻底消亡,而最终事实也如我所料……若真的要说千年来我恐惧过什么,大概只有那一位‘诡秘之主’--那关乎自我的丧失。” 阿蒙从容和缓地说,如字面意义般得天独厚的祂似乎认为只有远古的伟大存在才足以构成威胁,作为睥睨一切的天使之王,这份傲慢理所当然。 “在乎自我和生命存续是智慧生物皆有的本能,并不因为对手是旧日支配者而显得特别。”克莱恩忍不住出言讽刺,阿蒙不是很在乎地微笑,像是克莱恩的观点目光短浅,不值得放在心上。“如果你在乎的事情仅此而已,那么你确实不足以托付整个世界。” “……像是你曾说过的‘总有些事物,高于其他’?拉着世界陪葬的疯狂和愚眛,我不认为值得鼓励。”阿蒙想起了源堡内的那场战斗,濒死的交手经验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新鲜的刺激,祂所不能理解的对手的确在某个瞬间让祂尝到了陌生的恐惧。 阿蒙从未真正陷入绝境,也不认为自己有一天会落到必须逃跑的窘境,战前祂并未对等看待祂晋升真神的对手,留下一个序列二的分身只是习惯的保险,事实上祂对克莱恩的印象仍停留在神弃之地那位任祂宰割的人质。碾碎不自量力的虫子是如此地理所当然,祂没想过虫子竟抗拒着碎裂的命运,藏起致命的毒针,伺机带着祂一同毁灭。 在阿蒙看来,克莱恩当时的一切行为都是非理性地、疯狂地、不讲道理地,但又坚定得像是走向火刑柱的教徒,他踏上了神的台阶,一步一步地来到了阿蒙的面前,直到在漫天星海中掐紧彼此的颈项,甚至打算让整个世界一同落幕--虽然对方最终罢手了。 “……你想过我为什么不惜做到那个份上?”克莱恩阖上双眼,坦然接受思绪遭到掠夺一空的感觉,他知道即使对方夺去了所有念头,也不能明白他的选择。 “对亲友和信徒的责任感?那么你早该在神弃之地时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我,省却你的烦恼。”得知了克莱恩的想法,阿蒙笑着捏了一下自己的镜框,祂更加无法理解克莱恩的思考模式了。“你的牺牲同样不会白费,我也不用浪费时间。” “你虽懂得爱惜自身的性命,却总是轻贱他人的人生。”克莱恩冷冷地说,是以无论阿蒙开出的条件如何优良,他始终没有落入陷阱,某方面而言,阿蒙和“天尊”或“上帝”无异。 “生命的重量并不均等,必须适当地做出取舍。”阿蒙并不否认对方的话语,祂的笔尖在纸上轻快地舞动,简笔画了一个倾斜的天秤。“对高位格的神灵们来说,爱惜生命不是坏事,因为祂们只是存在都是信徒们的恩典……你也看过神弃之地那些被抛弃的信徒了,我父亲的死亡带给他们千年的苦痛,因为再也无法接受神明的恩宠而哀泣,甚至意欲以血肉换取父亲的再生……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人类食用牲畜和作物,神灵值得人们献出生命和敬意喂养。” “而你认为你也是那样的神灵。”克莱恩皱起眉头,基于阿蒙的这种心态,千年来祂吞噬了无数偷盗者途径的非凡者。 “这正是我的特殊之处。”阿蒙点了点头,笔尖戳了戳纸张,祂像是在餐馆中用餐一般闲适,但祂的餐盘里和嘴里切割咀嚼的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克莱恩想起真实造物主和阿蒙引发的各式惨案,想起茵茵绿草之间林立的无名墓碑,奠基于千万牺牲之上成就的神位过于高耸,人们的祈祷和哭泣传达不到冷漠的神灵耳中,只是无意义的呓语。 “伴随非凡能力增加的仅是责任的重量,不代表性命的尊贵。”克莱恩对上阿蒙兴味盎然的目光,他总算理解了眼前的神话生物对“人性”的真实态度--一件新奇却难以取得的玩具,像是展示柜里欠缺的唯一一件收藏,尽管祂确实因此而遭受挫败,但大概不到真正跌落高远的云端、双眼陷入泥泞之地,祂都无法正视地上的生灵,这也是克莱恩选择与祂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原因之一。“……我懂了,我会尽力帮助你理解‘人性’的。” 祂们最终的决战更像是场赌博,虽然真相克莱恩如今已无法得知,但显然当时的他运气不好。克莱恩既没能以“天尊”的苏醒迫使阿蒙离去,也无力收回自己的疯狂状态,而只能走向最坏的结果--在阿蒙或“天尊”成为诡秘之主的未来之间抉择。这两个选项对克莱恩而言其实没有太大差异,祂们同样是没有人性的怪物,而他最后选择了阿蒙。 事态既已至此,唯一庆幸的是他还有机会补救。 要换成是“天尊”那老怪物复苏,可能刚起床就和黑夜女神还有亚当打起来了,幸好阿蒙还保有一些玩心而把我从冥河里拉了回来,克莱恩暗忖。虽然他也曾打算和“天尊”谈判托付信徒,但如果“天尊”真的视一切存在于无物,那么克莱恩连要求都说不出口就被消灭也是有可能的。 “我很高兴你终于对人性教学有了热忱。”阿蒙期待地说,双手在桌面上交扣,尽管态度温和有礼,但姿势比起学生更像是审问人犯的狱警。“所以你要从哪里开始教起呢?” “……首先得先在源堡布置一个体验人类生活的空间。”克莱恩想起自己晋升高序列后漫步于城市里的举动,提出了一个建议。虽然那样做能恢复人性更多基于他对身为人类的昔日的怀念,对体验人类生活却始终不能融入的阿蒙来说大概没什么效果,但如今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哦?像是秘偶都市那样吗?”阿蒙有些跃跃欲试,虽然祂曾建立阿蒙家族,但没有制造过整个城市。 “倒也不用,有居家感的环境就可以了,床铺、沙发椅、浴室、厨房……之类的。”克莱恩一样一样数着,就算正常生活对阿蒙的人性没多大帮助,至少能稳定他自己的人性。克莱恩看着阿蒙毫不掩饰神情中的疑惑,没好气地说:“你不会是打算让我在只有桌椅的源堡里待着吧?” “我能待在同个地方上百年,重复做着一样的事情。”阿蒙微笑,并未否认克莱恩的猜测,天生的神话生物没有寿命限制,时间观念和行为模式也与正常人相异。“也许久了你就习惯了。” 克莱恩想起若无其事地在白银城和混沌海里待着的阿蒙分身,一阵恶寒。 “抱歉,我办不到。”克莱恩严肃地驳回阿蒙的意见,要是持续过着什么都不做的日子,在习惯之前,他觉得他会比阿蒙更早疯掉的。 阿蒙偷来克莱恩心中的想法,愉快地享受着克莱恩平静表象下的埋怨和吐槽,这人无论在何种情况之下都能保持坚韧的精神。非凡者们遭受疯狂侵蚀的时候,通常会展露出扭曲而原始的欲望,失去尊严,死得像条野兽,但是“愚者”先生即使身躯失控地化为一条一条透明的触手,即使选择放弃生命,他仍然挂念着心爱的人们,挂念着世界。他澄澈的双眼像是穿透玻璃彩窗的阳光般,清透柔和,没有一丝扭曲。 祂在杀了他之后,感到了久违的惋惜与不甘。 这次失败是祂生命中少有的耻辱,像是一根纤细却尖锐的针刺,如果祂不能解开关于人性的疑惑,恐怕这根刺会永远地扎在祂的心中,没有解脱之日。 祂可不能让克莱恩就这么带着祂的尊严轻易死去。 祂想赢他一次,想走到他的前方,想听见他的求饶,想证明自己千年来脚下踩着的石阶没有任何松动。 “有趣。”阿蒙笑瞇瞇地捏着右眼上的镜片,这些理由是最初复活愚者先生的出发点,但阿蒙现在觉得只是看着他也很不错。人类之间有着饲养弱小生物治愈心灵的看法,虽然祂不觉得人类有多么治愈,但愚者先生还可以。 “你的眼神有点可怕。”克莱恩挺直背脊,捧着甜冰茶往椅背退了一点。 “错觉。”阿蒙笑脸吟吟,提笔在记事本写了些什么。 “1352年10月25日,今天愚者先生终于下定决心教学,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分享人性。另外他在源堡里面要了一栋房子……(涂改)也许充足的物欲是人性的关键,我们一向缺少这方面的需求。” 第3章 穿着柔滑睡袍的克莱恩像是考拉一样紧紧抱着棉被,躺在床上的他虽然已经清醒,却仍一脸苦闷地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没睡好一样,虽然事实也相去不远。 久违的床铺虽然的确又软又轻,无可挑剔,退下神座的克莱恩也不用24小时响应信徒们的祈祷声,理论上不会再有事情阻挠他睡觉了,但现实往往不如人意。克莱恩万万没想到不认床的他居然会因为其他原因导致失眠,简直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如影随形的诅咒。 灵性直觉在克莱恩躺上床的期间疯狂预警,简直比凌晨时分邻居响起的闹钟还恼人,毕竟这可不是去敲个门或者按个按钮就可以解决的事情--除非他把根本原因的阿蒙给彻底地撵出源堡,但很可惜现在的他不再身为源堡主人,没法动对方分毫,甚至能够留在源堡活动而不是被挂上青铜门板都是经由阿蒙的允许。 阿蒙真的有给我眷者身份吗?虽然旧日支配者对小小的序列一来说的确值得警戒,但眷者对自己的神祇疯狂预警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吧?明明黑夜女神使用0-17降临时都不会引起灵性直觉反应……不对,也有可能是女神拥有“隐祕”权柄的缘故?克莱恩边想边在床上滚来滚去,直到脚踝上的锁链和棉被纠缠拉扯,令他的思考一滞,自然而然地睁开了原先紧闭的眼睛。 --映入他眼帘的是无数的单片眼镜。 “早安啊,愚者先生。”人形或乌鸦型态的阿蒙团团围绕着在床边,祂们一模一样的外表像是漆黑噩梦的延伸,克莱恩不禁想起了盯着主人起床准备早饭的猫狗视频,但现在的情况绝对不是温馨可爱的宠物纪录而是惊悚片。其中一个阿蒙取出莹亮的怀表,弹开表盖,看了一下时间。“虽然已经不早了,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克莱恩倒抽了一口气,咬牙忍住了即将滚出喉咙的惨叫,顺便在内心狠狠问候了阿蒙一番。 “……我希望能……换个衣服……”克莱恩绷紧脸部肌肉,努力不使愤怒的情绪牵动五官的变化,怀念小丑的表情控管能力之余,他露出了虚情假意的微笑。 “当然可以,我并没有想要苛刻地对待……” “请你们出去。”克莱恩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指向门口的方向。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策图小说网,地址:CETU2点COM “……”阿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或翅膀后离开,一副要求保留私人空间的克莱恩毛病很多的感觉。克莱恩在最后一个阿蒙踏出房间之后,飞快地跑到门边,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虽然知道这举动对阿蒙来说毫无意义,但克莱恩只能相信对方有基本的常识。 克莱恩无奈地叹气,他的前任对手成为上司之后更加地烦人。精神萎靡的他踏着疲惫的步伐走向衣柜,取出悬吊整齐的干净衣服。 衣柜旁的玻璃窗反射着室内昏黄的煤气灯光,窗外的景色不见午后的斜阳,而是一望无际的幽暗灰雾,像是某些连人带房坠入异界的恐怖故事,虽然事实相去不远。 这栋看似建于源堡中的房子是阿蒙应允他的要求后具现的“物品”,和青铜桌椅以及他双脚上的锁链性质相同,乃是源堡力量的展现。阿蒙当然没有特地为他设计一栋房子的闲情逸致,这房子的造型是以阿蒙--肯定是某位分身--在鲁恩王国境内某处拥有的宅邸为蓝本。这栋房屋是走道宽敞的独栋房,一共三层,从装修的风格看来屋龄大概不超过十年,门口以栅栏围出一小片花园草坪,除了主人家族日常起居的房间之外,也有提供杂活女仆居住的佣人房,和艾伦‧克瑞斯医生在郊区买下的住宅有几分相似,是只有中产阶级才能享受的舒适优雅。 看来这个分身过得挺滋润啊。克莱恩看到这栋房子的当下就忍不住计算这位阿蒙的身家,虽然不及年收超过500镑的富豪,但生活条件至少好过辛勤奔波的侦探夏洛克。 不过对阿蒙而言,购买一栋房子显然是看重作为巢穴的价值,而不是成家立业的需求。 想到这栋房子可能曾经填满了各种型态的阿蒙,就让克莱恩产生几分住进鬼屋的惊恐情绪,幸好阿蒙们虽然偶尔会因为好奇而进门关切,但并没有想和克莱恩来个和乐融融的家族扮演游戏。祂放任克莱恩自由使用房屋,克莱恩也就毫不客气地住进了主卧室,毕竟宽敞的双人床铺能让手脚伸展得更加舒服。 房屋里头的日常用品一应俱全,像是暂停了这栋房子的时间之后搬上源堡似地,就连墙角掀起的壁纸和椅垫陈旧的霉味都完美复制,但却没有他人住过的氛围,像是供人观赏的样板房般整齐,克莱恩当然没有天真到觉得阿蒙是为了让他入住而特意收拾干净,只是阿蒙没能真实地生活其中罢了。 模仿人类生活的这些行为对阿蒙来说就是大型的过家家,类似克莱恩的秘偶都市“乌托邦”,但并非晋升仪式的需求,而是为了体验祂始终求而不得的“人性”。 无论重复几次,无忧无虑的游戏始终不会变成没有逃生口的现实。 克莱恩脑袋里胡思乱想的同时,对着穿衣镜套上衣物,深色的裤管穿过脚踝的锁链时并未受到任何阻碍,像是处于不同次元的物品,不会产生无法更换衣物的困扰。虽然设计上是挺贴心,但克莱恩更希望阿蒙可以解开非凡能力的限制,如此一来他这个无面人可以任意变换表皮,也就不用再烦恼衣着问题……想也知道阿蒙不可能答应,克莱恩并没有愚蠢到提出明摆着会被拒绝的事情。 说实话,这几天克莱恩过得还算不错。 除了一开始规定好的限制之外,阿蒙并未过分地刁难或羞辱他,该给的用品和衣物一样不少,甚至尽可能地满足克莱恩的要求,尽管祂完全可以不予理会,这令克莱恩感到几分意外。毕竟如今的克莱恩失去一切能力又在对方掌握之下,几乎和普通人一样弱小,不带任何威胁性,再加上曾经的敌人身份,对某些乐于施虐的人而言,可能是恰到好处的玩具。 看来阿蒙那些“将你玩到崩溃”之类的发言,显然更接近于某种动摇心理的威胁,祂并不热衷于残忍的肉体虐待,不然祂其实能让克莱恩在源堡死个几遍取乐。至于另一个和善对待克莱恩的原因,克莱恩猜测可能是基于阿蒙那习惯留下退路的性格,祂既然并不想彻底消灭克莱恩,就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避免招惹憎恨,给自己留下无谓的隐患。 但待遇不错不代表阿蒙将他视为对等的存在,克莱恩心知肚明,阿蒙只是嘴上说得好听。阿蒙们像是欣赏囚于笼中的动物般明目张胆地观察着他,令克莱恩感到不快,无论他抗议几次都未能得到改善,不过既然落在对方手中又打不过对方,也只能由着祂去。 克莱恩换上了居家的宽松衬衫长裤后,简单地盥洗一番便直接走向厨房。他很庆幸虽然被封印了非凡能力,但是肉体仍维持着半神的状态,没有代谢方面的问题,否则他还得为了如何在阿蒙眼皮底下沐浴和排泄而烦恼。 厨房备料的矮桌上放置着大约一天份的食材,包括新鲜的蔬菜、鸡蛋,以及便宜的肉品,来自于当日的市集,是克莱恩向阿蒙提出的要求之一。没有进食需求的克莱恩本来只想让阿蒙随便变点吃的了事,避免因为收下过多“赠予”累积形而上的债务。不过当连续吃了几餐充满恶意的黑麦面包之后,克莱恩终于还是忍受不了监狱一般的饮食待遇,严正地向阿蒙提出了改善饮食条件的意见。 克莱恩抬手取下橱柜里的汤勺和木碗,在碗中倒入面粉和水瓶中的纯水,这些生活上的资源和煤气一样不会耗竭,克莱恩也不是很在意这些设定上的瑕疵,对于不再有生理需求的半神而言,祂们只是藉由这些行为让自己不要遗忘根源之处。 阿蒙则正好相反。 “很有趣的看法,藉由返回生命本源的状态以稳定唯一的自我,但这么做或许会使你的观点无法脱离人类的局限。”不知不觉出现的阿蒙倚着墙壁,观察着克莱恩洗净蔬菜泥沙的动作。“至于出发点始终与你们不同的我,其实根本不用追寻虚无飘渺的‘人性’,只需要坐在至高的位置上,平等地俯瞰世界就可以了--这正是我初生时的状态。” “如果远离人类是正确的选择,那么信徒就不会称为‘锚点’了。”克莱恩静静地反驳道。他将蔬菜切去根系,摘除软烂的叶片,接着剁碎茎叶。“信徒们能够拉近神灵与人世的距离,使得我们不至于在力量和疯狂的浪潮中迷航,并且有别于‘原初’。” 克莱恩在成为非凡者之初时,曾一度以为他们为了守护而不得不走向危险与疯狂的渊薮,最终堕落为怪物死去,但随着经历和序列的增长,他有了其他理解。和选择的途径或信仰的神灵无关,只要非凡者投身对抗窥伺世界的疯狂,就不得不面对危险。 这是种以自身存在作为赌注的赌博,没有胜利的保证,但唯有下注才能守护更多重视的事物 、从潜藏于历史的怪物手中守住自我,并在非凡世界的黑暗道路中点上些许希望的光芒。 “不,我认为‘锚点’并没有那么大的作用,即使缺乏人类的信徒,我也不会迷失自我。”阿蒙笑着摇了摇头,除了与克莱恩争夺旧日的位置时放任“诡秘之主”侵蚀意识之外,祂从未像其他的非凡者一样失足坠入疯狂的深谷,化作失控的怪物。身为神子,祂总是那么地得天独厚,祂的翅翼远离地面的一切束缚,祂的视线从未注视生养于大地的芸芸众生。“也许正因为我在乎的事情很少,因此自我不易动摇。” “这却是你败给我的主因。如果你不能有所改变,恐怕未来你还是会跌在同一块石头上吧?”克莱恩满不在乎地说,他将蔬菜碎末加进先前制作的面糊中,撒入适量的盐和糖调味,抱着木碗以汤匙搅拌均匀。“去年我被你胁持到神弃之地时,也是仰赖信徒的祈祷而取回与源堡的联系,并得以脱离你的掌控,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早已输给了你所轻视的人们不只一次。” “诡辩。”阿蒙微笑着推了推单片眼镜。人类虽然没有太大能耐却总是喜欢强调自己的作用,心态倾向人类的克莱恩抱持这种观点无可厚非,但那时令祂忌惮的可不是人类的祝祷。“若不是‘黑夜’插手阻挠,你无论有多少信徒都得在那里迎来终结。” “……看来对于没有正视过‘锚点’意义的你而言,始终是难以理解的话题吧?”克莱恩轻描淡写地讽刺。 “尽管你不再忧惧生死,但还是希望你能对神灵保持基本的敬畏,毕竟你身为我的眷者。”阿蒙斯文有礼地微笑。 “以你的能力而言,只要对我使用‘盲目痴愚’,你所期望的无论是畏惧、敬意、崇拜或者顺从,都能轻易到手。”克莱恩看向他所从属的神灵,他平静的双眼从来不是神话生物们常见的腐朽和死寂,有如静默燃烧的余烬,带着危险的温度,闪烁足以燎原的焰苗。 --那是即使自身成为薪柴、点燃瞬间的光明后化为尘土,也能带着笑意,无所畏惧的眼神。 “你既然已经落在我的手中,做那种多余的事情只会显得无趣。”阿蒙缓缓地勾起嘴角,火焰终有熄灭之时,不用急着挖出那对眼睛,也能看见它们是如何沉入灰烬的沼泽之中。 “你偶尔还是会说点人话。”克莱恩颇感意外地挑起眉毛,拌匀面糊的他将铁锅表层刷上一层油,准备将面糊煎熟。“既然知道我跑不掉,可以不要再盯着我瞧吗?” “一度危及自身生命的对手拔除獠牙之后的姿态,不是很令人身心舒畅吗?”阿蒙笑瞇瞇地说,克莱恩心里的那些咒骂对祂来说简直是悦耳的赞美。为了稳固人性而烹煮餐点的天使前所未见,在祂看来质朴得有些可笑,高序列的非凡者因为生理需求急遽减少和非凡能力的强化,视人类时期的生活方式为不必要的行为,更别说是乐在其中了。“对了,你做的餐点给我一份。” 虽然克莱恩准备的食材很普通,但他所做的食物和这个时代以面包为主流的早餐不同,令阿蒙有些好奇成品的味道如何。 “你若要体会饱足感,施展‘奇迹’就能瞬间解决,甚至可以享用更高级的美食,何必吃我随手做的东西,还可能不合你胃口。”克莱恩皱起眉头,出于对阿蒙的理解,他感觉对方不怀好意,并不想顺着阿蒙的要求行动。 “你同样是不需进食的体质,分享食物于你无害,何必如此抗拒我的要求呢?”阿蒙笑瞇瞇地说,捏了捏右眼上的单片眼镜,祂的语调平缓,像是说服无理取闹的孩童般真挚。“我曾经学习不同国家和地域的厨艺,也有职业为厨师的分身,但不曾因此理解人性。既然你声称这些行为能够恢复你的人性,那么我想也许你做的餐点有什么不同。” “虽然你可能没吃过,但看材料也知道这只是很普通的点心……”克莱恩无奈地说,将面糊勺入烧热的铁锅之中,油烟随着滋滋的细碎响声冒出,他用汤匙把面糊的形状压成工整的圆形。“你难道没有吃过家人煮的家常料理吗?” “确实没有。”阿蒙立刻回答,接着毫不意外地接收到原为人类的克莱恩的同情眼神,这使祂忍不住笑了出声。并非所有存在都得遵循人类定义的价值观,人类的这份可笑的傲慢总令祂困惑,祂既然可以视金钱如粪土,避开挣扎求生的苦痛,当然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感受亲情。“可别误会了,我跟你们是不同生物,活在不同的规则之中,家族关系自然与你们相异。幼时我如果想要学习人类的家族伦常,只需要寄生一个家族,夺走他们的记忆和感情就可以了。” “……”克莱恩揉了揉额头,也许正如阿蒙所言,他不该以人类的观点衡量一位天生的神话生物,但他既然身在教学“人性”的立场上,就忍不住想做些尝试。若能让阿蒙提起“人类”时不再带着戏谑的语气,若能让对方认知所谓“人类的规则”并不只是某个时代的价值观而已,而是这个种族生命历程的总结,由世世代代的人们一笔一画镌刻于血脉之中,鼓动着独特的温暖和光彩,也许能够符合阿蒙的期望,使祂朝向“人性”迈进一步。“好吧,这份煎饼就分你一半,如果你愿意的话,往后我也可以做些吃的给你,要是你能因此对‘人性’产生一些感触就再好不过了。” “烹煮食物的事情我不反对,但如果‘人性’只需要食用餐点就能体会,也过于空虚和廉价了,不值得以此左右未来的走向。”阿蒙扬起嘴角,克莱恩亲手奉上的顺从令祂很是满意,尽管对方的想法在祂看来相当愚蠢。祂的身影化为星光,转眼间消失于开始充盈饼皮焦香味道的厨房,似是不愿让衣角染上一点人类生活的烟火气息。 “……人类的情感从来不会无中生有,正是由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逐步积累而成。”克莱恩自言自语着,他晃动铁锅,熟练地抛起半熟的煎饼,饼皮在空中漂亮地翻了个面,像是占卜未来时弹向空中旋转的硬币。即使阿蒙已然离去,克莱恩也不清楚对方是否留下监视的耳目,他仍然持续地诉说着,像是他所争论的对象不仅是阿蒙,而是隐藏世界角落的混沌、围困地球的冰冷恶意,以及支配宇宙法则的至高原初。 他很清楚,他所抱持的并非裹上高贵金粉的情操或大义,只是身而为人理所当然的凡庸。 克莱恩温和地微笑着,轻声呢喃。 “尽管‘人性’某方面而言的确虚无飘渺又毫无价值,但我更希望见到的是基于‘人性’创造的未来啊。” “1352年10月27日,今天愚者先生为了稳固人性而亲自做了蔬菜煎饼,味道挺普通的,这种行为是否能对他的人性起作用值得怀疑,毕竟我已然知晓这是种毫无用处的尝试。” “不过我并不想阻止他,反正很有趣,而且能够让那位愚者先生像是侍从般为我制作餐点,实在是令人愉悦。” 第4章 阿蒙撑着下颚看着眼前的景象,打瞌睡般瞇起的眼皮像是要被无趣给压垮,如果不是祂缺乏生理反应,祂或许会不给面子地给予一个大大的哈欠。 今天是“愚者”先生复活以来第一次的塔罗会。 周一下午三点,阿蒙依照克莱恩的要求点亮代表塔罗会成员的赤红星辰,召唤成员来到源堡。虽然阿蒙无意降格参予任何组织,但对于观察“愚者”先生如何运作组织挺感兴趣,更何况也有必要监视“愚者”先生的行动,于是在会议开始时成群的阿蒙们躲在灰雾里窥伺,取笑着“愚者”先生故作威严的言行举止--这些成员把他当作复苏的古神敬畏尊崇,却不知“愚者”先生的出身和自己相同,只是个极其普通的人类。 但很快地,阿蒙们就对会议内容失去了兴趣,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去处理其他事务。唯一留下的这位阿蒙是抽签--准确地来说是作弊--失败的倒霉鬼,因此负责观察纪录“愚者”先生的塔罗会开会情形,回报给本体。 塔罗会瞒着各大教会培养出许多半神成员,似乎也在各大教会拥有耳目,其隐隐和“黄昏隐士会”匹敌的势头令各方势力高层关注,阿蒙也不例外。但了解真相之后,阿蒙感到的却是失望。 阿蒙百般聊赖地拿羽毛笔戳着纸张,字没写到几个,纸却已经画花了。会议现在进入了交换情报的环节,但他们交换的情报多半对阿蒙来说没有任何帮助,也并不特别。尽管阿蒙的确进不了各大教会的门,但祂布置在各地的眼线可不逊于塔罗会。 在调动代表成员的各个赤红星辰时,阿蒙能够看见这些成员的真实身份。显然他们都是从普通人开始培养,许多人都还有着家族的羁绊,进入非凡者的世界不过几年,但这并非阿蒙感到无趣的原因。第五纪以来甚少半神出生,非凡者们几乎都是从凡人开始起步,在祂的意料之中。 阿蒙像是躺卧于雾气般身在半空,俯视着会议进行,祂垂下双眸,眼中映出塔罗会成员们蒙上一层灰雾的身影。 这些成员们和“愚者”先生有着相同的特点,已然成为半神的他们和阿蒙印象中的天使或圣者们并不相似,更像个随处可见的凡人,因此无聊透顶。他们之中大概只有索罗亚斯德的宿主能让阿蒙感到些许兴趣,但祂现在也没有吃掉对方的动机,除了祂和克莱恩之间有着不伤害信徒的承诺之外,已然成为序列之上的旧日支配者也没必要心胸狭隘地多此一举。 塔罗会真不愧是“愚者”先生创立的组织,完美地符合他所喜欢的人性游戏。阿蒙在心中叹息,对塔罗会的评价降了几个层级。 在塔罗会的成员们进入源堡之后,“正义”小姐几乎是立刻发现了“愚者”先生和“世界”先生状态的不对劲。尽管那位“愚者”先生是为求真实而特地牺牲了某位阿蒙制成的祕偶,但显然不能瞒过“观众”途径半神洞察一切的双眼。 “正义”小姐对“愚者”问好的声音隐隐发颤,她直率地表达了对“愚者”先生的关切,塔罗会的成员们也若有所悟。阿蒙是清楚的,以“愚者”先生小心翼翼的作风,在进行成神仪式的尝试前,应该已经对身为眷者的成员们给予警告,因此他们才会迅速意识到“愚者”先生的状态并不寻常。 那个时刻就像是戏剧情节的高潮,阿蒙们欢快地讨论和下注,猜测着“愚者”先生悲惨的下场。祂们期待着克莱恩将如何扯谎以保住他的威信、挽留他的追随者,而阿蒙只要适时地调动源堡力量给出提示,塔罗会成员们就会理解“愚者”先生在神战中的落败,力量不再。到时,“愚者”先生将因为他别脚的谎言而自食恶果,他的信众会看穿这个伪神,并且离开失去依附价值的他,而阿蒙们则可以嘲笑他的愚蠢,像是鹰鹫般享用着他鲜血淋漓的绝望。 设计让“愚者”先生曝露出不堪的真相,阿蒙可没有半点愧疚,毕竟祂已经相当信守承诺了。更何况阿蒙和“愚者”先生之间订下的约定范围虽然囊括他的一切信众,但并不包含“愚者”先生本人。 然而剧本却很可惜地不如祂所愿地演出。 “愚者”先生选择郑重地站起身来,坦率地向祂的眷者们承认自已的失败,说明已然丧失了以往的力量,永无恢复之日,尽管举办塔罗会暂时无虞,但祂已无力再像以往一般给予帮助,祂陷入无法掌握自身命运的处境中,并且很有可能突然地殒落。在塔罗会成员们惊愕的静默之中,“愚者”先生继续开口,赐予了成员们自由离去的选项,但为了保护仍留在塔罗会的成员和塔罗会的秘密,需要消除关于塔罗会的一切记忆。 包括阿蒙在内,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何等宽大的处置。就算失去塔罗会相关的记忆,这些半神们的能力都足以自保,他们许多人也在某些组织拥有相符于半神的权位,更何况末日在即、地球各方势力都需要人手,凭“愚者”和“黑夜”、“永恒烈阳”、“风暴之主”、“知识与智慧之神”、“大地母神”曾有的合作关系来说,只要成员们投靠这些势力,就不需要担心被杀害成为非凡特性的结果,并能得到相应的优待。 和某些脱离某些邪神信仰的代价--永恒的诅咒、灵肉的折磨、徘徊生死的痛苦--相较,“愚者”先生给出的答案实在是宽容得过分。 阿蒙们看到这时已经仗着拥有“隐秘”的权柄嘘声四起,要不是手上空无一物,祂们可能会像扫兴的观众一样抛掷垃圾。虽然知道塔罗会在“愚者”先生心中的分量并不一般,但仍是超出祂的料想,部分阿蒙失望地陆续离场,另一部分的阿蒙则因为期盼着成员们能给出令祂满意的回答而留下。 塔罗会成员们既然身为半神,当然不可能是单纯无知的一般人,在平复得知“愚者”落败的震惊之后,他们理当会盘算起自己的将来。正如“黄昏隐士会”和“心理炼金会”一般,非凡者们组建的组织仅因利益关系而合作,当所仰仗的神灵或首领失势,成员四散的情况所在多有,更为凄惨的状况则是降了位格的神灵被追随者背叛导致殒落,或者内部成员斗争相残,为了争夺非凡特性酿成悲剧。这类残酷的斗争事件有时甚至会导致国家兴替,或者使得整个途径后继无人,迈入衰微。 当然,如果这些成员们意图背叛“愚者”,那么他们会发现他们刺穿的只是一具虚伪的秘偶,到时关于“愚者”先生和“世界”先生的谎言会遭到识破,阿蒙仍能收获祂所期待的滑稽喜剧。 但是塔罗会成员们同样地令祂失望。 面对着落败失势、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的“愚者”先生,他们并没有表现相应的失望或愤怒,反而带着送葬般肃穆的哀戚,一些女性成员们甚至强忍着即将掉落的泪水,以“正义”小姐为首,他们站起身来,或取下礼帽,或提起柔软的裙襬,竟无人提出离去的要求。似乎塔罗会在秘密组织都有的情报与利益交换、序列提升的帮助、筹划合作行动之外,还有什么事物在触动着成员们的心弦。 “唯信仰‘愚者’先生。”塔罗会的成员们齐声说,他们恭敬地朝“愚者”先生鞠躬行礼,情景不像是秘密组织的黄昏,倒更像是远行临别的家族,离情依依。 “‘愚者’先生已经是我了。”阿蒙们不以为然地轻声嗤笑,祂注意到站在最下位的“世界”先生--克莱恩本人--有些发怔,似乎也没能料想到成员们的选择,有几分旅人归乡的踌躇,慢了一拍才跟着对“愚者”先生行礼。 塔罗会所展现的一切和阿蒙的知识相悖。 祂所认识的非凡世界总是充满着利用与被利用,吞噬与被吞噬,杀与被杀。祂们没有信任,缺乏真诚,人们提升序列的历程像是行走于寒冬的荆棘原野,残酷的死亡与疯狂相随,终将孤独。 祂记忆中神灵的失败绝非以伤感和泪水谱上休止符,而是丢失性命殒落千年,血肉和非凡特性一同被吸吮分食,金色的血液如洪水般泛滥大地,生灵涂炭。抑或是精神走向癫狂,家国倾覆,失去灵魂的肉身不得应有的安宁,成为胜者和背叛者的战利品、降临的容器。又或者存在本身遭到放逐或幽囚,无法传达的哀愿尽数化为疯狂的呓语,家族衰亡,子孙世代束缚于承袭的诅咒中,不得解脱。称为锚点的信徒们则重复着盲信和遭受抛弃的回返往复,怀抱着虚假的希望和教理,永远不能得知真相。 但特立独行的“愚者”先生却在非凡世界中掺入人类的规则,在封闭的源堡内绘制了凡俗的风景。虽然塔罗会成员来自世界各地,多数没有紧密的关连,大概也是为了情报或者神灵庇佑等等一己之私的目的而加入,但是他们尽管已然晋升为半神,在超凡的领域不再懵懂无知,在人间有着地位,却没有抛下失去力量等待衰亡的神灵。他们不但对塔罗会有着归属和认同,并且在“神性”之外有着多余的情感,像是体内涌流着丰沛而温暖的鲜血,像个人类。 他们和“愚者”先生太过相似。 阿蒙很清楚,即使祂特意降临在他们面前,揭露关于“愚者”先生的真实,塔罗会的成员们大概也能用他们将落未落的那些泪水去自圆其说,他们的关系不会动摇,这是祂长年观察人类归纳出的结论。是以阿蒙们纷纷意兴阑珊地离开,只留下其中一位负责纪录。 阿蒙那双蟒蛇一般冰冷的双眸注视着会议的进行,看着克莱恩交代成员们事项时谆谆叮嘱,带着几分家长一般的慈爱。这分关怀并非刻意营造的形象,来自于真心诚意的担忧,然而神灵分明更适合高深莫测的样貌,缺乏情感,无悲无喜,未尝经历失败和迷惘,方能得到信徒们的畏服。 阿蒙并不认同克莱恩的选择。 尽管从未拥有信徒,出生即是神话生物的阿蒙很清楚神灵应如何操作和信徒之间的关系。 虽然祂期待着“愚者”先生的真实身分被拆穿的时刻,但祂其实认同神灵对信徒的欺骗和谎言。无论是伪造的历史、空想的神话、捏造的圣书,对神灵或信徒而言都是必要的调味料,能使崇拜未知存在的愚眛化为清高圣洁的虔诚。当然,这个想法并不是因为祂身为“欺诈之神”而想美化骗术的缘故。 信徒希望的神灵是完美而强大,永不衰亡,平等而公允地降下幸福或灾厄--但这样的神灵事实上并不存在,纵使是诸位真神,旧日支柱,甚至等待复苏的古神们,都不可能永远稳坐于至尊的神座之上,恒久地保持力量与理智,达成信徒们不切实际的期待。 这个世界实际上充满疯狂、扭曲、不平等,身在尘世苦痛中的信徒们幻想着神灵拥有超脱烦忧的强大,如此一来可以说服自己放弃一切思考,将人生和命运奉献给不可名状的存在,即使如草芥般死亡也没有怨言,却未曾想过神灵和他们其实身在同样的世界。 更何况真实像是万花筒般多变,不可能符合每个信徒的想象,唯有骗术可以给予每个人满意的答案,造出万人仰望的完美神像。 即使目前受制于人,克莱恩仍有再度登上旧日之座的可能,但他却没有像“造物主”般选择给予信徒希望飘渺的承诺,而是主动地推倒了自已的神像,让无缺的面具在嶙峋的石块上碎裂,曝露出祂的衰弱和不堪,撕毁信徒们的期望,放弃了继续利用这些锚点的机会--尽管“愚者”先生现在所指称的神灵其实是阿蒙,但只要塔罗会正常运作、愚者信仰持续传播,克莱恩仍有教典中座下天使的身份,他依旧能够收到锚点和信徒。 阿蒙有几个设想,例如克莱恩出于对阿蒙的警戒,因此希望眷者们离阿蒙越远越好,不过阿蒙已然立约不对愚者信徒造成危害,这样的提防只是多此一举。又或者克莱恩希望藉由动摇愚者的锚点以削弱阿蒙的力量,增加阿蒙殒落的可能性,但是阿蒙本来就不缺锚点,这只是在白费功夫。 更为不可解的是,塔罗会的成员们在克莱恩这些堪称自毁的行为之后,并未离他而去,他们仍想追随克莱恩,选择与没有未来的神灵同在。 阿蒙觉得他们简直莫名其妙。 在阿蒙聊胜于无地记下成员身份当作纪录交差,打算分出其他分身打牌时,“愚者”先生总算是开口宣告本次会议结束。塔罗会成员们纷纷起身,向“愚者”先生行礼道别,他们身影一个一个化为赤红的星光坠入灰雾之中。 阿蒙见到“星星”先生本想和“世界”先生申请私下交流,但是却被克莱恩以“还有任务在身”的理由推辞了,只得作罢离去。 身为索罗亚斯德的宿主的“星星”先生应该能察觉关于“愚者”先生的异变,甚至推知部分神战的结果,阿蒙认为他参加会议的勇气值得嘉奖。 “怎么不和老朋友在会后聊聊呢?”阿蒙把纸笔一丢,解除“隐祕”的效果,在独自留在空荡大厅的克莱恩身边现出身形。身为现任的“诡祕之主”,阿蒙不但了解所有塔罗会成员的身分,也能掌握他们过去至现在的命运走向。 “……会后交流并不在你的允许范围内。”克莱恩面无表情地回答。 “看来在关于他们的事情方面,你还挺尊重我的意见。”阿蒙低头观察克莱恩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弯起嘴角。祂转身走向了“愚者”的位置,虚假的祕偶不知何时已被撤下,阿蒙在真神的座位上落座,隔着青铜长桌和克莱恩面对着面,欣赏着无处可逃的囚徒。 “……笑吧。”克莱恩沉默许久之后开口,散去灰雾掩饰的他,虽然穿着黑色风衣,但面容并不是格尔曼‧斯帕罗棱角分明的外表,而是原本书卷气的柔和面孔。 “你指什么?”阿蒙两手在桌上交握,好整以暇地说,祂并不急着偷窃对方脑中的答案,有些事情就是得听人亲口说出才更有意思。 “你应该觉得我很可笑,利用了他们、欺骗了他们,还以复苏的神灵自居,擅自决定了他们的命运……”克莱恩一点一点勾起嘴角,努力地摆出标准的笑容,但却失败得像是人偶一般僵硬,现在的他失去了一切,并非“无面人”,也不再是“小丑”,只是纯粹而无力的个人。“于他们而言,我其实也是个诈欺师。我和你的作为没有差异。” “面对信徒,你的作为理所当然,并没有什么可笑的。”阿蒙对此期盼已久,祂咧开了灿烂的笑容,像是伊甸园的蛇一般吐出蛊惑的话语。祂要他吃下相同的果实,共享一样的善恶。“你所可笑的地方是身在神灵的位置上,却又自认是他们的朋友,汲取他们坚定的信仰,却又想对他们负起责任。你清楚的,他们可没把你视为对等的人类,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你说的对。”克莱恩忍俊不禁地笑了出声,像是听到了值得开心的好事,并未因为被阿蒙指出矛盾之处而羞惭或恍然,那奇异的反应让阿蒙困惑不已。祂忍不住偷窃了克莱恩的想法,接着皱起眉头。 “‘愚者’先生,你似乎误会了,我并没有安慰你的意思。”阿蒙收敛笑容,按了按右眼上的单片眼镜。 “我知道。”克莱恩语带笑意,他没想解释,反正解释也没有意义。他不顾形象地伸了一个懒腰,松懈紧绷的坐姿,像是放下了某种沉重的事物。在神灵冰冷的注视之下,克莱恩彷佛午寐般慵懒地趴在桌上,瞇起的棕褐眸子映出非人之物的身影,缓缓阖上。 “1352年10月28日,今天得知了塔罗会在愚者先生的心里和朋友一样重要,我们平白失去许多机会。若能早点得知这项弱点,也许可以更快成为‘诡祕之主’,顺利的话也能转让和‘那一位’争斗的命运。” “……” “……” “但一切都太迟了。” 第5章 “……因此,请您不用担心……” “祝安好,您永远的学生……” “……克莱恩‧莫雷蒂。” 成猫大小的渡鸦在克莱恩肩膀和头顶上站着,像是把克莱恩当成栖息的树木似地窝成一团球。克莱恩咬紧齿槽,平复那股想要把乌鸦杀了炖汤的烦躁感,阿蒙们不但光明正大地监视克莱恩的写信进度,还接力念出信件内容,在挑衅天赋上完全不输猎人途径的非凡者。克莱恩觉得祂要是想惹他生气,那么祂完美地达到目的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头,而且我打不过对方。克莱恩在心中默想着远古的格言,将信纸折起,虽然因为心情和手工艺技能的缘故折得有些歪斜。 “恕我直言,若是明白我如今的身份,得知亲爱的学生落到我的手里,那是不可能放心的。”一只乌鸦拍动翅膀降落在书桌上,衔来一枚空信封,煤气灯下晶亮黝黑的眼睛愉快地瞇起。 “前提是祂真的是你的老师。”另一位乌鸦阿蒙在克莱恩肩上开口,不加掩饰的讽刺像是刀刃般尖锐,克莱恩将信纸放入信封之中的动作一停。 “他是我的老师。”克莱恩沉声反驳,他冰冷的目光瞪向肩上那位乌鸦,像是要用眼神把对方戳个洞穿。 “因为祂曾扮演过教授的身份,并且教导一位未来的‘古代学者’历史学吗?”其中一位乌鸦阿蒙说完之后,乌鸦们一齐拍着翅膀愉快地笑了出声,像是说了别出心裁的笑话般。 沐浴在充满恶意的笑声之中,克莱恩浮躁的情绪和思考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吐了口气,并未因为对方的嘲弄而感到气急败坏。 现在的阿蒙是一度将他彻底吞噬又复活了他的至高存在,祂能在某种程度上掌握他的记忆,挖出他内心珍藏的祕密,太过在乎对方的话语只会沦为对方取乐的玩偶。 “在我所‘来自’的国度里,有着只要曾经请教过一次,就永远身为老师的说法。”克莱恩弯起嘴角,给了阿蒙敷衍得明显的笑容,将弥封的信件递向书桌上的乌鸦嘴喙。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夹住了信件,克莱恩抬头看向立于他座椅旁边的魔法师打扮阿蒙,不知何时所有的乌鸦都消失了,聚合为人类的外型。 “第一纪以前的时代?”阿蒙微笑,捏了捏他的镜片。信件的书写过程被祂看在眼底,克莱恩似乎没有求救的意思,只是向他的师长传达平安的消息,或许因为克莱恩清楚没有逃出神国的可能,而让他的熟人不要轻举妄动。阿蒙手掌一翻,阿兹克赠予克莱恩的铜哨出现在他掌中,克莱恩在源堡堆放的杂物如今已经落入祂的手中,尽数成为祂的所有物。 “是的。”克莱恩没有压力地回应肯定的答案。也许能够畅谈关于“周明瑞”的事迹算是一件员工福利,克莱恩苦中作乐地想着。 随着铜哨在源堡中无声吹响,巨大的骸骨如喷泉般从虚造楼房之内湧出,组合形体,白骨信使在旧日与天使的位格压力之下颤抖,明明身材庞大却像是瑟缩的弃犬般可怜--从前克莱恩觉得白骨信使们对自己的敬畏有些多馀,但现在的旧日是恶名昭彰的阿蒙,克莱恩完全能谅解信使的恐惧之情。 朝着阿蒙跪下的信使恭敬地接下祂所抛落的信件后,骨头迅速崩解,似乎是一刻也不敢多待。在头颅沉入地底之前,信使闪烁黑暗火焰的空洞眼眶一瞥克莱恩,似是无言地表达着关切。 我没事的。克莱恩无声地比着唇形,摇了摇头,目送着熟悉的信使彻底离开源堡。 “死神萨林格尔的子嗣,如果不是祂的愚蠢,我可以尽早为晋升‘诡祕之主’做好准备,源堡也能早些落到我的手中。”阿蒙倚着书桌,轻声嗤笑,显然对于在神弃之地窃取源堡的失败之因了然于心。 “你认为他的选择是愚蠢的表现?”克莱恩挑起眉头,收拾起桌上的书写工具。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提醒阿蒙不要在当年的受害者面前重提自己的罪行,但一来这位绑架犯没有良知可言,二来自己已经从绑架受害者升级为了监禁受害者,不要轻举妄动显然更为明智。 “做出对自己毫无益处的选择,除了愚蠢还能是什么?”阿蒙斯文有礼地微笑,按了一下右眼上的镜片。 “……以你的观念来说,大概这就是唯一的解答了。”克莱恩抬眸迎上对方睥睨万物的淡漠目光。对于天生的神话生物而言,生命的追求除了登上途径顶端俯瞰世界之外,均是无足轻重的过眼云烟,祂应该难以理解阿兹克自发地限制自身位格的行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愚者’先生。你觉得那就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人性’,对吧?但是建立在遗失真实自我之下的体验,难道不是虚伪的幻象吗?”阿蒙瞇起的眼中全无笑意,祂的眷者总是设法否认神灵,但是这种矛盾或许反而适合祂们奇诡的途径。在祂看来,阿兹克是在那些短暂而反复的虚假身份中迷失了真实的道路,正如“扮演”中无法维持自我而崩溃的非凡者们,祂的经历或许正是神话生物的“疯狂”和“堕落”,是以最终被“黑夜”诱导,走向了自毁的结局。“而被幻象束缚己身,正是愚昧。” “对他来说,那并非幻象,而是分岐的道路。”克莱恩平静地说。一度登上真神的经验带给他的不只是神性的折磨和斗争的苦痛,他见过了远方的道标,他的手上拎着不变的灯盏,是以未受阿蒙的话语所惑。身为选择相同道路的人,克莱恩很清楚他的脚底踩着的是人世的泥土,那使他感到踏实。 “即使背叛了祂的本质?”似乎早已预料到克莱恩的回答,阿蒙的嘴唇优雅地勾起,带着食肉猛禽似的残虐,祂俯身欺近那双幼犊般不知畏惧的褐眸,直到看见自己由触手聚合而成的冰冷倒影。“你该知道的,祂跟我更为接近。” “沉睡之前的阿兹克先生已经取回绝大多数的记忆,我认为他的选择是他真正的期望。”面对近在咫尺的宿敌,克莱恩的表情未变,宽边帽沿的阴影笼罩着他,似欲掩去他眼中留存的一点光亮。“毕竟‘人’的话,可以随着经历而改变。” “那么你觉得我能改变吗?”不灭的怪物咧开了吞噬无数生灵的嘴唇,没有温度的吐息落于克莱恩的面庞,像是童话中赐予诅咒的至暗时刻。 希望与绝望混杂蔓生,现实正是无数岐路的巨大迷宫。 “……你不是把我复活了吗?”克莱恩无惧地望进镜片后阿蒙深渊般的黑瞳。祂曾带给他死亡与梦魇,交错的欺诈和争斗纺织为祂们的关系,没有握手言和的必要和可能性,通往终点的唯一神座牵引着祂们的宿命,终局只有一人得以存活--但现在的祂们显然到达了命运之外的结局。即使‘诡祕之主’诞生,祂们仍能同在源堡之内,交换着言语和思想,毋需吞噬对方的血肉、扼杀对方的呼吸。“我相信这个‘契机’。” “很‘占卜家’的回答。”阿蒙起身,在骤然由灰雾凝成的沙发椅上坐下,不知是否满意克莱恩的答案,祂像是雀鸟般微倾着头,露出玩味的笑容。 “身为旧日的你能看到的景色应该更加宽广。”克莱恩肯定地说,祂对阿蒙的举动有几分不解。现在的阿蒙身处于“占卜家”途径的顶点,正是“命运道标”的实质化身,祂的双眼能够触及未来闪烁的片鳞,祂的指尖能够拨动超越时空的法则,祂的言语昭示世界命运的走向。阿蒙对克莱恩提问其实毫无意义,这些问题的解答不会有其他存在比祂更早得出结论。 “不,很可惜,我只是个位格不够的分身而已,应该只有沉眠的本体能够受到启示,而本体也尚在消化祂所得到的能力。”阿蒙看向若有所思的克莱恩,穿着皮鞋的长腿翘起,单手撑着脸颊,绽开兴味盎然的笑容。“那么‘愚者’先生,身而为‘人’,你做出改变了吗?” “改变了啊,如果我还是刚从光茧复甦的状态,我大概不会就这么坐在这里,和你促膝长谈。”克莱恩苦笑着说道。 “当然,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那么现在的你会因为直视真神而立刻死去。”阿蒙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想说的是心态方面的转变。”克莱恩柔和地笑着,他垂眸看着铺上褪色地毯的木质地板,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容带上几分邻人般的亲切。身在鲁恩风格的宅邸之中使得克莱恩轻易地踏入属于廷根的回忆,当时的他对这个世界所知甚少,弱小得随时都有可能死去,除了尽快‘回家’之外,没有什么人生追求。他可以因为很简单的原因感到喜悦,比如薪水的少许增加,比如空出时间给家人煮了一桌丰盛而美味的菜肴,比如推开家门时看见家人閒适地待在家中、随口欢迎自己回来。“如果我还是那个接触非凡世界不久的‘占卜师’,没有一点改变,那么我大概不会这么安份地在源堡待着。我会千方百计地逃离你的掌握,也许还会设法攻击你,或者尝试自杀,只为能回到当时的家人的身边……” “因为现在的你知道这些行为只是白费力气?”阿蒙的话语带着明显的嘲弄。 “不是,因为我想照顾的人更多了。”克莱恩弯起嘴角微笑,在阿蒙开口反驳之前,他站起身来,及时转变了话题。“晚餐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有的。”阿蒙捏着单片眼镜,没有对克莱恩显而易见的逃避穷追猛打。祂向来从容,漫长的生命让祂学会堪称奢侈地浪费祂的时间,无论是戏耍无知的猎物,或者等待敌手的投降。“我已经将食材放在厨房了。” 阿蒙说完话的下个瞬间,祂沉入柔软椅垫的身影立刻消失在书房内,克莱恩皱眉看着那张多出来的的沙发椅,决定在用餐时分好好地向阿蒙抗议这张椅子的挡路程度,这类无伤大雅的请求阿蒙一般都会受理。 克莱恩将椅子推进书桌,关好煤气灯,再带上书房的门,重复着人类琐碎的生活习惯令他感到安心。他点亮楼梯间贝壳造型的灯饰,顺着螺旋木梯向下走去,来到位于一楼的厨房。 和阿蒙相处的这些天里的确增加了克莱恩对阿蒙的理解--主要是日常生活和性格方面。从前和阿蒙对峙时,克莱恩痛切地体认到对方在设计圈套时的谨慎和细心,不过生活上祂倒没那么仔细。或许是因为缺乏生理需求的原因,连带着令祂少有物质的欲望,除了关于‘人性’的谈话之外,祂很少向克莱恩提出要求或限制,这让克莱恩在源堡的生活还算自在,但这并不代表祂缺乏生物应有的喜恶、兴趣或情感。 克莱恩在决战之前已然看穿对方并非能把性命作为筹码丢上赌桌的愉悦犯,祂的形象有一部份是虚假的伪装,但是祂的本性也没有多么正经。在本体安全无娱的情况之下,祂的确无愧于其“恶作剧之神”的名号,乐于以他人的不快取悦自身。祂喜欢挑弄克莱恩的情绪,激起克莱恩的反感,也喜欢轻侮克莱恩重视的一切,讥讽克莱恩的观点,像是刻意在大人面前将杯盘摔碎的孩子,看着满地狼借,狡黠的眼里闪烁着恶意的期待。 当然,克莱恩并没有愚蠢到跟着对方的节奏起舞,在明白对方的打算之后,消极反抗就不是那么困难,只需要让阿蒙的期待落空即可……虽然阿蒙同样地也会变着法子戏弄他。 克莱恩走进厨房,见到调理桌上如阿蒙所言已经放着常见于餐桌的土豆、洋葱等等蔬菜,此外还有几支作为主菜的带骨羊腿。克莱恩连叹气都懒了,他一点也不意外阿蒙带来需要多费工夫处理的食材。 根据他这些天里对阿蒙的观察,克莱恩认为阿蒙应该和这时代的人一样习惯调味清淡的料理,喜欢品尝食材本身的风味,因此工序繁复及香料厚重的菜肴并非祂的首选,但或许是出于尝鲜的好奇,又或者是觉得克莱恩为了一道菜忙碌半天的样子非常有趣,在克莱恩出于善意让阿蒙点菜之后,祂经常指定一些费时费工的餐点。 “是想吃炖羊腿吗……?”克莱恩翻动桌上放置的胡萝卜,擅自揣摩了阿蒙的意思。 虽然阿蒙从来没有进食的需求,但不代表祂对美食缺乏鑑别能力,事实上祂挑嘴得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不相上下,或许是因为祂的身分和能力使祂从不缺乏品尝美食的机会。克莱恩曾有一次刻意制作味道差强人意的炖菜以试探阿蒙的味觉,而阿蒙对此的态度则是不给面子地浅嚐一口就起身离去,留下克莱恩一个人坐在空荡的餐桌上独自用餐。此后克莱恩基于不要浪费食物,以及秉持着和人一起吃饭(虽然同桌除了他全是阿蒙)比较有意思的想法,尽力煮出技术水平之内的餐点。 克莱恩先将刷净泥土的土豆丢进盛了盐水的铁锅里水煮,这是今晚作为主食的土豆泥。连皮一起水煮虽然在捣碎时多一道剥皮的工序,但是能让土豆更为疏松绵密,反正克莱恩没有制作时限的压力,他不介意多麻烦自己一点。 在等待土豆煮熟的期间,克莱恩转身着手处理那几支让人头疼的羊腿。他首先把新鲜的羊腿肉略为清洗,除去碎骨和肉末之后,将沥干水份的羊腿均匀地拍上一层混合蒜末、盐、胡椒的调味面粉,之后将裹好面粉的羊腿在油锅里文火慢煎。随着羊腿表层覆上金黄焦香的脆皮,鲜红的肉汁从肌肉断面流下,滴落锅面发出细碎的油爆声。 “味道真重。”突然出现在厨房的阿蒙皱起眉头,祂看着克莱恩将表皮煎熟的羊腿夹入炖锅中。羊肉的羶甜气味随着烹煮的热气弥漫室内,虽然克莱恩觉得闻着挺香,但对不常处理食物的阿蒙来说,祂来得显然不是时候。 “你可以去餐桌上等。”克莱恩没好气地说,头也没回地处理和羊腿一起炖煮的蔬菜。家常炖肉中加入的蔬菜不外乎洋葱、胡萝卜、嫩豌豆、土豆一类,如果需要提味的话就再放进酸甜的西红柿,作法和当年他在廷根煮给家人吃的炖羔羊肉大同小异,但现在他可以奢侈地添加调味料和香草,作为菜肴主体的羊肉也不再是省吃俭用买下的一小块羔羊肉,而是整支肥腴鲜嫩的羊腿。 但对他而言,只有和班森与梅丽莎一起享用的炖羔羊肉,才是让他永生难忘的美味。 “所谓的‘人性’就是让你怀念物质缺乏的穷困生活吗?”窃走克莱恩思考的阿蒙摸摸下颚,好奇地开口。脑袋一空的克莱恩停顿几秒将蔬菜切块的姿势,回神后的他转头瞪了在别人用刀时妨碍料理的无聊人士一眼,继续手上的工作。 “无论你的身份或处境如何改变,总是会有些无法割舍的事物。”克莱恩随口回应,洋葱切开时散发刺激性的呛鼻气味,但神话生物们当然不会因此流下生理性的眼泪。 “在我看来,完全无法舍弃的只有自己的性命而已。”阿蒙笑着否认。这是祂唯一的弱点,祂并不介意在克莱恩面前道出,毕竟祂们已经在决战之时互相翻开最后的底牌,知己知彼。 时间的转轴能够将一切碾碎,化为齑粉。有形之物终有腐坏堕落之时,无形的情感或美德也会扭曲变质,最终遭人遗忘,而不朽的神灵们只需维持祂们的自我意识,就能持续地享用信徒祭献的信仰和血肉,从根源之处榨取万物。 “倘若出现不得不牺牲自身性命的时刻,你将会如何选择呢?”克莱恩像是和孩童说话一般,嗓音温柔和缓,他将胡萝卜俐落地切成易于食用的大小。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我向来得天独厚。”背着双手观察克莱恩处理食材的阿蒙瞇起双眼,那瞬间祂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滑稽的笑话“但你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对吧?‘愚者’先生。因为你本该是那些朝生暮死的凡庸之辈。” “是啊,我的确不是某些生下就被上天眷顾的家夥,没有多少选择的机会。”克莱恩勾起一抹微笑,对阿蒙过于刻意的挑衅不以为意。“所以我能做的只有尽力挣扎罢了。” “哦?但从结果看来,你的挣扎显然只是白费功夫,既然如此,何不顺从神灵谱写的剧本演出呢?”阿蒙缓缓踱步到克莱恩身旁,纯黑的魔法师衣袍令祂有几分学者般的儒雅气质,但祂所抛出的问句却带着无邪的残虐。 “安份地做个傀儡并不会带着安宁退场,只会招来无尽的绝望和悔恨。”克莱恩将切好块的胡萝卜拨入盛着洋葱的碗中,转身面对阿蒙。他正色说道:“不论如何穷途末路,人们都能选择面对命运的态度。” “即使这使你落得被锁缚于悬崖绝壁,遭受恶鸟啄食内脏取乐的苦果(注1)?”神灵抬起右臂,修长的手指抚上眷者的胸腹,隔着单薄的衬衫感受活物的体温,似是鹰鹫将猎物开膛破肚的锐爪。 “盗火之人带给人类怎样的礼物,你的父亲应该也曾对你提起。”以巨人语谈论着古代的知识令克莱恩自然而然地微笑,彷彿是意外尝到了童年时期的奶糖,或是从橱柜中翻找出停产的游戏机,带着怀旧的欣喜。未曾断绝的昔日神话像是泛黄的老照片般,陈旧却历历在目,怀抱‘人性’、思念故乡的人从来不只有他而已。“能够见到夜幕里升起的万家灯火,即使身在悬崖,不也值得?” “俯瞰的视角并非人类身处的高度啊,‘愚者’先生。”阿蒙讽刺道,祂的指尖施加压力,刺入腹部柔软的肌肤之中,惩罚般施予痛楚。 “没有人能回到从前,比方说我,比方说背负起与‘天尊’相争的命运的你。”克莱恩冷冷地说,不逊地直视支配他命运的存在。他掐住了阿蒙骨感的冰冷手腕,冒渎神灵的手掌瞬间龟裂失控,崩毁为无数细小的蠕虫掉落。“你早已不是无忧无虑的神子,阿蒙。” 透明的花瓣凋散地面,阿蒙抬起坚硬的鞋尖,一脚踩碎。 “1352年11月1日,今天的愚者先生相当无礼,如果追求‘人性’的结果就是导向自我毁灭,那么他展现得很是成功。” “他似乎不懂得如何顺从和敬畏神灵,来自于那个时代的人们普遍如此。” “……” “……如果一切早有定数,那么我在无法摆脱命运的情况下晋升为‘诡祕之主’的现状,或许正是某位存在的刻意安排。” “‘祂’期望着我的殒落。” 注1:普罗米修斯(英语:Prometheus),是古希腊神话中泰坦一族的神明之一。当时宙斯禁止人类用火,普罗米修斯看到人类生活的困苦,帮人类从奥林匹斯山盗取了火,因此触怒宙斯。宙斯为了惩罚人类,将潘多拉的盒子放到人间。再将普罗米修斯锁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上,每天派一只鹰去吃他的肝,又让他的肝每天重新长上,使他日日承受被恶鹰啄食肝脏的痛苦。 第6章 “唔嗯……”克莱恩眨眨迷茫的双眼,打了一个哈欠,随着朦胧的视野恢复清晰,沉浸梦境的头脑也逐渐清醒。最近几天他睡得挺好,因为对目前的他而言毫无作用的灵性直觉总算不再预警,干扰他的睡眠了……但好吃好睡这件事情却成为他最近的烦恼来源。 尽管脑袋还埋在冬眠巢穴般温暖的被窝里,克莱恩仍能感知那道监视自己的视线。那视线像是执行公务一样冷漠,无关乐趣或喜好,不带任何情感。 虽然遭受戏弄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如果阿蒙能像之前一样带着明显的恶意和玩心还好应付一些。克莱恩心想,轻声叹息。 他缓缓地坐起身来,朝着视线所在的方向望去。一只体型庞大的渡鸦伫立在敞开的窗台旁,右眼生着一圈白色杂毛,祂像是窗外沉郁灰雾凝结而成的妖魔,在人类的居房刻下邪异的爪痕,漆黑的眼珠里反射着囚人的身影。 似乎彻底对克莱恩失去兴趣,阿蒙们不再围观沉睡的克莱恩,只固定留下一位作为看守。 “呃,你早啊……”尽管不知道精确的时间,克莱恩姑且还是尝试对阿蒙礼貌性地打声招呼,在手掌尴尬地举到半空时,乌鸦非常不给面子地扭头转身,振翅飞向窗外,像是不通言语的野鸟一般。 “……” 克莱恩脸上的微笑僵住了,手掌懊恼地拍向额头,想要重新埋入被子里逃避现实。 他搞砸了! 自从那次克莱恩一时冲动讽刺阿蒙的处境之后,阿蒙就恢复了和克莱恩之间作为敌手应有的距离感,不再玩耍似地询问关于“人性”的问题,也不再和克莱恩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分身们只是远远地监看着克莱恩的行动,像是看守囚徒的尽责狱警。那天阿蒙就连煮好的炖羊腿都没吃,最后克莱恩只能自行解决,反正神话生物没有食量和体重的问题。 无论克莱恩怎么想,都觉得阿蒙应该是被彻底激怒了,但克莱恩并不后悔自己的言行。正因为他还是“他”,就算会因为冒渎神灵而当场死去,他都必须站在人类的一边,守住身为人类的底线。 ……该庆幸祂没有变着法子折磨我,或者为了报复我而牵连无辜的人类吗?克莱恩苦中作乐地心想,他搔了搔睡得塌乱的柔软头发,拖着脚镣下床洗漱。 阿蒙并没有因为愤怒而限制克莱恩的行动,也没有反悔先前应允的事情,塔罗会仍然照常举行……对克莱恩而言,现在被阿蒙置之不理的状况其实不是坏事,他少了应付阿蒙捉弄的困扰,还能过自己的生活,既然对方都安排好了未来,有意让他接手“诡祕之主”,那么克莱恩其实只要安份等待阿蒙殒落的那一天就可以了。 但克莱恩可没忘了要教导阿蒙“人性”的事情。 也许只是自我感觉良好,但克莱恩的确认为自己对世界存有一份责任,毕竟“诡祕之主”的位置可是他亲手交给阿蒙的。他得好好把握这次复活的机会,至少要在阿蒙玩腻了把他封回光茧之前,让那位看轻人类的神子能够认识“人性”的美好之处,而不是依然故我地走向纯粹的“神性”。 不过要怎么修复和阿蒙的关系呢……?克莱恩拿毛巾擦干脸庞,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仍然毫无头绪。一般而言正常的眷者并不会和自己的神灵有沟通上的困扰,只需要坚定自己的信仰即可保持交流,然而克莱恩很可惜地只是名义上的眷者,他甚至无法对阿蒙产生一丁点的信仰之心……但若将阿蒙视为朋友相待,不提克莱恩会不会感到别扭的问题,恐怕阿蒙会先对这个想法嘲笑出声。 克莱恩想来想去,觉得透过聊天让双方恢复以往相处模式似乎是最为可行的方案,尽管阿蒙明显地回避与克莱恩交流。这几天克莱恩一直设法制造谈话的机会,例如烹煮一些阿蒙喜欢的清淡餐点,试图吸引阿蒙在餐桌坐下,但不是吃货的阿蒙们并不领情,只是远远地盯着克莱恩吃饭;又例如在写信给阿兹克的同时小声念出信中的内容,刻意说出错误情报以制造话题,但不知因为阿蒙对阿兹克毫无兴趣,又或者是克莱恩的骗局过于明显,总之阿蒙并没有上当。 平时多是阿蒙主动出面和克莱恩搭话聊天,寻求克莱恩对于“人性”的见解,又或者是嘲笑克莱恩的行为,他们固定见面的时间只有吃饭的时候。克莱恩一般也不会主动和阿蒙交流,身为曾经的敌手,观念又天差地远,他可不想找自己麻烦,又不是在维持格尔曼‧斯帕罗的人设。正常状况下,克莱恩宁可去书房看看阿蒙的收藏,偶尔阿蒙还会拎回几本新书补充藏书。 要是他们能有其他互动就好了,但事到如今才懊悔也太迟了。克莱恩咬着汤匙心想,今天的早餐是随手煮的鸡蛋麦片粥,只加入些许细碎的胡萝卜丝添加色彩和提味,盐味稀薄,淡得不像是他煮出来的食物。 阿蒙仍旧依约每天带回食材放置于厨房,该补的生活用品一样不缺。 以一位神灵的愤怒而言,祂表现得也过于温和了,唯一的称得上惩罚的行为只有在克莱恩出言不逊的当下踩碎部分灵之虫而已(虽然挺疼的),之后再无表示,但阿蒙绝非仁慈爱物的神灵。事实上这几天克莱恩都提心吊胆,深怕感到扫兴的阿蒙会把他封回光茧,让他彻底地闭上嘴巴,反正无碍于克莱恩作为后手的事情,还能减少变量,毕竟阿蒙和亚当一样,都不喜欢规划好的计划出现变化。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COM 是了,阿蒙如果真心发怒,祂为什么不结束这场“人性”游戏?克莱恩思考一顿,觉得隐约找到了解决双方僵化关系的线索。阿蒙现在的行为相当古怪,不像是他所认识的那位任性妄为又自我中心的神灵。 他难道误判了情况吗? 克莱恩皱着眉头,把那碗过淡的麦片粥三两下喝光,一边收拾桌面和餐具,一边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 也许阿蒙并没有因为他的言论而发怒,只是出于其他因素与他保持距离?这不可能,阿蒙的确短暂地失去应有的从容,而且这里是阿蒙的神国,即使是亚当也无力干涉阿蒙在此处的行为……那么难道是阿蒙真心想要求教“人性”,因此还不愿将他挂上青铜门扉?这点就更不可能了,阿蒙的态度轻浮,更接近于心血来潮的取乐,他很肯定阿蒙其实还是不把“人性”当一回事…… 这么一想,如果阿蒙发怒的表现是像现在一样彻底断绝来往,那就更加没有理由把冒犯他的眷者留着,还每天让他在源堡内过得舒服滋润,应该把他封回光茧省得心烦。 对了,阿蒙连日直白地表达祂的不满其实也挺反常。倒不是说阿蒙的心胸多么宽大,能够一笑泯恩仇,只是以阿蒙的性格和自尊而言,就算真的记恨了,表面上也要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才符合祂的身分,反正只要克莱恩还落在祂手中,祂就不可能缺乏报复的机会。 ……难道阿蒙那不理不睬的态度和愤怒无关?克莱恩最后只能得出这个古怪的结论,他自己也不是很肯定。 客观看来,对保持合作关系的对象撒气也不是明智的选择,只是徒然招惹对方的反感,导致协议破裂而已,自诩理性又聪慧的阿蒙当然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 但不是愤怒的话还能是什么呢?天生的神话生物过了几千年难道连正常的情绪表达都没学会吗?克莱恩在内心暗自嘲讽,走回了位于三楼的书房。书桌上的推理小说夹着押花的书签,靛紫色的缎带垂下,标记着昨晚看到的段落,即将追查到真凶的穷苦侦探虽然命悬一线,但现在的克莱恩无心关切侦探的结局。 翅膀拍打的声音传来,一只乌鸦翩然在窗边降落,负责监视的阿蒙自顾自地梳理翅膀上的羽毛,看也不看克莱恩一眼。 如果直接了当地问祂现在的情绪和想法,感觉挺傻的,而且大概会像之前一样被祂无视吧?克莱恩故作不在意地随手翻开书页,纸张的声音干燥地摩擦在指尖,思考的齿轮逐渐咬合。 读书毕竟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休闲活动,这时代也还没有电视机……要是这房间里能有一些游戏器具就好了,例如来一场德州扑克-- 书桌上即刻出现一副灰雾凝成的扑克牌,克莱恩讶异地望向阿蒙,对方仍在用尖尖的嘴喙咬着羽毛,似乎只是基于应允信徒愿望的本能响应了克莱恩的需求,而不是窃取克莱恩的想法,否则祂大概早就因为克莱恩失礼的揣想而出言讽刺,两人就能顺利搭上话了。 克莱恩伸手摸了一下牌盒,立刻像烫到一样把手缩了回去。冷静想想他就发现打牌不是个好主意,在缺乏非凡能力的状况下找欺诈之神玩赌博性质的游戏根本是自杀行为,为了缓解双方关系而轻易地输掉一切可不明智,虽然他已经欠得够多了。 也许下西洋棋会好一些……?克莱恩悄悄瞥了阿蒙一眼,悄悄在心中许愿。书房内立刻多了一副西洋棋盘,连下棋用的棋桌和两把椅子都准备好了。 收起双翼的乌鸦扭过头来,眨了眨黝黑的双眼,无言地盯着克莱恩瞧,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克莱恩装作没有察觉阿蒙的眼神,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本。看来眷者的身分挺管用,无论阿蒙多么不想搭理他,只要祂身为拥有正常锚点的神灵,就会无条件地接收到信徒的祈祷,正如以往克莱恩也曾在三更半夜时不情不愿地被祷告惊醒……换句话说,这显然是个有效骚扰阿蒙的方式。 想通之后,克莱恩的精神为之一振,决定继续试探阿蒙的底线。 希望还能有饮料和点心。毕竟要坐下来好好聊聊,只是下盘棋显然不够,有吃有喝才能放松双方心情。例如甜冰茶就很不错,但考虑到茶点的情况下,现泡的侯爵红茶显然更为合适;点心方面因为才吃了早餐,最好能来些甜饼和蛋糕,像是裹着杏仁片的焦糖饼干、涂上糖霜的夹心苏打饼干,或者表面洒着乳白糖霜的芝士蛋糕,啊,夹着打发奶油的巧克力核桃蛋糕也挺好的…… 书桌上出现了成组的陶瓷茶具,套着茶罩的茶壶多半盛装着滚烫的茶水,玻璃杯装的甜冰茶也没少;三层架上放着蛋糕和饼干为主的点心,克莱恩想吃的品项一样不缺,但少了三明治一类的咸点,大概是因应克莱恩的要求而调整的结果。 乌鸦在窗台上蹦蹦跳跳,尾巴对着克莱恩,像是实现克莱恩的愿望对祂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所以克莱恩明知故犯的行为根本不值得祂在意。 阿蒙果然很有耐心。克莱恩心想,捏起一块果酱薄派咬了一口,层次感的派皮表面刷上一层金黄薄脆的糖衣,莓果制成的紫红内馅酸甜爽口。克莱恩明显是在恶意挑衅,阿蒙应该也清楚,到这一步都还不愿理会的话,也只剩下最为作死的选项了。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开口念诵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尊名。过去他连历史空隙影像遭到寄生的问题都得考虑,但现在的他一切身家都在对方手上,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反而可以放心拨打骚扰电话,这大概就是风水轮流转的道理。 “拨弄时光的指……” “‘愚者’先生,你的手掌不痛了吗?”负责监视的分身阿蒙在克莱恩身旁化为人形,祂捏了捏眼镜,露出学者般斯文有礼的笑容,拉开放置棋桌旁的椅子,毫不客气地翘脚坐下。 这才是阿蒙生气时的正常态度!克莱恩莫名有些感动,又咬了一口莓果派,酥脆的薄派在唇齿间咀嚼为薄片,伴着软滑香甜的野莓果酱咽入口中。 “那么这次你要怎么惩罚这位无礼的眷者呢?将他的双手拆卸下来吗?”克莱恩看着阿蒙夜色般幽深的双眼,温和微笑,他取出手帕折迭,擦拭手指和嘴唇。“但是你不会那么做的,不是吗?因为我们之间还有着合作关系。” “妄图揣测神灵的想法,无论在哪一个纪元都是冒渎的行为。”阿蒙弯了弯嘴角,不置可否。祂打开棋盒,修长的指节将大理石雕刻的黑白棋子聊胜于无地顺序放置于棋盘的两侧。 “你是否正在苦恼?”克莱恩替自己和阿蒙各斟了一杯热烫的红茶,洁白的杯碟发出清脆的声音放置桌面,带着佛手柑芳香的茶香随着蒸气散逸。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阿蒙端起靠近自己的瓷杯,举止优雅,像是惯于接受侍者服务的贵族,祂笑脸吟吟地看着克莱恩在棋桌的对面入座。 “即使我违逆了你的想法,并且置于你的支配之下,但你却无法对我为所欲为。”克莱恩拎起面前的白士兵棋,将棋子移至棋盘上e4的位置轻轻放下,作为开局。“你确实有着足以目空一切的身份和实力,只有力量对等的非凡者才足以使你另眼相待,除此之外的万物只要不合你心意,皆可任意生杀予夺,所以你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像是如今的我这样既弱小又反抗着你的存在。” “……”阿蒙啜了口茶,并没有对克莱恩的猜想给予回应,只是默默地将手上的黑士兵棋挪到e5的位置。 “况且你其实并没有,呃,太过介意……”克莱恩谨慎地续道,见到阿蒙的笑容并没有变化,才放心地移动自己的骑士棋。 “我并不需要在乎人们所说的每一句话语,否则向我传播诸神信仰的人类都会死在我的手上。”阿蒙颔首,将士兵棋随意地下在f6的位置。“更何况,你说的是事实。” “……以我如今的位格,无法在压制那位‘诡秘之主’的方面起到多少作用,但至少在‘人性’的方面,我会尽力给予帮助。”克莱恩想了想,将骑士向前挪,吃掉了阿蒙e5的士兵。单独留在前方的骑士像是有勇无谋的靶子,阿蒙挪动自己的士兵,吃下这个克莱恩免费送上的礼物。“这正是我复活的代价。” “‘人性’不能保证我的胜利。”阿蒙笑着说,抚着温暖的茶杯,祂并不怎么在乎克莱恩的宽慰。阿蒙看着克莱恩将皇后侵略性地挪向h5,挑起眉头。先前刻意牺牲的骑士实是为皇后开路,托付希望的皇后则没有浪费这个机会,直指对方国王的咽喉。断绝自己退路一般凌厉的打法,以及适当的牺牲,带些小聪明的陷阱,都是非常人类的思考方式,阿蒙想。祂不得不被动地将国王退向e7,回避对方的攻势,否则祂将会在下一回合战败,克莱恩则理所当然地以皇后吃下阿蒙的士兵,仍然虎视眈眈着对方的国王。“‘愚者’先生才是,你应该憎恨着我吧?” “为什么这样觉得?”研究棋局的克莱恩讶异地抬起头来,随后感觉到记忆被偷窃一空,只能在内心默默吐槽阿蒙还真是一点也不信任他,虽然是想当然耳的事情。确认克莱恩想法的阿蒙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但祂棋盘上的局势则不怎么乐观,无人支持的国王只能继续选择狼狈地逃窜。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我将你幽禁于源堡,封印了你的非凡能力,控制并掌握了你所重视的人们。”看见克莱恩以主教继续进逼祂的国王,阿蒙不由得扬起嘴角。祂想起了和克莱恩在源堡的神战,当时的祂被逼得不得不用尽办法逃离源堡,但克莱恩总是能封锁祂的退路。即使阿蒙支解散落为一地的概念克莱恩也不肯罢手,幸好那位“诡秘之主”在最后复苏得及时,帮了祂一把,否则祂大概会撕裂于超新星的光芒之中。“你留存了许多人性,而人类因为性命短暂,易于执着眼前的事物,迷失于仇恨之中,我会这么设想合情合理。” “看来你误会了我的想法,你大可放心,你的所作所为还不到让我产生恨意的地步。”克莱恩手上的皇后依旧追赶着阿蒙的国王,没有给予对方一点喘息的机会。或许是别无选择的人生经验所致,和克莱恩温厚和善的本性不同,他在面对敌手时异常冷酷,直到胜负揭晓为止不会轻易罢休。克莱恩捞起一块夹心饼干咬下,随后因为糖霜的甜度而连忙抿了一口红茶,阿蒙静静地凝望着他的行动,像是观察幼小生物的孩童,幽黑的双眸缺乏世俗的杂质,反射着纯粹的好奇和残忍。“如果你抱持着扭曲的玩心和恶意,撕毁你我之间的约定,践踏我的尊严和人格,伤害我所重视的人们,那么我将永远不能原谅你,也无法成为你计划中的齿轮……但你并非想要以我取乐,所以我并不恨你。” “是的,我并不会为了愉悦而自毁。”阿蒙颔首,祂的国王已经到达棋盘的边界,在无可挽回的劣势之下苟延残喘。大局已定,两人重复着追逐和逃跑的过程,阿蒙下得有点意兴阑珊,但也没想轻易投降。 “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的只是一份答案。”克莱恩捧着茶杯,郑重地说道。棋盘之上,孤独无援的黑色国王已经穷途末路,剑指国王的并不是强大的皇后或主教,只是最为平凡无奇的士兵。“在你明白答案之前,我会尽我所能地给予协助。” “你这是因为关怀信徒而培养出的兴趣吗?‘愚者’先生。”阿蒙轻笑讽刺,祂并没有拒绝克莱恩自以为是的好意,即使祂其实无意学习‘人性’。神灵将失败殒命的国王和刺杀敌王的士兵从棋盘摘下,宣告了棋局的结束。可惜现实通常没有如此戏剧化的发展,即使败于士兵,国王依旧稳坐王座,没有任何改变,这正是祂所理解的世界。 阿蒙抛了抛手里的棋子,国王和士兵在他白皙的手指之间打转。 冒犯国王的士兵并不一定都得付出代价,正如游戏少了一只棋子就无法满足规则,这点道理祂还是懂的。 祂很清楚,祂的棋盒里还需要这个棋子。 “……对了,有一件我一直挺介意的事情,趁着这个机会和你谈谈。”克莱恩思索良久还是开口,他按着额角,嘴角扯出礼貌性的虚假笑容。克莱恩觉得阿蒙如果不是想天天嘲讽他,找他吵架,就是难以将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放进眼里。“希望你可以好好地称呼我的名字,现任的‘愚者’。” 阿蒙闻言微倾着头,困惑地眨了眨眼,配上那张好青年似的外表,看起来像是受到了无端的指责般无辜,但克莱恩可不会愚蠢到被祂的表象所骗。都活了几千年了,总不会连人与人之间来往的基本礼貌都不懂,除非祂的尊重不会浪费在祂瞧不起的人类身上,那么永远达不到祂标准的克莱恩也只能作罢。 “……哪一个名字?”阿蒙捏着镜片,难得态度诚恳,发自内心地提出了疑问。 “……”克莱恩亲身体会到了搬石砸脚的意思。 “1352年11月10日,今天总算得知愚者先生没有对我抱持憎恶,他还真是有着古怪的性格,和一般人遭受监禁的反应完全不同。我误以为他先前的无礼举动是愤怒所致,而想藉由减少交谈和接触以平复他的情绪,现在看来只是白费功夫。” “他拥有足够的冷静和理智,这代表我们协议的合作不会因为小事生变,值得庆幸。” “但他既然倾向理性思考,为什么又对于称呼耿耿于怀呢?” “……他总是想作为一位人类活着。” 注:使用的棋谱是:1.e4 e5, 2. Nf3 f6? 3. N×e5 ! fxe5? 4. Qh5+ ! Ke7. 5. Qxe5+ Kf7 6. Bc4+ Kg6. 7.Qf5+. Kh6 8.d4+ g5 9.h4 ! d5 10. Qf7 dxc4 11. hxg5# 第7章 克莱恩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像是沉入了游泳池的水池深处,像是孩提时代不小心被反锁在狭窄的衣柜中,他的手脚冰冷僵直,难以动弹,视野一片黑暗。 那感受彷佛是被人牵引着“灵体之线”,他的思考和动作都逐渐干涩迟滞,似乎再过不久就会化为毫无知觉的傀儡。 张开的口部发不出声音,喉中吐出的气流只是微弱的呼吸声。 克莱恩明白自己身在梦境之中,但又不只是梦境这么简单。 就算无法使用非凡能力,他仍然身为一位“诡秘侍者”,能够在序列一天使的梦境中给予危机感的存在屈指可数。克莱恩本能地理解了,即使这只是一场梦,但只要他在这梦中丧失自我意识,现实中的他一样会不可挽回地失控,迈向殒落。 穿刺灵魂一般的强烈灵性直觉预警令他颅内发疼,他沉寂的知觉猛然上浮,终至冲破头顶的水面。 克莱恩睁开双眼,大口喘气,全身彷佛掉入水里一般泛着一层冷汗,他颤抖的双手成拳紧握,在确认指甲陷入掌心的痛楚后,才终于相信自己回到了现实。 恶梦!?不对,是预知梦?又或者-- “早安啊,‘愚者’先生……噢,我是说,克莱恩。”小巧的乌鸦脑袋越过盖至脖子的棉被闯入视野,餐包重量的乌鸦窝在胸口,眨了眨眼,对克莱恩问安,不忘刻意叫错名字。 “……”克莱恩抬起脑袋,无言地瞪着成群窝在他身上、像是拿他做巢般栖息的乌鸦们,令他梦中四肢沉重又动弹不得的原因很显然地就在他眼前,克莱恩连质问都懒得了。克莱恩实在不懂让眷者做差点死掉的恶梦到底哪里有趣?好吧,以阿蒙祂那无聊的性格来说,也许真的觉得很好玩。“希望各位可以自行离开,不然我就要掀开被子把你们甩下去了。” “……就算我对于言词上的无礼不怎么介意,也希望你可以意识到你是在威胁一位‘旧日’。”嘴上是这么说,乌鸦们还是乖乖拍拍翅膀飞下床,绝大多数从窗口飞离了房间,克莱恩联想到在雨季成群结队飞翔的飞虫们,感到些许密集恐惧发作。 “‘旧日’的分身而已。”没睡好的克莱恩心情糟糕透顶,他的情绪完全没有掩饰地体现在了尖锐的吐槽上。“我睡了多久?” “八个小时又三十三分钟。” “我可不是时钟。” “当然,告诉你时间只是小事一桩,但你的态度要……” “因为不想让我掌握精确的时间,所以你们让这栋房子的时钟都停止了吧?”克莱恩不理会乌鸦们吱吱嘎嘎的抱怨,抬高手臂伸了个懒腰后,径自下床,在衣柜挑了几件衣服前往盥洗室。“那就好好当个闹钟,下次在我睡了七小时后叫我起床。” “你为什么要减少睡眠时间?”分身乌鸦蹦蹦跳跳地跟在克莱恩的脚边,然后被克莱恩无情地挡在门外。 “规律生活而已。”克莱恩随口回答,开始打理凌乱的仪容。在源堡的生活就像是无限延长的假期,他希望自己还是能够保持正常作息,以免变成废人。 “今天我们来玩些什么呢?”阿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克莱恩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将脸盆的清水用力拍向脸庞,以四溅的水花声作为回答。阿蒙的说法让他有种帮邻居带小孩的既视感,不像是在和一位真神来往,虽然以他和亚当的辈分关系来说,似乎也没错……不对,要是让他知道哪个邻居小孩是阿蒙,他肯定连夜搬家也不要遇上对方。克莱恩的不理不睬并没有令阿蒙气馁,祂开始提出了各种建议。“桥牌如何?还是你想玩德州扑克?” 自从克莱恩上次和阿蒙下西洋棋之后,阿蒙似乎就发掘出了新的兴趣,开始找克莱恩游玩各种棋类和牌类游戏,当然,克莱恩没有拒绝的选项。身为欺诈之神的阿蒙并不耻于在对局中使用非凡能力作弊,又拥有漫长寿命积累的智慧,克莱恩当然不是祂的对手,尽管全力以赴却仍然屡战屡败,不过阿蒙并不觉得厌腻。 要说是报复那次西洋棋的胜利的话,赢个几次也就够了,克莱恩不能明白反复碾压必败的对手有什么乐趣可言,不过对于阿蒙而言似乎有着意义。每当祂看见克莱恩开口认输时,嘴角的弧度会上扬些许,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如果祂偷走克莱恩内心的谩骂,则会更开心地笑出声来。 但若只谈利益的话,克莱恩倒是能理解阿蒙的动机,让未来有可能成为“旧日”的克莱恩在没有反抗能力时欠下庞大赌债,显然是稳赚不赔的事情。克莱恩不太愿意思考他日后该如何偿还这批债务,光是想想都觉得失控。 “……你还想玩啊?”当磨蹭许久终于走出盥洗室的克莱恩看见依然坐在床边等他的人形阿蒙时,对方浪费在这种小事的耐心让他哭笑不得。 “反正你待在这里也没事可做,何况根据你的观点,适度地进行一些人类的行为作为消遣,不是可以增加你我的‘人性’?”阿蒙一脸善解人意的纯良样子,捏了捏脸上的单片眼镜。 我恐怕“人性”增加得太多,要失控了。克莱恩面无表情地在内心吐槽。 “如果你不再封印我的非凡能力,让我自由离开源堡,那么我很乐意为你行走人间,传播属于你的福音,而不是待在这里浪费生命。”克莱恩没好气地说,但他当然不期望阿蒙会听进他的话,因此自发地转了一个话题。“总是玩那几种我也觉得腻了,要不要试试你从未听闻的游戏?” “哦?第一纪以前的事物吗?”阿蒙黝黑的眼睛瞇起,似乎确实被勾起了兴趣。 “是的,你可以取走我的想法,试着做出类似我记忆中的游戏。”克莱恩话语方落,就立刻感受到头脑一空的呆滞感,不由得感慨对方在享乐方面可真积极。他瞧了得到新知后若有所思的阿蒙一眼,径自离开寝室去煮些早餐吃,他并不担心阿蒙能否理解,反正如果对方做不出来,那么克莱恩就有借口推辞今天与祂的游戏。 克莱恩告诉阿蒙的游戏是“大富翁”。克莱恩能理解在桌上游戏刚起步的这个时代“大富翁”为何尚未出现,这个游戏在“昔日”是经济萧条时代的产物,含有讽刺资本主义的意义,能够引发社会的共鸣。但现在这个时代还是工业和资本方兴未艾的时期,即使人们流着鲜血被金钱的重量磨得粉碎,也不过是坠入湖潭的石块,他们的死亡不会引起任何回音,微弱的波纹片刻就将止息。人们的视线尚未投注到这些水泡般消逝的生命上,自然也不可能出现为此而讽喻的游戏。 之所以克莱恩挑选“大富翁”建议阿蒙游玩,当然不是期望阿蒙游玩后可以热血沸腾地期望改变社会,单纯只是因为游戏本身比较偏向运气,少有作弊的机会,而且“大富翁”的游戏过程也挺像凡人的一生,也许可以让阿蒙有一些额外的体悟。至于克莱恩本人的话,倒没有对游玩“大富翁”有多么高的兴趣。 ……但若是声光特效华丽的电脑游戏版“大富翁”,他倒是挺怀念的。 如果可以,他还真想让这世界重新拥有互联网,重现各种电子产品,见到人们的手掌中重新持有交流信息的手机。当然,这种事情其实不用拜托身为“诡秘之主”的阿蒙,他早在成为“奇迹师”之时就已经能够实现自身的愿望了。 但是克莱恩并没有那么做。 这些愿望实现之后牵涉的因果过多,他不愿任性地使用神灵的力量干涉现今世界的样貌,只为了捕捞沉入水中的虚幻银月。无论理由为何,那么做就代表祂成为了和阿蒙无异的神灵。 他大概永远成为不了端坐云雾之上、肆意玩弄万物的神灵。 克莱恩总是自发地走下高耸的山巅,他期望他走过的小径开满抚慰人心的花朵,他期望为人们剪除刺伤足踝的荆棘,他期望自己倒下之时亦能成为道标,指引迷途的旅人。 即使已经被排除于世界之外,幽禁于源堡,剥夺一切非凡能力,他的想法也没有丝毫动摇。 简单吃了炒蛋配吐司作为早餐之后,克莱恩烧开热水,顺手沏了一壶浓郁的早餐红茶端向门口的庭院,上等的茶叶在滚水中舒展开时散发清新的麦香,最适合在早晨喝一杯提神醒脑。 虚假的花卉在幽暗无光的庭院内蔓延生长,修剪整齐的树丛簇拥着鸟笼造型的凉亭,三位阿蒙已经坐上了缀饰着常春藤花纹的铁椅,留下的位置显然是等克莱恩入座。 ……麻将三缺一。克莱恩在内心默默吐槽,将陶瓷茶具放置一旁,看着祂们很是好奇地摆弄着玻璃桌面上矮小的房屋棋子,像是见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不知是否为了方便辨别,阿蒙们一位维持古典魔法师装束,一位则穿得像是鲁恩的绅士般一身衬衣配上马甲,最后一位阿蒙则是女性外貌,祂的黑发挽起,头戴缀饰假花的帽饰,身着端庄优雅的黑色长裙,上身披着厚重的大衣,除了右眼上的单片眼镜之外,看起来像是一位中产阶级的年轻女性。 “现在的贝克兰德很冷吗?”克莱恩斟茶的同时故作不经意般随口问道,女性阿蒙身上的保暖衣物未免太过齐全,思及现在的季节和对方的衣着打扮,便不难判断是在鲁恩王国活动的阿蒙分身。 “我对冷热的判断其实比较模糊,只是设法让自己的外表能够融于人群之中罢了。”女性阿蒙语气温和,祂慢条斯理地解开大衣,褪下黑色的皮手套,捺着口红的嘴唇勾起微笑。克莱恩不太愿意思考祂的外表究竟是寄生无辜女性的结果,又或者是为了满足盗取的身份而自行改变人形时的外表,他也懒得吐槽祂回到源堡还维持女性姿态的恶趣味。“要想从我口中套出话来,可能还需要再花点心思,克莱恩。不过你要是好奇的只是地点,告诉你也无所谓,我直到刚才为止的确身在贝克兰德。” 被阿蒙这么一说,克莱恩本想询问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他闭上嘴巴乖乖地为诸位阿蒙倒茶,清空思考,把自己当成了尽责的侍者。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问话的话,要是赢了我们就回答你的问题作为奖励。”魔法师装束的阿蒙提议。 “我猜他比起现在的世界局势或者我们在贝克兰德的行动,更关心他的塔罗会成员们过得如何。”头戴礼帽的阿蒙站起身来,分配开场应得的游戏纸币和各式棋子。“毕竟世界局势已经不是他能够插手干涉的事情。” “不,每个周一他都可以确认塔罗会的情况,他更关心的显然是他弱小无力的家人们。”女性阿蒙从身边长方形的牛皮纸袋中取出长条状的蛋糕,表面烘烤得焦褐的绵密蛋糕点缀些许蜜渍果干,蛋糕甜蜜的香气中混杂些许兰姆酒细致的酒香,是因蒂斯人喜欢的甜点。 甜蜜湿软的果干磅蛋糕以往会让嗜好甜食的克莱恩眼睛一亮,但现在的克莱恩却全无食欲,只觉得背脊发冷,就连斟茶的动作都停顿片刻。 “看来我猜对了呢?”阿蒙们瞇细了双眼,同时推了推眼镜,嘴角扬起嗜虐的弧度。女性阿蒙凭空取出一柄餐刀,将磅蛋糕和餐盘都推给克莱恩,似乎真心把他当作侍从使唤。“放心,我依约没有对你的家人出手,只不过稍微关心了一下他们的近况,作为让你认真游戏的筹码。” “如果你不再使用能力作弊的话,一场公平的游戏就足以让我有求胜的欲望。”克莱恩冷着一张脸回嘴,在心里思考该如何取得班森和梅丽莎的情报的同时,认份地负责将蛋糕切片的工作。“你不是对甜点没兴趣吗?怎么会想到去买塞伦佐餐厅烘培的蛋糕?” 因为在某次聚餐中吃过这个美味程度与价格成正比的蛋糕,当时付账付得肉疼的克莱恩记忆深刻,只能感慨所谓的高级餐厅就是连甜点都不马虎。 “我也不是很清楚……”女性阿蒙困惑地歪着头,端起茶来啜了一口。“这是邻居的男孩送我的,多半是想表达好感吧?本来我也只能丢进垃圾桶,但想到你似乎喜欢吃蛋糕就拎过来了。” “……”克莱恩在心中为纯真男孩逝去的恋情默哀,不知是否该庆幸被邪神迷惑的男孩至少没有当场死亡或者被寄生。秉持着不要浪费食物的心态,虽然克莱恩觉得吃掉他人的心意不太适当,也不准备推辞这块价格高昂的蛋糕,反正总是要被吃的。 清洌的茶香随着杯内茶液的蒸气溢散灰雾笼罩的庭院,在备好茶点之后,克莱恩拉开椅子坐下,他瞥了一眼桌面上做好开局准备的游戏图纸,讶异阿蒙倒是挺能理解这款游戏。阿蒙其实修改了一个鲁恩王国版的“大富翁”,游戏内的土地棋格按照鲁恩王国境内的知名城市和地段标价,虽然不知道盖着的“机会”、“命运”牌写了什么,但估计阿蒙也能够顺利理解并改编卡片内容。 “真的不能偷窃对手金钱吗?”礼帽阿蒙明知故问,阖起的手里摇晃着两颗骰子,祂分配每位玩家3000磅作为开局,现实中这个价格其实买不起图纸上表示的某些精华地段,但反正“大富翁”本来也并不追求金额上完全符合现实,只要方便游戏进行即可。 “不行。”克莱恩冷冷地说。要是能互相偷窃金钱,这些小偷们大概可以玩得很开心,但对克莱恩而言,还不如直接宣告破产投降算了。阿蒙们耸耸肩,叹了一口气,悄声批评克莱恩的不知变通,身为在场唯一被封印非凡能力的克莱恩当然不予理会祂们虚情假意的牢骚。 游戏开局时克莱恩还算幸运,在贝克兰德地价最为昂贵的皇后区抢到了两块地皮,另外在西区和希尔斯顿区也买了两块地,其余买得的土地虽然只有康斯顿和廷根等较为便宜的地区,但单凭在贝克兰德占有的土地,克莱恩已经可以预期建筑房屋后带来的后续收益。 礼帽阿蒙是阿蒙们之中起步最顺遂的玩家,占据了皇后区和西区的多数黄金地段,克莱恩光是想到经过这些地方的价格就觉得害怕。魔法师阿蒙则只有一块皇后区的土地,祂在普立兹港和拜亚姆区域投资较多。棋子出发顺序最后的女性阿蒙则是最吃亏的玩家,祂不但最早支付过路费,许多土地早已被其他玩家占领,祂只能选择谨慎投资,直到经过康斯顿时才大量买入土地。 要是维持情况不变的话,克莱恩认为他还是有得胜的可能,但要阿蒙安分地按照规则游戏显然是不可能的,克莱恩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 大概在玩家们第二次通过出发点之后,克莱恩的游戏情况就逐渐失去控制--主要是指骰运。克莱恩的棋子总是走不到自家的地皮,难以继续建筑房屋,而且还经常踩中“机会”和“命运”格,除了无故损失金钱之外,最可怕的是因为各种理由而被迫前往度假、住院,或者入狱。 也就是这时候他才发现阿蒙们其实早就分配好了地点,礼帽阿蒙毫无疑问地占据最好的地段,要是踩到了祂的地盘肯定损失惨重;魔法师阿蒙投资的普立兹港和拜亚姆区域则是“医院”和“出海度假”的事件结束后的必经之路,每次克莱恩“出院”或者“结束假期”时,总是得支付魔法师阿蒙一大笔金钱。同样的手法被女性阿蒙炮制,祂所买下的康斯顿地区虽然地价便宜,但是因为邻近“监狱”棋格,因此可以轻松地从经常出入监狱的克莱恩身上赚取财富。 在第三次抽到“命运”格的“您触碰了被‘真实造物主’污染的非凡物品,得立刻住院3回合。”卡片之后,克莱恩终于忍无可忍地把那两颗该死的骰子拍向桌面。 “这个骰子有问题。”克莱恩没有使用疑问句,反正阿蒙的作弊明显得和操控着骰子一样。 “掷骰的本质是把命运交给未知存在来决定,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骰子没有问题。”女性阿蒙优雅地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甘甜的红茶,变相承认自己动了手脚。 “你不换个正常的骰子的话,我就没法继续这个游戏了。”事实上因为克莱恩经常触发事件而建筑进度落后,几乎是必败无疑了。 “你不觉得要我像个一般人……像你的哥哥和妹妹一样投掷骰子,本身就是可笑的事情吗?”魔法师阿蒙笑着捡起那两颗骰子,六面体的骰子蠕动着化为带有环节的时之虫,钻入了祂的指尖。桌面上重新掉落以灰雾凝聚的全新骰子,可能真的是安全无毒的版本,但克莱恩也无从确认。“遭受无常的命运支配,这正是你设法让我从这游戏中体验的事情。” “你觉得被冒犯了所以不想玩的话可以直说,也不用多此一举地以我家人的情报吊我胃口,反正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告知的意思,我直接认输就是了。”克莱恩面无表情地说,他冷漠地推开椅子起身,身上的债务过多的他并不介意多添一笔。 “……放心,他们过得很好,事业也都上了轨道,‘正义’小姐运用着她的影响力照看所有她能够帮助的人们。”女性阿蒙礼仪标准地切下蛋糕的一小角,叉起蜜黄色的蛋糕放入口中斯文地咀嚼。克莱恩睁大双眼转头看祂,从阿蒙口中得到解答让他觉得比听到自家兄妹的消息还震惊。“从刚才开始,你的脸色就难看得彷佛我是杀了你家人的仇人一样。游戏还没结束,坐下吧。” 克莱恩本想直接拍桌离场的气势顿时没了,僵立片刻之后,虽然觉得尴尬,但还是依从祂的说法坐下。 “……既然知道那是我所重视的事情,就不要以此要挟。”克莱恩不悦地双手环胸,面色不善,但语气已经温和许多。他猜想或许是阿蒙的女性外貌令他下意识地让步,不由得感叹对方真是擅长操弄人心弱点。 “有时人们重视的事情很无趣,我不一定能理解。”礼帽阿蒙轻声嗤笑,帮忙克莱恩的棋子移至“医院”一格。 “你并非不能理解‘家人’方面的观念。”克莱恩冷哼一声,不想接受阿蒙的诡辩。 “我不需要担心我家人的安危。”魔法师阿蒙丢出他的骰子,因为不幸踩上女性阿蒙的廷根土地而支付对方20磅。“从你成为半神的那一刻起,你的家人们和你就不再是同一种生物。人类和非凡者不同,他们必须日日为了生存挣扎,将短暂的一生浪费在无意义的努力上,最终收获的只有空虚和迷惘。” “因为你不了解他们的追求。”克莱恩切下一片蛋糕给自己,准备把情绪发泄在食用甜点上,反正休息三回合的他也没得玩。 “对弱小而无力的生命而言,追求只是一种妄想,他们改变不了什么,只是盲目地从众行事。”女性阿蒙丢下骰子,从蕾丝袖口伸出的白皙手掌移动棋子,走向了“机会”,祂所抽的“机会卡”写着“顺利贩卖持有的非凡特性,得到500磅”。克莱恩皱眉看着对方愉快地收下意外之财,不由得怀疑大概“机会”和“命运”卡片也被动了手脚。 “通常人们的追求不会是飘渺的理想,只是令身边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已。”克莱恩叉起一大块蛋糕放入口中,富有层次感的酒香和果香在舌尖融化,充足的糖份让人自然而然地产生幸福感。他一脸无趣地看着阿蒙们自顾自地进行游戏,一点也不懂祂们为何能自得其乐。“你所认识的神灵们全都强大得不需要协助,因此而不能理解人们为了他人所做出的努力。” “自以为是的努力。”女性阿蒙笑着说。 “即使无人得知你的努力?”魔法师阿蒙说。 “没有人会感激你的。”礼帽阿蒙边说边点收着魔法师阿蒙支付的过路费。 “付出可是不求回报的。”克莱恩抬起头来,迎向神灵们讥讽的笑靥。 “即使付出的是自己的性命,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吗?”礼帽阿蒙笑脸吟吟地说,在皇后区盖上祂最后一栋建筑。 “是的。”克莱恩郑重地回答,没有一点犹豫。 阿蒙们轻皱眉头,笑容几不可见地一僵。克莱恩没有动摇的笔直目光令祂们想起了“愚者”的结局。接受死亡命运的敌手弯起嘴角,柔和微笑,没有半分失败的沮丧和绝望,那对预示未来的双眼似乎不是看着自身遭受吞噬的凄惨死状,而是望向了命运长河的遥远彼方,光芒再度升起的无垠海面。 “……所以我始终觉得人类不可理解,既然毕生致力于维持脆弱的生命,又能在奇怪的时刻轻易抛下。”魔法师阿蒙像是玩弹珠一般,将手中的骰子弹至克莱恩面前,克莱恩“入院”的三回合已经结束。 “……对于你而言,固守不变和自私带来的利益更多,所以你不懂有些时候失去也可以有所收获。” 克莱恩掷出骰子,将棋子向前挪了几格。“人类虽然无法避免死亡,但在穷途末路之时,比起接受既定的结果,有时人们会选择挺身向前,放手一搏。” “所谓的‘牺牲’或者‘勇气’?” 魔法师阿蒙翻开“命运”卡片,轻声嘲笑。祂在千百年来见过无数人类,将他们在脚底踩为碎片,又怎么会不懂人们临死前徒劳无功的挣扎?“即使你成功反抗了神灵谱写的命运,以你的死亡开启了崭新的门扉,也没有任何意义。狭小的出口很快就会被神灵们阖上,你所得到的只有痛苦而屈辱的死亡。” “没有人能知晓死后的事情,但人类不会独自生存。我们懂得合作,懂得信任,也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放手。”克莱恩为自己的茶杯添加茶水,芬芳的蒸气蒸腾而上,他添了几匙砂糖,汤匙在杯中搅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清楚非凡者们因为身份特殊、能力强大,又需要隐密行事,所以经常遗忘信赖和合作的道理。虽然克莱恩怀抱着许多难以坦白的秘密,但因为曾经任职于值夜者小队的经验,所以并不排斥与人合作。尽管在真正属于他的战场中,克莱恩总是不得不独自面对一切。“只要足以献上性命的美好事物在将来可以绵延不绝,那么倒下的死者就有了意义。” “我并不赞同把可贵的性命投注在未知胜败的赌博中。”女性阿蒙单手撑着发髻梳理整齐的头部,姿态慵懒,祂将棋子往前挪了几格,不幸踩中了克莱恩拥有的土地。 “你根本没有尝试过赌博。”克莱恩心安理得地接过了女性阿蒙递来的50磅。这是他在这场游戏中少数得到收入的时刻,他拿得有些感动。 “我从来不需要冒着风险赌博,就算真的遇上了不得不掷骰的时候,我也多得是办法控制骰子朝向正确的点数。”礼帽阿蒙笑着说,祂所丢下的骰子点数总合为八,正巧是一片未被他人买下的空地。 “你可不是‘命运’途径的真神,未来并非任你操纵的骰子。”克莱恩捧着热茶观看魔法师阿蒙投出骰子,对方的点数使祂完美地回避了在礼帽阿蒙的黄金地段破产的结果,显然又是一次让人叹息的作弊。“总有一天,你也会碰到需要下注的时候。” “像是过去的你?”似是想起了什么,阿蒙们齐声嗤笑。克莱恩曾经冒犯地将枪口抵上祂的心脏,在祂的颈项套上吊绳,仰仗运气的取巧赌博虽然可能得到胜利,却需要付出性命,即使祂终有一天能够理解,也绝对不会做出这项选择。 “不,像是现在的我。”克莱恩微笑,放下了囚人本来不应享用的红茶。他越过茶会般缤纷热闹的桌面,朝着怪物们展开紧握的手掌,任由骰子向未知的虚空坠下。 “1352年11月14日,克莱恩在教学人性方面可真是相当积极,要是告诉他其实我无意学习,只是想摧折他引以为傲的尊严,动摇他的认同,他是否会露出令人愉悦的绝望表情呢?” “……不过那么做的话大概会破坏目前的关系,也不必急于一时。” “也许先从理解他的底线入手。” “……” “他意外地相当喜欢甜食,也不怕我以此嘲笑。神话生物理当能够管理自己的食欲,他的这副模样就像是个普通人类……会是封印非凡能力造成的原因吗?还需要持续观察,也许这项情报在某些时候可以成为关键。” “下次给他同样的食物试试。” 第8章 *因为翻书发现对话中提及“天尊”时,是用“诡秘之主”来称呼,因此修正了_(:з)∠)_ *** 袖口的钮扣解开,克莱恩一身打扫的装扮,衣袖向上卷至白皙的手肘。他在水盆内拧干抹布的水份后,站起身来,垫高脚尖擦拭着取出餐具的空橱柜。 今天克莱恩给自己布置的工作就是彻底打扫家里的环境。 其实这栋凭空具现而成的房屋并不脏乱,毕竟本来就只是提供克莱恩生活的布景而已,要呈现什么样貌全在阿蒙的一念之间,况且神话生物也没有代谢问题。也就是说,克莱恩现在只是为了维持人性而打扫一栋样板房,没什么难度,就算他是个家庭环境靠聘用佣人解决,收拾房间能力惨不忍睹的宅男也无所谓。 不过克莱恩确实有个很想整理的地方,就是他胡乱堆放的源堡杂物堆。 在阿蒙彻底支配源堡之后,杂物堆就成为克莱恩记挂的事情之一。对克莱恩来说,感觉就像是缺乏整理的宿舍被不熟的同学看光,相当羞耻,但阿蒙当然不会给克莱恩动手整理的机会。为了避免克莱恩利用非凡道具逃跑,阿蒙把杂物堆给彻底地“隐秘”了。 不过即使杂物堆确实凌乱,乐于讥讽克莱恩的阿蒙倒没有对此嘲笑。克莱恩猜测,以阿蒙的身分而言,祂大概也不擅长扫除,毕竟出身高贵的“造物主之子”怎么会在乎神殿里擦得晶亮的地砖是如何保持的呢? 如果阿蒙所偷窃的事物有个用来储存的空间,克莱恩敢保证那里肯定也是杂乱无章。 在擦拭完橱柜后,克莱恩将厨具依照使用程度分门别类,依序放回擦拭完毕的橱柜中。其实之前克莱恩就想将厨房依照自己的习惯整理一遍了,因为这栋房子的厨房整齐得有些诡异。阿蒙大概不怎么使用厨房,毕竟祂不会感到饥饿,因此祂收纳厨房的方式并不考虑实际使用时的方便性,只是摆得好看而已。 克莱恩在接手厨房之后,则是经常将习惯使用的厨具取出,堆放在调理桌的一角,和他的杂物堆有几分相似,让厨房看起来有些凌乱。 “需要帮忙?”阿蒙站在门边观看克莱恩整理厨房好一段时间了。在克莱恩把所有厨具归位完毕,只剩下擦拭煮食炉的油污时,祂才终于假惺惺地开口。 “不需要。”擦净炉口的克莱恩将抹布扔回有些混浊的水桶里,瞪了阿蒙一眼,径自离开了厨房。“我只是在维持人类的生活方式,还有,你要是有心想帮忙,就不要把两手藏在身后,一副不想惹麻烦的姿态。” “原来如此。”阿蒙笑着捏了捏单片眼镜,看着克莱恩从储物间取出了扫帚和畚箕,走向大门,动作生硬地清扫玄关的地板。“你看起来像是杂活女仆,还是刚入职,不太懂得打扫的那种。” 克莱恩扫地的动作一顿,很想学达尼兹骂一声“狗屎!”,不帮忙打扫的人却在说风凉话有何天理,他突然能体会当年被迫在他手下打工的达尼兹的心情…… 呸,不对,我可没有对达尼兹这么恶劣!至少我没把达尼兹的财产房屋都给抢了! “……反正这栋房子其实不需要打扫,我只要能维持人类的生活习惯就好了。”克莱恩语气冷淡,他用扫帚戳了戳站在旁边看着他的阿蒙的皮靴,不过阿蒙纹丝不动。“你很挡路。” “既然不需要打扫的话,也不用在意某块地砖没扫到吧?”阿蒙笑脸吟吟,显然又在刻意为难克莱恩。克莱恩也回敬祂一个白眼,不想和无聊人士瞎耗的他提起扫把,踏上楼梯,干脆地放弃了一楼。 随着身后的脚步声响起,克莱恩毫不意外地发现阿蒙也跟着他上楼了。 小学生吗?克莱恩冷冷地在心中吐槽,双脚间的脚镣拖过台阶时咚咚作响,平添几分烦躁。 “不用费心监视我。”克莱恩没好气地说,开启了二楼的煤气灯,他回头瞪向仍是笑得无害的阿蒙。“我的一切非凡能力已经被你封印,如果担心封印松动的话,你或许更应该关切你沈眠的本体,而不是跟在我后头。”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也许我是在观察你的行为何以能够维持你的‘人性’。”阿蒙微笑着捏了捏祂的单片眼镜,语气虽然包含一丝委屈,克莱恩当然不会相信对方有多么难过。 “那么你要来试试吗?”克莱恩将扫帚递向阿蒙,对方笑容不改,后退一步以示拒绝。 “或者我只是对你感兴趣?”阿蒙抛出了另一个可能性。 “要是你真的很感兴趣的话,应该会有许多阿蒙会围着我才对……”克莱恩话语一滞,因为他突然想通了一件很不妙的事情,表情像是搓揉的面团一样扭成一块。“你……对睡着的人感兴趣?” 想起每次起床时的乌鸦群,克莱恩不免失礼地猜测天生的神话生物或许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准确地来说,性格多虑、做事又谨慎小心的你,居然可以在彻底落到别人手里时睡得如此香甜,实在相当有趣。”阿蒙微笑说道。 是觉得相当好笑吧!克莱恩嘴角抽搐。 “反正也没事可做,睡个觉又怎么了?”克莱恩大步走向平时就寝的主卧室,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但是神话生物明明不再需要睡眠,你怎么还会有睡眠的欲求?”阿蒙抚着下颚,似乎真心为此感到困惑。“你不也说维持人性只要做个样子就行了?” 以前没法睡好,难得有机会能安心睡觉怎么不睡?克莱恩在心中吐槽,直到脑内思考一空才惊觉落入了陷阱。 “你居然有失眠的苦恼,让我猜猜,是刚成为半神的那段期间吗?”阿蒙自顾自地闲聊起来,像是在关切克莱恩过去的职业伤害,但克莱恩知道对方只是在幸灾乐祸自己对半夜祈祷的PTSD而已。“拥有信徒对当时的你而言应该是沉重的负担,这点我也听许多老朋友提过。”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在内心反复默念“我打不过祂”,将杀意用于扫地之上。 “跟你无关。”克莱恩冷冷地说,从不履行神灵责任的阿蒙找他寻求认同只让他感到厌烦。芦苇扎成的扫帚被他狠狠地戳到地板上,柔软的尾须顿时分岔,像是早晨尚未整理的毛躁头发。“说来说去,你果然是在监视我。” “身为唯一一个从我手中逃出的存在,我很佩服你的狡猾。”阿蒙微笑着倚于门边,克莱恩当然不会把这句话当作称赞欣然接受。 “我再怎么狡猾也不可能在源堡徒手打个洞钻出去吧?”克莱恩将窗户推开,虽然室内没有多少灰尘,想要通风大概只是纯粹的心理作用,几只乌鸦从窗外飞来,收起翅膀,煤气灯的光芒令乌鸦的羽毛泛着深浅不一的紫色。“就算我侥幸恢复了实力回到了序列一的状态,我也不是‘错误’途径,难以在源堡制造漏洞。” “虽然困难,但不是不可能。”阿蒙捏了捏右眼上的单片眼镜,在窗台上蹲坐着的乌鸦们附和着似地笑了出声。 “毕竟我和源堡的因缘比较深厚。”克莱恩一边扫地一边说,他对此没有保留。毕竟阿蒙肯定明白他被保存在源堡之上几千年的事情,要是完全撇清反而惹人怀疑。“但我和你有约在先,所以不会逃跑的。” “即使遇上了能够逃跑的机会?”其中一只乌鸦歪着小巧的头部开口。 “我逃跑之后不就没有机会履行教导‘人性’的承诺吗?”克莱恩弯起嘴角,从容地面对对方的质疑。阿蒙的身份惯于掌控一切,立于绝对优势的位置欺骗并操弄着弱者,因而不能理解“承诺”的重量,祂所认知的“信赖”建筑于利益交换或支配之上。克莱恩见到对方仍然无法放下祂的疑心,了解阿蒙思考方式的他只得补充说明:“违约的惩罚会导致我的死亡,因为这项约定不但是真神对眷者降下的的神旨,更是复活的代价。” “但是你的死亡能够破坏我对未来的计划,而你是可以为了某些目的而放弃生命的人。”阿蒙瞇眼微笑,镜片里映出克莱恩清扫房间的身影。克莱恩总是徒劳无功地扮演着人类,然而飞鸟即使行走于地也不会变成另一种生物,那只是种无果的冀求。若要得到彻底的解脱,只有一种方式。“你恐惧着失去自我和人性,不是吗?对你而言,死亡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不但可以逃避未来的一切责任,也得以随着你所来自的昔日一同离去,葬送于棺木中,得到永远的安宁。” 阿蒙这是学歪了啊……?克莱恩拄着扫帚,无言地望向了自信满满的阿蒙们,简直想按着额头叹息。看来这段时间的相处虽然增进了彼此的了解,却令阿蒙产生了多余的疑虑,尽管祂的确完美地把自己的眷者囚禁于源堡。 事实上,将克莱恩留在源堡的原因,的确不是阿蒙那些自以为是的牢笼。 “我确实愿意教导你‘人性’,也愿意继你之后接下和那位‘诡秘之主’相争的命运。”克莱恩的语气像是在晓谕年幼的孩子般温柔和缓,他坚定的嗓音没有一丝动摇。“我说过了,我不会逃跑。” “如果我既没有殒落,却也还是学不会人性,以神话生物几乎无限的寿命而言,你不就得永远留在这里?”其中一位乌鸦在克莱恩甩开被子折叠时拍着翅膀蹦跳到了床上,没有帮忙的同时还在添乱,不过克莱恩懒得搭理祂。 “没错,我会永远赖着不走,除非你玩腻了,重新把我封入光茧之内挂着。”克莱恩说,他提起扫帚和畚箕,转身离开,准备去打扫其他房间。 “如果你的期望是让‘诡秘之主’成为你理想中的神祇,不是有比教学更快的方法吗?”在克莱恩经过祂们身边时,阿蒙们眉眼弯起,语带笑意,祂们像是诱人堕落的妖魔般咧开嘴唇,一同吐出了冰冷而尖锐的蛇信。“杀了我,取代我成为新任的‘诡秘之主’。” 克莱恩停下脚步。 他所面临的正是万丈深渊,就连石头滚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如果可行的话,这的确是个快速而简单的解决方式。”克莱恩琥珀色泽的双眼望向阿蒙,像是澄澈静止的湖水,不见一丝私欲的杂质。即使他手握刀柄,以锋刃挖出神灵的心脏,那双褐眸看着的也不会是胜者所得的腥红果实,而是看望着云海之下,他所守护的千万信徒。“考虑到即将来临的‘末日’,以及那位‘诡秘之主’对现实的干涉,还有你父亲的动向……我认为教导你理解人性可说是当下最为理想的选择了。” “……但是人类不是都喜欢英雄屠杀恶龙的剧情吗?”阿蒙按着尖顶软帽的帽沿,祂的嘴角扬起,带着讥讽的弧度。神灵倒下时泛滥的金色海洋是胜者的美酒,非凡者们既身为信徒崇敬着神灵,又渴求着神灵的血肉,背叛如魔药般被他们本能地饮入口中。 “解决困境的方式不仅是简单地行使暴力而已,以言语化解误会,交流思想也是一种方法。”克莱恩弯了弯嘴角,径自离开了主卧室。神灵若是只懂得滥用力量,吃食他者的血肉,那么无论祂的神殿点缀得如何精致圣洁,本质也仍然是嗜血而疯狂的怪物而已。 “即使我显然不是个好学生?”阿蒙们跟在了克莱恩的后头,乌鸦们似是尾随亲人的幼雏。 “态度不好而已。”克莱恩冷哼一声,取出口袋中的钥匙串开启了客房的房门,因为室内逼真的霉味而皱起眉头。“我不认为你永远不会理解。” “你对自己的教学可真有自信。”其中一位乌鸦拍动翅膀飞到克莱恩肩膀上,克莱恩只是瞥了祂一眼,并没有赶走对方。反正阿蒙看起来只是找个落脚地,也不是很沉。 “我相信的是你。”克莱恩走到窗边,将厚重的遮光窗帘拢合,以绑绳捆好,反正源堡里也没有需要遮挡的强光。他推开了窗户,新鲜的空气随着又几只乌鸦降落室内,令他不免怀疑今天阿蒙们是否集体放假。“你拥有足够的聪慧和情感,唯一要学的只是换位思考。” “……我倒觉得你得永远待在这了。”随意坐在床边的人形阿蒙冷笑,克莱恩对祂的形容像是祂只是个行为稍有偏差的人类,但祂很清楚祂和人类的差距可不止于此。“在我看来,你遵守约定的努力,不过是想宽慰自身难堪的处境,排解幽禁生活的苦闷而已,正如你维系人性的行为一样,没有任何意义和改变。” 克莱恩所怀抱的期待不过是他擅自的妄想,是种无果的祈祷,但他却为此赔上了永劫的未来。他将如求神献祭的祭牲般,尸骨静静地坠落,腐烂于幽深的水底,不得解脱。 “……我只是在无意义地打发时间吗?或许吧,但对我而言也没什么不好的。”克莱恩弯身扫着地板,尽管动作不如专业的杂活女仆利落,但多了几分整理自家环境的认真仔细。 “哦?尽管丧失一切力量,并且受制于人?”阿蒙的手指指向克莱恩足踝上的脚镣,想收获笼中囚徒瞬间的屈辱,但祂未能如愿。 克莱恩眨了眨眼,愣了几秒之后笑了出声。他弯起的眉眼柔软而放松,像是与朋友或者亲人谈笑,没有带着尖锐的讥讽,像是清晨的阳光般柔和温暖。 “其实……就某个层面而言,我也许要感谢你。”克莱恩放下扫帚,同样在柔软的床垫坐下,床铺因为他的动作而晃了晃。克莱恩肩上的乌鸦拍拍翅膀,降落在他的大腿上,歪着小小的脑袋确认着克莱恩的笑容,困惑不已。“自从我在这个时代苏醒,就少有停下脚步的时刻。挣扎于死亡的边缘,没有喘息的闲暇……可以没有顾虑地休息一下,其实很好。” “你不想重新回到一度触及的山巅,掌握一切吗?”乌鸦们看着曾经身为真神的天使,像是观察光泽独特的宝石,面带好奇。神座的舒畅快意在于宰制万物的强大,即使必须冒着被古神取代的风险,仍使非凡者们前仆后继地攀升途径的终点。 “不是每个人都期望着至高却孤独的位置,而且我也不是控制狂。”克莱恩以手指轻触窝在他腿上的乌鸦试探,乌鸦羽绒的触感和他想象中一样柔软光滑,让他的指尖忍不住逗留。乌鸦阿蒙拍了拍翅膀,但没有飞走,克莱恩于是大着胆子以手掌抚摸,感觉像是在摸着邻家的小猫小狗。“我其实宁愿停在现在的阶段,保留足够的人性,也不用再变得不像自己。” 坐于一旁的人形阿蒙手指几度弯曲,祂本想偷走克莱恩的想法,验证对方是否只是为了维持尊严而说些漂亮话,但最终祂只是抬手捏了捏单片眼镜。 克莱恩笑得很是柔和,彷佛是在宁静的秋季午后享受斜阳的温暖,了却心中烦忧般惬意。不知为何阿蒙能够明白,那样的笑容足以说明一切。 “……说的也是,你不需要与那位‘诡秘之主’争夺自我的主导权,也不用再恐惧殒落,当然乐得轻松。”阿蒙弯了弯嘴角,刻意地嘲讽一句。 “……我有时会想,我也许正是被‘你’所安排,为了帮助你而待在这里的。”克莱恩以指腹搓搓乌鸦的头顶,乌鸦缩成一团毛球,舒服地瞇起眼睛。克莱恩的嗓音沉稳而和缓,眷者向神灵宣誓,郑重说道:“直到你殒落为止,无论你将走向何方,我都会陪伴在你的身边,见证你的结局。” “听起来你似乎是个多么重要的帮手,但是既非真神,又被封印非凡能力的你,能起到什么作用呢?”阿蒙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并不怎么重视克莱恩的话语。旧日位格的战争不是天使能够插手的事情,克莱恩只要别提前被消灭,破坏祂的计划就可以了。“你所能做的也不过是陪我吃蛋糕一类的无聊小事而已。” “陪伴在某些时候可是很关键的……”克莱恩正想反驳,转头便见到阿蒙从虚空中取出纸盒包装的蛋糕,平时没想太多就欣然接受免费甜点喂食的他,突然发现阿蒙的这些行为有点古怪。“……你最近怎么喜欢吃甜食了?” “你猜?”阿蒙笑瞇瞇地托着纸盒,补了一句。“今天是柠檬戚风蛋糕。” “……反正你肯定有着其他目的。”克莱恩虽然还想不到答案,但他知道往这个方向思考绝对没错。 “比如说什么目的?”阿蒙好奇地挑起了眉毛。 克莱恩抚摸乌鸦的手停下了。他收起笑容,蹙眉苦思,那盒甜蜜的蛋糕顿时像颗炸弹一样充满着未知的阴谋。 阿蒙想让他胖死?不对,神话生物不可能发福。或者阿蒙认为嗜好甜食可以成为他的弱点,因此做了一些试探?不,这实在太过愚蠢,想想都觉得好笑。如果是作为重修旧好的礼物呢?也说不过去,阿蒙刚才并未做出任何失礼的行为,顶多只是恶作剧……至于增进双方关系的话,因为对方是阿蒙,所以不会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若是从对方那恶劣的性格来推测…… “男人吃甜食又怎么了吗?你难不成有性别歧视?”克莱恩尽可能地冷着一张脸,以免羞恼的情绪浮现脸颊。他本以为缺乏一般人价值观念的阿蒙不以为意,现在看来祂虽然嘴上不说,但可能在内心暗自讥笑。 “和性别无关,吃相像是仓鼠的神话生物挺少见的,也许这就是你的灵之虫特别肥美的原因。”阿蒙的心情显然很好,就连语尾都上扬了些许。 “这种笑话只能骗骗低序列非凡者,神话生物型态的肉体属于神秘学的范畴,怎么可能和肌肉量和脂肪相关?”克莱恩冷哼一声。但在沉默数秒之后,有些介意的他咬了咬牙,还是开口询问:“……我的灵之虫真的比别人的,呃,肥美?” “克莱恩,你不会是把欺骗低序列非凡者的玩笑话当真了吧?”阿蒙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终于笑了出声。 “……”克莱恩一把抓起旁边的枕头抱住,把发热的脸庞埋入柔软的枕头,看起来像是要把自己给当场闷死。从头发尴尬到脚趾的他,现在就想立刻离开源堡。 “1352年12月7日,克莱恩的想法总是如镜影般落于我的反面。” “他似乎乐于帮助他人,愿意为了他人牺牲奉献。” “最初是家人和朋友,后来是塔罗会和尊奉‘愚者’的信徒们,然后扩及需要帮助的人们、贫穷困苦的孩子……” “他也曾抚慰受战争所苦的人们,制造奇迹实现人们的心愿,带领人们离开神弃之地……” “他虽然声称要将未来奉献予我,彻底地接纳作为眷者和锚点的身份,为我而活。但是我很清楚,他所膜拜的永远不是至高无上的神灵,而是千万人类。” “即使所做所为和神灵的施予没有分别,这样的特质也能算是人性吗?” “我果然不能理解。” 第9章 乌鸦形态的阿蒙拍打翅膀,收翅降落于三楼书房敞开的窗户。眼见书房空无一人,祂歪着头想了想,再度拍打翅膀,绕了房屋外头一圈,回旋降落于大门前的庭园。祂的身影抽长为古典魔法师打扮的人形,按着头顶的尖顶软帽,双足以轻盈的姿态点于石阶之上。 祂是负责监视克莱恩的阿蒙之一。对阿蒙们而言,“负责人”的概念只代表最初处理事情时所指定的人选,不一定代表追究责任的对象--身为一位阿蒙,本该懂得推卸责任。不过阿蒙们虽然有分配工作的习惯,但这些事项并不限额,只要祂们感兴趣又没有要事在身,随时都可以参与。 祂们最近其实没有刻意安排时间轮流监视克莱恩了,反正现在克莱恩身边不缺阿蒙跟着。克莱恩则不知道是否已经对监视的行为习惯了,或者是放弃了抵抗,虽然仍然一脸烦躁,但并没有再度提及取消监视的事情。 又或者他清楚现在不算是在监视? 阿蒙一边思考自己是否在不经意时表现出了态度,推开门扉进入玄关,门上悬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声音,通知着访客的到来。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策图小说网给你下载好啦: CETU2。COM 厨房传来香气和煮食的声音,不需要通过其他阿蒙的双眼,祂也能明白克莱恩身处的位置。以克莱恩今天起床的时间判断,他大概正在做晚餐,阿蒙走向厨房,没有刻意掩饰的脚步声引起克莱恩的注意。 “怎么都来了?又还没煮好。”忙着处理手边料理的克莱恩没有回头,洋葱和蒜末与猪肉混合翻炒的香气从铁锅内溢出,几只乌鸦像是闯入家门的野鸟,占据了备料的调理桌,自顾自地以厨具玩耍,偷吃切碎的西红柿。如果不是厌恶身上满是油烟味,乌鸦们或许会选择站在克莱恩的肩上或头顶,看克莱恩因为祂们的阻碍而手忙脚乱的模样。“你们不是不喜欢煮饭的味道吗?” 克莱恩套着深色的围裙,细长的绑带勒过腰身,在白色的衬衣上打了一个平结,垂下的绑带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乌鸦们先前曾经以啄开绑绳为乐,直到克莱恩换了一个不易解开的打结方式才罢手。 “这是我的工作。”嗅闻着食物的香气,阿蒙回答。克莱恩敷衍地随口应了一声,往锅内倒入切片的蘑菇,添上些许黑胡椒,并在乌鸦们尝试打翻香料罐之前习惯地盖紧瓶口。 克莱恩似乎已经很习惯在这栋房子模仿人类生活,就连应付阿蒙们心血来潮的恶作剧都得心应手,像是长年定居于此似地。他明明是蠕虫堆垒而成的神话生物,序列一的天使,应当是距离人类遥远的存在,但克莱恩就是能将身处的场所化为地上的风景。彷佛窗外静默的灰雾已然退去,推开门扉就能看见孩童奔跑于回荡的钟声之中,看见建筑林立的人类都市。 祂有时会觉得这样的景色出现在神国内很荒谬。 尽管这栋房子在神国概念上的范围之中,像是辽阔海岸的一粒细沙,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时刻注视着克莱恩动向的阿蒙而言,这颗沙子就是这么尖锐地落在祂的眼里。 神国呈现的样貌应与途径特质和神灵本身的神性相关,但如今就像是参天古林中突兀地出现一处小小的菜园,克莱恩确实一铲一锹开辟了属于他自己的领域--当然这一切存在的前提是阿蒙的许可,而祂可以随时收回。 阿蒙真是没看过比克莱恩更不适合成为神话生物的人了。 虽然他并非没有欲望或追求,但那些目的全与非凡世界的顶点无关。他似乎更适合过着普通人的生活,组建平凡的家庭,在亲人照顾下逐渐衰老,得到意料之中的死亡,而不该登上真神之座,与古老的神灵们争夺自我和权柄;不该牵涉世界终结的隐秘,直到成为命运之网的节点之一。 “我忘了问,腌橄榄和酸豆你们敢吃吗?”克莱恩突然地开口询问,他将西红柿加入锅中搅拌,以木铲将食材捣成泥状,西红柿酸甜的香气逐渐充满室内。 “你是在尝试扮演我特聘的专业厨师吗?”阿蒙笑着推了推眼镜,得到克莱恩冷淡的一瞥。“随便,我们不喜欢的话不吃就是了,你不用费心。” “会问你的前提就是因为期望你能吃完。”克莱恩将酸豆末和橄榄切片加入锅中,腌渍物的刺激性气味随着热气飘出。 “容我修正说法,你更像是扮演为孩童的挑食而苦恼的家长。”乌鸦们轻声窃笑,嘴喙开阖,愉快地拍打羽翼。 “我想我如果真的身为家长,不会选择暗自苦恼,而会直接斥责和机会教育。”克莱恩没好气地说,他舀了一杓肉酱尝试味道,似乎觉得味道不对而皱起眉头,从调料盒中翻找出干酪粉洒落些许,那副家庭感十足的模样令人难以联想到他曾身披斗篷,面覆冰冷的面具,半身化为滑腻邪异的触手,眸中充斥神性的至暗。 阿蒙之所以封印克莱恩的非凡能力,其中一个理由是想勾引对方对力量的渴望,诱使对方更加贴近神性,放弃他所引以为傲的人性,但阿蒙没想到克莱恩竟对自己的处境悠然自得,甘愿丧失纯粹的强大,只为保留能够再度柔和微笑的意志。 阿蒙不由得这么认为--祂曾经的劲敌,从古至今唯一一位战胜祂的存在,或许并不适任诸神之座,遑论作为支柱。 果然“诡秘之主”的位置还是更应该由我接下,阿蒙心想。 而克莱恩既然自甘堕落为人类,那么就该学会匍匐于神像之下,顶礼膜拜,学会以香膏洗涤神灵的双足,亲吻神灵的脚趾。他不该傲慢地起身,试图平视着诸神,又想张开双臂守护他双眼所见的千万生命。 他该学会为了眼前私欲满足神祇意旨的愚蠢,举刀献祭同族的鲜血的残忍,剖开自己的胸腹、掏出鲜活内脏的狂信。 “如果给你实现一个愿望的机会,你会想许什么愿望呢?”阿蒙缓缓地开口,祂的双眼像是戏弄昆虫的孩子般带着晶莹剔透的好奇,但神灵的提问往往并非为了解惑,而是一次试炼。“不能出于关怀他人的想法,必须是有利于你的事物。” “你是说财富、名誉、地位……之类的?但是这些选项对如今的我而言没有什么意义。”克莱恩一边往锅子里洒落月桂叶粉,一边小声碎念“有金镑也没地方用啊!”。肉酱在杓子的搅拌下逐渐收汁,变得黏稠可口。“你这是身为神灵终于想给眷者一些恩赐了?” “当然是交易。”阿蒙笑瞇瞇地说,克莱恩露出吃到脏东西的嫌恶表情。 “既然不是免费的话,那就免了。”克莱恩皱着眉头,将浓稠适中的肉酱盖上锅盖保温,搬移至一旁的调理桌,接着重新在火源上放置一口锅子烧水,准备煮面。 “那么在绝对不会实现的前提之下,这个问题你有答案吗?”阿蒙捏着单片眼镜,乌鸦们瞇起眼睛看着克莱恩忙碌的模样,像是玩赏无意义地在笼中兜着圈子的宠物。 “无法实现的个人愿望?这个问题我倒是有答案。”克莱恩整理桌面,将被食材汁液脏污的碗盘浸泡于盛水的瓷盆内。瞬间混浊的水面起伏摆荡,克莱恩的双手沉入水底,像是亲手打碎了自己如今的身影。“……我想回到最初的故乡。” 过多的水体从盆内溢出,猛烈地洒落一地。 “那是干涉因果的事情,的确不可能实现。”阿蒙平静地微笑,站姿像是立于枝头的渡鸦般优雅,至高的神祇悠然看着迷途于命运之林的旅人。 “我知道,早就知道了。”克莱恩勾起嘴角,双眼似乎望向不存于此世的彼岸,带着几分怀念之情,对他的记忆而言只是阔别数年的昨日,历历在目,但事实上却已成千年之前的隐秘,埋葬于诸神肆虐后的黑暗之中。 开水滚沸的声响拉回克莱恩的注意力,也打断了阿蒙意欲偷窃窥伺的好奇心,祂看着克莱恩往沸水中投下面条,故作好心地提议:“如果只是让你做个好梦,这点程度的事情我还是办得到的。” “这样梦醒会更难过的。”克莱恩苦笑摇摇头,看着扇状散开的面条逐渐软化,滑落冒着气泡的锅内。“反正非凡者的记忆力很好,也不会衰老,那个时代可以像是绘画一样,永远鲜明地活在我的记忆中。” “听起来似乎是某种自我安慰。”阿蒙不置可否。 “人类和神灵们不同,经常面对失去和死亡,我们总会习惯,并且向前迈进。”克莱恩熟练地搅散水中的面条,语气柔和,并未被对方的讽刺影响情绪。他脑海中的相簿珍藏着两段人生的回忆,相片也许会随着时间褪色,但绝不会遗失。 “尽管终点并非人类有限的几十年内,而是你不可得知的远方?”阿蒙勾起嘴角,没有结束的生命对于拥有过多牵挂的人而言,显然是种刑求。 “又或许我现在已经到达终点了。”克莱恩轻声说道。 “没有神灵不会殒落。”阿蒙冷笑,祂可没有那么天真无知,尽管祂从未肩负重任。克莱恩正是在“殒落”为前提的设想中,获选为合作的对象。 “……未来的事情尚未可知,但至少现在的这一切的确掌握在你的一念之间,不是吗?你能够随时将我封印,或者粉碎我的意识……”克莱恩边说边夹起煮熟的面条,小麦的香气随着热水滴落。几只乌鸦叼着餐盘,适时地飞到他的手边,克莱恩想起叼着飞盘的乌鸦视频,忍着笑意接过对方难得的帮忙。 煮透的熟软面条在瓷盘上绕圈卷起,像是蛋糕一样盛盘,克莱恩在面身浇上甜美的鲜红肉酱,洒上黑胡椒和青嫩的罗勒叶点缀,色香味俱全。 “我们边吃边聊吧?”持着勺子,穿着围裙的克莱恩转身回头,招呼着阿蒙们。阿蒙理解克莱恩会这么提议,大概是担忧餐点冷却不好吃,毕竟他对食物很讲究。 比起“诡秘之主”,他更适合的身份搞不好是厨房女仆。阿蒙们心想,祂们考虑下次拿来女仆使用的围裙嘲讽对方,或者干脆让对方穿上带蕾丝的围裙,一边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餐点。 当西红柿肉酱酸甜的香气传入鼻尖时,阿蒙咽了一口唾沫,久违地对人类的食物产生了食欲。 **** 悬吊于餐桌上的煤气灯透过黄色的玻璃灯罩洒落暖调的灯光,令餐点更显美味,克莱恩很喜欢这种质朴的设计,总比那些富豪家里花俏昂贵的水晶灯饰来得实际。 至少摆设上,这栋房子呈现的都是常识且合理的范围。 小家庭常用的长方形餐桌上坐着的全是阿蒙,只有克莱恩一个例外,至于作弊失败而分不到座位的阿蒙们则啣着餐点飞出窗外,不知道跑去哪里吃了,反正没有人在意。 阿蒙看着克莱恩以叉子卷起裹上肉酱的面条食用,因为尝到酸甜咸香的美味而松懈了表情,双眼惬意地瞇起,祂不用偷窃都能猜到克莱恩大概又在心底自夸他的厨艺。一开始克莱恩还会埋怨阿蒙们长得一模一样的脸让他倒胃口,但时间久了似乎也就习惯了,心情好时他甚至还会招呼阿蒙们坐下吃饭。 阿蒙将口中仔细嚼碎的面条咽下,虽然确实地感受到了克莱恩出众的手艺,但并未露出多余的表情,祂无法仅因美食就出现明显的情绪起伏。阿蒙曾在克莱恩用餐时窃走对方的想法,然后被不满的克莱恩严词抗议,声称阿蒙破坏了他享用美食时的感动。 然而阿蒙很清楚,他心心念念的“感动”是以人类寿限为基准而产生的感触。当脱离人类的他经过漫长的时间,重复了一样的事情千万次之后,再怎么锋利的喜悦也理当被时间磨平,到时候克莱恩还能保有现在的想法、维持和祂的相异之处吗? 祂很好奇。 “还没玩腻吗?”克莱恩咽下嘴里的食物后开口,他抬起头来,镇定的褐眸迎上阿蒙们打量他的目光。 “你指什么?”阿蒙慢条斯理地卷着面条,乍看之下有点像是在玩食物。 “各方面。”克莱恩以餐巾擦去嘴角染上的一点酱汁,喝了一口清凉的柠檬水解腻。他像是闲聊一般轻松地开口:“你其实无心学习‘人性’,不是吗?” “……那可不是神灵应有的样貌。”阿蒙弯起嘴角,祂用餐的礼仪端正得有如贵族,姿势斯文优雅,令人难以想象祂的真身乃是非人的怪物,呼吸间便能捏碎建立这些用餐礼仪和文化的人类文明。 “显然我的表达能力不够好,没能传达给你我的想法。 ”克莱恩以餐叉指了指阿蒙,态度像是和朋友聚餐聊天般随意,似乎同桌的阿蒙只是地位对等的普通人,而不是囚禁着他的“旧日”。 “关于这点,我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其中一位阿蒙说,祂的餐叉尖端穿刺煮透的软烂西红柿,挤出些许酱汁,这些餐点对祂的意义和那些进入祂嘴中的非凡特性无二,可有可无。 “如果有更懂得教导‘人性’的人就好了。”克莱恩苦笑。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表面上缓和了不少,但根本的思想却难以撼动半分,谁也不想放下属于自己的坚持,脱离形塑自己的基石。 他也曾想过是否因为身为眷者而使话语打了折扣,但最终他认为导致沟通不良的因素和地位差距无关。 他们只是生来就身在棋盘的两侧,附着不同色彩的并行线罢了。 阿蒙们闻言,不约而同地轻声嗤笑,似乎克莱恩讲了一个笑话。克莱恩不悦地皱起眉头,不懂得自己所说的话哪里可笑了,难不成阿蒙觉得他教得不错,让祂充分理解了‘人性’?这点连克莱恩自己都不相信。 “你居然比我更早气馁,这不像你。”其中一位阿蒙装模作样地叹气,摇了摇头。祂杯里盛装的是清澈的甜白葡萄酒,来自于某位因蒂斯贵族的私人酒庄,丝滑爽口,与酸甜的红酱料理相配。“你声称要看着我走向终点的傲慢呢?” “我并没有反悔身为你的眷者。”克莱恩吃下一口面条,有些困惑,他不太理解对方此时思考的方向。要是直到终点他们都只是流于形式的辩论,触及不到深层的门扉,那么不气馁也不行吧?但当然他不会抛下交付予他的责任。“我只是觉得也许我浪费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他并不觉得自己特殊,也不认为自己才能出众,他一向是在他人的恩惠和帮助下成长,因此能够平安通过非凡者的道路上的险阻,直到触及真神的地位。 阿蒙的双眼只能看见个体的强大,只能认识最终的结果,因此对他有着过多的期待。 “无论如何,你都不该产生将机会让予别人的念头,那形同放弃。”另一位阿蒙说,祂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条,进食的速度似乎暗示了祂对餐点的满意,祂以纯白的餐巾拭净嘴唇。“我也许会视情况而暂时罢手,但那只是在为下次的成功做好准备,无论要使用什么手段,我都要得到想要的事物。” “……确实。”克莱恩轻笑出声,虽然很想吐槽阿蒙他的观念应该叫作“让贤”,和原始的掠夺欲求并不相似,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阿蒙的话轻松了不少。当然,他知道对方不是出于善意而慰留或鼓励。 “我作为玩具让你这么中意吗?” “你可以猜猜我当初为何复活你?”一位阿蒙说,祂瞇起双眸,举起高脚杯,透过透明的杯壁盯着克莱恩。眷者的身影彷佛困于杯中,像是调酒之中沉浮的樱桃,祂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啜饮着杯中令人酩酊的美酒。 “……你虽然好奇你失败的原因,但不一定想要认可这项因素,你更期望的是践踏我所展现的‘人性’吧?”克莱恩笑了,也不觉得生气,对方就是这样的存在,高高在上的神子,天生的神话生物。他从一开始认识祂时就有了心理准备,因此才会选择与祂对峙,直到现在。“但我并不会轻易屈服。” “最初的确是那样没错。”阿蒙像是品酒般摇晃酒杯。 “……我还有什么能让你感兴趣的?”克莱恩移动叉子的手停住了,圆鼓的脸颊内塞着咀嚼一半的食物,嘴边沾着殷红的酱汁,看起来完全是个进食中的普通人。 “你猜?”阿蒙们动作整齐划一地举起右手,捏着单片眼镜,朝着克莱恩露出弧度一致的笑容。 “唔!”克莱恩一口面梗在喉咙,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他像溺水的人一样掐着脖子,觉得自己如果还是人类,或许会当场噎死。 “1352年12月20日,被克莱恩猜中想法在我的意料之中,但他的疑惑可真奇怪。” “他似乎不明白在占卜家、学徒、偷盗者的天使之中,为何只有他独受青睐。不但得以复活、成为我的眷者,并且被指名为‘诡秘之主’的继任人选。” “他的确是最像个普通人类的神话生物了。” “--然而这世上除了他,可没有第二个让我尝到败果的存在。” 第10章 Summary:愚者之梦。 阿蒙其实没有做过梦。 祂的皮靴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寂寥响亮的脚步声在宁静的回廊内回响,阿蒙似是身在人去楼空的古堡内,头顶是封闭的恢弘拱廊,缠绕着湿黏阴冷的氛围。魔法师装束的祂抬高手中所持的马灯,灯罩内摇曳的火光照亮祂青白的指尖,为祂的前路驱散暗藏疯狂呓语的灰雾。 正常情况之下,神灵并不需要睡眠。超凡脱俗的祂们和一般生物不同,再无体力和疲倦的拘束,是以对神灵而言,睡眠并非安详的休憩时光,反而意味者某种负面的状态,祂们进入沉睡通常是能力衰弱之时,抑或精神状态无法维持稳定之时。 阿蒙从出生以来从来没有遭受重创,自然也就没有体验过真正的沉眠,祂仅仅模仿过阖上双眼的行为,或者潜入他人的梦境中戏弄人们不堪的妄想,未曾因为好奇而放开自己的意识,任由自己坠落梦境。 毕竟梦境在神秘学上的意义特殊,并不只是常人所认知的滑稽幻象,对非凡者而言是带着一定风险的战场,被掌有相关权柄的神灵所守护或支配。 马灯提环随着阿蒙的脚步匡啷作响,祂似乎已经在这条回廊上走了很久很久,又像是才刚在这里诞生,祂的意识清晰,却又无法彻底控制自己的知觉延展发散,彷佛将与整个宇宙合而为一,又像是将上升为更高次元的存在。 阿蒙清楚祂如今身陷睡梦之中。 祂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新鲜,此处对祂而言正是前所未知的领域。 身为相应权柄的化身,“诡秘之主”的梦境内容并非可以一笑置之的奇想,而是先知们眼中预兆的根源,杂揉着扭曲与变化的力量,影响着过去、现在、未来的时空和命运。 如今的阿蒙得以看见更为辽阔的世界,祂能够明白,构筑这个梦境的材料不仅基于己身的记忆。 游离生死的灵魂、难以实现的心愿、排斥于正史的矛盾、从未来剥落的碎片,这里是无法存于现实之物的港湾,它们得以在这里从象征化为实体。也许是尘埃,也许是墙角的蛛网,也许是地面的石阶,它们密谋着倾覆当下历史的可能性,絮语着人智未能理解的诅咒、诱惑或赞颂。 作为至高位格的存在,阿蒙并不担心祂的梦境受到现存神灵的窥伺,但深知此处必然受到等待复苏的那一位“诡秘之主”的干涉,毕竟祂们还在争夺自我的主导权当中。 当然,这场梦境的风景仍是以阿蒙本身的经验为主体,毕竟祂才是梦境的主人。 “想不到那场战斗会影响我这么深。”阿蒙弯起嘴角,捏了捏祂的单片眼镜。眼前的城堡回廊祂很熟悉,彷佛没有尽头的阴森长廊、银质的烛台、紧闭的暗红木门,正是克莱恩曾创造过的“诡秘之境”的样貌,但不同于阿蒙的实际遭遇,暗红木门的缝隙伸出几绺发丝般纤细的透明触手,像是庞大怪物的爪尖般带着异常的压迫感,所有的烛台灯火尽灭,如果不是手中的马灯,阿蒙或许会在自己的梦中坠入黑暗。“可惜现在不能使唤你帮我提灯了。” 阿蒙对着手中的马灯说,灯罩内的火焰摇晃,似乎对祂的话语不置可否。 这盏马灯正是落入祂手中的“愚者”的“唯一性”。 虽然“愚者”的“唯一性”一度在现实中被祂形塑为黑色手套,但在这场梦境内却脱离了祂的想象,化为了马灯的形象,点着不灭的明亮火焰,光芒蕴含着某位神灵的强烈意志。 阿蒙不知为何能够理解,这是来自于克莱恩的精神烙印。 虽然不清楚和“愚者”的“唯一性”相处不久的克莱恩是如何刻入强于安提哥努斯的精神烙印,但这并不妨碍阿蒙接受这个事实。祂乐于和拥有克莱恩意识的马灯聊天,并不觉得别扭,毕竟祂本来就是“唯一性”形成的神话生物。 对祂而言,拥有意识的“唯一性”是常理的一环。 羽翅拍击的声音响起,阿蒙抬头看向石块堆砌的拱顶,米白的纸张在黑暗中彷佛飘落的雪花般清晰,阴影聚合般的黑鸟衔着纸片盘旋飞降,像是迷失于古堡的野鸟。 “看来现实世界又过了一天。”阿蒙摊开手掌,任由咬着纸片的黑鸟降落掌心,瞬间,黑鸟连同纸片一同崩塌为灰雾消散。衔着纸片的黑鸟并非阿蒙的分身,而是梦境中的本体与分身之间联系的具现化,带来每日日记的内容和片段的记忆。祂评论道:“身为唯一没有被我寄生的眷者,你该对自己的自我评价再高一些。” 读取日记内容之后,食用西红柿肉酱面那一日的记忆融入为祂的一部分。马灯里的火焰静静摇晃,没什么反应,似乎不是很想搭理阿蒙的话语,或者只是无言以对。 “不开心?我这可是称赞。”阿蒙按着尖顶软帽轻笑,越过那些像是飘荡的海草般从两侧门缝探出的触手。谨慎如祂,当然没有贸然开门的冲动想法。 尽管身在自己的梦境中,阿蒙不知为何却无法自由使用“偷盗者”途径的非凡能力,部分“学徒”和“占卜家”的能力也同样受到禁制,让祂像是折去了与生俱来的翅膀般,冒着极大的风险。祂不确定是否是因为那位“诡秘之主”的干涉而造成的结果,毕竟这是祂第一次做梦。在无法派遣分身试错的情况之下,祂失去了试探门后情况的方式,因此阿蒙只能提着灯,漫无目的地在回廊上前行。 但阿蒙明白,这个诡异的平静状态不会长久。那位“诡秘之主”正伺机取代祂,这场梦境将会更加深度地遭到侵蚀,终至破坏阿蒙的自我。 和清醒时不同,阿蒙的脑海中不再浮现来自那位“诡秘之主”的疯狂呓语,祂的理智稳定,但仍能感知那位“诡秘之主”像是啃食叶片的毛虫般,细碎而隐密地咀嚼着祂的存在。 “不知道这算是好梦还是恶梦?”阿蒙提高马灯,让灯光能够照亮更远的位置,石墙上的银质烛台反射寒冷的光芒。当暗红门扉内伸出的触手被灯光照耀时,它们像是被光线刺激般,一阵蠕动,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刮搔门板。阿蒙捏着单片眼镜,弯起嘴角:“也是,有其他存在插手的梦境,不可能愉快得起来。” 一般而言,只要梦境的主人保持清醒,在拥有梦境相关权柄的情况下,还是能够掌握梦境的主导权,并建立一定的秩序。不过对于不熟悉入梦状态的阿蒙而言并非易事,更何况祂还得考虑那位“诡秘之主”的干涉。 “难不成我们就只能继续散步?”阿蒙停下脚步,并不是觉得累了,只是感到无趣,祂踩碎了游移到祂鞋跟的触手,透明的触手化为蠕虫四散,回到门内。一般而言,以现实回忆为基础形成的梦境,通常也有着雷同的“剧本”,这点常识性的知识阿蒙还是有的。“按道理,我必须打开某个关键的房门,找到‘愚者’牌化成的虚假替身……你知道那间房间的位置吗?” 马灯内的灯火无风却静静摇动,似乎是表示否定的意见。 “也对,这是我的梦,不是完全一致的‘历史’,至少这些触手本来不该存在……或者我该把你丢到门边,看看你会不会被那些触手吃了?”阿蒙笑脸吟吟地提出另一个设想,将马灯移向暗红的门扉,触手群像是被灯光惊吓一样退去些许,马灯的灯芯也同时炸裂一团火光,展现出任谁都看得出来的愤怒情绪。 “真是开不起玩笑,我怎么会做出自毁的行为呢?”阿蒙在触手试图缠卷灯罩时,及时抬高了马灯,话语中带着几分没有诚意的遗憾:“凭我现在的状态,要是失去唯一的光源,可就连前进都办不到,而且在这里彻底陷入黑暗的话,也许会被那位‘诡秘之主’吞噬。” 阿蒙笑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微瞇的黑眸被温暖的灯火照耀,反射出冰冷如机械的思虑。触手畏惧光源的反应令祂有些疑惑,“愚者”的“唯一性”理论上和“守护”或者“排斥”的能力无关,祂也不觉得克莱恩的精神烙印拥有抗衡那位“诡秘之主”的能力。有可能某些关键祂尚未想透,也或许这是那位“诡秘之主”为了离间祂们而演出的戏码…… 无论如何,克莱恩目前没有加害于祂,而且这盏灯确实是属于祂的“唯一性”,阿蒙尚不至于愚蠢地因为疑心就抛弃马灯。 “既然都利用精神烙印来到我的梦里了,你怎么不变成更有用的样子呢?”阿蒙抚摸下颚,指尖敲了敲马灯的玻璃灯罩,忍着笑意看着没有反应的灯火,祂几乎能想象克莱恩对祂的话语叹气或者冷眼以对的表情。阿蒙料想对方大概也对目前的状态束手无策,并没有太多期待。“或者是因为我封印你非凡能力的原因?但范围应该仅限于源堡之内。” 不过要是克莱恩真的身在此处,并且拥有“诡秘侍者”的能力,现场也不过就是多了一个弱化版的阿蒙,于事无补。当然阿蒙可以选择命令克莱恩去以身试险,但这显然没有必要。 对阿蒙而言,目前的克莱恩是一张不可以轻易打掉的手牌。 “看来那位‘诡秘之主’打算利用这场梦境的内容,迫使我无法用同样的方式解开‘你’所设下的陷阱,并且让我在与‘你’的战斗中殒落。”阿蒙望向手中灯火摇曳的马灯,火焰亮了亮,表示同意。虽然也有在回廊发呆不动避免触发危险的选项,但这显然不是正解,只是放任自己遭受对方的侵蚀罢了。“我必须设法在梦中压制那位‘诡秘之主’的意识,或者在完全遭到取代之前强制清醒。” 使用“门”的能力的确可以强行切开空间,打破当前的局面,但阿蒙并不想轻率使用。毕竟祂仍然需要承担开门之后的未知后果,最差的状况则是正中那位“诡秘之主”的下怀--将门后的房间连接到即死的陷阱。 即使是第一次做梦,阿蒙仍然清楚,在这场万分真实的梦中死亡将导致祂现实中的殒落,因此祂不得不谨慎行事。虽然“诡秘之主”拥有“复活”的能力,但从未经历死亡的阿蒙仍期望尽量避免“复活”,以免出现祂无法掌控的变量。 灯罩内的火焰突然膨涨,变得像是小孩拳头大小,熊熊燃烧,阿蒙理解了对方传达的想法。 “嗯?‘操纵火焰’啊……点亮烛台只能增加光源,并不能找到躲藏着的‘愚者’,不过确实有一试的价值。”阿蒙捏了捏右眼上的单片眼镜,镜片中反射的火光瞬间点燃了邻近的烛台灯芯,接着像是傍晚时分的路灯般,银质烛台接连亮起,光源延伸至远方灰雾的深处。“梦境中的景象均是某种象征和暗示,所以这些火焰并不只是光源,在被我点亮之时,即是我部份力量的延伸……” 阿蒙的手掌向前推出,虚幻的门扉即刻勾勒成形,在祂手中化为实体,祂推开门扉的瞬间,空间撕裂为通道,连接至定位之处。阿蒙弯起嘴角,提着马灯跨入了门扉之中,来到一处幽暗的回廊。 此处回廊的烛光微弱,像是被强风吹袭般明灭闪烁,但回廊的空气沉静,并没有一丝流动的微风。阿蒙手提马灯,朝着光源昏暗之处缓步前进。 “……所以外力干涉最为严重的地方,火焰便越难点着。基于这场梦境的‘规则’,那位‘诡秘之主’若是期望摧毁我,那么其意志必将与梦境中相符的‘角色’结合,作为‘我的敌手’出现--” 阿蒙在其中一扇紧闭的暗红木门前停下,门缝中没有任何触手窜出,但是四周却蔓延着最为浓深的黑暗。两侧的烛台全然无法点亮,阿蒙捏了捏单片眼镜,烛台闪现火光后瞬即熄灭,烛芯飘着燃烧之后微弱的轻烟,融入翻涌飘荡的灰雾之中。 “构筑梦境的‘规则’有如房屋的梁柱,不可轻易动摇和变更,否则梦境就会破碎……这显然不是那位‘诡秘之主’乐见的结果。”阿蒙朝门前进一步,马灯照亮了暗红色的木门,祂握住了木门的把手。“所以这扇门必然是正确解答。” 说话之间,阿蒙拧动把手,木门随着干涩的声响敞开。 马灯的灯火膨胀,光芒照亮了房内的景象。正如阿蒙曾经的经历,房内端坐于高背椅上的正是脸庞覆盖面具的“愚者”,祂身披半透明的漆黑斗篷,斗篷之下延伸出无数滑腻透明的触手,漠然注视着闯入者。 随着“愚者”的身影平扁为“亵渎之牌”,房间也在瞬息之间坍缩回铁制卷烟盒的原貌,手提马灯的阿蒙跟着迅速变薄,化为一张日记纸撕成的纸人,飘落于卷烟盒内。 在握着铁制卷烟盒的“愚者”身前,阿蒙那提着灯、身穿古典黑袍的轮廓勾勒而出,祂们双双漂浮半空。“诡秘之境”形成的古堡发出巨响龟裂,石壁轰然坍塌,重组为“源堡”恢弘的宫殿。 “‘祂’显然认为我会再度输给你,但‘祂’可不是你。”阿蒙看着眼前的敌人,面带冰冷的微笑,即使“祂”和克莱恩一样穿着风衣头戴礼帽,阿蒙也清楚面前的‘愚者’并非祂深爱人类、眷恋人性的眷者。 --“祂”是更为疯狂和强大,从未消逝亦从未复苏,充满神性的古老存在。 阿蒙弯了弯握着马灯吊环的手指,克莱恩温暖的灯火还在祂的手中摇曳,照亮周遭的幽深黑暗。 “愚者”的脸孔像是面团般蠕动,空白的面具浮现于祂的脸庞,风衣之外重新披上半透明的斗篷。祂的皮肤绽开无数裂缝,露出内部蠕动的透明蠕虫,浮现神秘花纹的滑腻触手从裂缝滑落延展,彷佛布偶内部填塞的棉花般推挤而出。 “是时候回答我了吧?克莱恩。”阿蒙推了推眼镜,从容地等待“愚者”接下来的行动。祂举高马灯,平视着玻璃灯罩内有如心脏般跳动的火焰。 阿蒙们之间经常为了某些目的互相欺诈,祂们所拥有的情报和记忆不一定共享,并且阿蒙的本体拥有最终的决定权。 阿蒙墨黑的眼里映射的火光像是水波般晃漾,破碎混乱的光彩来自于未定的远方,编织非属现世的图景。 阿蒙收起了惯常带着的轻佻笑容。 “那一日,源堡决战的最后时刻,接受死亡命运的你眼中所见的预兆,和我成为‘诡秘之主’后所接受的启示,是同一个未来吗?” 第11章 克莱恩在幽深的黑暗里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四肢像是被锁链捆缚般难以动弹,肉体即是灵魂的牢狱,囚困着他的一切。 克莱恩记得这个地方。准确地来说,是记得这场梦。 阿蒙又恶作剧了?这是克莱恩的第一个念头,但他立刻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占卜家”途径的本能令他迅速地理解情况。即使能力遭到封印,他到底还是一位具备相应知识的序列一天使。 这场梦境显然是上一场梦的延续。 当延续性的梦境出现于“诡秘侍者”的梦中,必然不会是因为玩笑而造成的恶梦,而是带有明确指向的意图,反复而隐讳地向梦境主人警示并传达某些内容,属于预知梦的一种。 克莱恩感到自己悬浮的双脚踏上了实体的地面,他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不受控制地向着黑暗走去,机械般的步伐让他的皮鞋声显得单调而清脆。 如果他是一个秘偶的话,那么此时他早已失去自我意识并且死去,但是尽管肉体和意识都带着秘偶化时干涩迟滞的感觉,克莱恩仍然能够自由地思考。 这方面又似乎更像是寄生,克莱恩想。但明明是极端凶险的情况,灵性直觉却没有任何预警,像是漠然观看着他人的命运。 这让他与这具肉体的感知更加切离,像是套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外皮,抑或是透过他人的双眼窥伺。 “他”朝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他脚底坚硬的地面随着时间逐渐软化,变得泥泞不堪,让双脚沉重无比,但被操纵的他毫无反应,仍然继续朝黑暗深处迈步前行,似乎将走入幽暗的巨口之中。 他逐渐分不清楚是不是自发行走的。 毕竟他从出现意识之始就身在黑暗中,这些黑暗组成了他的一部份,纯净得如此残酷,如此冰冷,似乎要令万物的生机就此死绝。对他而言,走进这样的黑暗之中理所当然。 没有什么不对。 如果这片黑暗妄图吞噬他,那么为了维持自我,他应该反向啃食这些漆黑的骨髓,将它们嚼碎吞食,咽入腹中,令它们成为自己的养料。 毕竟世界就是如此运行,没有其他办法。若是不成为露出爪牙的狩猎者,就将成为倒地流血的猎物,猎物将被剥下毛皮,割裂脂肪与肌肉,就连骨头都磨光成精美的艺术品展示。 而得天独厚的他则永远不会是孱弱地在餐盘上颤抖的甜点。他将成为黑影的主宰,切割并吞食万物,直到宇宙归于宁静的虚无。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命运,没有其他选择,也不需要其他选择-- 不对,这并不是我的思考方式!克莱恩一下子拉回了几乎要滑落深渊的意识,差点丢失自我的惊险感受让他吓得在心中骂了几声脏话。 他的身体仍在不由自主地前进,朝着黑暗下沉,但是克莱恩的意识却像是淋了一盆冰水一样清醒,不再遭到混淆。 当选择和“天尊”同调融合的时候,事实上就已经是屈服于“天尊”的意识了,即使压制了“天尊”的意志,也无异于被“天尊”侵夺自我。 终至万物尽灭的世界里,不存在所谓的胜者。 和“天尊”对抗的方法绝对不会只有一种,正如未来不会只有一条道路。就算前方是无尽长夜,只要不放弃任何可能性,即使双脚走得鲜血淋漓,也不会毫无收获。 --至少我想这么相信。克莱恩心想。 在他的手边,一盏灯倏地点燃了火光。 “克莱恩”下意识地望向马灯,灯光照耀之下,“他”像是短暂脱离了遭受操纵的束缚般,没有受到任何控制。 在擦得晶亮的灯罩上,映出了“他”模糊的容貌,幽暗之中,最为明显的只有右眼上反光的单片眼镜。 眼镜后的黑眸漆黑深沉,充斥着神性的淡漠,似乎连灯火的暖意也无法融去双眼坚硬的冰寒。那双黑眸像是从至高远处投注视线而来,带着沉重得几乎能碾碎万物的威压,回望着克莱恩无礼的窥伺。 神灵微微分开了嘴唇,足以撕裂神智的疯狂呓语瞬间闯入克莱恩的耳中,彷佛尖锐的钢钉一般贯穿克莱恩的脑海。 克莱恩的意识一片空白,剧烈的疼痛几乎将他的头脑和灵魂撕裂成两半-- 克莱恩猛然睁开双眼,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他的心脏剧烈地鼓动,豆大的汗水从耳际滑下,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虚软的手指握紧被单。 从克莱恩胸口被掀飞的乌鸦们不慌不忙地拍拍翅膀,飞到了吊灯的灯座上,鸟爪紧握着金属材质的灯杆,像是在树枝栖息一般。 “你做恶梦了?”阿蒙们好奇地歪着头,一些乌鸦低头梳理他们毛绒的羽毛。其中一只乌鸦回答:“你才睡了四小时又五十二分,你完全可以多睡一点……” “你们的本体怎么了!?”克莱恩抹去脸庞的汗水,轻喘着气,心脏跳动得发疼。理论上他已经没有生理反应,这些拟似生理反应的状态只是危险警告的残余影响,让他明白这项事情的严重程度。 “正如你所知,祂正在沉睡。”乌鸦们缓缓开口,平静得有些冷漠,彷佛本体的遭遇与祂们无关,鸟类的外形令克莱恩难以判断对方的表情。“为了彻底压制那位‘诡秘之主’的意志,夺回完整的自我,因而身在梦境之中。” “但……你们本体的状态是不是……呃……”克莱恩思及阿蒙的性格,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毕竟多余的关心有时是种冒犯,但预知梦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又让他难以忽视。身为“诡秘侍者”的灵性直觉令他理解,那场梦的反复出现不会没有意义。“……祂的精神是不是不太稳定?” “这不是你的位格和身份能得知的事情。”乌鸦们轻声嗤笑,墨黑的双眼含着疏离的笑意。克莱恩久违地感到了脚踝间锁链的沉重冰冷,尽管盖着温暖的棉被,那寒意依旧刺骨。 阿蒙始终对他带着几分戒心,克莱恩是明白的,他也知道目前的自己确实无力,多余的行动只会引来阿蒙的猜疑,令他们的关系再度回到原点。尽管如此,他仍是希望能够在倾斜的天秤中为阿蒙那方增添砝码,增加阿蒙的胜算。 毕竟以现在的情况而言,阿蒙本体若在梦中败给“天尊”,克莱恩也无法继阿蒙成为“诡秘之主”,这绝对是最糟的结果。 “我做了一个预知梦。”克莱恩正色说道,他清楚途径顶点的阿蒙能理解他的意思。 “梦境之中的争斗自然凶险无比,而你的位格所能看到的内容,本体理当早已得知。”乌鸦阿蒙从容地开合嘴喙,没有一点慌乱,显然不把克莱恩的担忧当一回事,反倒显得克莱恩多虑得有些滑稽。“如果我是一个人类,我会建议你坚定对神灵的信仰。即使我曾一度落败于你,也还是一位和弱小无缘的‘旧日’,兴许是你太久没见到人类,才会让照料他人的癖好发作了。” “我并没有……”克莱恩的澄清还没说完,室内的阿蒙们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瞬间消失无踪,连一根羽毛也没有留下。 克莱恩意欲挽留阿蒙而抬起的手掌僵硬地停在半空,最终握成拳头,重重地捶向柔软的床垫。 “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克莱恩咬牙切齿,气呼呼地把棉被盖上头顶,把自己包成一团球准备赖床,试图消极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 …… 几分钟后,克莱恩默默地挪动身体,从温暖的棉被山里滑了出来,准备更衣洗漱。 习惯还真是可怕的东西。克莱恩瞪着穿衣镜里自己头发乱翘的臭脸,开始思考等等要煮些什么早餐来吃。 **** 阿蒙盯着餐桌上的早餐,戴着黑手套的手指抚着下颚,若有所思。洁白的瓷盘上只有一块剥开的面包,一碗玉米粒,几片薄薄的苹果切片,如果不是祂早就坐在餐桌前坐着了,祂或许会在看清楚桌上放着的食物时当场走人。 不过阿蒙现在要是走了,就像是被端上桌的这盘早餐吓跑似的,所以祂乖乖地留在座位上,毕竟谁都能感受到这盘餐点散发出的险恶氛围。 阿蒙拿起叉子,搅了搅那碗玉米粒,但并没有发现金黄的玉米中间掺杂任何蔬菜配料或酱汁,就只是一碗平平淡淡的水煮玉米粒。 “噢,我觉得今天的早餐有点像鸟饲料。”阿蒙咕哝,不知道是否该庆幸至少端上桌的不是黑面包,但也有可能是克莱恩预料到祂直接起身离去的情况而拿捏了尺度。 “玉米我有加盐煮,所以不是鸟饲料。”克莱恩一本正经地说,他叉起一片苹果,沾上砂糖之后放入口中。阿蒙狐疑地盯着克莱恩的餐点,欲言又止,对方的食物和自己的一样朴素,令阿蒙失去了偷窃的欲望。 “这份早餐难道不会有辱你的厨艺吗?我感觉不到烹煮食物的热情……”阿蒙拐弯抹角地嫌弃,祂剥开面包确认里头没有夹着碎石或缝衣针之类的惊喜,还好克莱恩并没有那么恶劣的兴趣。 “我减肥,因为我的灵之虫太胖了。”克莱恩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尽管他昨天还吃下两盘焦糖布丁和一盒草莓蛋糕,这些易于拆穿的谎言明显是用于挑衅而非掩饰。 “我想吃炒蛋。”阿蒙放弃了拐弯抹角,朝着克莱恩笑脸吟吟地说。 “我相信‘诡秘之主’可以轻易地在自己的神国满足自己的愿望。”克莱恩也对着阿蒙礼貌性地露齿微笑。 “我想要吃半熟的那种炒蛋,胡椒和盐少一点。”阿蒙自顾自地点餐,在皱起眉头的克莱恩一脸不耐地开口反驳之前,及时打断了对方:“你是想和我谈预知梦的事情吧?” 克莱恩“喀”一声放下舀满玉米的汤匙,推开椅子站起身来,顺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厨房围裙甩在肩上,像是要赴约决斗的冒险家一样气势汹汹地离开餐桌。 阿蒙拨着手指,在座位上悠闲地翘着脚等待,勾起了嘴角,厨房里锅铲相击的清脆声音让阿蒙有种胜利的感觉。 黄油浓郁香气包裹的鸡蛋香味很快地飘了出来,克莱恩冷着一张脸端出炒蛋,将瓷盘扔在阿蒙面前的桌上。 小火缓慢炒熟的蛋液呈现半凝固的状态,足够的油脂让炒蛋色泽金黄,湿软滑嫩,洒上黑胡椒粉和磨碎的罗勒叶,翠绿的叶片衬得炒蛋更显可口。 阿蒙以叉子勾起一块炒蛋,蛋皮的皱折像是上等的丝绸泛着柔滑的光泽,带着蛋香的油脂诱人地滴落,阿蒙像是欣赏般缓缓卷动叉子,将炒蛋咽入口中。 黑胡椒的些许辛辣和罗勒的香气适度地调和了油腻感,搭配适量的海盐,简单却美味。 “……正如先前所说的,你所在意的事情不是你能够干涉和改变的事情,就算再怎么焦急,你也无能为力。”阿蒙斯文地叉起炒蛋食用,叉子刮过瓷盘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微弱的尖喊般刺耳。克莱恩皱起眉头,把将要塞到嘴里的面包给放了下来。“当你知晓得越多,越是深入思考,就无法避免地唤醒你对非凡能力的渴望,以及对如今身处状况的不满……对你我而言,这项变化显然不是好事。” 阿蒙语气诚恳,嘴角勾起的笑容温和而友善,如果克莱恩不知道阿蒙是监禁他的主谋,或许会认为欺诈师是他的友人,而阿蒙的这番话语是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我所追求的不是个人的力量,而是能够帮助他人的援手,并且你显然误会了导致我不满的原因。”克莱恩严肃地说,澄澈如镜的褐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克莱恩当然不觉得阿蒙会只因短暂的相处就产生信任,对方如果那么容易敞开心扉,也不会维持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而克莱恩也早该在宣示忠诚后恢复序列一的能力。他所愤怒的是阿蒙比起眼前即将雪崩的世界,更在乎是否顺利支配自己的眷者。“你觉得我能对一切警告和危险视而不见,直到最后都沉溺于虚假的安乐?” “我不可能解开你的封印。”阿蒙吃完炒蛋,放下餐叉,优雅地以餐巾抹去嘴唇上的油脂。祂很满意这份餐点,但并不是美味的原因,而是因为克莱恩确实地遵照祂的指示烹调食材,对阿蒙展示了他的服从。“这件事情我更倾向寻求我父亲的帮助,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只要安份地待在源堡就可以了。” 阿蒙抬眸望向克莱恩冰冷的表情,只是笑着捏了捏眼镜。以祂对克莱恩的了解,祂知道克莱恩不会认同祂此时的选择,阿蒙并不期待对方的理解,祂所独有的事物太多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没有人会知道祂千年来如何徘徊于父亲的遗迹,也没有人知道祂如何看待那片金灿烂漫的海水。腐朽的废墟是斑驳的墓碑,墙上干涸的血印书写着不可变革的教训。 埋葬于历史中,讳莫如深的争斗造就了阿蒙。祂漫步追寻那些残酷的结果,祂学习胜者的姿态掠夺败者的血肉,祂在长久的生命中反复碾碎蝼蚁的尸骸,验证这些道理恒久不变。 --然而克莱恩的出现,为祂展示了另一种选择和可能性。 “我期望能够帮助你,但对你而言……这是种逾越吗?”克莱恩紧皱眉头,失去虚伪能力的脸庞绷紧了线条。他眼中的火焰不知何时熄灭了,留下的是某种坚固而难以熔化、闪烁微光的宝石,它们彷佛是天际的星点,万年不曾变更色彩。 阿蒙像是被那份光彩刺痛了一般,缓缓阖上双眼。 “……那倒不至于。但若是你因此而遭到‘旧日’的力量污染或者导致殒落,破坏了未来的长远安排,招致不必要的灾厄,想必也不是你我所乐见的结果。”阿蒙平静地说,祂明白该从什么角度说服克莱恩。这段时间的相处并非毫无进展,他们更加地了解对方的弱点。 克莱恩在乎的人太多了。 他的怀里抱着过多珍贵的事物,因此容易受到牵制,也不易迈步前行,并且这种人经常会因为三言两语就变得软弱而怯懦。 克莱恩缓缓吐了一口气,向后靠着椅背,如阿蒙所料地消去了方才尖锐的气势。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揉着前额,目光飘向了其他方向,似是有了新的想法。 “……那么具体来说,你期望我如何给予你帮助?”克莱恩边说边拾起叉子,继续把餐盘上的食物吃完,顺带将阿蒙未吃完的那份早餐挪到面前。虽然他今天所做的早餐确实是用来嘲讽阿蒙,称不上美味,但他是不浪费食物的那一类人。 “正如我们一开始的‘约定’,你只要成为我的锚点,稳固我的精神,即是对我的协助。”阿蒙笑脸吟吟地说,祂单手撑着脑袋,似乎是在欣赏克莱恩吃东西的模样。 “眷者和锚点对你来说不是毫无意义?”克莱恩冷哼,他撕开柔软的白面包,将棉絮般的内里放入口中,餐盘内的食物迅速地被他清扫一空。 “神灵需要正常的锚点,这可是你说的。”阿蒙并不介意克莱恩的冒犯,弯起嘴角。在源堡翻涌飘荡的灰雾之中,如今的克莱恩所不能看见的深处,深红星辰的行列早已升起新的成员,散发着柔和的光辉。那星辰是唯一并非继承自前任“愚者”的信徒,是只属于阿蒙的眷者。“你不是侍奉‘诡秘’的天使吗?令沉睡的我能够安眠,守护我的寝床,正是你的职责。” “……‘职责’吗?”克莱恩喃喃自语,轻笑一声。他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总算是露出平时松懈而柔和的表情,站起身来。“难得你说了句符合身份的正经话。” “我倒觉得我的发言一向符合我的身份。”阿蒙耸肩,看着克莱恩收拾桌上的狼藉,并没有出手帮忙。虽然祂想过要不要动念让这些脏污的餐具直接消失,但想到以克莱恩那自找麻烦的性格,可能会对祂唠叨“洗盘子也是体验人性的一环”之类的话语,因而打消了念头。 随着克莱恩端着餐盘回到厨房,流水清洗餐具的声音响起。瓷盘清脆地相击,演奏出纯朴的音乐,主题大概是世俗的生活感。尽管阿蒙可以独自待在寂静无人的虚空中,在使人发狂的沉默中数着秒针的弹响,但是祂并不觉得伴随克莱恩的细碎声响是烦心的噪音。 这些声音或气味标记了克莱恩的位置,明确地提醒着源堡内待着除祂以外的另一位存在,使祂知晓克莱恩仍然困于祂所制造的牢笼中-- 祂对此感到安心。 阿蒙瞇细了黑眸,抬手按着单片眼镜的镜框,镜片反射的光芒冰冷像是山巅未曾融化的积雪。 他们果然无法改变对方。尽管和平共存,他们依旧只能走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维持自己的想法,朝着自己理想的终点前进,但是这样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们曾经互相厮杀至终结,而祂夺取了对方最后的呼吸,祂可能就此将他拆吃入腹,将他的存在彻底地抹消于历史中,这个结局只是一念之差。 虽然偏离了最初的目的,但祂仍是很高兴能把握和克莱恩相处的机会,和他进行无意义但有趣的对话,交流思想,听他诉说祂不理解也不憧憬的另一种人生观…… 克莱恩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响起,打断了阿蒙的思绪,花草优雅的芳香飘散在空气之中,抹去了早餐残留的油腻气味。 阿蒙转头,看见克莱恩手持放着白瓷茶具的托盘走近餐桌,将茶杯放置于祂的面前,祂才想起方才的早餐似乎没有佐以任何饮品。对于挑剔饮食的克莱恩来说,一顿不完美的早餐想必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薰衣草、香蜂叶、洋甘菊、玫瑰花瓣、柠檬草……”克莱恩放下托盘,提起圆腹的茶壶,像是侍者般将琥珀色泽的茶水斟入阿蒙的茶盏之中。随着热气蒸腾而上,芬芳的茶香扑鼻而来,以熏衣草和柠檬草的清香为主调。“这些花草都有安定心神和缓和压力的作用,是我从前精神不稳时‘正义’小姐好心告知的花草茶配方,可以让你一夜好眠。” “这算是某种抗辩?”阿蒙弯起嘴角,端起茶杯。他们彼此都清楚阿蒙本体的“沉眠”并非普通地入眠而已,若是一杯茶水便能解决来自那位“诡秘之主”的侵蚀,祂也不必为此忧惧。 “怎么会呢?我只是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克莱恩面带笑容,似乎心情很好。他在阿蒙的对面入座,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花草茶。“无论你要我像哄小孩一样拍你的背,还是要我唱安眠曲,或者给你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我都会尽力达成。毕竟身为眷者,听从神灵的谕令理所当然。” “……不,一千零一夜就不必了。”阿蒙并不在意对方的嘲讽,祂低头啜了一口甘甜的茶液。清雅柔和的茶香像是手掌轻柔的抚触,怡人的芳香确实缓和了紊乱的心神。阿蒙对上克莱恩疑惑的视线,斯文地笑了笑,祂想起了最初复活克莱恩时,他们之间半开玩笑的对话。“我可不想成为暴虐而愚昧的君王。” “1353年1月9日,我认为我的选择没有错误。” “既然不能令他屈服于我的想法,那么期望他的忠诚便是必然的结果。” “绝对的忠诚建立在彻底的控制和支配之下,力量的渴求是背叛的温床,因此我必须确保他的无力和弱小。” “……” “……他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如他所宣示的内容一样,留在源堡,伴随我的身侧就可以了。” 第12章 热气蒸腾。 舒适的热水当头淋下,水流顺着肌肉纹理滑过全身,向排水孔汇集。暖洋洋的水温放松了紧绷的身心,克莱恩抹了把脸,将贴在眼前的浏海抹至头顶。 自从克莱恩和阿蒙建立起关于身体隐私的默契、换衣服时不再需要开口赶乌鸦们出去之后,他便放心地使用浴室洗澡了,毕竟煮食东西的气味沾黏身上确实让人难以忍受。虽然消除油烟味的事情其实可以请阿蒙帮忙,但是一来洗热水澡令人舒畅,二来这热水是免费提供的,简而言之,克莱恩觉得不洗可惜。 当然,他很清楚身为源堡主人的阿蒙仍然能够掌握自己的行踪,正如当年他对“塔罗会”成员开会时的小动作了如指掌,并且以阿蒙的谨慎性格而言,肯定还是不会放松对他的监视。但克莱恩转念想想,他有的阿蒙也有(包含触手),似乎也没什么不能给看的。所以克莱恩向阿蒙要求的不多,只要阿蒙不要为了满足祂那该死的好奇心,一群人在浴室里围观他洗澡就可以了,就算是习惯裸体的大学公共澡堂,也不会出现这么变态的场景。 克莱恩在享受一阵子热水冲淋的快乐之后,瞥了一眼蒸气缭绕的排气窗,外头是依旧静默翻涌的灰雾,没有任何窥伺的乌鸦。克莱恩不急着取来肥皂打出泡沫,而是将食指画向墙上水气凝结的瓷砖,写下阿蒙不可能看懂的中文字体。 克莱恩习惯以纸笔整理思绪、分析当前情况,但在受到监视的情况下,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在阿蒙面前书写。 至少在洗澡时,阿蒙的监视应该是有限的。尽管克莱恩不能完全排除对方变成微生物或者浅层寄生他的可能性,但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想到这里,克莱恩就万分后悔以前太过仰赖源堡的安全性,也天真地以为败者的死亡就只是变成一堆非凡特性一了百了,因此没有考虑到被关在源堡时的应对措施。否则在他还身为“愚者”先生的时期,绝对会拉着“塔罗会”成员试验一番,替自己留下脱逃的后路。 全本TXT下载自策图小说网(CETU2.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z@CETU2.COM 何况他如今还被封印了所有非凡能力,在真神面前和初生婴儿一样弱小,正如阿蒙所言,他提供不了任何象样的协助。若要刻意引发事件逃离此地,他或许还得指望“塔罗会”的成员。 不过克莱恩当然不会让“塔罗会”的成员背负惹恼阿蒙的风险,他无法将他人视为弃子抛下,所以克莱恩在想清楚利害关系之后,立刻放弃了脱逃的计划。脱逃失败事小,若令阿蒙改变想法将他挂回光茧或者抹消他所重视的人们,他们的人性教学和合作关系都将宣告结束。 但待在源堡他又能有什么用处呢?克莱恩心想。他当然不觉得阿蒙期望他做的那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能有所帮助,最多只是一些心理安慰。 可是天生的神话生物哪会需要心理安慰? 克莱恩将“逃跑”的文字打叉,指节无奈地敲了敲,因为实在想不到解决方法,转而写下“预知梦”几个字。 引导我看见阿蒙梦境的存在会是哪位神灵呢?我不认为只因身为眷者就可以看见神明的梦,否则“塔罗会”成员们早该一个个闯入我梦中蹦迪……目前能够干涉一位“旧日”,并且拥有梦境相关的权柄的存在并不多…… 阿蒙对此似乎并不知情,祂不愿我得知祂在梦中争斗中落于下风的事情……虽然阿蒙的本体确实允许我进入梦境,但那句话更像是预言某个“适当的时机”。毕竟现在的我没有非凡能力,要是贸然闯入梦中,大概也只是“天尊”塞牙缝的甜点而已…… 或者搞鬼的是“天尊”本身?祂希望藉由这事让我们因为意见相岐而反目……不,这是针对人心弱点的计谋,反而不像是那个只剩“神性”的老怪物的主意。再说“天尊”也没必要针对一个毫无作用的天使,我得等阿蒙殒落之后才有继承“诡秘之主”的可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威胁性。“天尊”还不如集中心力夺取阿蒙的自我,等祂取代阿蒙,想怎么处理我都行。 ……除了祂们之外,拥有梦境相关权柄、足以影响“旧日”的存在大概就属女神了……虽然不知道祂对于我复活后身为阿蒙眷者的看法,也不清楚祂为何能得知阿蒙梦境的内容,但目前的线索看来,这个预知梦是来自于祂的“馈赠”似乎最为合理…… 预知梦的意义看来不是让我警告阿蒙,毕竟祂清楚自身的状态,也用不着局外人提醒……所以女神是为了告知我阿蒙现在的状态不佳?但让我知道的用意又是什么呢……?趁机使衰弱的阿蒙殒落显然并不现实,如今的我没有那种能力,若是动摇阿蒙的自我、导致“天尊”提前复苏,就更不是我所乐见的结果…… 或者女神期望的就是让我帮助阿蒙?可是就像阿蒙所说的,祂父亲的协助才有实际作用。我不但没有任何力量,就连向外寻求援手都做不到,毕竟我仍然幽禁于源堡。 所有神国都具备独立规则,若无神灵允许难以擅自出入,阿蒙当时是身为“BUG”才顺利地……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克莱恩的思绪。尽管皮肤被热水淋得发红,克莱恩还是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打扰一下。”阿蒙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克莱恩几乎能想象对方嘴唇扬起的弧度。 “……有什么事?”克莱恩全身紧绷,关小了水流,声音佯装镇定。他顺手把墙上的文字抹去,以防万一。 “我只是想提醒你,行动都在他人掌握之下时,最好不要轻率行事。”阿蒙语气温和,像是特意给予暖心的叮咛,明明祂正是限制克莱恩自由的主犯。 “想不到你有偷窥的兴趣。”克莱恩冷哼,将水流转到最大,刻意以倾泻的水花声遮蔽阿蒙的虚情假意,他将肥皂泡沫抓抹在湿透的头发上。 阿蒙闻言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抓到把柄一般愉悦地笑了出声。 “那么你既然明白源堡在我手中,却毫不在乎地曝露于我的注视之下,是否可以判断你其实有露出的异常癖好呢?”阿蒙愉快地说,克莱恩闭着眼睛洗头都能浮现出阿蒙此时的恶劣笑容。 “……一般而言,同性之间并不在乎展露身体的事情,所以我的行为并不是异常癖好的表现。”克莱恩心平气和地反击。 “是的,通常人类也不介意观看同性的身体,而且神灵注视世间百态时,不会在乎人类身处于何种状况,所以我的行为也没有任何问题了,对吗?”阿蒙缓缓回答,克莱恩听得出对方在努力忍笑。“我们都没有悖离人类道德的喜好,真是太好了。” “……嗯,你说得对。”克莱恩任由热水洗去头发上的泡沫,面无表情地敷衍,干脆地结束了双方的对话。 克莱恩知道阿蒙就站在门外,神灵没有刻意压抑的存在感让他难以忽视。阿蒙明显地想要阻挠他在浴室策画一些违背祂意志的计划,祂没有直接以神谕规范或者闯入浴室已是宽容的处置。既然意图被识破了,克莱恩也不打算继续演这场烂戏,只想早点洗完出门。 克莱恩再度将肥皂搓出乳白的泡沫,迅速地涂抹在身上,但脑袋里一想到一群阿蒙正在对他投以“注视”的可怕画面,他就忍不住介意了起来。克莱恩抹泡沫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畏畏缩缩。他不太自在地面朝墙壁,然后是弯身遮掩重点部位,最终脸颊发红地在地上蹲成一团,任由水花拍打他的背部。 “你怎么了?”阿蒙别无他意地开口关切。 “……你就没有一点关于身体的羞耻心吗?”克莱恩咬牙切齿的声音模糊地从水声中传出,他抱着膝盖,将脸埋在手臂里头,像是被霸凌的小学生。 “当然有,这是基本的礼仪规范。在人形时,我的每个分身都有好好地穿上衣服。”阿蒙的声音显得自信满满。 “……”在浴室里的克莱恩轮廓开始扭曲,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化为一条一条浮现神秘花纹的透明触手,无数触手合抱的神话生物几乎填满了狭窄的浴室。克莱恩的触手上勒缠着数条墨黑的锁链,是阿蒙所给予的封印的另一种形象。 挂着些许白色肥皂泡的滑腻触手在水花之下像蛇一般蠕动,让清水充分地流遍周身。克莱恩以不习惯的姿态奋斗一番之后,总算是洗净了身上残存的泡沫,放心地以触手扭上了水龙头。 “……你的羞耻心还真是奇怪。”阿蒙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评论道。 “闭嘴。”克莱恩的触手像鞭子一样拍向浴室门板。他湿润滴水的触手尖端勾起浴巾和睡袍,为了是否恢复人形穿上衣服,内心又是一阵天人交战。 * 穿着睡袍的克莱恩捧着温暖的热巧克力回到寝室,几朵柔软的棉花糖漂浮其中,随着汤匙搅拌的清脆声响融化为醇厚的奶泡,高甜的热饮适合睡前饮用。之所以克莱恩不选择低酒精饮料助眠,纯粹只是个人喜好而已。 乌鸦们坐在窗边或者柜子上,歪着小小的脑袋,似警戒似好奇地盯着克莱恩手里的热可可。克莱恩瞥了一眼,觉得祂们真像养不熟的野生鸟类。 阿蒙并不喜欢那么甜的饮品,也没有睡觉的需求,所以克莱恩从来没有自讨没趣地帮祂多泡一杯。真要喝点什么的话,祂更喜欢品味高级红茶冲泡的热茶,对甜食的需求则只需要当季水果就能满足…… 看着祂们望向热巧克力的目光,克莱恩却忽然有了其他想法。他停下了搅拌的动作,犹豫一会之后,还是用汤匙舀了一勺热巧克力,对阿蒙们开口:“要喝看看吗?” 乌鸦们互看一眼,其中一只拍着翅膀降落克莱恩的手臂上,轻啄汤匙,仰头咂了咂嘴喙。 “……果然太甜了。”乌鸦阿蒙像是呛到般咳了一声,克莱恩还是第一次知道乌鸦也能摆出作呕的表情,其他阿蒙们则幸灾乐祸地嘲笑。克莱恩嘴角抽动,努力忍耐笑意,故作不在意地喝着热巧克力。 阿蒙嫌弃的反应在克莱恩的意料之中,他感到意外的是阿蒙轻易地接受品尝热巧克力的邀请。和最初相处时的态度相较,阿蒙似乎对他那些人类的行为感兴趣了,乐于尝试这些祂曾经厌腻的琐碎事情。 克莱恩喝完热巧克力后,将挂着甜腻泡沫的空杯拎向洗手台清洗,顺带进行睡前的洗漱,他听见乌鸦们在外头吱吱嘎嘎地聊天。 “以克莱恩对食物的喜好,如果他没有成为非凡者,可能70岁就得病死了。” “不,以他家庭本来的经济状况,大概找不到多好的医生,活到60多岁很不错了。” “我猜40至50岁吧?按他那自找麻烦又爱管闲事的性格,就算不碰上非凡事件也不长命的。” “不对,要是没有‘源堡’的影响,他大概……” “你们不觉得当别人的面讲这种话不礼貌吗?”洗漱完毕的克莱恩将拧干的毛巾挂回钩子上,终于忍不住制止了阿蒙们的谈话。 “反正是不会发生的事情了。”阿蒙们挤成扁扁一团黑球,眨着困惑的黑眼,看起来有几分无辜。 “……你们认为不值一提的‘人生’,对我而言并不是早已忘却的上辈子,而是过去伴随无数生死危机的经历,不可能不在意的。”克莱恩叹了口气,走到煤气灯开关前,轻声说道。“我关灯了。” 随着虚伪的灯光熄灭,黑暗迅速地回到室内,弥漫房屋周遭的灰雾似乎也随着沉降,无处不在。 自从阿蒙执掌了源堡,不知是不是克莱恩的偏见,这座古老宫殿妖异诡谲的的氛围更加浓厚了。 也许这才是非人者的国度应有的样子。 克莱恩知道他始终不适合这里,格格不入。所以他想要改变,想要挣扎,即使头破血流也不懂得放弃,增添的疼痛和伤口反而会让他再次坚定自己的想法。 换作阿蒙的说法,应该叫做学不会教训。 克莱恩裹着棉被,徒然地眨着双眼,他突然很想找到在黑暗中俯视着他的一双双眼睛。 肉眼的视觉当然无法在黑暗中看见物体,他也不清楚满布周遭的阿蒙们现在到底呈现什么型态,也许是灯光熄灭前祂所钟爱的乌鸦外形,也许是幢幢鬼魅般的人影,又或者是成堆聚合的蠕虫也说不定。从不入眠的阿蒙们总是远远地观察着进入梦乡的他,神情既傲慢又谨慎,像是透过玻璃橱窗观察异类,维持安全的距离…… 似乎过于接近会将自身毁坏一般。 “……阿蒙。”克莱恩悄声呼唤,有些紧张,他像是在深夜里开启门窗、尝试招来妖怪的孩童。克莱恩回忆着起床时乌鸦们包围身侧收拢羽翼的情景,与入眠前的距离感有所矛盾,他有了某些猜想。“你会好奇……或者想尝试睡觉吗?” “我从不需要睡眠。”黑暗之中,阿蒙的话语清晰地落下,克莱恩听见祂拒绝般的嗤笑。“本体的沉眠是不得已的结果,我们生来就和虚无的梦境无缘。” “但我即使是序列一也睡得着,所以只是选择的问题吧?”克莱恩侧身掀开身上盖着的棉被,像是招呼对方般手掌拍拍身前的床垫,微凉的空气顺着睡袍敞开的缝隙渗入肌肤之中。“不用害怕吧?你都已经是一位掌握梦境权柄的‘旧日’了。” 克莱恩想起了毕业旅行时和朋友们睡在同一张床的往事,但这是荒唐的比喻,男性的外形只是阿蒙的其中一个形象,祂绝非年轻而平凡的人类。 “激怒我的意图过于明显了。”阿蒙压低了嗓音,声音由远而近,似乎已经来到克莱恩身边。祂的周身带着高位格的压迫感,克莱恩反射性地全身一颤,但没有就此躲回被窝,而是继续维持着敞开被子的开放姿势,像是袒露柔软腹部的猫,展示着无害而和善的心意。 “激怒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你猜错我的目的了。”克莱恩苦笑,语气尽可能地温和,试图安抚对方,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诱捕野生动物。“我只是像以往一样,希望你能尝试人们习惯的事物。” “……然后把我变成人类?”阿蒙的嗓音突然在克莱恩耳边响起,一团一团轻软的事物降落在他怀中。克莱恩能感觉到那些纤细爪尖的抓挠,对方小心翼翼的力道并未令他感到疼痛,绵软羽毛扫过胸腹的搔痒感让克莱恩忍不住笑了出声。他松开手,任棉被盖在他们身上,将那些乌鸦抱在怀中。“克莱恩?” 克莱恩抚摸着乌鸦们柔软的羽翼,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能轻易地想象出这些飞鸟的样子。阿蒙们像是真正的乌鸦般有着体温,温暖的羽毛柔软纤细,摸起来比轻软的羊毛毯还要舒服,祂们乖巧得像是抱枕一般,任由克莱恩抚摸,即使克莱恩的指尖戏弄般搓揉着祂们的腹部也没有制止,只在姿势不适时拍拍翅膀换个位置。 “这是你的期望吗?克莱恩。”阿蒙平静地开口,克莱恩发觉他手中的触感改变了,蓬松的羽毛逐渐变得柔细丝滑,像是人类卷曲的头发。克莱恩摸到了一片软滑的耳壳,接着他冒犯的手腕被另一双手掌扣住了。“或者这样更加符合你的心意呢?” “以前的你可不会说这种话。”克莱恩没有挣开阿蒙的手,忍着笑意说了。 “……哦?这么说……你觉得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功改变了我?”阿蒙也笑了,但听起来更像是讥讽。祂松开了克莱恩的手,倒也没有离开床铺的意思,反而径自在克莱恩身旁躺下,手肘占位地枕在后脑勺,磕在克莱恩的额头上。克莱恩紧皱眉头,自认倒霉地往身后的空位挪了一些。“以神灵的寿限而言,我们之间的赌注才刚开始而已。” “我并没有那么傲慢……再说,相处这种事情是双向的。”克莱恩转了转手腕,他和阿蒙不同,对他而言这件事情无关胜败。 “那么你改变了什么?”阿蒙嗤笑,似乎不以为然。 “……更不怕死了?”克莱恩思考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行为,犹疑着给了一个答案。 “本来的你就是如此,能算是改变?”床垫晃动,阿蒙转过身来,轻声哂笑。祂并不是很在乎克莱恩古怪的回答,祂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对方绞尽脑汁的诡辩相当有趣。“还有呢?” “还有……”思考之中,克莱恩放在床上的手掌无意识地轻触,他的指尖摸到了一片非属于他的柔滑衣角。阿蒙似乎也换上了轻便的睡袍,而不是缺乏常识地穿着祂喜爱的古典魔术师黑袍,显然特别留意了一番。克莱恩不由得露出微笑:“还有……现在的我无法将你和那位‘诡秘之主’视为同样的神灵了。” 其实无论克莱恩此时碰到的是人类的衣角,是乌鸦的羽毛,又或者是神话生物型态滑腻柔软的触手,他对祂的想法都不会改变。他知道那都是阿蒙。 “那不是当然的?”阿蒙的声音变得有些冷,也许是因为克莱恩提到了祂现在的敌手。“我和祂本就不同。” “不,从你让我留在源堡的那一刻,你才选择了和祂,或者说……和你的那位父亲不一样的道路……”克莱恩停下了未完的话语,他听见了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像是人类熟睡时的鼻息声响让他觉得格外亲切。克莱恩等了一阵子,在确认不是对方的恶意捉弄后,他轻手轻脚地帮阿蒙将被子拉高至肩膀,不免感叹自己还留有照顾亲人的习惯。 阿蒙的状态并不正常,就算是配合克莱恩模仿人类的睡眠行为,神话生物也不会像人类一般,因为强烈的睡意而突然入眠。 克莱恩悄悄挪动脚踝,脚镣的锁链细碎地轻响,他两脚间的冰冷封印并未因为阿蒙的异状而有丝毫动摇,他也仍然无法使用任何非凡能力。 克莱恩瞇细了双眼。 没有关系,他早已习惯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寻找出路。 “1353年1月10日,克莱恩似乎察觉了什么,但也无济于事。” “像是落入蛛网中的猎物一般,他那无助地身陷命运中挣扎的模样,或许正是现在的我。” “游走于生死之线的恐惧,本应是离我最为遥远的事物,如今却讽刺地长久相随……” “……” “……是什么让克莱恩即使冒着死亡的风险,仍能挺身面对强大的高位存在;即使深知自己的弱小,也能一次次站起、无所动摇呢?” 第13章 *塔罗会回。好难写,为什么阿蒙和小克是聪明人呢?_(:з)∠)_ *** 克莱恩操纵秘偶“愚者”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塔罗会”成员们偷偷瞟向“愚者”的视线纷纷乖乖收回,盯着自己面前斑驳的青铜桌面,像是那桌面有多么神秘复杂的谜题等待解开似地。 坐在“世界”位置的克莱恩在内心叹了口气,他能料想这次的“塔罗会”不太平静。正如先前他多次遇险时,眷者们能够依据祈祷的反馈得知“愚者”的异状般,阿蒙的情况显然已被塔罗会成员们知晓。 但和以往自身遭遇在掌握之下不同,如今的克莱恩没法捏造安抚成员的合适谎言,毕竟他并不清楚阿蒙的状态,做不了任何担保。 ……万幸先前我选择告知“愚者”落败、状态不稳的消息,这样应该能让他们心里有个底,不会胡思乱想。克莱恩暗忖,并且也理解了塔罗会成员们情绪浮躁的主因。 “……身为败者,我的衰弱已是必然。”秘偶“愚者”平静地笑道,像是明白自己大限的老者般豁达,祂环顾齐聚青铜桌前成员们。“但若你们仍然为此忧虑,那么就坚持你们的信仰,传播我的事迹,适时诵念我的尊名,依循你们许下的承诺,追随于我。” 克莱恩想起他困于“神弃之地”的时候,塔罗会成员们的祈祷有助于强化他与“源堡”的连结,作为锚点使他的灵体和意识顺利回到“源堡”,他认为这些举动对如今身为“愚者”的阿蒙和“天尊”的争斗应该也能有所帮助。 再者,他也能藉此提醒意志不坚的成员,不可违背誓言,巩固他们对“愚者”的信仰心。 “唯信仰‘愚者’先生。”塔罗会成员齐声说道,他们或因得知帮助“愚者”先生的方式而欣喜和放心,或因己身的妄自揣测而显露畏惧,无论如何,克莱恩都已经得到他想要的效果。 自由交流环节已经到了尾声。克莱恩眼见场上一片安静,众人似乎已经没有要事需要讨论,便预备让“愚者”先生开口结束这次会议。 但在结束会议之前,他还有需要布置的事项。 坐在“世界”位置的克莱恩望向“星星”伦纳德,正准备开口时却发现对方也突然转向自已。 “我希望和‘世界’先生于会后私下交流。”“星星”伦纳德郑重地说,话语中带着他一贯的真诚。 默契要不要太好!?克莱恩忍不住在内心吐槽,他其实也正想邀请伦纳德会后交流,但其实比起他自己主动开口,由伦纳德提出更好,因为应该更能减低阿蒙的戒心(在阿蒙不偷窃他想法的前提下)。克莱恩猜想邀请会后交流的举动是伦纳德的个人独断,因为帕列斯恐怕不赞成伦纳德和自己接触。 身为同序列的天使,帕列斯不可能不清楚现在身在序列顶点的是哪一位神灵。站在帕列斯的立场,早该成为非凡特性的“愚者”和其眷者“世界”居然还活着,肯定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反倒必须提防祂们,也许哪天祂们在会上拿起单片眼镜往右眼一戴,就把塔罗会当成点心全吃了。 ……这样一想,也许帕列斯连伦纳德继续参加塔罗会都会持反对态度吧?克莱恩在心里苦笑。或者那位索罗亚斯德家的天使首先该好奇的是:没有人性的阿蒙怎么搁了几个月还不跑去吃了祂? “嗯……”“世界”克莱恩抚着下颚沉吟,故作思索的样子其实是在观察阿蒙的看法,如果监视着会议的阿蒙制止这次私下交流,反对让任何塔罗会成员和他接触,那么这条路就行不通。 “或者‘世界’先生又有任务在身呢?”“星星”伦纳德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失望和担忧。克莱恩明白伦纳德的确是冒着莫大的风险……虽然行动乍看鲁莽,但事实上是如今的他们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交谈了。 “……不,我同意和你私下交流。”“世界”克莱恩瞥了几眼虚空,阿蒙不知为何没有阻止他们的交流,坐视不管,那么他也就不客气地把握机会。 随着“愚者”宣告本次塔罗会结束,“正义”奥黛丽等人行礼离开源堡,在“愚者”的身影消失后,青铜桌前只剩下“星星”和“世界”两人。 克莱恩仍然提心吊胆地警戒着,深怕阿蒙临时反悔跳出来干涉两人的对谈,或者干脆对伦纳德拆穿他的真实情况。 “克莱恩……你最近还好吗?”见克莱恩沉默不语,伦纳德主动开启话题,睽违多个月的交谈让两人之间多了些许久违的生疏。“老头认为……现在的塔罗会不过是心血来潮的游戏,也认为我们之中也许早已有人殒落,遭到取代,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我还是信仰着‘愚者’先生,相信着塔罗会,也信赖着你。” “……既然知道神战的结果,索罗亚斯德的天使还没有离开你吗?”克莱恩并不正面回答伦纳德的问题,他的嗓音恢复伦纳德熟悉的年轻轻快,让伦纳德感到几分安心。 “祂说序列之上的存在如果要找到衰弱的祂,即使是宇宙的尽头都没有躲藏之处,祂宁可选个舒服的地方死去。”伦纳德耸耸肩膀。“虽然我看主因还是老头想要仰赖女神的庇荫。” “你们的关系真好。”克莱恩笑了出来,不需要维持格尔曼‧斯帕罗人设时的他总是比较轻松。“还请那位索罗亚斯德的天使相信‘愚者’先生的安排吧,塔罗会和祂如今都还过得好好的,绝对不是偶然。” “那么你呢?克莱恩。”伦纳德温和询问,话语中的忧心崭露无遗。身为少数知道“克莱恩”存在的人,他比其他人更在意这几个月来格尔曼‧斯帕罗的销声匿迹。 “我可能暂时没办法回到现实世界了……呃,放心,我目前还活得好好的。”克莱恩见到伦纳德惊恐地倒抽一口气,连忙澄清对方理所当然的误会。“因为涉及隐秘事项,原谅我无法对你详细说明。” “……也是‘愚者’先生的安排吗?”伦纳德凝重地点头。对他而言,灰雾之上的“源堡”一向在“愚者”的掌握之下,因此可以畅言隐密事项,克莱恩的欲言又止或许正是“愚者”的授意,又或者是另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如帕列斯所言,在“愚者”战败之后,“源堡”落入阿蒙之手,不再安全。 “是的……不过最近情况开始有点变化。你也能感觉到的,近来‘愚者’先生的状态并不稳定。”克莱恩缓缓地说,他倒是不担心指出这点会触怒阿蒙,毕竟塔罗会成员们早已知晓,阿蒙还不至于没有这点宽容。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伦纳德略为思考后就主动开口,他已非当年的低序列非凡者,并且也有黑夜教会的高级执事这层身份,能够做到的事情多了不少。 “我希望你能替我寻得某些馈赠。”克莱恩笑着说出预先想好的说词,即使阿蒙偷窃他的念头,明白他所求之物,估计也是不清楚他的打算。“身为‘占卜家’途径,经常需要做好万全准备,以获得运气上的正面影响,就像人们有时向神灵布施,是为了保障自己的未来。” “……布施的信徒可不会主动求取神灵的回报。”伦纳德困惑地皱起眉头,虽然他行事一向随意,但骨子里还是相当崇敬神灵。何况这里可是“源堡”之内,神灵的眼皮底下,克莱恩的说法过于不敬了,不像是以往深思熟虑的发言。 “是的,来自神灵的赐予方为馈赠。”看伦纳德似懂非懂的样子,克莱恩轻笑,就算伦纳德不能理解也无所谓,他相信帕列斯能够给予协助,这也正是克莱恩选择将这件事托付予伦纳德的其中一个原因。“……考虑到我目前无法接触现实世界,也不确定我今后的状态,所以你可以用献祭的方式交付物品。” “献给‘愚者’先生吗?”伦纳德说完之后有些困惑,若是能够帮助“愚者”先生恢复状态的物品,相信塔罗会的成员都很乐意接下任务,“愚者”先生可以直接在会议上下令,但为何绕了一大圈由克莱恩出面,在会后私下提出要求? “不,献祭给格尔曼‧斯帕罗。”克莱恩弯起嘴角,他给了伦纳德意料之外的答案。“格尔曼‧斯帕罗的尊名是‘灵界和源堡的眷者;源自古代的诡秘;漫长历史的见证;贝克兰德所有贫困孩子的保护者;伟大的格尔曼.斯帕罗’。这个身份在多数时候都指向我,反正我们都是熟人,最简便的仪式就可以了。” 伦纳德呆呆地看着克莱恩,愣了好一阵子,像是第一天知道当年的同事已经晋升天使一样,让克莱恩有些无言,并且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当面公布尊名的羞耻。 ……天使有个三段式尊名不为过吧?尊名不都是自己设计的吗!?虽然看起来有那么点酷炫那么点跩,但其实几乎都是事实啊! 耳朵都要烧起来的克莱恩双手环胸,忍耐着遮掩脸庞的明显举动,他不禁感谢塔罗会时覆盖脸庞的灰雾能够完美地掩饰他现在的窘态。 “呃……那什么时候方便献祭给你呢?”在克莱恩忍无可忍地清清喉咙后,伦纳德总算是回神了,他搔搔脸庞提了一个问题,转移尴尬的气氛。 “时机适当的时候。”克莱恩只能这么回答,毕竟他自己也不清楚确切的答案,他觉得现在的他的确就是大帝口中那些故弄玄虚得欠打的“占卜家”。 但虽然时机未知,他其实希望这个时机永远不会来临。 “……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请求塔罗会的成员的帮助吗?”伦纳德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些打算,他站起身来,在离开之前问了克莱恩最后一个问题。 “当然。”克莱恩笑了出声,语气轻松。“是我们久违的共同合作。” 看着伦纳德的身影化为深红星光坠入灰雾之中,克莱恩伸直手脚,伸了一个懒腰。卸下这段时间内心忧虑的他,此时觉得心情格外舒畅。 接下来就是只能静观其变了……? 随着一声轻响,一杯甜冰茶放在了克莱恩面前。堆满的冰块沉入殷红的茶液中,嵌在杯缘的柠檬片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似地带着水珠。克莱恩眨了眨眼,顺着带来甜冰茶的黑手套向上望去,看见了斜倚在青铜桌缘的阿蒙,他对于自己在明目张胆的谋划后还能有杯茶喝感到意外。 “你似乎很笃定我不会出手干涉?”阿蒙姿态随意地推了推眼镜,祂一向没有多少高位格神灵应有的严肃氛围。 “客观地来看,只要你还是‘诡秘之主’,我身上的封印还在,那么我就会在你的掌控之下,也不必多此一举。”克莱恩冷静地说,捧起了沁凉的甜冰茶,虽然这饮料出现得不符季节,但反正身在源堡也没有气温的问题,他乐于接受对方的赠予。 至于还不还得起的问题,基于债务庞大,克莱恩早已放弃了思考。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阿蒙笑着迎向克莱恩不解的目光,漆黑的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你声称曾因‘锚点’的帮助而脱离我的掌握,认为信徒之于神灵有重要意义……我倒想看看,他们要怎么再帮你脱逃第二次。” “也是因为对你而言,塔罗会过于弱小,不值得你在乎吧?”克莱恩啜了一口甜冰茶,舔舔残留酸甜茶水的舌尖。“否则你也可以用这个理由解开我的封印,因为我身为你的眷者。” “可别忘了,你同时也身为我曾经的敌手,并且是神战的胜者,又或者你认为我愚蠢得看轻对手?”阿蒙轻描淡写地反击,在皱起眉头的克莱恩开口之前,抢先说道:“所以呢?你究竟想做什么?‘伟大的格尔曼‧斯帕罗’。” 克莱恩立刻呛了几声,灰雾适时地撤去,让他再度浮现红润的脸颊一览无遗。克莱恩只来得及用手臂遮掩脸庞,顺带狠狠地瞪了阿蒙一眼,让恶作剧之神心情很好地勾起嘴角。 “你不是也有三段式尊名!?”克莱恩咬牙切齿地说。 “我从未声称自己‘伟大’,毕竟这个形容词更适合某些值得仰望的存在,例如说我的父亲。当然,自信过剩的人也能使用。”阿蒙笑脸吟吟地看着那双羞恼的褐眸,欺诈犯的嗓音温和,不像是讥讽,倒像是给予善意的劝告。“克莱恩,就算你侥幸得到‘黑夜’的眷顾与馈赠,其他神灵的力量无法根本性地影响‘源堡’。” “我清楚的。”脸上还发烫的克莱恩目光转向一旁,为了维持尊严而尽可能地板起面孔。多次在“源堡”作死窥伺诸神的克莱恩,其实比谁都明白“源堡”难以干涉的特质。“你真想知道目的的话,告诉你也无所谓。很简单,我只是求个自保而已。” “喔?怎么说?”阿蒙捏了捏眼镜,似乎很感兴趣。 “你若在梦中落败,从沉眠中苏醒的便会是那位‘诡秘之主’,到时‘源堡’将归于祂,而我也不能幸免。”克莱恩平静地说,捧着甜冰茶的手指思索般在玻璃杯上磨蹭着水珠。“我可不想只等着给你陪葬,我还有许多要守护的人们。” “……你那么肯定我会成为输家?”阿蒙弯了弯嘴唇,冰冷的声音却毫无笑意。“原来如此。准备退路的话,倒也合理。” 诸神虽然无法直接对“源堡”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但若在阿蒙遭到取代的混乱期间,克莱恩的封印能有些许松动,那么凿开一条暂时的通道、让困于“源堡”的克莱恩脱逃并非不可能。 更何况阿蒙明白,克莱恩本人也有充份的逃跑动机,但并非贪生怕死的原因。 当宛如天灾的那位“诡秘之主”复苏,克莱恩即使安全无忧,也无法冷眼旁观生命消逝。在人世留有过多牵挂的克莱恩很可能会拚上性命拯救人类,直到用尽最后一分力量。 客观看来,克莱恩在“阿蒙失败之后”才尝试逃脱是聪明的选择。若阿蒙彻底地被“天尊“取代而导致殒落,克莱恩的行为便不算是背叛所属的神灵,不会违反任何他们之间的承诺,或者是引发神罚。 正如他的誓言,克莱恩将陪伴着阿蒙直到最后,身为眷者见证祂的终点。至于结局之后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是彻底粉碎或者滚落地面,则不再受到窥视世界的座上观客们的重视。 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你为什么不尝试向我祈求神灵消亡后的自由呢?”阿蒙的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 --唯一的问题正是,这个克莱恩亲口吐露的“真相”过于合理了。 像是精心设计的诱捕机关,放上了香甜无害的理由作为诱饵,以阿蒙能够理解的内容粉饰外观,缺乏他们之间一向存在的鸿沟,这成为了致命的破绽。 值得嘲笑的矛盾和愚蠢尚不够充份。 “要是坦白的话,你肯定不会同意,还会满心期待我将如何自行逃跑吧?”克莱恩将喝空的茶杯放置桌上,半融的冰块堆叠于透明的杯底。他没好气地瞥了阿蒙一眼,相处这些时日以来,克莱恩可是很明白对方的恶趣味。 “那是当然,脱逃秀不是魔术表演的基本吗?”阿蒙笑着按了按单片眼镜,祂的手中出现了一副灰雾具现的塔罗牌,来自于眷者的祈求,而祂满足了他的愿望。“但我得知晓你的手法有没有违规才行,魔术师。你托‘星星’先生寻找的是什么?” 随着提问落下,克莱恩瞬间浮现的思绪被偷窃一空,但他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沉稳地接过了阿蒙递来的塔罗牌,在桌面打散洗牌。被阿蒙偷窃想法在他的料想之中,道具揭晓其实无所谓,只要他真正的表演保持秘密就没问题。 “虽然我也觉得‘黑夜’不大可能为了一位天使而引起与支柱们的矛盾,但你想要让‘星星’先生带回的东西可真奇怪……金属通货?”阿蒙摸摸下颚,脸上扬起玩味的笑容。“……不对,是你的私人物品吧?并且沾染了源堡的气息。这样的物品同时具备你与源堡的联系,能使你不用借助诸神力量就可撬动封闭的源堡。” “……是的,并且这是除了源堡气息之外毫无非凡能力的金币,只有在你的力量弱得无法掌握源堡时,才可能起到些许作用,安全得很,这样你放心了吗?”克莱恩冷哼一声,尽管明白对方的多疑,但隐私不被尊重的感觉还是令人不快。他将洗好的塔罗牌垒为整齐的一叠,推向阿蒙。 “……如果只是想要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不直接向我要求,就连对‘星星’先生请求都拐弯抹角?“阿蒙弯起嘴角,抬手将洗好的塔罗牌分成三叠后归还给占卜师。 “设想一下我直接在塔罗会上要求与源堡有所关联物品的情景吧?恐怕你没能听完就强行中断会议了。”克莱恩将塔罗牌在桌面抹开成等距的扇形,等待问卜者挑选。“然后现在的我就不会坐在这里和你算塔罗牌,而是在青铜门上挂着了。” “听起来这是在说我既蛮横且独断。”阿蒙瞇起双眼,按了按祂的单片眼镜。 “你刚才不就是无法接受我的解释,并且强行夺走我的念头吗?”克莱恩扬起没有温度的笑容。“顺带一提,每分每秒我都会产生无数想法,你或许该彻底寄生我,好让你的怀疑永远打消。” “希望你能知晓,慎重也是一种美德。”阿蒙的笑意收敛些许,但还是宽恕了眷者的无礼讽刺。克莱恩总表现得像是不清楚脖颈上系着绳索,但是阿蒙知道,他不过是能将自身性命放上赌桌的狂徒,所以才能够无惧地看着阿蒙玩弄绳索的手指。无论那绳索将是辱没尊严的项圈或者决定生死的吊绳,克莱恩都能够冷静地计算绳索拉扯的角度、计算自己残存的呼吸、计算阿蒙脸上的笑容,即使付出生命也要达成他的目的。 正如源堡之战的最后,几近疯狂的他收回了所有蔓延伸展的触手,恢复了体面的衬衫风衣打扮,彷佛谢幕般将头顶的礼帽摘下,那双神性的淡漠双眼潋滟未来的微光。在撕裂性命的攻击降临于身之前,克莱恩朝着阿蒙缓缓地扬起了笑容,虽然交出了自己的性命,却像是一个胜者。 那不是徒有其表的逞强,而是有着万全准备的确信,因而能在起跑之前预见终点线的景象。 “愚者”托付于祂手中的似乎不只是“诡秘之主”的位置而已,但是真正的答案阿蒙仍未知晓。 “对你而言,即使是猜忌的对象也能谈上合作吗?”克莱恩抬起头来望向坐在桌缘的阿蒙,眷者仰望的角度令他看起来像是行叩首礼的臣属,献上了彻底的忠诚,毫无隐瞒,而不是正瞒着崇高的神灵谋划着秘密的行动。 虽然是祂纵容之下的结果。 如果将关于未来的合作置之不理,那么阿蒙当然能将支配的触须探入他头脑的每一吋皱褶,曝露他的所有思考,让他连抗辩的舌尖都无法颤动,像以往所有冒犯祂的人类一样,成为随祂心意翩翩起舞的人偶。如此一来,阿蒙不但能够得到想要的正解,也可收获廉价的服从,而克莱恩的灵魂无论如何挣扎都将被禁锢于肉体中,就连疯狂的自由都被夺去。 --“他”的特殊之处将被阿蒙亲手毁坏。 克莱恩会成为匍匐于地的肉块,无异于那些被祂的分身们侵蚀自我的人类,或者那些埋没于历史中的祂的信徒,他将成为祂的一位分身,保有真正的忠实和信仰。克莱恩将不再是那位拆穿祂的伪装并击败祂的敌手,不再是维持人类生活的同时与祂谈论人性的眷者,他的双眸将黯淡无光,不再保存直视神灵的锐利。 祂还不能对克莱恩这么做。 尽管违背了祂过往的想法和行事风格,祂必须维持这份纵容,以免未来的安排出现变量。 “必须向你纠正,合作关系本来就没有信任可言,只是各取所需。你也没有向塔罗会成员坦白一切,不是吗?”阿蒙捏了捏右眼上的单片眼镜,如预期中一般,祂看见了克莱恩像是吃进了苦涩的果实般抿起嘴唇,视线仓皇逃向面前的空杯,似乎是真切地为了欺瞒信徒之事而苦恼。那是充满神性的神灵们不会展露的表情,大概是某种用于区分神与人的量尺,被克莱恩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带上诸神所在的源堡。 “……若人们都以你的方式思考,那么世上将不存在真正的信赖。”克莱恩悄声反驳,声音干哑得像是行走于沙漠的旅人。 “这只是一种理性分析,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况且你也并非天真得能够轻信他人。”阿蒙耸耸肩,不以为然。祂从来不在乎那些漂亮的词汇,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真正柔软而温暖的是内脏与鲜血,不是翻个面就会化为刀刃的人性美德,过于重视人类价值观的克莱恩不愿承认,但他并非没看过世界的本质。深深扎根这宇宙的疯狂无序是他难以撼动的庞大,但克莱恩总像寓言故事中的愚人一样,捧着少许甘甜的泉水尝试改变荒原,即使徒劳无功也不知放弃。 阿蒙望着沉默不语的克莱恩,他表现得像是自知理亏而闭上嘴巴,但阿蒙知道他并不会轻易认输,顽劣的眷者此时的静默大概只是思考反驳说词的空档。阿蒙勾起嘴角,既然已经成功踩了对方的痛处,祂无意穷追猛打,以免毫无必要地延续难堪的气氛。 “……即使我无法信任他人,但在彻底明白情况之后,还是能够给予适当的包容。几枚金币不可能帮助你回避背叛神灵的代价,也无力帮你达成弒神的条件,所以尽管我无从确知你‘只求自保’的说法是否真实,也能推测出你的行动不可能危害我,因此不需要对你使用非凡能力也……怎么了?” 阿蒙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停下了话语。克莱恩打量祂的眼神过于诡异,像是发现了稀有动物一样充满惊奇,明目张胆的观察让阿蒙感到些许不自在。祂反思方才的言行,并不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何异常,但克莱恩脑袋里装的东西显然不能以祂的想法来揣度。 面对克莱恩即使按着嘴角也遮不住的失礼笑意,总算想通的阿蒙按了按眼镜,露出了没有温度的笑容。 “克莱恩,我必须提醒你,我并不是在--” “并不是在安慰我,对吧?”克莱恩终于还是笑了出声,堆叠笑意的脸颊像是淋上了蜂蜜的松饼般柔软,似乎能把任何尖锐的敌意和争执都消融殆尽。克莱恩惬意地撑着头,刚才的沉郁一扫而空,心情轻松不少的他垂眸看向桌面排列的塔罗牌。“你觉得我们将看见怎样的未来呢?阿蒙。” “未来?我也很好奇。”阿蒙修长的手指在塔罗牌上游移,抽出了一张塔罗牌。“你觉得该怎么解读?‘占卜家’。” 克莱恩将盖着的牌翻向正面,牌面绘制着在神灵注视之下即将携手的男女,是一张“恋人”牌。 “恋人”是张代表决定和机会的牌,通常暗示着与他人的关系的转折或开始,但也并非仅指称恋爱情感方面的关系,也常意指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及合作关系。 克莱恩看着正位的“恋人”牌,温和微笑。 “我们都已然做出了选择。” “1353年1月13日,克莱恩正密谋着某件事情,我并不打算寄生他,也不打算破坏他的计划,因为没有必要。” “以目前的情势和他的性格而言,他的行动多半是为了有助于人类的目的,而不是如他所言,仅只消极地试图得到一己的平安。” “他似乎很有把握,也许真能在受到限制的状态下顺利地完成他的目标,即使我认为他终将空忙一场。” “……对我而言,这也是一次尝试。” “希望我的选择正确。” 第14章 *伪战斗回,内容参考第八部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不要太在乎bug,轻点骂呜呜呜呜呜呜 Summary:愚者之梦。 衔着纸片的黑鸟崩塌于阿蒙的指尖,“阅读”了日记之后,阿蒙的本体笑容微敛,按了按右眼上的单片眼镜。 “……这张是13日的日记,少了三天。”阿蒙盘腿坐于铺满地面的厚地毯,姿态惬意。淡黄色的厚地毯柔软舒适,或许因为只是摆设而非关键的陷阱,因此没有窜出触手的问题,可以放心休息。阿蒙看向托于手中的油灯,抚了抚下颚。“你觉得缺少日记的原因是什么呢?” 依照剧本--曾经发生过的历史,阿蒙被“愚者”困于重建的“诡秘之境”,水晶吊灯照耀之下开着四扇门的房间暗藏玄机,他必须闯过对方设下的机关方能逃脱。 相较于过去只像是被绊了一跤般迅速脱离,阿蒙这次着实有被关着的实感。无法使用最为习惯的“偷盗者”途径能力,的确对祂造成相当程度的限制。 阿蒙坐在离四扇门最远的中央,即使门板之后传来手指刮搔的声响和嘶吼的呓语也不为所动。以往克莱恩所创造的“诡秘之境”的作用以拖延时间为主,但阿蒙一点也不怀疑现在这个“诡秘之境”的主要用处是将祂压碎在其中后,再将祂像是酥脆的饼干一样一口气吞下。 阿蒙刚落入此处就毫不犹豫地加固“门”的封闭性,把那位“诡秘之主”的触手和呓语尽数挡在门外。 四面墙上分别悬挂着的油画绘着形象不同的各式眼睛,那些眼睛现在彷佛注入灵魂般,眼瞳直勾勾地盯着阿蒙,彷佛是看着可口的餐点。 阿蒙能感觉到那位“诡秘之主”的力量似乎进一步伸展蔓延,虽然只能被动地逃避令祂不快,但祂也没有冲动行事的意思。反正只要顺利离开梦境,祂就会成为那位唯一的胜利者。 油灯内的火焰摇晃,暖黄的光源切碎了天顶的水晶吊灯投下的刺眼光芒,似是某种守护。 “你认为那位‘诡秘之主’的力量恢复得更多了?确实,这是合理的想法。祂的干涉能够导致我和现实世界的联系中断……但是如果配合今天的日记内容后,我警觉这么想可能是踩入了思考的误区。”阿蒙微笑着提高油灯,看着眼前闪烁的火焰。“克莱恩,你似乎不想安份地待在源堡?这些日记的消失会不会与你的计划有关呢?” 灯火只是静静地燃烧着,似乎对阿蒙异想天开的思考哑口无言。 “比方说,消失的这几天日记是那位‘诡秘之主’刻意筛选后的结果?为了不使我看见某些现实中发生的某些关键事件,特别是可能危害于我的,使我放松警戒。”阿蒙将头上的尖顶软帽摘下,卷翘的浏海垂下,点缀祂宽而高的额头,发丝的阴影遮去了阿蒙眼中少许的光芒。 灯光摇晃,否认了阿蒙的意见。 “很有道理,如果那位‘诡秘之主’真的苏醒到能够掌握现实的动向,祂应该会更积极地展开攻击,而不只是让几片日记消失而已。而我的分身应该也会监视你的行动,让你不可能做出超越控制范围的事情……不对,这个前提是在我的分身值得信赖的情况下。” 玻璃灯罩内的火焰像是愣住般静止,似乎是不敢相信阿蒙竟有这种想法。 “你感到惊讶?但怀疑自我是思考的基本。反正现在也无法逃出这里,放任想象发散也无妨吧?”阿蒙弯起嘴角,祂对于克莱恩直率坦白的情绪感到满意,和以往胁持克莱恩至“神弃之地”时对方的小心翼翼相较,有着玩法不同的乐趣。“我的分身确实都算是‘我’,一般情况下毋庸烦恼‘我’会背叛自己,但是在与现实世界联系不稳的情况下,也许位格不足的分身会受到其他神灵的影响也说不定,你不也曾经被你的秘偶背叛?” 阿蒙侧着头,观察着摇曳的灯火,毫不意外地看到火光猛然膨大。对于一向期望转让命运的阿蒙而言,克莱恩的那次逃脱是一次错失机会的遗憾,但对于当时身在砧板上的克莱恩而言,显然不是能够轻巧谈论的事情,特别还是由当时的幕后黑手主动提起的状况。猛烈燃烧的火焰显示着克莱恩此刻不快的情绪,阿蒙只是优雅地微笑,不慌不忙地说出祂内心真正的疑惑。 “不过这些猜测不可能成立,毕竟那位‘诡秘之主’的力量尚不足以影响现实,现存的真神们也无力干涉“源堡”,我的父亲也做了一些处置保障我的梦境不受侵扰。当然,为了保险,我早在“源堡”留下了一位序列一的分身……暂且不谈我与现实的联系问题,这页日记的确提醒了某件我在意很久的事情……”阿蒙弯起嘴角,提高了手中静默燃烧的油灯,像是在审问捕捉到的囚犯。“存在梦境中的‘你’是怎么回事呢?克莱恩。” 梦境中的情景不是单纯的装饰,皆具备实际意义,油灯的形象如果是表达克莱恩如今的身份或心态,灯光所洒落的暖黄光芒则是某种力量的展现。 “在我与现实的联系有所断裂之时,为何你的意志却未曾离开这盏灯火?”阿蒙的笑得亲切柔和,眼中却毫无笑意。“我很确定我所复活和封印的对象是你的本体,那么毫无力量的你为何能来到梦中?假使作为‘唯一性’残留的精神烙印能够在梦中显现,那么更有资格现身的存在应该是伯特利和安提哥努斯,而不该是你。” 阿蒙轻挑地以食指轻弹玻璃灯罩,指尖敲出清亮的响声。 “‘你’真的是克莱恩吗?” “……” “根据这几个月的日记,我能肯定留在源堡的克莱恩不知道你的存在,这可真有意思……”阿蒙墨黑的眼珠映着燃烧的火焰,像是漆黑的夜晚侵蚀着唯一的光源。“对于从未否认‘克莱恩’的身份与我交流的你而言,这项事实相当不利。如果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想必会影响你的信用,对吗?‘克莱恩’。” 火焰静止了一段时间后缓慢晃动,小心翼翼地给予了阿蒙回答。阿蒙挑起眉头,弯了弯嘴角。 “有趣,‘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和你之前对于未来的回答一样啊。”阿蒙捏了捏单片眼镜,并未因为模棱两可的回答而感到不满,结果还在祂的预料之内。“不愧是相邻途径,‘占卜家’的说话方式和‘诈骗师’是挺相似,我们都擅长推卸言词中的责任。” 油灯的火焰像是没了气势般转小,阿蒙能够想象克莱恩现在心虚的表情,这令祂感到愉快。其实祂的灵性直觉早已给出答案,以阿蒙目前身为“旧日”的位格而言,直觉足以作为判断的依据。虽然阿蒙知晓这盏灯火就是克莱恩,但既然讲明了,也不可能简单地放过对方,毕竟克莱恩确实欺瞒了祂所归属的神灵,甚至现在仍然藏着一些事情。 “真让人困扰,你至少要证明你是克莱恩才行。能说一些只有‘你’才知道的事情吗?”阿蒙像是拎着小动物般晃了晃油灯,火焰明灭,祂听着提环匡啷声响,侧头沉思。“原来如此。” 阿蒙将墨黑的尖顶软帽朝空中一抛,重新按在头顶。 “这个房间的机关如果只针对‘开启’的举动触发,倒不是没有办法离开这个房间。”阿蒙微笑着捏了捏单片眼镜的镜框。克莱恩所揭露的秘密和阿蒙的亲身经历吻合,当时的阿蒙在“开启”通道之后,利用“错误”和“门”的能力使四面门回到触发前的状态,就轻易地从已然开放的通道离开了房间,并未受到多余的阻挠。“当然,前提是你的话语没有虚假。” 根据这位“克莱恩”的说法,当时的“愚者”克莱恩深知无法依靠“诡秘之境”击退阿蒙,他的目标只是争取时间,以制造更多有利于自己的因素,因此四面门的触发效果仅是拖延为主,并非给予致命一击--身为相邻序列,他们都清楚对方回避伤害的能力,没有浪费宝贵的时间做无用的尝试。 不过现在阿蒙面对的并不是克莱恩,而是依循本能行动的那位“诡秘之主”,根据触手拍打门扉的剧烈程度,阿蒙怀疑如今这房间的机关可能不再是拖延的作用。 若变更为给予直接伤害的陷阱,对阿蒙这样的神灵而言其实更好应付。尽管无法使用分身,祂仍有许多回避伤害的手段,阿蒙担忧的是陷阱更改为精神层面的攻击。尽管在梦境中保有明晰的理智,但阿蒙并没有愚蠢得松懈警戒,祂明白祂目前实质精神状态的脆弱,也清楚祂在争夺自我主导权的拉锯中逐渐滑向劣势的事实。 阿蒙将手掌按于地面柔软的厚地毯,地面飞快地勾勒出一道虚幻门扉,阿蒙的手心之处出现了门扉的锁孔,祂的指缝夹着一柄星光组成的钥匙。 阿蒙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钥匙。 虚幻门扉开启一条缝隙的瞬间,彷佛门外有着强大吸力般,门扇啪地一声彻底敞开。与此同时,房内的四面门迸裂多条缝隙,无数透明滑腻的触手呼啸着击穿门板,像是蔓生的树根般从四面门的外侧汹涌冲入,将坐于地面的阿蒙身影撕碎为飞舞的纸屑,闯进地面上开启的虚幻门扉。 叼着油灯的白乌鸦轻巧地拍拍翅膀降落在水晶吊灯的灯臂上,祂看着彷佛进入排水口般不停涌入地面门扉的透明触手。随着触手破坏和入侵,整个房间像是遭遇地震般摇摇晃晃,墙壁龟裂,油画的眼珠向上盯着停歇于吊灯的阿蒙。 在阿蒙“开启”虚幻门扉触发机关之前,祂早已将陷阱的作用地点“嫁接”于虚幻门扉之外的空间,否则房间内部会立刻被效果未知的陷阱影响。纸人替身并非万能,在仍困于房内的状态下,阿蒙选择先揭露陷阱的内容再决定后续的行动。 ……效果确实变更了,阿蒙暗忖。 受到那位“诡秘之主”的意志影响之后,陷阱的作用不再是拖延时间,而是使房内事物被无数触手挤压粉碎,倾向实体伤害与侵吞的效果,显示出那位“诡秘之主”以本能行动的精神情况。 结果和阿蒙的猜想差距不大,让祂的心情轻松不少,实体攻击其实是相对好处理的陷阱。 依据目前的情况,阿蒙其实可以简单地选择开启第二道门离开,祂只需在门扉开启的瞬间“愚弄”陷阱效果作用的时间,或者“愚弄”触手和四面门的反应,便可穿过门扉脱离此处。不过由于必须使用动摇精神稳定的“愚弄”权柄,加速那位“诡秘之主”的复苏,因此是高风险的选择。 谨慎如阿蒙,自然不愿意贸然动用“愚弄”权柄,但若开了门却放任房间机关生效,即使祂能够将负面效果再度“嫁接”于地面的门扉,二度触发陷阱的后果恐怕仍会破坏已经结构不稳的房间。阿蒙虽然拥有掌握空间的“门”权柄,但因为仍身在“诡秘之境”的规则之内,有机率在逃出之前被判定为这空间的一部分,和房间一同遭触手撕裂。 含有赌博因素的选项对阿蒙而言都不够理想,祂不愿冒任何风险。 万幸这位“愚者”只是那位“诡秘之主”意志的展现,欠缺理性,能够动用的能力也和当时与阿蒙对战的“愚者”相同。而尽管阿蒙无法使用“偷盗者”途径能力,但祂实质上的位格仍是“旧日”而非双途径真神,因此祂的“门”和“愚弄”权柄都不会被对方压制,能够正常使用。 阿蒙选择的是最为稳便的方法。 灯台上的白鸦彷佛张开手指般,舒展开祂洁白的羽翼,触手们的“灵体之线”被祂抓起,涌入门扉的动作瞬间变得僵硬迟滞。阿蒙并没有彻底控制触手的意思,反正这些触手的本质是这个房间的机关,当房间被破坏也就随着消失了,没有利用价值,阿蒙只是要争取足够祂安全穿过门扉的短暂时间。 阿蒙从水晶吊灯上跃下,衔着油灯的飞鸟轮廓在一阵扭曲后变得虚幻,宛如星光组合而成。阿蒙化为包含“漫游”、“星界通道”、“门”、“命运”、“时间”等等概念的概念生物,同时解除了对四面门效果范围的“嫁接”。 自四面门漫涌而入的触手改变方向,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化为虚影的白鸦则灵活地穿过了触手群,藉由“概念化”规避实质伤害的阿蒙顺应聚合本能下坠,“定位”至切离于自身的一块碎片。 虚幻门扇之上的锁孔中弹出一柄星光组成的“钥匙”,这是“门”途径的象征之一,也是阿蒙身为“诡秘之主”的一部分。“钥匙”吸附至顺利地通过门扉的白鸦身上,瞬间星光如鳞片散落,虚幻的轮廓化为实体,解除了“概念化”的阿蒙恢复为穿着古典长袍、提着油灯的形象,按着帽子的祂降落于一片漆黑的荒原,望向远方阴影编织而成的高耸尖塔。 “有点麻烦。”阿蒙轻声说道,看着尖塔的祂弯了弯嘴角。现在的祂身上没有带着“永昼”,无法解除这片荒原暗藏的隐秘,开“门”前往高塔之中则太过鲁莽,阿蒙更倾向等待“愚者”主动展开攻势,毕竟以对方的身份而言,可不会安份地躲藏起来。 按照过去的遭遇,那位“愚者”现在应该身在高塔之中,藉由“灯神”和“特伦索斯特黄铜书”订定对祂有利的规则。 因为有着亚当的帮助,阿蒙清楚“灯神”和“特伦索斯特黄铜书”一类的外部力量不至于在祂的梦中显现,祂们的性质应该是符合剧本的摆设,或者是受到那位“诡秘之主”操纵的秘偶, “也许我们应该反向思考,例如开始尝试逃跑。”阿蒙抚着下颚,立刻思考拖延时间的方法,祂在性命安全受到威胁时一向没什么原则可言。祂能够察觉此地的规则产生了变化,但阿蒙无从得知规则的条文是否和过往相同。 灯火静静闪烁,阿蒙捏了捏眼镜,不怎么介意对方的讥讽。 “当时的我并非因为怯懦而失败,只是准备不足而已。”阿蒙看着玻璃灯罩内明灭的火苗,像是观察着虫笼中囚禁的蝴蝶。“如果我能够事先得知你所重视的东西,那么胜者绝对不会是你。” 火光对此只是平静地摇曳,柔和温暖的灯光洒落于一望无际的广阔原野,像是文明初始之时人类点燃的火把。光芒驱散了暗藏着危险的黑暗,标明着同类和家屋的位置,最终成为某种平凡而不变的常理。 阿蒙看着自己脚底延伸而出的黑影,祂竟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提着灯火,身处光源笼罩之处。 祂对此并不感到抗拒。 “……如有万一,你所忧虑的事情也不会降临在我身上。”阿蒙缓缓勾起嘴角,祂抬头看向如秋季的树木般凋零黑影碎块的尖塔,制定完毕规则的“愚者”漂浮于逐渐崩解的塔顶,祂手持着“许愿神灯”和“星之杖”,“特伦索斯特黄铜书”于祂面前摊开了书页。“正如你所知道的,我是生来受到眷顾的存在,和你不同。” 阿蒙并非毫无准备地沉入梦境,毕竟祂已经为了成为“诡秘之主”筹划了上千年之久。尽管末日在即,并且身处自我遭受侵蚀的危险之中,但阿蒙确信自己能够避免殒落和疯狂的结果。 至于世上的千万生灵是否会因为祂的选择而遭受苦难,不是祂所关心的事项。 阿蒙将手掌往前平推,祂的身前出现一扇飞快勾勒形状的虚幻光门。阿蒙准备退离至星空之中,和现实中带着污染的危险不同,梦中沦为布景的星空其实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阿蒙手中的油灯左右摇晃着光影,似是不能认同祂的想法。 “……也许正如你所说,我所做的一切保险只会化为乌有,毕竟我如今的对手不同以往。”阿蒙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诉说,祂面前的光门即将绘制完成之时,最后的一笔停在了虚空之中。 阿蒙临时改变了心意。 “克莱恩,你仍然觉得你把世界交给了‘错误’吗?”看着眼前虚幻的门扉,阿蒙询问祂手中温暖的灯火。 油灯的光芒迅速明灭,阿蒙眨了眨墨黑的眼瞳,有些意外对方的回答,又觉得合情合理,这使祂愉快地勾起了嘴角。 勾勒光门的无形绘笔再度移动,直到所有的线条都连结完成。绘制完毕的光门形成实体的门扉,但通道的路径却指向了完全不同的目的地。 “你还真是不懂得放弃。”阿蒙微笑,抬手推开眼前的虚幻光门。 在尝试“嫁接”恒星的“愚者”身后,阿蒙从虚空的门扉中走出,祂短暂地抓住了“愚者”的“灵体之线”,片刻的迟滞足以逼迫“愚者”中断原先的行动。 阿蒙清楚,主动打乱“剧本”演出的后果将会导致更多的不确定性,但对于无法调动“偷盗者”途径能力的阿蒙来说,梦境的走向若能变更,可能是更好的结果。 “偶尔做些徒劳无功的尝试也挺有意思。”阿蒙笑着推了一下单片眼镜,祂将自己与“愚者”锁定的恒星概念“嫁接”在一起,强行夺走了对方用以攻击的方式。 下一刻,在取回“灵体之线”掌控权的“愚者”身后,一轮硕大的恒星从天而降,熔毁一切的火球撞击地面,爆发刺目的炙热白光。 第15章 克莱恩以利落的刀工将砧板上的洋葱丝迅速削成碎末,成为“小丑”后绝佳的身体协调能力使他能够手起刀落地砍下海盗的头颅,应用在烹饪上显得有些大材小用了。 “对的,把洋葱切得越碎越好,你做得很好。”阿蒙捏了一张高脚木椅坐着,翘起擦得晶亮的皮鞋鞋尖,今天的祂风衣马甲,一副鲁恩绅士打扮,笑脸吟吟地下着指示,心情似乎不错。“切完后,接着去把牛肉处理一下,切成厚块,筋和脂肪的部分则用刀划开。” 克莱恩瞥了对方一眼,抿了抿唇,颇不自在地继续手上的动作。以往阿蒙只是以观察的态度看着克莱恩煮饭,并不参与其中,所以克莱恩觉得无所谓,但今天克莱恩总算是体会到了外人踏进自家厨房的莫名不悦。 虽然这里其实是阿蒙的房子。克莱恩烦躁地想着,一边拆开包裹肉块的纸质包装,这块牛肉是市场中随处可见的牛肩肉,肉质干柴而多筋,和以往阿蒙喜欢食用的软嫩腰脊肉部位不同,是粗劣的廉价肉品。克莱恩依照阿蒙的要求挑断肉排上的筋肉,冷淡地看向阿蒙,示意祂提供后续的指示。 “将牛排两面抹上盐和黑胡椒粉,再浸泡在高纯度的尼波斯里头……”阿蒙回忆从弗萨克的厨师脑中窃得的食谱。对弗萨克人而言,使用谷物或土豆为材料发酵的尼波斯是家家户户必备的烈酒,用来入菜或腌渍肉品理所当然。“最后将牛排裹上方才的洋葱碎块,放置一阵子,就能让牛肉变软了。” 如果克莱恩只是鲁恩王国出身的寻常男士,他或许会对这种作法的餐点表示惊讶,但因为克莱恩有着海上冒险的历练与身为“周明瑞”时的记忆,运用高纯度的蒸馏酒制作的菜肴并不是希罕的事情,但要在鲁恩地区重现这道菜肴确实不容易。 受限于科学技术和这个时代的喜好,烈酒并非随处可见的酒类,例如鲁恩地区和因蒂斯地区更加喜欢木桶酿造的水果酒,罕见贩卖烈酒,尤其鲁恩的绅士和淑女们并不喜欢这么粗鲁的味道。 当然,灵界之上的源堡不受距离和国界的限制,遍布世界的阿蒙分身随时能捎来各地的稀有食材。不过克莱恩平时制作的餐点仍以鲁恩王国的菜式为主,他认为既然是家常菜,就该以熟悉的食物为主,至于今天会突然改变风格甚至让阿蒙亲自指导,原因自然不在克莱恩身上。 昨天阿蒙在用餐时拐弯抹脚地批评克莱恩烹调牛排的方式千篇一律,克莱恩不甚介意,反正以他们日常交流的对话内容来说,这种程度的讽刺根本不痛不痒。所以克莱恩的反应只是翻个白眼而已,他可不想和出于兴趣而吃饭的存在认真讨论料理。 “我猜你肯定是失礼地以为我在想念第四纪的宫廷菜,或者第三纪时以祭神的名义献上的珍馐,但我只是希望你的菜式有些‘寻常’的变化。”当时的阿蒙边说边切下餐盘上的牛排,混合黑胡椒汁的鲜甜肉汁从粉嫩的断面滴落,在洁白的餐盘上溢开。 黑胡椒牛排有什么不好?!经典才是美味!克莱恩在心中忿忿不平地想。 “那么你对‘家常牛排’有什么看法?”克莱恩半是讽刺地询问,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块牛肉。他可不担心对方的反驳,毕竟阿蒙的身份能懂得什么家常菜呢? 但克莱恩没想到阿蒙却扬起嘴唇,像是夸耀胜利般瞇起眼睛,克莱恩这才惊觉自己似乎被对方诱导着落入陷阱。 “我说过了,我曾经有着身为‘厨师’的分身……”阿蒙笑着说,转了转手中的高脚酒杯,陈年葡萄酒的甘甜香气适度地调和了脂肪的油腻。“但是当时的厨艺的确是偷来的,那位可怜的主厨显然不明白自己三十多年的手艺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只得黯然退休……姑且不提这件事情,我的某位分身曾经在弗萨克帝国的乡村餐馆吃过一种几乎全熟的牛排,虽然是以廉价的牛肉制成,却意外地软嫩,因此我特意将那种处理牛排的方式‘学’了起来。” “很难想象你会对这种平民餐点感兴趣。”克莱恩皱起眉头,在心中为遭遇阿蒙毒手失去厨艺或食谱的厨师们默哀了几秒钟。 “好奇心可以解释一切。”阿蒙耸了耸肩,寿命长久的祂经常闲着无聊随意偷窃各种事物。 身为一位对美食有些追求的人,克莱恩确实想要见识一下未曾听闻的异国料理,虽然阿蒙的笑脸愉悦得令人不快,克莱恩还是开口询问了这道餐点的食谱,而阿蒙也立刻答应了,没有为难克莱恩-- ……没有为难个鬼!我又不是第一次做菜!用得着盯着我监督吗!?绷着脸的克莱恩在内心崩溃,但阿蒙显然不觉得麻烦,甚至还乐在其中。祂并没有告知克莱恩完整的食谱,而是一个一个步骤指示,似乎是对克莱恩听话地依令行事感到有趣。 “然后呢?”克莱恩的手指不耐地敲着调理桌,他方才已经将牛排腌渍完毕了。 “然后将牛排上的洋葱碎块刮下,以黄油炒熟,加入适量的尼波斯做成牛排酱汁。”阿蒙指示道,祂捏了捏单片眼镜,看着克莱恩因为处理食材而两手湿黏,感慨对方真是善于自找麻烦。“当酱汁炒成浓稠状之后,再以蒜泥、盐、黑胡椒和少许砂糖调味,搅拌均匀就可以了。” 不就只是加了洋葱的黑胡椒酱吗?这就稀奇了?克莱恩在内心暗自鄙视,不过还是依照对方的说明推开了酒瓶的软木塞,在热锅中倒入了几勺尼波斯。 伴随着大量的蒸气涌出,高纯度烈酒的浓醇酒香立刻随着高温散逸室内,洋葱的辛香混合其中,黄油温和而香浓的甜味则适度地调和了二者的刺激性,令互相矛盾的气味融为一体,酱汁浓郁的香味让调整咸味的克莱恩都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阿蒙走下高脚椅,来到洒落调味粉的克莱恩身边探头探脑,似是被香气吸引而来。 “你干嘛?我又没做错步骤。”克莱恩皱着眉头警戒地后退一步。为了避免酱料烧糊,他正在用长杓不停搅拌酱汁。 通常对料理没兴趣的阿蒙在这种时候接近他,只是为了给他捣乱。 “想先试一下味道。”阿蒙这么说,没有过问克莱恩的意见就偷走了他手中的长杓,舔了一口酱汁。 “……怎么样?”克莱恩接过对方交还的杓子,因为没有得到感想而忍不住开口询问,内心竟觉得有些忐忑。 “嗯?和当时吃到的味道差不多。”阿蒙随意回答,回到了高脚椅上。克莱恩的厨艺明显比一般人要好得多,只凭模糊的指示就能够重现餐点应有的滋味,令祂放心不少。 阿蒙是希望今天这道餐点能够成功的。 难得祂能够在克莱恩的长项指点对方,享受了一番使唤对方的乐趣,若克莱恩最终端上的是黑暗料理,甚至因此质疑祂的味觉或提供的食谱有问题,就不那么令人愉快了。 “酱汁差不多可以了,接下来你就按一般的方式煎牛排吧。”阿蒙想了想,补充一句。“稍微熟一点也无所谓,但是肉片上沾黏的洋葱粒很容易糊,要留意一下。” “所以这种牛排的特点只是尼波斯和洋葱吗?”克莱恩不以为然地冷哼,他将酱汁倒入碗中放凉,之后重新烧热油锅。当他夹起腌好的牛排时,却发现牛肉的肉质明显变得松垮,散发酒香的肉片像是柔软的面团般拉长。 “特点?大概是让廉价的牛排变得美味吧?”阿蒙笑嘻嘻地看着克莱恩展露讶异的表情,有几分得意。克莱恩经常讽刺祂的身份和地位,似乎将祂比拟为人类社会的贵族,但经常混迹人群的祂对于人心和人类可没有那些贵族那么无知。“如你所见,这确实是属于平民的美食。” --正确地来说,凡人的一切对祂而言都毫无意义和价值。 “……若是有所选择,你肯定还是倾向珍稀食材的餐点。”克莱恩平静地说,牛排接触锅面高温的油脂时发出滋滋的爆裂声,鲜甜的牛肉香气迅速地充盈室内,混入些许尼波斯的浓烈酒香,显得香气有着层次感。 “有所选择的时候,没有人会为难自己。”阿蒙笑瞇瞇地反击,像是欣赏表演一般坐姿轻松。克莱恩看见阿蒙自然而然地跟着嗅了嗅包围周身的肉香,脸上有着不加掩饰的期盼,彷佛是等待餐点完成的孩童,这个联想令克莱恩忍不住莞尔。 ……要是阿蒙知道了,估计立刻就从这厨房跑掉了。克莱恩含着笑心想,他在牛肉边缘的脂肪微焦时将牛排翻面,大量的肉汁随着翻面的动作滚落锅中,牛排经过高温油煎的表层以完美的焦糖色呈现眼前。 虽然腌渍过的牛肉即使全熟也不会难以下咽,但克莱恩还是不愿让牛排过熟,这是出于以往烹煮牛排的习惯,也是他的个人偏好。眼见牛排的两面都已是微焦,约是七分熟的熟度,克莱恩便将牛肉夹出盛盘。 静置一会儿的牛排会更显美味,克莱恩利用这段时间将方才冷却的酱汁重新倒入锅中加热,拌入牛排肉汁的洋葱酱汁香气渐浓。 “……最后可以加上一点黑胡椒粉和香芹粉。”本想提示的阿蒙见到克莱恩已经将温热后的酱汁浇于牛排之上,做完了祂想说明的步骤,只得摸摸鼻子补充一些无关痛痒的内容。 “帮忙拿一下餐具,我们趁热吃吧?”克莱恩吩咐道,他还在牛排旁加上几朵翠绿的西兰花点缀,煮得熟烂的洋葱酱汁滑落牛排,在洁白的瓷盘上溢开,令人食指大动。克莱恩很满意自己今天的摆盘,要是这时代有手机的话,他肯定会拍照留个纪念。“或者你不想帮忙的话,就我等等再过来--” 阿蒙打个响指,克莱恩看见餐厅的餐桌瞬间布置完毕,应有的餐具、酒杯、桌巾一样不缺,甚至还带上一盏纯粹增添气氛的烛台。 “也行。”克莱恩挑了挑眉,解开固定于后腰的围裙绑绳。挂好围裙之后,他像是熟练的侍者般端起两份餐盘。 **** 裹着咸香酱料的软嫩牛排滑入克莱恩的舌尖,味道浓厚的洋葱酱汁掩去了腌渍的痕迹,吃不出来是干柴难嚼的牛肩肉,竟像是久经炖煮般滑腻肥腴。绵密的酱汁带着蔬果的温和甘甜,除去了过多的辛香味,只余淡淡酒香残留唇齿之间。 “如何?”阿蒙虽然手持刀叉,但并不急着用餐,祂墨黑的双眸直盯着克莱恩瞧,似乎对祂而言,确认克莱恩的感想比起食用餐点更为重要。 “……是很好吃。”克莱恩咬着叉子,含糊不清地说。这道料理的食材的确廉价,也不需要高深的厨艺,如果“克莱恩”是个弗萨克人的话,他或许也会做这道菜给家人吃,而不是只是天天做土豆炖羊肉…… 不对,就算知道食谱,最初的莫雷蒂家可是穷得连啤酒都是奢侈品,更别说是拿来入菜了,就算他们身在弗萨克大概也吃不起这道“平民美食”…… “……又在想念你的家人了?”阿蒙瞥了一眼克莱恩,祂切割牛排的刀叉在瓷盘上刮出细微的声响,礼仪端正。 “只是突然想到而已……我的表情那么明显吗?”克莱恩收回发散的思绪,抿起嘴唇,思念家人时总会让他不经意地松懈了戒心,但因为对方是阿蒙,所以克莱恩知道还有另一个可能性:“或者你因为不放心我的行动而‘寄生’了我?” “你心里惦记的东西就是那些,很容易就猜到了。”阿蒙耸耸肩,慢条斯理地叉起滴落酱汁的牛排肉。“今年新年时,我的某位分身偶然看见你的家人们在一家不错的餐馆聚餐,看起来生活过得还可以。” “……我需要为这条情报付出什么代价吗?”克莱恩用餐的动作一顿,他警戒地抬头望向阿蒙,他可没有天真得认为阿蒙会不求回报地施恩予他。 “欠着就行了。”阿蒙随口回答,似乎不甚介意。 “现在的我即使付出生命,也没有任何价值。”克莱恩皱起眉头,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松懈,他很清楚他无力偿还这段期间所积欠的无形负债。 “等到你有价值的那天,会有反馈送到我手里的。”阿蒙弯起嘴角,将鲜甜的牛肉咽入腹中。 “……和人相处还是不要总用利益衡量吧?”对方的毫无改变让克莱恩叹了口气。不得不说,得知阿蒙不是另有所图仍是令他放心不少,至少不用设法套出对方的意图。 “除却利益关系,我们还能是什么?”阿蒙好奇地微倾着头。 “如果根据神秘学方面的联系,我们是眷者与所属的神灵。”克莱恩端起酒杯,装模作样地晃了晃,但他的酒杯中不是盛着因蒂斯的红酒,而是甜滋滋的甜冰茶。“不过我还是不认为你是位值得献上信仰的神灵。” “我通常也不会容忍如此无礼的信徒。”阿蒙轻笑出声。 “甚至还让信徒长期住在神国里头?”克莱恩微笑,啜了一口甜冰茶。“虽然说我的情况根本不是房客,不如说是囚禁案件的受害者。” “我认为以狱卒而言,我过份宽大了,显然不符合资格。”阿蒙看向摆满桌面的餐点,挑起眉毛。“我们可是能够同桌用餐。” “感谢你的宽容。”克莱恩对阿蒙举起玻璃杯,彷佛是在表达谢意,当然这个动作的诚意有多少,他们彼此都很清楚。“不过即使可以一起吃饭,我们也不是朋友。” “是的,不是朋友。”阿蒙笑着摇摇头。祂有一瞬间想起祂曾经来往的朋友们,祂们尽管明白阿蒙身为“欺诈之神”,却仍交付自己的信赖,但祂清楚克莱恩大概永远不会如此。“我们彼此的观念差距太远了。” 他始终不相信神灵,也不相信转变为神灵的自身,但他并非无所追奉的狂人。自力点燃火把的人总是走得艰辛无比,但他始终不愿选择轻松的道路。 “但是我们并非像最初一样互不理解了。”克莱恩看向穿着正装马甲、打着领带的阿蒙。或许是穿着的原因,克莱恩觉得阿蒙今天格外地融入这间房屋的背景。摇曳的烛光之中,斯文用餐的祂看起来像是居于贝克兰德的普通人,不再是一片来自上一纪的突兀剪影。“产生恐惧和厌恶的原因往往是无知。” “我自认并非对人类一无所知,当然也不会感到恐惧或厌恶。”阿蒙手持酒杯,抿了一口葡萄酒,殷红的酒液中倒映出祂的身影,浆挺的立领包裹着脖颈,让祂看起来像是一位一丝不苟的鲁恩绅士。无论千年来人类的语言和文化如何改变,阿蒙总是能完美地模仿他们的行为,悄无声息地融入这些短暂的生命中,人们会朝他投以笑语和善意,从未发现祂是其中的异类。 “尽管不能理解他们的行为动机?”克莱恩揶揄道,单手撑着头,姿态闲适。 “嗯?这是久违的‘人性’讲座吗?”阿蒙不以为意,祂捏着右眼上的单片眼镜,文质彬彬地微笑。“说吧,我会仔细地聆听,并且彻底地反驳你的每一句话语。” “作为请教的立场,这可不太礼貌。”克莱恩忍俊不禁地笑了。 “很少有值得我敬重的对象。”阿蒙勾起嘴角,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所敬重的对象只会是那些充满神性的存在吧?”克莱恩感慨,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后,他也不是不懂对方的想法。 “那是我毕生追随的目标。”阿蒙墨黑的双眼冰冷地看向坐在祂的对面、无惧地和祂对望的克莱恩。“他”是那么地普通,除了聪颖之外没有一丝异常之处,是寻常人家里成长而成的孩子,带着人们皆有的些许善良和温柔,但是即使是此时此刻,他仍然能够将枪管抵上祂的额头,毫不犹豫地举枪刺杀神灵。“……神灵在虚空之上摆置骨牌,规划未来的色彩。为了成就最后壮阔的愿景,我们推落骨牌的指尖不会动摇分毫……当然我很清楚,你只会在乎骨牌的倒下将压碎多少生灵。” “当你所重视的人被骨牌摧毁时,你也能对他们的鲜血无动于衷吗?”克莱恩并不指望阿蒙能理解人类对于同类的情感,但阿蒙尽管游戏人间,祂并非没有建立任何羁绊,祂有着家人、有着朋友,知晓喜爱与憎恶。祂并不是真的不在乎一切事物。 “……”阿蒙晃了晃酒杯,罕见地没有立即回答这个对祂而言简单而廉价的问题。祂看着酒杯的黑眸像是平静无波的深潭,克莱恩无从得知祂的想法。“……我无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 “……难道不是‘神话生物即使死亡也不会流出一滴血液’……之类的话吗?”克莱恩颇感意外地挑眉,眨了眨烛光下像是珠玉般莹亮的琥珀色双眸,他都设想好阿蒙会回复他怎样的讽刺了。 “因为我发现了骨牌似乎无所不在。”阿蒙轻声笑了笑,笑容显出几分神经质的氛围,察觉了什么的克莱恩沉下了脸,正要开口时却被阿蒙抬手制止。 阿蒙仔细地端详着对方明显担忧的表情,莫名地觉得心情轻松了几分。 带着依旧神经质的笑容,阿蒙像是感到疲惫般放松了身体,向后沉于柔软的椅背之中。祂阖上了变得阴沉幽暗的双眸,缓缓说道。 “我已身在即将倒下的骨牌之前。” “1353年1月31日,克莱恩可真是个差劲的老师,直至今日我还是没能知晓‘人性’所指为何。” “如果可以,我想我不介意继续这样游戏般的指导……可惜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我大概是选中了最差的未来,但是这件事情没有后悔的选项。” “……” “……本体遭受侵蚀的程度比想象中来得快速,当联系完全断绝的时刻,过去的那一位‘诡秘之主’就会正式复活吧?” “……希望我不会彻底殒落。” 第16章 Summary:愚者之梦。 阿蒙行走于无数梦境之中,宛如身陷梦境的迷宫。 关于源堡的梦境随着情节的扭曲而彻底粉碎,但迎接阿蒙的并非现实世界,而是一个又一个虚无的梦境,阻挠着阿蒙的苏醒。 这些接续的梦境混杂着阿蒙的记忆,往往没有逻辑和意义,只是用来混淆阿蒙对于自我和清醒的认知。 祂像是走进了历史迷雾之中,徘徊于早已消逝的往昔时光,阿蒙恍如早已消逝的幽灵,但祂清楚消逝的是这些虚幻的影像。 推动机械的蒸气机在人们面前揭开布幕,戴着鸭舌帽的祂曾作为记者记下了当时的情景;穿着不对称衣裙的舞者们踏进宏伟的舞池,祂曾在贵族专属的观赏台入座,礼貌地给予掌声;衣着朴素的虔诚信徒们在帷幕内匍匐跪拜,祂曾立于神殿梁柱的阴影中,远远地看着人们在巨大高耸的十字架前献上鲜艳的花朵与名贵的香药。 祂看见了无数怀念的面孔,看见了已成废墟的都市的辉煌时期,看见了神灵或帝王们掀起的战争和遍野尸骸,看见了曾经存于大地的诸神国度,看见了祂降生之时从天空劈开的光芒。 非凡者都拥有优秀的记忆力,三千年的时光压缩于阿蒙的脑中,祂其实没有忘记任何事情。这些景象根据祂的记忆构筑而成,逼真得宛如身历其境。 阿蒙很庆幸祂还保有着足够的理智,不至于被那些幻影迷惑,尽管祂不清楚目前的状态能够维持多久。 祂捏了捏单片眼镜,手提油灯,悠然混入虚假的人群之中。无论梦境的时代如何变换,阿蒙始终没有改变,祂仍是身穿古典魔术师衣袍,头戴尖顶软帽,独自走过几千几万个日夜,孑然一身。 现实中的祂正是如此经历生命,祂一向处在疏离而旁观的位置上,看着一切时间转换为隐秘的历史。这是祂生存于世的方式,祂从未改变自己,祂彷佛曾经生活在此处,在这里度过了无数岁月,甚至是自始即诞生于此处-- ……不,不对,这里是梦境,不是现实。 阿蒙忽然回过神,祂握紧了手中温暖依旧的油灯,重新整理自身的状态。 祂身在梦境中,为了与那一位“诡秘之主”争夺自我的主导权而陷入沉眠,尚未能够清醒。毕竟现实中的祂可没有提着油灯到处跑的癖好,而且在千年的时光中也从来没有任何存在能够以自身的意志留在祂的身边。 --直到克莱恩的出现、直到这盏油灯亮起。 阿蒙弯起嘴角,稳固认知后令祂的心情放松不少。若是稍有差池,将梦境错认为现实世界,祂也许会因此而永远沉眠,甚至是陷入错乱的疯狂。 送信的黑鸟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阿蒙知道自己即将丧失与现实世界的联系,败亡近在眼前,无论祂如何努力维持理智,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挣扎,徒劳无功。面对不熟悉的梦境世界,阿蒙无从给予敌人反击,束手无策的状态不但令人气馁,也摧折着祂身为神子的自信与尊严。 不过情况也并非只有绝望。 至少蕴含克莱恩意志的油灯没有任何变化,彷佛是一个奇迹。无论梦境如何变化,油灯始终维持着柔和的光源,陪伴着祂,照亮笼罩周身的灰雾,帮助阿蒙找回自身的定位。 喀吱喀吱。细微的碎裂声自地面接连响起。 阿蒙脚下第三纪风格的铺石地板有如玻璃般绽开蛛网般的缝隙,随着祂的精神回稳,确知眼前一切全属虚幻,梦境再度破碎。 第三纪的神殿场景彷佛碎裂的镜子般片片掉落黑暗的虚空,阿蒙在脚底的立足点粉碎后,也跟着碎片坠落幽深之处。 油灯的火光随着阿蒙失重下坠,在黑暗中划下一道笔直而明亮的轨迹。 油灯并未随着异变而动摇,火焰稳定地燃烧着,散落阿蒙周身的碎片反射着暖黄的灯光,宛如闪烁的星点。 坠落的阿蒙按着险些飞离的尖顶软帽,耳边呼啸着风声,祂看见虚空的尽头是黑暗的海洋,梦境的碎片瓣瓣掉落于黑色的海水中,漂浮摆荡,缓缓沉没。 虽然阿蒙不知道落进这片诡异的海水内会如何,但祂清楚不会是什么好事。祂的身形一旋,变化成衔着油灯的白鸦,振击着洁白的翅膀止住落势,停留于半空观察情况。 黑暗的海面彷佛煮沸般开始震荡,掀起滔天巨浪,浮沫飞溅。白鸦翻转纤细的身躯,险险避开海浪的侵袭,飘摇的灯火在黑暗中越发明亮。 攻击行为更加明显,这是对方意识进一步复苏的证明?阿蒙暗忖,祂灵活地穿梭在浪尖,接连避开几阵海浪的拍击,灯光照耀之下,洁白的羽毛宛如雪片般散落。 随着攻击失败,翻涌的海水逐渐转变型态,旋转扭曲。漆黑的海面浮出密密麻麻的透明蠕虫,海浪化为一条一条闪烁神秘花纹的触手,像是传闻中的海怪般向空中伸展苏醒的肢体,织成细密的网罗向飞往高处的白鸦笼罩而下。 油灯猛然爆裂一团火光,触手交织的细网分解为无数蠕虫坠落海洋,但很快地又像绳索般再度聚合为触手,朝冲出触手包围的白鸦袭来。 白鸦的爪尖在被触手捕捉的前一刻宛如幻影般消失,阿蒙利用“嫁接”出现于另一片海域,但是祂刚现身就感到“灵体之线”遭到牵引的迟滞感。在祂眼前是如盛开的花朵般舒展的触手之海,阿蒙立刻明白自己落入了陷阱。 灯火几度闪烁,触手群的动作一滞,四周传来镜面破碎般的脆响。阿蒙及时窃回自身的“灵体之线”,正要飞离触手的包围时,祂的脚爪不幸地被一条触手缠上。 瞬间,属于那一位“诡秘之主”的疯狂呓语冲击阿蒙的意识。身为相同位格的存在,阿蒙虽不至于因此而精神崩溃或失去自我,但已足够造成致命的破绽。 全身僵直的白乌鸦被触手迅速地拖往海中,阿蒙墨黑的眼睛只能看见摇晃的油灯里不变的火焰,天顶的黑暗龟裂数道明显的裂缝,宛如梦境破碎之时。阿蒙坠落于黑暗而冰冷的海面,刺骨的水流吞噬着祂,祂感到自己的一切知觉逐渐远去,似乎从骨髓到灵魂都将被彻底取代。 在白鸦灭顶之时,玻璃粉碎般的清脆巨响接连响起,大片的黑暗剥落,沉于海水之中,整个梦境像是失去支柱的房屋般坍塌了。 油灯迸发如阳光般刺眼的光芒,将沉入海水的白鸦笼罩其中。强烈的白光灼烧着阿蒙的视野,意识朦胧之间,祂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声-- 阿蒙回过神,发现自己重新恢复人形,站立于人行道的一角,一身漆黑的古典魔术师长袍,手中提着油灯。 响亮而恼人的喇叭长鸣吸引了祂的注意力,祂看见马路上呼啸而过箱型的四轮车,看起来像是改良后的蒸汽动力车,漆着鲜艳的色彩,造型是优雅的流线型,速度飞快。 街上走动的行人穿着阿蒙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发光的招牌书写着古怪的方形文字,钢铁和玻璃构筑成的超高层建筑直达天顶,晶亮的玻璃反射着湛蓝的天空,让阿蒙想起父亲曾低语的巴别塔(注1)。 这不是祂的记忆。 “还真有趣。”阿蒙托高油灯,玻璃灯罩内的火光变为小小一撮,像是一吹即灭的烛火般微弱。“这是旧日的都市吗?克莱恩。” 黑发的人们手里拿着发光的扁盒,行色匆匆,街边烧烤肉串的小贩用阿蒙无法理解的语言吆喝,烤得焦香的肉串洒上独特的香料,令人忍不住驻足停留。阿蒙好奇地环顾四周,关于这个时代祂也所知甚少,有幸能够参观可谓是种奇遇。 阿蒙随兴地朝着人群移动的方向迈开悠闲的步伐,祂敲了敲水晶制成的单片眼镜,衣服换上了黑色薄外套和牛仔裤,看起来打扮得和这时代的年轻人无二。 “对你而言,这里是你所心系的故乡,也是历史迷雾中古老的隐秘,是你心目中最为安全的场所。”阿蒙手上出现了几支烤串,附近的男人因为纸袋里的羊肉串瞬间消失而逼真地爆出一声粗口。“或许因此,在你期望守护我,并且出手对梦境进行干涉时,你的想法不但破坏了那位‘诡秘之主’设下陷阱的梦境,也使接续的梦境呈现你所主导的样貌。” 阿蒙提着油灯,边说边吃,因为烤羊肉串的咸度而皱起眉头。祂手里的烤串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杯手摇茶,澄黄的茶液中漂浮着乳白色的椰果,阿蒙晃了晃茶饮,含着吸管吸了一口,沁凉香甜的蜜茶顿时充满口中。 阿蒙很清楚,这个仰赖“克莱恩”的力量形成的梦境大概维持不了多久,祂得趁这段短暂的休息时间尽量恢复自身状态。 油灯的火苗微弱地舞动,似是欲言又止,阿蒙轻声笑了。 “不用掩饰了,我可没有愚蠢到连帮助自己的人是谁都不清楚。”阿蒙沿着人行道层层叠叠的树荫走向了绿意盎然的公园,明亮的阳光穿透树叶,在水泥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点。几名老人在石椅上下着未知的棋类游戏,孩童们嘻笑着踢着皮球玩耍,落下清脆的笑语。“不过直到你刚才的行动和这个梦境出现,我的假设才算是有了确切的根据……嗯?不,我当然不是故意落于劣势,我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细小的火苗表达不满般激烈摇晃,似乎误以为阿蒙刻意涉险试探,祂咬着吸管平静地解释。 “对方可是那位‘诡秘之主’,祂随时都想着要吞噬我的意识,我怎么可能不全力以赴?尽管祂就像那些古神一样,只知道以本能行动…………等等。”阿蒙脚步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而危险地瞇起眼睛。祂突然举高了手中的油灯,像是提著作坏事的猫咪的后颈。阿蒙扬起嘴角,露出了看似愉快的笑容,语气异常温柔:“难不成……我的‘偷盗者’途径能力受到限制……其实是你下手的?” 油灯的火苗像是要熄灭般,在灯芯缩成小小一团,瑟瑟发抖,彷佛人类心虚的表现。这副委屈的模样让阿蒙的不满烟消云散,不过祂表面上仍然维持着冰冷的表情,毕竟祂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是受害者,完全有理由向对方发怒,当然也可以继续惊吓对方。 “我之前就觉得这项限制过于精准了,似乎是有意识地针对我本身,不太像是那位‘诡秘之主’的行动。那一位因为尚未复苏,祂的感知较为模糊和宏观,若要在梦中禁锢我的力量,祂应该会直接封锁我的一切非凡能力,使我成为一个普通人类,而不是有所筛选地限制。”阿蒙随意地找了一张零落枯叶的凉椅上坐下,将油灯放置怀中,喝着清甜的手摇饮。“你还真是多此一举,我不需要这项限制也清楚不能仰赖单一途径能力的道理。” 灯火莹莹闪烁,似是在温柔地絮语不变的道理,这是克莱恩特有的顽固。 “……确实,即使完全不用‘偷盗者’的非凡能力,我也能达成许多事情,甚至可以抵御那一位‘诡秘之主’。”阿蒙咬着吸管,看向阳光中奔跑而过的幼童。身为天生的神话生物,祂的非凡能力与生俱来,在如呼吸般使用这些能力的同时,祂也自然而然地唾弃人类限制窃盗和欺诈的律法,嘲笑人类的道德规范。“这并不代表自此我就拥有正直的性格,但的确提供了我另一种思考方式。” 如果祂不是自带‘唯一性’出生的神子,祂也就不会是祂,阿蒙一向很清楚祂自己的独一无二,所以祂从来不去思考凡人白日梦中的“另一种人生”。阿蒙仍然觉得能力应该恣意使用,祂不会刻意自讨苦吃,也依然不能理解选择自我限制的缘由,但至少祂学会了不再嘲笑这种人的愚蠢。 凉风吹拂,摇动树影,掀飞阿蒙的衣摆和浏海。祂翘着脚,看着已然消逝的时代、从远古遗留的梦幻泡影,手里抚着温暖的油灯。祂们静默相伴,阳光的碎片掉落在阿蒙漆黑的发丝,时光彷佛就此停驻为永恒-- 当然,这不过是种错觉,祂们彼此都清楚这一点。 天空逐渐变得阴暗混沌,诡谲的紫云翻涌覆盖,透明的蠕虫与触手在云层里钻进钻出。人们的行动逐渐僵硬生涩,无数灵体之线扎向天顶,化为了悬吊的傀儡,宛如是科技文明曾面临的终末时刻、古神的复苏之时。 阿蒙手中的油灯微弱的火光明灭闪烁,似是苦苦支撑。阿蒙清楚,以克莱恩的性格而言,他大概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即使联系此处的力量已经在构筑这个梦境时消耗大半,他也不会轻易松手,直到彻底地用尽留存的力量。 没有办法,他就是这样的人。 阿蒙愉悦地弯起嘴角,修长灵活的指头旋开油灯的金属卡榫。祂推开熏得灰黑的玻璃灯罩,让脆弱的火苗显露于外,宛如在祂手心中燃烧。 阿蒙的指尖轻点火焰的尖端,如料想中一样没有灼烧的疼痛,代表意志的火光只余温暖的触感,倒是已经相当微弱的灯火抗议般抖了抖。 游离生死的灵魂、难以实现的心愿、排斥于正史的矛盾、从未来剥落的碎片。梦境是混杂现实、过去与未来,力量交织的混沌领域。 “精神烙印若要强得能够透过‘唯一性’影响其他存在的梦境,必然是和‘唯一性’相处得足够长久,对吗?”阿蒙对着灯火轻声诉说,身为序列之上的存在,掌握时空权柄的命运道标,祂所声称的话语即为预言,祂的双眼选择的景象即为未来的方向。“跨越生死与末日,你所身在的远方,我们能够一起到达吧?” 明亮的火焰微弱却始终暖和,像是那人坚定而温和的性格,是这段时间照耀祂的路途、伴祂前行的温暖。 “为你的指引和帮助致上谢意。”阿蒙缓缓低下头,宛如亲吻般轻柔地吹熄了灯火。“安心地离开吧,未来的‘诡秘’。” 梦境正式破碎,世界拉下了帷幕。 注1:巴别塔(英语:Babel Tower),巴别塔是《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1章 故事中人们建造的塔。根据篇章记载,当时人类联合起来兴建希望能通往天堂的高塔;为了阻止人类的计划,上帝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使人类相互之间不能沟通,计划因此失败,人类自此各散东西。 注2:这篇故事为单一世界线,未来的诡秘克经由‘唯一性’出手协助诡秘蒙为必然的事件。先前源堡克接受到的预知梦是来自诡秘克的警告。梦中世界一直是天尊对上诡秘蒙和诡秘克的合作。 注3:设定上诡秘克身在末日之后非常遥远的未来,就跟第1篇中阿蒙所述留存小克意识的理由一样,在诡秘蒙因为某些事件(没有细想)殒落后而继任,至于那时阿蒙的状态是降格天使或者彻底殒落就是……自由想象! 【网友评论 廿谨:感觉如果小乌鸦真的萌芽出人性的话,很久很久的未来,他可能想尝试着使用小克的视角去观察这个世界:这也是一种有趣的尝试不是吗?况且末日之后的世界更需要一个温和的神明,于是阿蒙继续行于地上,而人性的一部分其实来源于自身的“局限”,(个人见解)于是阿蒙就把诡秘的位置让给小克了(),就从好奇的观望到好奇的尝试(自觉的读者自己脑补未来(?))】 Satellite_苏:是未来的诡秘克…很巧妙的设计!还让蒙看了旧日都市,真好……那我默认诡秘蒙陨落后还能变成天使了!从囚禁老婆变成被老婆囚禁(?)(虽然克没有这种兴趣)】 第17章 Summary:十字路口。 克莱恩伸着懒腰起床时,迷蒙的视线看见身旁的被窝里窝着一团一团毛绒绒的黑球,打着哈欠的嘴巴不由得笑出了声。他随意地摸了一把睡得很香的乌鸦们柔软的背部,轻手轻脚地下床,脚上的锁链只发出细微的响声。 自从上次克莱恩邀请阿蒙体验睡眠之后,阿蒙便自顾自地跟着克莱恩一同就寝,似乎是把棉被作为了巢穴,大摇大摆的态度让克莱恩也尴尬不起来,一个多月来他们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同床而眠。 神话生物不需要睡眠,克莱恩当然清楚,但阿蒙目前的状态并不稳定,即使祂们看起来像是刻意和克莱恩挤同一张床来捉弄克莱恩,设法让克莱恩为先前的尝试后悔。 ……祂也许真的很疲惫,不得不让部份分身也跟着休眠。克莱恩暗自猜想,瞥了一眼床上紧闭双眼的乌鸦群,径自走入盥洗室。 窗外几只乌鸦拨开灰雾,飞落阳台,用嘴喙叩开虚掩的窗户。祂们探头探脑,窥探着在盥洗室中梳洗的克莱恩。 “早安。”脸上还滴着水的克莱恩抬起头,他从洗手台的半身镜中看见了闯入房内的乌鸦们,随口打了一声招呼。 “今天你还是随便穿?”乌鸦们一边询问一边开启了衣柜的门,在克莱恩折迭整齐的衣物上捣乱。 “难道你会在家里头穿正装打领带?”克莱恩白了祂们一眼。如果是出门在外的时刻,他必然要维持体面的形象,就算当年身为格尔曼在腥风血雨的海上闯荡时也是如此,奈何现在的生活对克莱恩而言更像是度假或者退休在家,穿着休闲显然更加合理。 “这是某种嘲讽?你明知没有任何建筑能让我产生‘家’的概念。”阿蒙冷哼,乌鸦们在衣柜中像是在寻找宝物般翻拣衬衫。 “第三纪的神殿呢?”克莱恩以湿毛巾擦干了脸颊,水气被带走的感觉令他感到一阵神清气爽。 “就像你说的,那就是神殿而已。”叼着领带的乌鸦人性化地耸了耸肩。 “真不懂你的标准。”克莱恩走出盥洗室,看见乌鸦们摆了一套衣裤在床边,蹲在衣服旁边,晶亮的眼睛望着他,似乎是期望克莱恩能穿上。 “没指望你能明白。”阿蒙们轻声嗤笑。祂们在克莱恩弯身拾起衣服时“啪啦”一声振翅飞出窗外,并未做些多余的阻挠。 克莱恩皱起眉头,一脸戒备,他将衣服翻开,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被乌鸦们撕裂或者啄破之后,也就不推辞对方心血来潮的好意。 “早餐想吃些什么?”克莱恩随口问道,解开自己单薄的睡袍,露出精瘦的身体,在阿蒙们旁边毫无顾虑地更换衣服。自从理解对方几乎随时随地都在监视后,克莱恩的态度也从先前的抵触逐渐麻木,最后已经能对他们的视线视若无睹了,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随你喜欢,我没有特别想吃什么。”一只白眼圈乌鸦收起翅膀,轻巧地降落在克莱恩套上白色衬衫的肩膀上,咬了咬羽毛整理,像是温驯的宠物鸟,但克莱恩很清楚在对方眼中自己才是被饲养的宠物,或者是……类似宠物的存在? “那我就自己煎个鸡蛋夹吐司吃了?”克莱恩没去管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的阿蒙分身们--那大概是某种祂的恢复方式--他在穿好衣裤之后就准备朝厨房走去。 作者说:发现一个非常棒的阅读网站:策图小说网,地址:CETU2.COM “……还是准备一份给我吧,顺便再泡杯红茶。”坐在克莱恩肩上的乌鸦随着他一道下楼,祂几经犹豫后还是开口。克莱恩努力收起上扬的嘴角,以免自己的神情惹恼了对方。 “吃早餐的感觉很不错对吗?”克莱恩故作随意地回答,伸出指尖挠了挠乌鸦覆盖柔软细毛的头顶。“下次我顺便帮你做吧。” “……”乌鸦的黑眸看着克莱恩的侧脸,薄薄的瞬膜眨了眨,不知在思考什么,非属人类的长长嘴喙开阖说道:“随便。” 阿蒙说完,没等克莱恩回答就拍振翅膀倏然飞离,只留给克莱恩一头被风压吹乱的头发,以及几片轻盈飘落阶梯的漆黑羽毛。 ……这是自己不吃,留给其他分身吃的意思?克莱恩不解地心想,随手压平了乱翘的浏海。 直至今日,克莱恩还是不懂阿蒙本体和分身之间的关系,至少对于身为吃货的他而言,是不会点了想吃的餐点就立刻跑掉的,毕竟其他分身所享受的饱足感不会实时共享于所有分身。 阿蒙的“自我认同”与“满足感”还真是异于一般人类,克莱恩想。这种思考方式和“占卜家”们操纵秘偶的方式也不一样,也许只有高序列的“偷盗者”途径才能拥有类似的体验。 ……或者如果我成为“诡秘之主”,大概就能体会了? 放空脑袋的克莱恩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进了厨房,物品挪移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几位鸟类外型的阿蒙从敞开的窗户飞进厨房,坏心眼的乌鸦们打开了橱柜、叼起盛装调味料的玻璃瓶,有些乌鸦则取出了盒装的鸡蛋,掀开盖着吐司的纱布,调理台上凌乱地放置着锅子和餐盘,像是被顽皮的孩童捣乱一番的情景。 “……不过那大概是不可能的事情。”克莱恩自言自语,他一直都清楚自己可能会永远被阿蒙禁锢、在此处迎来终结,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一向豁达。 从神灵悠久而漫长的生命看来,未来很可能会诞生更加合适的人选,致使阿蒙和亚当放弃原本的决定,抛下预定的棋子,克莱恩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并未对自己成为“诡秘之主”有过多的期待。 身处性命拿捏在别人手里的无奈情况,克莱恩当然无力动摇和参与祂们的抉择,但是就这么行尸走肉地活着也不是他的性格。 --克莱恩一向很清楚他自己的能力和极限,以及目前的他能够办到的事情,这是他得以在这严酷的世界存活的秘诀。 “什么不可能?”一只乌鸦叼着厨房围裙飞上克莱恩的肩膀,姿态优雅地降落,留意力道的鸟爪轻轻扎在他的肩上。 “我是说,人更该着重于眼前的生活。”克莱恩抬手接过了对方帮忙拿来的围裙,熟练地套过脖子穿上。 尽管责任不是能够自由选择的事情,但克莱恩还挺喜欢他目前背负的责任。 “这显然是某种短视的态度。”阿蒙不以为然地说,祂飞到克莱恩的头顶蹦了蹦,这才心满意足地飞离。 “什么啊……?”克莱恩一脸莫名其妙,但并不怎么介意。厨房里的乌鸦们在克莱恩进门时像是做坏事被发现一般凝固了动作,宛如是警戒的小动物,祂们盯了克莱恩几秒之后,才纷纷拍着翅膀飞出窗外,像是一哄而散的顽童。 ……倒是一应俱全。克莱恩皱了皱眉,检视着放置桌面的物品,意外地发现他所需要厨具和食材都已经被取出,省去了些许准备的时间。 “今天你有什么打算?”一位阿蒙突然出现于着手烧热锅子的克莱恩旁边,祂斜倚着墙,交叉手臂,无所事事地看着克莱恩忙碌,克莱恩猜测祂大概是负责过来吃掉早餐的阿蒙。 “没有想法,你们呢?今天想玩什么?”克莱恩摇晃铁锅让油均匀地漾开,单手打了两颗鸡蛋,黄澄澄的蛋黄滑入高温的热锅中,蛋白的边缘冒着泡,滋滋作响。 “没有。”阿蒙耸耸肩膀,祂的鼻翼掀动,似乎在悄悄嗅闻热油煎出的蛋香。 “我还以为你们今天那么烦人可能是别有目的呢?”克莱恩瞥了一眼阿蒙,他将锅铲刮入油亮的锅底,将底面凝固的鸡蛋挑起,翻了个面。 “……你猜?”阿蒙一如往常地露出斯文的笑容,推了推祂的眼镜,看起来像是在构思别出心裁的恶作剧。 “不想猜。”克莱恩白了祂一眼,懒得理会祂的坏心思。“你想做什么就直接说出来。” “其实我什么也不想做……就算这么说,你也不会相信的吧?”阿蒙笑了笑,看着克莱恩将荷包蛋简单撒些盐调味之后捞起,接着继续在锅中置入沾裹蛋液和牛奶的吐司。 “反正我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阻止你。”克莱恩没好气地说,他可是相当清楚对方的作风,阿蒙真的没什么目的的话可不会做这些多余的事情。克莱恩用锅铲拨动吐司,看着湿润绵软的吐司逐渐煎得金黄焦脆,散发香浓的奶味。“不需要我奉陪你玩游戏的话,等等我就要去洗衣服了。” 在源堡内的生活自然不需要辛苦地清洁衣物,克莱恩只是因为耐不住无所事事的清闲日子,为了维持正常的人类生活而几乎把所有的家事都尝试一遍,最近的他不再有本来的笨拙,简直像个熟练的家管。偶尔克莱恩也会吐槽自己这么努力,也许该找阿蒙讨点家庭帮佣的钟点费……当然,他只敢想想而已。 “你可以不用那么多虑,该干嘛就干嘛,我没有那么无聊。”面对克莱恩不信任的眼神,阿蒙只是弯起嘴角,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对方的警戒。 ……不,你就有那么无聊。克莱恩默默在内心回嘴,将夹好的吐司煎蛋递给阿蒙,对方接过之后笑了笑,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普通,吐司可以不要煎得那么干。”阿蒙给了一个毫不留情的评价,捏着吐司的身影瞬间溜得不见踪影,让立刻想要反驳的克莱恩差点噎着了。 “难吃还不放下?”克莱恩在独自一人的厨房冷哼,他一手拿着吐司咀嚼,另一手把铁锅扔进水盆中,开始着手整理杂乱的料理台。 总觉得阿蒙今天有些多嘴啊,上次祂这么聒噪是什么时候呢…… 克莱恩三两下把吐司塞进嘴里,舔了舔油腻的拇指。他隐约记得对方曾经也有莫名多话的时候,虽然随着相处的时间变长,他们最近聊天的频率的确增加了,至于辩论时他们双方大抵都是不想先闭嘴服输的,所以怎么界定“话多”还挺难说。 至少从对话的内容判断,祂的确没有说什么奇怪的内容。 “……也许我确实想太多了?”克莱恩苦笑,随着阿蒙的精神情况不见好转,对方的沉默让无法了解情况的克莱恩开始变得疑神疑鬼,生怕祂突然出了什么异变。 这就是合作关系的坏处了,不能按自己想法单干,还得被绑在一条船上。克莱恩自嘲地心想,他卷起袖子,将手里冒着泡沫的海绵发泄般用力地搓在锅面上。 祂最好不要故意装病开我玩笑,不然我真的……拳头硬了。克莱恩不快地撇了撇嘴,他手脚麻利地清洗完餐具之后,简单把厨具归位,权充收拾了厨房,就前往浴室,继续接下来的工作。 洗衣篮内只有少少几件他自己的衣物,阿蒙的人形外表算是某种拟态,没有清洁衣物的问题,而在别人的眼皮监视下,克莱恩也不好意思像某些单身男子一样累积多日才清洗,而是每隔两三天就洗一次。 基于衣物的量不多,阿蒙今天又似乎不打算骚扰他,克莱恩为了打发闲得发慌的时间,决定把所有房间的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清洗。 在和仆人房与客房的床具套组搏斗完毕之后,克莱恩最后才来到阿蒙们睡着的主卧室,煤气灯的火光之下,裹着棉被的乌鸦们露出小巧的头部,垒成一团,远远看去像是放置床上的黑色抱枕。 克莱恩轻手轻脚地来到床边,把棉被掀起,生怕打扰了睡眠中的阿蒙们,但熟睡中的乌鸦只是咬了咬嘴喙,缩起头部,看起来没有受到多少惊扰,像是睡懒觉的小孩。 克莱恩不由得弯了弯嘴角,他抱着被子坐在床沿,手指灵活地解开被套的绑绳,心情轻松。如果不是阿蒙们正在睡觉,他甚至想随口哼点小调。 困倦的乌鸦们微微撑开眼皮,看着克莱恩闲适的身影,似乎从熟悉的平静中得到了某种安抚,随后又因为浓重的睡意而睡了过去。 “我要换床单了。”拆好枕套,克莱恩对阿蒙们轻声告知,仍在睡眠的乌鸦们没有回应,克莱恩便将一团团的毛球捞向怀中,动作熟练中又带着些许随意。“忍耐一下。” 一手抱着睡着的乌鸦们,克莱恩单手剥下床单,虽然有些麻烦但还不算令人困扰。缩在他怀里的乌鸦们跟着克莱恩的动作摇摇晃晃,像是眷恋人类的体温般乖顺地依偎,睡得香甜。 “好了,你们继续睡吧。”取下床单后,克莱恩将不见清醒迹象的乌鸦们摆回空荡的床垫上,看着乌鸦挪了挪舒适的位置再度进入梦乡,才放心地抱着床单和被套带上了门,朝着室外走去。 作为晒衣场的草坪沉降着源堡的灰雾,理所当然地没有阳光曝晒,衣物在一片阴暗中湿漉漉地滴着水,场景看起来像是散发霉味的雨季。阿蒙曾嘲笑他或许应该向祂许个愿,在源堡升起仿造太阳的幻影,使他的家家酒显得更加完美。 “做这些事情有趣吗?”在晒衣绳上降落的乌鸦们歪着脑袋,看着克莱恩在洗衣板上辛苦地搓着衣物,水盆中飘起的泡沫扭曲地映出人类的身形,在半空中一个一个破裂,像是某种美梦的渣滓。 “和‘有趣’无关,这些事情是我之所以还能身为‘我’的关键……”克莱恩抬起头,看向叼来晒衣夹的乌鸦们,祂们的脚爪拨着晒衣夹,在晒衣绳上蹦蹦跳跳,不知道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添乱。“对你来说,可能是……欺诈或者玩弄他人?所谓‘有趣’的事情。” “我想这还是有根本性的不同,或者某些认知上的错误。”一位阿蒙不以为然地说,看着克莱恩甩开洗净后的衣物。“排除疯狂并非依靠规律的日常行为即可达成。” “但是你不可否认,维持自身的特殊性有助于避免意识受到侵蚀。”基于拥有几次统合梳理精神的经验,克莱恩认为自己有资格说几句话。 “我同意,但拥有‘个性’和拥有‘特殊性’还是有区别的。”乌鸦阿蒙轻声嗤笑,似乎是因为意见不合而扭过头,转身飞离。“你的所作所为顶多是维持自己人类时的性格,是某种‘扮演’。” “除了你以外,还是有许多并不‘特殊’的存在顺利抵抗疯狂。”克莱恩对着剩下的阿蒙们反驳,只引起一片奚落的笑声。 “那些神灵们显然并没有在序列一时洗衣做饭。”一位抓着纸盒的乌鸦飞来,祂缓缓降落于草地上,松开脚爪放下纸盒。见到熟悉的蛋糕包装,克莱恩双眼一亮。“……嗯,今天是莓果蛋糕。” “至少我们可以在下午茶上取得共识。”克莱恩笑着说,将皱起的濡湿床单抖开,抛上晒衣绳。“等会我去泡壶红茶,我们在书房一边看书一边吃蛋糕吧?” “可以。”那位阿蒙不怎么介意地说,祂在带来了蛋糕之后毫不留恋地离开,祂一向对食用蛋糕没有太大兴趣。 “如果你之后能带来一些面粉和食谱,也许我能尝试自己做蛋糕。”克莱恩对着观察他晒衣服的阿蒙们说,身在晒衣绳上的乌鸦们跟着晃来晃去,像是在玩某种游戏。 “有机会的话。”阿蒙们说,一同拍打翅翼飞了起来。 黑羽像是雪片般飘落。 克莱恩没去理会在空中盘旋的乌鸦们,专心地清洗和晾晒衣服,他对于阿蒙观察和审视的目光早已习惯,能够视若无睹地继续手上的工作,忽视的程度近乎无礼,像是某些否定诸神存在的狂徒。 神灵们并不介意。祂们看着他,像是排遣无聊般随兴,漫无目的。这些人类的行为寻常而平凡,毫无意义,阿蒙却依然看着对方,彷佛是发着呆,没有移开视线。 乌鸦们的眼中早已失却了最初的好奇心,但也没有觉得增加了更多理解,祂原以为祂可能发现一块珍稀的宝石,但无论如何敲打磨擦,最后呈现的色泽仍然朴素,毫不特别,但也并不丑陋或令祂生厌。 一些乌鸦像是看腻了似地飞去,另一些乌鸦则选择降落驻足绳索,在半空中窥伺着模仿人类的神话生物。祂们来来去去,足尖总是未沾尘泥,离去时的姿态翩然优雅。 克莱恩依然故我地晒着他的衣物,似乎这是比任何非凡者所重视的事情--例如尝试解开束缚,找回序列一拥有的莫大力量--来得更加重要。事实上,无论阿蒙如何刺探,都只能得出克莱恩对于恢复力量满不在乎的结论,对他而言,似乎只是遗失了某件多余而无用的东西,所以并不怎么急迫,直到他试图协助阿蒙,像是人类常见的同理和怜悯。 他总想“扮演”流着温暖鲜血的时期,而且相当成功,几乎令我也产生错觉,阿蒙心想。 神灵的黑瞳静默注视着人类,翅膀拍击的声音再度响起。 …… …… 克莱恩端着放置蛋糕和茶具的托盘来到书房时,发现一位阿蒙已经待在里头了。穿着衬衫马甲的阿蒙坐在椅子上翘着脚,翻着书本阅读,看起来像是一位普通的鲁恩青年。 克莱恩放下托盘,为双方斟了杯热烫的红茶,执起蛋糕刀往圆形的水果蛋糕划下,切下两片。覆盖纯白奶油的蛋糕表面绽放一圈奶油霜裱花的浅紫郁金香,紫色的奶油花和点缀其间的鲜艳野莓像是春日的绘卷,蛋糕剖面夹着一层一层的芝士奶霜和草莓切片,克莱恩恍惚间想到现在或许已经进入春天,源堡的生活总让他缺乏时间感。 阿蒙像是没有察觉克莱恩进门般专注地看著书,头也不抬,只有伸向茶杯的手显示祂明白对方的到来,祂已经很习惯来自对方的服务了。克莱恩瞥见祂正在阅读的书籍是《第三纪历史故事集》,他想在阿蒙眼中这种书也许更接近于《第三纪历史笑话集》。 克莱恩从架上取下一本最近发售的流行小说,坐在阿蒙对面翻开书封,这本《飞越时间》据说被评论家视为带起崭新风潮的科幻作品,大受好评,内容是一个男人发明了时间机器穿梭过去与未来的故事。克莱恩一面翻阅一面在内心吐槽,或许过没几年他就可以看到穿越和异世类小说问世。 他们俩静静地翻着自己的书,偶尔喝口茶水,叉起夹着酸甜莓果的蛋糕食用,没去搭理对方。静默是读者们的默契,在属于阅读的时光,沈浸书中世界的他们会在书房一起待着几小时,毫不在意对方的存在,又或者是早已习惯有着对方陪伴的日子。 “你好像还没给我讲过故事。”埋首于《第三纪历史故事集》阿蒙突然地开口,少见地打破了宁静的气氛。克莱恩勉强将思绪从抢走未来人的光束刀的男主角身上抽离,仔细思考自己是不是在不经意间答应了什么无理的要求。答案是没有。 “你终于到了想听睡前故事的年纪了?”克莱恩揶揄,见到阿蒙微笑着从书本中抬起头,推了推水晶雕刻的单片眼镜,才连忙改口。“书不是自己看就好了?” 听见克莱恩试图推掉差事的回答,阿蒙点了点头,认真思考了一番。 “不然说说‘你’的故事?”阿蒙心情愉悦地说,啪地合上手中的书本,似乎确实来了兴致。克莱恩知道他在复活之时,过去的命运悉数被阿蒙看了个遍,对方唯一不晓得的只有沉没于历史之海的远古时期,但是“周明瑞”的故事显然不能让好奇心旺盛的神灵满意。 当然随口编个波澜起伏的人生也不是不行,但在这方面,他并不想骗祂。 “我没什么故事可说的。”克莱恩静静地翻过一面书页,书中的男主角手持光束刀利落地砍翻几个未来人,救出了于他有恩的老人。“平凡的家庭,平凡的成长过程,找了份能够做几十年的平凡工作,唯一的特殊大概是不幸地成为那位‘诡秘之主’的复活后手……你要听故事不如找你的父亲,祂的生平比我有意思多了。” 那可是顶尖的科学人才,我这普通的社畜哪能比。克莱恩又翻了页书,在心中默默暗想。 “好像真的没什么意思。”阿蒙一手撑着头,像是以往祂感到无趣的时刻,卷曲的黑发软软地散落指间。“你还真是怎么也看不出特殊之处呢。” “不甘心吗?”克莱恩微笑。他知道祂想要寻求的是什么,吞下败果的合理解释,又或者是逆转失败的变因。答案其实早已浮现,祂只是迟迟无法接受罢了。 “你说呢?”阿蒙弯起嘴角,被对方看透的感觉令祂不甚愉快,不过祂仍然再度宽容了对方的冒犯。“也许有一天你能对我说个更有意思的故事。” “比如给‘诡秘之主’讲故事吗?”克莱恩嘲讽道,书中逃跑不动的老人不愿拖累男主角,企图说服男主角抛下他,但男主角却在敌人环伺的状况下激励老人,很典型的英雄塑造。“够不够无聊?” “我们可以试试,也许会意外有趣。”阿蒙再度打开手里的书本,笑了几声,装作听不懂对方的讽刺。 “身为强迫别人说故事的那方,你当然觉得有趣。”克莱恩一如往常地反驳对方,等待对方的下一句回击,却只听见书本掉落地面的沉重声响,宛如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克莱恩猛地抬起头,阿蒙分身的型态崩毁,化为数条滑腻的透明触手,它们失控地掀翻椅子和桌面。触手上泛着的邪异花纹让位格不足的克莱恩双眼剧痛,扭曲的脸部短暂地失去五官,化为蠕虫聚合的模样,几条死去的灵之虫彷佛是滴落的鲜血或眼泪,掉落于他按着脸部的掌心。 克莱恩松开双手,看着手上的透明蠕虫,表情平静而镇定,若有所悟。 他没有犹豫地离开位于三楼的书房,沿着楼梯向下迅速走出房子。幻影般的屋宅彷佛经历地震般摇摇晃晃,掉落碎块;失控的阿蒙们散布于房屋内,祂们宛如疯狂蔓生的藤蔓在走道上爬行,四处传来触手拍打的声音,家具掀翻,砖造的墙壁迸开裂痕。 数个月以来这栋宅邸被克莱恩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生活感,现在却恢复作为怪物巢穴的原貌,被触手侵蚀吸附。他所努力维持积累的平凡日常在神灵的蛮横之前总是不堪一击,以往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他永远不可能习惯这种毫无道理的事情,但也不会停下他的挣扎。 克莱恩的皮鞋踩在碎裂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步伐没有任何犹疑。 他有预感他们不会再回到这里了。不过克莱恩一向果决,踏出大门歪斜的门框时甚至没有回望一眼。 他很熟悉阿蒙目前发生的情况。 准确地说,在被亚当控制于尸骨教堂之内时,克莱恩经历过一次这种失控。 当本体与分身的联系彻底断开,而本体又并未死去,分身们便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失控与疯狂,这便是现在的阿蒙分身们的状态。 克莱恩走在源堡的灰雾之中,他抛于身后的房屋倾颓倒塌,熟悉的一砖一瓦最终如海岸的沙堡般崩坏,被朦胧妖异的灰雾所吞噬。 失控的阿蒙们在源堡中胡乱拍击,克莱恩彷佛是身处触手形成的丛林,遵循聚合本能的滑腻触手尝试袭击他,不过失去理智的单纯动作很轻易地被衣着轻便的克莱恩躲开,经过魔药强化的身体动作还是如往常灵活,并没有因为长期居家而显得退步。 尽管乍看像是迷路于森林的旅行者,但克莱恩的目的地相当明确,他一向是知道该选择哪一条道路的聪明人。 “……找我有什么事呢?”阿蒙在感知到克莱恩到来时转过头,尖顶软帽歪歪地戴在头上,脸上是明显神经质的笑容。祂没有形象地在青铜长桌上坐着,套着皮靴的腿翘起,看向手里的一叠纸张。在祂四周包围着无数的触手,掀翻的座椅凌乱地倒于地面。“我还以为你会立刻尝试逃跑,之前不是做了一些准备吗?” ……看来只剩下序列一的阿蒙还勉强没有丧失理智,但应该也到了极限,克莱恩心想,他抿唇之后开口。 “……也许是好奇你在这种时候会说些什么吧?”克莱恩扯了扯嘴角,不清楚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不是很可笑。 “任何话语都挽回不了什么,不是吗?喔,不过,我确实有一件想做的事情。”阿蒙嘴角高高扬起,或许是因为疯狂的影响而显得聒噪许多,表情扭曲而夸张。祂弹响手指,克莱恩双脚间的禁锢立刻断裂粉碎,在克莱恩愕然的表情中,阿蒙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嘻笑着咧开嘴唇。“恭喜你,之前瞒着我偷偷摸摸做的逃跑准备都白费了。我对你开放了源堡的部分权限,你自由了。” 平时的克莱恩或许会开祂玩笑“我还以为第三纪的神灵会有活人陪葬的风俗”,但克莱恩现在只是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为什么?”克莱恩吐出来的是一句没有意义的疑问。 “既然我即将被那位‘诡秘之主’给取代,至少我的眷者不要也被祂给吃了,虽然对祂而言大概只是可有可无的餐后甜点。”阿蒙耸耸肩膀,瞥了一眼克莱恩的脸庞,那神情着实取悦了祂,令祂愉悦地弯起嘴角。“不是还有想要帮助的人吗?离开吧,序列之上的争斗不是你可以插手的。” 阿蒙取下头顶的尖顶软帽,按在胸口,微微点头,像是一位鲁恩绅士。 祂笑着捏了捏单片眼镜。 “再见了,克莱恩,和你相处的日子还算愉快。” 阿蒙的古典魔术师衣袍内窜出多条透明滑腻的触手,祂的轮廓逐渐扭曲崩毁,最终彻底失去人形。阿蒙手里无法寄达的日记片片飘舞空中,散落一地。 纸张滑至克莱恩的鞋面上,他弯下腰,轻轻拾起。 “你还真是不懂人心啊。”克莱恩看着日记里祂所书写的人性疑惑,悄声呢喃。身为学生,阿蒙表现得并不差,祂懂得思考,懂得学习,也拥有自己独特的观点。“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离开的。” 克莱恩抬起头来,源堡的灰雾在他眼前像是先知分开的海浪般退开。明亮的光之阶梯自上而下一级一级点亮,悬吊旧日遗民的青铜门扉缓缓敞开,迎接着克莱恩的命运。 第18章 Summary:命运的馈赠标注好了价码。 浅色的双眸睁开,纯净澄澈的眼瞳看着眼前型态崩溃为触手的孩子。 手里持着玫瑰念珠的神父虔诚地数着珠子,在祂的注视中,触手的挣扎逐渐微弱,最后宛如沉睡般呆滞静止。 如此一来,阿蒙留在祂这里的后手也宣告失败。 神父长长地叹息一声。 面对古神的凶险祂很清楚,纯粹的强大与疯狂能将一切谨慎织成的计谋撕碎,化为乌有。尽管毋需担忧从神的背叛,但对祂的孩子而言,这种严酷的命运倒底还是太过勉强。 这是必然的走向,也是不幸的结果。 不过…… 全知全能的清澈双眼看着祂的孩子,遭受压制而呈现静默的触手并未正式变异为远古的那一位“诡秘之主”。即使完全失去与外界的联系,梦中的阿蒙似乎仍凭借某种方法顺利地保留了意志,在与古神的争斗中僵持不下,这个状态超出一切既知知识所推演的结果,在“全知”的理解之外。 祂并不担心。 因为跳脱规律与法则的领域,便是“诡秘”所掌握的权柄发挥的场合。 “也许还有‘奇迹’登场的机会。”神父说,祂落座于尸骨教堂的祈祷椅,缓缓地阖上纯净的双眸。 …… …… 夜香草与深眠花漫山遍野的黑暗国度,披着黑纱的女性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驻足留步。 在收到被“命运木马”寄生的“守夜人”的祈祷时,祂制造了一场梦境,让那位迷惘于寻求金币的“守夜人”得到了提示,知晓位于贝克兰德的“巨蛇”的藏身之处。 “命运”途径的天使们能够扰动命运,通常难以追寻祂们的行踪,如果没有祂的馈赠,“守夜人”不可能取回应得的金币。 ……看来祂曾经的眷者仍在努力。 这是一次必要的赠礼,价格高昂。身为战败方的势力,祂愿意出手帮助自然不是出于纯粹的善意,主要是为了取得某种联系,使祂能够在“诡秘之主”出现异状时及时把握情况,出手应对最差的结果,同时也藉由给予馈赠取回一些优势。 当然,若阿蒙没有复活克莱恩,或者克莱恩没有帮助阿蒙的意愿,祂也就没有理由和方式给予协助。 一切的机遇皆因缘于选择。 “我很期待。”女性轻柔和缓的嗓音说。 …… …… 狂暴海波涛汹涌的浪潮之中,“未来号”像是树叶般载浮载沉,在外人看来彷佛下一刻就会被海浪吞噬般惊险,但对航行这片海域的海盗而言,不过是习以为常的景象。 身在船长室的嘉德丽雅突然惶恐地抬起头来,她的紫眸彷佛水波般潋滟光芒。在那瞬间,她感知到“愚者”先生的存在突然变得暧昧不明。 身为“预言大师”的她的双眼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虽然因为位格和身份无法解读,但能够理解属于不祥的恶兆。 ……看来“愚者”先生的状态似乎……不,不会的…… 嘉德丽雅咬住嘴唇,连忙打住了思考,不敢往最坏的方面想,生恐狂妄的猜测触怒了神灵。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令她敬畏的“愚者”先生濒临殒落的事实仍然令性格稳重的嘉德丽雅少见地失态。 ……不过…… 嘉德丽雅深邃的紫眸望向虚空。在仔细地分析看见的征兆之后,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重新取回应有的冷静自持。 ……既然“愚者”先生尚未彻底殒落,那么就还不到绝望的时刻。 嘉德丽雅阖上幽深的眼眸,交握双手,轻声祈祷。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 …… 贝克兰德,皇后区,霍尔伯爵的豪华宅邸内。 奥黛丽独自在装饰华美的梳妆台前坐下,在床边地毯休息的金毛大狗睁开双眼,高序列的“观众”们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对方所想,苏茜伸了个懒腰后起身,像以往一样在奥黛丽的房门外坐着把风。 金发碧眼的美丽少女阖上双眼,摆出双手交握的祈祷姿势。 自从“愚者”先生坦言祂将逐渐衰弱之后,信仰虔诚的奥黛丽每天都会找个时间诵念“愚者”先生的尊名,向祂祈祷。 现在的她已然明白位格差距的意义,也清楚她的祈祷就像朝着大海抛入石头,起不了关键性的作用,但奥黛丽向来对于自己能够办到的事情义不容辞,她不会因为无用就放弃尝试,正如她曾在战争之中救济平民、在战后协助人们生活重回轨道。 也许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刻,奥黛丽心想。除了“愚者”先生对祈祷的反馈逐渐减少之外,塔罗会上“世界”先生心神不宁的状态其实也瞒不过她的双眸。 ……如果能减轻“世界”先生的负担,对“愚者”先生有一些帮助就好了。奥黛丽轻声叹气,开口以古赫密斯语对所属的神灵祈祷。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 …… 贝克兰德,东区,一间两居室的出租屋内。 佛尔思皱着眉头,手里拈着的羽毛笔转来转去,就是迟迟不能下笔,像是和稿纸有仇似地。小说剧情临时被编辑要求改写对创作者而言是最痛苦的事情,和改写相较,加写要简单得多,她已经瞪着稿纸发呆了快要半小时。 突然她睁大了双眼,手指无意识地松开,手里的羽毛笔掉在稿纸上。她顾不得稿纸被墨水晕染,纤瘦的身影飞快消失,重新勾勒在好友的房间内,把正在分析调查资料的休给吓了一跳。 “呜哇!?都说了进房前得先敲门……怎么了?”休见到室友那发白的脸色,顾不得埋怨“学徒”半神缺乏礼貌地闯入私人领域,连忙关心起对方。 “我感觉到一些……说不出的不安……”佛尔思嘴唇颤抖,茫然地说,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地心慌。身为序列四的半神,她只能模糊地察觉序列顶端的异变,但并不能理解这些感知代表的意义。“也许和‘愚者’先生的衰弱一样,某件重大的事情发生了……” “……你放心,距离末日还有好几年,你现在像是在扮演‘预言家’一样。”休放下手中的文档打趣说道,试图安慰好友。“愚者”先生的反馈在近来逐步减少,塔罗会成员们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仍然为了不知何时会来临的结束感到忧惧,佛尔思也不例外。 休相对于佛尔思来说冷静一些,没有那么惊惶。一方面是因为“愚者”先生为佛尔思解决了满月呓语问题,在佛尔思心中的地位并不一般;另一方面是如今销声匿迹的“世界”先生曾在“愚者”先生衰弱之前来找过休,向她透露“愚者”先生未来可能会陷入沉睡的事情,使休比佛尔思更快接受现在的情况。 “……不然我们向‘愚者’先生祈祷,说明你的不安,也许‘愚者’先生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休对佛尔思建议,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让佛尔思紧绷的表情瞬间缓和许多。“轻松点,就像以往祈求庇佑一样。” “但是……”佛尔思轻咬下唇,自从明白“愚者”先生逐渐衰弱之后,塔罗会的成员们鲜少请求神灵的帮助,他们并不是看轻“愚者”如今的实力,而主要是不愿消耗“愚者”残存的力量。 “就当聊聊天,反正如果真的出了大事,也不可能瞒住‘愚者’先生。”休弯起嘴角,她很信赖“愚者”的神通广大。 “也是……”佛尔思朝休腼腆地笑了笑,她交握双手,和休齐声祈祷:“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 …… 贝克兰德,大桥南区,丰收教堂。 埃姆林‧怀特在祈祷椅上睁开双眼,他倚着椅背,回忆着方才梦见的梦境。身为一位血族伯爵,他很清楚这是来自于始祖莉莉丝的神谕。 自“愚者”衰弱之后,与“愚者”有着连手关系的莉莉丝似乎也遭到一定程度的打击,又或者是遭受其他势力的干涉,因此许久未曾赐予埃姆林任何神谕。 这场梦境是睽违数个月的神谕。 梦里,埃姆林身在苍茫黑暗的荒野,野草蔓生,脚底踩着一条碎石小径。 夜空的红月被云层笼罩,朦胧的月光只模模糊糊地落在埃姆林的脚边,前方的路途幽暗不明,但血族的优秀视力能够在微弱的光芒下视物。埃姆林能看到远处竖立着一支腐朽的木质路标,指引方向的路牌歪斜地在顶端摇晃,路牌上雕刻的字迹已然被蛀虫啃咬得难以分辨。 一张纸牌从路标上飘落,似乎一度被撕碎,但又再度黏合,牌面上充满裂痕。 纸牌上绘制着身穿华服的男人,肩上扛着绑于木柄的行囊,脚边跟着一只小狗。 “愚者”牌。 但与一般的“愚者”牌不同,男人的脸上戴着一张漆黑的鸟嘴面具。 感到疑惑的埃姆林正想细看时,便突然地脱离了梦境,从浅眠的状态醒转。 他揉了揉额头,弯起嘴角,他明白始祖莉莉丝藉由梦境传达的意思。 “……若是继续向前,则得不到庇佑吗?”埃姆林看向教堂圣坛的生命圣徽,喃喃自语。 ……虽然原因不明,但“愚者”先生似乎和始祖解除合作的关系,划清界线了。 忆起梦中通往“愚者”的幽暗道路,埃姆林并不畏惧神谕所暗示的凶险。 在宣誓留在衰弱的“愚者”身边之时,塔罗会的成员们都已然对前途未卜的未来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就是属于救世主的考验吧?”埃姆林笑了笑。他猜想莉莉丝并未完全和“愚者”敌对,因为那场梦境同时也提示了他“愚者”目前的状态不佳,很可能正陷于险境之中。 身为一位半神,埃姆林知道在此时“愚者”最需要的便是来自信徒的忠实信仰,藉此得到稳固的锚点。 他交握双手,低下头来轻声祈祷。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 …… 阳光从海神教会的顶端撒下,穿透玻璃窗的柔和光芒笼罩在刚举行完弥撒的阿尔杰‧威尔逊身上,宛如某种神恩的体现。 信徒三三两两散去,身在木质讲台旁的阿尔杰抬起头来,望着不再直接洒落脸庞的阳光,按着脸上的银黑面具,若有所思。 他有时也会对自己为何仍身在此处感到迷惘和不解。 在叛离“风暴之主”教会之后,他的确没有回头路可走,但若是以前的他,肯定不会选择继续追随已经失势衰弱的“愚者”,而会选择接受“愚者”宽容的条件,脱离塔罗会。身为半神的他仍能投靠其他隐秘存在或组织,寻求更好的际遇。 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继续戴着他的银黑面具,留在了在塔罗会。 阿尔杰阖上了双眼。 他并非忧虑“愚者”将反复无常地收回祂的承诺,尽管身为一位隐秘存在,“愚者”相当重视诺言的分量,祂从未曲解信徒的祈祷,降下恶意的反馈,意外地可信。 一路成长至今的塔罗会成员们他也都看在眼里,他们并非会追杀叛教者的狂信徒,甚至多数都能算是一般意义上的善人。谨遵“愚者”意志的他们总使内心不愿,也会默许他的离去,理由只要说明是为了将近的末日寻求自我提升,成员们应该都能谅解。 换句话说,他其实没有理由留在这里,甚至可以说是做了一个愚蠢而无意义的选择。 “我也是变了。”阿尔杰悄声低语。 永远不要信赖神明的仁慈,这是在非凡世界行走的法则,阿尔杰也很清楚。但当衰弱的“愚者”开口容许他们离去的时刻,阿尔杰最终仍选择和其余成员们一同起身行礼,继续留在塔罗会,並且信仰“愚者”,动机则像是幼时的他第一次见到冲破碧波的三桅帆船一般,基于某些单纯的感触。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阿尔杰推正脸上的面具,握着双手进行例行的祈祷。 人或许都必须以假面示人。 至少这一次,他选择了属于自己的面具。 …… …… 戴里克‧伯格在属于长老的公务告一段落之后,悠闲地走进愚者教堂之内,混入来来往往的信徒之中,在祈祷椅找了个空位坐下。由于新白银城的居民移入,让罗思德群岛多了不少半巨人,因此人高马大的戴里克走进教堂时并未受到瞩目。 一些在教堂内协助传教事务的半巨人认出戴里克,朝他点头致意,戴里克则对他们投以微笑。他静静地坐在祈祷椅上,看着在愚者教堂内忙碌的景象,教会两侧的巨型落地彩窗让室内采光良好,新白银城和新月城的人们彷佛行于光中,一张张曾经深陷黑暗的苍白脸颊被拜亚姆充足的日光晒得红润而健康,万事上了轨道,似乎再也没有问题阻挡着他们的美好未来。 戴里克心底有些黯然,为着自己再度欺瞒了同胞。 但即使耿直如他,也清楚不能透漏“愚者”已然衰弱,甚至很有可能随时殒落的事实。 白银城和月城的人们曾经一度被神灵抛弃,身为其中的一员,戴里克非常清楚失去信仰的痛苦,因此希望能够尽量隐瞒此事,让“愚者”的衰亡归于只有少数人知晓的隐秘。 不过就戴里克个人而言,他并不认为“愚者”是“抛弃”了祂的信徒。他总觉得“愚者”更像是衰老的长辈般,处理好了一切后事,准备不动声色地离去。 白银城和月城的居民们已在崭新的土地上落地生根,被当地居民们所接纳;月城的人们身躯上的畸形也因为“愚者”降下的神迹而得到治愈,不再遭到世人歧视。 纵使新白银城和新月城的人们再度失去了他们的信仰,丧失神灵的庇护,他们也不会再度被抛弃于怪物环伺的大地、彷徨于无尽的黑暗,而能够像是脱离双亲学步的孩童一样,自由地迈步于蔚蓝的晴空之下。 --而祂则能悄然退场。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戴里克低头祈祷,诵念着“愚者”的尊名。 他曾在明了“愚者”的衰弱之后,尝试向“愚者”祈问关于新白银城和新月城的未来。本不期待能够得到“愚者”反馈的戴里克,却意外地看到了眼前弥漫灰白雾气,神灵大方地答复了他的提问。 “一切约定不变。”“愚者”威严淡漠的声音适时地在戴里克耳畔响起,不知是不是力量衰弱的原因,祂的声音比起以往更加冰冷,趋于神性。 身为虔诚的信徒,尽管“愚者”亲自宣布即将衰亡的噩耗,戴里克仍是难以接受“愚者”的结局已成定局。 希望“愚者”先生还能有复苏的机会,戴里克在心中暗想,祈愿他所信仰的神灵能够尽可能地保存实力,正如祂此次短暂的复活一般,终有一日可以再度回归世间。 …… …… 贝克兰德,北区,平斯特街7号。 伦纳德翘着脚坐在沙发上,拿出一只手掌大的黑布袋打开绳结,金黄澄亮的金币随着布袋倒置一一掉入掌心,那是克莱恩交代他帮忙搜集的四枚金币。 伦纳德捏着金币在灯光下观看,即使花了一番功夫才尽数搜集到手,灵性直觉也令他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钱币而已,但他仍然不懂这些金币的功用。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略显苍老的声音在伦纳德脑海内响起。 “……即使不知道你将帮助的神灵是哪一位存在,你仍然选择出手协助吗?” 伦纳德知道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暗示的是“愚者”可能已经被阿蒙取代的事情,他将金币收回棉布袋中,重新束紧袋口的绳结。 “我只是帮我的朋友一个忙,而我信赖他,也信赖他的判断,就只是这么简单。”伦纳德耸了耸肩,他并没有太过纠结于“愚者”真实身份的问题中,对他而言,朋友发自内心的求助,这个理由便足以使他行动。 “文字游戏。”帕列斯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不以为然,但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伦纳德听见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从你的那位朋友还活蹦乱跳看来,你这个判断倒也没错……何况以祂的性格而言,本来是不可能在成为‘诡秘之主’后还放我一条生路……” “老头,你想说什么啊?”伦纳德忍不住询问,对方吞吞吐吐的话语让他不能准确明白对方想表达的内容。 “我想说,活久了还真是什么怪事都能见到。”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的语气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短暂的叹息声后,帕列斯继续吩咐。“‘时候’到了,去准备祭坛,完成你那位朋友交代的事情吧。" “老头你怎么又想帮忙了?”伦纳德颇感意外地说,收回慵懒地翘在桌面的双脚起身。先前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对这件事情多次嘲讽,并不认同伦纳德的看法和行动,让伦纳德本来以为他要自行设法和克莱恩联系,方能得知献祭的确切时机。 “为了馈赠之后的反馈可以保住我们的性命。”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冷哼,片刻之后轻声嘀咕。“大概……本来就设计由我来告知,想得可真周到。” “老头你又想说什么?”伦纳德好奇地询问,他在桌面上放置蜡烛,摆设简易的祭坛。 “……你还得多跟你的朋友学习。”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嗤笑一声,随后彻底地缄默下来。 …… …… …… …… 在如地震般摇晃的“源堡”中,克莱恩按着丝绸礼帽的硬质帽缘,拉正了领带,踢了踢皮鞋的尖端,他感受着失而复得的非凡能力,弯了弯嘴角。 随着禁锢力量的锁链断裂粉碎,“源堡”再度迎回了身穿正装礼帽的神灵。这是一位真正的序列一天使,诡秘的侍者,经由目前的“旧日”许可而拥有“源堡”的部分权限,并且恢复了与“源堡”万年以来的因缘。 克莱恩一边倾听着来自伦纳德的祈祷,接过了对方抛入献祭之门的金币袋,一边抬手招来了藏于“源堡”杂物堆中的阿兹克铜哨。 祈祷中的赤红星点在灰雾中交互共鸣,“愚者”的座位上形塑出深红色的人影,“源堡”的石柱随着主人的失控而绽裂崩毁,地面震颤龟裂,陷入疯狂的触手拍击摧毁着周遭的一切。 克莱恩在青铜桌面上具现出了纸笔,飞快地提笔书写,字迹潦草,他相信收信者能够谅解他的急迫。 “尊敬的阿兹克先生: “出于某些原因,我决定冒险一回。这项行动风险很高,甚至可能没有意义,但我想我只是不希望留下遗憾。” “正如先前的信件中和您所提到的,只要还活在这世上,果然就会不停面对新的变化和抉择。” “……期许还能与您再会。” 弥封信件之后,克莱恩无声地吹响铜哨,和他等高的白骨信使现于“源堡”之中,恭敬地朝克莱恩递出最后一枚沾染“源堡”气息的金币。 “不好意思,现在的我暂时没有任何等值的物品足以交换。”克莱恩充满歉意地说,在白骨信使的手中放下信纸和几个透明宝石般的“昨日重现”符咒,那是使用刚才死去的几只“灵之虫”制作而成的补偿。 对于脸皮薄的克莱恩来说,要讨回当初做为谢礼送出的金币,还是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但白骨信使只是摇了摇头,朝克莱恩郑重地鞠了一躬后,便径自从“源堡”中离去。 “接下来……”克莱恩推开椅子起身,倒出了黑布袋中的金币。五枚金币在他掌中闪烁光芒,他将金币紧紧捏在手中,看向了光梯上恶意敞开的青铜门扉,门内的雾气中传来久未听闻的“天尊”呓语,像是怪兽噬人的血盆巨口,流淌着雾气状的唾沫。 “看来‘天尊’希望来个永绝后患,不但想吞掉阿蒙的意识,就连我成为‘诡秘之主’的可能性都要一同消灭啊。”克莱恩苦笑,直面古神的压迫感令身为“诡秘侍者”的他也感到颤栗,但他套着皮鞋的双脚却没有犹豫地踏上了光梯,走向属于他自身的苦路(注1)。“阿蒙的本体一定是预见了今天的某些景象,因此特意将我复活,并且闭锁于‘源堡’之中。” 克莱恩当然清楚,这扇敞开的门可能是协助阿蒙的快捷方式,但更是堂而皇之的陷阱,不过他不得不踏入其中。在神国封闭的环境之下,世上能够给予阿蒙提示与指引的存在,只剩下依然留“源堡”中的他了。 身为“占卜家”途径序列一的天使,克莱恩的双眼亦能够解读些许未来的碎片。 通往未来的景色尚缺最后一块拼图,那个位置将由他来补足。 克莱恩握紧了手中的金币,一步一步向上走去,门内倾泻而出的疯狂和污染侵蚀着他,每走上一阶光梯,他的面庞便会因为痛楚而扭曲,无数细小的灵之虫自他身上崩解掉落,漆黑的风衣内窜出透明黏滑的触手,令他几乎要无法维持人类的形体。 身为曾经登上真神之位的天使,克莱恩当然知道序列一的能力对于“旧日”之间的争斗如同螳臂挡车,毫无作用,但他当然不是盲目地送死。经历过神战的克莱恩明白,在真神位格的较量,取决成败的关键往往不在于力量强弱的比拚,而是一些难以量化的差距,例如一念之间的判断、意志的强弱、理念的歧异,又或者运气的好坏。 “我毕竟也曾执掌好运。”克莱恩半是自嘲地咬牙,因为侵蚀精神的疯狂而扬起了夸张了笑容。 硬币在神秘学的领域并不只是单纯的通货而已,作为经常用于占卜未来和吉凶的道具,它与“变化”、“命运”等等权柄相关。 克莱恩希望的是给予阿蒙更多的“幸运”和“机会”,以此增加阿蒙的胜率。 当克莱恩踏上最后一阶阶梯、身在敞开的门扉之前时,他失控的身躯已经大半化为透明合抱的触手,掉落蠕虫的脸庞变得瘦削,肌肤空缺处蠕动着细小的虫子,但瞪视着门内灰雾他仍然笑着,似是感到了莫名的滑稽。 他的命运似乎一直都没有多少选择,他总是在不知不觉时一次次地像小丑般走到了表演台之上,踏上了坠落即死的钢索,不过这次的戏码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毕竟在这次的表演中,面对钢索的表演者并不是他。 “就让我给你上最后一课吧。”克莱恩半开玩笑地轻声说道,崩裂残缺的指尖探入灰雾之中。“如果有成为柴薪或着道标的必要,像这种时候呢,人类就会选择将性命托付给信赖的存在。” 他想如果奥黛莉在场的话,专业的“心理医生”也许会建议他对阿蒙说一些激励人心的话,或者胡诌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以引导和锚定阿蒙的精神,让对方的状态趋向稳定……但说实话,他和阿蒙之间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没有可说的事情,那么就只能把再也没机会说的话给说出来了,克莱恩想,对着涌流灰雾的大门开口。 “在背负致死的责任之后,我想你大概也能体会我们的苦恼与坚持了。” “也许从未有人期望你能理解这些,大概连你自己都这么认为,但我看到了你的改变,因此对你的未来抱有期待。” 骰子投下,直到骰盅打开之前,无人知晓薛定鄂的猫是死是活。 “你狡诈而聪慧,孑然一身,从未遭逢真正的败亡,也从不在意引起其他存在的敌意。” “除了你那位神秘的父亲之外,我想大概没有人会真心担忧你的殒落,也没有人会真心祈祷你的胜利……但并不是这样的。” 自他明白自己落入了经历万年的时空后,有着家人迎接的故乡便成为他毕生的遗憾,但是弥补空虚的方法显然并不是只有见到故人而已。 “身为你的从神,我盼望着你能在与那位‘诡秘之主’的争战中取得胜利。”克莱恩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因为他知道那位高傲自负的神子大概不会乐意接受凡人般毫无意义的口头祝福,他几乎能想象对方那张冷嘲热讽的脸,这正是他们数个月来无可替代的日常。“我希望你能知道,世上还有人在等你回来。” 克莱恩迈步走进悬吊旧日遗民的青铜门扉之中,“诡秘侍者”扭曲不堪的身形在“旧日”的威压之下最终碎裂成无数的透明蠕虫,混着析出的非凡特性漩涡状卷入门内的灰雾里。 注1:苦路(背负十字架之路):耶稣背负十字架走向刑场时所走的路称为苦路,拉丁语「ViaDolorosa」(意为「哀伤的道路」或「苦路」),它是耶路撒冷旧城的一条街道。 【网友评论 琪琪:阿蒙在处理帕列斯和伯特利的时候,做法其实都是阳间的,无论是不是出自争夺更多支持、削弱其他正神敌意的意图(鉴于可能对道德有所在意的正神并没有因此转中立的,更没有支持阿蒙的,所以这种出发其实站不住),即如果祂占据优势、成为诡秘之主后是否会改变,但起码原著的表现是有亮点的。 首先是帕列斯,阿蒙的做法是让帕列斯拿到一份序列2特性,并且不阻拦帕列斯送伦纳德脱险(虽然帕列斯在其他地方也有分身,但一方面是祂对伦纳德的感情,另一方面可能还有伦纳德黑夜教会背景的考虑),这固然极大地削减了帕列斯拼命的意愿,但让帕列斯有序列2特性补充、身边的人也没出事这种结局,无疑是在将争斗控制在只有途径导致的、而其他敌意很弱。 伯特利那边,阿蒙把大部分特性都还给了亚伯拉罕,星之匙都只留了一份、给亚伯拉罕还了两份,这同样是很阳间的做法。 鉴于亚伯拉罕怀璧其罪,这件事可能并没有外传,如果说阿蒙是在塑造形象,那么对象其实是克喵,祂在削弱克喵的敌意。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阿蒙其实是在做戏,还是受神性影响习惯性把祂往坏处想,大概是兼具,反正克喵对阿蒙的观感非常糟糕,在原著文末达到巅峰(天尊这种天生的旧日,祂的远离现实,和外神有什么区别?);本文IF线则是没那么观感糟糕的发展。 但综上所述,在黑夜女神有可能为祂与天尊的抗衡中作出帮助的情况下(比如永夜之河河水+清醒祝福?),阿蒙选择向女神示好、复活祂的猫绝对是合理的!(ღ˘⌣˘ღ)】 零依_n:改变是在一点一滴的日常里积累出来的,即使自己都没有察觉它也确实存在……所以克莱恩会对阿蒙笑起来啊,呜呜呜我不知道为什么胡乱泪目,太太写的超好!!加油ww 月光回复了 零依_n:一开始时阿蒙不屑的人性最终还是滴水穿石地改变了祂,就是养猫日记第三篇小克说的“……人类的情感从来不会无中生有,正是由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逐步积累而成。” 😢 小克期望以人性改变阿蒙和未来的方向,这也正是他一直以来努力想教懂阿蒙的,不过阿蒙最终是透过彼此相处的日常来学会的,而不是小克每次精心准备的教学www 谢谢你的鼓励!】 第19章 Summary:标注好价码的命运。 就像是掉进了兔子洞。 阿蒙不由得产生这样的联想,毕竟祂目前的状态很合适这个比喻,这使祂不自主地发笑。 当然,祂所思及的“兔子洞”不是荒野中所见的动物巢穴,而是关于一位女孩追着白兔闯入了荒诞滑稽的异界的故事,来自于克莱恩曾经推荐祂的罗赛尔著作,确实相当有趣。 据说在遥远的往昔也是世界名著。阿蒙心想,还能拥有思考显然值得庆幸,这代表祂仍存在世间,并未彻底消逝或殒落……虽然大概只是迟早的事情。 祂正在坠落。 彷佛被击坠的飞鸟般,阿蒙正朝着绵延无垠的黑暗直坠。 即使抬起手来也看不见指尖的色彩,没有声音,没有风压的触感,没有秒针不间断的响声,似乎一切的知觉都被未知的怪物给吞食消化,只有轻飘飘的坠落感包裹周身。 祂像是解开了锁缚翅翼的多余之物,抛下了过分沉重的负担,不觉得忧惧,只感到无比的愉快。 在来自未来的干涉离去之后,力量的角力瞬间失衡,阿蒙失去了梦境的主导权,构成祂的一切像是掉入茶水的方糖般逐步消融坍塌,只有自我还勉强维持不灭,祂猜想也许是祂的某个后手生效的缘故。 侥幸残存的状态不会长久,阿蒙很清楚,但祂看不见翻盘的可能性和机会。 细碎的呓语不间断地侵蚀着阿蒙的意识,无形的吊绳已然套上神子的颈项。 最终的时刻正在倒数。 “这种角色还真不适合我。”阿蒙自言自语,祂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似乎连开口都只沦为幻想,只有古神的絮语清晰地回荡在脑海,劝诱着祂的投降。 折去翅翼的虫豸如何挣扎都没有意义。 确实早该放弃了,阿蒙心想。即使这次得以从险境脱离,祂的未来仍不能摆脱古神的威胁,长远看来一切努力都只是凌迟的延伸。唯一的差别大概是地球的生灵会多存在一阵子,但那从来不是祂所在乎的事情。 也许是不想输得太难看吧?阿蒙轻佻地想着,祂可没有多余的责任心。如果不是五感几乎丧失,祂也许会耸耸肩,不正经地翘起双腿,勾起嘴角。 阿蒙有时候会设想祂殒落后的结果。祂的父亲大概只会给予叹息,对“全知”的祂来说,任何结果都不会是“意外”。至于地球方面,古神苏醒后必然引发神战,即使“末日”尚未来临,人们也将陷入野蛮和欲望的火海。 祂偶尔也会想到克莱恩的去向。思考这件事情令阿蒙感到讶异,毕竟从神的离去与否并不会影响到祂目前的状态,而祂向来只在乎与自己有关的事情。 阿蒙不因对方的离去而感到失望,抛弃衰亡的神灵与信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祂已经用祂的双眼见证过无数背叛。神弃之地的人们之所以是愚忠的异类,乃因他们没有其他选择。 不过祂的确曾经对克莱恩抱持些许期待,主要基于落于祂双眼的遥远景象,来自未来的援手也证实了些许猜测。为此阿蒙将对方复活,开放了进入梦境的资格,投下赌资,希望能让自己的命途朝着预言的齿轮咬合,令属于祂的时针再度弹响。 但一介天使要怎么影响神战的胜败呢?阿蒙至今仍无法理解命运的幽微之处。位格不足却参与其中的后果将伴随丧命的风险,而且最终很可能毫无作用。 更何况,阿蒙心想,若要奉上仅有一次的性命,克莱恩绝不会选择祂,毕竟祂们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知己知彼。与其把生命浪费在缺乏人性的神灵身上,克莱恩那人是宁可救助渺小脆弱的人类,他将在合适于他的火焰中焚烧殆尽。 “也许最终我们彼此都是……无意义地白忙一场。”阿蒙鼓动喉头,笑了出声,祂感到自己再度从松散的概念恢复为人类的外形。 祂可以是静止的古钟,祂可以是翅膀透明的白鸦,可以是与时间与空间相关的无数概念,尖顶软帽、单片眼镜、钥匙、门、星界通道,或者半透明的面具。但在表达人性化的情绪时,在需要脱口人类的语言时,祂会是黑发黑眼的人类形象,唇齿足以吟诵传承的诗歌,拥有独树一帜的性格,有着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点坚持在庞大的力量面前算不得是什么反抗,从很久以前祂的终结大概就已注定,也许是“诡秘之主”的一部分被“原初造物主”撕下的时候,也许是从祂身为“远古太阳神”之子诞生的时刻。神灵们所编织的丝网总是可以笼罩一切,将一切的偶然和犹疑,情感和因缘,尽皆编入复活的计划之中。 阿蒙的型态在无数蠕虫聚合的神话生物和魔法师衣袍的男人之间切换,正如祂思绪的摇摆不定。 “……希望我至少是作为‘我’而死去啊。”阿蒙弯了弯嘴角,但祂很清楚非凡者们的结局,丧失自我和理智的怪物只会被新任的英雄斩杀,成为餐桌上供人享用的美食,不可能死得体面。 祂想起鲁恩王国的人们无论贫贱,都期望能够举办一场葬礼,尸体能安置于铺满丝绸的棺木中,而不是腐烂于路边。阿蒙曾经以为在灵魂顺利前往冥河的前提下,多余的仪式不过是种无意义的浪费,如今的祂总算是能够体会人们的想法…… 突然地,祂的身躯像是被轻软的布帛包裹住一般,掉进某种软绵绵的事物中,使祂急遽坠落的势头得到缓冲,像是被巨大的手掌托着般,转为平缓地飘落。 这是刚才我关于葬礼和棺材的想象吗?阿蒙狐疑地皱起眉头,如果梦境中的情景能够顺应祂的想法变化,代表祂再度取回了梦境的主导权,情况重新朝有利于祂的方向倾斜。阿蒙收回发散的思考,尝试想象起“源堡”内部的景象和坐于“愚者”座位的姿态,希望结束目前狼狈坠落的状态,然而周遭的黑暗却纹丝不动。 “这好像不是……”阿蒙困惑地喃喃自语,接着讶异地瞪大了黑色的双眼。祂发现祂的声带重新发出了声音,耳朵也再度捕捉到音调和风压的声响。尽管周围的场景未变,但遭到剥夺的五感不知为何重新归还,阿蒙并未单纯地感到喜悦,反而绷紧了精神,因为这一切并不在祂的料想之内。 祂感到祂的鞋尖久违地踏上了地面,触感柔软,像是令人安睡的床垫。 彷佛从恒久的沉眠中苏醒般,阿蒙的眼前不再只是令人绝望的黑暗,散发微光的星点在祂脚底一颗一颗点亮。阿蒙踏在白银的花海之上,彷佛是身在夜空之中,群星宛如银河般绵延出一条曲折的道路,似是为祂指引方向。 阿蒙望向星河的尽头,一扇虚幻的光门敞开,光芒彷佛破晓的晨光般柔和温暖,似是风雨中的灯塔,渺小却明亮,敞开怀抱迎接着离岸的船舶。 自有记忆以来,星空对阿蒙而言便是危险的代称,是不可观测和碰触的对象,是外神们暗藏的危险之处,但在远古的时代似乎是旅人们追寻的引导,来自于祂的父亲和克莱恩口中的回忆。 阿蒙曾认为祂永远不能共感这份回忆,祂拒绝和否定甚至还让克莱恩在内心嘀咕了一番,现在看来只是经验的有无,并不是他所批评的“缺乏想象力”。 阿蒙习惯性地想要弯起嘴角,庆祝着在与克莱恩辩论中的胜利,或者至少能庆祝自己生还的可能性,但最终祂只是瞪着烂漫的星点,抿着薄博的唇,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不知所措。 脚底的柔软是人类血肉的湿黏触感,千百年来践踏无数性命的阿蒙很是熟悉。知晓非凡者世界法则的祂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无论人类的道德家将如何批判,神灵们总是必须踩着尸体组成的阶梯,才能朝着更高处走去。 然而这次祂却怎么也无法迈开脚步。 “……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啊。”阿蒙叹息的声音轻得宛如呢喃,像是不愿惊醒沉睡的人一般。身在这个斤斤计较反馈和施予的世界,祂当然不会愚蠢得连帮助自己的人都不清楚。 无数死去的灵之虫组成了星辰之海,静默着为神灵指引方向,决绝而没有转圜的余地。 阿蒙捏了捏长伴于祂的单片眼镜,经常展现愉悦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祂弯下身来,修长的指节探入透明的蠕虫们中间,像是在打捞着什么般翻搅。 在神秘学的领域,“替身”的作用相当广泛,这并不只是指“纸人替身”而已,事实上,使用活人作为“替身”的效果更好。古时的君王们经常使用替代的人选帮助自己回避灾厄,或者代为在血腥的仪式上作为祭品。 克莱恩似乎是设法作为阿蒙的“替身”,代替祂短暂地承受那位“诡秘之主”的疯狂和污染,而能为困在梦境中的祂开辟出一条生路,却也因此彻底地殒落了。 “我可不想接受眷者的恩惠。这件事要是让梅迪奇知道了,可是会沦为笑柄的。”在阿蒙的手指之间,富有弹性的心脏重新塑形,延伸而出血管和骨骼,大脑和眼珠在水中浮现,肌肉和皮肤重新覆盖于上。顺应阿蒙的愿望,祂的眷者重新取回了人类的形体。 双眸紧闭的克莱恩彷佛在荡漾的星海之中沉睡,身上穿着的是阿蒙所熟悉的家居服,似乎他们还待在位于“源堡”的虚假房屋之内,日复一日重复着毫无意义的扮演。 阿蒙的双手穿过蠕虫组成的水面,将克莱恩从幽深的海底抱了出来,透明莹亮的水珠滴落新生的肢体,彷佛是重新降生于世。 这具身体异常地轻,几乎没有任何重量,毕竟不过是梦境中可有可无的幻影,真正的克莱恩早已死去,除非得到神灵赐予的“奇迹”,否则没有任何救赎。 “……我总算是想通了,这场梦境中真正的陷阱。”阿蒙抬起头来望着虚空,傲慢地捏了捏单片眼镜。太古以来存在的恶意铺天盖地,似乎祂只是一粒渺小的碎石,但这不过是梦境中反复施加的错觉。“看来我的精神状态比我所认为的还糟。” 祂不会浪费手里的这份馈赠。 远方的光门仍然洒落着柔和的光华,像是诱惑飞虫的灯火。似乎只要接受眷者争取而来的钥匙,踩着人子的血与肉,阿蒙就能脱离长久纠缠的恶梦,重新在“源堡”里睁开紧闭的双眼。 “顺着克莱恩的指引逃出梦境似乎理所当然,但是如果我期望着清醒,方法不只这一种,不是吗?”阿蒙勾起嘴角,以闲聊一般的语气向远古的神明开口。 当清楚对手的盘算,就像待在已然标示出口的迷宫,阿蒙已经不再感到恐惧和迷惘。 “在我丧失梦境的主导权之后,任何有利于我的干涉都被阻绝于外,一位天使要怎么闯入被重重封锁的‘旧日’梦境呢?这显然并不正常。”阿蒙抱着克莱恩宛如沉睡的躯壳,弯了弯嘴唇。作为教师,克莱恩对祂可是相当严厉,居然留下了这么一道难题给祂,似乎相信祂一定会得出正解。 “克莱恩是经由你的‘邀请’才得以进入此处,事实上并非我的援手,而是属于你的棋子。”阿蒙脑海中的呓语瞬间像是愤怒般变得尖锐而嘈杂。祂想起了幽闭于月亮千年的友人,现在祂的处境可说是相当类似,但祂可还没到放下一切安息的时刻。“在污染严重的情况下穿过那扇门,我将不再是我。” 阿蒙的自我之所以尚未被那位“诡秘之主”摧毁,并非出于偶然或侥幸,祂是刻意提供阿蒙足以思考的理智,作为陷阱机关的一部份。 “若我的本体于梦中死去,累积的污染和疯狂将会因为‘复活’而洗去,这并非你所乐见。”阿蒙闭了闭眼,梦境中不间断的攻击使祂错判了对手的目的,当然这也是对方刻意引导所致。“令我在梦境中毫无所觉地遭到侵蚀和污染,最终在彻底疯狂的情况下回到现实--你就能顺利取代我而复苏,‘诡秘’。” 阿蒙双眼幽深漆黑,属于未来的碎片不再闪烁,这里早已没有任何逃生的出口,但是祂总算是看清了属于自己的命运之路。 作者(策图小说网)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CETU2点COM “以往的我一定会选择你所期待的答案,逃避这盘已无胜机的游戏,只求安稳地走向和局……但这次并不相同。”阿蒙的怀里抱着曾经消逝于祂手中的神灵,他是轻易抛下性命的疯子,也是将祂迫入绝境的狂徒。克莱恩再一次地将一切托付予祂,走到了祂的身前,走得更远。“我必须在这里赢过你,才有可能赢过那一日的他。” 对于拥有“复活”能力“诡秘之主”而言,清除自身的污染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一些觉悟,来自于阿蒙未曾拥有的事物。 “选择放弃确实比较轻松,如此一来我就不用面对永恒的诅咒和责任,那可是相当不适合我。”阿蒙的嘴角愉悦地翘起,双眼里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听着脑海中嘶声尖叫的呓语,心情是久违的轻松和痛快。精心安排的舞台破裂坍塌的戏码,无论观看几次都是赏心悦目。“但很可惜,我生来就是恣意妄为的神灵,并不顺服安排行动。” 看似完美无缺的计划早已出现不和谐的漏洞,也许是阿蒙心血来潮的好奇心,也许是克莱恩的顽固和坚持,也许是人神之间针锋相对的辩论,也许是辩论之后融化冲突的红茶和甜点。 神灵的计谋尽管能够网罗一切偶然和犹疑,情感和因缘,但是祂们所轻视的“人性”却总是掉落于丝网之外,化为燎原的火种,将冰冷残酷的算计焚烧殆尽。 “觉得不能理解我的选择?这正是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阿蒙转过身,像是害怕吵醒怀中的人一般动作轻缓。祂背对着发散诱惑光芒的虚假出口,一步一步,朝着没有救赎的黑暗深处走去。 祂很清楚自己将走向何方,但已没有任何犹豫和畏惧。 “我正是得天独厚、独一无二的存在,不会轻易遭到取代,而且……那句话该怎么说来着……”阿蒙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般轻笑出声,祂抬起头来,狡黠的黑眸傲慢地睥睨着死而未僵的古神。“总有些事情,高于其他。” 时钟的鸣声交错响起,宛如祝贺的欢声,梦境因为主人的异变而如水面的光影般剧烈摇晃,现任的“诡秘之主”的“生存”状态在此时此刻成为了“错误”,祂的梦境也将不复存在。 阿蒙像是先行告退的表演者般微微点头致意,在祂脚底作为立足点的星海破裂为无数透明的泡沫,带着祂坠入幽深的渊薮。 【网友评论 五太五不真我假:不知道该怎么赞美您!感谢上苍让我遇到这篇文,它是我心中最爱的诡秘长篇同人!蒙厨真的好喜欢这篇中刻画的蒙,在非人感和领略人性之间的平衡感的把握堪称完美,这个蒙太对味了。可是虽然是这么对味的蒙,与克的相处和陪伴却透着温馨,日记中的一字一句也显得浪漫。蒙和克关于神性与人性的立场辩论也十分精彩,好喜欢这种思想冲突和交锋擦出的有价值的花火。到目前为止甚至没有谈及爱的字眼,但是是比那更动人的基于相伴产生的难以命名又独一无二的感情。完全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很平等的、没有哪一方感觉被压制的纯爱蒙克!我要闹了,纯爱蒙克怎么那么少,我就要纯爱蒙克!总之真的太喜欢这篇了!希望您可以出本,您出本的话我一定会买的! 月光回复了 五太五不真我假:谢谢你喜欢我写的蒙!你好会写长评!因为我是蒙和克的双推,所以我会倾向尊重他们俩的思想和性格,期望能让他们在故事中展现各自的角色魅力,不扭曲或丑化任何一方,让他们活出属于自己的道路,这是我对他们的喜爱。我认为阿蒙没必要一定认同人性,或者一定彻底臣服于人性,本来人与人之间就没可能完全理解对方,但只要懂得尊重或同理他人的想法,祂就能超越以往的自己了。至于对于爱的写法,我一向是更喜欢不局限于恋爱和爱情的“爱”,期望写出更加宽广的爱和羁绊,并且我认为这应该也更适合已然身为神灵的他们,你能看出这一点我很开心喔!我也超喜欢纯爱蒙克,当然也喜欢他们争锋相对的斗智和立场对峙 ……!之后还会继续写的~嘿嘿~目前还缺最后一篇完结,希望能写出不错的结局~~~敬请期待(?) 第20章 Summary:一千零一夜。 克莱恩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听见的是木柴燃烧的干燥声响,细细碎碎,让人昏昏欲睡。 柴火的舒适暖意阻隔了带些凉意的空气,有如毛毯般包裹周身。他感到他的身体陷在软绵绵的沙发椅中,懒散的坐姿极度放松,浓厚的睡意几乎要将他再度捕捉入梦。 似乎他只是和阿蒙在无尽的辩论中不小心打了个盹,这个想法使他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因为根据他所保留的记忆,事实上并非如此。 他的双眼缓缓睁开,看见了熟悉的客厅景象,位于“源堡”的那栋虚假楼房顺利地复原了情景。隔着柴火燃烧的壁炉,一身衬衣马甲的阿蒙坐在单人座沙发上,端着洁白的瓷杯啜饮着红茶,单片眼镜上凝着薄薄的水雾。 “有什么好笑的?”阿蒙挑起眉头,对方带着揶揄的眼神和笑意都使祂感到不快。 “我本来以为我会身在光茧之中,或者只配在冰冷的地板上清醒。”克莱恩转了转手腕,看着自己身上的西服正装,他很少在这个家里穿得这么正经,勒紧领带的浆挺领口竟让他感到有些不习惯。 克莱恩的身上没有任何限制能力的枷锁,他们像是两位地位相等的鲁恩绅士,在春日的暖炉前品茶闲聊,有如多年的挚友。 “如果你比起沙发椅更喜欢地板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帮你达成愿望。”阿蒙嗤笑一声。祂没有刻意以位格压制克莱恩,欺诈之神总是喜欢把自己伪装得亲切无害,但是克莱恩直觉地理解了,面前的这一位阿蒙毫无疑问地是“本体”。“你难道没想过再也不能清醒的情况吗?” “思考死后世界完全没有意义吧?”克莱恩端起杯盏尝了一口,造型雅致的花草纹瓷杯冰冰凉凉,盛装着平易近人的甜冰茶,显然是配合他的喜好。“如果遇到没把握的情况就无法做出决定,那么人们的一生大概只会重复着逃避现实的后果……顺带一提,逃避也是一种选择。” “赌徒。”阿蒙给了毫不留情的评价。 “明明现在的你能够理解我所说的事情……这次你也放开手豪赌了一把,不是吗?”克莱恩朝阿蒙微微一笑,尽管他无从知晓,却似乎对阿蒙脱离梦境的方法了然于心。 “有趣。”阿蒙脸上的笑容一僵,若无其事地掏出手帕擦拭单片眼镜。祂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无意间被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对方给连手设计了一番。“你想要什么回报?” “回报?”捧着茶杯的克莱恩噎了一下,睁大双眼,他对此真心感到意外。打从一开始阿蒙复活他时--无论是为了学习“人性”或者为了改变他的想法--他都欠了对方一命,更别说后续在“源堡”内的日子里积累的无形负债。而即使阿蒙真的欠了他什么,凭借对方玩弄规则的权柄,祂大可抹消这份债务…… 克莱恩没想到阿蒙居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你可是帮助了‘支柱’之一,总不可能没有一点想法。”阿蒙冷笑,虽然动手偷走对方的念头就能解决,但祂现在更想听对方亲自开口,诉说包藏于善举中的贪婪。“我猜你期望的是自己的自由之身吧?” 克莱恩下意识地瞥向自己的脚踝之间,那里不再缠绕属于囚人的桎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了解,自己当下的状态并不是对方心血来潮的宽容,而是在过问自己之前预先支付了报酬。 “……什么答案都可以吗?”克莱恩习惯性地揉了揉额角,明明是收取回报的一方,他却觉得这事比向灯神许愿还棘手。当然,恢复序列一的能力不是坏事,依附他人始终不是安全的选项……但克莱恩仔细想想,既然有这难得的机会,那么最优先的应该是他恢复力量也无法完成的事项,以及那些未能兑现的承诺。 人果然是贪心的。克莱恩在内心默默苦笑。 “当然是我力所能及的范畴,并且以不对我造成危害为前提。”阿蒙挑起眉头,对方的讨价还价在祂的意料之中,但祂认为以克莱恩对祂的提防而言,大概是增加一些补充,以保障他的自由状态不会再被收回或改变。 祂可是很清楚的,对方也许的确对力量无欲无求,却又矛盾地渴望做个守护者。 “……我希望……”克莱恩放下了茶杯,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看着眼前位于至高顶峰的神灵,他的眼神和阿蒙亲手杀害的“愚者”相同,带着背负着千万期盼的刚毅冰冷,理智得近乎疯狂。“在可能导致永恒烈阳、风暴之主、知识与智慧之神殒落的神战中,你能保持中立的态度,不参与及干涉战争的结果。” “……即使作为报酬,这份愿望的代价仍然过于高昂,你将永远无法偿还。”阿蒙饶有兴致地弯了弯嘴角,似乎并未被眷者的狂妄要求所激怒。祂望向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棕色双眸,却仍然找不到丝毫退缩的惧意。“况且即使我不协助父亲的行动,祂们仍然免除不了被吞噬的命运。” “……你‘看见’了。”克莱恩轻声低语。 “是的。”身为“命运道标”的神灵捏了捏单片眼镜,并未否认对方的猜测。“但我知道,你并不想变更这份愿望。” “没错,这便是我期盼的报酬。”克莱恩抿了抿唇,话语方落便感到属于自己的非凡能力再度散失,力量的束缚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看来阿蒙并不打算多送我一份免费的馈赠。克莱恩事不关己地自嘲。 “……也就是说,你不希望得到自由。”阿蒙笑脸吟吟,盯着克莱恩的眼神却尖锐得让克莱恩感到不自在,像是在思考从哪里切割美食的饕客。“那么作为自愿回到笼子的奖赏,我可以让你自行选择枷锁的形象。” ……说得好像我有拘束的癖好一样。克莱恩绷着一张脸,在内心默默吐槽。 “恕我提醒你,封印眷者的力量不需要任何形象作为辅助,在支配充分的神国内更是如此。”克莱恩试图平静地和对方说理,他知晓刚才踰越本分的要求肯定会惹得对方不快,但并不想以这种方式遭受报复。 “走个形式更加赏心悦目不是吗?”阿蒙并不理会克莱恩微弱的反抗,自顾自地继续话题。“脚镣还喜欢吗?” “不喜欢。”克莱恩皱起眉头。 “那手铐呢?”阿蒙故作不经意地追问。 “也不喜欢。”克莱恩在回答之后立刻后悔地闭上嘴巴,他惊觉自己已然落入了言语的陷阱,明明这问题和喜欢与否毫无关连性。他板着脸补充:“而且手铐会让我日常生活很不方便。” “确实,尤其你喜欢烹煮食物,戴上手铐之后肯定会对你的行动造成防碍。”阿蒙状似深思熟虑般敲敲下颚,双眼中的戏谑神色却不减反增。“既然手和脚都不行的话,那么就只好选择其他部位了呢。” “什……!”克莱恩警戒地想要追问时,就发现自己的脖子一紧,似乎被绑上了什么东西,令他下意识地动手拉扯。根据双手触碰时传来的感觉,克莱恩发现那似乎是条皮革制的项圈,他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热,恨恨地小声批评。“品味真糟。” “人类不是都会为饲养的生物装上一些标志性的物品吗?我只是仿效人类的作风而已。”阿蒙看着克莱恩的手掌不适应地按着项圈,心情愉快地笑了,一脸的理所当然。 “……饲养?”克莱恩解开衣领的钮扣,拉松领带,试图给自己的脖子减少负担,听见了这番言论后,语气不由得冷了几分,脸上的红润都收回去了。 “兴趣所致捕捉生物,限制生物的活动范围,给予适当的陪伴,以上条件在我们的关系中都成立。”阿蒙扳着手指一项一项数着,没有错过克莱恩越来越难看的表情,笑容越发愉悦。 “……兴趣那项并不成立吧?”基于理解对方其实对人性并不在乎,克莱恩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对方的谎话。 “你必须理解,你方才许的愿望远超于你的协助,我大可将你封回光茧之中,收回你复苏的状态,因此你现在能够在‘源堡’活动自如,全是因为我乐见如此。”阿蒙笑着说,祂的话语总是真假参半,克莱恩并不是每次都能看穿对方的破绽。“我甚至令你保持在人类的型态,而不是将你塑造成型态崩溃的怪物--” “我还得为了身上的头发和指甲感谢你是吧?”克莱恩没好气地打断了神灵的宣告,瞪向阿蒙,只看见对方笑得依旧斯文有礼,甚至又啜了口红茶,似乎确实如此认为。 “至少我知道你绝对不想顶着我的外表生存。”阿蒙笑嘻嘻地说,满意地看到对方狠狠呛了一口茶。 “……你杀了我吧。”克莱恩不由自主地想象起来,感到毛骨悚然,有些威胁正是因为可以达成才显得更加可怕。 阿蒙在听到那句熟悉的抗拒时,毫无良知和人性地笑了出声,脸上的表情有些怀念。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在‘源堡’生活,我也不是不能把你封入光茧之中,让你在合适的时候苏醒,像是那位‘诡秘之主’的做法。”阿蒙说得诚恳,克莱恩却只是满脸怀疑,不怎么相信对方真会尊重他的意愿。 “……那样就代表着我苏醒之时,你已经彻底地殒落了吧?”克莱恩苦笑,睁开双眼之时已经人事皆非,这种事情他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更何况…… 在温暖的火堆之前,捧着甜冰茶的克莱恩看着眼前静待自己回答的非人生物,神灵傲慢冷漠的黑眸中跳动着人间的火光,彷佛点燃了尘世的温度,融化为更加柔软的事物,令他想要亲手触碰和确认。 克莱恩并没有因为这个想法而感到意外,只是对着阿蒙弯起嘴唇。 “让我待在‘源堡’吧,阿蒙。我说过了,我要看着你最后的结局,我一向不是食言的人。”克莱恩一字一句地说。力量的封印已经完成,现在的克莱恩无力得和一位普通的人类青年无二,但在阿蒙看来,他的态度却僭越得彷佛是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存在。 “……你也还没给我讲足够多的故事。”阿蒙提醒,祂向后靠着柔软的沙发椅背,像是终于结束了什么烦心的事情般放松。“希望你能对我的分身履行承诺。” “分身?”克莱恩皱了皱眉,本想反驳不存在的承诺的他,注意力成功地被阿蒙话里的讯息吸引了。 “或许是脱离梦境的手段过于直接,所以我的精神状态仍然算不上稳固,必须再度沉眠。”本体阿蒙不在意地耸耸肩,祂喝完了茶杯中残余的茶液,像最初时一样没有留恋地站起身来。“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了……” “等等!……呃。”克莱恩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在阿蒙确实停下脚步后,克莱恩才发现他没有理由让祂留着。迎上本体审视的目光,克莱恩吞吞吐吐地编织借口。“就是……你也不是一定要现在离开吧?我是说……因为你之前都在梦境中,所以你可以试试……坐下来吃个饭之类的……?” 说出口后克莱恩就感到后悔,他太习惯和阿蒙的分身们在“源堡”生活了,以至于几乎把对方当成家人照料,但阿蒙其实对尝试人类的行为并没有兴趣,在“源堡”的时光也只是为了否定他的想法而开始的游戏。再说,本体理论上和分身共享记忆,对本体而言,即使未曾经历,但发生在分身身上的事情都可以算是祂的体验…… 克莱恩脑袋一空,他的念头被偷走了。 “你的表情很失礼,想法也很失礼。”阿蒙露出恶作剧成功般的狡黠笑容,在克莱恩警惕的目光中,祂重新在自己的座位坐下,闲适地翘着脚,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克莱恩,你不会是希望我像个人类般,对亲手制作的料理充满期待吧?” “闭嘴。”克莱恩双手遮住脸庞,他现在满脑子只希望对方立刻消失。 “这时候你该询问我食物的种类才对吧?”阿蒙的每一句话里都带着明显的笑意,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开启这话题的克莱恩。 “……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克莱恩自暴自弃的声音从手掌中传来,细得像蚊子的鸣声。“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 穿着烹煮食物时的围裙,克莱恩冷着一张脸搅拌瓷碗中的糖粉和黄油,动作僵硬,看起来很不情愿。 真是太不幸了。克莱恩心想,他以木匙勺起逐渐黏稠的黄油确认搅拌的成果,随后在瓷碗内拍入筛过的面粉,打了几颗鸡蛋。 显然他和阿蒙对于“力所能及”的认知有落差。 明明他从来没做过糕点类的食物,平时下午茶时吃的点心也都是阿蒙从各处店铺捎来,但不知为何本体阿蒙指名想吃的东西却是烤饼干,甚至还贴心地给了克莱恩一本食谱。 至于克莱恩的拒绝想当然耳地被祂给彻底无视了。 会做正餐不代表会做点心好吗?而且我也需要试错的机会,真的赶着离开的话不是应该挑我习惯的菜色吗?克莱恩在心中不断吐槽,一些面粉随着他粗鲁的搅拌溅上他的手臂。 克莱恩的服装早已不像刚才正式。为了制作饼干,他脱下了碍事的外套和马甲,解开了领带,衬衫的袖子反折至手肘,看起来又和平时一样居家。 “再加点杏仁吧。”一直在克莱恩旁边探头探脑的本体阿蒙开口,那模样有点像是第一次进厨房的孩子。他适时地把一小碗杏仁碎粒推到克莱恩手边,正在往瓷碗里拌入葡萄干的克莱恩无言地瞪了祂一眼。 “等等开始烤饼干时,希望你能暂时离开厨房。”克莱恩低着头搅拌面团,随着杏仁碎粒的加入,生蛋的腥味被压下,混合均匀的面团开始散发可口的甜香。 “为什么?我离开与否和饼干的制作毫无关连性。”阿蒙好奇地说,看着克莱恩在烤盘上刷上一层黄油。 “离开厨房或者吃生面团,你选一个吧?”克莱恩冷冷地说,丝毫不打算妥协,他勺起一匙面团,抹在了油滑的烤盘上。 “好吧,基于这是你唯一的要求……我就勉为其难同意了。”本体阿蒙推了推眼镜,身影瞬间消失在厨房,那副做了重大让步的语气让克莱恩起了把面团往祂脸上甩的念头。 克莱恩叹了口气,拉上窗帘,遮盖窗外分身乌鸦们的窥视。尽管他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的小动作,只要阿蒙期望,“源堡”内发生的事情其实根本瞒不过支配此地的神灵。 “希望能一次就成功……”克莱恩小声咕哝,一脸严肃地捧着烤盘,他看着烤炉的眼神彷佛那是攸关生死的战场。 结果论而言,克莱恩的忧虑不是毫无意义。 十多分钟后,当克莱恩从烤炉中取出烤盘时,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他在料理方面的自尊心还是被成品的外观给击碎了。 理想中本该色泽金黄的饼干,因为时间掌控不佳,被他给烤成了焦褐的颜色,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巧克力口味。最致命的还是他没算好面团膨胀的间距,过分拥挤的面团互相挤压,并不是片片分明的圆饼,反而黏成了一片不规则的形状,活像是现今的世界地图。 克莱恩掰下一角放入口中咀嚼,意外地味道上并没有异常或苦味,尽管如此,他也不会把这样外型的成品让阿蒙知道。 不用思考都能想象,阿蒙绝对会对饼干的外型冷嘲热讽,这件事情将会成为伴随他一生的笑柄。 重做吧。 克莱恩立刻得出了结论,他心如止水地把失败的饼干用汤匙切碎铲起,将破裂的食物垃圾倒入事先准备好的纸袋中,决定自己偷偷吃掉,来个彻底的毁尸灭迹。 清洗干净的烤盘被克莱恩重新抹上油脂。有了前一次的失败经验,这次克莱恩谨慎地只在烤盘上倒入稀疏的四团面团,以保证不会再出现一样的惨剧…… 叩叩。 窗户上传来一阵细碎的敲击声,打断了克莱恩的思绪。 看来本体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想吃饼干?克莱恩叹了口气,将烤盘重新送入烤炉中,而后才拉开了窗帘。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策图小说网:CETU2.COM 几只白眼圈的乌鸦站在窗口,用漆黑的嘴喙敲着窗户,像是纯良无辜的野生动物。 “……怎么了?我还没烤好。”为了维护名誉,克莱恩若无其事地说谎,甚至特地露出了温和的安抚笑容。 “我们只是想提醒你,如果要分给所有分身吃的话,你烤得有点太少了。”乌鸦型态的阿蒙们振振有词,丝毫不在意泄漏了监视对方的事情,也没发现克莱恩的笑容逐渐僵硬。 “……你们的本体呢?”克莱恩有了不祥的预感,他几乎是立刻瞥向厨房的角落,发现放着失败饼干的纸袋不知何时消失了。 “刚才离开了。”乌鸦们难得诚实地回答,困惑不解地看向发出崩溃惨叫的人类。 身在涌流灰雾的青铜门扉之前,阿蒙的本体打开了手中的纸袋,捏起一小块饼干碎片,抛入嘴里。 小麦的香气在口中扩散,带点焦香的烤饼干酥脆可口,酸甜的葡萄干和杏仁碎粒增加了口感和香气,撇除外型不说,至少在口味上没有太大的问题。 阿蒙在心里给了评价,又吃下了一片饼干。 阿蒙之间并不平等。 身为本体,祂无疑是阿蒙中最为特殊的存在,并不是身份的问题而已。举凡各式享受和乐趣、到手的宝物、记忆的取舍、唯一性的持有,甚至是性命的牺牲,祂都有最优先的选择权。 但是在与克莱恩的相处方面,祂发现自己似乎没有比其他分身“优先”多少,这让祂很不习惯。 当然,只要收回所有分身,或者窃走所有分身的记忆,就可以将原先的顺序打散,依照祂的想法重新安排。 不过不知为何,这次祂不想这么做。 咬着一块饼干,阿蒙捏紧袋口,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祂动手推开了沉重的青铜门扉,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另一场试炼。 也许在偷窃和掠夺、吞噬和杀戮之外,还有其他把东西留在手中的方式。 阿蒙弯起嘴角。 那些行为或许会很像人类,但这次祂不介意尝试一番。 (完) 【网友评论 朝彻见独:一口气看完了!月光老师好厉害!必须要坦诚地说,在除开CP滤镜的情况下,在诡秘蒙作为前提的时候,这篇文真的太太太太切合原著了。人物从蒙到克甚至天尊都非常还原!感谢老师能带来这么好吃的粮食! 想要夸奖老师文笔细腻,构造场景浪漫,有一种无言的、细致的甚至是淡淡的温柔和爱意,但又觉得,对于一位铜仁创作者来说,“还原”大概就是最高的赞扬吧(起码在我这里是这样呜呜),很喜欢这篇里面把非人特质展露得一清二楚的蒙,还有温柔又可爱的克克[老福鸽/给你喜欢] 总之感谢老师能给我们带来这么好的故事,也让我深化了对于蒙的某方面的理解!写着写着感觉像是在写作文了啊啊啊啊,赞美老师!! 月光回复了 朝彻见独:我确实特别着重还原原作的角色个性和文本给予的意义,所以如果被称讚“还原”真的会很开心,有种努力被看见的感觉~ 当然为了让他们在一起,有刻意贴贴就是了(笑) 我觉得比起人类般热烈的爱情,身为神灵的他们更适合平平淡淡却不可轻易抹除的羁绊和缘分。 场景喜欢就太好了,那些场景都是特别设计的(?)因为我不愿场景只是风花雪月的背景……希望能让场景都带有意义,或者至少符合剧情又不突兀XD 因为我很喜欢蒙蒙,所以很想写出他又坏又非人类的可怕之处,某方面却又很吸引人(?)的感觉🧐 总之,你能喜欢就太好了!也谢谢你给我长评~ 鱼在锅里炖:项圈hso,明明蒙并不在意形式但就是想让克难堪~好坏的鸦鸦。克得以存活的现状像是理所当然,但也的确是属于诡秘的馈赠,他俩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互帮互助(?)。克那算得上超出所提供帮助限度的要求真的很符合他的性格了,选择这样一个愿望而非自由,说是观看你的终局,四舍五入不就是蒙克在一起直到死去吗~蒙终于尝试了解了的人性,克也把这样一个神话生物放入自己的心中,那么诡秘在经历一千零一夜之后是否会醒来?我相信,是会的。很喜欢这个结局,和全文的基调很搭,并不过分抒情与夸张,喜欢蒙蒙和克在源堡的日常与暗流,喜欢他们悄然改变了对方。谢谢小诗咪坚持把这篇写完!完结撒花!🌸 月光回复了 鱼在锅里炖:谢谢鱼鱼长评!确实阿蒙只要让克难堪就很开心了,谁叫克也利用了祂的报酬(?)这篇其实就是做好事有好报的典型结果wwwww阿蒙的抉择左右了结局,当然克的包容也是XD对于克而言,优先顺序总是他人而不是自己,所以牺牲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但这次他大概牺牲得很开心XDDDD傲慢的国王在一千零一个夜晚之后果然没有杀了王妃,祂已经下不了手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