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啖杀
作者:舌下甘
简介:
爱欲穿身,一念心魔,梵音,我只恨你不钟情于我。
⌚发表于5个月前 修改于4周前
标签:原创小说、BL、大长篇、完结、狗血、双性、黑道、强制爱、限
香港八九十年代,黑帮活动升至鼎沸,三方势力纠缠不休。
动荡之地血肉齐飞,权力美色如珍馐横呈。
伏三兆稳坐社团二路元帅之位,叠马晒冷称大哥,拳脚马刀立英雄。
他这辈子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却在巧合间,对个哑仔一见钟情。
至此,他将林梵音强掳在掌心。翻来覆地逼人就范,以他家人性命令他乖顺。
一念贪欢碾在红尘欲地,梵音被迫穿上女装。
是马仔们口中,兆哥禁脔半月,未曾放人出屋的“女人”
一番波折造就痴心长情,他将人锁在身边,出门关着,进门抱着。
野狗学会眷窝,浪子脱胎换骨。
林梵音不会说话,他就逼对方用笔写字。
“今天想我吗?”
纸上写:想。
“恨我吗?”
纸上写:不恨。
伏三兆满意地亲他眼睛,亲他嘴唇,吻他身上自己留下的痕迹。
直至那天,公海波涛的轮船上,梵音的枪口正对向自己。
曾经身下的湿润眼眸,化作肉刺软刀。
他从始至终,希望的只有自己的死。
【黑帮水火,美人劫,争权攘利下,谁能独善其身?】
伏三兆×林梵音
tag:狗血/黑道/双性/强制爱/三观不正/受女装/攻不洁/攻受地位悬殊/白切黑受/报复受/后悔攻/恶人攻/美人受/体型差/凝受
【前言:偶尔几句粤语增加语气,其他都用普通话来写。时代尽量考究,不会特别严谨,历史与虚构互相掺杂。】
观前注意:荤素三七,主剧情向,文笔繁琐,慢热,小头转大头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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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就修文,不为任何盗文负责。
回响值:564 总计打赏:咸鱼770
第1章 | 【鸭血作人肠】——座席美人
【江湖初遇】
⌚️发布:2026-03-03 06:13:07
🛠️修改:2026-05-15 19:06:01
“一切都乱哂笼!真系冇阴功呀!”(一切都乱套了,真是造孽啊!)
老板心疼嚷叫,愁眉道道沟壑,无奈抻目,倏抖双手,尽看店内陈设在两队人马中反复蹂躏,红胶凳砸到墙上,食物踩成了泥泞。
人群出拳痛击混乱纷争,甚至连门口招财树都没放过,碎片与尘土横飞,叫嚷与咒骂作陪。
天摇地动,轰隆一响,瓷砖碎裂八方,地板砸出一个坳坑。
牺牲的红绿菜肴混在男人臭汗中,扯打手足跟燎红面目揉乱一团,犹如锅中烹煮的各式鸭肠牛肝。
门口神龛正红烛轻曳,供奉观音静闻周遭一切,她圣洁宁静、自在悠然。唯独一脸生疏、目若悬空,仿佛在经历一场随处可见的人间闹剧。
轰隆作响,两道闷雷落下,溽暑水汽交叠,阴翳云层,暗涌腾挪,眼看一阵狂风暴雨来临,而就在十几分钟前……
………
……
嘭的一声,庄泽把酒重砸桌面,望眼八珍玉食甚是满意,伸手拍拍弟兄肩头,一腔醉醺醺的酒气开口:“都别客气!今天我请客!”
他扯嗓晃脑,左摇右摆,恣意非常。在旁食客瞥眼,不禁面露嫌弃,但最终也是敢怒不敢言。
鸡廖仔虽年轻,却十分有眼色地凑去,低压瓶口把酒水满上。庄泽酣情仰溢,点头几下,昂脖吞喝,杯中不留一滴。
他执意要醉个天昏地暗,周围也不再加以阻拦,桌沿五人起身,齐向庄泽敬酒。
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一声声瓷杯清脆,酒水滴溅撞出,欢声笑语不断。中央锅中沸煮,咕嘟热气腾升,食材上下翻腾,白灼雾气冲顶,袅袅不散。
“今天,大家马到成功,生意滔滔!真系可喜可贺!饮胜!饮胜!(干杯)”
几人满满贺声,檐下呐喊席卷,全然听不到店外狂风正袭。
此时,另批食客入店,正在隔壁落座,老板看他们清一色黑衣,其中一人挎着公文包,便立马知晓他们身份,笑脸相迎,赶忙招呼。
对方摆摆手,吩咐一切照旧,事头才在缭绕雾中,看清带头人的面容。
“原来是捌应哥!来!这边坐!”
老板扭头办事,掏出一叠红包,殷勤神色地躬身塞入对方手中,这是他们向社团缴纳的保护费,也算是历年的老规矩了。
不知何时,店内热烟浓郁,怎么都散不出去,惹得庄泽飞扇眼前,大喊道。
“这么浓的烟!还怎么吃饭!”
老板一身激灵,回厨房查看,随后探出脑袋,向人解释。
“不好意思!排扇坏了!修好要过一阵,烟确实散不出去……要不给阁下换地方?”
庄泽环视周围,看隔壁排扇照转,但显然,下面已经落座三人。他手中酒杯未放,晃悠踏步,一脸高傲,来到那帮人前。
手敲着他们桌面,扬起下巴,明示他们赶紧滚蛋,口头不打任何商量,就像权力座次,仿佛自在人心,从未有正式交接的话术。
后方小弟仗势欺人,威慑地向他们逼近。三人中为首的捌应,面对如此嚣张情形,只是轻蔑一瞥,望着满嘴酒气的庄泽,眼锋如刃地扫过他身后一群,竟不由得轻笑不语起来。
“笑乜撚嘢!!仲敢同我扮蟹?!知唔知我咩底啊?!和义安啊!三合会总会啊!系咪未死过啊!”
(笑个屌啊!还敢跟我装逼,知不知道我是谁?和义安你知不知道啊?三合会总听说过吧!你是不是没死过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庄泽气焰嚣张,向他们叱喝,捌应依旧巍然不动,冷笑越发猖狂。其余两人像听到天大的笑话般,用力拍着大腿,伸手抹去眼角溢泪。
对方举动反倒让庄泽犯憷,他虽大脑存疑,但仍眼角眦裂,瞪目怒视,不打算落下声势,张嘴就想回骂。
当他还未开口,捌应登时犀利,双手掀桌,霍然起身,不做迟疑,一拳打在他面门,不偏不倚正中鼻梁。
顿时,令庄泽仰身一跌,脑后磕在地板,刹那视线乍黑、眼冒金星,连齿缝都渗出一丝腥味。
“屌你老母!够胆喐手?!今日边个都咪洗指意走!!”(敢动打人!!今天谁都别想走!)
鸡廖仔看到大哥受辱,怒火中烧,大叫一声,拎着折凳朝对方抡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双方瞬间缠斗互殴,为不落于人下,个个出手狠绝,碗碟碎片乱飞,佳肴菜品踏成灰浆,桌椅板凳掀翻在地,现场一片狼藉。
周遭食客吓得纷纷逃窜,躲在角落的;老板则眼睁睁看着店内惨遭摧残,一边面色枯槁地无力出声劝阻,一边期盼这场红莲业火赶紧结束。
庄泽颤巍巍地爬起,刚摸到散落的桌腿,正要起身反击。
当他定睛局势,发现鸡廖仔被捌应拽着领口,一通乱锤,可谓生死不顾,拳拳到肉,没有任何迟疑。眼看他泪腺一片通红,宛若线虫血丝爬满他眼球,活脱脱像条在摊贩上现杀的草鱼。
捌应的马仔徒手抓起一锅汤水,狗血淋头般向他们身上大肆泼来。其中一人躲闪不及,热汤浇身,尖叫声撕心裂肺,惨兮兮地滚倒在地,号啕哀叫不断。
庄泽就这样眼睁睁,看他如同煮熟虾蟹般全身冒红,荨麻疹似的水泡即刻泛起大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人惨叫,庄泽神经也跟着猝然一痛,马上意识到招惹错人。没多做考虑,下秒拔腿就跑。分明几步之遥,当庄泽刚要冲出店门,后脑迎来一棒痛击,温热液体从他颈后淌下,只闻鼻息断断续续,视线半明半暗,碎玻璃地面迎来一双皮鞋尖,之后便陷入了一阵昏迷当中……
等再次醒来,四周一片漆黑,庄泽动动手脚,发现手腕紧捆着,头上黑色布袋,嘴里塞着抹布。周身摇摇晃晃,像行驶的车内,他呜咽几声,吐出抹布,向身边喊着。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们放过我!我身上有东西!三包白粉!纯正的!全给你们!”
他的发言并未让对方提起兴趣,只听见一声讥讽的冷笑,庄泽顿时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后悔。
“你不是和义安吗?你不是三合会吗?现在知道害怕了?省省吧!”
“最近有人打着和义安名义,在我们地盘上,抢我们的生意卖粉,原来就是你们这些个粉仔,动土动到太岁头上,还敢逞能耍威风?别急,带你去见见我们老细(老大),你的后路由他定夺,千万别客气。”
庄泽背后岑岑冒汗,想死的心都有了,和义安是什么名号?
【以和为贵——联胜联,百人斩刀——十四凯,地界宽厚——和义安。】
这段话,是用来形容当今香港势力最大的三个黑帮,港英时代下水深火热,造成大量非法活动猖獗,帮派林立众多,让弹丸之地的香港麋沸蚁聚。
在历史的变迁中,其中大名鼎鼎的“和”字头,更甚于其他帮派,以“洪门”三水共和之意作为传承,和义安光是参帮人数就多达二十万。
遍布九龙区的尖沙咀、油麻地、九龙城、观塘及旺角一带,还有新界区的将军澳、屯门、元朗、葵涌、大埔、粉岭,离岛的长州。
如今警匪勾结、黑白混淆,那些行贿贪污、蔑视王法的行为更是管窥蠡测。差佬(警察)查人办事都要让他们三分薄面,更别提自己这种随处可见的小角色,只要是混地方势力的,就要出门拜关公般对他们毕恭毕敬,躲都躲不及,更别提招惹了。
这几个月来,他们靠和义安的名气在九龙地界散货卖粉,偷偷摸摸地赚了一笔,没想刚有起色,一出门就直撞枪口,实打实地衰到贴地。
庄泽额头冒冷,嘴上还想辩解,最终不敢再言语,常言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当下他却恨不得给自己拔舌。
庄泽欲哭无泪,嘴唇不禁颤抖,小命如同水上浮萍,就算不是被人连根拔起,也八成要连本带利地搭进去了……
十几分钟后,他七拐八绕地被带进一家会所,歌舞厅内音响阵阵轰鸣,擦身的红男绿女声嬉。
直至耳屏偃旗息鼓,他被人领到包房,身后被人狠压肩头,霎时让他跪倒在地,磕得他膝盖发痛,眼前黑布随之被扯,明明暗暗的灯色让他恍惚睁眼。
“兆哥!”
马仔靠近沙发席间,轻声窸窣解释原委,当庄泽再看向身前时,发现他们口中的老大竟是一个后生仔。他单手侧臂,身形如山,姿态慵散,眉眼尽是痞相与狠戾,抬脸的五官分明无情无澜,脸上却净是恶煞充斥,不怒自威的像樽阴庙血奉的罗刹像。
他压来的神色如同死人堆中爬出的恶煞,年纪轻轻却带有如此浓重的生杀味,也不知对方究竟经历过什么,但仅仅一瞬,庄泽便不寒而栗。
但最难以忽视的是,男人怀中抱着一位美人,只见对方寡淡寥窕,目光四处游离,就算坐在男人膝上,那女仔依旧生疏冷漠,对周遭更是毫无兴趣。尽管旁边再嘈杂热闹,她也毫无牵扯意思,如有心事般凝神发呆着。
只远远观望,庄泽就愈发觉得,那张脸孔简直般般入画,螓首蛾眉,腮凝新荔,鼻腻鹅脂,肤间泛出的色泽像块无瑕璞玉,润如丝绸般的可以滑进人欲心尖。
她睫毛垂落的阴影似鸦翅般密匝,要是深深吻下,必定会蹭得人心痒难耐。就这么目不斜视地看着,甚至断断续续忘了呼吸,就连当红影星都比不上。
她仿佛就像天生该被人共赏把玩的和璧隋珠,宛若天生就该被人关笼圈养的昂贵金丝雀……
第2章 | 【狗吠烹肉身】——舌上杀机
【横尸一片】
⌚️发布:2026-03-03 12:15:35
🛠️修改:2026-04-04 01:45:49
“从哪来?”
兆哥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仰挑下颌,抻抻手臂,语调轻松地问了一句。但他眼神依旧没看向庄泽,只是伸手摆弄着怀里的“瓷娃娃”。
手法轻佻地摸过她大腿的裙摆,擦出一片褶皱跟绯红的皮肉后,不老实地从她后背滑到肩头,一把圈住对方的身子,捻过她细腻的后颈。
直到那具默不作声的人形,蹙着眉,垂眼梢,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
这时,庄泽才意识到,她确实鲜活存在着。
单看气氛来讲,对方也不像鱼蛋档*中点来的鱼蛋妹*,虽然这里黯淡无光,但丝毫不像低端的风骚之地,甚至还更私人化一点……
“吊你妈!兆哥问话!哑了?!”
庄泽光顾看人,连话都忘了答,直接被马仔踹趴在地,连后脊都疼的嘎吱作响。
“我……我来自潮州……以前家里卖手打丸的,地方不大,生意不好做……就试着来香港谋生。也是万不得已,才寻了个出路,实在没有冒犯各位的意思,见谅!大佬们见谅啊……”
庄泽恨不得额首埋胸膛,整个人拘谨又胆瑟,低俯沉声地听候发落,心里不停地烧香拜佛,但他如坐针毡的等待了好久,依然没听到对方发话。于是便小心翼翼抬头,再次眺望。
发现,兆哥并未在意他,而是掏出个打火机,塞到那女仔手中。自己夹了根烟,辽辽叼在嘴边,示意地向她仰仰下巴。那女仔呆滞一下,并没对他开口,只是在兆哥面前,急匆匆比画着手语,原来她并不会说话!
但兆哥却并不顾忌,拽过她手腕,把人扯到面前,两人近若咫尺,几乎鼻尖点鼻尖。那美人撇着脸,不情愿地收手,男人却强硬前贴,推至她后背,让对方紧紧相依,无处可去。
那女仔见始终掰扯不过,只能接过打火机,动作慢腾腾地,擦响上面滚轮,昏暗包厢内亮了瞬间,烟头点燃,袅袅生烟,唰地灭回,像一簇稍纵即逝的焰花。
昏灯散落处处,诡魅掖藏角落,在场各个脸庞光怪陆离,没沾染上半点人情味。
整个过程,那女仔甚至没变换更多神色,俨然像个淡漠的局外人。兆哥却满意地两指掐烟,吸掉一段燃卷烟叶,烟霾过肺,闭紧唇沿,佻眉压来。
他突掐女仔脸颊,吻住她双唇,把腮中白烟如数渡进她口中。刚开始,对方还能硬生生坚持几秒,随后便忍不住要推开他胸膛。
几缕袅娜烟丝从他们唇隙泄出,这时,她背脊僵直,双眼噙泪,显然呛了好几口,胸口也连带猛烈起伏,她越是挣扎地想后退,那男人越是过分桎梏,拥她半身,抑制她昂头,来回咬她唇瓣。
直到兆哥玩够,把人放开,那女仔眼中冉冉覆了层水雾,像余温散尽的潮汐,黏糊又勾人,像盛满过多的绵情欲水,因捉捧不及,簌簌流泻着。
她难堪地撇头,咳嗽着舌尖伸出一截,想从男人腿上起身,但兆哥哪会这样放人,嘴角一翘,掐腰把人拽回。
那女仔身形不稳,重新跌至膝上,刚伸手想挡住他,就被兆哥吮唇咬回,男人激烈封口,狂而缠之,两人殷红软舌在齿间萦绕,发出不少淫扉的咂动。她发丝被男人抓在掌心,浑身动弹不得,被迫承受着过度索取。
时间越长,那女仔表情就愈发动情,搭在兆哥身上的小腿也跟着微微抽动,原本冷冰冰的颊上,逐渐染上一层桃红。估计害臊着被旁观,则拼命把脸往兆哥肩弯里躲。
庄泽不禁吞吞口水,分明只是几个吻而已,他却像个下流的窥者,如撞见到活色生香的春宫似的,满腔充斥着虚慌与兴奋。
兆哥自顾自亲了一阵,见人害羞,便不再为难。直接把香烟按灭在烟缸中,像一只大快朵颐的兽类,舔了舔嘴片,收回注意力。
只见他抬手招来,捌应便带着庄泽的其余小弟,一齐跪在了兆哥面前,万籁俱寂,人心惶惶,仿佛话语权,全落在他一人嘴中,唯独静中生窸的,只有他身后哆哆嗦嗦肿着红紫眼泡的鸡廖仔。
“粉哪来的?”
他嘴边轻飘一句,吐出来的话,简直惜字如金。
“从……从英国佬那里高价买来的,我们滚石(成块可卡因)加散货,纯中掺稀再往下卖……剩下就是从地方拆家(毒品分销商)手里抢的,其余就没有什么了!”
庄泽如实交代,他正身处虎潭狼穴,这时再有所掩瞒,后果不堪设想。
空气凝结着,呼吸在耳边急促循环,鼓膜也紧跟闷响不断。而此刻,兆哥却皱起眉头,向捌应横来一眼,庄泽慕然身后凉飕飕的,窸窣声响像有人在撸卷袖口,他眼角余光撇过,视线参到一瞬金属反光。
倏然,鸡廖仔一声惨叫,他的人也应接倒下,自己后脑勺被闷棍正击,脑浆都要被攮出个透彻。他们全部反手被。铐,所有人像蛆虫般在地上蠕动,来来回回只能仓皇去躲。
越是闪身他们打地越是厉害,那些人手里,全是实打实的金属钢棒,全力挨过几下的人,至少要断好几节骨头。他还曾听人开玩笑。地说过,道上虐人都是拿铁器,就为方便擦掉上面的血,房内顿时如狗吠般吱哇乱叫地嚷成一团。
“我没有撒谎!你们相信我!”
庄泽大脑接近晕眩,他承受不住殴打,大声求饶着,浑身痛彻心扉,令他爬伸不起来。右腿膝盖被猛地踩下,即刻如针刺骨,大肆作痛。就当他侧趴在地,苟延残喘时,手边却触到一滩水渍,当他再探究竟后,发现摸到的却是满手鲜血。
他向身后望去,发现同伴的头颅已直挺挺地栽到地面,像磕头不起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漆黑布袋下惊悚地渗出条血路,腥气异常,赤色淋漓,不断向自己面前延伸。
庄泽惊骇,瞳孔缩放,警铃大作,他们来真的!他们真的在杀人。
他尖叫后退,看周遭兄弟被打得青红赤白,甚至还有人从嘴里啐出口血沫。而不远处的捌应,则拿着铁棒缓缓向自己走来,冷器上褐红乍现,嘀嗒流下不少血渍,仿佛自己看到的,不是什么生杀暴力,而是一把明晃晃的死神镰刀。
自己分明还年轻,什么都没做,就要交代这里,这一生何其窝囊!他还不想死。
“我会手语!不要打我!”
庄泽闭眼,像弥留之际般把残留意识喊出。
他刚刚看那美人比手语时,兆哥分明看不懂其中意思,两人肯定才刚认识不久!说不定有用得到自己的地方!在铁棒落下的一瞬,兆哥抬手半空,叫停了.
“耍小聪明是吧?!”
捌应虽把铁棍收回,但还是一脚赏去,在庄泽脸上留下了一个滑稽鞋印。
“不是的!我老母是聋哑人!我从小就会手语!绝不骗人!我可以证明!”
兆哥盯着他迟疑几分,手抵着太阳穴揉了揉,终于说了目前为止,他听到的最长的话,但却带一股冷彻到极致的肃杀。
“剩下的,全部弄死!”
大气叹出,生还的侥幸让庄泽四肢一软,人瞬间瘫软在地,大片冷汗浸湿衣衫,鸡廖仔却在他身后拼命叫喊,像抓住最后生机般声嘶力竭着。
“泽哥!!庄泽哥!!庄泽!!”
他一声比一声凄惨,最后甚至还带着哭腔,但庄泽却没有底气回望他,更没有能力去帮他,只能置若罔闻的冷血到底,不闻不问。
马上,挥动的风声果断落下,那一声诡异砸响,像烂西瓜溅出的淅沥汁水,又似迸裂后,落出的瓜瓤果肉。令他深深打了一个寒颤,紧握的掌心中,全是掐出的细小伤痕。
备注:
鱼蛋档:指旧香港有一些低档色情场所,里面有一些包厢或者卡位,灯光一般昏暗,可以选择女子陪坐,在里面可以随意抚摸。
鱼蛋妹:鱼蛋档里工作的妓女,大部份为未成年少女。在一般情况下,嫖客通常在鱼蛋档只会抚摸鱼蛋妹和接受手淫性服务,据说手淫的情状跟“ 打鱼蛋 ”的动作相似,以此得名。
第3章 | 【豆捞肤软腰】——厕间偷声
【内里隔世】
⌚️发布:2026-03-03 20:22:39
🛠️修改:2026-04-13 19:57:10
膝盖上的褶皱庄泽越抓越多,持续的拖动让他成身起鸡皮,绵延寒意从他额头滴汗。待周遭销声匿迹后,兆哥突然发声,让他大脑霎时一促。
“你,过来。”
兆哥向他招手,庄泽忍着腿伤剧痛,手脚并进地往前爬。他咧嘴角,堆出笑脸,听候兆哥指示,分明前几分钟,庄泽才经历生杀大变,这时,却不由露出殷勤讨好姿态,像会认主的狗般,尽显忠诚与卑屈。
“既然你会手语,那你问问梵音,他早上,生我什么气?”
兆哥揽过怀里美人,让她看向了自己。
“好!绝对帮阁下问清!”
庄泽连忙点头,才知那女仔原来叫梵音,如其这佛韵生雅的名字,连面相都带有慈哀与挑逗。自己虽狼狈不堪,当他近距离端望时,刚才亵渎思绪一消而散,宛若参拜菩萨般由衷虔诚。
若没有她,说不定他早就没命了!就当梵音疑惑望来,庄泽才彻底看清她眉目细节,黛眉翘梢,白齿朱唇,五官如水墨丹青般浓淡分明。
轮廓如工笔勾勒无多余点缀,放普通人之中才叫云泥之别,按他们乡话来讲,则是生来就雅。(潮州话,生来就漂亮)
这女仔微涨颊肉面庞很是稚嫩,身上除了那股暧昧难分的风情,还有着一双少年般薄情的眼梢,让他很难形容。
这时她明显抗拒外人,庄泽也不敢多加耽搁,大佬面前惦记别人马子,再给他十条命也不够!庄泽端正姿态,把兆哥的话,如实手语复述一遍,顺带介绍自己名字。
梵音见可以交流,迟疑抿嘴,估计好久未跟人相谈过,手上急匆着一阵摆弄。庄泽。愣了一下,但还是清楚明白她的意思。
“兆哥,她说……您之前答应过她,会带她去见自己哥哥,但这么多天过去,她觉得……您说话,不作数……”
庄泽表达得委婉,唯恐兆哥反感,但对方一听,显露出不耐烦的愠怒。
“我说话不算数?呵,看你表现,少谈条件。”
果然,兆哥咂嘴,皱眉紧盯梵音,伸手掐她两颊,厉目与她对视。那女仔竟愤恨表情,扒他手腕,虽并没多大作用。庄泽有些由衷佩服,她刚刚分明也看到了那场血淋淋的宰杀,依然袒露自身不悦,就算有前车之鉴,仍旧犟着脾气,想从他身上离开,几乎一秒都不愿多待。
兆哥看似跟这个女仔亲密,但看对方不太顺从模样,八成是拐回来的吧?何况还是个哑女,难怪她之前默不作声,想必他们之中,还有不少间隙,反而亦之,定有自己存在的价值!庄泽脑中推测一番,最主要是,他应当是安全了……
“没我允许,你哪也不许去!”
兆哥强硬抓住梵音手臂,语气相当不好惹,那女仔跟他僵持一阵,依旧不见服软。男人收紧掌心,揽过她肩头,把人压在自己身上,故意在她耳边细碎低语。
梵音听他的话,面色凝重,耳根刹红,看兆哥威慑眼神,宁辱不屈着回瞪着。但梵音越是恼羞成怒,兆哥反而乐在其中,继续抱腰,压她肩膀,窸窸窣窣地把话语加重。
梵音瞳孔猝然浮动,像听到了厌弃难言的话,咬着牙关,挣动撇开,一副羞涩难堪神情,连眼下都憋出一抹红,跟之前冰山不化的样貌,有着很大出入。
兆哥轻笑,戏弄地,舌尖在她耳垂舔弄一番,几乎不给她留任何余地。直到梵音慌张顾忌着撇向自己,他便赶紧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但为时已晚,兆哥立马奔来一脚,大声呵斥着。
“看什么看!给老子滚!”
庄泽小人得志,嘴上赶紧是是是!快速爬往房间角落,身后托着伤腿,宛若从身体分割出了一部分。等他再扭头回望,兆哥已抱人走出包厢,只剩一扇房门摇晃,最后连模糊影子都看不到了。
“真行啊,踣腿的,捡回一条命。不然今晚,你就得跟你兄弟们一起种荷花(包起来,扔海里)了。”
庄泽转头,发现刚收完尸的捌应,脸上嘲谑冷言,衣上溅着大片血渍,地面残留着赤红积液,活生生把他衬得像个老练屠夫。
一想到对方手中鲜血,全都来自之前活蹦乱跳的弟兄,瞬间便让他头皮发麻,胃中不禁翻江倒海,强烈烧灼涌上喉咙,几声干呕呛出,令庄泽吐得满地酒水。
……
瓷砖照耀在一片绿光中,静谧公厕内,只有最里那扇隔间,传来几声奇怪异动。
一只青筋手背扒上门沿,五指用力地收缩,仿佛正压抑自己暴怒情绪,随即而来,发出两声不小震响。
伏三兆单手端着梵音臀部,用力把人撞在门板,强横地挤进她怀中,笑意森森,粗声喘息,把亵渎之意霸道挟来。
他深入肤里,胡乱下手,揣着梵音股间满腾腾的蒲团肉,不断揉腻在掌心。绵软白肉像块发酵面团,一使劲就能溢出指节,填涨又黏着,让他忍不住又揉捏两把。
梵音吃痛抽吸,脖颈高昂,鼻息絮乱,连唇瓣都抖翕应颤。身上像四月樱花,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饥渴的吞食欲。
梵音裙摆被男人硬逼着叼在嘴中,只要有松口迹象,指节便会深入一寸,难忍地感受着穴内的钻凿与探伸。
但“她”白皙颤动的小腹下,那处掀开袒露的胯间,却长着一根明晃晃的性器,白玉般的冠头低垂着,尺寸虽不可观,但也是真实存在,就连包茎都是好看的色渍。
再往下,就是抖弄几下后,湿淋淋的小嘴,胀鼓的外阴可怜相促,肥沃的蓓蕾挤压慢合,间隙殷红的黏膜都窥得一二,只要往里一挖一收,便摸到一手滑腻淫水,连前端珠蒂都涨鼓翘出,仿佛迫不及待得等候爱抚。
伏三兆滑腻腻地,在他阴唇周围捏了一把,两指反复勾挑着逼仄穴洞,把里面绵热汁液一点点抠出。只听梵音哀婉地吟出一声,身体立马起了反应,连腔内壁肉都变得软贴,加重的水声晦浪声色,好似埋着一汪淫泉。
梵音不禁仰着下巴,嘴里呜呜咽咽,眼中泛着粼粼溢泪,又在呻求又在怨憎。
“小逼比你本人诚实多了……”
“如果让别人看见你这个样子,那些人会怎么想?不男不女的像个怪物一样。”
“水都能流到我大腿上,你到底有多想要?”
下三滥的话层出不穷,梵音羞愤,恶狠抬头看他,宛若要从对方身上咬下块肉。伏三兆挑唇把嘴中荤腥吐尽,变本加厉地戳着他的忧心顾虑,戏谑放声。
“你还惦记着你哥做什么?说不定他早就死了,尸体都该在郊外化成白骨了。”
伏三兆边说边把脸庞往前凑着,温热气息喷过,尽是冷渗恐吓。梵音不由自主地闪躲,看着男人的表情,露出些恐慌骇色,睫毛如蜂羽般抖瑟,但显然,他还不相信对方说出的话。
“又是这个表情,不过,我倒是很喜欢。”
伏三兆抬下眉头,突然性致大发,解开了皮扣拉链,掏出粗长肉刃,用早已勃发的龟头,蹭他黏湿的花穴,柱身更是虬根肉龙,青筋肿胀着,简直像把凶器。
梵音慌张神色,但很快便感受到,他的阴茎蹭进一个前端,接着又滑了出去,碾过自己阴蒂,反复磨蹭着。
他挺直后背,立马延出惊颤,体内仿佛有电流穿刺,这对他来说,实在太难以忍耐了……
第4章 | 【涩口浆覆水】——桃仔宴食
【弥弥漫漫】
⌚️发布:2026-03-03 23:10:57
🛠️修改:2026-03-13 12:23:01
伏三兆赤裸上身,峦背如山,肌腠紧致,抬臂把梵音一捞,将人禁锢腰上,没费多少力气,轻松将他拥怀与梵音抵面相觑,盯他侧脸佻达轻笑,张嘴咬他颊肉,留下一个不浅牙印,又抬他膝弯挺靠,大敞那处白花花的腿间,用刁钻倾斜的角度、把自己勃发阴茎狠狠插入。
“嗯哼!”
梵音顿时痉挛闪过,下意识抱住男人颈部,鼻腔急促闷哼,嗔吸落在两人肩头,灼烫入里。
伏三兆毫不迟疑地深处贯穿,甚至没给他多余缓和,体内像捣进一根木槌,极尽撕裂,欲欲鼓动。梵音不停抓挠他肌背,留下一道道细长红痕,像片旖旎刺青般深刻肤上,微动丝毫都加重着这场即兴涂鸦。
此时,伏三兆却没做出任何反应,像察觉不到疼痛般任他作祟,自己反而轻轻一没,便感春水浇灌而来,把他柱身容纳至膣,快感如临灭顶,令人丢魂失魄,腌至骨髓。
伏三兆重叹几声,忍住施虐冲动,咬紧牙关,缓缓顶着胯间抽动。
只要他把肉茎一钝,黏着水渍便滴滴答答往下延流,像凿出的骚秽泉眼,炙热碾挞地把人裹缠,极尽殷勤谄媚。男人伸手在连接处一摸,小逼跟泛滥成灾似的,连自己腹部都湿腻一片。
“是不是痒的不成样子了?就这两天没碰你,是不是太欠操了?”
三兆臼齿切咬,放完狠话便开始如数实施,把那条孽欲肉鞭捣在软穴鞭笞,力道犹如笞打般拱腰挺进,粗硕阳根毫不吝啬的攮至屄里,狭窄隔间内回荡的全是啪啪啪地响声,梵音身后门板剧烈曳动,像首大肆奏响的淫秽交响乐。
梵音受不了这股力度,翕张唇沿,欲哭欲喊,呜咽声息就想把他推开,但自己刚想撑臂,男人就高悬仰手,提出骇人肉器,再次从冠头到根,直捅直按,把他花阴硬生生拓开,体内顿时搅痛难忍,犹如酷刑。
反反复复地蹭动,令梵音肩膀到后背刹红一片,看着可怜兮兮的。
但伏三兆偏偏喜欢他闷屈受挫的样子,这人平常总一副冷淡疏离,除了他哥好似满不在乎,而现在的梵音,像被榨出了无边艳色,身体被环腰侧抱,眉宇间妖冶横呈,纤佻的如一面幡旗,在自己怀中随意晃荡。
想想这般唾手可得境地,还是他一手造成的,便让伏三兆愈发欲动丛生。他继续大肆顶弄,阴茎在女穴回枪乍蜷,全力动腰,让肉根楔入,攘至没棱,像一杵烧熟的烙铁,焊在梵音小腹,进进出出,没完没了。
“嗯嗯……呜!哈……嗯…!”
梵音随着他的钻磨,黏黏糊糊残续断音,一阵昂扬,一阵婉泣,让伏三兆乐此不疲地耽于其中。
对方一副欲哭无泪表情,像是在向自己求饶,但伏三兆却没放过他的打算,这对自己来说,仅仅是个开始而已。
他顺着梵音脖颈,不停往下舔舐,舌尖勾过他的喉结,滑向他欺霜赛雪的胸壑。
那片单薄身子在自己面前不停跳动,甚至无意擦过自己鼻尖,硬挺胸点从他领口冒出,过分彰显着存在,白衫透肤蝉翼,红白交错,让人很难不去尝尝味道。
只要他稍作用力,便能扯下碍事衣物。但伏三兆并没急于一时,反而隔着衣料,沿他胸壑,咬上乳尖,齿间丝丝研磨,拖出轻拽,仿若找到新玩物般爱不释手。
梵音吃痛,抬手去推,伏三兆却整个含住,灵活地一挤一压,宛若婴儿喝奶般激烈吞嚼。
“呃!”
他体里蹿过一道燥热,霎时后腰一软,弓背前趴与男人额头抵碰,手臂软趴趴架抚他脑后,仿佛催促般急不可耐。
伏三兆哑然失笑,乐意之至相迎,扣着对方后背,压他胸口,连连嘬吸一阵。
当男人终于松口,乳尖已被口水染湿,透出乳晕虾粉,半透布料欲盖弥彰,看起来更加垂涎煽情。伏三兆嫌姿势不够尽兴,抱梵音转身,坐在马桶盖上,让人跨坐腿上,捧他屁股,方便吃他乳尖。
“自己扒开衣服,快点!”
伏三兆的脾性天生缺少耐心,一巴掌催促着拍上梵音屁股,好大一声脆响,听得人脸红。
他看梵音鼻息抽放,咬紧唇缝,万般忍耐,穴中猝不及防对着阴茎猛夹一遭,令自己差点阳关难守。
伏三兆心膛烧灼,当他准备一鼓作气顶去,梵音颤颤巍巍乱动,襟口滑落,那处蓓蕾正融融扬着脂色,朝露般的湿意氤氲袭盖,甚至还落着不少牙印,好一出淫秽画景。
梵音依旧瑟瑟蜷缩,侧脸撇开,不愿看他,睫毛被泪水粘连,根根分明,湿成一片,像软刺般幽柔尖锐,又似陷阱般引诱勾人。伏三兆呼吸停歇一瞬,随即揽动覆来,大口贪馋。
狡舌圈圈绕绕在他的胸前刮搔,含地梵音胃口烧灼、心房发痛,砸吃的水声淋淋漓漓,四壁回响间听得一清二楚,寡廉鲜耻的全是春荤悱恻。软舌拨动乳粒上下,连另一边也没轻易放过,极尽侍奉地恣兴品啄。
梵音鬼使神差跟着步调走时,头顶灯光闪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很难承认的是,他几乎欲仙欲死……
梵音胸部不像少年般平摊,也不像少女般富有轮廓,只是稍有起伏,微微隆着。
豆粒挺起时尖尖的,皮肉下像注水豆囊,吃进去正好能砸出口感跟乳肉,让伏三兆逐渐有些上瘾。再狠心点,徐徐颠起弧度在他口中迭落,如浪逐白沙般拍岸而来,饕餮脍炙、分外快活。
他含弄上面,不妄动下面,贪婪地晃着梵音腰肢,想让对方骑乘在上,狠狠往下硬坐一番,但梵音只是扶他肩头,股间压泵似挤动两下,便很快没了力气,鼻息急哼几声,双臂无力摆垂,胸口水淋淋一片。
他上半衣衫彻底滑到腰部,大片白皙胸口正对自己,两颗茱萸蹂躏至红艳,轻触一碰,随即抖颤,腰间两侧更是漾荡,全是自己留下的指痕。
“这都做不好,真没用。”
伏三兆虽嘴上训斥,却伸手在他耳垂轻捏,额面埋进咫尺胸壑,辗转磨蹭了几分钟,皮囊滑肉相裹,暑气汗液交织。他啮了几口肉弹荷尖,手臂青筋浮出,一把将人端起,滑出的阴茎在穴口浅戳一阵,重新寻回那处风流窄洞后,再深深弓撞进去,用着比之前还过分的力度,往他女穴里无休止尽地猛压。
噗呲噗呲持续了十几分钟,梵音终于受不了了,扭头望着自己,眼周如雪地蜡梅,一双瞳仁似剪秋水,似乎在抱怨,他怎么还没射。
伏三兆俯在他耳屏,抱人轻笑一声,猝不及防往他最敏感的地方捅去,脆弱宫口狂风暴雨地被践踏一番,招招次次都捣地绵密,相接肉穴快要起火。
他眼睁睁看着梵音胸脯挺高,软塌白肉上磷光闪闪,眼角仓皇滴落,流下一滴星。他看时机差不多了,低声在梵音耳边呢喃。
“接着吧,你最钟意的……。”
刚说完,伏三兆便掰他双腿,往深处蛮横刺入。梵音眼前一迭一落,胯下大开大合,羞耻屈辱被抛之脑后,意识变得恍惚,只觉得小腹贯穿,洪水猛兽般逼人残破,头顶光晕徐徐临近,肉身如乘浪般淹浮,体内层层绞痛,唯独欲望一发不可收拾。
大量的水渍从阴茎堵塞的穴缝里喷出,一下便溅到厕所门板上,原来是他爽地高潮了……
第5章 | 【豆花脑髓江】——妄乐餐后
【欠下一吻】
⌚️发布:2026-03-04 00:03:35
🛠️修改:2026-04-30 04:52:51
飙出的阴液缓缓下淌、滚滚滴珠、晦涩不清,沾湿了门板半撕残破的贴告纸、沾湿了记号笔下的胡乱涂鸦,沾湿了叼嗨鸠撚七*各式字眼的脏话。
那片浸透发深的湿迹,如同墙角鲜长的狗尿苔,标记着他们肮脏秽乱下的生生铁证,就算再衣襟厚裹,也会时刻提醒着骨子里的腥臊。
阴恻恻的冷光下裹纳着如蛞蝓交媾的两人,他们几乎融进彼此身躯,化成一滩不可名状的浑浊。呼吸声撞璧回荡,扩大着这场悸动,稍有牵扯,暧昧难分。
梵音的皮肉似水无形,身体如同抽骨般瘫在伏三兆胸膛,他嘴中喘息不停,浑身渗着薄汗,身上余热都未消散干净,整个人已是筋疲力尽。溽暑下的闷湿在有限空间蒸腾,直至令人呼吸不顺。
两人挨得紧密,微微一动,满是黏着,身上像附了一层刺鼻沥青,不适又难以摆脱。
伏三兆冷不防地收臂,下颚压住他颈窝,用力握腰上提。梵音顿时如临噩耗,肚皮陡然一热,看到男人掌心摸去,来回按动,摸着内里轮廓,故意揉捏,好让自己感受着腹下硬物戳挺。
但现在,他穴里已经麻木蜇痛,如果再做下去,绝对会吃不消。梵音踟蹰扭动,伏三兆对性事向来毫无节制,近乎一种癫狂似的偏执,他深知男人有千万种方式令自己雌伏,直至委于他身下,做着最下贱的妓子。
梵音垂眼睫下阴影大片,紧咬牙关、摇了摇头,一脸不情不愿。
“锄大力D?你又唔出声,我点知㗎?”
(再用力点?你又不会说话,我怎么知道啊?)
伏三兆挑一端眉梢,坏心眼地问他,显然无意让他作答。男人摸着他们密不可分的连接处,试着往里一顶。
梵音随即弓腰,仰出溢音,敏感宫腔酸胀不已,他幽微收吸一阵,怨恨交加地看着伏三兆,但在对方眼中,也只不过是整水整色*(口是心非)的耍性子罢了。
女穴依旧食髓知味地裹挟而来,每一处都深根蟠结地契合着,仿佛这小逼就天生该操,也命中注定为自己而长。
男仔长西多稀奇啊!这万里挑一的人选,还被自己给撞到了,或许连林梵音这个人,也本该是他应得的。
伏三兆思绪连连,表情愈发精芒,望着对方羞色难挡的侧脸,看他眼周水盈盈的盛着脂色,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易碎幽幽、空灵欲消,仿佛轻轻一含就融了,最后只留下味蕾中的丝甜。
但此刻,伏三兆心中却没丝毫怜惜,越是触及就越是想践踏、蹂躏、逼到他忘乎所以。这种冲动,几乎伴随着骨子里的油然而生,伏三兆只能压抑克制,收回他贪婪本性,一步步交缠收紧,直到对方扼住息声,甘愿被自己拆吃入腹。
马赛克瓷砖水渍填缝,道道白光下尘埃飞荡,缠抱的肌体像潮汐抚岸般切合,呼吸声旺盛、苔藓爬满嘴边。
梵音后背冷地刺骨,身前又被男人压得滚烫,寒暑两季交替让他心脏紧缩,外在躯壳就像一层轻挂的纸衣,骨骼犹如烧烬后的一抔香灰,胯间好比沙漏中的细砾,绵绵碎碎的流泻不止。
身体犹处五浊*恶世、思绪照见五蕴*皆空,耻意不生不灭,苦难不增不减。
梵音心中泛起空濛,脸上依旧不甘,腿间被白浆腥液灌满的蕊道中,硬生生揭示着他溃不成形的苍白躯体,这亦是褒奖也是鞭责。
…………
倏然,紧闭门沿被人猛敲响三下,催命雷公般在脑内嗡嗡作响。伏三兆捞在怀里的人还没放下,皱眉生戾着从对方颈窝抬头。刚没舒坦一阵,就接二连三的被打扰,顿时令男人心情不悦。
“兆哥!”
门外人丝毫不在意,继续叫嚷,势必要得到一个回应。
伏三兆青筋暴起,踹出一脚,奔在门板上,大肆叫骂着。
“丢那妈!边个?”(他妈的!谁?)
“兆哥,时间要到了,乙佬的宴不能迟……”
捌应虽催得急,声音依旧沉着,他在外面徘徊了十几分钟,门口烟头都落了三根,听那一层门板后,持续不断的窸窣声扬扬落落,想想也知里面正打地火热。
他抬手望表,时间迫在眉睫,忍不住上前催促,捌应心中门清,只要打出乙佬名号,兆哥就定不会拒绝。
伏三兆心烦不已,咂了咂舌,陷入短暂犹豫,看向身前梵音,他正懈力腰软,胸口留着一圈桃色齿痕,挺立樱豆被欺得分外可怜。
伏三兆邪色狡黠,上嘴轻拉,看梵音不由促气,烟视媚行得望着自己,眸水汪汪,眼波流转,颊上糅杂不少倦色,胸浃如剥开的鲜荔白肉。
想到光是一点痕迹,就要留上好几天,不免让男人畅然得意。伏三兆抬手,沿那齿编贝,唇激朱,擦掉他嘴角口涎。
“爽过头了?看我。”
伏三兆扭他下巴,让人直视自己。梵音恍惚,像才听到声音,气若悬丝地瞥视而来,靡颜腻理,遗视矊些,勾人又似非勾人,像个吸人精魄的妖精,如今模样更是餍足的不行。
要不是时间不够……他终究还得再来上几次。
梵音被男人看得发憷,受不住对方眼中直勾勾的欲望,就怕伏三兆在顷刻间改变想法,挣动着便想去推人,却反被往上一抬,两人瞬间咫尺倚面。
他浑身弥漫着一股腥臊味,大腿根滑腻腻的黏着不堪,跨在腰间的衣衫都被汗液打湿,只能难堪地夹住股间的软缝,半身不落地趴在对方肩上。
当他再抬眼,发现男人眼神紧跟,指腹在腰间攒摸不停,始终不见言语,仿佛在等待什么。
梵音抿住唇边、撑臂支身、仍继续支腿下落、但他脚趾刚去沾地、一不留神便下身乏力、膝盖一软、歪身斜去。幸亏伏三兆眼疾手快、把人重新拉回怀中、但对方依然不愿让他再碰。
“你要是乖点,也不用跟我费劲周旋。”
梵音望他,瞬然一愣,想起伏三兆带他去莲厢楼食早茶,烫涮的茶碗瓷壁碰击,头顶扇叶旋转嗡鸣,墙壁挂着山水字画,蒸笼水汽蔓至屋顶。
马仔占满周边桌椅,全部噤口背对身影,心有灵犀,十分默契。直到有人把红包(保护费)交到他们手中,伏三兆才招手推车仔,让人一盅盅往上摆着。
手边的白纸红字的餐单,光是文字都觉花里胡哨,梵音眼看餐点满整桌面。流沙包,鲜竹卷,生炒骨,烧麦皇,虾饺皇……相当奢侈。
想想不久之前,他跟岑生生活的日子,只要不饿肚子便是开心的。梵音半天没动筷子,他又想起岑生,每逢此刻,心中总是苍凉蒙阴,他甚至连对方消息都毫无音讯……
正当他发呆,椅脚呲啦磨动,伏三兆不顾场合,一把搂过自己,从背后环抱,轻佻十足问道。
“想什么?一脸落寞,难道还要我喂?”
说完他手肘拢来,俯身前倾,鼻尖凑近,把那张痞气不羁的脸横压过来。梵音反应极快,果断伸手挡住,隔着一层掌心,迎盖他轻吻。
男人虽五官凛冽,但嘴唇却是温热,登时让自己毛骨悚然、难以言喻。
他心感不妙,余光窥看周围,果然不少人闻声望来,有个闽南人碰巧跟他对视后,赶忙咳嗽着撇开视线,嘴里念叨着:“。巴豆妖……巴豆妖(肚子饿)……”
梵音臊意迸发,脸皮像虾饺,薄胚粉肉。
“咁怕丑,第日点同我出去撑台脚啊?”
(这么容易害羞,以后怎么跟我一起出门约会?)
伏三兆闷声嗡嗡,扒下他手心,脸孔狡色翻涌,半身不动如山,丝毫不作退让。
眼看梵音一知半解,男人转用国语,压声轻讲:“你欠我一个吻。”
梵音狠狠推人,不再四处张望,桌前专心填胃咽食。在旁的伏三兆擦起火机,吞云吐雾地点燃一根,就算他之后没再靠近,周身依旧纠缠着一股焦烟尼古丁。
他隔间中喘息回神,这样一个插曲,伏三兆竟记到现在?大庭广众之下,真要被他所欲为?开什么玩笑……
见对方仍顽固犟色,伏三兆拽他后颈,齿间撞碰,咬着唇瓣,侵蛮地把舌头扎进口中,与他肆虐纠缠,跋扈欺压着夺回。
梵音疼得唔哼乱吟,上颚到腔壁被舔取掠舐,舌根徐徐绞痛,榨尽氧气,呼吸难嗔。
他越是慌张躲闪,咂吮的扫荡越是狠厉,伏三兆重山欲倾,淹没置顶,唇舌直至麻痹。
深吻许久,男人终于从细抓乱挠中起身,顺手擦过梵音湿粼粼的唇畔,收敛地说道。
“没空跟你耗,晚上算账。”
他抓起披挂的外套,裹住羸弱颤颤的梵音,赤裸上身把人抱了出去。
备注:
叼嗨鸠撚七:都是逼跟屌的意思,粤语的脏话。
整色整水:搞门面(表面)功夫,造成假象,以遮掩内里的虚假;也指说门面话,客套话,其实内心本意并不如此。
五浊:是大乘佛教在佛经中提出的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
五蕴:佛家语、指色、受、想、行、识。众生由此五者积集而成身、故称五蕴。
撑脚台:双脚在台下都甜蜜地“依偎” 一起。这个亲密动作后来专指情侣、夫妻拍拖用餐。
第6章 | 【红油口舌羹】——狮台龙戏
【满面潮红】
⌚️发布:2026-03-04 11:48:20
🛠️修改:2026-03-07 02:39:16
“兆哥!”
门沿嘭地打开,捌应脸色一凝,兆哥怀里揣着个人,梵音满面潮红着趴他肩头,浑身像从水里捞出一般,鬓角发丝贴敷耳侧,大腿处泛着湿腻腻的水光。
她气息奄奄、眼神迷离、两人目光微触、对方扭脸过去、闭目塞听地躲避周遭。捌应心中喃喃、执一剂到依家也系鬼咁叻。(一炮打到现在也是怪厉害。)
“去揸车。”
伏三兆抬颌,果断吩咐,捌应动作麻利,接过车钥匙出去了。很快,一辆通身漆黑的911波子(奔驰),闪着两盏远灯,停在中环皇后大道街边。捌应紧握方向盘,听到车门啪的一声关上,后视镜中映出后车厢的二人。
“兆哥,去码头吗?”
眼看晚空临近暮月,街廊逐渐亮起,再过一阵,人流叠起的涌动,便会架起这座繁华如孤岛的香港城。
“先回家,来得及。”
伏三兆摆手打发,漫不经心地看梵音发旋,抚过他丝丝缕缕的发梢。
“可是……”
捌应掌盘紧握,明显有些迟疑。
“少废话,开!”
见兆哥不耐烦地皱眉,他也自然不再劝阻,踩下油门,笔直向前路开去。每到岔路口红灯,捌应便不时观望后视镜。梵音身披宽大外套,露出他白皙后颈,交叠双腿搭在兆哥膝上。
倏然,她双腿受惊似的缩回,脸上窘迫地泛着晕红,拼命地把衣摆将其遮盖。
一声轻笑打响,梵音耳侧搔过,那张不怀好意的手开始四处游走,掌心粗粝地摸过他的脚踝,延至他的大腿内侧,圈俯而来,细细唸声。
“乖……回去洗洗就干净了。”
梵音抬头望他,眸水熠熠,红晕未消,似乎还带着些恳求,肩膀不由得颤动着,胸口上下伏蹿。
伏三兆知道,他肯定希望自己不要这么做,至少不是现在,至少不是在别人面前。
他嘴角谑笑,脸上浓浓兴致,越是不让,他就越想勉强。
“呜……”
捌应听到后座异动,抬眼瞄向后视镜,发现梵音把头埋得很低,膝盖促地弹起又落下,短短一瞬,他似乎窥到了什么。
当伏三兆转来视线,捌应便下意识回躲,缄默其口,独善其身,分明知道对方看不见,却依旧心有余悸。
梵音脸颊烧灼,耳畔似血滴红,只能堪堪遮覆,但终究挡不住绵延黏腻,体内如长满蔓草蓬蒿的马来森林、茎根缠绕、湿热、漫漶、飞蝇。
一路上,他只能缩在伏三兆的怀里,看到车窗风景一闪而过,街道昏光如雾缥缈,大厦的镂空灯牌形色各异地增添诡秘。
他意识如海上帆船起起伏伏。恍惚间,梵音突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思念的人从脑海掠过,眼前光怪陆离,分不清白昼黑夜。
自己就像豢养在玻璃缸中的热带鱼,周围只有人工装饰的假山水草,到点就喂食,清洗就换水,徒有一身皮囊,但终究只是点缀在房间一隅,仅供人观赏的玩物罢……
波子车驶向港岛太平山顶,沿路重森群绕,犹如绿龙扎停,大宅豪邸覆卧其中,四周植被充盈,这里更是人烟罕至,悄无声息。
现在只要站在山顶上观望,便可俯瞰灯火阑珊的维多利亚港,对面月呛星膻的笼罩中,渡轮鸣笛穿梭,高厦点点耸立。此时的香港就如玉体横陈的美人般一览无遗,也如迷乱妖灼的风流窟般让人沉醉生畏。
自1904年《山顶区保留条例》*以来,除香港第一任混血富商何东*外,这里就像被野狗尿过的地皮,常年被欧洲人占据着。
直到14年何东爵士的胞弟何甘棠,在中环半山卫城道7号建起一座四层高大宅,名为 “甘棠第” 打破原本的规章制度,再到1946年,此地才正式对华人开放,而这里仍旧保留着它的半封建的等级阶级,凡是居住者非富即贵。
捌应看兆哥抱着睡着的梵音上楼,过了很久都没下来,嘴里叼根烟,没有点火,一点点咬着滤嘴,焦灼等待着。
“兆哥……真就如此上心?”
他突然脱口而出,连自己都稍显疑惑,但又转念一想。
漫漫长夜,多少莺花烟柳,流连忘返,仅仅两月光阴,怎么可能呢?
海水暗涌,天色一线,货船逐渐靠岸,海际透出一抹赤色余晖,很快又消散下去,直到密不透风的黑幕迅速占满。
夜下海鸥群旋回巢,密叠云层旗鼓张罗。远处的海上画舫连番灯火点亮,海水灿若浮金,浪下炎色狂妄,如峦叠的火池金城,堆砌在幻境虚空中。
近看,那片宫阙连绵错落,檐尖如菱角弯曲,绿灯红字霓虹飞舞。独有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光是以摛藻雕章之句,何以阐述清楚?
若干大小海舫纷纷往避风港靠拢,形成港仔深湾上标志性的活动建筑群————珍宝王国。
其中一艘海鲜船舫上,两个男人身影站在偏僻,倚靠船栏,侃侃而谈。
“三兆怎么还没来?乙佬的宴,他也会迟?”
其中一个西装笔挺、官仔骨骨的男人、推着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些许好奇地问着。
“三兆啊……他估计想耍心眼,故意来迟也说不定。”
眉头刀疤印、身形魁梧的男人、姿态轻松地借过对方手中的火,笑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吐了几个烟圈。
他低头看着甲板,波澜起伏的黑水,船舫间映出的一片金灿。而在不远处,另艘渡船已悄然靠近,连里面乘坐的访客也看得一清二楚。
“不会吧……难道因为少东?都这么多年了……”
对方突然心领神悟,有些惊讶,但也似乎觉得合乎情理。
“ 你看,英国人也登船了,有好戏上演囖。”
备注:
何东:因为生意做得大而被欧洲人欣赏,所以破例让何东住在山顶,第一代香港首富。香港以前也有句俗语,形容一个人不自量,就会说,“你以为你是何东啊” 从这句话足以证明,何东先生的香港首富地位,可以富可敌国。何家也是一个大家族,出过不少名人富商。
《山顶区保留条例》:1904年,全港人口36.12万人,华人34。。23万人中区人口密度为。608。人/英亩山顶条例规定当地。788英尺即240米以上的山部地区为山顶,只允许欧洲人居住,不准华人内购置物业。半山别墅也是属于富人区,但当时山下的百姓,生活却是肮脏,拥挤,鼠疫危机,物资匮乏。
第7章 | 【闷蒸黄花鸡】——珍宝船舫
【迥异观音】
⌚️发布:2026-03-05 11:24:21
🛠️修改:2026-05-08 21:29:17
“呵,睡得还挺熟。”
伏三兆看着床铺上的梵音,伸手在他脸蛋上蹭了一下,那张面孔陷在枕头中,肩头露在床单外,身上沾着浴室的浓浓湿气,青丝间的水珠顺他脖颈滑到锁骨,积成了一滩小小晦涩的湖泊。
褶布下的身躯平稳起伏,呼吸声弱到近不可闻,静谧到本该不存在一般。
街道车灯偶尔扫过窗沿,留下一道错落阴影,树荫沙沙作响,幽若耳语搅动。
月下流波乍如银蛇摆尾,爬来冷光化成泉水,梵音的身形裹在一片寒色中。
伏三兆坐在床头,抚他后背,感受他体温渐回,想这样易凉易寒的人,抓在掌中竟也是发烫的。
顿时,他心中征服欲徘徊不去,最终扯平嘴角,目光辗转,再触对方嘴唇。
倏然,梵音蹙下眉心,五官微微牵动,一脸的不甘不愿,也不知梦见了什么。
伏三兆想将其眉头抚平,又迟疑片刻,收回指尖。
站起身来,把门沿带上,留叶隙间的浓绀倒影在地板晃荡。
梵音闻声知人离去,慢慢睁眼像婴儿般拢紧双膝,蜷缩着拉紧被单,望向窗外维港,瞳中一夕千念。
……
捌应擦着火机,正要点烟,见兆哥换了一身正装,从门栏中倜傥走出,戗驳领大肆外敞,不系领带,整身融入漫漫浓夜,衬衣上半扣不挂,富有轮廓的胸膛线条分明。
绿林狂风作响,衣摆猎猎,男人潇洒前迈,双手揣兜,脸上似笑非笑,宛若刚从红袖飘香中脱身,周身无时无刻盈着风流气质,论谁来看,都觉对方是一位浪荡的公子哥,而不是一个手上沾腥,戾气冲天的黑道头子。
“捌应,我准备的贺礼呢?”
伏三兆进车厢,张口询问。
“昨天就接回来了,完好无损。”
捌应拍了拍副驾的漆红木匣,一脸妥帖地回应。
“走吧,去会会,就怕有人等急了。”
波子车引擎轰鸣,疾驶着冲下山顶,七拐八绕开出山道。
不过十几分钟,人潮汲汲的港仔码头近在眼前。
谁知伏三兆刚下车没走几步,远处声息如嘹亮撞钟迎来,接应的是一张熟人面孔。
“兆哥!别来无恙啊!”
一个如霜满鬓,胸背佝偻的古稀老人,穿着黑长马褂,一脸精明干练,脸上虽年岁不浅,却依旧满面红光。
只见他作揖拱手之态,向自己轻快招呼,嘴里攒着一股恭维京腔,仿佛在此地等候多时了。
“老尤你依旧精神焕发,近来可好?”
“劳您关心、我受乙佬担待、近些年来腿脚还算方便。看您依旧是风采盎然、器宇不凡、令我老尤在残年之际倍感安慰啊。”
见他嘴上一顿跑马观花,伏三兆赶紧挥手拂去,让他免去这些冠冕堂皇,赶紧直奔正题。
“少油腔滑调,我不吃这套。今天有事晚到,乙佬坐宴,确实不该,到时我定亲自赔罪。”
伏三兆应对自如着,这些年来,他也算耳濡目染。
“您客气了,有兆哥出马,必是风云齐聚会,六合定乾坤。那我闲话少说,请随我速速登船。”
老尤伸手,前屈挥展,请出动作,两人走入红栏绿瓦,木架搭棚的接驳船廊,牌匾上晃着大大的“珍宝” 二字、尽头是一艘等候多时的渡船。
等人登齐,老尤大喊一声,摆舵才奋起滑动,驶过周边渔船,把法度外的尘世抛向身后。
只见岸边渐行渐远,船只映在淡淡余波下,不远处的海面,楼阁首尾相连,富丽璀璨间仿若刹那芳华,任眨眼间便会消逝不见。
以黑夜做帐,天水混沌,浑然不清,唯独那几艘海鲜船舫,簇成辉煌繁琐的宫楼阙宇,红墙绿瓦组成船身上下三层,入口处,两门柱金龙盘旋,外观极尽奢靡,牌匾上正提五个大字———珍宝海鲜舫。
“当初珍宝海鲜坊建成时,为招揽顾客更赠予象牙筷,宾客更是空前绝后。自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王老吉为赶超历史更悠久的太白船舫,便修建了珍宝船与其竞争,但1971年末开业没多久便遭到人为破坏,更是有死伤流血事件……”
“十几年过后,主家无力经营修葺,乙佬心感可惜便提议接手投资。前几年刚竣工,耗资高达三千多万港币,其外观保持了标志性风格,内部也更加完善整修了,如今也是重现了当初的荣光。”
“船舫轮廓形如一条游龙、建筑风格更以明代宫殿为首、占地面积达4.5万平方英尺,可容纳2300位宾客,称现今海上最大食府也不为过。”
“入口更是雕刻九龙戏珠,厅房各以龙楼,凤阁,金銮殿,太和殿等命名,各种精雕细琢更是堆砌到了极致。不过外表还是其次,里面内容才是更加讲究……”
老尤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连嘴边那颗不小的痦子,也随着口型抖动,模样极其滑稽。
“乙佬请人倒是做足了牌面。”
伏三兆附和。
“乙佬也只是想好事成双罢了,但促成其中的关键……可是缺一不可啊。”
老尤内涵深意,语某故意留下一尾,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条黑色布袋,转向伏三兆递着。
“哦?怎么说?”
他抬起眼尾,勾砸起笑,掂量着手里的东西,心里大致有了底。
“乙佬说……照旧即可。”
老尤弯腰靠近,厚重眼睑微眨,眼神微妙地看他,内里全是扬张与不可言说。
“那倒好说,我这儿也有一个赠礼,请务必帮我带到。”
伏三兆想都没想,爽快答应,挥手招来捌应,让人把木匣交给老尤。
“这是……”
老尤茫然接过木匣,好奇地抬了抬,东西并不重。
“送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你自己看着办。”
伏三兆佚荡目挑,嘴角谑意一弯,丝毫不沾笑意。
两人谈话间,接驳船已悄然接近,只听“咚”的一声,船头相撞,对抵靠岸。
近观大致,前门金漆塑身的九龙戏珠图挥展眼前、水花喷溅、金珠滚动、水声潺潺、直抒胸臆的气派非常、不吝啬于展现着权贵二字。
只要杵在当前,目光所到之处,无不彰显着雕龙刻凤的景致,几乎是紧锣密鼓的泼天富贵。倒扰地伏三兆视线一片昏花,连阖眼后的残影都是皇墙满金。
他踏前渡步,全然不顾老尤迟疑有惑的神情,整顿衣衫,快行登梯,如今狮台龙戏已架好,是时候该走马上任,粉墨登场了,就看谁会第一个跌足先摔,自不量力!
船顶三楼处,一道身影屹立而站,把下方来者,尽数望在眼中。对方嘴里不屑呲声,周身萦绕着袅娜烟丝,仿若蛇信吐出嘶嘶作响。
暗流不胫而走,那抿薄唇更在吞云吐雾中不禁抽动。
眼看老尤带着伏三兆已经上船,便盯人面孔仔细打量,只见对方姿态高傲,没有半分迟来愧疚之,浑身放荡不羁,毫无紧迫感,连模样都愈发的不可一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伏三兆才是这次宴会备受瞩目的角儿。
“拖到最后才来,真当自己做庄?这么气定神闲,就凭他在老爷子面前人红?
楼上观者操着一副京音,口中讥讽嘲弄,毅然不屑,多年后再次相遇,这人果然还是跟自己想的一样令人讨厌,几乎是没来由的。见着了便觉得碍眼生愠,令他抓在栏边的手都不觉收紧几道。
一串脚步声在楼层间回荡,不过片刻,伏三兆便拐去二楼雅间,另有人直奔顶层像是冲自己而来。
只见老尤揣着个红漆木匣,走到对方身后,嘴中阿谀奉承着。
“少东,我刚在楼下观望了一圈,原来您在这儿啊!这是……”
老尤笑脸堆叠,端手向上,话还没说完,就被季允之开口打断。
那人转身,眉宇压低,分明脸上不悦冷煽,仍要刻意抚平,发鬓均被整齐梳后,衣领不掺一丝褶皱。
他五官本就飒亮干净,甚至还带着削缕秀气,容易让人联想到雾水山峦,朝气拂面,总有种观不透,看不清的朦胧相。
越是被这份神秘所吸引,就越是想让人靠近垂怜,唯独那下撇薄唇,自带疏离感,有种被天堑无情划开的意味。
“伏三兆送的?”
“啊……对。”
老尤看着他的脸,袭来一阵寒意,少爷一旦露出这种表情,想必是心情极差。
“打开看看吧。”
老尤诶了一声,把匣前盖子慢慢抽出,里面正是一座木雕的观音像。
而那佛像身上的与众不同,正是区别于其他观音的襟端正坐,而是一脚前伸曲蹲,另一腿侧摆轻踏荷叶,人体重心悬于胯中,做出一种轻摆随性。
她下腹卷起罗衫衣褶,风向从东到西微微拂过,刮起飘曳的衣带。她两手分别左腕支膝,右托净瓶,手势默然垂下,生出一副无拘无束、观自在的悠然神韵。
那观音开面慈眉善目、眉如勾月、垂眼低眸、嘴沿似笑非笑、眉间用朱砂点红、胸口珠子串链,一看就是找人精心镌刻而成。
但她最迥然不同的是,这座观音却是用两种不同材质的木料拼接而成,中间有一道极其明显的镶合线。
其身虽已打磨的润油,但观音左半却是稀奇惨白,右半透着诡异黝黑,简直是阴阳相隔,泾渭分明,不能相融。
季允之眉头皱成川字,一下子便看出其中门道,指尖狠狠捏了一下,手上烟灰簌簌抖落着。
“哼,生不睡柳,死不睡杨,这座拼接的观音像,是连做棺材都忌讳的凶木,这小子在拐弯抹角的咒我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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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 【腐乳沾白首】——坐定粒六
【阴谋阳谋】
⌚️发布:2026-03-06 00:56:22
🛠️修改:2026-04-30 06:04:13
伏三兆刚到包厢门口,就听里面嘈杂热闹,当他刚推门踏入,就看到三五人围桌,吹嘘叫嚷着,身前忙碌不停,没想这帮人无事可做,竟闲地开始游干水(打麻将)。
几人手中胡摸码牌,一顿哗啦,清脆撞响,各个嘴上碰、杠、听牌乐此不疲。
牌块胡乱混淆,万宝路烟缕腾飞,滴滴的石英表压老旧港钞上,麻将架起“井”字中,两枚骰子高高下坠,滴溜着转了几圈,映出两个红蓝点数。
此时,每人脸上形色各异,有人轻松享乐、有人亦然常态、有人危然正坐。
牌桌凑数的马仔,看推门而入的伏三兆,喊了一声正处兴头上的曾一鸣。
那男人轮廓楞分、粗颈宽腰、背膀健硕,见他闻声抬眉,额头上那道猪肝色的刀疤印,加重了几分他五官的凶相,长着一张天生吃这行饭的脸。
对方专心致志,本不想被外界干扰,匆匆掠眼后又惊喜望回,用那腔浓郁的北方口音喊他。
“三兆到了!听说你最近混账事不少?”
曾一鸣叼着根牙签,嘴中嘟嘟囔囔,挑眉张扬,坦然着话里话外的揶揄。
伏三兆看人不仅眉飞色舞,还故意把气氛搞得耐人寻味,分明是早就听到风声,就等专门来调侃他。
不过令自己意想不到的是,他都这样姗姗来迟了,对方询问的第一句,竟是这个?
“一鸣哥,我不至于处理了点家务事,就已经坏名传千里了吧?”
伏三兆插兜进来,凑数马仔眼明心快,利落地腾出位置,让他入局落座。
“你一鸣哥怪你最近不跟他往来,嘴上一直挂念你,所以你的消息,他比我们都清楚得多。”
旁边开口的罗秉业从领袋口取出一折方巾,动作不急不缓地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把金属框架放在手中细细擦拭。
他没有遮挡的脸孔眼睫低垂,一点深褐泪痣缀在右眼旁。
他抬手捏了捏眉头,稍显几分松弛倦色,身上的一丝不苟也被一并褪下,跟他往日相比,多少沾了些人味。
如今正处汗蒸暑热,白昼更是人立烘炉、鱼游鼎沸。
罗秉业依旧西服板正、背脊挺直、衣襟平坦、领口系至喉结,浑身裹得密不透风,不愿展露一丝懈怠。
额前脑后被发胶规整抚平,衣领系在脖口,扣子只紧不松。
当他再次把眼镜戴回脸上,又如覆了张暑热不侵的冷面,重新端架那副精英人士的做派来。
“罗大律师嘴上又骇人听闻啊!我又不是七、八十岁的孤寡老人,自家兄弟还不能打听一下吗?三兆不能说是我带大的,至少是我领入行的吧?应该说我是关心小辈才对。”
曾一鸣虽嘴上反驳,脸上却傲气不恭,恨不得在所有人脸上摆谱。
“行了,大哥,你要流庄了。”
在对方的提醒下,曾一鸣手上连番动作,立齐牌面、仔细观睇、自信扔了个红中。
下位立马转到罗秉业,只见他随手甩了张杂牌,望了伏三兆一眼,微微皱眉地指摘他。
“着件衫都着到乜哩零青,西装仲唔打tie,似咩样?”
(穿件衣服都穿地歪七八扭,西装还不打领带,像什么样子?)
“不是所有人像你一样成日密不透风嘅!罗哥。”
“你们肯定输,这把我信心十足!看谁还能碍我天胡!”
曾一鸣手中整牌,不禁兴奋昂声,却立马遭来罗秉业半道打击。
“西风起胡,恶过老虎*,小心点。”
“对了,你拐地女仔?怎么不带来看看?正好也让我解解惑,到底是怎样一个天仙,能把你迷地颠三倒四?”
曾一鸣边出牌,眼神边在桌上留恋,话里又继续挑着要点,不肯罢休地向他步步紧逼。
“空穴来风,我像那种人吗?”
伏三兆呲嘴挑眉,如听到天大笑话般闻声不屑。
“佢讲你哋兩個出雙入對,蔫韧到鬼噉。”
(他说你们两个出双入对,亲密的不得了。)
罗秉业面无表情的添火浇油,有时也不知他是在意,还是口是心非地装样子,其实心中早已融会贯通。
三个老熟人很快侃成一团,几圈下来,中央牌数越积越多,显然已进入白热化阶段。
“别提了,几个月过去了,阿猫阿狗都会舔我手心了,结果对方不领人情,对我爱答不理的,一天到晚冷着个脸,难相处哦。”
既然要敞开天窗说亮话,那伏三兆也自然不再拘束,直接大剌剌地靠在椅背,略带牢骚的叩响指节。
周围都是自家和义安的兄弟,曾哥、罗律师也是他交情十几年的老熟人,确实没必要藏头露尾,毕竟自己一有动作,也瞒不过他们的眼光。
“你不光搞完那些混账事,还拉着对方陪你一起同行扮笑?好大的本事。你系生滋猫入眼*?仲系黐线咗?果个条女都冇趁你瞓觉㨃冧你咩?”(你是有情人入眼?还是搭错神经了?那个女孩儿都没趁你睡觉杀了你吗?)
罗律师出言毒辣、毫不避讳,他表面虽然斯文平静、不动如山,私下早已把内情攒在手中,智珠在握着。
罗秉业平日最讨厌欺男霸女、邪门歪道的不良作风,总讲自己若不是阴差阳错来社团做嘢(工作),大抵会是一名外科医生。
加上他夜以继日地为乙佬鞍前马后,总戴着一副正派模样,让不少人私下颇有微词,但也忌惮着他不苟言笑的脸色。
“可惜,我现在就是钟意他,我虽脾气差了点,但顺着我又没坏事,更不会亏待他,大不了以后给笔钱,好聚好散。”
“认真?一堆投怀送抱的你不要,非要捧着个捂不热的冰碴子?”
曾一鸣眼睑微眯、满脸质疑,就像刚第一天认识他。
这小子泡浸马栏架布(妓院)狂蜂浪蝶,花丛中过尽采八千朵,什么时候开始玩强逼就范这套了?
“讲句理所应当的,我留他哥一条命,都算我太仁慈。”
伏三兆不仅没有恼怒,反倒摆出一副无可奈何,对罗律师口中所提的“混账事”毫无半点悔过之意。
“我又不是你老母,自己留意,别让我难办。自摸,十三幺,明天莲香楼请我吃茶吧。”
曾一鸣刚抓牌还未甩手,罗秉业就抬眼溜眸,先行把手中花色齐刷推出,果然是不计五门齐、单钓、门前清、不求人。
“不会吧!运气这么好?!又是我输?……你这不是宰我么?”
他撑桌震惊半晌,不过也很快妥协,因为他跟罗秉业打牌就很少赢过。
随后他便下意识摸着眉梢,叹出口气,在两人之间环视一圈,开口缓和着气氛。
“三兆这人嚣张跋扈惯了,放古代也得是个边外土匪,你也早该熟悉他性子,如果之后真查出什么,也算他立了一个头功!”
曾一鸣虽身宽体阔、金刚怒目,脾性却是他们之中最随和的,伏三兆也算是在他手下长大,平日自然跟他关系要好,两人也最是投机。
毕竟自从他来到香港后,就被另外两人领在乙佬门下,长年以来,三人算是互相帮衬,彼此早已结拜为异姓兄弟,虽然驳嘴吵架再所难免,但却从没生过间隙。
“跟你们这帮莽夫说不来,该到点了,我出去透透风。”
罗秉业起身离座,神色无波无澜,旁边马仔规矩送行,很是敬重。
“兆哥!乙佬有请!”
不一阵,老尤便跑来,示意有请。
伏三兆拿起牌桌上的黑长布袋,向旁边的曾一鸣抬了下头。
“待会儿见,曾哥。”
说完他便转头跟老尤离开包厢,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臭小子……来!继续摸!”
曾一鸣唤着身旁马仔,继续在雅间噼里啪啦的一顿打响。
…………
罗秉业望着眼前广阔的港仔湾,岸边重山迭起、黑脉伏栖、灯火点烁,就像一道隔开外界的天然屏障。
对面的太白船舫跟珍宝船遥相呼应着,两艘船身愈发靠近,很快并驾齐驱一同游立海湾中,甚至能清晰望到对面若干食客,歌舞升平、男女欢声,仿佛不知身外事,但也怨不得他们。
罗秉业听风吹袭,海面上金光缭乱,乍以为落在青天白昼,船只已经彻底远离港口,飘停船舫如沉睡摇篮,孕育着不怀好意的阴谋。
夜色阑珊、处处静谧,他眼中深虑几分,如果现在只是观景的话,那他倒也不会如此惴惴不安了。
正当罗秉业准备拿出烟夹,来上一根时,兜里手机却率先响声,他看着号码,意外愣出,又迅速抬手接起。
“喂?你……”
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却率先喊他名字。
“罗哥,我走了三年,你有没有挂念我啊?”
那嗓音略带笑意。
“你……回港了?我怎么没听你提过?你现在在哪儿?”
“如果你想见我,我随时都可以出现。”
“你在船上?我怎么没见到你?”
罗秉业下意识周边望了一圈,却没发现任何身影。
“罗哥……你真会想我吗?”
他停顿片刻,再次询问,仿佛对这个问题很是执着,就跟他小时候一样爱究刨根问底。
“省了吧,有够肉麻,你人呢?”
“我就是想听你说。”
“……想啦,想啦。”
罗秉业只觉这小子麻烦,如果自己不回,他肯定又不会善罢甘休。
“嗯,我也是,你往下看。”
对方率先轻笑几声,才向他指明方向,罗秉业撑着船沿往下望,发现如今和义安的“太子爷”,就站在船头甲板上,发丝被海风吹拂,面带笑意地望着自己。
他身上穿着一件笔挺西服,鬓若刀裁、朗目疏眉、脸颊好像比以前更加消瘦,五官甚比出国前还更深邃些。轮廓到样貌处处落得一副男人朗俊,气质仿佛更加松中有弛,跟自己记忆中的季允之相比,也逐渐有了出入。
不过季允之母亲也是当年选美出身的港姐,他们母子之间也印着不少相似之处,尤其是那对桃花眼。罗秉业心中簌中惘然,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仿佛熟悉了很久又很是陌生。
乙佬虽然很少关怀表态,但季允之毕竟是他独子,在他成年之后就把人送去英国读书深造,最近才匆匆招人回港,也不知是他自己意思,还是乙佬考虑到当下局势。
两人在下方甲板上汇合,他刚从烟夹抽出一支香烟,季允之便提前打火,递到自己面前。
罗秉业手上停顿,但还是凑近一步,低头去触明晃火焰,镜片上映地全是亮灼。
随后,季允之接过另一支,放在唇间,没有擦火,反而倾身靠近,往对方烟蒂上凑,卷曲烟叶呲啦相燃,连接温度骤然腾升。
罗秉业蹩脚蹙眉,也没多说什么,眼睁睁看着季允之借火撤身,眼光熠熠的熟练吞吐。
“我记得罗哥以前不让我沾烟,就算你烟瘾犯了,也只会背着我抽,回来时身上总是一股尼古丁味,时间长了,我反而闻感安心。现在,我似乎也挂上了你的味道。”
“奀皮仔,只学会抽烟就想装大人?”
“我知道,烟是好东西,但我却变成了坏东西。”
季允之把眼闭上几秒,重新看着自己,眼梢弯弯,话里总有些欲遮欲掩。
“你不说过几天后才到吗?怎么今天就来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一个惊喜,难道罗sir见我不开心?”
他侧身靠在船栏上,额头歪斜,微笑迎来,带着一点卖乖意思。
怎么回事?难道他在英国还学了一副油腔滑调回来?
罗秉业没有回他,反而问着季允之回来的目的。
“你这个节骨眼赶来,应该有内情吧?那英国人呢?又是什么态度?”
“老爷子没给我透底,不过看他的作风,应该不会太和平。现在是对方欺人太甚,杀杀锐气也好。”
季允之虽嘴上这么说,脸上似乎对这件事没多大兴趣,仿佛结局早已注定一般。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罗秉业不由感叹一下,此时,港仔湾上突然刮起了一阵阴岑凉风,时间早已来到深夜。
备注:
生滋猫入眼:“生滋”是指有皮肤病,据说这句话的含义是连有皮肤病的猫都能看入眼,比喻喜欢上一个人就忽略了其所有缺点,有种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意思。但如果一个人连“生滋猫”都喜欢,那只能说明他已经丧失理智,连对方明显的缺点缺陷也看不到,一门心思地喜欢对方,想让他清醒过来实在十分困难了,其实比“情人眼里出西施”还要深一点。
坐定粒六:字面意义是掷骰子时肯定得到六点,比喻稳操胜券。“粒六”指一只骰子的六点。打麻将的规矩是开局时先掷一只骰子,视点数定第一个拿牌的人。可见这个俚语的本来的意思指获得先机,由于有些游戏例如围棋执黑走先手者胜出机会较大,后来引申指稳操胜券。
西风起胡,恶过老虎:东、南风吃胡未免会开心得太早,容易造成骄兵必败的恶果。如果在西风开始发威,就正如跑马在最后的弯道转入直道时开始带先,是取得最后的胜利的好兆头。所以有“西风起胡,恶过老虎”一说,表示在最后关头加油才是取胜之道,好戏在后头。
第9章 | 【佛手浸红丹】——血煮温茶
【杀鸡儆猴】
⌚️发布:2026-03-07 01:10:32
🛠️修改:2026-04-30 06:12:37
茶水淅淅沥沥地倒入杯盏中,盛满的琥珀色浮出瓷沿边,紫砂蟾蜍背脊湿淋深色出水,偌大的房间里悄声静谧着,落针可闻、呼吸渐晰。
古色古香的会客厅中,挂画、吊兰雅致点缀,香炉焚膏青幽弥漫,檀木桌把两派人马左右分割。
而座上遥相对望的只有两人,面庞一洋一中,年纪一老一青,双方背后若干人数,气氛匍匐着伺机而动,犹如树冠颤涌的振翅蝉浪,分明无人举动但却处处勾伏。
季乙琛擦着金镶玉的扳指,轻轻滑转一圈,他身着暗绣花鸟的深靛唐装,脖颈挂着一条碧玺绿串,枯苍的指骨松皮上覆满年轮,霜枝白鬓中掺杂稀少乌色。
当他拿起缭缭热气的白杯,示意着抬到蓄须的上唇,抿着苦甘味在舌上细品。随着他昂首落腕,周遭阵阵异象乱生,英国人的那边脚底踟蹰踏挪,似乎对这位色衰老人很是投鼠忌器。
他的面部被金色屏风影去明暗,表情如深潭死水般浑然不清,只大致观到他身姿,肃穆地稳坐太师椅,虽有老态却不显龙钟,尽管对方还未开口作声,但他气势威严便不胫而走,令周边环境压抑十足。
“乙佬,既然您有这个能力,就不要再跟我们纠缠了,分明大家都是双赢局面,何必各执一词呢?”
英国人那边的张翻译,率先耐不住性子,开口向季乙琛好言相劝着。他弓背揣掌,话语谨小慎微,姿态甚是含卑,说完后还观察着英国人的脸色。但旁边的英国人只是手背支在嘴边,不以为然地咳嗽两声,始终不见有所表态,一股子的云淡风轻。
但张翻译却战战兢兢,渗凉寒意让他本能不妙,分明是来求和共处的,但他这边却不愿拉下身段,就这样干等干耗了半小时。
除去桌上二人外,其余人全部背后打直、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但这英国人似乎还坚持着他引以为傲的立场,就算以客宾身份坐落他人席,甚至连简单表态都不愿多说,何其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如果把香港比作玉盘珍馐,那和义安就是条大腿肉,那乙佬则是皮脂下的跟骨,是万万不能轻蔑招惹的。
不过片刻,耆耄老者便把空杯搁置茶台,躯体靠后、双手前扶、缓缓开口。
“人呢,身上无非是锦衣华裘,短褐穿结,而私下看不到的,就分成了面子跟里子。只要有东西放在了台面上,既然是鱼肉纷争,那自然要讲究个黑白是非。”
“鱼龙混杂的地方必定草多潭深,水能载舟也亦能覆舟,千古以来的道理,事实既是如此。那你说,我又怎能把打碎的牙往肚子里咽呢?考麦夫先生?”
戾目淋漓、压切声张、只让人不寒而栗。张翻译嘴唇颤颤、冷汗簌簌,既然对方已经直指人选,他便不敢多加耽搁,赶忙向英国人翻译着。
这时,走廊外一串脚步袭来,门口甚至没听到叩门声,一道高大身影直径破门而入,男人鹰视狼顾地扫遍对席,目光带着威压狠厉,如一条娴熟地看门狗般侧在乙佬身旁,气傲逼人看着就不像善茬。只见对方俯倾,对乙佬喊了一句。
“季老板……”
乙佬转过头,望了他一眼,伸手在伏三兆肩膀上拍了拍。
“嗯,来得正好。我也累了,你来处理吧……咳咳。”
他说完便执起椅边手杖,不加思索地站起身来,喉咙里吭哧两下,挂起的三分表情悄然塌下。伏三兆扶着乙佬手臂往外搀,顺便向门口的老尤交代着。
“带季老板下去休息吧。”
老尤眯眼应声,扶着乙佬就要离去。
“等等乙爷!我们的话还没说完……”
张翻译眼看人要走,赶忙动身,慌张上前劝阻着。
此时,连一旁若无其事地英国人,也不禁面露惊诧,脸上落出一片煞白铁青,如今谈话还未开匣,东家便要扭头走人,这个举动无疑是他们脸上扇巴掌。
伏三兆轻而易举挡住张翻译的路,瞳孔下沉,睥睨来者,常年的江湖气势把他衬得煞气冲腾,仅仅一个威慑走眸便镇住当场。
所有人如警报拉响般亮出刀匕,冷翠寒光膻腥如鳞闪,仿佛拔出就势必干涉血灾。逼仄危机,间不容发,牵丝而动。
现在是没谈拢,要玉碎瓦崩了?张翻译知道自己斤两,惊憷憷地往后退去,直到掩身人马后,让那些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的保镖一马当先。
伏三兆却无半点压力,嘴边掠过一声轻蔑呲笑,眼中如纳虫臂鼠肝,浑身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抻,态度坚决,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道门。
双方气焰兵戈相向,最先挑起事端的男人却依旧仰颚自持、巍然不动,让对面趑趄不前,无人敢先下手,此刻左右对峙的绷弦中,缺少的仅仅是一句首肯而已。
“把他们……杀鸡儆猴吧。”
乙佬缓歇片刻,顺了顺喉咙,嘴边思虑一阵,轻飘飘地放出一句狠话来。
张翻译霎时大惊失色,没想到他们真就胆大包天,做赶尽杀绝之事!顿时高声失调地呐喊。
“我们背后可是港英政府!你们疯了吗?!!我看你们谁敢!!!”
乙佬果断离开,不想沾染腥臭,腾出一众空间,让那些斗兽死搏。英国人惊呼两声洋文,双手胡乱悬空比划,像在咒骂又像在呵斥。
他面前保镖挥展架势,刀光冷刃,处处横出,予夺生杀一触即发。
伏三兆把手中黑长布袋褪掉,里面赫然装着一柄漆黑马刀,镡长尺余,刃三尺余,首为大环。
他嘴角尖锐,挑出笑意,拔出刀鞘,亮出刀身,赤条条地映出他的恶相倒影。
“那就开始吧。”
嗡的一声,寒刃飞敞,伏三兆看着面前蜂拥而至的人群,各个血气上涌、拼死莽挥,要与他决分胜负。
只闻一声巨响,他手起刀落,面前桌板瞬息间一分二,劈裂如惊雷,震出人潮诧色。
最先冲锋几人不敢轻敌,转身端起檀木椅,朝伏三兆脸上扔去。只见一道身形鬼魅闪过,残影如飞燕掠檐,飘忽来去,直似轻烟。
刹忽,那把漆黑刀柄突兀地砸在脸前,千斤坠重般击在对方鼻骨,那人鼻血涔涔如流水,顿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双膝跪地不起。
眼看已有人败下阵来,周围顿时万分警惕,心中不禁撼动,这个蛊惑仔动作竟如此迅速!
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怕是很难找到他的破绽,要压制其身,势必得人海!
其中一人招呼兄弟齐上,那小子孑然独身,就不信人数压制,无法将他包夹。后匐的人偷袭窜出,掏出一柄小刀,就往伏三兆脑后刺去。
但他偏偏脑后长眼,精准闪躲,侧身回手,臂力惊人地只需一刀,捅在对方腰腹,直直贯穿脾肾,背后惊骇出刃,几乎把那面肉身挂幡挑起脚尖离地。
偷袭者痛苦握住腹部长物,五官皱如老旧黄纸。
伏三兆毫不留情抽出刀身,脂肪皮肉登时抽离冷铁,尖锐锋芒沾满锈红血迹。
剩下人壮胆喊声,一鼓作气翻身扑上,捉住他的臂膀,攀上他的肩颈,但男人却力拔山河,抓人摔远,攘出三米,桌椅瓷器碰倒一片,霎时震响青天。
凡是近他身者在鸣刀斩卷下,皆是残肢断体,切面的森森白骨掺杂大把血肉,惨绝人寰的哀嚎响彻偌大船舫。
活人在这里卑于猪猡,死人在这里屈似蝼蚁。
张翻译吓得躲在墙角,惊恐看着这人肉屠场在眼前上演。
滚滚热流贴肤而走,一片湿意悄然扩散,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竟尿了裤子,裆下深色绘图,水流收揽不住,他是活生生被吓破了胆。
房间摆设被砸地七零八碎,尽管对方十几人有余,但伏三兆依然腾挪闪转,血气溢出体壳,他分明是杀红了眼,嘴角弧度未曾降下,仿佛周围皮开肉绽的并非真实人类,而是他随意练手的软皮血包。
杀神斩佛的戾气肆意蔓延,让他足足像个地狱中的活阎王,血溅当场的此刻,他分明是在尽情享受着。
躲在最后的英国人看到这红浆大煞的场面,嘴里不停骂着洋文,整个人抱头鼠窜,早已失去会谈时的镇定自若。
眼看男人把周围逐个清杀,洋人脑中突然开窍,火急火燎地掏出藏在腰后的左轮,手上哆哆嗦嗦地胡乱上膛,当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枪口对准伏三兆时。
一阵诡谲的冷风扫过,手臂霎时一股痛彻心扉,犹如电流纵过全身,当英国人再看右手,瞪目圆睁地发现,自己小臂竟往下脱落,手肘处出现了一道平整的碗大切口。
瞬间,大量血液如泉水般从他断肢中涌出,地面如洒了盆狗血般滩流遍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英国人大叫着,带着不可思议的面孔跪倒在地,只剩体肉与痛觉万般纠缠,他凭着几分清醒意识,反复确认地看着空缺处,就那么一顷刻,他便单手分家,落了个残疾。
疯涌血腾把洋人的脸从白人逼成红人,大张的齿口甚至能清楚看到他的扁桃体。
伏三兆静观这场滑稽游戏,静看对方躯体蠕动似蛆虫,直待他生不如死,挣扎到自己心满意足后,伏三兆才慢慢踱到跟前,脚步缓缓在地上叩响。
此时,殷丽血渍遍布伏三兆全身,模糊神色遮在赤潮下,难分人相与鬼煞。
他抬起一脚,跺在英国佬身上,对方仓皇后仰,躺倒在屏风边,胸口胡乱抽吸,惊悚地看着他。
伏三兆高抬斩刀,毫不犹豫地砍下,一道八寸长的血渍飞溅如墨,泼洒在金色屏风,连上方画的雪景红梅都愈发妖冶几分,点点胭胭、赤炼妖毒。
此刻,周遭十米内显然没了活口。伏三兆把刀背挥甩,褐血促落几道,冷冷喃了句。
“收皮”
备注:
“收皮”一词,起源于广州的赌场,原为赌徒的术语。当全日赌局完毕,把这些“皮”。(番摊档那张草蓆)。执拾藏好,也称为“收皮”。
后来,“收皮”一词渐渐流传为收工、收档的代名词了。收皮,多用于叫人住口、停止动作等。也有干掉的意思,例如“收你皮!”意即“干掉你”。
有咒人去死,然后用那张“皮”(这儿是指番摊档那张草蓆)草草收尸的意思。
第10章 | 【白莲炖乌鸡】——聚诡家宴
【斩下人头】
⌚️发布:2026-03-08 00:03:24
🛠️修改:2026-04-30 06:18:37
张翻译眼看来时浩浩汤汤、人头满聚,如今只剩自己形单影只、委曲求全,为了躲灾更是蜷缩角落,双手抱头颅,指缝见血光,唯有一阵急促粗喘,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鼻息。
当听一声惨绝人寰后,他便胆气全消,再无勇气抬眼去看,但不管怎么掩耳盗铃,自己终究是只身姿肥硕,待人啃食的猎物罢了。
一段冗长的沉寂后,周围逐渐没了声响,张翻译抽动手指、缓缓松开、谨慎睁眼,与此同时,身躯强烈一震,如遇地狱阎王般呆愣着。
那位屠戮遍地的男人,就站在自己眼前,衣褶到发丝全是黏哒哒的深赭,如浇淋在血雨中,化作了狰狞伥鬼。
他手背青筋乍起,关节异常突出,掌心握着那柄漆黑长刀,刃身茹毛饮血散发着邪性。
对方眼神低蔑,望向自己,好似抬手间,便可让他与现世阴阳两隔。
张翻译陡然寒颤,凉意直冲天灵盖,那道审视目光下,他却如沟渠老鼠苟且偷生,令对方甚至不屑亲手斩下。
张翻译余光中,发现脚边竟落着把洋人左轮,他本能反应,抓起最后生机,抬手攥握,往伏三兆方向闭眼连发,当按下时,他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子弹!纯粹一架精致摆设,怪不得英国人不早拿出来!
但此刻,他也真的被逼绝境了,求生欲让他缓缓开口,音调断断续续,脸色犹若寒窖里爬出,呈现一片死气沉沉。
“别……别杀我,别杀我……您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我就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小翻译,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虫豸还简单,就算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放我一条生路,之后我必感谢您的大恩大德!为此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怕自己不够诚恳,干脆双手前伸,额门急忙投下,毫不犹豫地卑躬屈膝,磕叩一次比一次掷地有声,可谓是丑态毕露,做尽了真心实意。
“好啊,捡起来。”
没想到,伏三兆竟爽快答应,松手掷下重物,嘭地一声把刀柄撂在地面。张翻译看着血渍黏糊的刀身,满脸迷茫,显然不明其中含义,但他终究没敢反驳,毕竟存亡只此一条路。
他匆匆不言,握住刀柄,铮锵碰响、费力举起,人堆中血骨翻飞的冷器看似轻如鸿毛,掌在手中才知其千斤沉重,滴滴答答的丹珠掉落,铁腥味扩散鼻腔,一想到上面全是生杀罪孽,他就骨寒毛竖,此生夜不能寐。
“你看到身后的英国佬了吗?走过去……”
伏三兆面无表情地指挥他,张翻译心中诡异顿闪,默默看着倒在屏风前的麦考夫,他脖颈刻凿一道,是深到见骨的刀口,逶迤血迹湍流,积成一片不小血泊。
那洋鬼到死都未能阖眼,浑浊眼球上沉滞影幢,嘴唇依旧殷红,血管清晰膨胀,警醒着这具尸身还留有余温,但他齿口滑落的舌苔,早已摊出在外,像条毒日暴晒下渴死的狗。
他头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尸体,登时头皮发麻、手脚冷彻,像俎上鱼肉感受着剔骨刺痛。
“把他的头割下来,送去港督府。”
那男人狼鹰戾目,话语犹黑雾笼罩,全然不顾局势险情。
“什么!!你疯了吗?!!!”
张翻译尽管再胆寒发憷,听后还是惊涛骇浪,下意识高呼震声。他们难道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吗?堂而皇之的跟港英政府公开作对!黑道江山又怎么样?社团人马又如何?
戏弄权位、倒摸逆鳞,示威占山头,简直比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令人咂舌!
这些人到底在盘算什么?不怕稍有不慎被鲸吞蚕食吗?还是用这种无法挽回的手段!
他头脑风暴的万般揣测,但思绪则在转瞬间被打破。
“你只有两个选择,做还是不做?”
威压气势迫在脸前,决断反交他手中,就像一樽敞开的狗头铡,等待他的,无非是搁头认命,或既化作刽子手。
张翻译知自己逾越,赶紧噤声不语,现在人已横死当场,杀都杀了,还怕他们搞不清形势?
不光杀人还要辱尸,简直与邪祟阴邪互冲,死人最忌不得安息,若阴魂鬼怪来勾人,可千万别来寻自己!他也是迫不得已啊!
张翻译冷汗渗湿衣裳,能脱身已是天召祥瑞,他咽下干涩唾沫,屏气攥紧手中。
疯子!他妈的,绝对都是一群疯子!
他心中大骂几句,暗鸣心中不平后,给自己壮胆一番,才挪动脚步来到英国人的死尸前。
他没有理由拒绝,到时也无非再添一具无名尸罢了。张翻译举起马刀,望着麦考夫发僵煞白的脸庞,他虽不再是活人,但要砍下血胎肉体,违背人伦常理,却让他不禁反胃作呕,手中始终举旗不下。
全当他是一块猪肉,全当他是一块猪肉!他心中反复默念着。
“啊啊啊啊————!”
随即他闭眼,挥风下骤,直直劈落。
顷刻,手感如落在草岩夹缝,半天拔取不出,血流增涌不止,原来是他手软力宋,刀刃只陷入一半,卡在了硬骨颈脊中。
张翻译顿时血脉偾张、四肢提力、胸火燃燃,强烈的焚身感令他麻痹,脑中已不分是非观念。
他脸上肉沫飞溅,肆意洒脱,惴惴呐喊,犹如超度生死。混乱间手起刀落,一鼓作气地砍瓜切菜,毫无章法着七剁八砸,墙上倒影挥砍至癫,扬扬张狂,血肉糜烂间,只听轰隆一声。
闷雷轰云霄,紫电闪青天,水汽拂过港湾,乌云阴湿密布。刹那炽白照彻屋内,切分每一张可恐面庞,幽冥黄泉耸落此处。
只过一阵,伏三兆嘭地把门推开,洒脱自如地果断离去,只剩下溪流般的锈红,各式人体尸块四处散落。
张翻译骨颤心惊地佝蜷腰背,双手持着麦考夫的头颅,口中哼哧着像台破旧风箱。
几分钟后,啜泣从他嗓中撕扯,他手中一抖,人头从掌心噗通掉出,在地上翻滚几圈后,隐在晦暗角落中……
………………
船舫下舱是迎客餐厅,不过今天均被乙佬包场,更不会有外人来打扰。内部风格跟珍宝船外一致,都是华贵糜丽的装潢。
顶檐是搭梁木架的四方架构,以黄红配色繁琐印花,下方设有白灯红穗,脚下铺地是丝绒地毯,窗户全是清代样式门推。
高台处特建二楼,梯长七八米,仿故宫石阶雕刻九爪盘龙,色泽青黄翠赤,姿态生威发怒,吐息间可呼风唤雨。
大厅中央置放十几张桌椅,头顶悬挂三层水晶吊灯,光斑点点、铺如星河。
“今天,自家人好不容易齐聚一堂,你们在我面前,不必太过生分,季允之刚从国外回来,你们之间多多照应,毕竟地盘小,纷争多,规矩若干束缚。让他也尽快熟悉一下,毕竟之后工作还有很多。好了,先上菜吧。”
乙佬整顿衣袖,正坐主位,话语间老骥伏枥、抖擞精神,口中不过多交代,几句后便望向左右两侧。
罗秉业、曾一鸣、季允之都各自在席,还有姗姗来迟的伏三兆。只见他把西装外套扔在椅背,刚坐就开始食烟,用毛巾囫囵地在脸上擦拭。
他眼角回勾收尖,鼻梁微起驼峰,浓眉挨瞳、眼梢犀利,异常盛气凌人,五官更是没一处柔和,只觉让人难以接近。
伏三兆血渍沾身,浑身腥气袅绕,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去过问,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女招待推车把海味山珍缓缓奉上,桌面顿时佳肴各色,极为丰盛。吊灯璀璨,掷落桌面,富丽堂皇中错落雅致。
但坐在下方的人却各有私心,有坐高观瞻的、暗中诡谬的、纵火添柴的、愤愤不屑的、看破不语的。
“哈哈哈!那定是当然,少东又不是别人,照顾说来多见外!都是应当,应当的!”
曾一鸣率先开口,笑意敞开着应对自如,他脸上没有多余奉承,开口就有让人诚心以待的本事。
“少东有才干,没把握的事从不果断,表定决心的事必会到手,加上我们也算看他长大,不管是辅佐还是帮忙,自然会做足全力,乙佬不用担心。”
罗秉业话语简洁,立场十足,可谓忠心可鉴。
毕竟季允之从小爱黏他,两人关系匪浅,这位“太子爷”性格执拗,凡事我行我素,有时连乙佬的话都不愿听,偏偏罗秉业找他就会考虑一二,连社团内都默认,找少东前不如找罗律师,说不定还能剩下大半功夫。
此刻,唯独伏三兆冷眼旁观,既没有表示也没附和,似笑非笑地手指轻撑侧额,身形岿然不动,气氛短暂凝滞几秒,季允之起身,拿起桌上酒杯,推手敬言辞。
“允之三年后重回香港,生疏不少,劳烦各位照顾,兄弟间不说两家话,我自会担起责任,不负众望,也感谢大家在老爷子身旁细心打理,实在诸多操劳,才使得社团内部和谐繁荣,我敬你们一杯!”
说完,曾一鸣赫然称好,众人端杯笑应着跟他回敬,嘴边溢出不少夸赞之词。
只有伏三兆依旧坐在原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似乎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
季允之把嘴边酒杯放下,眼神直勾横来,伏三兆毫不避讳地跟他对视,两人目光激触一间,身边酒杯相撞,发出叮铃脆响。
看似平静的宴会上,却有一股呛人硝烟正悄然漫起…………
第11章 | 【沸煮酱生鲜】——大火连烧
【珍宝末路】
⌚️发布:2026-03-09 00:37:10
🛠️修改:2026-04-30 06:31:22
两人横眉冷目,沉默游走餐桌,压抑中云谲波诡,外面簌簌萧索,风尾打响窗框。不久后就会云雨倾倒,但此刻,屋内不动半分,敌手正面交锋,肃杀间便是剑拔弩张。
季允之强弯嘴角,仅仅一撇,笑意忽瞬闪过,反倒更像嘴角搐动。他大度地另启一盏,酒瓶倾斜,斟满八分,展手递出。脸上依旧维持沉着体面,姿态稍作敬意,向伏三兆开口。
“三兆哥,我人虽在国外,但经常听说你的英勇事迹,社团大小事务都多亏你仰仗,自然是功高苦劳,我敬你一杯!”
酒杯放在圆桌转盘,缓缓滑到伏三兆面前,杯中晃悠着溅出几滴,延出刺鼻的腥辣味,但对方始终没把目光挂在酒水上,只是不紧不慢地指节叩动,百无聊赖地仰在椅背,大肆跷着二郎腿,挑眉抬眼着看他,姿态松弛不恭,丝毫没有起身回敬的打算。
他这样执意拂人脸面,置若罔闻,猖狂毕露,甚至不顾周遭来者,让本为“太子爷”接风洗尘的酒席突然间立场置换,主角讨好客人,简直前所未闻。
伏三兆却有意把这股气焰招惹到底,泰然自若地盯凝着他,挂着几分不屑笑意。
季允之登时颜面扫地,气氛急转直下,五官包不住哗然忿闷,唇边促地抿紧几道,连敬出的酒杯都悬在半空,饮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手指攥捉瓷壁,腕口愠怒连抖,甲面用力至青红泛白。
此刻,乙佬已食过几筷,对桌上风云漠视无睹,仿若听闻竹马骑兵的游戏般,诉说平静,金口玉言着。
“三兆啊,家宴难得,陪大家过一下兴致。”
他既没怪责之意,也没有劝诫之说,就像讨论着平淡家常,无澜无波,无浪无扬。
此时,伏三兆才缓缓摆正身板,如领了军命诏书般把酒杯草率提起,起身对持,举在面前,一口闷下,烧灼贯穿喉口,五脏六腑尘尘腾烟,一声嘭响,空杯掷响桌面。
“少东从外面学识归来,将来必成大事,能得太子爷赏识,是我的荣幸,祝愿和义安风顺。”
他学腔学舌地说了几段,表情牵扯如提线,犹如讥讽在怀,恭维与唁词无二致,十足的心口不一,或许他根本没想多加掩饰。
裹挟的逼仄感没有散去,霏霏细雨如银针垂落,窗上的阴翳淅淅点点,积压乌云叠峦,终于纵情淹下,海水拔高,朱阁鹊起。
季允之不傻,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伏三兆就是在与他恣意平齐。
旁观的曾一鸣心中咂舌,眼前“太子爷”刚落港没几天,伏三兆就抬手给了一个下马威,论他这强硬态度也算是别开生面了,阔别多年还要在这种场合明杠,这不是梁上结梁吗?也难怪他们从小就不对付。
椅子仓促地往后推拉,难听的摩擦声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口子。季允之抬了抬嘴角,沉闷许久后坐下了,心中估计正是愤愤不平的时候,但好在他没继续较劲,不然这场纷争相斥,必定是没完没了。
曾一鸣找准时机,哈哈一笑,赶紧打着圆场,缓和着如今针锋相对的情形。
“你们都楞着干嘛?别光喝酒啊,现在正是齐心协力的时候,私人恩怨可不能带到桌面,所谓说,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混混沌沌,形圆而不可败。*”
他一段话化解着双方状况,说到底内杠拌嘴只是家事而已,但要是出了这道门还有人记恨,那可不单单是两人间的恩怨了。
曾一鸣点到为止,本就同门兄弟,之后更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弄到处境如此尴尬,相煎何太急呢?
他们早已不是孩童,也该成熟心智了。他把话题巧妙扭转,熟络着刚才冷却气氛,当话语逐渐附和时,伏三兆则突然起身,拿过椅背外套,作势就要离开,桌上碗筷更是一动未动。
“各位慢慢吃,既然事情办完了,我就先走了。”
他从坐下到离开,也不过待了十分钟,现在更是说走就走,回头还不忘向乙佬请示。
“何必这么着急?这不才刚刚开始吗?”
曾一鸣眼看风平浪静,话题刚杵上兴头,见人起身往外去,便想连忙相劝着。
“算了,随他去吧。对了,最近有批港纸要洗,是时候扩充一下商业版图了。英制汇率多有限制,我看最近电影风头正盛,是一把不错的肥食,可以一试,就交给你了,三兆。”
季乙琛非但没说什么,反而由着伏三兆去了,临时还交代几句。但此话一处,曾一鸣却立马听出内容,不系挂!乙佬虽语气轻松,但置办的活儿却不小,看来三兆在乙佬这里颇受重视啊!
但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还是在季允之面前,正处他忿忿不平的时候,实着有些高下立判了,甚至还有些偏袒之意,在亲儿子面前帮手下的腔,这演的是哪出啊?
不过,只要乙佬挥毫命楮,那必有他的想法,像自己这种目光短浅的人,终究揣测不到罢了。
只见伏三兆点了点头,没多说半句,扭头便出去了,桌上顿时只剩四人。
“……我去趟洗手间。”
季允之果不其然地神色晃动,眼中忽暗忽明,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罗秉业看向主座乙佬,只见他用金汤匙剜了一点盘中的鱼子酱,放在唇后反复抿压,细细品咂一番。
舌尖压滚几圈,咸腥慢慢扩大,态度十分风轻云淡,仿佛刚才状况没妨碍他一点情绪。
罗秉业虽踟蹰,但心中疑问不减,还是问了出来。
“乙佬,让他们这样下去,可以吗?”
季乙琛拿起方巾,在嘴边擦了擦,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
“不管是家务事,还是兄弟间的矛盾,都需自己解决。不管是斗嘴也好,打架也好,我看重的是实力,让他们自己玩吧。”
罗秉业有些诧异,立马提取出一个信息,乙佬竟真有意栽培三兆!
“罗秉业啊,现在几点了?”
他缓出口气,向罗秉业问着。
“乙佬,凌晨三点了。”
“时间差不多了,通知船上的人,是时候该走了。”
“好。”
罗律师深谙其中,点了下头,快速起身离开了。
曾一鸣则望了望周边华美布景,又想到了外面辉光相映的瑰丽景色,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唉,可惜了啊。”
…………
“兆哥!”
伏三兆刚下楼,就听到背后有人叫他,扭头一看,竟是季允之。
“你用这个称呼叫我,确实是新鲜。”
“你本就大我三岁,我叫你一声兆哥也是理所应当,如今我正式回港,洪门大选在即,今后我们还有更多时间相处。毕竟有缘再聚首,不如就此放下前嫌,共同合作呢?”
伏三兆看他之前还咬牙切齿,现在就展现八面玲珑、化干戈为玉帛的样子,脸上还喜笑盈腮的,仿佛根本不在意他之前所举。但自己偏偏不好骗,季允之到底怎么想的,只有鬼知道。
“既然是季老板交代的事,我自然不会对你有成见。少东大驾我随时欢迎,不过现在,我要失陪了,改日见。”
伏三兆没正面回应,只留了句简单奉承后,就要拍拍屁股走人,谈话间毫无内容可赘,也基本表明了两人无话可说,可以说是柴米油盐不进,极不配合。
伏三兆把外衣一扔,他身后捌应正好接过,随即叫来接驳船夫,两人一前一后登船,波水漾荡着驶离了珍宝船。
“老尤……你说,最近伏三兆都在忙些什么呢?”
季允之一转刚才笑脸,塌下眉眼起伏,冷若冰霜的看着港仔湾上的余漾褶浪,霏霏细雨如雾帐般盘绕在船周,时不时的雷骤轰响如龙吟。
他眉睫到轮廓被水汽沾湿,却不见身形做出半分移动,依旧望那点缩如蚊蚁的接驳船,眼瞳一眯,思绪乍起。
老尤弓背身躯从阴影钻出,语调幽幽地向季允之复述。
“伏三兆最近除了做些扫货、看场、清理的日常工作外,好像又因一起机缘巧合,得了个小姑娘,最近正捧在手心呢。”
“果然连骨子里,都流的是地痞流氓的血,净做些下三滥的事儿,呵……美人关吗?可别变成美人劫了。”
接驳船十几分钟后靠岸,伏三兆在朦胧海上远远一望,光辉夺目的船舫依旧悠闲飘荡,他一想到季允之失利还硬撑的衰样,不由得气血通畅。
“出洋留学的小少爷,突然学会窝里夺食了?没见过世面的小鬼,胆够大的!”
说完便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兆哥!”
捌应揸车过来,喊他名字,伏三兆随即钻进后座,精神很快疲乏,他抚着额面,沉思一阵,油门声嘎吱轰响。
当捌应正准备离开时,突然传出一阵惊天石,捌应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侧身卧去。
几秒后,耳畔回荡的全是断断续续的震声,当他再抬头,发现空中赤色弥漫,天际炸出白昼,留下光斑残影,连那股火药味,都能清晰渐闻。
“季老板真是下血本啊。”
伏三兆望着窗外迷乱红光,眼中被灼色所覆盖,不禁喃喃自语着。
弥留光痕把黑夜衬得殷红透血,港湾外的车辆,车鸣警报疯响,顿时嚣尘一片,经过的路人刚站起身来,便惊耳骇目地呐喊着。
“着火了!珍宝船着火了!!!”
………………
斋咖放在桌上旋着漩涡,那人刚抿咗一口便皱起眉头,从常备的罐中挑出三颗方糖,再放进去不停搅拌,直到里面浓黑逐渐褐白,他才满意地抬到嘴边,而办公室的电视机上,正传来今日的午间播报。
“就在夜间凌晨三点时分,湾仔港发生了一起意外燃烧事件,承载香港悠久历史的珍宝船,突然发生严重自燃,火光来势汹汹,足足燃到上昼八点,珍宝船也在顷刻间蚕食殆尽,现架构已被严重损坏,实在令人唏嘘。但就在刚刚中午时分,听到此噩耗的社会企业家————季乙琛先生,立刻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随着主持人介绍,电视也切换到季乙琛被采访的画面中,只见他刚刚下车,就被记者们逮了个正着,身上穿的是简单正装,身侧杵着手杖,看来身体已经步入服老阶段,但被提问时,季先生却口齿伶俐、对答如流,面容十分抖擞。
“珍宝船造工精湛,意义非凡,它早已是港民心中的地标性建筑,记录着蜿蜒的历史长河,我身为港民的一份子也甚是伤感,所以我思虑良久,想在这里提出一个允诺,不管珍宝船摧毁到何种程度,我季某都会伸出援手,不惜工本加以修复,不会对文物级的船舫置之不理,也请香港民众放心。”
几道镜头闪光促掠,下方记者们纷纷点头,画面也继续转回本台报道。
“此事一出,季乙琛也收获了不少民众的大批赞扬,夸季先生是为有善举、有善心……”
“顾sir啊!这几天天气太热,吃什么都没胃口,要不要跟我出去……”
隔壁齐警司刚抱怨进门,就看顾景诚专心致志地在看新闻,丝毫没听到半分声响。他顿时上前,宽体胖的往电视面前一挡,那便是一点光都看不到了。
“齐sir?你什么时候来了?现在工作做完了,又来找我打趣啊?”
顾景诚笑作应对,警局不上工的时候本就枯燥繁琐,但跟齐sir相处起来,那倒还有些乐趣。
“你看什么这么认真?珍宝船啊!当时我还觉得蛮可惜的,但现在,我却越发觉得这件事稀奇。估计是种直觉吧,加上最近社团选举也快到了,事情掺杂起来,总觉蹊跷其中,你觉得呢?顾sir?”
“你别说,我还真有相同感觉,船早不炸,晚不炸,偏偏发生在这种档口,呵,大有问题。”
顾景诚两指在下巴上蹭了蹭,攀着对方话柄附和几句,他望着电视上珍宝船熊熊燃烧的画面,浓烟四起、人声慌乱、火势如金蟒缠身,船舫的瑰丽色泽吞地只剩一片炭黑。
昔日海上宫阙顿时昙花一现般消褪,缭乱赤色如万花筒投在瞳中,仿佛昭示着山雨欲来风满楼,海外尘氛犹未熄。
突然,一阵急切脚步声传来,只见一名警员“嘭”地推门进来,惊慌失措地大喊。
“顾sir!顾sir!!!港督府那边!!有人送了一颗洋人头过来!!!”
备注: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出自《孙子兵法·势篇》,意为,旌旗纷纷,人马纭纭,双方混战,战场上事态万端,但自己的指挥、组织、阵脚不能乱;混混沌吨,迷迷蒙蒙,两军搅作一团,但胜利在我把握之中。
第12章 | 【鹅肝杂碎面】——委曲求全
【乖乖仔仔】
⌚️发布:2026-03-09 22:09:02
🛠️修改:2026-04-30 07:05:23
客厅漆木摆钟叮当晃悠,中洋装潢混杂的独栋别墅里,后梯保姆阿嫂,脚步撺动不停。
庄泽嘴中揣摩,端坐在餐前,看梵音挑起汤瓢,在粥里无心乱搅,她侧着头,眉毛茸顿贴敷眉弓,眼眸明亮如霁月,五官仿若工笔了得、画至分明。
鼻梁到人中垂成直段,透着些许英气郎面,正区于她嫣妍之态的轮廓,鼻头又勾地稚巧。眼角剜出点沟,使她眼裂狭长,眼尾微翘犹如凤飞。
她唇珠微鼓,形成倒丘,陷在下唇中,色泽敷粉仅擦一层。只是这样端望,越能看出别样心裁,这就是老天垂青的长相吧,可惜被揉成了他人身下的二两贱肉。
如今,她仿佛若有心事地单手搭桌,身子无力歪斜着,脸上挂不出丝毫生气。虽提不起食欲,仍一勺勺地往嘴里送着,每次只抿一星半点含在嘴中,像猫仔进食似的用舌面倒刺去舔。
几次后,梵音嘴边便亮泽泽地粘了些米粥黏渍,庄泽心不在焉地看对方蠕动唇瓣,听窗外夏蝉迭浪,吱吱嗡嗡的袭来,绿植被滚风延动。
三伏热腥,臊红颊面,顿时觉得房内闷热无比,滚珠汗液从后颈滑下,打湿领口衣襟,让人不免有些口干舌燥。
“小祖宗!我刚给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你现在还能要求什么呢?无非保个命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跟他对着干,能有什么好处?啊?”
庄泽苦口婆心地在旁劝说,眼看时间不久了,梵音也只是扭头看他几眼,继续抿喝碗里的粥,始终没表示什么。
“我可是为你考虑才说的真话,趁他现在还没厌倦你,不如赶紧给自己留点家底!他要是找女人,外面多的是有人倒贴!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男人不花心比登天还难,青春都是白驹过隙,终究有过无回!你可别在这里死脑筋啊!”
对方登时撤手,汤勺啪地砸在碗沿,瓷壁间清脆一声响,梵音突改神态,怒意嗔嗔地望他,眼睑周围激起赤澜,化着她脸上的隔阂霜冻,一副备受忍辱的怜人样,连门口的捌应也抬眼望来,像是第一次见她发脾气。
“你说你,想见……”
庄泽看她表情与手势并用,便不敢再念出声,捌应还在旁盯梢,让他有些施展不开。但这女仔却还是那句话,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见她的哥哥。顿时让他觉得自己游说半天简直对牛弹琴!
“你这不是犯怵头吗!先不提这个,你得先答应他啊!乖乖顺从一段时间,只要你想要,指不定他还双手奉上,摘星捧月地供着你!至少不用吃苦是不是?”
庄泽把话语压到最低,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循循善诱地慢慢开导。自己才没来几天,就发现梵音身上痕迹遍布,有时,从小腿到手臂上也处处瘀青红印,也不知道伏三兆是怎么对她的。
庄泽心里哀叹一声,总感自己办地都是“逼良为娼”的戏码,奈何自己也是被逼无奈!虽然脑袋在他头上,但小命却不是自己的啊。
“兆哥。”
很快,捌应听到动静,拉门后,向对方示意。庄泽促地一下僵直后背,手足无措着从桌前弹开,光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他就下意识无比心惊,仿佛处在山洪海啸前,不知何时会被吞没殆尽。
只见伏三兆一举踏门而入,风驰电掣地从自己身旁经过,目光弯刀刮肉般对他冷瞟一眼,随后懒散坐在沙发,单手一抻,舒展肩头,倚在靠背,心情看起来还算不错。
他挑眉望向梵音,见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后,她便簌地转眼移开,继续低头搅着碗中米粥,似乎很不愿见到这个人。
“让你谈的事,怎么样了?”
庄泽反应过来,是兆哥在问他。
“兆哥……我问过了梵音小姐了,她说……有些事情还不能太着急,得让她再考虑考虑!你瞧她小姑娘家家……害羞也是再所难免。”
当然,这话梵音肯定不会说出口,但他总不能直言不讳吧!加上自己的劝说确实没进展,但这女仔真的顽钝固执!不行,至少……至少得让他再争取两天!
“这样啊。”
伏三兆脸上遗憾神情,鼻息缓缓,轻叹一声,若似伤心着。
“对对对!拖拍也得有时间基础是不是!阁下又不缺条件又不缺外貌!怎么可能有女仔不中意你啊?哈哈哈!”
庄泽觍着脸过去奉承,就算是假话,也得先把人哄住了再说。
“捌应,来。”
他随即轻笑一声,向远处挥手,捌应听后了然于心,步疾如风地前来,但他却毫无征兆地路过墙边,行云流水地摘下一副装饰画。
等庄泽还没反应过来,对方便高抬手臂,抡圆胳膊,把画框狠狠砸在他头顶,木板纵然穿过面堂,骤响一声,断成两截,木屑在炎阳下絮乱纷飞。
他大脑嗡嗡荡荡,天旋地转间,剧烈痛楚遍布百骸,庄泽踉跄后退,浑身钻刺如磨,嘭地侧倒在地。
这时他才明白,伏三兆哪是心情不错,原来是笑里藏刀!
他几欲睁眼,缓下半刻,意识迷茫着费力伸手,面颊霎时热乎乎一片,果然额头淌出不少血渍,顺他脸颊渗进口中,舌苔瞬间绕满腥涩味,怕不是额骨已经裂开一道。
“兆……兆哥,不是的!我记错了!兆哥我记错了!她……说她答应了!她真的答应了!”
“烂春袋!你up乜春吖?又呃鸠兆哥?!”
(烂春袋*!你瞎几把扯啊?!又他妈骗兆哥?!)
庄泽哆哆嗦嗦,呼吸慢抽缓吐,急忙改口着。捌应脸色乌沉,乍时横飞一脚,踹在他腹中,几乎把庄泽的五脏六腑震成碎片。
他呕出口水,嘴边抽搐,不由地痛喊闷哼,身子仓促弯缩背弓,脖颈激起乍红,但庄泽仍强撑爬起,嘴里哆哆嗦嗦,凭着最后一丝气力,继续坚持着。
“她……她答应了,真的答……”
最后话还没说完,一杆冷器杵来,硬生生抵着他。
庄泽立刻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双手慢慢举过头顶,眼珠摇摆不定着,只撇到些扎眼银光,捌应竟掏出一把手枪,狠压在自己太阳穴上。
庄泽咽下唾沫,思考对方大概只是恐吓,没必要在这种情况较对他时,捌应却按下保险杆,弹簧声嘎吱到位,击锤只需挥毫间,枪膛子弹蓄势待发着。
此刻,正贴他皮肉,稍不留神,脑袋开花。
“他说的是真?”
是伏三兆在问梵音,他侧额仰退些许,惊险躲着迎来枪口,颈骨嘎吱作响,把脸扭去对她,眼中全是恳切哀求。
此刻,庄泽恨不得能再惨一点,至少能博得些对方的同情。
果然,梵音惊憷坐在桌边,望他眼神立马犹豫起来,眉头下撇,唇沿若张若离,手指扣抓膝盖,骇色中带着些茫然无措,却令她如露水荷蒂般格外怜人。
他相信,如果梵音能开口,必能要来圆月天星,就连自己的小命也在她一念之间。
蝉鸣肃杀夏褥,热风贯通房壁,此刻无人开口,只有立柜洋钟暗暗消磨时间,庄泽意识潺潺潋潋,不知是否流血太多,大脑已浑浊不清,离昏厥只差阖眼。
但又看梵音表情困顿,难做决断,心中也跟着狂跳不止。
但最终,她还是睁动眼睫,抬起下巴,对伏三兆点了点头。
顿时,压在胸口巨石皲裂四散,庄泽长嗔几口,一阵感天谢地,虽是赶鸭子上架,但能再次侥幸逃脱!他怕不是吉人自有天相!
伏三兆挑动眉梢,笑意瞬苒掠过,又很快恢复平常模样,向捌应方向挥散,示意地相当明了,是让他们赶紧滚蛋。
庄泽如获大赦,撑着破啰躯干费力爬起,摇摇晃晃往外冲撞,直到捌应把门沿拉上,他才回头从缝隙间偷望一眼,伏三兆正弯手招臂,对她冉冉说声。
“坐过来。”
他坐在沙发上,掌心拍拍身侧位置,嗓音带着一股纵深的诱意。
梵音在桌前踟蹰,也深知自己躲不开,干脆长痛不如短痛,一鼓作气着起身,往伏三兆身前走去。
尽管是自己做下决定,但再而衰,三而竭,他脚下仍灌如重铅,沉重不已,宛若一行一步都是履薄冰、步步惊心。
此刻,梵音越是心绪重重,伏三兆脸上就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难以揣测,只觉一阵寒颤剔骨穿背,强烈的不安将他躯壳撼动着。
当两人距离只差一尺时,梵音却赫然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背光的男人,他眼中坦然意味再明显不过,是绵延亵渎的熊熊欲火,只要触到便是烧身之患。
梵音刹时多了几分悔意,猛地就想后退。
伏三兆看破对方心思,不愿给唾手可得之物任何一个逃跑机会,他果断出手前倾,揽住对方腿弯,把人捉回怀中,跌坐在自己腿上。
梵音惊慌挣动,促哼一声,周身被蛮力裹挟,那嚣张跋扈的面庞,若然拉进,两人近若咫尺,只稍微一动,便可挨到鼻尖。
“怎么弄了些黏糊糊的东西在嘴边?小傻子。”
伏三兆好笑的看着他,伸手在梵音嘴角刮蹭,把剩余白粥从指腹舔走。
他环住梵音腰间,扣着对方脊背,往身前推压,唇沿更是轻蹭着那片吴盐胜雪的颈窝,加重拭过,逐渐明目张胆。
从他锁骨到下颚喉结,处处蜿蜒游走,鼻息覆至间,忽冷忽热、若近若离,几寸肆意凑近,灼热前仆后继。
伏三兆摸着跨坐在身上的小腿,反复抚过向下,握住他发冷的脚弓,捏那几粒小巧趾腹,故意滑过他脚心,惹出些痒意。
梵音骇意中敏感一颤,看到伏三兆眼神色戾,轻啃在自己胸口,留下一圈齿印,垂涎若渴地盯着他,瞳中侵占着清晰倒影。
狂妄暧昧逾界丛生,如爬藤般缠绕至颈,越是挣动越是束缚。
梵音撑臂在他胸口,做着无意义的僵持,但他根本无处可躲。
“答都答应了,还想后悔吗?。”
伏三兆边问边蹭他嘴角,声音闷闷说着。
“怎么一脸愁容?笑一个看看。”
梵音仰着脸,后腰被捏一把,只能吃痛地张了张嘴,疑惑着听他突如其来的要求。
湿漉舌面舔舐而上,他后脊悚然拱动,被那双手加深抱紧,仿佛催促般在他身上胡乱揉捏。
梵音知道,如果不做,定又是一番折磨,那还不如满足他的恶趣味,少做些无用周旋。
梵音费力拉扯唇边,尽可能弯曲嘴角,迎合着大脑中的微笑标准。他甚至有些不记得,自己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怎么?皮笑肉不笑的,不愿意吗?”
他顿时大腿一阵凉意,似凉水又似蛇腹,匍匐地滑过皮肤,惹地他一阵不寒而栗。
当梵音低眼,便发现伏三兆的手,已经悄然摸进他大腿内侧……
备注:
烂春袋:春袋是阴囊的意思
第13章 | 【冰火菠萝油】——春乏夏泄
【爱怜欺辱】
⌚️发布:2026-03-10 12:06:55
🛠️修改:2026-04-30 07:25:40
翳热连番刮来,纱帘随风曳卷,人影朦胧交叠相拥。阴翳拂在他胸膛,绵躁的风挂在领口,不安分地鼓动着。
白花皮肉在衣下若隐若现,肩头桎梏的双手越收越紧,仿佛要把他拉入幽冥泉下。
梵音身子抽搐,呼吸狭收,自己分明早该习惯这种无孔不入的侵扎,但每次面对男人,望着他的眼睛,纳着他的揉咂,总会溢出一种,骇在骨子里的恐慌。
仿佛他的手,能扒开自己皮囊,探进廉耻的深处,恨不得抓出一把血肉,挖地自己遍体鳞伤。
他讨厌这种无处可躲的境地,无论是启齿难吟,还是无法解脱的囚笼,全部次次糅成齑粉,接受着在榻上,力碾而来的蹉跎。
翩跹布料如挂一层纸衣,掌心滑过的茧块,揉起大把的褶皱。绵延热度似炭撩火,带着永无止境的终而复始,从后腰到小臂,再到大腿根处,最后直诱臀下缝隙。
梵音腰胯一抖,抽吸声间,心绪胡乱萦绕。
自从来到这里后,自己就只能穿裙子,除了胯间的内裤外,两腿皆是空空荡荡,像是把他引以为耻的地方敞露着,为了故意让他不安,故意让他警戒,并用这种方法,时刻提醒着自己。
现在,他只能是一个穿着裙子“女人”。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伏三兆像这样,随心所欲地抚摸自己。
“想什么呢?”
伏三兆抚上他的侧脸,拇指一点点蹭过他眼下、睫毛、再触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动作看似极其温柔,但终究另有所图,梵音毫不留情撇开,压住另一只裙下肆意游走的手。
他本以为伏三兆会不管不顾地继续下去,但此刻,他却意外停下,两人沉默相视,几分心晃,几分焦灼,无声的猜测最是折磨。
梵音心膛如撞鼓,他搞不懂这种狼瞻假寐的意味,就像啮下块肉在嘴里只含不吞,但男人眼神却直勾勾地,释出着贪念,让坦诚的赤裸,更加声情并茂。
顷刻间,一呼一吸彼此交缠,只剩衣衫的窸窣,继续暧昧攒声。
梵音不安翼翼地收拢膝盖,腿侧软肉不由蹭过男人西裤。他身下一丝耸动若然溜过,伏三兆嘴角挽着那抹不明勾挑,直到两人上下交叠的掌背,开始逐渐递热。
“你这样戒备我,让我像个穷凶极恶的咸湿佬。难道,我有待你不好过?”
伏三兆揽他后腰,顺着他的脊骨,滑上他的后颈,十指收力压来,把那股引诱扩散在他耳屏。但梵音偏偏听起来讽刺至极,就像兽类犬牙触碰在肌理,只有令他寒颤的威逼利诱和进食前漫长的品啄。
或许对伏三兆而言,做爱是褒奖,圈养是疼爱,抓挠的伤痕是战利品,连欣赏自己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也是另一种兴致的消遣。
梵音眼神四处飘荡,不知道该落向何处,目光扫过厅堂,望到远处供桌的神龛。
那里立着一樽槐木塑的黝黑神像,它区别于洋栋其他的陈设,异常瞩目且诡异,木雕五官粗粝癫狂如阎罗,黑面龙须,手持宝塔,头戴玄冠红缨,身着垂袍,脚蹬马靴,胯下乘驾黑虎坐骑。
虽是舌张瞠目,一脸凶煞作风,但依旧法相尊严,神性犹在,浑身的龙胆腥杀,重戴甲胄加身,戾刃锋芒熠出。
唯独气势不似明王,堪比傲色阿修罗。
梵音近距离观望过,他身上有股常年焚香的烟火味,但只要靠近便深知其中诡谲,那塑神像的身躯,分明是块糟枯的朽木。
香港人爱睇风水,而择日*学中就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若要贵,修太岁,若要发,斗三煞,想要富,制阴府,要辉煌,斗五黄。”
贝聿铭设计中银大厦深谙风水,摆出三面钢刀,杀气腾腾,威震一方,一面向汇丰,二面向驻港军,三面向港督府。
大到金融政界要藏风、聚气、得水才制宜风水宝地,小到电视台请“相学专家”问卜命仕。
杂志、报章更是辟栏而设“紫微斗数论命”、“神机测字”或“易经占卜”,供民众婚丧嫁娶、升官搬家迁学,巨细靡遗事事指点迷津。
那伏三兆又怎不知槐木属阴,字拆左“木”右“鬼”,做棺会招惹鬼患,塑神更是冲凶犯忌,更别提摆置家中。
而阴上加阴的,就是槐树枯死,民间传,墓地周围绝不能栽槐柳梀,不然死者阴魂被死槐钉镇,囚困周围几里之内,而古代更有将仇家尸骨埋于枯槐下,永世不得超生。
直到他听到,那是乙佬送给他的……
这是考验人心还是风水威慑?伏三兆竟然如数招收,他背后的家族,实在有够耐人寻味。
“你也知道,自己没有后悔的权利吧?”
伏三兆徒然开口,让他从槐木煞相中惊憷回神,胸口一阵暖流拂肌。
此刻,男人已倾压碾来,唇边若即若离地,贴覆在肩头,一触一动都仿佛在观察自己反应。
只要那齿间轻啮一遍,他就浮出丛生痒意,身体像按上发条般扣紧转动,磕磕绊绊地延出溢音和轻颤。
他戒不掉这种反应,浑身在燥热中浇熄又燃起,甚至连骨子里都带着腌臜奴性,越是不想承认就越是煎熬。
梵音不知伏三兆为什么执着让自己承认这段关系,仿佛只要让自己点头答应,他就可以地维持这段“两情相悦”的和奸,心安理得地忽视假象下的溃烂。
但对自己而言,却没有任何的区别。
“站起来,裙子往上拉。”
很快,他便腻烦了这种磨蹭的温情,十指收攥住梵音的臀肉,直接了当的吩咐,用力把人往上托举着。
伏三兆的力道从来都是毫无轻重,身上顿时如皮鞭勒扼,让梵音吃痛地撑起膝盖,躲着那片轻佻亵意的掌心,他也仍没有资格拒绝。
伏三兆看他手指簌簌抖动,刚开始,梵音还只是扯着裙边踌躇抓握,当自己加重捏揉后,他便无声地仰出气丝,阖紧双眼,如临大敌般地把裙角往上提去。
等他逐渐把下摆拉到腰际时,才像拆解丝带的礼物般,显露出那条藏掖在深处,恰恰合身的女式内裤。白色蕾丝裹在他的胯边,窄窄布条缠在他腿根,只能勉勉强强能遮住隐私部位。
那根可怜的小玉器贴在小腹,突兀地鼓起一团,透出些朦胧肉色,连女穴的两瓣夹缝都被勒出痕迹,实着让人血脉偾张、大饱眼福。
伏三兆舔过齿列,尽览这春光乍现,可谓胜造七级浮屠,他心中冉冉,同是渡世行善,不如先以肉身渡我。
他一声口哨吹出,婉调落音,浮滑跋扈,手指勾着边沿细带就往外拉扯,看着那片虚掩的艳腻将脱未脱,白生脂肉、挑逗异常。
这是上昼自己亲手套上,并恶狠狠地警告他,如果敢脱下来,到晚上就有他好受的,没想到对方看似顽固,却也有听话的时候。
伏三兆痞笑斜眉,指腹拉开三角区的花边,摸着梵音腿侧被勒红的印子,看他双腿不时战兢,一脸难堪生躁,却仍不敢松手,顿时觉得心中生趣。
男人窣窣摸索一阵,隔着薄布去撩那道女缝,手指抵在陷落的沟壑里,轻捻在肉沃缓缓滑动。
梵音难忍后缩,止不住地后退,但都被伏三兆一把拽回,大腿紧促绷直,纳着他一口咬在小腹上。
梵音出声轻哼,白肉绽出樱痕,很快便渗出些淫渍,黏湿了伏三兆的手指,男人舌上津液分泌,甚至能嗅到些香甜,媚态骚骨,浑然天成,正中他下怀。
伏三兆干脆扒开布料直钻滑入,越是摸索就越是迷恋,触感更是柔柔滑滑,嫩肥如沃,乍以为摸到了盘中布甸,当他要挤开外阴肉蚌时。
梵音却口中抽吸,撑架不住,歪身过来,下意识扶在男人肩膀,发丝散出几缕,正好触到伏三兆脸侧,顿时轻触搔过,磨地人心痒难耐。
“呵呵,撑住啊,这才到哪呢?”
他揽过面前腰肢,把脸贴在那处小腹上,啄了一口晃眼收腹的痒肉。梵音登时腰眼发酥,夹了一下勾来的指尖,明显地,伏三兆察觉到他开始动情了。
“记住,这是乖孩子的奖励,只有我才能给你,包括你的痛苦,也包括你的欢愉。”
伏三兆看着那处红痕窄穴,感叹它简直是为男人的幻想而造。浅短莲房,敏感多霖,既是风流穴也是欢梦乡,只要尝过便会沦肌浃髓,如吸烟刻肺般反复品啄。
它承载着自己泛滥的贪欲,洗涤着他居无定所的野性,令他不能自已地成魔疯活。像他才迟迟寻回的一部分,万般心绪积成沧海一粟,唯有索取,唯有蹉跎。
当他像只野狗在腐肉觅食时,便发誓会找回属于自己的归处。而现在这片陷入肌理的艳坟,就这般不费吹灰地盖在身上,枕榻着他的百骸躯柩,把他埋死在春宵醉梦中。
既贴着心的长出,又贴着肉的真实,不似青烟一缕,幡然大梦间,所以他宁愿撕咬也不放手,宁愿向恶也不成佛,宁愿屠戮也不回头。
当梵音发现他究竟想做什么时,却为时已晚,伏三兆用力分开他的大腿,拉至面庞鼻尖,把舌头重重地挤压上去。细细地挑起,涨出露头的阴蒂,细吮粗咂地卷进自己嘴中,两指探入他软绵穴口,上下一齐揉弄着。
“嗯!”
梵音仰着头颅,大腿抽动一下,嘴里止不住地闷哼出来。
口腔密匝地把他包裹,一滩滚烫热流在躯干间冲刷,而那条狡猾软肉,则不断煽动着他脆弱神经,架不住崩溃的潮水,这是他从未感受过,如同新生也如同毁灭。
第14章 | 【椰汁合桃糕】——恍惚三伏
【去见哥哥】
⌚️发布:2026-03-12 01:14:13
🛠️修改:2026-04-06 05:42:23
先是痒意再是燥痛,最后连脊骨都在疲软,越是挣扎,越是贪馋,下腹仿佛融成膏脂,稍不留神,便会淌泄遍地。
他就像一块吸水海绵,身体不断膨胀,再由那双手肆意挤压,把绵长的恍惚逐渐排出,只留下大滩欲望跟清醒的耻意,这令他无从适应、无从解脱。
视线里只有大片残景跟专心猛干的男人,执着把他往返在清醒与沉落间,起起伏伏、潮起潮落,这股剧烈,令他万般难忍。
“别缠我这么紧!动都动不了!”
男人忍着把人贯捅的力道,看对方挣扎摇头的动作,嘴里张张合合,似乎在喊痛,眼神委屈低垂,鼻子一抽,几乎快要哭出来。
“好好!我轻一点,自己坐起来。”
他刚想把人好好收拾一番,但看梵音泪眼朦胧的模样,又瞬间心软下来,脾气登时直抛云霄。没想 自己见惯了腥杀风雨、江湖戾气,此刻却见不得他真的难过。
自己担着风险把人抓来,不是为了玩霸王硬上弓那套的,如果玩乐都不是两方情愿,岂不是在搞一具皮肉人偶?那还有什么意思?
伏三兆思绪几分,扶人坐回自己身上,但现在,万事还得等他享受个够再说。他刚揽过梵音,让他自己晃晃腰时,对面连屁股还没抬,便发软地踉跄一跌,额头正好靠在自己脸侧。
他浑身汗涔涔,脊背阵阵发烫,双手扶在自己肩头,撑不起丝毫力气,嘴里不停抽声,仿佛在埋怨。这种难能可贵的“温情”在两人间并不常见。
但现在,伏三兆却望着他的嘴唇,半拢着瘫软的身躯,顿时心猿意马起来,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几声叮铃打破宁静,电话如催命般没完没了。伏三兆嘴边啧动,虽正处兴头,还是单手把人抱起,极不耐烦地走了过去。
梵音架在对方腰间,被他猛地一起身,促感孽根又深入一寸,走过几步,穴里便挺动几分,一撞一顶、丝丝嵌合,令他迫不得已,夹紧双腿,眼泪婆娑地扒在男人肩头。
“别勾我,不然一边打电话一边干你!”
伏三兆紧咬牙关,用力掐着腰间白肉。眼看梵音把头撇过没动静了,他才把电话接起,随即暴躁大喊。
“喂?有事快说!”
“兆哥,最近心情不好?怎么不找我喝茶了?”
一道平淡嗓音在听筒响起,嘴上不慌不忙,一定停一顿,似乎在抽烟吐息着。
“顾景诚?我现在没空”
伏三兆皱眉,一听是闲话,便想立即打发了事。
“呵呵,别呀,我最近看新闻,发现你老板倒很是活跃,如果这里面有什么消息,我们也得互相关照关照,是不是?”
“你想说什么?”
这人明里暗里,另有话说。
“我们还有得谈,兆哥,这还只是其中一桩,就比如还有你那个……姘头的阿哥,我看他最近状态,像是有点困难囖……”
这时,伏三兆颈窝抖簌一动,发现梵音率先反应过来,主动揽他脖子,紧张兮兮地立直后背,双手不停在他肩头晃着,脸上更是充满了恳求。
伏三兆看他手臂挂在自己肩头,似缠非绕地如水草般顺水推波,分明刚才还一副透支模样,现在倒显精力充沛了。
那双濡湿眼眸在自己面前悠悠晃荡,小腿肚紧致绷起,架在腰间不松,似意无意地磨蹭,哀怨连连、殷勤献媚,真当他看不出来?
平日一副软硬不化的模样,只要一旦涉及他哥,梵音便含情示弱地跑来求情,千方百计只为得一句首肯,无非就是想让自己放人。
色字头上一把刀,石榴裙下命难逃,欢场醉梦只不过令寻一种消遣,榻上辗转、肉欲留恋,全部匆匆过客而已。
自己常年游走在牵绳悬丝、提胆挂肚的崖际,脚下碎石只需稍些滚动,便是万劫不复,只向死不超生,更容不下半点差池,自然分得清头脑跟下身海绵体的无差缔结,男人只有发泄促抖的那一瞬,才是最豁然清醒的。
所以,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喜欢自我掌控局势,从不容旁人置喙,尤其是在翻云覆雨的褥穴。
他伏三兆从破衣烂衫爬到人颅骨堆之上,可不光只是硬朗拳头、雷霆手段。更有时,狡色滑头也是一种精妙智慧,毕竟他最懂得怜香惜玉,如果美人有求,自己也当然必应。
只见男人微挑眉梢,逐渐把话筒拿远,拉对方肩背靠近,凑到梵音耳边,潺潺低语着。
“怎么?想见你哥?”
他这么一问,梵音反而疑心作祟,深觉他不会有如此好心,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但稍瞬时机,不容他揣测,不过片刻,他还是重重点了下头。
“那我有什么好处?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伏三兆嘴角愠意、脸上戏谑,故意提起他不屑于讨好自己的模样,梵音呆滞一顿,直愣愣地望他。
“既然这么难考虑,不如就算了吧?毕竟我也没有关心别人的爱好。”
伏三兆说完,便作势要把电话扣下,当他手臂果断下压,梵音却突然拽住他。毫不犹豫地,把他侧脸扭来,忙不迭的用嘴唇像块死面般叠上去,双手战战栗栗地托住他下巴。
力度几乎撞着牙齿,触忽而来的睫毛扫地发痒,伏三兆眼瞳未阖,尽览对方咫尺脸庞,配合着贴覆唇齿,神色却照例如常,挂着些许冷淡,没有丝毫动摇。
一吻闭之,梵音小心翼翼的抬脸看他,似乎在等待自己反应。伏三兆却只牵出一丝嘴角,并露冷笑,压嗓低声。
“你接吻的功夫跟谁学的?亲嘴都不伸舌头啊?小朋友。”
伏三兆几乎被他的举动逗乐到,只把嘴唇按上来就敷衍了事?未免太小看他。梵音眉头拧垂,眼尾垂垂耷拉,像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般。
他嘴唇窣窣地摩擦,耳坠细肉窘迫冒红,像是畏惧自己的脸色,又怕他随时会改变想法。最终,梵音还是乖乖顺从,从齐列白齿中伸出一截小舌。
动作缓慢的扒在他肩头,仰着脖子,鼓起勇气,重新靠近。但他又霎时僵住身躯,在自己唇前几寸停顿,仿若初次接触似地犹豫不决。
伏三兆看他舌头,脸颊收翕微鼓,睫毛密匝茸茸,像个期待讨食的狗仔,越发兴致姗姗,耐心等待着,也不为漫长时间而感到厌烦,只在气氛中,感受逐渐贴来。
下一秒,只觉上唇稍热,滑腻质感,笨拙软肉触在嘴缝、扫过唇沿,分明是勾引动作,却濑似泉水洗涤,不带任何旖思杂念。
见对方试探几番后,就往自己嘴里伸去,急忙迫切地启合跷动。刚开始,他还只是微闭牙关,梵音感到探不进去,火急火燎地挑动舌尖,费尽心思地想往里钻伸,甚至咬他下唇寥寥啮着。
伏三兆轻笑,鼻息灼热,感觉玩够了,张嘴启齿把小舌接纳,反客为主地把红肉反缠嘴中,紧紧裹挞痴绵,舔过他上颚,滑过他齿列,搅他舌根,滋滋口涎,立刻泛滥生溃,四周无一不秽响。
“唔……”
梵音闷哼一声,双眼迷离半启,嘴里一阵持续酸痛,伏三兆越发肆意张狂,不断往他口腔侵扎掠取,连氧气都要夺尽。他止不住想抽身躲开,伏三兆却一把扣回他脑后,强硬加深,随即更多交纵掺织,还有扯着嘴皮的漫迭撕咬。
痛哼越是明显,伏三兆就越是激烈,压他舌塌,咬他舌尖,卷挟着燥乱热意,从腾升乃至跌落。磕碰的前齿轻微打响,缠啮的吮声勾舔咂弄,男人次次戳向喉根颚顶,享受着他的噎咽乱吟。
混乱戈伐间,唇舌中甚至能尝到腥涩之感,伏三兆像一尾嗅到鲜血的鲨鱼,一口口把他吞吃入腹。当呼吸捉襟见肘,就要翻身溺毙时。
对方才悻悻放开他,眼中延出可恐的占有欲,仿佛茅草与火,只要一触,便是无尽烧灼,长久不熄。
“喂?兆哥,还在吗?
顾景诚始终得不到回应,梵音赶紧回神,顾不上强烈的蜇疼,捏一下伏三兆的肩膀。
“兆哥,看你忙到不可开交,手边到底有什么大事啊?”
“电话里不方便讲,到时候再说,三天后,老地方见。”
说完,伏三兆便把电话挂断,甚至没等对方回应。
当他抬头,看见梵音躲避着把脸扭去,连附汗颈后都是白里透红。
“能再见你哥,总算开心了吧?”
他收拢手臂,把人抬了一下,热气扑继在他胸前。梵音明显松了一口气,手背在颊上囫囵擦拭,还未从怯躁中缓神。
“别以为这就完了,接下来,你才要更加地取悦我。”
伏三兆把人抱回沙发,坦然昭彰的痞笑,重新把他压回榻上。
梵音没想到,仅仅磨蹭几下便耸然勃动,他明白了,这皮肉生意仍在继续……
伏三兆的影子倾盖,像一块幕帐遮住身前,而接下来的,又是一场全新的侵伐……
第15章 | 【莲子蓉香粽】——鸿门请帖
【又起事端】
⌚️发布:2026-03-12 12:30:27
🛠️修改:2026-03-13 01:16:13
背后擦在皮革沙发上,分明躺在软垫上,却硌地他生疼,皮囊快要包不住骨头,喧嚣快要止不住嘴边。胯中洞眼又在欢场迎客,不过纯真与艳荡,只能挂在一位嫖客身上。
梵音攀扶面前大山,瞳中多了张酣畅淋漓的脸,那双眉目像霏雨笼罩下的大屿山伏脉,透出几分聊胜于无的深情,令人沊地一声跌入绿水深潭,似一种扼息在颈的淹来。
哽咽被梵音吞进肚里,双臂软绵绵地往下一摊,坠在伏三兆后背,直到湿漉唇沿再次触来,梵音却提前阖住双眼,把千丝万缕阻隔脑外,遗留嘴边淡淡的咸湿味。
之后,他昏昏睡去,像醉酒断片一线明暗,过后便是沉延不堪的漆黑。等他再度醒来,外面天际已是鱼肚白,穹顶渗出殷蓝,窗外雏鸟叫唤。他本想挪动,发觉腰间又多只紧挎手臂,伏三兆发现他醒了,闷声呢喃。
“别动……让我再揽阵。”
说完后,便把梵音转身,不容置喙地把人揽到实晒(紧实)。
伏三兆的体温一如既往的烫,身边像凑着一个燃燃火炉,让正值夏季的闷热格外难忍。他把身上被单拉开,发现身上精斑被洗干净,浑身赤条条的一览无遗。
梵音起身挣开,正准备找衣服,背后却被力道拉回,一下陷回宽大怀抱。伏三兆下颚蹭在他脖颈,刺刺麻麻的,全是胡茬带来的剐蹭,痒得令人汗毛直竖。
“怎么了?饿了?”
伏三兆抚他大腿,目的明确地移游到小腹,突兀触感戳挺在股间,若有若无地掐捏着他,嘴里意犹未尽,继续问着。
“想跟我耍花腔噶?想让我喂你上面,还是先喂你下面?”
气息扑在颈后,掌心掴着腿缝,细密揣握。梵音坚决抵制,直到现在,他双腿还不停抽颤,更没精力再去应付他,眉头紧锁地要去推人,对方对性爱永远没有节制,体力像个无底洞。
伏三兆却不遂他心愿,趁机将人压倒在榻,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他。梵音狠狠一撇,以为又逃不过时,却听门外敲响,咚咚两下,格外清脆。
敢在伏三兆休息敲他房门的人,也只有一个。
男人脸色一凝一沉,放弃当前,撑臂起身,把一旁被单掀在他身上,自己着件没系扣的白衬下了床,当他打开门缝,果然是捌应,但他脸色却略有惊变。
“兆哥,有人递帖子过来。”
他手中伸递,那是一张鲜红表面,覆有茸纹的文帖,正中央书写两个大字——相聚。
看样式,应是某个高档酒楼的邀请,让他产生一丝诡意,当伏三兆再翻正文时,却发现,上面只写了段文气绉绉的诗句。
“红花亵柳绿墙边,千山万水又一缘,恭相聚,再敬离。”
最后落下了署名————季允之。
“果然是他的作风,这么快就出来抛浪头,是没长够心眼吗?”
“兆哥,我怕这是鸿门宴……”
捌应起眉猜测,生怕有所偏失。
“太子爷的鸿门宴,哪有不去的道理?他专门给我摆架,怕不是以为自己能翻盘?别忘了,这里是香港九龙西,想在我手里占便宜,先过问我堂口八千挂册,不论开片(群架)还是劈友(砍人),我都奉陪到底。”
“不过我倒好奇,他初来乍到,半卒人马都凑不齐,究竟能用什么手段,讨回他半挂褴褛的脸面?我拭目以待,告诉他,我们去定了。”
伏三兆斜靠门框胸有成竹,反而回头望了眼床上的梵音,倾身对捌应吩咐。
“叫人搞点吃的,记得别太腥膻。”
捌应没再质疑,点头后自觉离开,但他越发思考就越觉得奇怪。既然太子才刚回港,必然是翻不出滔天之势,但他又哪来的底气,在明知实力悬殊,还要正面跟兆哥起冲突?
连下帖都如此正式,除非他另有心心机?就当捌应还在揣测,从旁经过的庄泽却找准时机,鼠头鼠尾地阴声细气。
“捌应哥!那女仔真没事?我可没少听见,屋里此起彼伏,动静真够吓人!更别提兆哥那个身形,那个力道了……啧啧。”
庄泽跛着腿,身形一瘸一拐,就算脸孔布满瘀青,也依旧圆滑奉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适应力极强,怪不得像个蟑螂,怎么打都打不死。
“少问你不该问的,你的小命也经不起几次搅嘢。”
“那是那是,既然让我留下条贱命。那怎么说,我也得解下情况才能帮得上忙,阁下说是不是?我就是好奇……兆哥对那女仔是什么态度?是用心捧着呢?还是随便玩玩?”
庄泽手背搓了个来回,小心翼翼地打探着,说的话更是谨小甚微。
“兆哥身边的女人没超过半个月的,到现在,只能说他还没玩腻。”
“那……他们又怎么相识的?我看那女仔很不情愿啊?”
庄泽眼看对方,继续试探着
“不是!我并没有干涉意思……”
他看捌应眼色微眯,提前为自己申辩,以为踩到了什么雷区,赶紧想把话尾收回。但没想到,对方却若有所思的迟疑一下,轻轻吐句。
“嗰排真系睇咗出大龙凤。”
(那时候真是看了一出大龙凤。)
备注:
【开片】是打群架,一堆人,【劈友】是砍人,可以是一个人。
大龙凤:“大龙凤”是广东传统艺术--粤剧衍生出来的一个词,所谓“大龙凤”,是香港六十年代初一个粤剧团的名字。因其风格都是大锣大鼓、大吵大闹,非常热闹和戏剧化的,所以香港人喜欢“大龙凤”来形容一些大吵大闹、有心做戏给人看的戏剧类型。大龙凤这个词听听起来又龙又凤的,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但是在粤语里面其实略带贬义的。
慢慢地大家将“大龙凤”这个词引申为:故意做场好戏给其他人看,用来骗人,或者是骗取同情的状况。所以大家在TVB剧里面会经常看见里面的人说“做翻场大龙凤给他看”,潜台词往往是不怀好意的,不是掩饰什么不好的勾当,就是骗取其他人的同情信任的。但是,在这个词用得越来越普遍的时候,就单纯表示是做一场戏的意思,不包含骗人的意思了。
第16章 | 【卤味马蹄酥】——不安前兆
【带队出马】
⌚️发布:2026-03-13 00:23:55
🛠️修改:2026-03-13 14:40:57
“什么意思?”
捌应停留原地,眼睑抽颤几下,神色微微洞悉,说了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暗遮面庞衬他冷峻,但让庄泽不解其意。
他发现,这人嘴里怎么九唔搭八的?不过是个闷声哑气的烂仔打手,还在他面前趾高气昂,装什么气派人物呢?社团里,一步阶层,一步尊卑,分完大小分贵贱,坐不上大佬位置,永远都是马仔的命!
正当他忿忿不平时,捌应突然瞥来,眼梢寥落几笔,瞳仁漆黑如墨,眉头霜打不动,脸色挂满了警告。
他唇缝横挥,嘴角锐利收尖,仿佛轻触,便会划伤一道,凶狠时,又像镇宅门神般危摄俨俨,面呈吊梢之势,血气横扫八千。
庄泽心领神会,捂紧嘴沿,表示自己不再过问。
对方这才厉目收回,从兜中掏出半燃烟蒂,重新衔上唇沿,但他并没打火,只是啄着滤嘴咬动,想象着缠溺在焦烟馥郁中。
庄泽知道了,这人警惕心极强,毫无透漏意思。
他簌然心中冉冉,恐怕当前时机不够成熟,只有点到为止,方有退路,他可不能操之过急了。
“既然你这么闲,不如去叫人做饭,兆哥那边需要用餐。”
捌应把任务甩手,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直径扭头离开。
庄泽立马殷勤模样,在他身后狗腿喊声。
“没问题!小事就交给我吧,捌应哥慢走!”
直到捌应消失廊末,庄泽迅速姿态一收,嘴角塌垮,龇出恶气,小声咒骂着。
“死烂仔!神气什么!爬地越高,摔得越惨!”
他狠呲牙口,对着空气闷火,等脾气烟消云散后,心里又开始不断揣测。
看样子,梵音八成是被拐来的,如今光天化日,黑帮开片、砍刀通街杀截,差佬的浑水枪声,如同贺响鞭炮般节节爬高,炸出一地红皮纸屑后,在一众帮派林立中吹拉弹唱。
再加上台湾帮、越青、大圈仔*在这片土地侵扎根种,诈时间,翻滚在三大社团间,双方呼啸而过,水火不容。
不管是抢劫、袭击、还是谋杀,条条新闻搏足版面,争夺与对垒犹家常便饭,港民早已自知冷暖,冷漠旁观。
人间命数与潺潺流水相辄同步,臭沟底的鲜血淌似童子尿平庸腥臭罢,更别提不闻窗外事的英国佬,他们优越高位,独挂一身,双手毅不沾惹尘埃。
在如此炉顶沸煮的时代里,谁又会在乎哪家僆仔的死活?
就算那女仔真有恩对他,但她也是被兆哥精心豢养着,既冇啤灰又冇流落成个斜牌,(既没有食白粉,有没有流落到出卖色相。)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梵音偏偏死牛一硬颈(固执),也不知道她究竟能坚持多久,还有她阿哥的事也是道谜题……
“唉,算了,我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庄泽往楼上望了两眼,目光缓缓收回,当前还是自求多福吧,他也实在腾不出余力。
“醒了没有?过来。”
第日,伏三兆已是穿戴整齐,腕口袖扣微烁光泽,西裤笔直延伸,肩背劲如柏松,起伏衣褶下撑鼓肌肉。
他站在迎光处卓尔身形,气定神闲着勃勃风貌,披挂起外套,扯了下空空领口。看了眼沙发上的领带,刹那间,玩心作祟,扬起下巴,唤了声床上的人。
梵音摇摇晃晃撑臂起来,睡眼惺忪搓搓脸颊,意识半梦半醒。窗外铺光,洒在背后把他衬暖,脑后碎发如金丝条条缕缕,连那张莹白小脸都惹人亲近。
他眼神游离几寻,呆愣地望向眼前。
伏三兆今天意外起早,当他意识还在梦中,对方便捣鼓几声,兴致不错的往来,貌似要去见什么人。
见男人从卫生间顺了个湿发出来,额前湿漉发缕覆后,露出痞气眉眼,目光更显锐利,唇边徒留笑意,右手拽过那条领带。
“快点!挪挪你的小屁股,别让我过去抓你。”
伏三兆蹙叠眉心,嗓中威慑一声,作势要往他身旁俯去。梵音霎时,条件反射地弹坐起来,在眼周揉了几番,挪动膝盖往床沿靠近。
弹簧床嘎吱压响,他身上宽大睡衣,不停捞过滑落衣衫,颈处一片浮滑玉脂,手指紧紧扣抓胸前。
“啧,傻更更的,到我面前来。”
男人嘴上虽嫌弃,还是伸手穿他腋下,把人端来,立在面前。
“帮我系上领带。”
伏三兆牵他的手,把领带套在自己脖子上,脸前距离接近几寸,气息灼灼,鼻梢发热,眉尾挑勾弧度,握着对方手腕等待。
梵音望那两根布条,思绪像层毛玻璃挂雾,大概研究了一阵,手上分明一会,却硬要缠在一起,揣摩着,怎么才能打个结。
“你要勒死我是不是!有你这么打领带的?”
伏三兆颈口收勒,口气凶了起来,梵音赶忙一躲,顿时落了个空。见把人吓到了,他又斟酌脸色,咳嗽几声,缓和气氛,把他拽回,手把手教他怎么系。
“这个带子,往外绕一圈,再从中间把另一头套进来,最后推着三角结往上拉。就这样,很简单,看懂了吗?”
伏三兆破天荒地攒足耐心,慢条斯理地教人做事,眉头没像往常紧锁,光束下落出大片阴影,目光难得一见的柔和。
梵音指尖袅绕,听男人不停絮念,一阵是不要拉太紧,一阵是没系到位,但还是随着对方要求,一点点调整。
伏三兆嘴角撬动,眼梢拖出段笑意,貌似有些乐在其中。两人体温纠缠,勾勾触触,指节轻碰,鼻息互打袅娜。
梵音身上附着艳阳,暖烘烘的,带着些尘埃细屑,令人嗅来的鼻尖发痒,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在过平淡日子的错觉。
直到最后,两人磕磕绊绊地,完成一个奇怪结扣,让原本精致的绸面,褶得歪七八扭,伏三兆也没在意,重新把领带解下,放在梵音手心。
“再来一次。”
梵音疑惑看他,分明已经结束,伏三兆却似毫不着急,反而让自己再系一遍,他不是慌张出门吗?
当梵音再把领带挂到他脖颈,便看伏三兆目不转睛地盯来,又忽簌钳他小臂回拉,胸口当即撞在男人怀中,呼吸蜿蜒一道,咫尺面庞清晰扩前,那抹轻挑唇峰,透着几丝岌岌可危。
很快,热意捏上大腿,掌心掐在腿根,如灼热炭石擦肤而过,在衣摆缝隙中盘旋。
“怎么停了?继续,紧张什么?”
他攒摸梵音身后几节背脊,鼻尖轻触他颊肉,揽他腰身,锢着收压。
梵音气息不匀,痒意浅浅蜇痛,手上动作僵持不前,领带在他肩头微挂,手指从撑搭变成攀附,暧昧侵张。
伏三兆十指腻覆,在皮肉搓出道道痕迹,梵音撇脸,眼尾烧红,就算推开,腰际也依然挂在他身上。
唇沿搔刮,触感悬停,不知他下秒会做出什么。为能尽早结束,梵音胡乱摸索,把领带系回。果然熟悉后,领结打得更端正了,不松不紧,刚刚好。
“真不错……可惜,我没多少时间。”
伏三兆闷笑,陆续凑近,压在他额头,轻吻抵唇角,手中非但没松懈,反而圈搂至紧。两人身形微微晃动,光束照来,床褶如湖水潋滟,微风波动,澜澜曳曳,似悠非悠,交融浮在表面生生温绵。
梵音挣动几次,睁开双眼。他本以为对方终于肯动身时,男人便舌尖绕齿,眉弓舒展后,挂起一段弧度,瞳仁韫色沉浓,蠢蠢欲动。
梵音感觉不妙,正要上手去推,伏三兆便毫不客气地咬覆,犹如肥肉扑狼口,东撕西扯,舌前交打,残卷口腔,唇缝两条殷红缠裹,滋滋亮亮,水渍涎生。
直到氧气榨尽最后一丝,对方都没有放开意思。梵音涨红,好不容易躲开,伏三兆又追吻,短离久合,每次只够喘上几口,大脑昏昏胀胀。
就这样,两人不知周旋了多久,连最后余热都要褪去。
“乖啦,等我回来”
当男人餍足的姗姗离去,梵音则跪坐床边,蹭搓嘴唇,揉至滴血通红,满脸冉冉忿气,却始终擦不去闷愤赤晕。
…………
社团内部纪律严明,阶级上下森严,划分六级八职,延袭半封建制度,又因人数壮大,为了方便管理,共设十二堂口,手下四九(底层马仔)若干,体系完整且传统,全部归钵洪门下。
如今,郎朗青天,白云苍狗,伏三兆现身厅堂,低头手握三炷香,诚心敬忠义,拜临武财神。他面前立着一尊关公像,做工甚是精巧,如书中描述般比临塑造。
髯长二尺,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浑身龙胆挂威,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
他头顶青色扎巾,中挂一块白玉,上端一颗红缨抖擞。右拂腮下五缕长须,左手扶膝威姿,身着件鹦鹉色绿绸子战袍,下摆是靛蓝相间赤红的云纹,脚下是阴阳太极的道家牌位,上面写着“关圣帝君神位”。
当初伏三兆高价设像堂口,请大德师父念经开光,又请风水师来因地制宜,却未曾想,那风水师前来看到关公面像,立即大惊失色着叹出一声,问他怎么请到了一尊睁眼的关公像,伏三兆不解。
“关公睁眼会如何?”
那风水师,头发花白霜打,簌抖抓过短须,眼目洞张,声音喃喃。
“观音闭眼不太平,关公睁眼必见血!加上那刀身!横刀夺财、而立刀是夺命啊!阁下还是速速请关二爷移步吧,如今可是正撞煞门啊!”
而伏三兆听后却神色不变,泰然自若地与关公像对望,毫不挂心的轻笑一声。
“见血杀人?开玩笑话,我本就命里带煞,看谁又镇的过谁。”
说完就让风水师一切照常,但对方却慌里慌张的交代了一些琐碎,比如说关公像要坐北朝南,贡品三天一换,香火不能间断,还要底座与头顶平行,号称举头三尺有神明。
说完后,他便扬言有急事处理,连钱都没要便一马开溜。
伏三兆重新把三柱香插回在香炉,眼睁睁看着那香火燃断一截,与下方厚重灰烬层层叠加,最后望向睁眼的关公像。直到现在,自己也没见过所谓的血光之灾。
看来他跟关二爷早已是互看相熟,共渡在一屋檐下了,命运之说到底是谁能降住谁呢?
他大概是不信苍天,只信鬼神讨伐吧。
伏三兆再转身回头,他背后十几红棍(打手)依次踏步倾来,
“兆哥!”
“兆哥,有我哋帮手!你定D啦,”
“兆哥!安排妥当!”
如今气势蛰伏潜动,伏三兆点头示意,眼神早已浓沉阴翳,如一头落地雄鹰,扎停高颠,孤高自傲着。
他解开衫扣,折开腕口,在马仔的观望下,穿过汲汲人堆,留下挺拔背影,推开大门,跨出门槛。身后足音密匝、人头跟随,只听他嘴中张狂不屑,带着浓浓捉弄之意。
“先去看看,都是什么货色!”
梵音望了眼钟表,发现时间还早,便想接着睡个回笼觉,但随即一阵嘭响,楼下却发出动静,立刻引起他的注意。这声响并没停息,反而又接来,像有东西倒在地上,怕不是楼下阿嫂有什么事?
梵音下床穿好衣服,但奇怪是,声音又恰好来自后厨,却没听到有人说话。他原地迟疑,咽脚趾触地,推开嘎吱房门。
洋式笨钟继续走字,家具摆设一成不变,但走廊却太过销声匿迹,仿佛这栋楼,原本就空无一人。
此刻,楼下又持续异动,传来细微窸窣,像老鼠啃食又像狂风灌窗。他静观望一阵,最后赤着脚,踩着楼梯,向下走去,直到身影消失殆尽,影子与暗处融为一潭……
备注:
台湾帮:台湾的黑帮,比较出名的有竹联帮,四海帮,天道盟。
越青:越南偷渡而来的难民。
大圈仔:广东仔,也是偷渡的难民,因为穷又不要命,所以在当时犯罪的问题很严重。大圈解释:1,广=大。州=周(圆圈)2,民国前中国地图100万人口以上大城市系以三个红色大圈相套来表示,广州是省城,自然就是大圈。
这三个都是八十年代香港的外来黑势力。
第17章 | 【酒糟黑汤圆】——遍体鳞伤
【囚中男人】
⌚️发布:2026-03-13 07:07:42
🛠️修改:2026-04-30 18:19:44
暮色下,人潮熙攘的麻油地核心区——庙街,如往常般鱼贯嘈杂,街口红柱青瓦的牌坊,保留了几分清韵古色,并以此为阻断,把夜市的繁华景象通通容纳身后。
楼宇间串连鲜红旗帜,鳞次栉比的摊位灯火通明,密匝相邻的铺子间只够两人通过,出摊商品琳琅满目,山寨名牌、文玩字画、算命占卜,无不包揽在内。
人群西洋人、南亚人脸孔掺杂其中,翻来覆去如戏袍变换脸谱。
大排档酒桌碰杯,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周遭人声嘈杂。
顾景诚穿梭汲汲人潮,轻车熟路的转向不起眼的偏角,穿过天后庙到达佐敦街。
每走几步就会碰到按摩房、歌厅,门口的陀地、北姑,各个招展,漏出大腿、手臂的鲜光皮肤,谷胸抬峰如捧出一盆肉菜,脸上挂着似诱惑、似冷漠、似呆滞、似浮夸的各式神态。
马夫(皮条客)嘴里翻鲜滋味,招引各个路过的男人。
这条街也不乏有正常生意,粉红艳灯下不仅仅是女人色宴,也会照常挂出红白相间的猪肉。
铁钩上的肥硕肉块条条荡荡,粘板剁烂的肉糜腥臊扬扬。
同一方地的两派不同人马,以相同方式跟不同境遇,滑稽荒唐的交织在光怪陆离的疲态下。
阿谢扇着蒲扇,身上皮质围裙,额头油脂挂汗,听着收音机里的老调情歌。
他不经意地抬头,望到熟悉身影一闪而过,顾景诚刚从叉烧店出来,手上揣着几份饭。
阿谢顿时喜笑颜开,赶忙喊声招呼。
“这不是顾sir吗!警局落班出来食饭啊?家里没有给你做饭的女友阿?”
“这么晚还开张啊?我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沟女,这么大个仔,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难的。”
熟人相见很快寒暄起来,阿谢跟他聊的开心,手在毛巾擦了几下,把粘板上剩余肉块,放进干净的塑料袋中,伸手递了过去。
“顾sir我们都这么熟了,不值钱的心意,回去当夜宵!别嫌弃。”
顾景诚本想推脱,但看对方一脸固执真诚,便也不再多说。
“多谢,下次我一定来捧场!”
寒暄过后,两人告别,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庙街尽头,阿谢才继续忙回手边。而他身后的帮工,却旁观一切收进眼底,嘴边阴气吁吁地向老谢问着
“老板,你竟跟差佬这么熟?你倒是有路子。”
他脸上做作恭维,语气透露着几分讥讽不屑,现在连平头百姓都知,警局内部早些年腐败不堪,全是糟粕蛀虫啃食油水,从运输、房屋、入境再到教育,简直无孔不入,警察贪污早已是明码标价的生意。
钱如万金油渗透各个阶层,这股势头延伸到火场、医院、连保姆、劳工都要塞上一个红包,更别提法场上英国法官,没钱、没翻译的结果,往往是捶胸顿足的无疾而终。
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港民,仿佛生来就要学会认命,在永无出头之日中自衰其形,原本踏实本分的人早已被规矩教化,飞沙走石间便不再残存良心之说。
1973年贪污腐败而催发的“葛柏案”,点燃了港民心中潜藏已久的怒火,香港总警司葛柏被查贪污439万港元,趁其事态还未完发酵完全,利用职权之宜,成功从启德机场离港在逃,上千名民众自发走上街道,聚集在维多利亚公园,头顶高悬红字条幅,高喊着:“反贪污,捉葛柏。”。
港英政府迫于社会压力,急于树立统治者地位,命令港督麦理浩遏制贪污腐败。直到1974年“廉政公署”正式成立,严打高层警官间的腐败问题。铁腕力度匆匆打响,整治问题专案严查。
很快,葛柏在同年四月的英国被捕,法庭间火力全开,过程虽漫长但也总有结果,1975年初葛柏被引渡回港,面临着四年半的牢狱之灾。
如今数十年过去,贪污虽大有改善,但警方依然在民众眼里劣迹斑斑,沉淀了太多恶本就恶的专有印象,届时英国皇家狗腿兵早已深入人心,香港警察的民选地位,甚至还不如打架、贩毒、开马榄的黑帮,就连如今也广为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警察管黑社会,黑社会管治安。”
“你别瞎想,顾sir是好人!从不做刮人油水的事,也不摆高人一等的架子!他当年还是菜鸟时就帮过我不少,我相信顾sir的为人!”
阿谢听出对方嘲讽,赶紧驳嘴帮腔,看不得他被人诬赖。
“老板!我看你才是没脑子的好人!警局本是一锅老鼠屎,怎么可能就他独善其身?!”
帮工不忿地反驳着,双手抱在了胸前,心中更是翻出不少对警察的怨恨。
“是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这几年下来,顾sir从没收过我一蚊钱,连其他人也没有收过!你就算做人太绝对,也不能嘴里乱开炮!……我懒得给你说!你自己的活干完了没?少来跟我讲东讲西!”
帮工被老板一顿训斥后,嗤之以鼻的扭头离开,起身去店外搬运货物了。
不知身后事的顾景诚,衣摆猎猎地穿身过食摊,眼前走马观花的各式风景混成霓虹光点。
高楼大厦的夹层中,只有街铺还保持老样,路边昏灯把影子拉成扁长,直到人烟逐渐稀少后,顾景诚穿过旺铺中心,跻身窄口小巷,身影拐过几道,走到一间门沿紧闭的出租房前。
他眼梢压低,顿望几秒后,嘎吱拉起卷门,里面一片漆黑。
他弯身走进,门缝中瞥见些亮光,顾景诚在门边敲了几下,脚步立马走来,果断拧开锁舌。
“原来是顾sir!各位,是顾sir来了!”
开门马仔一看是顾景诚,赶紧向屋内招呼,剩下的人也悉数凑来,点头示意。
“我买了些饭,你们将就吃点。”
他把便当放桌面,那些人笑着迎上,嘴里也分外客气。
“顾sir出手大方,还想着我们几个,还是叉烧饭!”
几个马仔围坐桌前,拆着手中木筷,连饭带肉着往嘴里胡塞着。
“里面的人呢?过去好几天了,探出口风没有?”
他望着那扇紧闭铁门,从烟盒掏出一根,习惯性划响火柴,直到熟悉的烟霾压进肺部,尘埃在昏灯下洋洋洒洒。
“他这个人……难搞的很……我们跟他耗了很久,那小子被打到神志不清,一时说自己知道,又说自己不知道。来来回回的,就那么几句话,也不知真假,我看原委还没弄清,他也差不多要被打死了。”
马仔大口含饭,嘟嘟囔囔给他讲了一通,也大致让顾景诚明白了。
“我进去看看,对了,今晚我轮班,你们早点走吧。”
顾景诚交代一句,见那些人爽快答应后,他便拎着另一份便当走了进去。
空旷屋内,只有一盏瓦斯灯泡,电线年久失修,灯泡忽动闪灭,光源吸引不少飞虫,灯泡上的白蛾,促扇翅膀啪啪打响,撩动几分吊诡气氛。
屋子正央,坐着个男人,他身子前倾,脖颈无力低垂,面庞被阴影笼盖,双手缚在椅子后,手铐透出幽幽暗泽,就连双脚也被麻绳绑束,几乎挪不出半米位置。
地面溅着不少血迹,干涸得泛出赤褐,他身上挂着一件烂衫,从半开的胸口到抽吸的腹部,全是皮带抽打和大量拳脚的淤青伤痕,看一眼就知下手的惨无人道,更别提日日夜夜的切肤之痛了。
顾景诚把便当放在脚边,角落捡起半瓶喝剩的水,走到他面前。
“林岑生?还活着吗?”
他喊了对方一声,没有任何回应,顾景诚抬起对方下巴,让他的脸被昏灯所照,但也确实很难辨别五官。
眼眶直到下颚,充斥着青红泛紫的大小淤青,嘴唇惨白,泛着片片死皮,突出的肩胛骨快要刺破皮肤。
看来经历严刑拷打后,他很多天都滴食未进了。
林岑生意识恍惚。感觉到有人在身前,猝然挪动枯皱嘴唇,声音却如紧弦拉扯,最终断续闷哼,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努力想呲出音节,嘴边顿时一阵久旱甘霖,林岑生下意识吞咽着,直到净水润过喉咙,他才恢复半条命。
大脑电光石火激灵一下,滚动喉结,疯狂汲取。
来不及咽下的水流,顺着他嘴角泄溢,滑过他脖颈,打湿了胸膛。
“现在好点了吗?”
顾景诚笑了下去看他,发现对方神态确实恢复一些,眼神逐渐集中,林岑生明显认得他,目光敌视,嘴中嘶哑,开口质问。
“梵音……梵音他现在……在哪儿?”
第18章 | 【绳结五花肉】——登门赴会
【桃乐丝】
⌚️发布:2026-03-14 00:11:46
🛠️修改:2026-04-30 18:53:05
“你张口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顾景诚晃动空空水瓶,随手甩掉,他看对方青红刹白的面庞。
林岑生额角渗血,顺着眼皮延至唇边,乍看似一条凄苍血泪缓缓下淌。
虽沦落如此地步,那刺来目光仍愤慨当前,眉宇尽显威慑,残喘气势压至极低。
他眼瞳挑至顶,执意不屈铮铮铁骨,仿佛随时静候时机,要千倍万倍的讨回。顾景诚兴然诧异,没想,对方还是个硬骨头。
青丝脉络条条爬他眼下,泪腺堆红是被揍出的积血,下睫毛刺犹如打湿荆棘,透过那些肿胀淤青,仔细端望,还是能看出林岑生五官下的凌厉精明。
他箭眉直鼻、上唇薄削、消瘦颊面骨感凹陷,却唯独长着一双倒勾式的眼形,眼尾下垂,弧度甚是青涩纯良,年纪轻轻难免生出些稚气,连发脾气都像心高气傲的学生仔。
听说他妹妹被伏三兆看中,转眼间被抓去当了黑道义嫂,不愧是和义安的二当家,作风随性猖狂,强取豪夺、色胆包天,竟真没他不敢做的事。
顾景诚看对方精神紧绷,要跟自己拼死不休的架势,细抿滤嘴,吞吐烟圈,索性开起玩笑。
“听说你细妹恃靓行凶,迷倒黑帮二路元帅,听闻对方半个多月都未曾放人出屋,想必是手捧欢心。你们兄妹血缘深厚,共用一个美人饼印,如今搞成这样,岂不是可惜这张脸?”
他话语轻佻,弯着眉眼,将岑生下颚抬起,指腹轻擦皮肤而过,顿时引起一阵撼动。
只见对方听完,怒意愈演愈烈,瞋目切齿望着他,想必出口之言也是直达他痛点。
“他妈的!少废话!梵音到底在哪儿?快告诉我!!!”
他情绪赫然激动,牵动手铐打响,面目狰狞着要起身撞来。
那椅子还没离地,岑生便腹中疼痛难忍,强忍面色后弯腰压折,后背震颤不止,想必是扯到了伤口。
“你这些都是秋后算账的废话,如今你自身难保,能活条命都是侥幸,还有空担心别人?不过,我还是头一次见伏三兆留活口让我善后的,这么看来,你还多少有些价值。”
林岑生一听伏三兆名字,牙关更是咬地嘎吱作响,脖颈青筋突鼓,怒意泄出喉咙。
“我迟早会杀了他!.”
“我看倒难,不过我还是劝你认清事实,如果你拒不承认,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承不承认又有什么区别?你们只需要一个替罪羊罢了,倒是你,分明是个警察,还跟他们狼狈为奸、混作一谈!”
“彼此彼此,你也只不过是个落魄的古惑仔罢了,何必互相指责呢?”
顾景诚无奈地摊了下手,眼看他之前还半死不活,现在倒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了。
他笑意绵绵把身后便当拿来,在他面前揭开盖子,油润的叉烧摆在白花花的米饭上,芝麻点缀,蜜汁酱油,旁边还奢侈地放着半个溏心蛋,异常垂涎欲滴。
“说了这么多,饿不饿?很久没好好吃过饭了吧?”
顾景诚一转之前的斐然挑衅,餐盒端到岑生面前,语气陡然亲切起来,顺便夹起一筷,把叉烧举在他面前,步步引诱着等他张嘴。
“什么意思!无事献殷勤!你也想来套我的话?那批货我真不知道怎么暴露的!就算杀了我!我也讲不出来!”
林岑生警惕,怒然暴躁,宛若面前盛的是一碗有去无回的断头饭。
“好啦,冷静一点,如果你饿死了,我也不好向伏三兆交差。在他来之前,你还得好好活着。”
“伏三兆还会来?”
他立马抓住关键,像饿狗咬食般拒不松口,盯来神色越发刺芒锐利。
而顾景却执意把木筷往他里面凑,双眼微眯、坦然笑意、异常淡然处之,完全没受半分影响。
他嘴里既没解惑,也没多余劝诫,只是一副难以捉摸嘴脸,目光炯炯地盯来,毫不避讳地投来打量。
昏光下灰尘狂飞乱舞,诡异气息挣出高低趋势。
岑生警戒着后躺身躯,眉心皱成八字。
眼看对方回避态度,顾景诚便也不再与他僵持,嘴边登时泄气,屈膝半蹲与他平行目光,坚持把饭送到他嘴边,耐心把话语放缓,像在哄着一个孩子。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梵音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遭受非人虐待,为了能再见到她,不如先保住自己小命,如何?”
“我凭什么信你?”
他非但没松懈,反而压腮面颊,满脸愤慨与决绝,手腕不觉发抖攥紧,仿佛一提到梵音的话题,岑生的反应就如凌迟般承受着剔痛。
“以你现在处境,难道还有更好选择?不过……伏三兆现在应该很忙。”
顾景诚目光忽簌扫来,嘴角弯延,话里乾坤,但林岑生却不动事响,静静观望不语,但细微表情足以反映他的动摇。
“你再挖空心思看我,只会徒添烦恼,不如暂且填饱肚子,除非你有更好办法。”
林岑生减缓愠怒,发觉这人极其浮头滑脑,进退自如吊诡笑面,话术不显山不露水,但自己偏偏如浸温水沸煮般惴惴不安,就怕危机只在瞬间毕露锋芒,又很快抹平表象,令人抓不到把柄。
他不是没见过这个姓顾的,在自己早被囚困在此时,这人就像监工般巡来过几次。
遥想第一次正脸见他,顾景诚就远远站在门外,睥睨斜视地横来一眼,嘴边叼着根香烟,左右逢源地在他人地界,条条诉诉的吩咐下去,混在马仔中更是如鱼得水。
他眸子冷峻利,天光打在他身后,面庞虽模糊不清,只觉对方身形落绰,脸孔如万仞玄冰、颇具城府。随后,他把烟灰抖掉,侧身向自己一指,对下属随口交代了句。
“记得留口气。”
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之后,林岑生也只在殴打的模糊意识中,偶尔瞥见过他几次身影,但这人每次都是匆匆过眼,并没有谈话交集,仿佛只是在确认他的死活。现在徒然现身,开始嘘寒问暖起来,想想便知他没安好心。
“你不吃的话,我就收起来了。”
顾景诚见他始终不肯张嘴,作势就把饭盒回收,满脸可惜地叹了口气。
果然,林岑生喉中鼓动,胃酸翻腾不休,几天几夜的饥饿,连金刚之躯都不能保全,更别提林岑生早已视线昏花。
他猛地俯身,口腔狂泌唾液,最终抵不住求生本能,不再顾忌脸面与猜疑,张嘴囫囵狂嚼,唯恐对方会后悔。
顾景诚见他狼吞虎咽,顿时弯了下嘴角,慢慢把饭往他嘴里送,口头不断提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还有,别咬筷子…….”
………………
中环士丹利街上车水马龙,窄巷外远远一眼扫到尽头,就看到那“陸羽茶室”的绿黄招牌瞩目异常,红漆油木的店外装潢,牌匾设计成浮金字体,玻璃门内透出黄碘光灯。
茶楼分成三层,上顶两层罗马柱西式阳台,以绿植盆栽做点缀物,外观依旧保持老港式格调,据说1975年英国女王访港就曾亲临此地,乃至络绎顾客不是外籍人士便是中上阶层。
那南亚裔侍从看到伏三兆一行,便心中有数地点头弓腰,利落地推开了沉重的门沿。
酸枝花梨家具陈列在印黄地板,墙沿四壁悬挂花鸟竹兰墨宝,咖色木墙搭配老式吊扇,镂空镶镜的橱柜古韵留香。
屏风、洋钟、花瓶、算盘、甜品纸,各种细节无不彰显这岭南风情和融杂的西式文化。
伏三兆一众脚步踏响,直上三楼,身后马仔发现情况不对,周围紧闭门窗,营业时间空无一人,心中作祟不停。
“兆哥,有点诡异……”
就算他不说,伏三兆也看得出来,这里已被提前清场,桌椅不偏分毫的端正,干净素雅的环境不痕人烟,静谧到令人产生了一种油然地危机感。
等他们还没有走到楼梯口,耳屏意外传来一阵悠扬琴乐,犹如招手指引般诱导众人继续向前,颇有一种请君入瓮的既视感。
“不慌,先上三楼再说。”
伏三兆脸孔不显波澜起伏,率先带头往高楼上移。
视线刚转,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搭高戏台,仿佛别有洞天跟下处茶馆不同格局。
这里偌大场地,装点成勾栏瓦舍的戏楼,青绿土朱蔓延屋脊、壁柱、梁枋、门窗,望眼皆贴金洒银之风靡。
顶檐上八角灯笼垂穗,薄糊纸面后烛火红光,照在地面斑驳画影。
文武班子在旁边小奏京胡、阮琴,幕台下两排桌椅互对,大摆阵马风墙之势。
戏台中央架着金漆彩绘的屏风,上面朵簇牡丹正熠天香国色,蝶蜂团绕,娇艳欲滴,松木边框精雕细刻,貌似岁月经年的古董货。连高台布景方位都十分讲究,恍间般真若置身于京园戏曲。
正对戏台的正央,摆着一张八仙桌,季允之正随意身形,堂而皇之地稳坐太师椅,手中摇扇缓缓,轻松惬意。
而偌大楼层中竟只有他一人,姿态从容地像一名等待戏曲开场的寻常观众。
伏三兆向后打个手势,背后马仔瞬间停步,看他独自走去,坐在季允之旁边。
“康衢偕舞蹈,宫商一片,依然白雪阳春……没想到,兆哥这次竟然能准时捧场,我本以为你毫不在意呢。”
季允之穿着一件长褂斜扣的唐装,嘴边揶揄,笑意侃侃,雅致兴起地把扇面哗啦一合,眼神也从戏台上收回。
“太子爷做东,哪有迟到的道理。倒是这场子,挺有意思,是要请我看戏?”
伏三兆装聋作哑,不回他意有所指的前言,目光大致扫射一圈,语气敷衍平平。
他才刚到场,屁股还没坐热,对方就开始翻珍宝船上接风宴的旧账,明摆是要跟自己针锋相对不留任何情面囖?
看对方从容不迫,仿佛对大势之趋早已探囊取物,那自己倒是非常想看看,季允之他到底是哪来的底气。
“你也知道,我出生在北京,离家这么多年,最想念的还是小时候的京戏。虽然没时间回去,但我还是费了不少功夫,找到了曾常年驻京的戏班。”
“当年,台上是人间百态痴贪喜怒,凤冠云肩、红装蟒袍,眸揽妃嫔佳人,紫帔纱帽,腰悬玉带,看尽重臣文采。武生四面靠旗,嘴里哼呀起舞,青衣贤淑柔水,诉唱多舛私情,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更别提那公子多情桐花凤,美人惆怅玉芙蓉,男女之事,梦里有多千娇百媚,春宵当下就有多恣意风流。现在,我总算是能够原汁原味地旁观一番,可不愧是一桩不可多得的美事,就是不知兆哥能不能欣赏得来了。”
季允之不仅自说自话地细细揣说,还把折扇放在手心里打响两声,仿佛真地在回忆一般,慢条斯理地复述着。
“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文人爱品的茶,我尝不出来,别人爱卖的关子,我也不爱看。你要真觉得我喜欢这种东西,就不会专门来膈应我了,对不对?”
伏三兆冷笑一声,不搭任何台面,直言拆穿着,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无聊废话,所以恰恰如此,季允之便是他最讨厌的那类人。
“哈哈哈哈哈!兆哥性格耿直!为人爽快不羁!不愧是社团十二堂口中最有威望的人。”
对方立马大笑一通,既没生气也没变脸,反而莫名其妙地对伏三兆大肆赞扬,但偏偏又意有所指指桑骂槐。
“废话少说,你到底是来交易?还是来求和的?如果是后者,那我们就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
伏三兆自然看出他反常,指节一下下轻叩太师椅,频率烦扰的加快着,急迫想让漫长对话,直奔主题。
“现在戏台都没拉开,观客怎么能草率离场呢?这趟戏曲,必定会对你价值连城啊,兆哥!如果你更感兴趣交易,那我就再说一个更简单明了的。你手里也不过是港纸而已,让我手里的可是DOLLARS。”
季允之凛冽撇过,掌心紧握一下,仿佛已经志在必得。
但伏三兆却轻笑出声,不屑脸孔,嘴上不由装傻充愣地佻达一句,
“桃乐丝?呵,听起来像一个风骚鬼妹。”
第19章 | 【京酱狮子头】——香火袅袅
【霸王别姬】
⌚️发布:2026-03-15 00:18:15
🛠️修改:2026-04-30 19:14:43
“与佛有因,与佛有缘,佛法相因,常乐我静。朝念观世音,暮念观世音,念念从心起,念佛不离心。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南无摩诃般若波罗蜜。”
洪钟在禅山寺回响,湿雨甘露洗涤尘埃,青瓦朱墙备受浇淋,屋檐下嘀嗒水声附和敲响木鱼。
寺庙内释迦三尊宝相威严,佛像如八仗高墙耸立,24k渡金奢靡塑裹,屋顶烧造银瓦而制。莲花宝座瓣瓣连生,慈目悲悯中如静佛陀,蓬荜生辉下香火袅袅。
法衣僧尼倚跪诵声经文,檀木佛珠颗颗攒动绕掌,静肃如流水般缓重湍流,大雄宝殿外八千阶梯晕在一片浓潮中。
季乙琛衣衫浸染焚烟,接过法师递来的三炷香,点燃后把寥寥香缕举过头顶,虔诚地垂眸佛眼下,欠身缓拜三下,把香火插在陈年积灰的紫炉中,随后抬眼观望大殿庙宇,嘴中阵阵无声默念,恍然双目下若有所思着,心事与愁悒挂覆眉间。
“季生常年如一日的香火供奉,此番之举足以澄明志真心,想必冥冥之中早得其感召,心中罜礙与忧杂之事,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全由佛法感悟而消逝即去,经由此番变数才得大道,持化心莲盛开,而往事不可再怀疾挂肚啊。”
藏才法师看出对方神色变幻,张口循循善诱,靠近他身侧合掌声切。
“法师说的是,我早该听从教诲,专注修身养性,刚才的话也让我顿悟三分,几番回味,渐有所得,受益匪浅。”
季乙琛回神,合掌面中,相迎欠身行礼,微笑答复,但他却似有牵挂着回望一眼,看向供桌上摆着一个梨白净瓶。
那里正插着一枝垂头繁开的莲花,蕊瓣间的色泽浓鲜绮丽,犹如刚从池中摘下的未绽新苞,在未哗然开放时,就被断然折下,仓促地被供在端赏之处。
尖端糜白,透出娇嫩,枝干盛不住花冠而弯曲,外露蕊瓣轻抬珠水,宛若处子羞中带臊,将它稚嫩内核残忍剥开,甚至产生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法师,但我还想去那里,看上最后一眼……”
季乙琛陡然嘶哑一声,双眼愣愣放空,仿佛怅然若失地吐出了一句梦话。
臧才法师极少见他这副表情,睹物思人的苍老眉目,没有寄托的无放之矢,全部压缩在光阴中成了枷锁。
法师再清楚不过,只要他说出来的那一刻,那上瘾的思潮便再次冲刷着他五脏六腑,导致接二连三的念想终究无法自渡……
他叹出一口,无言多说,点了点头,摆出有请动作,娴熟起身跟在乙佬身后。
两人穿过园林布景的石板桥,经过竹林的飒飒叶响,池潭绿水中停歇蜻蜓,湿漉后山除了潺潺流水便是静谧禅意,一花一木皆是天杰地灵,庭院铺天盖地丛生绿网,处处构成慈悲净地的清修与大雅。
两人几经转折,进入不对外开放的私家区域,为季乙琛推开私人禅修室的大门。对方背手,踏进门槛,房内封闭设计,只有烛火堪堪晃影,没有任何陈设,只摆着一尊特殊的观音像。
她身姿犹如人高,放在禅室中不染尘埃,全身由陶瓷烧铸而成,通体洁白如沃雪,色泽珠玉透亮,只有指尖跟唇中有那么一抹隐晦绛红,为她附着了些脆弱细微的人气。
观音躯体垂坠在褶皱衣料下,白生藕臂克制袒露,肩背与面颊遮在裟衣中,纤纤玉指挽花合掌。但要说她最特别之处,便是比一般供奉焚香的高台菩萨,多了那么一份肖想的情欲。
“法师,只要思量到至高境界方可大彻大悟,心中也会放下那份依存的执念,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季乙琛盯着白瓷观音的脸,声音缥缈犹如来自天外。
“既然已经大彻大悟,那便也不在乎身外尘事,也自不会被内心郁结所困扰,这便是佛家追求的超脱无我。”
臧才法师望他猝然愣目,把思索与凝视只抛在一处死物上,仿佛扎驻生根般久久收不回目光,虽知夙愿难平但也只能讲他心之所想。
“如果只依靠这份执念而活呢?就算超脱自我、大彻大悟,那岂不是空壳一躯,死尸一具?”
季乙琛匆匆皱眉冥思,睁开眸色稠郁难融,两鬓霜白如大雪冬临,比平时不朽威严中多了些晚暮垂垂,话语尽显哀思伤情。
就当臧才法师刚要开口,门口却传来两声敲响,这里其余时间都没人来,除非是……
“乙佬,是我。”
罗秉业声音遥遥传来,打断季乙琛的感伤,只见他阖眼几分,随后点了点头,臧才打开屋门,自身识趣地退出,给他们留下谈话空间。
“你来得倒快,曾一鸣呢?”
此时,季乙琛表情已消逝即过,回到原来深潭如水的面色中,一丝不苟地向罗秉业问着。
“他在澳门交易,现在还回不来,但估计没什么问题。”
“嗯,我倒不担心这个,那另外两个呢?又背着我搞了什么名堂没有?”
季乙琛没回望他,依旧注视着面前观音,罗秉业也知道乙佬特指的是谁。
“最近,两人碰了一面,闹腾了几下,没有多大风浪,很快就安静了”
罗秉业顺着乙佬目光,望了望那樽白瓷观音像,他知道佛法是季生的修身爱好,但凡有空他就会来这里散心,甚至在寺庙专开了一件私人禅修室,这里布置看似简单,但窗户到门框都是防爆防弹设计,就算飞虎队全副武装强力突破,也需要足足两个小时。
但估计谁也没想到,这里既不是重要藏经,也不是奇珍异宝,而是一樽易碎的等身瓷器,从价值方面没有任何看头,但对乙佬而言却是不可多得的心头肉。
而自己每每望着这观音像的面庞时,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茫茫思绪中却始终得不出答案。
“那看来是有人吃亏了啊,对他们两人而言,现在还不够格。”
他说的自然是伏三兆跟季允之
季乙琛轻笑几声,像不出所料般了然于心。也不多问什么,转过话锋向罗秉业说着。
“陪我回去吧,年纪大了也开始力不从心了。”
罗秉业点头,扶着季乙琛,往外走去。
天光逐渐回暖热气,脚下林荫片片浮动,雨后的清爽沁人心脾,通往山下的路片片阴凉。
撞钟声又一次在禅山寺内回荡,偌大山头嗡嗡鸣响,穿堂风啸啸扫荡树林。
就在百里之外的山脚下,一辆隐蔽的桑塔纳内,烁闪微光折射几瞬。
陈真单臂跨在车窗,脸上残留着胡茬,未换洗的衬衣满是褶皱,几天下来的盯梢,顿时让他沧桑不少。
随着一口长气叹出,他放下望远镜,草草动笔,把刚才目睹的记录在册。而旁边新丁则拍了拍老大肩膀,好奇问他。
“陈sir,出外跟踪而已,何必亲自来?”
陈真皱眉回望对方一眼,抬手在他帽檐拍下一掌,神色愤愤地朝他说着。
“你懂什么!最近风向大变,港督府接收到洋鬼人头,季乙琛的儿子也接连回港,如今三年选举又当即在前,各种巧合接连撞档,社团内更是浮动人心,可不能在这时疏忽半点。”
季乙琛——O记*重点监察对象,这位商界奇才看准五十年代人口即将暴涨趋势,发觉香港地势狭小的多山地区必将迎来住房需求暴涨,便大肆收购地皮、旧楼,最后在恰当时机高额抛售,自己则留下有潜力地皮兴建楼宇。
直到七十年代初,他已拥有楼宇面积超过630万平方英尺,出租物业有35万平方英尺,每年单是收租,就能赚取400万港元。
之后他又以长远目光、稳健步伐,逐渐创办地产置业公司,彼时在香港股市上一派兴旺,而令他事业跨过分水岭的是一步收购老牌英资企业,战略更是有以蛇吞象之说。
因英资企业因管理不善,当时的大股东急于脱手,多次绕开董事局联系季乙琛,据说是因“特殊手段”最后才一锤定音,让季乙琛再次实现资产提升,并实行了部分行业垄断,可谓是风光无限、如日中天。
但他表面是成功商人,是鼎鼎有名的企业家,但坊间传闻却无法将他与黑道撇开关系,而那个不可言说的“特殊手段”则变成两方关联的蛛丝马迹。
当然,有钱人的生活何其浮夸,就连这座禅山寺都是他投资建造而成,寺庙依山傍水在香港寸土寸金的地界简直奢靡。
当年他光是买下这块地皮就花费了七千多万,禅山寺内更是被修建的恢宏精致,大雄宝殿中的三尊金身大佛就是24k镀金。
不光地皮占地2.7公顷,里面几刹寺院、数间庙殿,藏经阁、鼓楼、钟楼都应有尽有,就连角落一隅都尽显雅致秀美,简直移步换景,脚下步步生莲,园林池水犹如净土。
游客前来参观都需私人预约,每日名额不超过三百,全部都经详情登记。
当年禅山寺做开光仪式的时候,季乙琛更是邀请了香港半数政商名流,开光大典全程直播报道,寺内各式藏品都是价值连城,更因由他牵头,不少名人自倾香囊,光是捐资累计下来就已是天文数字,堪称香港近些年的大事件。
“不问苍天问鬼神,怕不是亏心事做多,要靠佛缘引渡?”
陈真嘴嘟囔一声,再看远处那座精美寺院。
虽然季乙琛是个极具风光的人物,但那些涉黑谣传却不像空穴来风。虽然他们多次查寻,不是在关键线索中断,就是有人主动认罪顶包,始终都未找到直接性证据。
但陈真相信就算是牵丝动发,也并不是无迹可寻。只能说,不愧是季乙琛这种程度的警觉,才有他如今的庞大野心与成就。
他确实跟和义安关系匪浅,但季乙琛究竟牵扯多深?估计也只有对方袒露的冰山一角而已。
“菜鸟,顾景诚呢?他最近有消息没有?港督府人头还没查出定论?”
“回sir!顾sir最近来了封口信,说要等待时机,最多三天。”
“啧,希望他说到做到,高层大发雷霆,说要彻查到底,如今,香江震动在劫难逃啊。”
说完,陈真重重叹了口气。
…………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
戏幕拉开,台上旦角身披五彩绣花长斗,头戴珠帘绢花如意冠,家国当前岂能顾忌女儿情长,只见斗篷哗啦落地,鸳鸯剑飞舞满天,此时,唱词悲壮如风起云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霸王勾钢叉脸,垂大黑千斤,挂忠孝袋带,浑身龙胆杀气唯独美人软肋,情深之处不禁彷徨颤声。
戏肉高潮起,虞姬不愿聊生苟且,趁霸王不备抽其腰间宝剑,文武班子悲戚拉响,声声撕裂如弦断铙破,那倩影身姿翩跹落下,徒留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吱呀长吟苍莽一片。
此起彼伏的乐响跟戏腔,若然回荡在房梁上。
季允之看得津津有味,胸口扇面清风撩发,一副悠然其中。
伏三兆静坐十几分钟,忍不住皱眉抖腿,来回拉扯领结,光看表情就知他极不耐烦。
碰撞匆匆落响,太师椅侧倒在地,伏三兆猛地起身,扫眼对望戏台。剧烈动响如惊雷劈下,戏乐在顷刻间收闸,连台上戏子也哑然失声,顿时声息噤若寒蝉,众人俨然自危着。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多么凄美的一段佳话,兆哥这是怎么了?觉得不合胃口吗?”
季允之泰然自若,嘴角持恒微笑,话语平缓,毫不在意对方愠怒,只是扭头询问着。
“太子爷好定力,在这里大摆风雅,难道是为了拖延时间?”
伏三兆从不做被人遛的狗,是交易还是打架,他只需一句话。
“看来这戏不对兆哥胃口,无妨,我们再起一幕,来,换人!”
季允之拍了拍手,戏台重新置换,戏子接连动作,唯恐半点懈怠。
“对了,我刚刚忘了说。之前老爷子在船上说的那笔生意,我很感兴趣,为此,我连下家都选好了,但过程要由你来办,分红我要从中抽六。”
他恍然想起,稀疏平常,语出惊人,桌面推手一张照片,没想到,这位竟是卖座傍身的老牌导演,以油腔滑调的商人嘴脸在业内驰名。
而季允之说的生意,就是乙佬之前交代自己要投入的电影市场,原来在他面前这般弯弯绕绕,就是为了跟自己争这个项目。
“你不光狮子大开口,油水还要夺走大半,我就想问一句,凭什么?你以为自己顶个太子爷的身份,我就会高看你一眼?”
“告诉你,在我眼里,你只是个摆在台面的绣花枕头,你以为你留洋回来就能登台上座?你还不及你老窦的(老爸)千分之一,少爷仔。”
伏三兆撑臂压桌,身子前倾逼近,话语犀利,神情恨不得一口啐在他脸上,这番举动无疑是在践踏对方底线。
他看季允之嘴角僵住一霎,脸色沉沉挂暮,又很快吸声落膛,簌然一眼,寒光厉色,赫然有些反常。
随后,文武班子扬扬奏乐,调子甚是错落欢快。
只见一名身穿红色吉服的丑角。恣意窃喜的抚动振袖,肩上爬着位鸳鸯盖头的新娘,喜笑颜开地小跑上台,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人放在高堂红椅上,花烛在侧,乌纱绛袍,赤盖霞帔,好不气象。
而那白团覆面、红色鼻头的丑角,嘴中如报喜般咿呀成曲,手舞足蹈地大声吆喝。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如今春风得意马蹄响,娶个邻家妹妹做新娘!生得水灵我犹怜,荔枝肤儿,樱桃唇儿,想想就叫人……肖想成疾啊!”
那丑角新郎揣手转悠,脚下碎步踮踏不止,作势就要往前凑去,手已伸到新娘盖头,但那新娘却始终未动分毫,白皙手背陡然从大腿滑落,像具人偶般斜靠在椅背。
就当伏三兆疑虑时,叮铃匆匆打响,声音是从季允之方向传来的。
只见诡异轻笑,直接手机递来,嘴中不做任何交代。
荒谬诡谲爬上心头,伏三兆疑惑不解,但还是一把接起,一阵熟悉嗓音猝然传来,但来者却不是别人。
“兆哥!有诈!……”
是捌应!他像被人挟持在迫,不断提醒着自己。
伏三兆大脑刺骨冷意,下意识抬眼望戏台。
只见那丑角已经掀开新娘盖头,手上抬起那张阖眼昏沉的美人脸,面色垂涎地侧头靠去,唇边几欲亲近。
他瞳孔睁大,血丝溢满瞳中,拳头嘎吱作响,而盖头下的正是林梵音!
备注:O记:一般指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俗称O记;英文:Organized。Crime。and。Triad。Bureau,缩写:OCTB)于1957年成立,隶属于香港警务处刑事及保安处刑事部,负责打击极为复杂的集团式犯罪活动,包括洗黑钱活动,并确认、冻结和充公非法涉及贩毒罪行的资产。
第20章 | 【白糖洒鸡皮】——血溅当场
【无言身退】
⌚️发布:2026-03-15 06:07:12
🛠️修改:2026-04-30 19:51:13
电话猝然被抽走,捌应还陷在昏沉中,身侧却若干打手控制他腿脚,钳力擒他肩头把自己按在地板,生生踩碾着他嘎吱作响的脊背。
不远处蓬头乱衫的庄泽被五花大绑地捆在角落,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嘴里支支吾吾闷声乱哼,不时抛来惊恐眼神,四肢挣动着向他求援,但捌应哪还有余力注意他。
自从被突然袭击后,蔓延刺痛在他脑后窜伏,那一棒可谓打得相当结实,当他跪地后便被身后小人围拥制伏。
东窗事发之前,兆哥前往堂口晒冷(炫耀自己马仔多),唯独留下自己看照家宅,心里不免暗郁滋生,遥想他自从跟属兆哥麾下,不管在深水埗与水房*对垒在硝烟粉档(贩毒铺子),还是在飞鹅山与人飙车对赌,他都站在兆哥身侧沕水舂墙*(全心全意)。
如今自己空坐冷凳还是头一遭,就在半小时前,絮乱杂思的捌应仍对太子宴存疑,但楼下却传来突兀异响,让万籁俱静的宅邸几分响彻。
他警觉起身,去往声音源头,当他来到后厨,却赫然发现窗户被人砸碎,梵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促然惊色间,一阵冷意触眉梢,没想有人趁他不备,匿藏自己身后,直接闷棍横来,造成如今局面。
那群人不由分说地下手为强,厉声咒骂着在他脸上狠攮几拳,再用纱布蒙住自己口鼻,源源不断地把冷水浇来。
捌应呼吸不畅,鼻腔酸涩积水,脖颈赤红充血,直到他挣扎渐缓,奄奄待毙,那些人才将他放过,但捌应看的出来,他们出手绝不外行,必定受人指使有备而来。
他咳嗽喘息,吐掉脏水,发觉林梵音此时却不见踪影。
一霎间,他大脑豁然贯通,季允之既敢短时间内硬气邀约,不是他有什么处心积虑的底牌,也不是什么周密无疏的计划,而是延照蛇打七寸之说,劫人软肋,做以要挟,手段阴险却足以叠码对峙,恐怕兆哥这次,注定无法全身而退了……
顶檐八角灯悠悠晃荡,脚下阴翳如潮水翻弄不止。
伏三兆手掌撑压桌角,小臂条条青筋突浮,只见他五指合拢,抓起茶碟,瓦碎后一声,清脆裂响砸落桌沿。
台央丑角顿时身杵漫漶寒意中,鬓后寥寥发丝搔动掠过,不知杀机早已獠张毕露。
他惊憷转头,迎面袭来一阵冲煞戾气。
须臾间,一道硬物直勾刺嵌在他脖颈,等他茫然意识还未回神,便若然张嘴着出声无果。
喉咙积压的沸腾如烙铁烧穿。
霎时,眼前猝然一道赤红,当即从他脖颈飙射,赤色铺天盖地溅落四散,磅礴命水在弹指间消逝而去。
他惊恐趔趄,向后倒去,窒息蔓延颅顶,那丑角下意识摸索脖口,立马触到动脉上插着那半截茶碟,等他还没感知到指尖凉意,喉中最后一抿口水,直挺挺地仰面倒下,而台下,伏三兆指腹还渗着划出的血迹。
那尸身接连撞倒木台,血迹触目惊心地溅起三米,幕布上正渗人心魄地往下流淌。
而坐在椅背上的林梵音已悄然醒来,他头戴凤冠七宝钿窠,身着红罗幔带,打响铺翠珠钗,莹白脸色被血渍溅污,那处饱满唇掰染成殷色。
半边面容红白相间,血渍与嫁衣淆杂着融为一体,犹如艳魈般魅色异常。
红妆歃血、赤珠生曳、竟也产生了一种灼目美感。
但此时,梵音未延出任何动作,眼瞳晃影花烛,眸光生熠、身姿不晃,眉宇间牵出些许冷漠,既没有茫然疑惑,也没有悲喜忧愁,像具瓷偶般摆在那里,目光轻描淡写地感知着一切,眼神缓缓望着他。
“兆哥何必如此急性子?有辱斯文了。”
季允之起身,对刚才的杀人现场置若罔闻,狡色扬扬地挂迁微笑,踱步绕到他面前,翘着那双桃花眼,伸手搭在伏三兆肩头。
“美人还是江山?自古英雄两难选,但家中有此般绝色,那又怎会耐得香消玉殒?兆哥,你是聪明人,只不过是大家各退一步的局面,何必如此较真呢?”
“如今世道,野心过大遭来杀身之祸,江湖多舛不定谁主沉浮,权力交椅终究只会易主,留不下半刻情长,还不如做个单纯的好色之徒来得快活,是不是?兆哥?那日珍宝船上,你托人赠来的观音我很喜欢,这便是回礼,伏三兆!”
季允之收紧掌心,字字句句嵌在他耳屏,把之前原数奉还着。
他眼中狠辣,如抛出的刃头。
而此刻,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和义安太子爷,才算真正的回港立足了。
伏三兆齿列嘎吱,手背青筋剜出皮肤。
他猛抓季允之衣领,把人拽至自己身前,臂膀紧绷,把人上提,赤目圆瞪怒意非常,气血攻心地拳头抡来,气势盛愤。
“季允之!你不要太过嚣张!!!”
下一秒,枪声从身边穿堂,嗡嗡枪鸣响彻楼阁,那发子弹正擦他侧脸而过,仿佛耳畔还残留着清晰弹道,乍起风稍赫然贯过胸膛,簌然把伏三兆镇在原地。
怪不得季允之身边没有保镖,原来他早在二楼安排好了狙击手!
“兆哥!!”
“兆哥!你没事吧?!”
“兆哥!!他欺人太甚!!”
他身后马仔连连沸腾,各个从腰腹后背掏出架撑(武器),事态霎时间不容发、吼声跟腺上素狂躁一片,犹如群犬发作伺机而动。
但他们始终没得到兆哥指示,只能心急如焚地待在原地,脚下更是踟蹰不前。
看老大不动如山的背影,现在敌暗我明,不可乱动,但如今形势落于人下,再不示威,估计很难翻盘了!
季允之弯笑,看出对方犹豫,冷蔑表情释出,果断撤臂把衣领抽回。
惬然轻晃着扇面,不带一丝乱发危襟,渡步缓行,从伏三兆身旁掠过。
而这场漫长缄默中,他知道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嘴边轻快一句。
“兆哥,以前都是小孩子,哪儿知什么轻重,让你挂念了。不过,如今才正式拉开帷幕,合作愉快。”
“兆哥!就这样!就这样……”
众红棍看着季允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心中更是积压不平地向老大喊着。
“放他走……”
他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兆哥!我们就这样善罢甘休?……!”
当有人还在迟疑时,伏三兆却猛吼一声。
“我说了!放他走!!”
顿时,那群马仔立刻肩背震悚,不敢再多言相劝,只能默望前方背影,不知兆哥如今是何种表情,唯独能做的,便是唇沿紧闭如蛤,不愿做那找死的枪头鸟。
伏三兆独自踏上戏台,走到梵音面前,伸手触在他温热溅血的脸颊,沿着他的黛眉、鼻尖、唇峰蜿蜒至下,指腹擦去那片湿漉,眼中更显燎原偏执,脸色霎时阴沉,对手上的腥臭多了份厌弃,胡乱着在梵音脸上擦拭,但不管怎样,终究只是越蹭越花,越蹭越浑浊。
他眉间深皱,思索后重重压过那处唇瓣,手上持不住力道,让梵音吃痛闷哼,眉眼勾出几分愠意,忙不迭地按住自己手腕。
贻贝般的齿列下,殷红舌尖卷动,发出细微嘶响。到此刻,梵音眼中才逐渐纳进他的身影,不再是那股捉摸不住的虚假缥缈。
随即,伏三兆胸口若然下沉,吐出微不足道的气息,将人从戏台上抱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备注:
“沕水舂墙”:沕水同潜水、舂墙是撞墙,字面意思是“潜入水底直到撞上了墙”,比喻可以甘心为某人或某事付出很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水房:独立帮派,又名和安乐,起源于1934年的土瓜湾安乐汽水厂(Connaught。Aerated。Water。Company。Limited)之维护员工利益的组织,并从和胜和中独立,自立门户。故此,和安乐又名水房或汽水房。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和安乐之成员主要为酒楼食肆的人员。。经过数十年的发展,1997年前夕,和安乐会员人数发展至约30,000人。和安乐早期活跃于深水埗,现主要活跃于香港油麻地、旺角、深水埗、湾仔、铜锣湾、柴湾及元朗等地。
第21章 | 【莲子泡白酒】——哥哥弟弟
【我也抱抱你,好不好?】
⌚️发布:2026-03-15 13:23:03
🛠️修改:2026-04-30 21:05:04
大片白雾填充浴室,流水下粉蒸肉质,乌瀑湿发落在他颈处,背中一道起伏,像一条脆弱山脉峦迭着。
梵音唇片抖簌,胸脯贴在蒙蒙水雾上,那身乱颤白肉在玻璃外一挤一压,胸前樱粒随着越发突起,朦胧化影的两身若隐若现,不断交叠碾覆,再配上那对胡乱挣扎的双手,顿时让画面生猛刺激起来。
伏三兆把梵音侧脸扭来,望那张欲色满迎的面颊,眼中勾丝缠连,唇上缱绻水光,神色半昏半怯,刻意闪躲,就是不愿面对自己。
也只在这时,性子淡漠的梵音才会延出反应,既纤尘不染又淫荡至极,几乎勾走了他的七魂六魄,落成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劫数。
但他又丝毫表现,只是静静待在那里就足够让人血脉偾张,色授魂与间如同他大脑糅杂出的氤氲魅影,是他极度压抑后,产生的完美幻象,天生带着一种令人向往的危险性。
伏三兆发觉自己陷地太过痴迷,甚至到了自己不得不承认的地步。怀里的人,已成为他肋骨下的三寸软肉,成为自己举步难行的存在,今后之路,牵发动全身,一有牵挂便是致命逆鳞。
难道是他藏得不够深?男人心绪乍起,掌心握劲,愤恨地把唇沿贴往那处平坦胛骨,皮肤啃咬出一排齿痕,梵音紧咬牙关,延出一阵战栗,手掌在雾水横生的玻璃上划出几道痕迹,情太漫长,不得安宁,剐落一身恩仇,夜遂眠短……
床单褶皱层层堆积,每条纹路都尽显颓色,梵音刚从梦中幡然惊醒,昨晚浴室激荡,令人吃不太消,转眼间手指还掐在枕芯中。
直到天际翻出熹微,他才四肢酸痛地躺下,浑身像放在绞肉机里乱碾一番,连皮下骨头都已磨成齑粉,手脚仿若在醋坛中浸泡了一整晚。
伏三兆手臂挎他腰背,手肘空隙收紧,胸口紧紧贴附在后背,燠热黏腻在两人间迸发。
辗转掌心抚在梵音发汗的身上,湿漉发丝覆在耳后,身躯就像一面屏障般将他隔绝,那赛霜如雪的脸颊依旧冰冷,伸手像触到了一块刺骨寒玉。
男人皱眉,把人揽过,转向自己。梵音萎靡微张着眼皮,胴体像条无骨之物般软绵,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涩红。
“是不是想睡了?不如今天在家休息?”
伏三兆亲昵地把脸凑来,让人枕靠自己臂弯,又簌地把人拢在怀中,顺那脊骨攀延触上,一下下抚顺他肩背,嘴边诱然诉着。
就当梵音要渐闭双眼时,他大脑却挣扎回神,今天是伏三兆履行承诺的日子,自己要去见岑生,为这一刻,他实在等得太久。
梵音回即转身,对伏三兆摇了摇头,不管不顾地下床起身,却遭对方抬手压回。
弹簧垫嘎吱一声,梵音又被迫压回床榻,伏三兆缓缓按他肩膀,倾俯他脸前几寸,把半身重量压他胸口,眼神佻佻荡荡,推制他后脑,唇沿游离过来,从容不迫地在他脸上啄吻。
“慌什么,天才刚亮,还有一段时间。”
伏三兆从他下颚吻上,蹭他鼻尖,覆他眼梢,用舌尖扫荡他睫毛,嘴里像含软刺芒草般扎他味蕾。
他重重勾勒着梵音上翘眼尾,想把熏染泪痕也一并舔进胃中。他感觉怀里的人颤动一下,蹭弄自己侧脸,滑凑贴上,与他唇齿相抵。
片刻间,两人厮磨的舌腹像阴湿蛞蝓般缠绕一起,产泌着彼此的唾液,瓜分着体内的欲渴。
男人知道他在献殷勤,就为他那个半死不活的哥,但此刻,自己并不讨厌。
伏三兆喉结吞咽几口,刮搔对方上颚,咬住梵音舌根,肆意在腔室乱搅一通,直到榨尽他最后氧气,男人才慢慢松嘴。
梵音抬着胸口,粗缓气息,被游走在屁股上的手捏疼了,顿时又收腰,闪躲几下。他本想推人又不敢太过招惹,只能顽固地手挡胸前,紧张兮兮地飘来视线,偷看对方反应。
伏三兆被他模样逗乐,不再继续下摸,反而靠他耳边,小声催促。
“掀开上衣,快点。”
梵音愣然片刻,抓着背心,半天不肯松手。就算正值热灼酷暑,他不敢裸睡,只要有一点袒露迹象,伏三兆就会纠缠到他筋疲力尽。
虽对方不会直说,但那副表情明显,伏三兆对当前相当不满。梵音左右踌躇,最终颤抖手指,卷起衣服下摆,缓缓上推,露出他平坦的小腹,露出一道道突出肋骨。
他乳晕痕迹还未消红,刚要展露俏生生的苗头,梵音却僵硬动作,迟疑着无法决断。
“再往上,我看不到。”
伏三兆冷眉盯梢,放出捕食势头,嚣张若然。掌心收紧一滞,梵音重重长嗔,一鼓作气把衣衫褪去。当他刚把头伸出领口,伏三兆却如恶虎扑食般压制过来,嘴边猛衔,让梵音促刹闷哼。
而此时,他双臂搅在衣衫中,男人趁机紧扣住他手腕,让那白皙半身摊开,上身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伏三兆慢条斯理地咂舔而过,嘴唇绕那鲜红耸立,剥开又含合,但他受尽厮磨蜇痛。
咬地太过皮肉泛起绵延刺痛,实在受不住太多摸索。男人一旦勾舐腻过,他就像被无数针尖密匝穿刺,漫漫臊动痒意。
梵音啮动牙关,听到伏三兆在耳边萦说。
“真弹,像一颗肉樱桃,呵呵。”
不知为何,那轻笑加重了胸前伤痛,连喷来热气都如压重负。
梵音仰头,听洋钟滴滴答答走字,经过的每分每秒都令自己无比溃散,几乎要陷落,淌至地面融成一滩热浆,再塑不起人形。
不知多久,眼前一切都实在漫长,仿佛多碍一阵,自己就缺少一寸,直到他千疮百孔,唯独外表照例如常。
……………
稀少车辆从湿漉阔道驶过,空中弥漫着钻人心脾的湿雨,大量广告牌交插在街道半空,高楼大厦下窸窸罗雀,混杂人声。
茶楼已架起八层蒸笼,人数陆续撑台而坐,雾缭雾气扑在玻璃,化成滴答露珠,把雾里看花的香港映在朦胧中。
梵音抱着小臂恍如隔世,他依旧穿女人裙衫,肩上披着伏三兆的外套,袒出小腿触着嗖嗖凉风,视野中盛满长街阔道,心中百感交集。
伏三兆站在不远,望着捌应揸车过来,他潦潦收拾了一番,着件黑色衬衣,皮带金属银光,西裤熨地笔挺,衣领解扣子,敞着胸口,衣冠猎猎中颇有萧索风范。
他竟真会答应自己去见岑生,既然会履行约定,那至少说明,哥哥还活着,对吧?
梵音不断揣测又将自己安抚,而他心口始终一片躁动,寻寻觅觅得讲不出缘由。
“阿哥!”
他被一声稚嫩童声吸引,转眼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圆揪,小手正拽身边男孩衣摆。
"你看你个花脸猫,快去洗一下脸,这么多红点啊?是不是被蚊子咬的阿?"
那男孩穿短裤背心,头顶短短刺刺,一个利落圆寸。他身后就是早市店面,估计是哪家孩子,虽年纪不大,却像个爱操心的小大人。
他伸手便几岁妹妹抱起,指腹在舌上沾了一下,擦在她红肿地方,哄着妹妹的委屈小脸。
“大哥,要抱!”
旁边大几岁的弟弟也跟着窜出,看坐在大哥手臂的妹妹,抱着他腰乱跳,扭着身子撒娇嚷着。
“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一样!你都长到我腰间了!我已经抱不动了!"
他拍拍弟弟脑门,示意他别捣乱,赶紧回家去。
梵音就这样望着他们,不知不觉,看得入迷,眉宇间霜柳哀下,似乎勾起了什么回忆。
就当他游神之际,身下一腾空,顿时被人抬离地面,颠颠晃晃地架在半空。
“看得这么认真?我也抱抱你,好不好?”
下一秒,伏三兆把人揽到身前,脸上佻笑戏谑着,漆黑波子车已停在路边。
而他却学着刚刚大哥抱细妹的方式,把梵音抬放怀里颠了颠,哄孩子般拍拍他后背。
但梵音茫然思索着回望他,眼睑下一抹昭彰薄红,嘴边悉索抖簌两下,用力也摆不出一个完整笑意。
他复杂神情下犹如冰川,就像玻璃碎裂前的条条缝隙,那审视又淡落的目光,仿佛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第22章 | 【芝麻香葱面】——再次重逢
【林家兄弟】
⌚️发布:2026-03-15 22:27:29
🛠️修改:2026-05-12 17:34:48
大厦、街景在车窗掠过,各种线条残影,仓惶落入眼底。波子车驶过瞬息高楼,踏进西九龙的巷深处,这里老旧民房连甍接栋,视线顿时陷入闾阎灰芒中。
梵音见识过其中的乖张诡谲,房屋如同蜂窝般孔洞镶嵌,贫穷、粪臭、脏水、拥挤,逼仄似藤蔓逆向爬身遏人脖息。有些房屋只够300平方英尺,更甚者面积不足公厕大小,尽管如此,这种夹缝求生的环境依旧炙手可热。
自从出生起被划分三六九等,阶级永远刻在香港的水泥钢筋里,穷人如沙丁鱼罐头般压缩其中。最讽刺的是,对面那条街后,是繁华的商业楼,是各式靓男靓女,是灿烂浮华,是昭然若揭的贫富差距。
前瞻是住房要求窘迫难当,后望是漫长轮候的公屋机会,在十八港最严重的深水涉,每呎租金最高达300港币,笼屋、劏房、棺材房、天台房、货柜屋、水管屋,早已是屡见不鲜的听闻。
穷人生活比猪狗还要狭仄,粪便、老鼠、洗漱、食饭,全部卑躬屈膝在一个空间里。这里便是西九龙沿河地段,东边是朝阳而生的金城水榭,南边则是臭水浊污的贫民区。
再加上季乙琛推至泛用的房价“公摊制”,更是让港民陷入水火之中,大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风景。
梵音窗外游神一阵,车子已缓缓开过油尖旺庙街,停在人少的拐巷,当他准备下车时,车门却当即被人拉开。
捌应站他面前,脸上看不出神色,但对吊梢眼却极具压迫,若一尊阴叱化身的祟意邪神。
他这人擅长沉默,不必要的话绝不讲第二句,就像他打人时的做派,果断狠手,无论生死,绝不会犹豫第二下。
梵音甚至觉得,他比伏三兆还要难懂,眉头永远紧皱,沉默寡言、雷厉风行、难以察觉脸孔下的情绪,五官似瀑水冲涤出轮廓,如金刚石在沧澜水中淘尽削柔。
他无言时总森森阴翳,有种邪像鬼谬的阴冷。捌应比起伏三兆身边鞠躬尽瘁的属下,更像是一把唐突出刃的匕首,不知何时就会腥腥杀气、骨肉分离、血溅当场。
梵音仅仅与他对视一眼,便撇开视线,两人擦肩而过。刚刚下车,他就看到伏三兆衣领猎曳,站在不远处,仰仰下巴,对自己招手。
“过来。”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全是咄咄逼人的势气。
男人掌心有一层粗糙的茧,就覆在他拇指夹缝处,食指左右两侧,日积月累越叠越厚。
这是常年持枪留下的茧,梵音甚至能清晰记起,每当伏三兆裹上身体时,便是那样的磨人与刺痛。梵音回应伸手,男人瞬间拽过,牵他大步向行。手指紧扣腕口,缠裹扣抓手心,牢铐般生生固定着自己。
眼看对方默不作声,梵音的不安也层层递进,越期望就愈发强烈。
行路过程只有反复地左拐右绕,目的地也是相当隐蔽。两人停一扇卷帘门时,嘎吱声有预兆般地拉起,里面探头探脑的,却是个挑笑深长的男人。
“兆哥,干嘛粘着你女友不放啊?”
那人三七背头,眉尾高耸几分,嘴里叼根落灰烟蒂,齿间咬着滤嘴轻啮。眼神囫囵地扫过梵音脸上,闷闷发出一声嗤笑。
“顾景诚,许久未见,你人没变,反倒是胆大包天了?”
伏三兆不动声色地前移,把梵音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跟顾景诚直面对峙着。
“哈哈哈,何必这么认真?呆在这种男人身边肯定很累吧?林家细妹?”
顾景诚大笑三声,毫不在意对方横来威慑,反而侧身,仔细望他。
“你跟岑生倒蛮像的,尤其是鼻子跟嘴型,唯独眼睛,一个上翘,一个下垂……”
顾景诚不顾身侧如芒刺背的眼神,继续向林梵音搭话,指腹擦在下巴上若有所思。
“啊……!”
梵音听见岑生名字,嘴里激动,而顾景诚却故作惊讶地调侃着。
“哑仔?兆哥你未免也太……”
顾景诚刚想趁机打趣,却被伏三兆推攘一把,转眼间,那压来的警告不宣而示。
“让他去见林岑生”
伏三兆没跟他多说废话,顺便揽过梵音肩头。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顾景诚狐疑望他一眼,满脸欲语未说,又意会着咂咂摇头。
“不让他来多半会跟我置气,让他看下他哥,省得让我心烦。”
“鼎鼎大名的西九龙地头,转眼功夫便学会疼人了?令我刮目相看啊。”
顾景诚嘟嘟囔囔地把烟头摘下,唇缝呲出一道烟霾,饶有趣味地看伏三兆,满脸好奇与揶揄。
“我体贴人的功夫可是名声在外,但凡那些地痞听我会放他一条狗命,都会诚心诚意跪在地上向我磕头,夸我是菩萨心肠。这种事,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伏三兆一转神态,意气风发得掷出豪言,逼近几步,压他话柄,牙关咧咧齿响。
不过顾景诚心中倒也十分认服,这人没坐上地头之前,早已揽握双花红棍*(荣誉打手),当初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时,光是赤手空拳就以一抵十,纯粹是个空有蛮力的打人机器。
八年前,顾景诚为压制组织性暴动而出警,当时佐敦道上黑幕铺街,灯下飞蛾磷粉,十几号差人不敢上前。
八英尺砍刀在凡胎肉体中翻飞,棍棒铁器在人群中寒光闪瑟,压城欲催的人头激愤开片,周遭商店被打砸抢空,路边汽车没一辆保全,燃烧瓶掠过头顶,火势熊熊蔓延至民宅。
就在蛇龙混杂的乌泱局势中,鲜血与暴力环环相扣,两方帮派青红刹白,不肯退让半步。
满天弥漫着粗口与哀嚎,只见一个后生细仔出拳直横,每招每式训练有素,左蹬右闪只在瞬息间,身法不似常人之辈。
如今,他正围剿在方圈中难以脱身,右侧紧接增员,偷袭至一人,棍上钢钉打来,直扎他肩骨,但那后生仔只膝弯一沉,转眸回神,杀狠戾气,怒视回瞪。
猛掐那人脖颈,撤步肩摔把对方过臂翻砸,顿时不给任何机会,出手直击他面门,重拳千斤而坠,打地人鼻口冒血,连身后被连砍数刀都不屑一顾,只盯准口中残肉,不肯松开半寸。
“真是条疯狗……”
这是当初顾景诚对伏三兆的唯一印象,眼看对方光用腿脚便打出半边空地,不要命的掌心徒夺刀口,打生打死只为挣下眼前片地。
尽管身上已没几块好皮,衣衫褴褛,裹尽红浆,额间簌簌渗血漫淌,但伏三兆依旧虎视眈眈、不减士气。
他半只眼被涸掉血迹盖住,直到环顾四周,见无人敢靠近,便丢下半死不活的人躯,足肢抖抖颤颤,走到曾一鸣面前,身后滴滴落落,铺出一条血路。
他嘴里模糊音调、嘟囔不止,但好像又不似中文。只见对方疑惑投来,那少年则换用英文大喊着。
“Money!Money!”
到如今,早年那个为钱搏命的疯狗,已经成为一方势力,自从伏三兆被乙佬收编后,他才逐渐有了心性头脑,脾性到思考方式也颇有变化。
虽说没到缜密地步,但如今阶段,论开功劈地也只是时间问题。
顾景诚笑意斐然,故作无奈,双手摊开,口上滑舌奉承。
“既然你是讨人欢心,我自然顺水推舟,来吧,林家细妹,岑生可是一直好挂住你呢。”
顾景诚向梵音笑下,转身带路去往地下车库,钥匙在门锁加转几圈,随着“嘎吱”一声,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梵音呼吸停歇一瞬,热滚血液凝滞不前,不等顾景诚门沿推开,便迫不及待地冲过去。
乌暗天光透进来,条条影影的地面犹如囚牢,屋内全是扑鼻的尘埃,半阴半熠只投射一人身上。
他垂着头,没有反应,身上血迹斑污,身形消瘦得厉害,肋骨顶着皮肤异常骇人。但不管对方变化多少,梵音都认得出来,那就是岑生!
遍体淤青看得一清二楚,他整个人像溺水爬岸的还生者,脸上煞白,半死不活,头发缕缕打柳,额头覆满薄汗,面庞下更是灰蒙地融成一片。
梵音紧张抽吸,心神不宁地触上岑生肩膀,但始终不敢晃醒确认,生怕得到自己最不想知道的答案。
当他再仔细端望时,才发现岑生从头到脚,伤势惨烈,褐红鞭痕在上身深深刻下,像一条条狰狞长虫挂在皮肤上。
手臂脖颈已长出增生,疤痕道道起伏,犹如简易山丘。
他嘴边留着没愈合的新伤,脸上全是青紫,梵音越看越是触目惊心,慢慢伸手拂去,凉凉的几乎察觉不到体温。
此时,岑生眼皮抽动几下,迷迷糊糊地抬头,适应着眼前光线,喉咙里半嘶半哑,迟疑喊声。
“……梵音?”
梵音嘴唇微张,但很快又闭上了,仓促点头,回应着他,泪水却始终止不往地滴落两颊。
当岑生逐渐看清眼前,才发现,自己眼前不是弥留之际的幻觉,是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梵音,正如今,他完好无缺的站在这里。
“梵音?!梵音?!!!是你吗?怎么样?他们欺负你没有?有没有受伤?”
岑生努力找回声音,把一连串问题抛出,紧张得在他身上环视,生怕梵音出现差池。
而对上的,只有他那张哭花的小脸,他断断续续,无声抽噎着,声息在鼻腔徘徊。
梵音紧绷的神经,在此刻才得到释放,所有的不安与猜测,全在顷刻间珠崩盘裂,剩下的唯有庆幸,唯有感伤……
他只觉心中一空,所有悲戚被瓦解,大把感情犹如洪水猛兽,把自己凌冽冲刷着。
梵音抱住岑生头颅,蹭在他发顶,想告诉他自己没事,但额头却落在他肩侧,眼中大把噙泪,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岑生想伸手拥他,但手边一动,手铐却及时制住他的动作,几次下来,勒地他腕口发疼,顿时连一个简单安慰都做不到。
梵音眼泪一颗颗落在自己身上,不断在岑生心头扩散,久缓片刻,感同身受着,眼底猝地晕湿大片。
备注:
双花红棍:荣誉称位,只除自己社团外,其他社团也承认的顶级打手。
第23章 | 【虾仁生煎包】——一面永别
【难兄难弟】
⌚️发布:2026-03-16 00:08:47
🛠️修改:2026-04-30 23:53:15
“梵音不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你哥还没死,听话好不好?”
岑生侧头,碰上他脸颊,轻微蹭蹭,说话嘶哑鼻音,声音断断续续遮掩不住。
岑生胸腔抽吸,侧脸压在梵音肩上,嘴角掩在暗处,小心翼翼蠕动,眉宇间像块熨帖不展的绸子。眼皮乌青脉络,融成晦涩深潭。
血迹半涸未干,黏在梵音衣襟,岑生翕合嘴唇,压下几道。
他本想说些什么,最终苦笑两声,身后镣铐不再挣动,默默感受着片刻重聚。
门沿边的顾景诚弯唇轻笑,目睹着这场感人至深的“兄妹情深”,转眼望向伏三兆,只见对方眉头紧锁,眼下僵硬渐搐,直勾勾盯着两人泪眼婆娑的画面,不做丝毫感想。
没想到,这人竟处于一种奇怪的愠怒中,他唇缝一马平川,神色却愈发冷煞,双眼横色几分,颇有蔑蔑不屑的意味。
顾景诚顺他视线,望到梵音爬在岑生脖颈,豆大泪珠从颊侧滚落,梨花带雨地环紧身前,霎时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眼看伏三兆醋意乱生,五官坠如寒冰,顿时让他十分生趣,心里浪涛一翻,一阵念语。
“怎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既然想让对方记着你的好,手里的沙握地太紧 可是会溜走的。这样她才对你有亲近的余地,毕竟林家兄妹相依度日、长兄如父,不至于斤两肚量吧?兆哥?”
顾景诚把烟蒂放在嘴边,仰着脖颈,吸食一口,最后两指弹着烟灰掷向墙头,炽亮火星也一并熄褪而灭。
“没必要,是我的终究会是我的。”
“呵呵,就怕到时,你会后悔。”
顾景诚笑意不浅,什么年代了,还依赖硬来手段,土匪强抢新媳都得思绪再三,这人竟心血来潮,断然出手,也不怕事后牵惹事端,但也实在有够违背平常的。
不过情形都如此发生了,那对方也定不会断然轻放,如今弯弯绕绕的撕扯生拉,两人脾气也是逆向而驰,那中间的细枝末节就更难揣测了,这纠缠的七杂八味下,就不知是蜜糖还是砒霜了。
不过伏三兆也嚣张跋扈惯了,定不会听他好言劝告,就凭他当下这股势头,可别到时候真吃“哑巴亏”了。
“乙佬身体还好?”
他知自己任务在身,找准时机,切了个话题。
“老毛病,状态不错,一切照常。”
伏三兆屹然不动、面色不改,双腿替换动作,接过对方递来新烟。
火机打响上燃,袅袅烟霾绕梁。
短短几个字,顾景诚就已确认内情,心知肚明地点了点头。
“季老板如今可因公摊问题,被罢工游行的队伍推至风口浪尖,大批纸媒为此事件奔走,在季宅各处蹲点把手,就算媒体巧舌如簧的为此背书,也难压众人千张口齿,当前舆论可是颇为不善啊。”
“他是商人不是政治家,暂时风浪撼动不了大厦钢筋,而那些无法改变的,最终会沦为港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作壁上观就是最好回应,身摇不动便是百坚不摧,耐心等下去,香港的更迭与改变并不只是当前片刻,以后的路还要更加势不可挡、难敌众排……”
伏三兆眉心牢攥,目光抛远其外,鼻腔对腥味再熟悉不过,心中溃晦,越发明了。
乙佬手握白玉扳指,攥紧金水涌动,在方兴未艾之际,宏图伟业形势大好,枭雄诞生在沉浮必争之地,而蓬勃野心只会不休不止。
如今,头条版面是季家的桃色绯情,大小报刊是季家的垄断压榨,但在广而泛泛的饕餮痴梦中,人人都痛恨资本家的无情,但又人人想成为季乙琛,想成为港媒笔下“滤其膏脂,榨其血汁”,坐拥万代金山的季乙琛。
“关于珍宝船呢?新闻报道可说,这场缠蟒般的大火足足烧了一宿,连船身架构都快燃成焦灰。虽然是突发事件,绝非空穴来风,难道里面真大有文章?”
顾景诚把玩着掌心火机,碰撞的滑盖声翻转反复。
红中透青的焰苗,照亮他面中,衬他错落五官,延出圆滑的老道。
“你倒问谦虚了,是没收到我的大礼吗?”
伏三兆呲声不屑,促地与他抬眸对视,嘴边挂着不言而喻的弧度,鬼谬心思在此刻昭然若揭。
“你是说港督府的人头?果然跟你们有关系……”
顾景诚指腹蹭下颚,当即了然于心。
“差佬那边呢?有什么动向?”
伏三兆两指夹烟反问,他来这里的目的,可不单单是为了来送人情的。
“严查阶段,进展始终无法透露,内部已经定为高度机密。唯一能确认的是,上层急需一个合理解释,所以,那个送人头来又浑身是血的张翻译就……”
顾景诚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侧掌在领口,凌厉地划出一道,做出割颈动作。
伏三兆理所当然地蔑哼一声,唇边烟蒂高翘,扬尘簌簌抖落,像事情本身就如齿轮般精密转动着。
“毕竟珍宝船名下由乙佬控股,张翻译也不是不长嘴的呆头,你们怎能确定不会暴露真身?”
唯独这点,顾景诚很是好奇。
“不然,我怎么会故意留下一个活口。”
“……难道你们,就是想让对方知道?”
顾景诚眉梢挑动,心里震出思绪,嘴中赫然惊诧。
“那我猜……那艘被烧的珍宝船上,就有麦考夫的尸体?只不过犯罪现场已被烧毁殆尽,就算重新查证,也很难寻迹了,再由新闻版面夸张报道,各种缭乱生花的故事胡乱掺杂,其中倒出不少暗中真言。如今人心窃喜更甚,港英政府颜面扫地,只能对外定性为精神病误杀。虽表面不明说,深谙其中的便知浑水之多。”
“这样下来,不仅杀了英国人的锐气,还可以全身而退,这倒是步步高招啊!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式,港英政府必不会善罢甘休,那到时,你们又该如何收场?”
顾景诚鼓掌拍掌,摇头赞叹,但遗留下来的问题,却是最关键的一环。
“目前只需等待契机,当时就会真相大白了。光让事情顺利下去还不够完美,当前最重要的是善后处理,而乙佬最看重的就是万无一失,顾sir。”
伏三兆把眼界压低几分,招手让捌应递上一个纸袋。
顾景诚心领神会,伸手接过,拉开纸袋封口,里面果然塞满了大把现钞,光颠在手中就分量十足。
“放心,一切照旧。不然我们怎会合作长久呢?你说是不是,兆哥?”
顾景诚伸手过去,两人侃侃握了一下,其间过程早已习以成俗。
“你也快赚地盆满钵满了吧?顾sir?”
伏三兆对他扫射一眼,撇动嘴角,不露笑意。
“兆哥夸张了,日子还算过的去,也得多亏老客户帮衬啊。”
顾景诚谦虚摆手,脸上挂着不透风墙的笑脸。
“林家仔摸清底细了吗?”
伏三兆双眼微眯,剜出一道视线,向林岑生方向撇去,眼中的蔑视与淡漠不做遮掩,就好似鞋底踩到了细粒虫豸,只稍微碾动几分便可扬长而去。
“说起来,恐怕会让你失望了。我专去调了林家户口,发现他们一家三口是从外地偷渡来到香港。因为家境不好,没过几年,林父就因债台高筑,被放高利贷的失手打死,徒留一对孤儿寡母。”
“很快,家底便供不起吃穿,母亲悄然离家,毫无音讯,留下岑生孤苦无依艰难度日。而此时,岑生却在福利院意外找到被生母抛弃下的孩子,那便是林梵音了。”
“林岑生于心不忍,便把人接来同住,兄妹便开始相依为命。总体看来,他们只是从小没人要的小孩罢了,后来学到歪风,投在你门下,也不是没有缘由。”
“有用的线索就到如此了,加上拷打林家仔的时间不少,他交代的东西没有多少改动,乍时也吐不出一星半点,但从他们家中搜出的白粉是真,林岑生甚至会经常出现戒断反应,看症状的话……至少也得有一年了吧。”
“我暗中走访过几回,从街邻到房东,确认过他只是一个作风不良的古惑仔,其他的倒是没什么明显疑点。他要不就是个口风严实的卧底,要不就是一个粗心大意的瘾君子。”
顾景诚一口气交代了个完全。
“那林梵音是怎么哑声的?天生的?”
伏三兆舔过齿列,存疑问道。
“听他哥说梵音小时高烧,最后烧坏了脑袋,说话也只能发出些音节,毕竟他们没钱医治,可能是心理问题,需要找医生看看吗?”
伏三兆不含思虑,
“不用。”
顾景诚撇笑,继续交代着。
“按照林岑生嘴中以前居住的老房子看,那里确实发生过一起命案事件,死的大抵就是他的赌鬼父亲,所以现在,就看你怎么抉择了。”
伏三兆重新把视线移回林家兄弟,眉眼蹙缩,压覆一起,只见他考虑片隙,终于冷戾不仁地蹦出一句。
“宁能错杀!不可放过!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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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更不动了,休息几天。
第24章 | 【凤梨雪酥批】——香草雪糕
【童年回忆】
⌚️发布:2026-03-20 00:05:11
🛠️修改:2026-05-01 15:28:08
茂叶绿荫飒飒晃过,一瞬清凉灌入屋内,很快又消逝不见,最终残留一地热潮,持续风稍如霁雨浇淋。
汗液裹挟皮肤,背心浮动地拍在梵音胸口,窗帘飘停后归于平静,但属于夏季的暑热只增无减。
他手背额角轻蹭,转身奔向厨房,打开冰箱柜门,森森凉气,扑面而来。
梵音一顿翻找,但大多是阿嫂买的杂乱罐头,似乎并没他想要的东西。
厨房窸窣动静,引来路过捌应,他门沿留步,看梵音跪在地板,短裤下的双腿挤在一起,像两条交缠的羊脂玉,圆润膝盖乱蹭,留下片梅色压痕。
冰箱投来寒光,笼罩她脸上,不管蝉鸣溃浪怎么嘈扰,她眸中永远冷冽。
梵音寻摸一阵,见实在翻不出花样,静叹鼻息,毫无起伏的五官下难掩落寞。
“找什么?”
捌应最终上前,梵音抬眼望他,默默打着手语,见对方读不懂,伸出舌尖舔掠一下像一道朦胧幻影。
捌应心头一攥,皱眉离开,当他再回来,身边多了个茫然庄泽。
捌应把人推去,让他交涉。见两人片刻动作,庄泽回头交代。
“天气太热,她想吃雪糕,这好办,我现在去买。”
看要求如此简单,他便主动要去跑腿,但梵音拉他衣脚,继续手语比划。
这时,庄泽却面露难色,陷入沉默。
“你不是会手语吗?现在又看不懂?”
捌应登时蹿涨脾气,嘴中燎燃。
“不是啊!捌应哥,我是不知道怎么翻译。”
庄泽挥手否认,慌慌张张,胡乱澄清。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着。
梵音看两人理解不能,指腹沾湿,弯腰在地毯写串字母,庄泽依然没看出所以然来,疑惑问道。
“这是什么?”
捌应揣臂而望,默默拼了下,讲出一句。
“英国人喜欢的香草冰淇淋,这东西高档次。”
庄泽睁圆眼睛,嘴里连番叫嚷。
“舌头有够金贵!这我上哪买?啊?……没有就算了?”
庄泽眼看梵音把手放下,果断离开,赶紧对捌应小声说道。
“她不会生气了吧?”
捌应瞥庄泽一眼,表情澄然冷漠没有理他,一副拒人千里模样。随后掏出手机转身,估计是联系什么人去了。
庄泽左顾右盼,见自己多余出来,傻愣愣地望眼一遭,嘴中依旧不忿嘟囔。
“不都是雪条吗?番鬼佬的舶来品还能掺黄金吗!”
梵音聊赖趴在窗沿,艳阳毒日挂在当空,肆无忌惮地悬照,灼化着这苍苍人世,他思绪漂浮,漫然回忆,顿时想起以前。
记忆中,夏季是最难熬的日子,几乎快把人融掉,当身体挂满湿汗,恨不得连皮肤也一并褪下。
那时,他跟岑生挤在一间狭小出租屋,邻里搭靠的晒衣竹竿,微风拂过,成群衣物飘荡。
楼与楼之间,挨得紧密,伸手就能够到对邻。正日当空时,楼宇的阴暗面又像不断翻动的魔方,照出千家万户的日态常新。
隔壁炒菜的油烟会钻进屋内,因为墙壁太薄,窸窣的谈话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家里大部分时间不见光,连阳灿灿的白天都是黑压一片,睡醒后也时常分不清昼夜。
家里最远地方只需几步,厕所逼仄的四壁,只能纳进一人,洗漱都只能从水龙头接一根软管,更别提墙边老化后呲啦作响的电线,就连停水停电都已成家常便饭。
他们甚至买不起桌椅,多余杂物只能堆在角落,常用碗筷摆在地上,最能下脚的位置,大概就是床边了吧。
那时,绿皮风扇吱呀旋转,始终带不走一身闷潮臭汗。梵音从天台端了盆水下来,这是沉淀的雨水,水质还算清澈,把手伸进,发现已镀了层温腾。
现在,他们连用水都格外节省,毕竟剩下的钱,还能干很多事,尤其是每日三餐的填腹。他把水盆端进厕所,黏腻背心脱下,露出瘦骨嶙峋的惨白后背。
一眼望去,只见一道道突出肋骨,尾椎是刺眼突起的小丘,还有那对皮包双肩,连骨头蠕动的痕迹,都很是明显,活生生像个虫蛹待破的蝶态。
梵音把水舀出来,搓着巴掌大的肥皂,湿漉漉地打在燥热皮肤,一点点浇淋全身。哗啦啦的水声,冲刷着黏着肌理,但也就短短一瞬,清凉霎时蒸发,簌地回到之前难捱的燥热中。
这时,家门嘎吱一转被人推开,他知道,是岑生回来了。
梵音囫囵把衣服穿好,连身上的水还没擦净,便忙不迭地起身,听到对方在门口喊自己。
“梵音!我给你带了饭,快过来!”
……………………
岑生今天回来的比往常要早,我推门冲去,当他刚要迈进家门,我故意扑上,挂在他脖颈,岑生嬉笑,拥上接我,但当他撩过我湿发时,便拍拍我肩膀,把我从身上放下。
“我身上都是汗,别粘我了,赶紧吃饭。”
他手里便当递来,笑着拍拍我头顶,周身是暖烘烘的暑气,时常透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
岑生这个月,明显晒黑一圈,肩头都印出褐色晒痕,臂膀结实了不少,小臂残留着捆捆麻绳拉过的印子,皮肤透出健康深棕,连五官都明显深坳,飒爽气质格外突出,唯独身形稍显瘦削。
他额发汗渍沾湿,勾出尖锐,衣摆上残留着大片脏污。刚开始,岑生还会抱怨码头工作的辛苦,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过日子,他习惯把攒好的钱拿布扎紧,全部塞进床沿缝隙,像一个化繁为简的存钱罐般,攒起我们对生活的种种期许。
两人纸箱当桌,碗碟放上面,盘腿而坐,就这样,岑生一口口处理着昨天剩菜,而我在他旁边,吃着新鲜大米。当晚餐进行一半时,岑生眼神游移过来,表情犹豫不决着,但他始终对我弯弯嘴角,欲言又止,不知怎么开口。
在我不断盯凝下,岑生还是交代出来,略显迟疑。
“我最近,打算换份工作,绝对比现在安稳很多,工资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拮据。但我……要先去西九龙一个月,工作地方离这里可不近,你先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但留你自己一个人,我不放心,所以拜托了隔壁灵姐来照顾你,你还记不记得她?”
“就是以前,教你手语那个。远亲不如近邻,我觉得她为人不错,正好她一人独居,下班后还能多多照顾你,这样我也放心。做饭跟接送问题,我都跟她商量好了价钱,不用觉得麻烦她。短短一个月而已,我很快回来,听话……唉,别做出这种表情啊。”
岑生垂耷眼尾像抹弯月牙,无奈向我招手,臂弯间腾出一个位置。此时,我心情已降到低谷,很久才消化他嘴里的信息,但我还是缓缓动作,回抱住他,指尖攥他衣领,但我脸上,肯定又是另一番神情……
岑生用力拥来,想让我平复,我甚至能味到,他身上汗水的闷湿,让这漫漫夏季延出一丝落寞凉意。岑生继续哄着我,这下彻底让我说不出来,我其实不想让他走……
晚上,我们背靠背,睡在嘎吱响的小床上,我望着墙壁裂缝出神。翻身向岑生方向望去,看他宽阔肩背沉沉欲坠,呼吸平稳地像座起伏山脉。
平日,他只会睡在地面的硬纸板上,把床上位置留给我。这次,岑生虽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只是为了让我安心。
岑生之前一直在警校上学,成绩都是A+级的优秀,他大抵是想子承父业,所以会把眼前目标当作人生奔头。我也一直期待着,岑生口中的未来,但之后,不知什么原因,突来横祸,岑生因重大过失被警校草率开除。
而他本人,只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便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而其中的原因,他却始终不愿透露。如果一切顺利,他现在应该是一位意气风发的警察了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谋取生计,到处拉货赚钱。
我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想着岑生身边如果没有我,是不是就不用活得这么辛苦?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累……
我泪腺发酸,眨眨眼睛,直到天色冉冉发亮。
岑生真要走的那天,我只觉得时间飞快,甚至让我有些无从适应。他带走的行李很简单,只揣了些必要的钱和衣物,随后站在家门口,拍拍我头顶,嘱咐着说了句。
“记得想哥哥,我很快就回来。”
他身影走得果断,但我不会劝他留下,因为我知道,他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能跟我一起更好的生活。但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淌满怅然若失,至今为止,我还没跟他分别这么长时间过。
就在岑生走后,楼梯上咯吱声响一串,住在楼下的灵姐,揣着大号的行李箱吭哧走来,见到我后,嘹亮喊着。
“哎呀!我下班太晚,刚好跟哥错过。不过没关系,我做饭蛮好吃的。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们一起出去买菜好不好?”
灵姐常年梳着高马尾,头发黑黝黝的像骏马鬃丝,眼型是标致的杏眼,圆溜溜的,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她算是我们楼下的老邻居,来往走动会经常碰面,所以关系还算不错。虽然,我对她不是很了解,只听说,她从佛山那边过来,在附近聋哑学校当老师。
毕竟也是相熟的人,至少我跟灵姐不会太生分,如果有人陪的话,日子总比一人好过些吧?
我看她手上大包小包,问她为什么要把东西全部拿上来?她说既然岑生要走一个月,自己干脆把房子退了,还能省下一个月的租金,这样也好方便照顾我一些。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没什么理由反驳,干脆作罢把人接进家里,一起帮她收拾东西。
刚开始,一切还算正常,但毕竟不是最亲近的人,有时我也会生疏地避开她,至少生活还是照常进行着。
但慢慢的,灵姐在照顾我方面,却开始散漫起来,她经常说自己太忙,让我独自回家,如果只是这样,那也就算了,毕竟上下学也不过半个小时。
但连她做饭都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晚上回家总习惯性带着一身酒味倒头就睡,晚饭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人饥肠辘辘地度过。
当我终于忍不住,找她讨要生活费时,对方却叼着一根万宝路,说岑生给的钱都拿来买菜、做饭了,已经没有剩余的了。最后又翻出不知过了多久的罐头,让我随便解决下肚子。
逐渐,我开始数着日历过日子,拿着铅笔在历表上留下一道道划痕,直到那片炭墨铅痕在纸上越发突出。钟表嘎吱前进,灵姐最近回家,变得异常的晚,不过她回不回来都是一样的。
当瘦月孤星在萧萧暮色中透出些痕迹时,我便默默爬上了床,不安地找了被单披在身上。就当意识朦胧,要陷入梦乡时,却听门口有明显响声,大抵是灵姐又喝的烂醉的回来了,但迎来的脚步,却不只有一个人。
“你乱摸什么!小声点!屋里还有其他人呢。”
灵姐嘴边潺潺呢喃,声音格外花枝乱颤,脚下动作晃悠不稳,似乎正被男人揽在怀中。
“这床上怎还睡着一个?你妹妹?”
我一听他声音,就知道对方肯定膀大腰圆,嗓音低厚带着点凶气。
“邻居家的男仔,你别管了,我现在大脑很晕,身体还轻飘飘的。”
灵姐弱不禁风地,往那男人身上靠着,软柔地像藤蔓般攀在对方怀里,两人片刻间缠拥在一起,场面愈发不可收拾,男女混淆着交叠身形,亲吻的缠绵让呼吸渐乱。
刹那间,我便清醒过来,半个脑袋埋在被单,不敢去看。只隐约在暗灯下,看到他们彼此容纳轮廓,像黑水猛拍礁岸般巨浪绵延。我硬着头皮继续装睡,心中已混乱到极点,恨不得立马逃走。
地上纸板嘎吱响声,像有重物覆在上面碾压而过。
随着一阵奇怪窸窣,灵姐伸长手臂,抓紧对方脖颈,发出一声昂扬呻吟,像在肆无忌惮顾,又像是在拼命压抑,但怎么都逃不过,这是一场实打实的男女情欲。
我忍不住缩紧身体,小心翼翼地,借着月光去窥。发现灵姐胸前大敞,露出耸立的褐色乳尖,皎皎白光衬地她体肉腾出,风韵腿根下长着繁密毛丛,是完全袒出毕露的女人肉体,我陌生又充满躁动。
男人粗壮手指抓她胸前,不断抚摸过灵姐敞开的门户,他们下体接连在一起,热闹、团簇、充满了各种体味,涛声溃浪下死死纠缠。
在激动忘我之余,两人互拥着,裹成肉球交插反复,那男人胯下进出有力,灵姐双腿拼命夹去对方后腰,指尖蜷缩、收合,连男人背后的纹身都在次次抽抖着。殷红、青靛的色泽镌刻在他黄黑皮肤上,化成一滩艳丽如沼泽般的扭曲图案,看得人愈发眼花缭乱。
男人壮硕身形压在那片白花胸脯上,丑陋的男根把灵姐整个贯通着,一耸一动间,她伸颈弓着后背,无限沉沦在痛苦与欢愉中,叫床声也越发撕裂。
我捂住耳朵,猛地把脸扭去,身上被单缠地紧绷。那阵旖旎的嗯啊声仍在持续,回荡的全是难以启齿的秽歳杂音。
我下意识夹紧双腿,感到有股燥热在体内蔓延,腹间惴惴、膝盖打颤,我摸索过去,只触到一片湿意,心跳跟着絮乱成团。
我不断反问自己到底是男是女,伸手覆过稚嫩的生殖器跟腿缝中那条不耻的穴缝,诡谲异样令我恐惧,我实在讨厌这种感觉,如果没出生的话就好了……
被单里汗蒸雨下,我始终不敢探头,直到呼吸不畅,开始气短时,那两人才逐渐销声匿迹,开始鼾声四起。
从那之后,这个男人就经常出现在我家中,就算我再怎么回避,也难免会共处一室,而他们鸠占鹊巢的行为也开始愈演愈烈。
“门口垃圾是不是没丢?都放了几天了?”
灵姐咬着脆生生的黄瓜,转身跑向楼道。而我则跪坐在床边写着作业,面前兀然色调一沉,有道身影挡住我头顶的光。
我沙沙笔尖停住,身后肆意投来的视线,令我汗毛竖起,现在房间里,只剩我跟那个男人。
之前,我跟他就打过照面,当时他就坐在我的不远处,当我视线匆匆扫过他脸庞时,还乍以为对方是肉摊场来的屠夫,他脖颈堆着横肉,皮肤黝黑成碳色、头发剃成几寸刺短,周身散发着浓重体味,像常年在杀宰牛羊的荤腥中度日。
他脸颊肿圆如盆,身形异常粗壮,粗鲁的外观令我生畏,此时,他在我身后足步撺促,脚底凉鞋拖着地面,语气轻浮地向我搭话。
“靓仔,你在什么地方读书啊?家里怎么没人照顾你?你真的是男生?我怎么看着一点都不像?”
他睁着瞪圆眼睛,舔着乌黑透青的嘴唇,从我脚底瞄到头顶,加上额顶那副漆黑墨镜,把他衬的像个流里流气的地痞。
我只扫射他一眼,没有再去理会,手上继续作业,但其实,我五指已握紧膝盖上,对此刻气氛,产生了种厌恶的不适。
“诶!跟你说话呢?怎么?见到我害怕?还是哑巴了?”
他突然凑到我面前,咫尺距离,伸手就要触来,我下意识弹离原地,手臂朝他格挡。
“喂!你干什么呢?少给我招惹麻烦!家里做菜没盐了,你赶紧下楼给我去买!”
灵姐此时出现在门口,看到此情此景大吼一声,直接把那男人楞在原地。
“我看他害羞的,随便逗逗他而已。”
那男人反驳几句,低头看我一眼,不情不愿的扭头离开。但我再看灵姐,她却翻了个白眼,似乎对我很是不满。
我顿时发觉,我在家里,已然没了位置,而那个“屠夫”也顺理成章地住了进来,连睡觉,三人都要挤在一个房间。
而我只要跟他多待一天,那道投来的眼神就愈发露骨生刺,时常看我如荤菜,垂涎地舔着他乌黑嘴片,舌尖团绕一圈伸到齿下,就像一头没有喂饱饲料的贪猪。
我越发不愿回家,经常放学后,在外面漫无目的游荡,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岑生离开的码头,那里海水潮汐涨伏,忙碌人群熙熙攘攘,船鸣阵阵回声,各色各异从我眼前瞬过,但唯独没见他的身影。
早知该让岑生多寄些信回来,至少不会让我杳无音讯的空等下去、毫无盼头。
天色倒转,素白变为黯淡,我还是得灰溜溜地跑回家去,静悄悄地躺在小床跟灵姐背靠着背,偶尔声息,能听见两人在旁边打情骂俏,我则像个毫无血肉的摆设堆在那里。
就这样,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当我再清醒,窗外已有鸟叫,清晨的尿意让我准备下床,就当我惺忪睁眼,却发现床尾站着一帐漆黑人形。
他身躯庞大,附着浓稠暗色,密不透风地像一座耸立山丘,目光则牢牢盯住我双脚,唯独那对眼白,漂浮在半空中,异常惊悚骇人。
他缓缓伸手,去抓我脚踝,神态下,透露着一股如饿狗般的痴念,仿佛会把人撕扯成碎肉。
那一刻,他膝盖搭上床沿,四肢缓缓匍匐向我爬来,我胸腔疼痛震裂着,膝盖止不住颤抖,视网膜上一步步印来那张屠夫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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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每次发文很紧张,对数据有点焦虑,平常不太敢看评论,非常感谢评论跟指正,文案偶尔会变动,文章偶尔会重发,不要太在意。
第25章 | 【葱油叉烧角】——灿妹行啦
【再遇危机】
⌚️发布:2026-03-21 01:30:31
🛠️修改:2026-05-01 15:44:38
我躺在床上寒意森森,胸口如千吨巨石压来,腿脚不禁簌簌发抖。那“屠夫”掀开被子一角,掌心缓缓蹭上我小腿,一点点往向上摸索。
皮肤反馈的滑腻令我悚然,宛如一条泥鳅慢悠蹭过,留下一地的鸡皮疙瘩。
大量胃酸在腹中翻滚不止,胯下的尿意愈演愈烈,猝然间我没忍住,腿根已浸湿床单,大片水渍迅速扩散,立马惊醒了旁边的灵姐。
她睡意不深,猛地睁眼,在身下仓皇一摸,便刺耳尖叫着。
“林梵音!你是不是尿床了!你都多大了?还不会自己上厕所吗?!”
灵姐大发脾气,把我摇醒,转头间,发现了站在床尾的男人。
“半夜不睡觉?站在这里干嘛?跟青头鬼似的躲在这里,想吓死人啊?!”
“我……我夜起。”
他明显吱唔一阵,心虚掩声的回答着。
“赶紧把床铺收拾了!床单也给我洗干净!还有把尿骚味的衣服也给我换了!”
灵姐对我皱紧眉头,颐指气使的指挥一番,伸手就想把我裤子扒下。我惊慌失措地连忙躲闪,自顾自地藏进了厕所。
沉重鼻息在我耳膜边臌胀,挥之不去的,是脑海里那张肥腻丑恶的嘴脸。我让自己冷静下来,下意识把脸往臂弯压去,鼻腔中酸涩涩地溢出一堆苦懑。
厕所昏灯让视线模糊,我伸手一摸,眼下已附了些水痕,喉咙几次吞咽后,叹出一口长气,灰蒙扑扇的飞蛾落在瓦斯灯芯上,呲啦一声烧死在我脚边。
最近,我爱在长延的楼道中闲逛,墙壁间回荡的全是漫迭的脚步,有家不能回,有上顿没下顿,仿佛让我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我闷闷呲笑一声,累了就爬在栏杆,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不远处的老市场熙攘人穿,叼着烟头的鱼贩,剖出白花花的鱼脏,脏污沟渠中鱼鳞闪闪,熏黄的招牌覆满油渍,大片挤塞的摊店,置在有限的空间里,令人群纷杂繁芜着跌进热汗中。
卷发旗袍的女人游廊市井,赤裸肩背的男人肌肤黑褐,手拿打包汽水的孩童嬉闹招摇。夜晚一旦降临,艳光十色的灯牌又架起一座缭乱的魔城幻景,这里是最底层的闹市荤腥,对面则是一栋栋钢筋高楼,在这里生活过的人,见证过贫富差距之巨大,也会更加迷失,摔得比别人更痛。
我心情乱麻,不知岑生在九龙过得怎样,一切都还顺利吗?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冚家铲!在这里装什么牛逼,怎么啊!打架啊?”
我正漫无目的游神,听见几声嘈杂叫骂,但却格外熟悉。
我撑臂往楼下张望,发现正是灵姐男友。他凶狠地跟路人争执,双方你来我往,吵得热闹,眼看气氛热腾,人群逐渐围观,此刻更是谁也不肯退让。
眼看粗口层出不穷,那“屠夫”口水喷溅越说越激动,光嘴上叫骂还不够攒劲,抡圆臂膀就想直接上手。
对方不甘示弱,骂咧回怼,两人如麻绳越搅越乱,瞬间扭打,不分上下。
我高处观望一阵,手边促地打到窗台花盆,它们颤巍地抖瑟几下,发出危险的嘎吱声,我愣愣望它出神,眼看它已碰出窗边三分之二,离坠落一步只差丝毫。
楼下混作一团的两人,没过一阵便虚散分开,估计彼此都没占到好处,于是打算就此作罢。
“屠夫”不弱气势,一瘸一拐地回头怒骂,我手指仓促收紧几分,立马从窗边利落弹开,十几米高空下惊雷哄响,簌然炸开在地面。
随即,怒吼响彻楼宇各栋,而我却在长长的走廊中奔跑着。
“我叼你母hi!是谁乱扔花盆!”
………………
灵姐眼看岑生回来日期将近,便开始在家中各处扫荡,势必要把家里搬空的阵仗,左翻西找起来,但最终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动作也愈发气急败坏起来。
她看我站在门边默默望她,事到如今,她也不再搬出好人嘴脸,直接冲到我面前,瞪圆双眼,大剌剌地逼问着。
“林岑生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哪!你肯定知道,对吧?!”
我心里一惊,知道他们鬼祟,赶紧摇头把她手指掰开,但灵姐反而牢牢抓我肩头,质问着,说既然岑生还会回来,那家里肯定有余款,所以那笔钱究竟在哪!
我见她逼近癫狂,全力挣动,想从她身边躲开,身后却耐不住惊声一阵。
“找到了!找到了!在床缝里面!”
那“屠夫”兴然毕露,把我跟岑生的家当从床缝间掏出,我看那包被拆开,一半现金毕露,我心脏悬停半空,眼中充血地盯凝他手中。
霎时想到那是岑生日夜工作,才换来的积蓄,决不能被他们拿去,便快如闪电冲上夺下,死死把那笔钱护在怀中,灵姐双眼放闪,大叫着压在我身前,伸手要抢。
我不甘示弱,一口咬她手臂,毫不留情,细微血腥在我嘴里扩散,但心中甚是爽快。
灵姐痛呐抽手,指我鼻子怒叱两句,唤来我身后“屠夫”,骂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大抵是让对方来狠狠教训我。那“屠夫”冷哼一笑,从身后将我抱住,嘴边鼻息热气喷吐,令我浑身激烈抵抗。
我当即狠踩他脚趾,那男人痛喊一声,直接将我推倒在地,一脚踹上我腹部。我胃中剧痛袭来,浑身蜷缩不堪,脚下失重着跌在床头,额角直撞着磕碰上去,眼前顿时闪过几片黑影。
我无暇顾及痛楚,趁其不备,猛推二人,撒腿冲出家门,拼命奔往楼道。
就算跌滚楼梯,膝盖被伤痛折磨,我都攒着力气重新爬起,不敢停歇,唯恐身后有人追上。直到我掩身在嘈杂的闹市中,粗喘气息,回望身后,幸亏没看到他们身影,心中陡然轻松一阵。
我捂着岑生留下的钱,遮在怀中不知去哪,只能默默躲进小巷,缓和着自己的狼狈。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我却异常难熬,仿佛漫长地度过了一个世纪。
现在,岑生确切回来日期还未可知,如今也再回不去家中,那剩下日子呢?我又该怎么渡过?
茫然头绪在我脑中絮乱填塞,只能面对幽幽长巷,光着脚,漫无终点的缓缓游荡,直到周围变得万籁俱静。
我才发现,身后有一直串挥之不去的脚步,我下意识回头,发现站在不远处的,竟是我的同学。他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从头到脚地把我打量一番,不怀好意地向我叫嚷。
“阿灿!*最近都没见过你哥!是不是他终于把你给抛弃了!?哈哈哈!你真活该!”
领头的满脸讥讽,他之前就爱找我麻烦,在学校就经常吃过他不少闷亏。尽管我本人很少跟他有交集,但对方却经常说我坏话,加上他人缘不错,惹地他身边大量有人附和,如今局面,更是对我雪上加霜。
那时,岑生发现我被人欺负,边迅速行动,把那些带头的人狠揍一通,又闹上课堂大肆宣张,指着老师们的鼻子痛骂他们不作为,又接着挨个找到学生家长。
事情闹得很大,直接让校长出面调停,岑生也就成了人人皆知的“地痞流氓”。
虽欺负我的人没有消失,但却很有成效,这帮人也哑火消停,得到的教训则是在家思过,但过段时间,依旧会照常上学。
没想到,他们看到岑生这一段时间没接我放学,心里又埋不下之前怨气,跑到我面前,大胆叫嚣着。
“我看他之前就古怪!之前上厕所,根本没见他用过小便池!他肯定撒谎说自己是个男的!”
“把他裤子扒下来!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说那么多废话干嘛!”
其余男生附声,眼神直勾勾,盯住我下体,豺狼虎豹般马上就要冲来。我踉跄后退,小腿肌肉僵直,不等他们反应,便转身就跑,不带任何迟疑。随即,他们便在我身后大叫。
“灿妹走甩咗!追佢翻嚟!等阵唔好喐手喇!”
(大陆妹跑了!快把他抓回来!等会儿就不好动手了!)
灰色长巷在我余光闪过,模糊景色在我身边掠成线条。我知道,属于孩子的恶意永远是纯粹的,甚至不会过多掩饰。
当我快速拐过第三个岔路时,他们仍紧追不舍地骂我是个怪胎、是个瘦骷髅、是个没爸妈的野种。
我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了,起伏喘息像座拉坏的风箱,耳边风啸像只低吼凶兽,连氧气也越渐在大脑中稀薄。
我不敢想象,他们知道我多出一个女人器官后,会怎样嘲笑我,大概会嘲笑咒骂我是个死阴阳人吧?我绝对不想让这件事发生…………
备注:
阿灿:2000年以前,大陆贫穷落后,香港经济繁荣社会进步。香港人对从大陆过来人蔑称为阿灿。此词源自1979年,香港播映一部电视连续剧,叫《网中人》,里边有个角色叫程灿。程灿是刚从大陆到香港的移民。他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面对陌生的人、陌生的文化、陌生的价值观。对一切都感到陌生的他,跟周围的人和事,自然就产生种种的不协调。后来,“阿灿”就成了来自大陆的新移民的代名词,并衍生出“灿哥”和“灿妹”,均含贬义。
第26章 | 【鸡汤八宝煲】——雪糕融了
【搬家】
⌚️发布:2026-03-23 01:43:07
🛠️修改:2026-05-01 16:04:30
深巷逐渐望到尽头,我不禁想着,只要我跑到大街上,跑进人堆里,他们肯定会放弃的,而曙光近在眼前。我双腿已经筋疲力尽,只拼着最后一口力气,终于冲出巷口。
夏日灼热燃身,重照回我身上,刹那间,我却听见一串刺耳长鸣的急刹声。我余光瞥去,发现一辆黑色轿车疾驶而来,咫尺间也就离我半米距离。
而此时,我已冲到了马路中央,湍流车辆把我夹塞至路央,吓得我愣原地,膝盖一软,跌坐地上。
“梵音————!”
有人大叫我名字,嗓音近乎撕裂,但我绝不会听错,那是岑生的声音。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车头在离我几寸地方停下,车窗冒出一个男人,他愤怒切然地看我,龇牙咧嘴地大吼着。
“吓撚死啊!扑街!赶着去投胎啊!谁家里的小孩儿?!”
岑生刹地从街边窜出,赶紧把我抱起,欠身给车主道歉,默默拍去我衣衫尘土。我目不转睛地盯他脸庞看,生怕眼前出现的只是幻影,稍不留神便会消失地一干二净。
我眼眶刺痛,视线模糊不清,等我再缓过神时,已经趴在岑生肩头,抑住自己的抽吸,甚至无暇顾及刚才的惊心动魄。
心底只不断重复着,岑生回来了,岑生真的回来了!
“梵音!刚才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
岑生本想再训斥我几句,转眼间便看到我额角印着一块青紫,膝盖全是伤,身上也脏兮兮的,表情登及严肃,迫切地询问着我。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是被撞到了吗?!啊?!”
我苦涩咽咽口水,牢牢揽他颈窝,论岑生怎么叫我都不愿抬头,使劲在他身上蹭着鼻酸,周身簌合着闷压抖瑟。
当我终于平复,把所有事情复述清楚,岑生直接牵我大步奔去,我被他生拉硬拽着跟在身后,手背抹着脸乱蹭,发现恢复知觉后,刺痛感如约而至。
我从没见过岑生发这么大的脾气,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甚至抓地我有些发疼。
我望他背影默默打量,一个月未见,他麦色皮肤带着晒红,明显又加深一度,脑后被剃地更加短刺,身形比之前略长了些,嗓音也变得闷闷哑哑。
我知他迟早会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但我依旧遂遂哀伤着,仿佛留我一人停在原地。
“嘭”地一声,门板被岑生一脚踹开,霎时间折成两半,墙灰荡起偌大尘埃。
岑生奔回家中,杀出回马枪气势,二话没说冲到屋内,而灵姐和那个“屠夫”还未离去,双双从窄小的板床上惊诧起身,还浓情意切着半搂半抱。
“岑生?!你提前回来了?!”
灵姐慌忙从床上爬起,整理着自己乱皱衣衫,眼神闪躲望着岑生,又看到了我,知道自己坏事毕露,有口难辩。岑生眼神直视床上的男人,眼中像擦了火般汹汹怒意。
“你就是岑生?你是不是听梵音乱说了,我们只是跟他闹着玩而已,不用这么较真吧?”
那“屠夫”知道我定会告密,于是端出亲切嘴脸,苍白辩解着,但连蹩脚国语都像极了挑衅。岑生龇出几声冷笑,无言跟他多说,三两步拽起那“屠夫”的领口,把人拖拽在地直奔对方腹部。
那人痛叫一声,大骂着刚想反击,但奈何岑生在警校训练多年,身手早已是发力有素,加上对方身形笨重,根本没有实战经验,很快便被岑生按倒在地。岑生起脚直踩他面中碾动着,让男人原本就扁塌的鼻梁立马窜出两道鼻血。
“屠夫”龇牙咧嘴地抓他脚脖,岑生宁死不动,眼看对方费力掰动,直碾够才一脚踢开,岑生双手直接紧掐那人脖颈,太阳穴涨鼓,嘴边咬合,想必使出不小力气。直到“屠夫”通红脸色掰他虎口,嘴巴坳成喔形,眼白不禁上翻。
一旁惊吓过度的灵姐,眼看岑生痛下狠手,连忙跑上前推搡岑生肩侧,叫他赶紧松手,再继续会把人掐死的!
岑生正怒火中烧,一把推开灵姐,怒吼着自己从不打女人,如果长点眼色就让她赶紧滚开!
灵姐跌身撞上货架,扶着肩背半天没有起身。此时,岑生终于松手,拽起趴身在地的男人,先把身形稳在原地,又猛地抬腿,侧踢过去,哗然一道惊响。
“屠夫”四仰八叉地倒在杂货堆中,大口抖吸着肥囊肚皮,嘴里仍不服输地叫骂。岑生余怒未消,骂出脏话。
“我操你妈的!我不把你脑浆打出来,我今天就不信林!你哪儿只手碰的他!狗东西!我把你手剁掉!!”
他抓起地上瓷碗,向那“屠夫”脸上扔,稀稀拉拉的玻璃碴从墙上砸落,惊地对方哗然静默,不敢再咄咄逼人,连身体都僵持原处,发现岑生是真心实意地想将他脑袋开瓢。
平静几秒后,他又忍受不住屈辱,脸上蹩脚地抽搐几道,顶着灿红鼻血就要冲出来打人。
岑生动作稳、准、狠,神情稳弦如发,找准时机、发拳撂倒,让他连近身机会都没有。
“屠夫”身躯肥壮,苟延残喘地爬在地上。岑生看他不再绞尽脑汁还击,慢慢半蹲身子,抬起他一只手臂,准备落脚。
“屠夫”终于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嘴里急忙向岑生哆嗦求饶。
“你厉害!你厉害!算我服输好不好?!别这样!我再也不敢了!我马上滚出去好不好!你别!!啊—啊啊啊啊!———!”
他后半句还没说完,便感到一阵倾倒压下,手肘便是锥心刺骨的痛,“屠夫”眼睁睁地看到自己手臂从中间折弯,曲成一道难以置信的弧度。
“杀人了!杀人了!你们都不许走!我要报警!!”
灵姐哭喊出来,敞开房门向外乱吼,恨不引出七八众邻里。
岑生拖他后颈把人拎出家门,一脚把“屠夫”从楼梯口踹下,六十台楼阶见证着翻滚的饭囊肉身仓惶滚下,一溜烟地消失在没影的暗处,只剩一串痛叫声渐渐推远。
“你现在去找他,说不定还能活。”
岑生倾斜下巴,横来一眼,示意灵姐赶紧滚,愠怒着持恒脸色。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灵姐心中惶惶,绕过岑生身前,不甘地拿手在我们脸上指绕一圈,最终还是飞奔下楼,捞她猪油男人去了。
“……梵音,我们走!不会再回来!”
岑生神色坚定地回望我,那一刻我却无比欣喜,紧握岑生的手,连身后都没多望一眼,心安理得地跟他坐上码头渡船,离开了我们居住了六年的家。
苍茫海域在我们眼前飘荡,曾经望去的彼岸,成了横跨我们人生的一劫,脚下是多舛的白浪汹涌,身后是一别两宽的海港。
我们已没有回头余地,只有身前边际辽阔的未知,再次迎来我们的重新开始。
直达半夜,我脑袋昏昏,望着快要靠岸的九龙半岛,偌大的天暮倒影在天水相接处,斑驳陆离的灯光架起整座岛屿,令人心驰神往,这将是我们以后的栖息地。
岑生嘴中的人群混杂、势力众多、不安动荡的描述在我脑中穿过,最后只化作五光十色的灯牌,照应在我脸上,却如同洪水猛兽般让我蠢蠢欲动,那时候,我还抱着对今后生活的漫漫期盼,仅仅是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知而已。
岑生久坐舱中独自闷头,嘴边全是碎碎言语的懊悔,说自己实在不该冲动,他还有很多事情没考虑清楚,只是不想把我再独自留在那里。
他十指紧扣攥成一团,额面浓郁愁容,像片化不开的乌昼浓云。
我默默回抱岑生,让他安心下来,掰他指缝,握住他覆有薄汗的掌心。
轻轻在他面前摇了摇头,就算条件再艰苦,我也不会抱怨。因为自从遇见岑生后,我知道,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
九龙的日子跟以前相差不大,加上我们早已习惯相互扶持,所以自然没什么不适应的。我经常在筒子楼望着岑生风尘仆仆的回家,他从未向我透漏过自己的工作,我知道,他为了跟我一起生活,已做出了巨大努力。
所以我也要学会,体谅他的良苦用心,缄默其口着压抑住自己的好奇。
但无意中,发现了岑生一个习惯,他只要每隔个四五天,就会把自己锁在房间,不让我靠近。
几次晃眼,我总会看到,他手里揣着针头、白色粉末的塑料袋。
当岑生房间,发生异响烈动时,我心脏如鼓击地去敲他房门,而换来的,只是岑生严厉的呵斥和一句缓缓的哀叹。
“离远点!别过来!……别担心,我很快就好了……”
我眼睁睁地看他,总是精神恍惚地走出房间,心里的不安也随之晕染扩散。
岑生看我藏不住心事,脸上郁郁寡欢着,最终还是轻笑一下,抚开我脸上发丝,告诉我。
“别想了,天这么热,我晚上带去你吃冰好不好?”
我把所有疑问噎在喉咙,缓缓点点头,墨守成规地维持着我们两人不明说的约定,但我实在,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我望着头顶昏黄,等待着岑生来找我,周遭街道跟以前大差不差,连行人群似曾相识着,仿佛以前生活的环境,根本没离开过。
上坡的尽头,我总忽视不了那栋显眼庞大四方城寨。九龙旺角以北,以一条界限街连接深水涉区跟九龙城区,自清廷割让给英国人后,此线以南为九龙,以北为新界。
而那座鳞次栉比的巨大建筑群————九龙城寨,仿佛被隔绝在那片荒诞的领域中。自从七十年代战事爆发后,九龙城寨就成了三不管地带,香港不管,英国不管,中国政府不管,加上五十年代大批难民涌入,区区0.026平方公里占据五万人。
西区老百姓高楼危宅,东区蛇鼠黑帮聚集,狗肉档、赌博摊、牙医店、妓院、食品加工坊,涉及黄赌毒的营生全部明目张胆挂牌,从不避讳,那里既是阴湿狭窄的贫民窟,又是犯罪率高发的天堂。
九龙城寨如积木般被魔幻搭起,因历史原因而扎根盘落,如今依然糅杂各种阴翳面的传说之城,被外人瞩然观望又心惊忌惮着。
轰隆的引擎声从启德机场低悬飞过,白色机翼几乎擦着房檐而过,机侧打闪的红灯,在眼前不过伸臂之距,但这种场景在这里只是常态而已。
地面持续的轰鸣热浪中,我看到岑生从远处走来,他脸上笑意扬扬,向我招手,手心还端着一个纸盒。我正要往他身边跑去,身后却蹿出一道黑影,动作迅速着拼命奔去。
只见那道黑影忙于奔命,直直撞上岑生肩膀,他手中的东西随打翻在地,飞成一道弧度,随之铺流满地。
岑生顿时站在原地,向那道黑影大骂几句,随后看见他身后竟还跟着砍刀追兵,顿时皱眉向我招手,打算远离这里。
我看那黑影促地扭头过来,拿眼神对着我们狠剜一道,便转身跻身破旧小巷,再没了踪影。岑生则继续望着那洒出去的纸杯,满地的白汤流液,发出一声心疼哀叹。
“啧,白瞎了我五、六顿饭钱,有够浪费的。梵音,不然……我们去吃别的好不好?……梵音?”
我移步到那摊污染的冰淇淋液前,不顾岑生劝阻,蹲下拿手指蘸了一下,随即伸进嘴里,味蕾上甜丝丝的,很快从舌尖上溜过,跟摊贩上的糖水很不一样,是我从来没尝过的味道,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从那之后,每当我心中苦涩,都会想起那种香甜味道,怪不得香港人这么爱忌廉(奶油),自从岑生离开我身边后,我就再记不起那股甜味,连记忆都仿佛停在了上辈……寻寻觅觅,找不回来……
………………
捌应开车到尖沙咀的柯士甸道接人,望着眼前红色装潢的橱窗,琳琅各色的冰激凌堆在冰柜里,这里每个冰淇淋球都可按美金计算,最低廉的都是香草口味,对如今港民的工薪阶层来说,已是足够昂贵的奢侈品。
柜台前男人身形忙碌,只见兆哥背影挪动一阵,大方碌卡消费,出门迎着前台小姐的笑脸,提了个不小的纸袋出来,上面还用丝带封口,颇有精心送礼的意思。
伏三兆心情不错的回家,问旁边阿嬷人在哪里,对方指了指内屋。伏三兆放轻脚下,推开门沿缝隙,看梵音望着窗外,神情愣愣,不知在想什么。
“过来,看是不是你想要的?”
梵音听闻,促然回神,脸上茫然,没懂他意思。
眼看对方不容置喙的招手,梵音皱眉,缓缓动作,接过他手中纸袋。
打开后,却是一袋子的冰淇淋球,颜色各异,相互堆叠,点缀着榛棒跟朱古力的碎屑,精致地像一个个工艺品,如果只是吃下去,反而会觉得可惜。
梵音默默拿出一个,只是翻来覆去在手里看着,对他而言,虽然是同一个牌子,跟记忆中的模样已经大相径庭了,但却找不出相似的影子。
“怎么了?这么多,都够你吃完整个三伏了。”
伏三兆凑上前去,替他揭开盖子,用木勺挖出一点,故意送到他嘴边。梵音睫毛簌合、阴影密落,迟疑打量自己。
最终架不住执意送来,握住自己手腕,把那点冰激凌张嘴含进,嘴边遽然蹭了些痕迹。
梵音突然捂住嘴,飘忽气音抑在嘴边,半露双眸眼裂弯弯,像是有些自嘲地在笑。当他再次放手,紧接一副黯然神伤,目光冷放几秒,如同昙花般刹那一场。
“好吃吗?”
伏三兆反问,忘了梵音并不会回答,但他也不在意对方答案。脸庞悠悠凑上,嘴角蹭过他唇沿,把那抹冰激凌渍舔掉了。
男人揽他肩头,慢慢啄吻,加深试探,咬过他唇瓣,用舌尖触他牙关,再温吞下抵来软舌,掠夺他口齿下的滋味。
对伏三兆来说,这种小孩子的甜品,甚至让他觉得有些发腻,实在算不上好吃,但仍就不乏忘我地萦绕,几次啃咬,几次裹缠,唯独那股涩涩的甜味平复不掉。
梵音扒他手臂,任由对方几番生咬厮磨,无心在意,也不做什么抵抗,只是在惘然思索,这种凉凉的触感,跟化成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原来是这种味道,他到现在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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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此刻BGM:Palace (Sped Up)——ADTurnUp
第27章 | 【八爪鱼刺身】——夺命谈桌
【七日鲜】
⌚️发布:2026-03-23 22:30:37
🛠️修改:2026-05-08 07:14:26
灯红酒绿的包厢内觥筹交错,四扇酸梨枝木屏风隔开外界,中央架起双目对行的八仙桌,滴水观音立在门沿几株,遮挡着人影残缺错落,只持续听到人声侃侃。长旗修身的招待小姐纤手供佳宴,桌上顿时琳琅满目。
酒过三巡的大肠倪摸着稀松头顶,松解着皮带盘扣,宽出整张肚皮,瞥上身旁小姐那白脂嫩肉的大腿,勾着嘴角、眼珠提溜,眉飞色舞地看着津津有味。
酒灌入杯中,簌簌声息,窜起躁动,倾身斟酌的轩尼诗稳落杯底。就当那小姐要收回瓶口,嘴边却忽然“啊”出声响,那男人竟然掐上她大腿,丝毫不收敛地往裙下钻去。
她手腕猛地一抖,酒渍溅洒桌布,道道湿印腥辣蔓延,甚至落在对方衣角几滴。
她被吓得不敢吭声,抽身躲开半米远,眼神低垂,紧盯鞋尖,手臂瑟瑟发颤,眼中惶惶落落。但还是不出意料地,男人一声惊吼乍现,把她背脊打得僵直。
“我会吃人吗?过来!听到没有!过来!”
大肠倪怒吼着震出几声,见对方始终没有动静,霎时在酒桌上挂不住面子,手指攥紧酒杯口沿,哐当着便把瓷杯摔砸至地,大片玻璃碴炸散在脚边。
招待小姐肩颈耸动,嘴唇窸窣打颤,慌张望向对面的东家。只见桌沿的男人衫扣敞开六分,领带颓懒地倾垂,两指间夹根DURFFEE,默默把薄雾揽吐一番,连示意眼神都没望来,便爽快地挥手拂去,张口则是万钧落下,语气丝丝悬悬,却足够静摄当场。
“都出去吧。”
周围紧绷神经松懈一道,那招待小姐恭敬弯腰后,赶紧起身离去了,留下谈桌上的各色神情。
“到底还是兆哥近期佳人在怀,越发看不上这些胭脂俗粉了。”
那人哼哼两声作态,看到嘴边鸭子飞走,洋腔怪调地揶揄起对方的桃闻粉讯。拿起方巾手上摩擦两道,发泄般扔向一边,脸上屑然着挤眉舔牙,一副嚣张自得的模样。
伏三兆弯剜嘴角,隔着漫雾烟缭与跟他寥寥对望,侧脸笼罩至半暗阴翳中,投来势头,蛰如鹫鸟。
“倪导,酌上几口即可,再贪杯就小心误事了。如今托和义安太子爷的福,我们可有正事要谈。”
“我懂,我懂,香港如今经济增长率达4.7巴仙(百分之),银行盈利达20巴仙,外汇储备达600亿美元,人口规模由扩张于鼎沸,形势更是空前繁荣,文化产业繁荣一片,电影市场蒸蒸日上,一片红海市场人人眼馋,更别说想从中分杯羹的了。”
“兆哥我知道你的来头,也自然懂得你们想要什么,但外行跨进门是隔山隔海。我祖辈从云吞面导演*发家,混到现在凭的是一手资历,不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身边还围绕着各种行当。”
“如今市场可跟以前不相同,你知道我亲手捧红的人,在外面接的都是天价片酬,现在名气大了,有时连我都左右不了,更别提只是口头立项的新戏了。”
“而且,我听说……和义安可是从来不缺赚头啊!但凡在九龙繁华区开场子营生,谁不是弓腰拜在你们堂口门下,唯独想得到兆哥一个准许?平常的油水就让小弟往店里一坐,那些老板管事岂不是将红包亲手送上?这零成本的“生意”,可仅此你们江湖一家独大,干嘛非要往电影里投呢?倒还摊了些风险,阁下说是不是?”
大肠倪高谈阔论着,掏出黑柄雪茄,剪掉几厘滤嘴,塞进嘴中打火,伸臂间露出财大气粗的阔绰,高昂仰颈的姿态下,心中暗暗沉浮。
瞄准这片繁茂生机的大有人在,有人攥夺利益,有人瞒天过海。如今黑社会已经往合法营生发展,手下资产遍地,从港资赌场、巴车专线、建材贸易、房产置业,都有涉及,再加上和义安背后有推手助揽,站在风口都能发财,说是坐拢金山银山也不过分。
自从社团逐渐走向公司性质,那里面的分账可就大有纠缠了,谁说江湖情谊是不会变呢?嘴上是义气,背后就是生意。
当大量资金滚滚涌来时,他们就急需一个正当门道,来洗刷以前不见光的勾当。而这个伏三兆,不过是来帮社团洗钱罢了,他大肠倪摸爬滚打多年,对这种内行早已见怪不怪,就看对方有多少真心实意了。
“哦?是么?我怎么听说,业内可是流传着这一种“七日鲜”的说法?据说周四立项找演员,剧本选个通俗小说,再找个精明导演、趁手的帮工,大家坐下谈妥后,周六即可开工。”
“同时边拍边写,加上冲、印、剪、接,全部工作完成后,连夜拷贝、审核,到放映,这一道流程下来,最多不过七天。那周转的速度,堪称屎窟插火箭,怎么到倪导嘴里就分外艰难了?要不是听说倪导颇有才干,业界评你为快作鬼才,速度快,卖座高,不然我也不会劳阁下大驾,是不是?”
伏三兆抖了抖手头烟灰,把话柄推了回去。
“兆哥说的都是五、六十年代的事了,那时候条件艰苦,市场贫瘠,哪有如今这般风貌?都说罗马非一两日建成,我们高谈论阔,阁下无非是想听个结果,但我的片子出的都是各种奖项的男一女一,如果仅仅只是粗制滥造地赶一部烂片上映,岂不是砸了我多年的金字招牌?”
大肠倪扇却面前烟霾,装作一副通晓情理的模样。他双眼微眯,笑意毕露,其实弦外之音早已明了。
黑帮管辖的赌场、妓院、餐馆虽是重要营生,但纳税却是个大问题,唯独电影行业是英制税率,文娱产业颇受重视,低税率加无外汇管制,自然洗钱损耗也低。
再加电影花销上则百万,下则万数打底,说拍摄需要烧掉十几辆林宝坚尼(兰博基尼),之后谁又能仔细查账呢?更别投资金额能随意添改了。
这样一来,叠加香港的金融环境,既是亚洲的自由港,又是世界重要的金融中心,每天都有巨额资金进账且没有额度限制,电影行业便成了绝对的漏网之地,最适合干黑白颠倒的溝杂事。
他们必然是盯着这块肥肉而来,自然牵线搭桥也要找上自己。
“那这样说,倪导是更在意资金问题了?那多少资金能入阁下的眼呢?”
伏三兆了然地感叹一声,单手抵在下颚,抬起眉头思索,摆出虚心请教的姿态。
“这个嘛,由我张口的话,就不太好说了……”
“倪导不如这样,我出门慌张多有怠慢,这次虽然带地不多,但也算份心意,阁下可以大致看看,这些到底够不够让我入这个门槛?”
大肠倪听到此番表述,更是正中他下怀,立刻满意神情,微微点头,连身背都挺直几分,浸在洋洋自得中。
伏三兆招手示意,捌应心领神会着提出一个黑色皮箱,颇具神秘地放在大肠倪面前。
他挑起眉尾看向伏三兆,只见对方做出请的手势,那里面的内容物就不言而喻了。
“那多不好意思,到底还是兆哥有心。”
大肠倪咧开嘴角,起手拨开皮箱上的扣锁,只听“咯噔”一声,盖子便被轻松揭开。
而里面,哪有什么现金,只有一把黑色手枪。就当他刚要震惊出声时,余光中却闪过一道锐利残影,他额角促然剧痛,生生被抡来的酒瓶砸中,眼前乍时浑然漆黑,五光十色簌地在脑中恍惚。
纵然轰响从他耳畔炸开,大肠倪在瞬间重摔在地,意识也跟着一阵天旋地转,几口粗喘在空气挥发,但他依然能清楚感到脑后热流汩汩冒出。此时,那脚步声靠近,视野立马一多双锃亮皮鞋。
“捌应,让他醒酒。”
伏三兆神态自若着食完最后一口烟蒂,扔在脚下用鞋底拧上几圈,地毯徒留一洞漆黑碾印。而那个叫捌应的马仔,则拎起自己脖领,抬手抓起茶水,捏住他两腮,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口中猛灌。
大肠倪两肩被强硬按住,慌乱中匆匆吞咽喉咙,满脸湿润着摇着腮帮一阵挣扎,不少茶水呛进他喉管,刺激的他大把眼泪鼻涕外冒。
当大肠倪断断续续地大喊求饶时,对方才看兆哥点头的份上,终于放手。
大肠倪趴在地面,咳地惊天动地,整张脸面如同沸煮红蟹,差点连最后一口气都没喘上,心中顿时泛起后怕与胆怯,又唯恐他们继续动手,只能声嘶力竭地喊声。
“有话好好说!咳咳……有话好好……”
大肠倪终于摸清对方脾气,惊恐着一反之前态度,做出求饶孱弱姿态,低三下四地卧在地面,不敢起身。而伏三兆却抓起黑柄手枪,直接怼在他额顶,霎时把自己想想说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看来倪导对自己的电影,是颇有艺术追求啊?甚至不屑于跟我们这群外行人同流合污咯?那真是可惜了……”
伏三兆冷笑三声,蔑视撇来,故意把枪口顶至两下,保险栓利落推落,枪管嘎吱弹簧,明显已是上膛时刻。
“别别别!!!我哪有什么艺术追求!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东拼西凑出来的东西!不就是一部电影!我大肠倪就是搞这个的,怎么会有难处!兆哥!兆哥现在要拍什么都做数!我服从安排!随意差遣!都是两方得利的事宜,我哪会不同意呢!这不是纯眼瞎吗!哈哈哈!”
大肠倪喜笑和颜着,顿时变得能屈能伸起来,把好话全部讲了一通,生怕下秒自己只剩个全尸。
“但是啊,我说但是!绝对没有其他意思!电影确实可以低效率高回报,别说七日鲜!五日鲜都可以!但我们总要好好筹划一番不是?比如题材、预算、演员啊!尤其是演员!现在观众只爱看众星云集,名号至少要有家喻户晓!只有高片酬才能遮掩暗处的流向,是不是?”
“如果是大量金额的话,更得需要那些明星的名号了!不是我故意抛浪头,兆哥!如果电影能卖座的话,就更有正当名义把黑洗白不是?!而且我手下的男一女一都排不开时间,所以我们现在,也确实缺少人手啊!对不对?”
大肠倪费心费力地一番阐述,各种措词堆到了最满,就怕紧贴的枪口不长眼,没想到伏三兆轻松一笑,说着。
“这好办,倪导,看看人选吧。”
大肠倪心中惊顿,身后当即传来一阵推门声,只见一帮马仔推着三个人进来,他们各个戴着头套,只能看出是两男一女,双手被捆在身后,身体战战兢兢的,一看就是被挟持而来。而当面罩被摘下后,大肠倪就立马傻了眼。
其中一个是火遍香江连东南亚都有波及的三金四奖的影帝。一个是被誉为华人之光在好莱坞都颇有名气的男星。还有一个最近名声大噪,唱片、演戏双栖的港姐玉女,这里随意一人的报道都可以抢刊头条新闻,而凭他们炙手可热的程度,那片约早已排到五年后了,现在却一下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被绑架的姿态。
这消息要是放出去,港娱肯定翻洋覆海,而对方的辛辣手段也令大肠倪瞠目结舌。
“倪导,之前黄浪为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伏三兆接连又放出一道霹雳,令大肠倪警铃大作,黄浪为他当然知道!
之前跟他交情不错的歌坛大姐大蓝姐,私下爱流连于各处夜场,当时她跟亲友下榻于九龙塘德道的一家卡拉OK。
而十四凯中座序四三八(副级统领)的黄浪为跟小弟也相聚此地,听闻蓝姐歌坛大名便前去相会,两人礼貌性打过招呼后,黄哥以谈合作为由继续攀谈。
但蓝姐当下红极一时,性格直爽不羁,以私下时间不想谈公事的话术,婉拒了对方。而黄浪为却在众马仔前抹不开面子,顿时掷出一张百万支票,要千金一买蓝姐歌喉。但蓝姐却感到遭人侮辱,不愿当众娱人。两人霎时争吵不断,黄浪为怒火中生当众掌掴蓝姐,变相把人软禁在包房中。
蓝姐虽被屈辱至此,但也不是好惹的人,顿时打电话给道上好友哭诉,据说救兵是背靠和义安背景,对方当即开车接走蓝姐,但双方谈话到现在都未可知。但梁子也就由此结下,而蓝姐好友号称“湾仔之虎”的陈一兴为她讨回公道,第二天便号召百名小弟,在十四凯的地盘上打断了黄哥三根肋骨,全身砍成重伤,折断了他掌掴的右手,人也当即重伤住院。
但就在第二天,有两位宣称黄浪为好友的人来探病,但对方却掏出手枪,把人射杀在病床上,浑身连中九枪。此时,一件普通的纠纷案已经上升到了社团火拼,两方人马到至今,关系仍在僵持不下,而黄浪为的哥哥则在江湖发布暗花(悬赏令)追杀蓝姐,就此蓝姐为躲避风头,今日仍在泰国隐蔽藏身,连好友至亲都不敢往来。
“我懂!我懂!一切积极配合!积极配合……”
既然对方都如此开口,那黄浪为的事也必定跟他脱不了关系,霎时间,大肠倪也明了了,如今港娱圈已被各种势力交杂串联,交错的关系网诡秘云涌,稍不注意就会得罪一方背景。
而他固有印象中的制片、导演话语权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以后就是被黑势力圈养可危的日子了。
“放松,倪导,如今只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罢了。”
大肠倪只感到太阳穴上重压,嘴边窸窸窣窣地疯狂打颤,更是连一个不字都不敢提。
“兆哥有实力!我心服口服!只要你想!我们就尽快开拍,好不好!尽快开拍!”
“多久?”
大肠倪吞咽口水,甚至能听见他摩擦扳机的声音
“一周……就一周!”
“啧。”
伏三兆微微不悦,咂了下舌。
“不不!三天后!三天后!我至少先写个剧本吧!”
大肠倪赶紧改口,这已经是他能让步的最大期限了。但对方却仍没有满意,牢牢地抵着他命脉,不动声响。大肠倪脑门浮出些薄汗,脖颈上像落着一把明晃晃的铡刀,无时无刻都在提心吊胆着,而伏三兆终于动了嘴片,只听见一声。
“嘭!”
“啊啊啊啊——!”
大肠倪听见巨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但瞬间也清醒过来,是伏三兆在学声耍他。
“剧本,三天时间,写出三版来,我要挨个挑,还有……合作愉快,倪导。”
伏三兆伸手拍拍他侧脸,大笑着拉下保险栓,指尖转回扳机,递回到捌应手中。
自己则便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开,只留下惊魂动魄的一席人。
备注:
云吞面导演:最初是用来形容拍粤剧电影片的导演。就是拍摄的时候,导演把摄像机固定在舞台前,叫粤剧大老倌(即粤剧名伶)在舞台上唱戏,自己就出去吃云吞面,吃完云吞面回来关闭摄像头,拿去叫人制作一下字幕就可以在电影院播放了。
第28章 | 【鲫鱼花甲汤】——软枕温乡
【敲定剧本】
⌚️发布:2026-03-25 01:00:36
🛠️修改:2026-05-08 07:10:21
大肠倪自从接下烫手山芋后,不敢怠慢地紧接筹划着,而伏三兆也以抓紧进度为由,专门叫了帮马仔把自己软禁在酒店,只为让他奋笔疾书地写剧本,争取三天之后把成品交到他的手中。
大肠倪撑在额头,堆地都是揉成团的稿纸,在苦大仇深中一通挣扎后,他当即决定要找枪手帮忙。于是在电话里连哄带骗地喊来三个编剧,那几个年轻人一听能出头分红,火急火燎地按着地址奔到酒店。
结果刚进门就被一柄暗枪怼在脑门,那满屋子分明全是凶神恶煞的马仔,三人吓得膝盖一软,差点举手跪下。只见不远处的大肠倪疯狂使弄眼色,他们才知道自己是被诓骗来的。
既然人手已经到位,就没有轻松走的道理,四人席地而坐,大肆探讨一番,紧接着手上匆忙行动,气氛立于危墙,各个如履薄冰,周围只有唰唰齐响的动笔声。
“……倪导,你这不是拖人下水吗?”
其中一人瞥了眼旁边三五成群打扑克的马仔,顿时偷摸着给大肠倪低声抱怨一句。
“你以为我想啊?知不知道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怎么写?你以为我想被人拿枪指头,困在这里写稿噶?三天赶不出来!大家都得完蛋!”
他此话一出,其余人更是心中闷愤,连声哀叹,表情更是难言而喻。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们刮油水的时候靠的都是谁!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让帮忙就开始愁眉苦脸!”
大肠倪情绪激动,叉腰乱吼一通,就当他正言辞激烈时,背后却砸来一只拖鞋,正中他后脑勺,当他捂头看去,只见床铺上满脸怒气的马仔,警告着往他们方向举枪直指。
“噏乜春啊!你信不信我立刻要了你的命!”
倪导望见那枪口就触目惊心,连忙哈腰鞠躬地致歉,哪还有往日大导的风采。
大肠倪刚转头,就看到周边三人在暗自偷笑。于是狠狠地在他们脑后抽巴掌,压声逼迫着让他们赶紧工作。
一行人扎蹲在酒店生死赶命,纸上字字句句飞行趴错着,大肠目光如注,手上簌簌批改,众人很快有序地进行着。
第一天是四肢瘫软的勉强达标,第二天是梁上吊颈的摧枯拉朽,第三天就是苟延残喘的恹恹待毙,直到暮色垂在最后时刻。
地板上已经瘫软了四具身体,几昼夜的未阖眼,那些人只管把成稿交上,当即侧头点地,很快昏睡过去,顿时满屋鼾声震天。
捌应在他们身上踹了几脚,见四人如岸边死鱼般没了动静,只好叫住那张新来的面孔。
“你,跑个腿,把剧本给兆哥送去。”
捌应挑了个年轻脚力快的细弟,喊到了面前,把本子往他怀里一扔。
“我?!我去送?!”
家轩突然如获重任,捧着那一摞纸卷,像是揣了个易碎品。
“有问题?如果兆哥提要求,再送回来改。”
“没有没有!保证完成任务!”
家轩爽快答应,跟打鸡血了般转身跑出酒店,内心却是异常激动。他本就是听闻兆哥名号,才义无反顾加入社团,只为一睹传言真容。
当年兆哥跟弟兄开片在旺角弥敦道,那故事从俗套的社团对擂开始,再到兆哥崭露头角、临危受命,被有心人推至风口,本是一桩揦手恶事,但伏三兆却面色不改。
仅带十人踏进敌对地界,直接掀桌赌档,霎时三五成群喧嚣,大量桌椅被轰砸至墙面,人马也逐渐拉开势头,在百人的包围圈下,兆哥一行从屋内打到街外,三小时殊死抵斗轮番上演,腿脚拳殴、红血飞溅。
就这样,伏三兆在身负三处断骨下,仍就突破重围,重伤对方十几人有余,从此,他便在和义安立响名号,肖勇事迹更是传遍大街小巷,步步高升中直接从四九*(底层马仔)混到坐馆*(堂口负责人)。
霎时间,感染了不少心有枭雄梦的少年,义气兄弟、威名廊街、财利双收,何等江湖英雄。
还没正式踏入一步时,家轩已经沉浸在黑道江山中无法自拔,日日夜夜梦中揣测兆哥形象。
如今恰当时机,他终于可以一睹传言中的二路元帅*,不免地让人心潮澎湃着。
当他正大光明地走进伏三兆宅邸时,却被一个踣腿男人拦下,嘴上草草询问自己来意后,便张口让他明早再来,兆哥现在不愿见客。
家轩不敢多问,知道对方处理社团大小事务,人忙事多定不能随意见到,但对这次机会颇有不甘。他待在附近,彻夜未眠,只为等到天色刚亮,再次敲响兆哥大门。
不断幻想着,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情形,但转念一揣测,自己这种挂蓝*(社团挂名)身份,见和义安二把手岂不是痴人说梦?只是递个稿子而已,又不需要面议,干嘛还要如此期待?
自己早该从孩子心性抽身了,如果以后能混出名堂,想见谁岂不都是顺理成章?早上空气潮湿,压得人胸闷,眼看瓢泼大雨就要倾盆而下,门沿被人打开了,里面的阿嬷探头询问着,当家轩说清自己来意后,对方便敞开大门,指了指二楼。
“伏先在书房,你自己上去吧。”
这时,家轩才恍然意识到,难道他真的要见兆哥了?心情也簌地忐忑起来,激动心情顿时死而复生。觉得自己就像提线木偶般缓慢前移,四肢全是嘎吱僵硬的响声,当他终于站在书房前,看那道虚掩门缝,伸手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一声。
“进来。”
家轩轻轻推开门沿,但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他敬仰的兆哥,而是一张撼乱心神的脸。她浑身傲雪般莹白灿亮,唇中粉光腻腻,垂落的睫毛阴影密匝。
颈到锁骨间如一条蜿蜒的白玉河,沉浮呼吸间,恨不得让人溺死其中。湿绸发丝垂在她肩弯,身上挂着条吊带白裙,浑身弥漫淡淡水汽,托起大片如水藻丛生般的欲动。
这让家轩顿时想起那些古色淫艳的小说,里面的美人都是面如皎月、长眉罥烟、柔荑纤长,身若无骨,仿若凝脂之物化成了人形,一颦一笑都让男人心如乱麻,开口如烟似雾般捉摸不住,当对方在九天之巅,遥遥不可及时,便会让心动者肝肠寸断如刀绞,甚至想揉碎在骨骸中加以摧残。
他本以为书中措辞是臆想中的极端产物,但到了今天,自己却仿佛身临其境般失语骇然,连意识都翻山越岭的飘忽而去。
而他那位崇拜的兆哥却枕在对方大腿,挽手抓住她的胳膊,贴在自己脸侧。眷恋地蹭在那处温温白脂,嘴边衔着她的皮肉,一口口啮在齿间慢咬,让那女仔眉头微蹙缱绻,甚至有种欲语还休的闷忿。
当兆哥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时,他翻了个身,目光懒散地划向自己。而伏三兆的脸,只望来一眼便让人胆怯,他五官既锋削又不失厚度,鼻梁高耸着打出片阴影,眼梢锐利收尖,衬得他异常凶神恶煞、眉宇间不怒而威,肃煞气氛,只杀不渡,令人看得胆寒发怵。
就算他枕在对方软膝,浑身毫无防备着昏然眠意,但自己仍惧怕他声息,只叫人难以接触。家轩霎时想起传闻中那种满面红浆,三米之内无人靠近的魄力出自何处,正是他那张自带压迫的痞人恶相。
“不是送东西吗?还愣着干吗?”
伏三兆一发话,家轩便僵直着伸出手臂,把稿子递了出去。
“给他,别给我。”
兆哥撇动下巴,脸上疲乏着,连看都不愿看。好像他本就不在意电影事宜,又要烦心等待着尽快了结。家轩又赶忙转正角度,递给旁边女仔,当对方正要抬眼望向自己时,他则连忙闪躲目光,不敢去看她的脸。直到手上东西被抽走后,他便开始局促交代着。
“倪导说让兆哥先选,如果有中意的,就看看有没有要改动的地方。”
“听见了吗?有喜欢的吗?”
男人反问梵音,躺身在他腿间不动,手不安分地摸索他外露的膝盖。只见梵音大致沉思一阵,从一摞稿纸中随意选了个,塞进对方手中。
“……你还喜欢这个?”
伏三兆大致看了几眼,那大肠倪心思油滑,为了讨好他,特意写了黑道题材的本子,讲的是一个混混在社团中经历过兄弟惨死、帮派火拼、爱人分离,在追逐野心的过程中迷失自我,最后随着时代洪流推波助澜,曾经那些位高权重的日子犹如过往云烟。最后社团内部盘根错杂,掌权者你方唱罢我登场。
主角被最亲近的人反水叛变,在一个寻常日子被一枪打死在街头,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而下一个心怀满志的年轻人,则站在男主死去的街头,展望着自己将来在黑道势力中崭露头角,可以算是轮回因果、换置加身,但终究当局者迷,逃不出权力沉浮戏码。
这稿子大致几页,一看就不是主推之选,估计是为了凑页数才夹塞其中,却被梵音一眼看中,但他心里到底怎么想,伏三兆再清楚不过。男人猛地起身,一把掐住梵音两颊,把他的脸推至自己面前,气息逼近地询问着。
“你心里指桑骂槐的意思,真以为我不懂?”
家轩被两人情形吓的一愣,只看见那女仔毫无辩解得冷眼回望,甚至不畏对方的凶颜恶色,双方挨地极近,对峙不下。
就当他心神不安发怵时,兆哥却轻笑几声,指腹擦着她脸滑过,倾身压在对方身前,靠近她耳屏撺撺声息。那女仔闪躲几下,忿然将他推开,脸上难掩覆涩。而兆哥仍笑意毕露着,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悦,反而乐在其中、得意神色。
男人随即立断,把剧本扔至自己脚边。潇洒一挥,继续躺回软枕温乡,闭眼说道。
“就他妈这版了!告诉大肠倪,最近赶紧开拍,我会盯紧他的。”
李阿嬷人刚上二楼,看到刚刚送东西的细弟,火急火燎地冲出书房,一溜烟地下楼离开了,只见他恍然神情、目光闪躲,攥住心口不松,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叩响门沿,向里请示着。
“伏先,有份加急传真。”
“放桌上吧。”
此时的伏三兆,仍没有起身打算,眼神半睁半眯,一副风流快活的浪荡子模样。李阿嬷悄息咽声,把东西放在桌上,离开时把房门带上了。
“帮我拿来。”
伏三兆拍拍梵音大腿,吩咐着。对方也没迟疑,双腿从自己脸边蹭过,像滑过一道绸子,他白裙下的腿根在自己眼前胡乱晃荡,腰身如同潋滟湖泊上的一抹倒影。
裙装把梵音各处轮廓透地若隐若现,细脂粉肉像刚出水的嫩豆腐,就连弯腰都能窥到他内裤边沿的丝丝勒痕,十足的惹眼昭彰,令人口干心邪。
当梵音再回到他面前,伏三兆便迫不及待地攫他腿根,用力把人往自己面前一拉。霎然间,梵音手里的传真洒了一地,但对方仍没罢手意思,捻着他腿缝往上狭戏,而男人的面庞也离他越来越近。
伏三兆弯着嘴角,把人往沙发上拢拽,直到梵音两条腿,跨坐在自己身上,他便肆意不羁地说了句。
“往我脸上坐,我要舔你的逼。”
备注:
二路元帅:又名“四三八”,或称十五底份。三、八分别为“洪”字的左边和右下部分,四、三、八相加等于十五。“二路元帅”为先锋之意,多数为各个堂口的“坐馆”,也有资历深的元老,因此每个堂口至少有一名以上的“二路元帅”。
四九:又“四九仔”。四乘以九等于三十六,暗合三十六天罡之意。“四九”是经过洪门仪式、办理正式手续加入黑社会组织的普通成员,除非有十年以上资历,并获得“坐馆”或者“揸数”许可,不得参与“会务”。
挂蓝:“挂蓝灯笼”,是没有经过洪门传统仪式加入黑社会组织的非正式成员,多为被正式成员收为“门生”的“临时会员”。古代也有家里死人后挂上蓝灯笼吊唁,之后混入黑道后,也挂上了蓝灯笼,代表着转黑为生。
第29章 | 【莲花炖藕粉】——澳门惊变
【沙发亲昵】
⌚️发布:2026-03-25 22:57:22
🛠️修改:2026-05-15 18:34:04
澳门码头砰砰两声枪响,撕裂云霄,贯穿青空。潜在危机中的小队,步调谨慎移动,时不时暗枪回击,但始终是蛰伏人下,被包围在角落移动不能。
两个小时中,枪火硝烟弥漫,两派阵营僵持不下,互不能攻下方寸之内。海上白雾朦胧倾盖似帐罩,把一切杀机隐藏得异常局促沉闷。
曾一鸣喘息着,靠在集装箱旁,紧攥枪柄,指腹摩挲不断。
他凑至拐角,查看弟兄位置,见同伴们回望眼神,斩钉截铁得打出一个暗号。曾一鸣眼睑抽动,双眼微眯片刻,明白了差佬的埋伏已深入至里,如今能见度极低,配合难以展开,怕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
突来阵仗举步为营、精心设陷,怕是早有准备,而他们的计划也全部暴露在天光之下,到底是哪个二五仔走漏了风声?!
曾一鸣心中挂恨、切齿狠锉,深肺匀出两口气息,额眉刀疤印深后猛然抻开,当他刚要探头,耳边两声凛冽枪响,仿佛正擦他头皮而过。
曾一鸣定睛一看,子弹全部打在身后墙中,余波中只留下令人心惊的冷风,这种肉眼难辨的距离,准头却十分恐怖,难道对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操他娘的!别想困住你爷爷。”
曾一鸣牙关紧咬,骂咧着蹦出段乡音,三小时前,一众人刚到码头,正准备交接货物时,却遭到提前埋伏。接头人几句错位信息,让曾一鸣心中警铃大作,没想到对方心思敏捷,发现气氛不对,提前联系差佬收网。
浓稠白雾刹起,前秒还风平浪静,后秒直降风眼中心,天云骤转间,两方在枪火中互呛生烟。他闪身后退,与小弟后背相撞,眼神仍在观察周围,立马问对方询问着。
“电话打通没?!我们交货遭到了埋伏!我怀疑另有卧底,快通知罗秉业!”
东敞听到电话持续嘟声,焦灼等待着,心跳絮乱不止,码头信号极差,这次再打不通,可就没机会了!他身侧骤然两枪,耳屏嘎吱一声,接通了!里面簌然问道。
“喂?”
“曾哥!接通了!接通了!”
东敞一听,紧激向曾一鸣复述。
“小声点!嫌死得不够快?!问罗大律师是跑还是打!快点!”
东敞应声,嘴上忙碌,向对方一顿交代。罗秉业握紧电话,蹙起眉头,镜片晦涩地闪烁几分,手中钢笔砸落至桌,悄声静谧在瞬间被打破。
“怎么了?”
落地窗前,季乙琛持着手杖身影萧擞,他满头白鬓风霜没有回望意思,眼界继而放在高厦外,香港开埠来的繁荣景色下,既像眺望又像在沉思。
“乙佬,澳门生意被劫,曾一鸣腹背受敌,货要丢吗?警察已经到场了!”
“放线吧,不能以小失大,让他坚守口风。”
季乙琛果断分明,不做多余迟疑,仿佛早已深思熟虑。罗秉业得到首肯后,赶紧交代其余事宜,等他挂断电话后,不少疑问也随之接踵而来。
“怎会暴露呢?难道有人出卖消息?”
“交易流程,只有老顾客熟知,说不定不是我们自己人的问题。”
季乙轻叹声息,缓缓得出结论。罗秉业蹭过下巴,冷静思考着,自从经历过三个月前的损失后,他们人手也进行大换血,各种细节谨慎到了极致,除了核心人物外,很少有人知道关键信息。
“难道是买方在故意操纵?”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在龙头大选的前夕,翻脸不认人,是做足了宣战打算?
“记得十四凯的陈慧泯吗?他以前就跟我有恩怨,明里暗里,嫌我手伸太长,如今选举的关键时刻,他自然要上门报复,那我也就不意外了。”
“他这是……要极力阻止阁下参选话事人?……我们要出手吗?”
罗秉业攒紧手心,怪不得这笔交易如此顺利,原来是背后暗有心思,可谓大势所逼,一局一卒都步步惊心。
“骂不服就用巴掌,打不服就用棍棒,再不服就用枪子。把陈慧泯的关系网给我挖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过,让三兆去处理!”
季乙琛背手俯瞰,簌地身子扭转,嘴角短暂一抽,眼眉间尽显肃杀威严。
“我马上派人传真给他。”
罗秉业点了点头,知道事关要紧,赶紧着手离开了。
………………
闷夏惊雷轰隆作响,钻入端际,展彻云霄,刹那间,闪出道紫电打在窗沿,墨黑空景下仿佛敞开一道缝隙。云层翻涌交叠、雷电生搏死搏。
很快,豆大雨点倾稳砸落,模糊水雾在玻璃上扩散成片,屋内暧昧晕湿着像块拧不干的抹布,连游走窸窣也被身体所放大。
那份印有陈慧泯家底的传真散落遍地,残角边页被冷风卷动,纸张抖擞抽颤。一双白足仓惶踩上,很快被揽过腿弯,用力拽到沙发上。
梵音急促喘息,撑臂在沙发上,伏三兆的手像缠绕巨蟒,盘在自己腿间不时划蹭,内裤从腿根缓缓褪下,双膝间赫然垂着一条白布。
他掰着男人的手,顽固抵抗,脸上激起潮红,抖瑟唇瓣耷如玉兰,颇有残花折叶的欺凌感
“放手,别让我说第二次。”
伏三兆嘴上放狠,用力掐他臀肉,视线似把泛寒尖刀、剜骨割肉、刺得生疼。
梵音下意识抽回指尖,像被火星溅到般蹩脚躲开,男人把他内裤扒出小腿,扔在地上,轻盈布料下,全是沉甸欲色,只剩他身上那件堪堪遮盖的丝裙。
湿莹瞳窗中弥漫挤水,怯生眉眼颦蹙带骇,脸上盛满委曲求全。
“人已经见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我耐心有限,别逼我把你弄疼,坐上来!”
伏三兆怒意毕露,暴戾着抓他腰侧,把人拉至面前。梵音堪堪拿手去掩,而此时角度,内里已经极近赤裸,空荡腿间昭然若揭,实在没什么好藏的,反而有种半露春光的挑逗。
梵音低头望他,睫毛阴影浮浮落落,全是踟蹰与耻意。淅淅沥沥的雨水洋洋洒洒,那条碍眼的裙边也终于掀扯上去,露出了他纤瘦的胯骨,露出了他玉势般的男根,还有那处羞涩紧闭的嫣红牝户。
此时,伏三兆却像条垂涎生肉的野狗,顿时口舌生津,眼里赤色蔓延,抓住梵音手臂把人下压,连后腰裙摆都揉出大把褶皱来。
“哈……”
他胸口伏窜,深吸一口,身下被四面八方的热流拥裹,措手不及着宛若跌坐在滚水中,烫得他浑身晃荡。梵音想逃,却被那条要命的软舌缠鸾而上,扫荡着他狭窄阴口,舔舐着他难以启齿的穴肉,仿佛要把自己寸寸撑开。
伏三兆晃着头颅,埋在他腿间,前后反复地碾舐那条粉缝,感受着湿润女户,逐渐四溢汁水。每刮搔一下,就如偷尝来的恣意咸蜜。
丰沛温热的内壁,如同无花果的肉核,只要稍微挤弄,便全是泽泽甘霖,反而越是汲取,越是口干舌燥,潺潺汲汲像个泄流淫泉。
滚圆蒂珠在他鼻尖涨鼓,就像一颗饱满红豆坦裎在外。伏三兆已把肥沃肉花舔开了,自然也不忘照顾前端蕊豆,指腹拨弄,圈圈绕绕,一阵亵玩,上摸下舔间,梵音撑迭身子,腿间不停夹缩,意识恍惚着,已落入神魂颠倒中。
“嗯嗯……!”
他抗拒不了这份难耐骚动,眸光潋潋,唇上簌翕,莺啭尾音与清晰雨滴相互啜泣,哀声荡漾。四肢仿佛被掏空,体内气力一散而尽,膝弯开始疲乏,手臂簌然撑住,直接跌坐在伏三兆脸上,几乎把全身都压了上去。
梵音心房惊憷,猛然撑臂起身,结果刚抬屁股,伏三兆却趁机嘬到一口阴核,扬起下巴,搅着鼓豆位置,大口吞咽着往嘴里咂吸。
梵音失控地喃出细微,指节牢牢扣在嘴边,全身上下粉蒸着如同刚出笼。那双肌肉贲起的手臂,攫住自己腿弯,快速把他压回,重新让自己覆在他脸上。
而换来,则是更加激烈地咂嗦,炙热活物钻磨着,插进紧狭的幽隙,在软绵的腔内,没有章法的处处捣弄,几乎要把他舔死在这里。
欲潮浪水在他体内徐徐蔓涨,眼尾横压的艳色,让他像块半融膏脂,仿佛再揉挞一阵,就会熔在手心。他五脏六腑塌软着,全部黏连在一起,任人肆意挟起,塑成各种形状。
伏三兆五指抠抓他臀肉,指节拼命收掐,留下一道道不浅挖痕,红白交织着如一张绵密的网。梵音颤身发痛,忍不住去推他额头,但对方却毫不退让,擒着他腿根,把自己推仰挪荡起来。
层层迭迭的肉花打送在伏三兆嘴中,让那阵淫嵗滔吮越发振聋发聩。梵音咿呀生痛,身姿柔腻,仿佛山雨欲来,晃荡不堪让他像个妓子,除了被人品尝甘美的下贱外,便彻底没有了任何选择。
屄内狡舌过分探取,每次在他深处用力挑动时,自己就像条死鱼般促然弹起,甬道内一顿痉挛,仿佛连褶皱都要辗平了。
梵音腰软下塌,翘着屁股,任人索取,如今已达到他崩溃边缘,再忍耐是折磨,再放纵是耻辱。
伏三兆不知舔了多久,终于把他屁股抬起,仔细观赏眼前杰作,发现穴间沟壑和肉障都被钻夺开来,里面媚肉翻出红艳,涨血穴口颤颤巍巍地敞露着,甚至能看到里面翕张的阴口。
“真骚,我嘴里都是你的逼水,怎么喝都喝不干净。”
他舌尖在口齿肆绕一圈,仔细品夺着,刚才那番滋味。梵音听到他话后,肥沃蚌肉反而夹紧一下,欲求不满的会阴溢下两滴。
伏三兆毫不犹豫地伸舌接过,仿佛琼浆玉液般倍感珍惜着。他仰头,再次殷红花糜含在嘴中,又“啵”地一声松开,顿时让梵音瞳孔涣散,嘴边落下一丝发亮涎水。
男人用指腹把他嫩蕊外扒,让那处湿漉漉的色泽完全袒露,就像一朵汁水丰沛的带露莲花,每瓣都莹润带水,浓郁又煽情。而那阴蒂下方,又一个小巧孔窍,赫然映入他眼帘。
第30章 | 【花生煮肘子】——发痴如狂
【肆意妄为】
⌚️发布:2026-03-25 23:58:43
🛠️修改:2026-05-01 19:17:40
笑声掠过,热气烫在梵音的肉户上,就像把刷子轻搔而过,痒意腾升。伏三兆舌尖轻点靠近,对方像开发了新的敏感,害怕又忍不住哼吟,下意识要往后退。
“躲什么,我找到了你的尿孔,我插进去的时候,它还会断断续续地喷尿呢,像个呲水的蚌。”
伏三兆把他拽回,嘴里吐着荤腥,饶有趣味得观察他的反应。
果不其然,梵音眼眶阖上,不闻窗外事般撇脸拂去,但收紧的小腹却暴露了他的动容。男人冷哼,张嘴裹住那小小尿孔,灵活挞伐,让那处鼓囊囊的蜜色愈发娇艳欲滴。
“嗯……”
梵音嘴里顿时转了音调,从被迫承欢变成了惬然享受,连阴茎都从前端翘起,显然深陷欲沼之中。
伏三兆感受到了他的变化,更加大快朵颐,卖力开凿着,每一处阴褶都没放过。他的底线正在被自己颠覆,也马上要被自己所践踏。
“往我嘴里磨,自己晃腰。”
男人双臂越发禁锢,让他可去之地,只有怀中一隅。梵音泪眼婆娑,如琼花初开般覆着润泽,身体像被蛊惑般弯下膝盖,食髓知味的往他嘴里挪送。
伏三兆严丝合缝地贴敷女穴,舌尖屹立那里,让他自己晃腰厮磨。梵音刚开始还羞于晃动,直到全身热意喷薄骤迭,胸腔里像塞着炭火,骚动在小腹欲欲沉坠。
那刻,他终于抛弃了寡廉鲜耻,在伏三兆的韧舌上挺动,把自己无法排遣的东西全然释放,不顾一切地,全身都抛付了出去。
只过一阵,他大脑被一片白炙笼罩,喷涌的倾灼从抖瑟的阴里泄出,绝顶高潮把他送至顶峰,持久不落。伏三兆则把自己阴精吞进嘴中,咽了下去,不知饱腹的在上面圈舔一遍,让那处泛滥的泥泞,水光粼粼的。
“我把它舔干净,让你给我怀个仔,你觉得好不好啊?”
他神色冷峻,说出的话却异常偏执。梵音咽下口水,不愿看他,抬手擦去眼周艳红。他本以为会就此结束,赶忙撤回自己大腿,就想伏三兆身上下来。
不妙腿根一软,往后摔去,臀后却碰到一个坚硬鼓包。他还没明白意味,思绪一滞,就被伏三兆抓住脚腕,整个人被他抱起,两步间便被扔在床上。
床垫弹簧声嘎吱危动,窗外风雨不降反升,呼啸拍打玻璃,屋内一片漆黑游走。
伏三兆倾压床沿,俯在他面前,乍现闪电忽簌照亮了他面庞,半边乖戾嚣张,半边沉默似海。男人没说什么,伸手揽人抓至自己面前。
梵音被他神情骇住,促地后退却被伏三兆擒着小腿拖回。两人视线碰在一起,梵音只察觉到他浓重的占有欲,伏三兆掀开他衣裙,梵音背后刹那被撕裂两片,就像被彻底掰开的珠蚌,内里肥嫩又丰盈满怀。
他鼻息混乱,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伏三兆恶虎扑食。他涨鼓裆胯顶着自己的阴唇,就算间隔布料都能感受到要命的灼烫。
那男人像座山峦,压得他动弹不得,把自己翻身正面,鼻尖触到自己胸膛,唇廓一点点撩拨他的乳肉。
伏三兆挺动,模仿交媾样子,紧贴上撞。
梵音乳粒波然摇曳,像块颠簸中的鲜肉冻。他拿舌头舔绕一圈,包裹薄胸吮至乳尖,侧脸放在胸壑间轻蹭,留恋之时,他又正色望向自己,嘴里却是令一番胆寒的话。
“你知不知道,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全是脏的。”
伏三兆牵起他的手,盖在自己跳动的心房。还没等梵音反应,随即胯下肉鞭解放,碾过他稚子般的穴口,剖开他松软湿淋的肉壁,直直捣入到底,让梵音在昂扬颤擞间,啜痛双眸,愤恨地咬紧牙关。双腿忽上忽下,踵圆足根被迫颠簸,脚趾在半空蹙紧不松。
他扯乱床单,腿根大敞着,眼看伏三兆在自己身上辗转挺弄,粗硕凶器无节制地捣入深处,澳热掌心摹过他身上每寸肌理,连皮下骨骼都要烫出印子。
床铺嘎吱,不绝于耳,他就像一匹被调教的牝马,耗尽着身上的不驯与反骨。梵音逐渐推后,额头撞向床沿栏杆,知道自己无路可退。
伏三兆扒他肩膀,侵夺他身上各处,毫无顾虑地扫荡、聘弛。那处湿漉肉贝,被一层白沫所覆盖,宛若砂砾下掩埋的海蚌。可恐的紫红阴茎往里面鞭笞,撑开重峦叠嶂的肉壁直达宫口,毫不留情。
梵音甚至能感受到他柱身上突起的青筋,就当他再也撑架不住时,伏三兆又突兀得轻柔起来,故意不让他不快活,浑身轻咬漫爬着,像涂了一层绵密的辣椒水,很是折磨。
“怎么快又想要了?你自己怎么不用点力?”
伏三兆生咬齿根,紧握他腰肢,把人翻在身上。他一看那张熟悉又欲求不满的脸,就知道对方肯定只是隔靴搔痒。
伏三兆舔过他嘴角垂丝的涎水,抚过他俏生生的乳尖,滑过他腹中的沟壑,伸到下处敞开的腿缝,揉着那柔腻腻的阴蒂,让梵音撑满的肉穴弹跃一下,嘴里全是断断续续的颤音。
男人的龟头从里面滑出,上面覆满了淫水跟精絮,前端弯弯耸立着,像极了溶洞里的粗壮柱石。他用力拍打梵音臀肉,“啪”地声响,留下一张绯红指印,连穴口都忍不住收缩一下。
多余的水渍涓流交汇,让床单的褶皱上,溅地全是蜜液琼浆,空气里回荡的腥臊,附着着浓郁的淫靡。
“想高潮就自己坐上来。”
男人在他耳屏狠狠下着命令,双手掐在他腰侧,将人立起。梵音看着那根勃发的热杵,眼梢烧红着翻出一道醺。但对方并没留给他多少时间,一阵骚动后,伏三兆便提着他腿弯把人抬起,强行让他往下坐着。
梵音抽吸,靠在他肩头,流转眼波中暗暗翻涌。感受着那根硕大肉鞭蹭在他穴肉上,磨合地挺动两下,狠肏了进去,直接撑满了他的阴道。
梵音连连受挫,但之前已经操过一次,润滑地相当充足,却耐不住他粗挺的性器。这次过程异常缓慢,当他把阳具抽出一半后,伏三兆手上突然懈力,让梵音把那寸肉茎整根跌入。
“啊!…”
梵音闷声长吟,像极了尖叫,顿时感到自己被狠狠贯穿,腹中甚至能清晰突出他的长短形状。里面春水刹时满延几股,咕叽咕叽地往外冒着。
“你就是喜欢我这样,对不对?里面吸地跟什么似的!光想把我夹射!”
伏三兆指节用力掐在他大腿,紧守阳关,但甬道却愈发环环相捋,尽数包裹着自己,极尽谄媚。他催促着往上一顶,白花花的屁股开始颤动。
梵音胸前肋骨节节突出,吞入阴茎的角度都纤毫毕露着,顿时满园春光尽收眼底。伏三兆才刚撞几下,肉臀下的水声就噗嗤作响,泥泞地如同抹了一层皂角。
他感受到伏三兆开始加速,狰狞肉棒拼命捣搅,连囊袋都要捅肏进去,硕鞭在深处极尽挞罚,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置。
冠头死死抵撞在宫口,仿佛随时会把精液喷洒进去。门沿被风推开一点缝隙,屋内淫腻动静恰好盖住了微动的嘎吱声。
一道视线袭来,看着屋内正上演着狎戏户奴的旖旎场面。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被抬高的瓷白臀肉,上面脂光腻腻,充斥着大量沫水。
而他前端则却甩着根小巧男茎,正滑稽打在伏三兆的小腹上,顿时令人惹红了眼梢。
那跨间的光景肆意糜艳,几分穴口缩动,几分袒露煽情,全部映入瞳中。腿根挂地全是晦涩汁水,而那根肉蟒般的紫红阴茎,则不停往里操干,像有着深仇大恨般毫不怜惜。
迭起水声一拍一浪,囊袋打撞的股间全是猎猎残影,淫靡得令人发指。梵音涕泗横流,不停缩着屁股后躲,明显是承受不住这种力度,收着腿根就想并拢。伏三兆却及时掰开他腿根,扯开梵音两膝,更加敞露着,让他们连接处清晰可见。
伏三兆把男根抽出,再以一个倾斜角度,愤力一怼,牢牢插到底部。
“嗯!”
梵音咬紧唇沿,尽力不让声音溢出,但他鲍穴却诚然挤出一泡骚水,拼命压裹着甬道内的阴茎。那肉丘下的女蒂如竹笋嫩苗般冒头,在女阴窄缝中耸立着,宛若新发红豆。
“别这么紧……马上都射给你。”
伏三兆已在释放边缘,交叠的两人大汗淋漓,男人的褐色手臂缠在他小腹,掌心揉捏着他白皙微肉的胸脯,生生把那对俏立鸽乳团成各种形状,指缝间的赤粒隐隐绰绰、饱含欺辱,横陈的玉体上,遍身都是指痕。
“呜呜……嗯。”
梵音下意识挣扎,嘴里仰溢泣音,浑身抖地厉害,但全部都被伏三兆压回。
他手臂紧紧揽来,胯下猛然撞怼,打圈在里戳插,每一次都是实实镶入,焊如烙铁、没棱掩角。让跨坐在他身上的人,难忍承受,脸上亦欢亦哀,魅色异常。
男人低沉一吼,抓住梵音腿根,狠狠往猛操三下,汁水滴滴答答泄出,严丝合缝地把男根顶到最深,放闸似得地把浓精射了进去,顶起梵音穴眼,肆意泄愤一番。而那些吞不下的白浊,则从阴缝流出,盖满了他整个腿根。
“啊……!”
他高昂一声,仿佛被烧灼般弹起胸膛,弯弓腰背,把阴内精液如数照收。而梵音前端的尿孔,却淅淅沥沥地浇出一道汁水,喷湿大片床铺。门外人眼孔赫然睁大,甚至想把喷尿的小孔,全部堵在嘴里,好好舔舐一遍。
“全身都是尿味,真骚……”
伏三兆看他溅出尿渍,肉茎感受着他紧锁的阴挟,仓惶着把囊袋澳热一举泄尽,毫无保留。
“别动……还有一点。”
伏三兆把唇沿压他耳畔,舌头搅他脖颈耳后,一阵细细舔舐。梵音全身骤红,背后湿热,看着伏三兆把自己压在身下,洪泄般的精水死死堵在他宫口,直到他把最后一股白精射入深处,估计连手指都很难抠挖出来。
伏三兆知道他正处潮水溢满的高潮中,故意把阳茎从里抽出,粗大冠头带着精絮,牵带不少白浊从穴里甩出,而梵音跨间像没了塞子般汩汩冒出,腥膻的浆浆水水,顿时溅满床铺。
“流的全是骚水,累不累?”
他掌心擦在梵音小腹,温柔爱抚着,想让掌心温度递到皮肉下。梵音抽噎,鼻息发烫,全身精疲力尽地,散着高潮后的余韵,四肢仿佛被碾揉至粉,下体已是毫无知觉的麻木不堪。
门口灌入一丝凉风拂在脸上,当伏三兆再望去,那里只剩一道空荡荡的门缝。粗喘声从胸口爬到梵音嘴边,就当男人满足地想咬他唇时,梵音却闭了闭眼中泪晕,疲倦地别过脸去,躲过他覆来的吻。
梵音堪堪从枕上滑落,呼吸逐渐平稳,很快进入了梦乡。伏三兆俯身凝滞几秒,看着对方亮盈盈的眼角,抬手擦掉了。
风吹雨滴砸落户沿,扰人清梦,当男人准备抱他去洗漱时,却发现梵音眉头紧蹙,表情哀伤瑟瑟,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当伏三兆伸手抚平,却发现没起到什么作用。
皓月洒他面庞,清光冷灼,本应令人心荡动魄,但他五官却厚霜重雪的哀戚着,淡淡泪水从他鼻梁滑过,就像片落在肩头的冰晶,即刻又融化了。
伏三兆在枕边望了他许久,把指腹一遍遍蹭他颊肉,也不管对方听不听的见,细声念语地伏近他耳侧。
“你本不应该遇到我的,但偏偏又让我……发痴如狂”
第31章 | 【痰盂牛杂剪】——因果回溯
【交易】
⌚️发布:2026-03-26 12:29:44
🛠️修改:2026-05-01 21:15:04
两个月前。
成群脚步一举踏来,油尖旺唐楼外层层接壤。乌泱人马像道黑江贯涌而入,熏黄的餐馆中顿时站满马仔。
窸窣掉落的墙皮下挂满山水画,通风口的排扇嗡嗡旋转。屋内发出地窖般的寒色,冷幽气氛把人推胸置腹部的裹住。
门沿被手下打开,伏三兆跨坐在打边炉边,老板在雾气缭缭的蒸笼后稍微抬眼,见对方落座,继而捏着虾饺摆在笼中,只专注眼前不问琐事。
伏三兆在滚水中烫着削薄鱼片,搭着姜丝一并送入嘴中,但对方只是象征性吞嚼几口,沉眉肃目间像在等待什么。
此时,门口被人敲响六下,捌应率先推门而入,弓腰靠近桌前,压声对男人说道。
“兆哥,买主来了。”
他悻悻放下筷根,摆起几分笑意,起身向门口迎去。
伏三兆身后马仔排次行列,形成密不透风的人障挡在窗前,应声等着这次的宾客入场。
静声一阵,两个保镖随在身后的北漏洞拉(越南人)*,左摇右晃得踏进屋内几步,身着花纹繁琐的昂贵衬衣,脖颈玉饰观音吊牌,配上沉坠的匝圈金链,张口呲着烟腔的焦褐黄牙,对着伏三兆笑脸恭色,大方伸出掌心,吐露几句越南语。
伏三兆抬翘嘴角,简单了握一下,张口回道。
“金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越南佬侧耳过去,经过身旁的翻译后,簌然牙花咧开,双手合十,做出宗教礼数。
“我从小受高台教*中儒家文化的熏陶,对佛理法家颇有感触,做人要讲究诚信为先,而生意要讲究尊重与利益互惠,希望这次,能带给双方不一样的体验。”
姓金的越南人,用蹩脚口音向他们叙述。
“当然,友好共处的条件是同利同缘,我们也珍惜每一位真心合作的顾客,为表诚意,请先验货吧。”
伏三兆挥动招示,手下不敢怠慢,从密封口袋中掏出一根寻常雪茄,双手向越南佬递上。金生与翻译互换眼色,撇眼让身侧保镖接过。
只见对方轻车熟路地掰开雪茄滤嘴,倒出里面白粉,沾满自己指腹,缓缓靠近鼻孔处,用力把粉末抽吸进去。
只听那人鼻腔狠吸,仰着头颅,抽挤眉头、翻流眼珠、肩膀振起不落,五官揉如草纸,感受着脑髓那股蒸腾缥缈。
他几分怔楞终于吐气,向金先点了点头。对方嘴边满意挑出,示意翻译继续交涉。
“货的纯度万里挑一,那你们怎么能保证交易安全呢?”
伏三兆笑意毕露,嘴里轻松交代着。
“过程很简单,地点从不外透,让你们的人跟我们的车走,到地方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此时,金先却大笑三声,翻译把手中皮箱砸在桌面,掀开一看,里面成捆的美元赤裸敞露着,不愧是阔绰豪爽的架势。
“这是我们的诚意,金先愿先付一半订金,当做初来乍到的见面礼,往后日子,只要金先生满意,粉货的供应可以源源不断。”
越南佬迫不及待展示他们的财力,而伏三兆嘴边却沉息嗤鼻,渡步回沸水烫煮的锅边,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嘴上缓然轻释道。
“金先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操之过急不符我风范,生意讲究循序渐进才能安心,现在时间还长,我们一步步来。”
翻译紧接在越南佬耳边嘀咕一阵,金先生蠕动唇片,脸上复杂略过,最终满脸和善的坐下,用越南语打了个电话,通知着下属。
捌应把眼神从桌前三人收回,缓缓靠近到窗边,人群穿行的街道上,那辆原本悄声不动的黑色轿车出发了,很快跟上了面前那辆红色的士。
两辆车在一条街上保持距离,前后并进着平稳行驶,很快消失在街角处,捌应在暗光下逐渐压眉,暗暗生熠。
………………
“舟sir!”
“唔慌!个timing唔係好啱!”(别慌!时机不是很对!)
舟卓额上发汗涔涔,右手稳扶耳麦,监听里面一举一动。身侧警员焦急喊声,他便连忙沉稳下令,安抚在场气氛。
伏三兆跟越南佬的谈话,他们已经全部知晓,严密统筹的计划还在照常进行,如今广东道上车速加码,明显是在暗中甩脱眼线,但论行动,还是太早了,人赃俱获的呈堂证供,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RCU(重案组)一众屏气凝神,坚守岗位,生怕错遗任何细节,各个紧绷神经,随时等待舟sir发号施令。如今,对手的位置、人数尽在掌握,只需恰当时机,便可将心头之患一举拿下,舟卓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反反复复思量再三。
重案组房间的一隅,那面白板正贴满和义安内部的关系网。而舟卓专注许久的目标,则是西九龙区最棘手的地头——伏三兆。
以他为中心扩散,箭头瞄准他前后两个友人,分别是担任社团律师的罗秉业,担任油尖旺坐管馆的曾一鸣。再往下,是伏三兆身侧常年跟随的捌应,而令一条线的最终点,那照片只朦胧显露一个背影,就连身形都看不出个大概,但这已经是最接近谜底的线索了。
和义安近几年水涨船高,盈利手段颇有成效,背后定有手眼通天的人协助。警方跟他们纠缠三年,来来往往总是棋差一招,只要对方稍有露尾,那便如身抹油般难捉踪迹。
舟卓常年郁结,越是触及皮毛就越是心有不甘,如今再牵扯下去,难度只会增大,他昼思夜想,不免另寻他法,开始剑走偏锋。舟卓精心策划,长伏埋线三月,疏通各层关系,只为以买家身份,正面迎上伏三兆刃口。
现在,关键人物已半落网中,剩下的对弈才刚刚开始。舟卓干涩喉咙,唾沫如刀割,脖颈像塞入干草,他攥握发热的手心,机会也只此一次。
“顾景诚,把水递给我。”
舟卓咳嗽几声,目光始终没从屏幕上移开。
“舟sir。”
顾景诚脖口深蓝挂领,外套呢色泛黑,发丝干练贴覆在耳后,伸手把桌边水瓶推向舟卓。
他观察着对方思考中的脸庞,发现舟sir不光对这次任务颇为重视,冥冥之中还有着莫大信心,唯独这点让顾景诚有些疑惑。
舟卓人到中年,短簇胡渣充须下颚,经常眉眼疲惫,不修边幅,但目光依旧精明老道。如今香港快要回归,警队内部再过不久,将要迎来不可逆的改革,不少老将都已消磨斗志,不愿再干费劲心思的苦差。
就算新老上任交替,大部分人也都安于现状。唯独舟卓属于逆流而上的那派人,不少人拿他死脑筋的态度开玩笑,但聚集在他身边的,都是敬重舟sir的品性的人,愿在他单打独斗之际,靠他身侧,聚力战线。
如今,舟卓眼前带着期盼,平日暮色沉沉的,此刻竟然踌躇斗志,仿佛全局已被他窥探清楚。顾景诚思考一阵,键盘在手中不停,他看屏幕上的移动点正在逐渐环绕,立刻向舟卓汇报着。
“舟sir,他们的车辆从油麻地、弥敦道、旺角、何文田、佛逛街,一直到红磡……他们在兜圈,估计信不过我们的人。”
“继续死盯,目前他们只是担心,没有到怀疑程度,反侦察而已,很正常。”
舟卓刚说完,桌上手机闪烁几下,随后监管公共频道的Mandy转身过来,向他喊声。
“舟sir!阿D打来了!”
“接!”
舟卓果断下令,而汇报的声音却异常急促。
“紧急情况!紧急情况!有架可疑车辆正贴我后方!型号为大霸王(丰田Previa)车牌为KX9056,经过了四道弯,追地很紧!看不清车窗里面。”
“阿D!别慌!尽量跟他保持距离,千万不要打草惊蛇!现在保持联系!”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舟卓脸色骤然变换,他临场经验多年,很快镇定下来,双手抱胸,不停揣测着当前形势。
而电话那头的阿D单手握方向盘,不经意扶了下隐藏耳麦,瞥眼望去右侧视镜,清晰看到那辆丰田,正全速马力地向自己靠近。
油门引擎声嗡嗡作响,劲头十足压人,根本不像跟踪架势,顿时令阿D胆寒丛生。
“他正向我靠近!有些不对!……不好!”
当他想再说些什么,那辆丰田便与他平行并驶,两方较劲加速,在高速路上丝毫不做避让。
一道道车轨闪影从马路掠过,对方趋势靠近围栏,紧贴车辆右侧,自己逼在夹缝中难以脱身。没过多久,车隙间距越发逼仄,眼看就要侧刮相撞。
阿D猛然一惊,难道对方从始至终,就没有回避打算?簌然,那道全黑车窗缓缓下降,阿D眼睁睁看到里面伸出一双漆黑手套,而正伸出的 则是一洞悚然枪口,正对准他眉心。
耳屏嘭然一发,阿D大惊失色,浑身血液翻涌,下意识把方向盘右打。
轮胎摩擦的嘎吱声刺耳划过,地面一道十几米的刹车印,长长回音犹如空中撕裂的口子。
长鸣喇叭在广东道响成一片,车头纵然撞破厚铁围栏,直冲维港海域。
阿D的桑塔纳在一连串的撞击中直接翻倒两圈,用路边三台轿车做缓冲带,最终在维港前停歇下来,但此时场面,已经惨不忍睹。
桑塔纳车窗藕断丝连的碎成一片,直到白烟从引擎盖中袅袅散出,嘈杂后的悄无声息,在此刻变得死静,而车内的人却生死未卜。
公共频道里的刺耳杂音犹如雷鸣,众人纷纷摘下耳麦,缓和着发痛的耳膜。桌前的舟卓猛然站起,身后椅子轰然倾倒在地,意想不到的寒意从他足底渗入,耳屏只剩警员在激烈大喊。
“舟sir!这是袭击!这是故意袭击!”
另一端,电话也在伏三兆手中响起,他滴地按下,表情立马从淡然转成可恐愤怒,呲目欲裂得大声吼叫着。
“什么?!我们的车被袭击了?差佬马上到场?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他山雨回荡的怒气震慑在天花板上,所有人注目而来,气氛顿时凝结到低点,漫漫无言,不胫而走。
那两个越南佬脸上无疑出现惊诧,金生先是露出疑惑,随而张口向翻译低声询问。
“Chuyện gì thế? Tại sao cảnh sát đã hành động rồi?”
刹那间,伏三兆目光凌厉,横压而来,像鹰枭抓蛇般待到对方探出洞口,直冲俯下、十拿九稳。
短短几秒间,他掀开外衣下摆,掏出腰间的美国制柯尔特M2000。
抓起枪柄,快速上膛,毫无废话,按下扳机,一发致命。子弹直穿风墙,温热带尾,正中越南佬额头,对方仓惶后仰,双眼纵然空洞,眉间则多出了个深渊般的洞口。
金先生陡然跪地,眼神空洞,侧倒在地,全程也不过半分钟。
那保镖大惊失色,见老板身死此处,刚要仓惶掏枪,捌应却诡秘步伐悄无声息地出现他身后,手中一道狠厉,直插他太阳穴,那人连喊声都没呲出半句。
保镖哑声抽吸,翻着眼白,侧脸赫然鲜红一片,浓稠血流淌成红瀑,溅在地板,腥臭成潭,那人临死后,喉管上还插着把银色暗熠的蝴蝶刀。捌应蹲身把刃口抽回,利落甩手两下,不耐烦地挥掉多余残血,贴身收起。
霎时,现场又多了一具尸体。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伏三兆闻声回头,看到越南翻译手腕抖瑟着,把枪口对准自己,两人相隔距离不过半米。只见那男人跨步而立,不动声响地向他靠近,丝毫不惧他手中架撑,好若不把他放在眼里,全然目空着冷笑。
越南翻译惊骇大震,唯恐对方靠近,立马连发扳机,却连保险栓都没打开,手中压根就是哑火废铁一把。当他反应过来时,显然大势已去。
伏三兆冷笑俨俨,抬脚踹在他手背,手枪飞向墙角,第二脚踹在心口,登时将他踹出一丈远,浑身剧痛着难以喘息。只见身后三两马仔挟来,紧紧勒住他脖颈,力气如铁锁钢圈般钳力不放。直到那越南翻译口齿不清,脖颈涨红着血液上涌,天旋地转后,眼前一片白茫,突然明白了什么般,口中断断续续,拼出句话来。
“你……你……听得懂……越南语?”
伏三兆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衬衣下的监听器摘掉,随即扔在脚边,鞋底用力碾碎。
翻译悚然融会贯通,发现自己离死不远了,就在他快要放弃挣扎时,那男人竟挥手让马仔松手,自己哗然间大起大落,咳嗽缓和着大量氧气,他爬俯地面,迟疑询伏三兆。
“难道你……从始至终都知道?”
“试探一下而已,没想到这么无趣。”
伏三兆重新把枪口顶在他头顶,利落枪声打响,待那烫热硝烟逐渐散去后,张翻译眼孔中,全是男人痞然冷煽的笑,而剩下的,则是一张死不瞑目的脸。
备注:
北漏洞拉:北漏洞拉(越:bắt。đầu。từ。nay)有时亦作不漏洞拉或北漏杜拉,以粤语读出,是1988年香港政府向越南船民播出的越南语宣传声带首四音节,意思为“从现在开始”。该段广播讲述港府对越南船民已经实施甄别政策,由公营的香港电台播出,后被代指越南人。
高台教:越南宗教,又称为三期普渡大道。于1926年创立,创造人为范公。“高台”表示“最高的存在”,高台是宇宙的心脏,是世间万物的主宰。其教主是一个虚幻的神,名为高台仙翁大菩萨摩柯萨。
那句越南语是:怎么回事?警察怎么先动手了?
第32章 | 【薄皮粉仔卷】——一触即发
【港口失算】
⌚️发布:2026-03-27 01:45:21
🛠️修改:2026-05-01 21:56:40
广东道上成群车灯红光泛闪,车辆连环相撞,引发不小事故,长鸣喇叭浑然局促。桑塔纳车内嘭响三下,一只手臂伸出窗外,阿D从安全气囊中恍惚抬脸,动作迟缓着从车厢爬出,额角窜出几条血流,脸颊也被玻璃划伤,但好在他手脚完好,身上也并无大碍。
他恍然回神,定睛细看,发现对方只打掉一个车胎,随后便逃之夭夭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切发展的太过离奇,之前带路的红色的士也早已不见踪影,难道他们本就串通好的?
阿D在身上空摸一阵,赶忙寻找手机,车内已是废墟一片,泄露的机油十分呛鼻令他不断挥扇着。一串铃声响起,阿D快速捡回,看向来电显示,是舟卓的私人号码。
“舟sir,我没大碍,他们只开枪打爆了轮胎,这到底是……”
“没事就好,我们本是设陷别人,却率先被人愚弄了!你快收队回本部!事态紧迫!”
舟卓挂断电话后,霎时头痛欲裂,自从越南佬身上的监听器被切断后,他便知道计划已彻底暴露,伏三兆虽名声在外,但能挖出的信息却少的可怜。
情报科提供的寥寥线索中,只知对方背景已被清档干净,能助伏三兆到这种地步的人,恐怕身居高位、权力斐然,就不知是否在警方内部有助力了……这对他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但事已至此,暗处埋线彻底告吹,那明面上的行动还要继续。
“所有人!跟我走!”
他在组内号召一声,办公室内气氛肃静,全队人马带枪挟证出发。舟卓大步踏出门沿,现在唯一办法就是当面找伏三兆对峙,他千不该万不该,在别人得知他方位的情况下,就敢直接开枪杀人,如果有死伤,那清理的速度,定不在顷刻之间。
如果不能人赃并获,那现场也必有他们杀人的罪证!舟sir携身后西九龙重案组匆匆下楼,如今分秒必争,快马加鞭,容不下任何耽搁。
顾景诚看见舟卓口袋嗡嗡闪了几秒,当他再拿起手机时,表情显然跟之前有所不同,眼眉犹如拨云见日般舒展着,形色更是几缕隐盖不住的惊喜。
舟卓簌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在众人中,随后拍上顾景诚肩头,示意他跟自己隐到拐角,舟卓掌心使力,毫不隐瞒得开口,沉气重声,缓缓嘱咐他。
“景诚,伏三兆如今还不是全盘皆知的状态,你现在快带队前往避风塘!那里的东西!还没撤走!”
顾景诚幡然醒悟,原来舟卓收到线人情报,挖出了伏三兆的交货地点。他眉头骤然舒展,知道舟sir这是对自己信任有加,连忙笔直敬礼。
“是!绝不辜负舟sir期待。”
随后,顾景诚脱离大队,抬手联系警部调人。舟卓再回重案组,催促剩下部队紧跟自己行动。就此,内部兵分两路。
各种因果嵌合滚动,环节死扣纠缠成团。恶障业障均有轮回,三苦三悲极乐之感。佛缘化相凡形着虚空,唯有因果不妄已。恶兆相随,祸福相依,一切磨难由缘起。如一恒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
昏黄路段被盏盏灯光所照亮,晕翳光线下影子浮动如浪海,属于油尖旺市井的寻常夜晚里,暗处的黑白相争已缓缓拉开序幕。
“兆哥,消息通知好了。”
捌应挂断电话,向对方确认无误。伏三兆轻微点头,身侧被熊熊火光包围,他目光横移过去,望炉中碎成炭粒的破布,挑眉喃喃说道。
“八仙饭店*也不过如此了吧,邓伯?”
他身侧的餐馆老世含蓄表情,配合着轻笑几声,但诡异气氛却在不言中挥之不去。
此刻,走廊外大量脚步纷至沓来,门沿顷刻间被人撞开,那木门弱不禁风地彭然倒地,墙灰在震动中簌簌抖落,门板随即被践踏而过。
全副武装的警队大吼着控制屋内。
“警察!把双手举过头顶!快点!都不许动!”
冲锋队立刻包围房间各处,大量马仔乖乖就范,稍微反抗迹象,则被反压地板,仰头都很难做到。
顷刻,水泄不通的逼仄餐馆,再也纳不进半身半人。舟卓带着重案组亲临现场,环视四周后,阔步踏进屋内,而眼前情形却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地面瓷砖没有任何污渍,桌椅板凳没有任何损坏,既不像杀人现场又不像发生过斗殴。舟卓巡视后微眯眼裂,知道对方定有二手准备,但现场血迹可以清理,那两个越南佬的肉身,可在短时间内移动不远!
“给我搜!”
舟卓果断发号施令,警员们立即四散而去,对着街角旮旯的餐馆,谨慎地处处排查。
“久仰大名啊!舟sir。”
伏三兆双手举过头顶,佻达若然的微笑浮在脸上,态度意外地无比配合,就连他周遭马仔也无一例外。作为率先压制的警方主场,舟卓却在他脸上,感受到从容不迫的戏谑。只见对方倾斜侧脸,肩颈松懒不怠,人高马大的被簇拥在中央,似有若无的气势直逼而来,让舟卓第一次体会到那股阴沉狂妄的凉意。
这男人表面上行事暴戾乖张,但私下脾性让调差他三年的舟卓都很难捉摸,伏三兆身后背景,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我们似乎不多见面吧?兆哥。”
舟卓双手背后,向他缓缓走来,故意不让谈话的目的那么明显。他倒想看看,伏三兆究竟知道多少?
脚步在四壁回荡,悄声无息下鬼心各异。
“你在我这里可算得上老熟人了,舟sir,阁下的顽固不化可是出了名的。”
“没想到鼎鼎大名的伏三兆,竟对我如此在意?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那兆哥觉得……我是为什么而来呢?”
“我如今稍微举动,就成为重点监查的对象,舟sir又大动干戈带队出马,难道是怕我吃霸王餐不成?”
伏三兆弯挑嘴角,呲笑调侃,嘴里依旧弯弯绕绕。
“伏三兆,交易之前的谈话,我可是全部记录在册,你现在装傻充愣,是不是太晚了?”
舟卓也跟着微笑应对,声音压低着向他簌然,率先坦露自己底牌。
“舟sir,我不知你在讲什么,如果我们之间另有误会,这里空间就这么大,你随意搜查,我定全力配合。”
这男人浮滑轻言,丝毫不在意眼前形势,甚至无屑装出表面祥和,嘴里扬张毕露着毫不遮掩。
舟卓哼声落下跟他面面相视,两人寥寥几句完毕,形式下暗藏剑拔弩张,脚步周旋游走,无声气焰也随之攀登至顶。
……
“什么声音?”
搜索的警员刚走进后厨,便看到油渍布满的墙壁上几只蟑螂爬过,梁上吊着几大条新鲜猪肉,粉白相间的肉层淋漓血腥,案板上还堆放着未剁完的肉糜,腥臊味在这里异常浓郁。
几台机器轰隆作响持续运作,老式蒸笼在火上蒸腾,大量蒸馏水簌簌滴落,灶下柴火熊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水汽。
而后厨,只有一位穿着围裙的老伯,他默默蹲在火旁等待,眼神投放火光中,褶皱纹路的脸溢漫赤色,嘴上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阿sir,这几台都是绞肉机,声音当然大咯。”
他和蔼笑容,当把扭脸来时,但总有种阴恻恻的感觉,实在令人不适。
“大晚上绞肉?”
“瞧阁下说的,我们这种开餐馆的小市民,当然是早茶时的顾客最多。晚上绞肉,早上卖嘛,时间都紧凑的很。”
“打开瞧瞧。”
那警员指节敲敲盖子,仍存了些疑虑,示意他把绞肉机打开。
那老伯脸上淡然,二话没说便起身敞开,里面钢铁滚轮翻搅着肉糜,块块粒粒的碎絮快速掠过,似乎比普通猪肉的颜色要深上很多,越发呛人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胃中翻涌,鼻腔塞满恶臭。
“可以了,可以了。”
他皱眉捂紧口鼻,顿时有些头昏脑涨,嫌弃瞥去几眼后,便让老板把盖子合上,转身离开了。
老邓看对方离去背影,又回头注视着熊熊火焰,眼神执着望那火苗窜升的痕迹,听着绞肉机里碾打成屑的滚动声,久久没有离开。
十几分钟过后,搜查队长再回到舟卓身边,俯在他耳边悄悄说道。
“……舟sir,我们排查过好几遍,既没发现尸体,也没发现另外两人行踪。”
“你们确定吗?这么短时间内,他们能把人藏到哪里去?”
舟卓脸上恍然震动,他们到这里的时间,最多也就二十分钟不到。血迹可以擦干清理,凶器可以拆分丢弃,但越南佬两个大活人,怎么能在短时间内人间蒸发?
“我们在后厨仓库、楼道下的垃圾箱、废弃消防拴楼道、隐蔽的杂货间都检查过一遍,似乎并没发现可疑地方,这确实……很奇怪。难道他们将人转移了?”
怎么可能?他们来之前,专门提醒交警封路,查巡可疑车辆。这个时间段,车辆通行较少,瞒天过海绝无可能,只能是他们将人藏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舟sir,你们的人都绕了几圈了,怕不是要失望而归了?”
伏三兆就算身侧被枪口对准,但他依旧跨步而出,两人距离再次拉近,焦灼气氛在眼下升浮涌动。舟卓知道他在挑衅,遂而压下嘴边,毫不示弱迎来,拿起手中的录音,郑重对他说道。
“我怀疑你涉嫌违法交易,这便是证据之一!跟我们走趟吧,伏三兆。”
“就凭你手里的几段对话,就能扳我下马?别做梦了舟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伏三兆语气放狠,喷来口吻,暗抑脾性。此刻,如果沉默有杀伤力,那早已是兵戈伐动、冷刃相交。舟卓宠辱不惊,弯延嘴角,率先撤回对峙,转身向身后大队交代。
“全部铐走!”
……
入昼后仅存的暑气消散殆尽,顾景诚掏出一支薄荷细烟,手上擦响火机转轮,凑上青焰火光,缭缭烟丝骤然腾升,灼热着他的鼻尖。
“顾sir!五分钟后,大队全集到齐!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满脸正经的新丁杵在他面前,精神振奋地大声报告,顾景诚叼在唇沿的烟,簌然抖动一下。他背靠车门,转仰脖颈,似乎在做考虑,又骤然想到什么般,打了个响指,告诉他。
“帮我带样东西回来吧……”
说完便丢给他一个折成三角形的纸币……
虽然只是帮忙买个夜宵,但新丁还是抱着锻炼态度,按照顾景诚口中地址,去往了远在两街外,那间不大的早茶馆。
不知顾sir是不是特别中意这家店的口味,连虾饺都要买上三笼半,当他把顾景诚的零钱扔在桌面,对方眼神则在上面停留几秒,微笑把钱收下,双手递上打包袋,等对方马不停蹄的离开后。
那老世放下嘴角,望着那折叠的三角港币,狠狠攥在掌心,随后果断下拉店铺大门,灯光一熄,街角顿时浸没在黑暗中。
“顾sir!你东西忘拿了!顾sir!”
当拿新丁气喘吁吁地跑回警局,向坐进车厢的顾景诚慌张挥手时,他便知道,自己果然还是来晚了。大队疾驶的人马已纵然离去,在他面前只剩一道扬长的尾气……
……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兆哥那边不会黄了吧?”
“不过才两个小时,老大没发话前,我们当马仔的还能抱怨什么?”
新月在霾云下逐渐显露棱角,潮水扑涌岸边泛着皎白浪迭,剃头彪跟口靓仔蹲在渡船边望风,嘴边断断续续,无聊吹水。
两人虽坚守口风,其实早被海风吹的冷颤,不一阵,剃头彪便懒软半躺,在沙滩上追忆往昔。
“口靓仔,你记不记得我们当初混庙街,那次在大排档,我跟别人起了争执,对方仗着人多势众把我打得半死,非要断我一条手臂才肯罢休。要不是那时你冲来,拿起酒瓶就往自己脑门砸,直到你满脸鲜血后,那些人才放过我。不然我剃头彪就要成为瘸臂彪了!”
“现在,我们寻到靠山庇护,倚仗社团威风,别人逐渐对我们敬畏三分,在和义安这几年。我们从当初的挂蓝*,混到现在小队骨干,一路颠簸经历不少。如今粉货的任务都由我们处理,今后日子就算不能平步青云,至少也有立足之本,自然不会再受任何人欺负了。”
“你真这么认为?”
跟剃头彪满怀的抱负不同,旁边的口靓仔却异常平静,他侧脸浸在余晖将落下,目光投在弥黑的海平线中,毫无起伏得放出一句。
“当然!你以为我们爬到现在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让别人看的起我们!从你那天帮我挡刀前,我就把你当作结拜义兄。从此以后,忠心义气,发财到位,若有反骨背叛,三刀六眼,五雷轰顶!只要我吃的饱,你就不会饿肚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胸有成竹得拍着口靓仔肩膀,语气间十足把握。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得过且过,什么都不用考虑。”
口靓仔瞥来一眼,姿态懒懒散散,提不起兴致,但多年相处下,剃头彪也大致明了他在殚精竭虑些什么。
“我知道你顾虑,社团草杂水深,今日是人上人,他日就是马下鞍,大部分油水只集权在少数人手中,你别看我平日心直嘴快,但将来打算,我可是有规划的。”
听到对方这么一说,口靓仔突然疑惑望他,听他口吻似乎并不像在说大话。
“我可是说真的,不信你看这个。”
剃头飙得意神色,从口袋掏出一包东西,直接敞在他面前。
“你疯了?!”
口靓仔惊诧,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就是他们准备交货的白粉!剃头飙竟然擅自偷拿,那他手中肯定不止这一袋!
“你给我小声点!我拿出来的那部分,能够我们发笔小财,但对兆哥他们而言,只不过是剔牙肉罢了!只要你不泄露风声,我们都能分到油水!”
剃头飙立马压嗓,给口靓仔句句交代。
“我不是怕你偷东西!我怕交易到时候货不对数,兆哥肯定第一个拿你是问,你是知道他手段的,这么明目张胆,不怕败露?”
“你真当我是一时兴起才冒险的?我私下打听过不少。双方达成共识后,全权由背后经营,真正的流水从不走现金,而交易地点也不会逗留十分钟,他们最惧惊扰到差佬眼线。”
“再加上中间海运流程复杂,买家转交到手已过了好几轮。真要追查下来,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完全不值当,最后只能草草收尾。所以我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只见口靓仔脸色微变,思虑一闪而过,顿时抓在对方肩膀。
“不是吧你小子!竟然背着我都精心策划好了!连动手都不通知我一声,你脑子最近怎么长得?……”
剃头彪这段话不由令他大开眼界,心中诡谬泛起涟漪。
嗡嗡一阵响动,触发两人之间,剃头彪拿起手机,疑惑望着号码,接起后,只听另一端交代了几句,他便震声高亢着止不住诧异。
“什么!全部倒海?!是!是!快!你们听见了吗?给我动起来!船上的货一个都不能留!”
他慌忙起身,指挥附近兄弟,一把冲进浪湾,不断重复刚才的话,口靓仔甚至还听见他暗骂一句
“妈的。早知道多留一点了。”
其余马仔得知事情严重性,纷纷跑到渔船货舱,把一箱箱东西扔出,小刀三两下划开套绳,接着把成袋的k粉抛下,撕扯着袋子,往海域中挥洒,顿时毛毛齑粉如雪雾纷飞。
口靓仔紧跟其后,接过沉甸甸的袋子,将大批白花粉末倒至入海,不作丝毫怜惜。他一边处理手边正事,一边疑惑向剃头彪问去。
“剃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要准备交货吗?!”
“脱身要紧!捌应哥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二五仔暴露了我们的位置!估计马上……”
剃头彪还未说完,远处车轮急刹摩擦地面,几束剧烈光柱远远打来,那熟悉警笛响彻海湾,视网膜上红蓝交织,璀成一片。
而这个动静,除了差佬也没有别人了。
“快快!!动作快点!不要停!!!”
眼看警察举枪奔来,剃头彪仍迅速催促,铆足气力,把k粉使劲洒抛大海。
“不许动!!全部趴下不许动!再动就开枪了!在场所有人涉嫌非法交易!全部铐上!押回警局!”
避风塘海湾混淆一片,吼叫与警告声熙熙攘攘,大批警察闻风而来,人数形成包围之势,把海湾全员制在沙地。
口靓仔刚要观望情形,便被按头在砂砾中,反擒着被死死羁押,匍匐在地,不给任何反抗机会。他挣扎着望向退来海面,眼看所有木箱漂浮。连不远处的剃头彪也未能幸免,他浑身湿淋着被从海沿拖回,三五成群的把他扣押在地,而那批粉货也已全部葬送海流。
终究是晚来一步……
口靓仔啧出一声,任由着被押往警车,天色玄夜的薄云后,弯尖新月仍熠熠寒危。
………………
此刻,警局中万马皆喑,一道长桌横跨双方阵营,如汉楚边线般黑云压城城欲摧。伏三兆肃视不愠,稳姿上座,身后马仔并排站立,势派如狼似虎般盯凝。
鸦默雀静良久,面面相觑间气氛悬停。
舟卓身旁也是干部贴身,只见他拂袖后揣臂望来,双手互架犬马风墙,紧绷形势刻不容缓,但无一方愿落于人下。
各色神情在众人脸庞切换,鬼谬静默间,一声来电,打破僵持。舟卓犹如等待多时,倏忽抬手接起,但询问几声后,却俨然抻落眉宇,嘴边蹙抿几道,那复杂脸孔也很快被对方捕去。
“舟sir?脸色这么差,难道计划又落空了?”
伏三兆仰靠椅背,脸上不由讥讽,放羁姿态犹坐自己家中,他手边咖啡袅袅,但从始至终,未动丝毫。
“呵呵,我倒还好,只是让兆哥损失了几千万,倒有些过意不去了。”
舟卓轻笑两声,恢复到泰然自若,坦率与他对视,眼看伏三兆嘴边轻微抽挑,也知他今晚并不是没尝到苦头。
“舟sir说笑了,就算你有证据,但那段录音毫无说服力,12小时马上要过了,你还有什么方法能把我困住?”
“现时你仍然被拘留紧,你有权保持缄默,除非你自愿作供。不过,你所讲嘅任何说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并且可能成为证供。”
舟卓挑笑,轻敲桌面与他对视。但他却再清楚不过,伏三兆与越南人的录音,不足为证,仅仅只能当作唬人噱头,自己本以为避风塘的逮捕几乎毫无纰漏,但没想到……
他们的人刚到,粉货却已接连沉海,看来,警局内部还有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他……
而这次,显然伏三兆又要光明正大,从他眼皮下溜走了……
没过一阵,舟卓身后警员抬下手腕,看着滴答慢走的指针,皱下眉头,俯在他耳边。
“舟sir,时间到了……”
伏三兆抻臂,拂掉领口灰尘,无须多言地起身,俯瞰视线对舟卓剜出嘴角,已做出离开架势。
“兆哥,我们这里咖啡不错,下次欢迎你再来尝。”
舟卓大方袒出掌心,挂起几分微笑,脸上以礼相待,口中若有指摘。
“没有人会选择跟死人握手,舟sir,我们很快又会再见的。”
伏三兆跨近至他面前,贴在舟卓身侧,衅肆放狠,眉宇间威慑异常,嚣张气势,飞扬跋扈,随即便从他肩头狠狠撞过。
舟卓手臂悬空又缓缓放下,望着伏三兆带人离开的背影,眼中诚然翻涌着,不知在思考什么……
………………
审讯室内只开着一盏灯,白炽光贴在口靓仔眼前,几个小时下来,亮的他大脑发昏。他双手被拷,困在桌板下身骨僵硬,但依旧要不断重复回答着警员的问题。
“你们扔进海里的是什么?”
他把腕口的手铐砸在桌面,极其不耐烦地,回着相同答案。
“垃圾咯!阿sir!这年头,污染环境也要进警局吗?这里什么时候改成环保局了?”
他自认幽默得笑出两声,姿态懒散半躺着,一脸极其的无所谓。
“少给我扮傻扮懵!你三年前打架闹事,到现在大小祸并闯,其间还加入和义安当打手,你的所作所为说跟他们没关系?鬼才相信!!”
值日警员把他多年案底拍在桌面,一把抓起他脑后头发,把白晃灯光照在他眼前。口靓仔瞥眼闪躲,但嘴里依旧嬉笑不停,对身前自信放言。
“警官,既然你都知道,那还何必不停问我?如果你就想将我定罪,那就尽管来啊!直接判我坐十年半载的牢,来呀!来呀!!”
口靓仔拽那警员领口,癫狂表情,眼底通红,奋力摇晃对方身形。对面突发不料,震惊之余,大喊让松手,但却即刻身体力行,出拳打在口靓仔脸上,脖子发痛得挣脱出他双臂。
口靓仔向后一仰,一声不吭地摸上自己嘴边,触感湿漉漉的血迹,直直延伸到他下颚。却促然让他大笑起来,左摇右晃得额头摆乱,显然精神已经不太正常。
“这人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位不明所以的警员,被口靓仔的夸张情形吓到。
“睇佢哋個樣,食K食到壞腦,後遺症齊晒。對住班咁嘅粉仔查問,估計都係嘥氣。”
(看他这个样子,吸毒吸到脑坏,后遗症全齐,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了。)
门外叩响几声,一位女警敬礼探头进来。
“舟sir到了,他说要自己亲自审,两位先下去吧。”
两位值日警员互相对视一眼,有些疑惑但谁也没提出意见,很快便撤离场地。等再次有人推门而入时,口靓仔却没抬眼,他额头垂低,看到一双皮鞋悠悠踏来,停在自己面前。
“我一个无名小卒,何时轮到阁下大驾光临了?真是蓬荜生辉啊,舟sir。”
口靓仔声音闷响,额前碎发挡住他表情,此时,他面庞翳在暗处,表情浑然不清着。
“计划泄露了,伏三兆提前得知避风港会有警察出现,我们到达时,已为时已晚。”
“什么意思?警局内部也有卧底?……你有目标人选吗?”
他侃然正色,抬脸看向舟卓,此时的口靓仔,哪还有半分不情神志,反而多了份义正言辞。
“对方身份估计和我靠的很近,我心中有几个人选,但还需要排查。我不能跟你单独相处太长时间,下次再详细谈,老地方见。”
舟卓轻声交代后,扭头离开,但脚步到门口却戛然而止,他扭头看向口靓仔,仿佛在盯他嘴边伤口,便告诫他。
“你自己也小心……”
舟卓离去,口靓仔擦掉嘴边血迹,双手掌心握实,低头压在桌面,冗长气息在房间簌然散去。
暮色下,云层犹如寥寥黑绸,狡色月光露出又隐,显得这夜格外悠悠漫长。
风稍猎猎袭来,长燃烟灰吹远三丈。伏三兆衣摆萧瑟抽曳,大把思绪在他脑中弹指过隙,忡忡眉宇始终覆展不平。
他刚跨进后车厢,窗外的捌应便倾身,把一张折成三角的港币递来。伏三兆拆开折痕,露出上面被炭铅抹涂的痕迹,是一行刻印的小字————二五仔在避风塘。
“……捌应,避风塘的交接由谁负责?”
“是虾佬、白鬼、人字拖、剃头飙和口靓仔。”
“本名呢?”
“李狭、杰克、郑家辉、周廖、林岑生,”
伏三兆眼光锐利如刃,把港币捏在手心嘎吱作响,嘴边赫然咬牙摄令着。
“那就先从他们开始查!”
备注:
八仙饭店:出自1985年轰动澳门跟香港的杀人惨案,凶手杀害了饭店的一家十口,但在当时未找到尸体,所以群众猜测凶手是把受害人的尸体剁成了肉馅,包成包子卖出去了。也是电影——《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的灵感来源。
越南人的尸体被放在了绞肉机里,手枪武器则被包进了蒸笼的包子里,衣物被灶火烧完了。所以舟卓一行人什么都没发现。
第33章 | 【奶油沟鲜奶】——断弦之音
【初次相遇】
⌚️发布:2026-03-27 02:00:09
🛠️修改:2026-06-22 12:52:52
灰尘布满的筒子楼道广告张贴,林岑生抬头望眼旋螺至上的扶梯,缓缓踏上经年未变的废弃天台。
当视野开阔后,周遭大厦上倒出他斑驳身影。维多利亚港横跨九龙半岛与香港岛间,香江的众生百态俯瞰在他眼底,千愁万绪在此刻犹如蝼蚁般渺小。
林岑生心不在焉地匆匆扫视后,看到栏杆边一个熟悉背影,仿佛等待自己多时了。
舟卓身上是再普通不过的中年气质,领口常年是那件洗脱色的衬衫,脚上是双越发褶皱的旧皮鞋,肩膀不时起落,手上衔烟,脑后簇簇白发如根深种,近年来也陆续有增多趋势。
林岑生松缓姿态,移步而去,现在能让他暂时忘掉口靓仔的身份,不用装模作样的人前人后,也只有跟舟卓相处的这十几分钟。
舟卓听见脚步,迎笑望他,不知不觉,他眼周生起皱纹,附满年岁的日夜长短,苍老了许多,也变得亲蔼起来。
“转眼三年过去,岑生,你变化不少。”
他们观察彼此的微妙变化,但舟卓却乐于把老掉牙的感叹挂在嘴边。
“你人到中年,越发爱伤春悲秋了,我们每月见一次,谈不上太久吧?”
林岑生倚靠身侧栏杆,头顶袭风稍,享受着微不足道的惬意。
“当初,我们派去十个卧底,重伤、精神问题、牺牲的都有,最后能屹立坚持的也只有你了。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并不容易……”
“舟sir,我做卧底不光是为了警察的荣誉跟信念,更多是为了一份我期待已久的答案……不用对我愧疚,我有自己的私心。”
岑生抢他话尾,视线移到漂泊云隙,任由大把思绪沉浮错落。
“我知道你是想继承他的衣钵,当年答应你做卧底,到底是我一时冲动。想你逝去的老爸,也不知道会不会怪罪我……”
舟卓迟疑神色,沉浸在回忆中,把岑生跟记忆中的身影做着重合,话到最后,变得喃喃自语起来。
“你同你老豆越嚟越似喇,岑生。但行错咗路,就冇得返转头㗎喇……”(你跟你老爸越来越像了,岑生。但是走错路,就没得回头了。)
岑生浑然不动形色,显然无意继续话题,面色一沉,即刻转变话锋。
“舟sir,已经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提前找我会面,情况到底怎样?”
舟卓很少主动找他,除非是突发状况,这令岑生察觉到了什么。
“岑生,避风塘的消息泄露了。不光我们安插了内鬼,连警方内部也有隐患。之后我们行动必定有所限制,就连你的安危也一样!”
岑生愕然握紧指节,低俯额头冥想几分。
“伏三兆早晚会排查到你,但岑生!你还有机会!再怎样,他们只是捕风捉影!而你……!”
舟卓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岑生肩头,但却被对方握扣手腕,牢牢掰开了。
“我如果趁现在逃跑,就会被认定为卧底追杀,或许还要离开香港藏掖度日。如果我选择继续卧底下去,那就是九死一生。”
他冷静放声,把舟卓余下的话补充完整,但林岑生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究竟要面对什么。
“岑生,但凡你有千万种理由,但都哪有命大!你逃走之后,我至少可以帮你做份死亡证明拖延时间!不然你终究就会像之前卧底一样,枉送性命!!”
“你父亲是个优秀的警察,他以身掩护同为卧底的队友却遭马仔报复,惨死在对方枪口。你当时躲在床下,仅年幼就目睹一切,心中悲痛想为他复仇,我当然能理解!但你父亲,何尝不希望你好好活着!而不是让你像他一样重蹈覆辙!!”
舟卓一反常态,怒形于色,耐心劝导中不乏苦口婆心.
林岑生身为旧友之子,对他绝没理由不负责到底!
“舟sir,如果我坚持卧底呢?能活下去的几率有多大?或许会像我父亲一样,当个失败的卧底被抹除身份,连他所做的贡献都没人记得。如今,他在警方档案上,还是个被债主打死的赌徒。”
他自嘲地挑眉露笑,故作轻松着,但舟卓看得出来,岑生压根没打算放弃。
“你疯了吗?!!不公开你父亲的荣誉,当然是为了护你周全!你就非得行到至此?”
只见舟卓怒吼一声,掐扭过他颈后,让林岑生正视自己,手指恨不得嵌进他双肩,想让面前这个后生仔清醒过来。
“我是不会离开香港的,我走了梵音怎么办?机会千载难逢,我不想就此错过。我宁愿死在缅北的罂粟花田里,死在社团堂口的棍棒刀枪下,死在火拼现场的枪林弹雨中,我也不愿抱憾终身的活着!”
“这些年来,梵音看我伤痕累累回家,也不敢多问什么,只是满眼心疼。现在我真的回不来,舟sir,我恳求你最后一件事,帮我把梵音照顾好。我只希望他平安顺遂地长大成人,关于我的事,他知道的越少越好。”
林岑生没理会他叫骂,嘴边缓缓交代着,仿佛早已筹划好一切,义无反顾地走向殉道者之路,慷慨赴死。
“你懂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现在并不是走投无路!林岑生!你还有选择的余地,为什么非要知错偏行!你就这么想找死?!”
舟卓激动得抓他领口,疑虑与闷愤涨如洪水倾巢,不断嘶吼地质问他。鼓跳青筋在舟卓额角刺痛,不理解林岑生非要踏入死局的意义!
“我手上有金新月*的证据!!三个月的缅北缉毒,三年的长期卧底,陆续死伤的八、九名队友!如果我现在放弃了,那这些年又是为了什么!分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可以绳之以法那群嚣张之徒!”
“这四年来,我没睡过一个好觉!只要一回想,便是太平间里,我父亲那具冷冰冰的尸体。林又森之死,我要向伏三兆亲手讨回!而现在,你让我怎么放弃!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放弃!”
岑生嘶吼反驳,眼底通红一片,不管他身后有多少条退路,但对自己而言,从踏入这天起,就没有回头一说。
“我知道你父亲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但你这样一意孤行,他会高兴吗?!还有,你怎么就能确定是伏三兆干的?你父亲的案子陈年许久,各种证据消磨殆尽,没有一条信息直指伏三兆,你怎么就能确定,你父亲的死跟他有关!”
“……就凭他手里的那把枪!”
林岑生眼神如沉暮色,呆然木愣地潜身在回忆中,仿佛童年的自己还蜷缩在床下,眼睁睁看到大量人影破门而入,把林又森压倒在地,与自己对眼相望着。他手脚发抖,望着父亲面庞,看着他不经意地摇了摇头,很快一把带消音器的漆黑枪口,悬在脑侧。
岑生几乎快要喊叫出来,一遍遍望着父亲那断然不可妄动的眼神。泪水溢满眼眶,忍耐冲动,僵冷血液堵塞全身上下。
他看见那枪口定稳目标,利落砰响,炸开在岑生耳边。
林又森纵发间,背脊弹落一下,未阖上的双目,则永远停在了他的十二岁。
冷森瞳孔中,倒映出他痛哭流涕的脸。
漫漫赤血如流水般渗到床沿下,触到岑生的手边,也逐渐沾满滚热。这是他回忆里的真实梦魇,时常令他一身冷汗惊醒。
而他唯一能判断的,就是射杀他父亲的枪——沙漠之鹰Mark VII。
9.1口径,重达2.05kg。自从父亲的凶手毫无进展,他便义无反顾考进警校,把这把枪的全部资料背得滚瓜烂熟。但仅凭这点信息,无疑是大海捞针,直到他被指派到伏三兆身边当卧底,被剃头彪领入社团后。
初次出任务,他站在大屿山的宝莲寺前,遥遥望到众马仔的人头间,伏三兆从众列四二六面前走过,眼神兽视瞻顾,扫荡过他们面庞,最终停步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口吻仿佛意有所指。
“你们是社团最被看好的尖牙利爪,未来是要融入社团的中流砥柱。我不希望自己人中,有二心者或反骨作派,但凡被我发现背弃誓言、不忠不义之人!那便是三刀六眼,人神共愤!你们都是在红花堂供香,三誓五诵熟背帮规的人,便知其中字字条条的残酷与责任!”
“如今,各路人马嫌我们势力张扬毕露,不少双眼睛紧盯着这里的风吹草动,而站在这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表里如一。你们知道辨别二五仔的办法吗?尤其是差佬派来的卧底,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警校挑选,手上和肩膀都残留着用枪训练的老茧跟擦伤,这种痕迹是在短期内掩盖不掉的!现在!全体!把上衣脱掉!手掌朝上!”
伏三兆一声令下,众马仔迅速脱衣,一行行袒露掌心,大片胸背横晒灼日下。他眼神巡视左右,最终停在林岑生身上,望他被纱布裹缠的手掌、甚至胸口到肩头,眼神森森冷意地问道。
“你身上是什么?”
“兆哥前几天,堂口被汽水房的人挑衅,慌乱中有人朝我们泼硫酸,我中招了。”
“这件事我可以作证!当时我跟他在一起!”
剃头彪站他身侧,喊声帮林岑生自证。
“拆下来!”
伏三兆执意要眼见为实,包裹伤口的纱布被他几下撕开,里面红肉糜烂的血痂斑驳呈现,就连手心也如出一辙,确实是才过几天的新鲜烫伤。
暗中的林岑生,也有自己的隐瞒。社团挑衅是真,当街泼硫酸也是真,但自己当时只受微伤。最后造成这样的,是他为永绝后患,忍着剧痛,把稀释过的硫酸重新浇淋在手心、肩背。
那层层递进的灼烧感,令他咬紧嘴中毛巾,缕缕轻微白烟,腾升在他面前,直到手心纹路都辨认不清,他才气喘吁吁,举起颤抖双手,给自己重新上药。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只见伏三兆瞬弯嘴角,下秒,一把泛寒枪口顶在他额侧。
林岑生睁大眼瞳,就算刹那间的闪影,他也依旧记得,这支枪的特殊样貌——枪柄到枪管遍体漆黑,只有滑套、照门、准星是银色金属。
他调查过,这种样式的沙漠之鹰,全香港只有几百把。唯独他又记得,那枪口有磕碰痕迹,他敢确定!跟射杀林又森的枪,就是同一把!
而出现在伏三兆手上,再合情合理不过!林岑生胸口浓浓裹烧,心声绪乱成团。他几年来的折磨与苦楚,在此刻压抑到了极致。
“你惊吗?”(你害怕吗?)
伏三兆盯他泛红眼底,逼近质问。
“……唔惊,我系兴奋。”(不害怕,我是兴奋。)
岑生毅然回视,嗓音抖瑟,忍下切齿厮磨,放声说着。
伏三兆冷哂逝过,身影最终撤离,直径迈过他身旁,没再过多追问。
不过一阵,远处马仔的队伍,发出一声倏然枪响,是伏三兆开的。林中飞鸟仓惶惊飞,他背后寒意弥漫,重落声息,压置胸膛。
此刻,自己可能失去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队友。
林岑生望那青铜铸件的天坛大佛,供在三百阶的祭坛上,宝相庄严、额面平宽、慈悲垂眸、头顶肉髻螺,高耸丈身犹如山形。他手印佛印胸口法轮,坐南朝北面向全香港。曾用苏东坡诗句引颂为:“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他遍体生冷、攥握掌心,与释迦牟尼瞪眼互冥。曾经,自己狼狈度日的怨天尤人过,指天骂地的身心俱疲过。
如今,他却激灵一注,不由肩背抖颤连连,造化弄人,滚入是非红尘。
他从未像今日信服过因果一说。既然佛家已为自己指明彼岸,那就算是阿鼻地狱,他也会只身前往。不到真相大白那天,他绝不会放过伏三兆!!
“你哑了?我问你是不是发癫啊!!”
舟卓叫骂声依旧回荡他耳畔,压来力气钳住他肩头不动。林岑生猛地把他推开,忍耐多时的脾气一并爆发着。
“舟卓!你别以为自己有多高尚!当初我放弃学堂,自荐去当卧底时,你也只是沉默片刻,问我考虑好了没有!就因当初形势关头,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现在你还有什么立场干涉我!就凭你突如其来对我爸的愧疚吗?!你的假意关心做给谁看!!这是我自己的路!以后的事情也不用你管!”
“就凭我是你上司!!凭我对你的行动全权负责!!全香港只有我一人知你身份!只要我回警局把你的档案删掉,你做的所有事情,也只是徒劳一件!”
舟卓怒火攻心,一拳揍在他脸上,没有控制力度。
“舟sir,如果你真心为我,就帮我照顾好梵音吧。”
岑生歪着脸,退后两步,狠狠咽下口腔血沫,果断回头。
独留舟卓呆在原地,心里堆积着五味杂陈。
飞机轰鸣在他们头顶擦过,天线密匝的黑网,把地面分割出条条痕迹。
这场谈话,最终还是不欢而散了。
那扇铁门在他面前郑重合上时,舟卓突然有种预感,这可能是见他的最后一面。
水槽滴答,缓慢持续,家中骇然死寂,就连墙上钟表走字都听得一清二楚。空荡荡的房间,唯独缺少些回应。
岑生独自坐在沙发,拿着一张被撕掉半截的全家福。
照片痕迹已老旧泛黄,在他手里,像片干枯易折的秋叶。
他眼神易暗易明,不见悲不见哀,只有指腹不停蹭摸,这种场景已重复太多次。
照片上的男人微笑看着镜头,轮廓跟林岑生五分相似,揽住儿子肩头,身板挺直,威然正气。
那时的自己,才到林又森腰间,稚嫩脸孔上,更多的是孩童嬉笑的调皮。
恍然几年过去,自己已比父亲要高出许多,而对方却再没机会见到了。
照片中央撕开的部分,左下却有一部分是属于女人的脚,但她的部分早被撕去,只留下父子二人的影像。
岑生最后望上几眼,拿出火机把照片点燃,扔进烟灰缸中,看它化作几缕灰烟。
他回神后,望了望家徒四壁,发现自从把梵音送走后,家中越发空荡了。
自己分明已做好毫无牵挂的准备,但此刻等待又变得格外难忍,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不是惧怕它终究会落下,而是不知它究竟什么时候落下。
“滴滴滴……”
他手边传呼机骤然响起,岑生疑惑拿起,发现屏幕上有串陌生号码,信息只有两个扎眼黑字。
“快逃。”
………………
刚才还是晴天大好,突然就狂风骤雨,天色越发晦暗,蔓延的湿气催熟着不减云层,雨声稀稀拉拉地如铅重落。
舟卓望着窗外,只见摇曳枝冠抽然晃荡,黄土风沙遮掩楼宇轮廓,心里更是有股焦躁难以压制。
“岑生为什么不回电?!”
他焦灼着绕步原地,看了一眼被撬开的门锁,地上还残留着不少细碎木屑。
舟卓本以为那孩子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会很乖顺,只是面对陌生环境,才会如此冷淡跟反抗。
但没想到,他私下心眼埋得这么深,倒是自己小觑他了。
舟卓嗔口气,冷静下来,为以防万一,又叫自己太太在附近再找一遍,自己则不停联系着岑生。
但过了许久,始终不见答复。
实在太过异常,要是真出什么意外,自己该怎么向他交代?希望自己的担忧不会这么快如期而至……
岑生像被龙钟撞过,大脑嗡嗡,紧接又迅速反应过来,随即一片惊憷。
他把传呼机用力扔出窗外,只见坠落后传来一声嘭响,最后的联系也被他毁尸灭迹了。
就当他心中泛起诡谬,却听到房间传来一声清晰异响,但又很快归于平静。
岑生抓取这一瞬,疑惑地缓慢靠去,手压在衣柜上,猛然敞开柜门。
里面,梵音正把自己掩在一堆衣物后,抱着膝盖,蜷缩在柜子角落。发现自己暴露后,骤然仰头看他,满眼惊慌与不甘。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应该在舟卓那里吗?”
岑生一把扑过去,掐在他肩头,紧紧攥住梵音摇晃。立刻从震惊转为无措,恍然泛起一片没由来的恐惧——不行!梵音绝对不能待在这里!尤其是在这种关头!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岑生对他怒吼一声,自己也跟着骇然颤抖,脸上全是猛烈直冲的怒气。
梵音明显被他吓到,狠狠向后躲缩,不敢看他,吃痛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等他还没来得及把梵音拽出,门口便轰响着被人撞击,催命气势直往里面逼,时刻都要破门而入。林岑生则惊憷回眸。
最大危机已悄然临近……
就在几分钟前,筒子楼间的脚步纷至沓来,处处灰尘扬荡洒落。周遭邻里只窥上一眼,便迅速把门窗通通紧闭。
只见大批戾气马仔拿着棍棒招摇过市,明显来势汹汹、人影幢幢。
捌应视线望前,只见伏三兆脸色铁青,走在队伍前端,牙关轻微磨合,表情不怒而危。
原本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轮不到他来处理,但和义安内部却因此损失了一大笔,他也自然受到上方压迫,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拿出一个交代。
此刻的兆哥,可以说是心情差到了极点。
门牌号一个个数到尽头,众人停在走廊尽头,看着眼前锈迹斑斑的铁门,听到伏三兆怒色发腔。
“把门踹开!”
捌应一马当先,抬脚三声震响,门锁立马有了松动。
“嘭”的一声,门板打弹墙壁,天光射进阴翳房内,只照亮了前方一隅。
伏三兆踏步走进,灰蒙影子拉得深长。
他身后人马鱼贯而入,不管三七二十一,拿着棍棒在屋内一顿乱砸,贵重东西全部残片碎落。
“把人找出来!”
伏三兆带人扫场,正色在屋内放声。等马仔正准备往屋内搜寻时,岑生却一把推门而出,看着客厅狼藉一片,满脸诧异得大叫着。
“等一下!兆哥!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等他还没说完,岑生便被人暴力钳住,双手紧扣背后,脸直接撞在地面。
岑生努力抬眼,望向伏三兆,发现他慢悠悠地坐在沙发,俯身倾斜着看向自己,凛凛威风,身居高位,但那股压火闷愤,早已不胫而走。
“那你说说看,避风塘的那批人里,谁最有可能走漏风声?谁又更可能是二五仔?”
伏三兆欠下身子,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没有急切,没有愤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而是继续把问题丢回,仿佛把生杀大权都交移到自己手中,无疑是种逼慑的手段。
“我……”
突如其来反问,打得他措手不及。
“难道,你要说自己不知道吗?你知道剃头彪是怎么说的?他已经全招了。他说你自己私拿货物被他发现,随后你们便起了争执,你要求他念在你们多年风雨同舟的份上放你一马,并且你还说过,这次交易不一定能成功,如果运气好……你们大可以趁乱劫走货物,只要躲过这阵,便可以东山再起。”
林岑生瞠目结舌,剃头彪怎可能会说这种话!一定是伏三兆在诈他!
“没有!!!我没有说过这种话!他在撒谎!口头诬陷能算什么证据!!”
岑生喊声,做出极力辩解模样,但伏三兆却一脚踹远面前茶几,上面的瓶瓶罐罐跌落一地。房间刹时寂静下来,所有人噤若寒蝉。
“如果我找出你有私藏的粉!那我就他妈毙了你!给我搜!”
伏三兆恶怒震声,留下几人搜身,其余直径往房间里闯,像烧杀抢掠的土匪般搜刮着,只为找出那些粉包。眼看马仔疯狂扫荡,就连床底跟抽屉都不曾放过,岑生顿时心如鼓击,额头冷汗窜冒,耳膜里全是剧烈心跳。
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发现!赔上一条命还是两条命?他没有多余考虑的机会,便下意识地张嘴大喊。
“我承认!我承认!是我一时财迷心窍,向差佬走漏了风声!反正我也逃不了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他刚开始还只是颤声絮叨,最后干脆放声大叫,生死不顾地喧嚣着,急躁把所有罪名往自己头上扣。
而此时的伏三兆,已经横来目光,杀意已然暴露无遗。岑生骤然血液凝固,仿佛已逃不过命运天灾。
“找到了!在这里!”
旁边马仔喊来一声,从他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白粉,上面连货的标签都没来得及擦掉,正是剃头彪在避风塘偷拿的粉货!怎么会出现在他口袋里!难道是他故意塞进来的?怎么可能?!
难道剃头彪故意利用了他!岑生呼吸急促不落,显然自己在伏三兆眼中,已经“人赃并获”了。
“说!你递给警方多少信息?”
捌应一脚踹在岑生小腹,顿时让他肝肠寸断,五官吃痛地搅成一团,滚滚胃酸直线上涌。
等他还没缓和痛楚,就听耳边一阵嘈杂传来,像是拉开柜门的嘎吱声,尖锐得仿佛能划开空气。
岑生满脸骇然失措,层层叠叠的恐惧涌上心头,这是他死都不愿看见的场景。
“等下!兆哥!兆哥!快看啊!”
只听房间里的马仔兴奋大叫,手上正拖着一道身影在地面滑行。
梵音被人拉出衣柜,他敌不过陌生男人的力道,双腿不由自主挣踢,脸上更显惊恐,像条拖袋般被扔在客厅,接受着在场所有人的审视。
男人们的口哨声响起,一听便知是狎玩的淫思。
伏三兆站身,微眯眼缝悄然移去,看到的却是一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女仔。
莹白小脸骇然惊望,四肢像池水潋滟下的素藕,发丝凌乱地散在眼前,瞳中水晕附着赤红,忌惮生怯地看向自己。
最后把目光移向林岑生,唇沿无声翕动,但始终未发出声,可怜兮兮得像一只刚从雪地里抓出的幺兔。
他心脏异常地挤压一下,拳头握紧又松,有股生猛欲望呼之欲出,几乎快要冲破他的胸膛。
伏三兆默默笑声,嘴角尖锐上翘,脸孔恶潮翻弄,危险又幽深。
“原来你惊慌失措地认罪,是因为藏了一个宝贝?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备注:
金新月:世界三大毒品产地,其地域位于西南亚,从土耳其东部,经伊朗、阿富汗一直延伸到巴基斯坦一带,金新月的毒品最大产地是阿富汗。因其形状好像一弯新月,故称“金新月”。
第34章 | 【荤菜】艳阳之下再无新鲜事
【沙爹牛舌面】
⌚️发布:2026-03-27 03:16:44
🛠️修改:2026-05-01 22:39:09
作者有话说:
强制性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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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都给我滚开!!!你们别碰他!!梵音!!”
林岑生煞白面色、嘶吼嗓音。脊背被人踩压置地,野兽脱笼般几欲挣脱,周遭人数即刻倾上,才把人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梵音跪坐陌生男人中央,在一众讥笑表情中匆匆望眼,只感浑身皮肉刺痛,膝盖不由泛寒生凉。
他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岑生,见他拼死力气仍受困于人,眼神逐渐惊恐骇意。
他嘴唇簌抖如雨打兰叶,眉落剜悬、惊诧几蹙,迎着暮色沉影怔愣悚然,盯着伏三兆的脸,哑然良久,又刹那间被声嘶力竭所惊醒。
他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岑生,仿佛早已褪去年少气盛,变成了多忧多虑的大人,总是挺身当前,千叮咛万嘱咐,但他偏偏隐瞒太多,倾诉寥寥。
唯独自己状况外,对一切发生毫无所知,只能默默望他背影。
他多希望,岑生不要丢下自己,他不想再被抛弃了……
…………
岑生眼底激愤滋生,条条青筋爬上脖颈,切齿之恨蔓延入里。但凡他有意挣扎起身,轮加拳脚便无情袭来,次次重击他小腹,踩在后脑生生碾压。
直到岑生口鼻渗血,奄奄声息贴着冷地,身躯逐渐脱力,呐喊叫骂偃旗息鼓,嘶声囔囔片刻,突然延出一声,转为哀求态度,句句恳切道。
“兆哥!我求求你!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你!此事与我家人无关!只要你放了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岑生努力朝天仰面,望向凶神恶煞的男人,连窸窣嗓音都微微抖声,而伏三兆的目光却从未放在他身上,只是牢牢紧盯着梵音。
极像审视一件新鲜玩物,弯削嘴角扬扬不落,劣意轻佻注满瞳中,赤裸又袒露,像把冷刃贴颈的匕首大肆滑过。
岑生不禁汗毛竖起,也令梵音极度不安。
伏三兆视若无睹地略过岑生,缓缓踱过两步,蹲至梵音面前。
当男人靠近刹那,他便下意识后退,泛起难言而喻的恐惧,本能知晓这人极其危险。
当梵音还未抽身之际,伏三兆却率先抓他双颊,逼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那张阴鸷冷森的脸,迎着屋内翳光,在他眼前不断扩大,鼻息絮乱相交,凑来咫尺之距。
梵音骇然惊慌,脸上被攥得发痛,急促声息断断续续,挣动想把他手指掰下,但半天都未能如愿。
“怎么?被我吓到了?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伏三兆侧头倾来,漫言轻语地询问,指腹擦过他唇片,梵音睫毛抖瑟,蜇痛般地想要闪躲。
伏三兆收紧掌心,把人猛带过来,端望品详着。
“唔,嗯……”
梵音跟他拉扯不定,两颊被压,嘴边挤出些吱唔,不忌惮对方阴沉脸色,虽露怯但仍死死回瞪,仿若雏鸟出巢不懂世道。
伏三兆抬眼梢,狡黠稍纵即逝,心膛不断泛起灼烧。
“兆哥……!兆哥!我弟弟从小哑声,高烧后脑子就糊涂了,你留他没有任何用处!兆哥!兆哥……我求求你!”
岑生极力吸引对方注意,磨动膝盖撑起又压下,脸上顶着冒血口鼻,甚至磕头地面,次次撞响,直到面前印出血渍,语气低声下气,哀求切切,情真意切。
伏三兆已无暇顾及,连个眼神都不曾撇来,只托着梵音的脸,勾动嘴角。
岑生浑身血液直冲颅顶,战战兢兢地看他打量梵音,饶有趣味的,像掂捧一盏上好瓷器,霎时令他思绪闪过。他明白自己不管再怎样求情,梵音都难逃此劫!
不行!绝对不行!就算他放弃林又森的死因都可以,让他放弃执着的一切都可以!无论什么方法!梵音决不能有事!
“弟弟?怎么哑的?天生的?”
伏三兆把住梵音脸颊,在两人眉目之间比较一番,确实有些相似之处。
“……小时候,家里有人讨债,发生了争执,那些人将我父亲砍死。我弟弟躲在床下,亲眼目睹了一切。之后便惊吓过度,再也说不出话了。兆哥,你可以去查,我说的都是真的!!”
这是他拜托舟卓给梵音改的档案,替换了自己的身世,就为能留下后手,在关键时候,换梵音一条生路。岑生心中忐忑,不知伏三兆会做出怎样决断。
“就凭你一口之言?”
他突然慢条斯理起来,眼看心情渐有缓和,但放话却步步紧逼。
“再说……这么漂亮一张脸,你说可能吗?”
伏三兆横来挑衅,抓住梵音肩膀,把人往怀中揽,手臂生生钳力,任由梵音挣动不松。
周遭马仔嬉笑起哄,戏谑哨响,声声迭起。
岑生霎时五雷轰顶,青筋鼓鼓促冒,猛烈势头就要当场扑来,哗然暴怒着对他喧嚣。
“伏三兆!我他妈剁了你全家!把他放开!有种你冲我来!”
林岑生如驮山脉劲身擞动,势有冲破人堆力道,直到身后又压增两人,才把他硬脊彻底降压。
他蛮力嚣张后,迎来一击狠踹,直中面门,霎时令岑生头脑发晕,眼前骤黑一阵,鼻梁如塞涩水,喉咙仓惶呛出几口黏液。
在侧目睹的梵音闷呼惊喃,全力咬住伏三兆手腕,挣脱臂膀,四肢并用,爬回岑生身旁,小心翼翼扶起他下颚,手背蹭掉他脸上溢血,眼中全是担惊受怕的珍视。
岑生昏沉视线,努力对焦,看到梵音欲然啜泣的脸,刚想焦急安慰什么,但一张嘴便猛咳几声,呼吸错乱,脸青唇白。
“啊……啊……”
林梵音窸窣呜咽,还没来得及抚上岑生后背,手臂一痛被人扯回。
“啧啧啧,看得我都心疼了。现在再问你一遍,你提供给了警方什么信息?你的上级是谁?你的任务又是什么?”
伏三兆把梵音揽回怀中,再次耐心询问,此刻的梵音,无非是威胁他的人质。
“……兆哥,如果我是卧底,来社团也才三年,甚至连脸都没混熟!怎么可能贸然行动增加风险?!如果你单纯想要我的命,那我无话可说!如果你真的在意真相,那就应该仔细想想!我贫苦薄收地入帮,无非是不想被人家欺负,加上我还有弟弟要养,身上毒瘾成性!为什么要承担如此风险?对我没什么好处!”
岑生吐出污血,额头浸着层层冷汗,尽量让自己条理缓和,这是他唯一的突破口了。缓兵之计,让伏三兆留下自己,才能救得了梵音!
“这小子伶牙俐齿!兆哥!少听他讲这些歪理!直接搞死他!省得夜长梦多!”
个别马仔在伏三兆身边叫嚷,明显对岑生的话丝毫不信。
“我这人虽然最讨厌麻烦,但偶尔有趣的事,也想沾一沾。就在刚才,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伏三兆紧紧环住梵音,令他后背紧贴自己胸膛,下巴靠在他肩头,手背轻触他脸侧。
梵音骤收呼吸、闪躲过去,陌生鼻息直喷他颈窝,令他手脚冰凉。
“给你们一条生路也不是不行,但我怎么知道……梵音?是不是真的哑声?万一你们勾结串通,骗我呢?万一我真放过他,他又转头找差佬报官怎么办?既然你选择撇清关系,那就换人来吧。如果你弟弟之后真没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放你们一马,怎么样?”
伏三兆揣摩怀中人的名字,眼神生戾,寒光熠熠,透露着不少雀跃。
岑生仰头怔愣,没明白他意思,就看到伏三兆猛地起身,拽着梵音胳膊就往屋内拖去。
梵音心中恐惧泛滥,慌乱着压身在地,眼中茫然慌张,拼命地想往回爬。
他嘴边不断张合,直直望着岑生,如果能发声,那必定是撕心裂肺地喊着哥哥。
“住手!!放开他!梵音!!梵音!!”
岑生眼睁睁被压在原地,看着伏三兆把人抓到里屋,又故意留下一道门缝。不管梵音怎么反抗,身躯还是被轻易拖回。
男人抓他背心,锦裂声应接而响,梵音赤裸双肩,躺地不断挣扎,脸上屈辱不堪,泪水满溢脸颊,令岑生痛不欲生。
“放开我!放开!都给我滚开!”
岑生呐喊,双瞳涨满血丝,重压背部半撑不懈,怒不可遏的眼中,填满伏三兆的倒影。
“叫什么叫!!闭嘴看着吧!跟大佬的马子沾亲带故!你也会跟着发达的!啊啊啊啊!”
那马仔刚对岑生调笑片刻,随即脚腕一阵剧痛。这衰仔竟然死死咬他脚脖,毫不留情留下一排带血齿印,顿时令他怒火猝燃。
“妈的!这鸠仔咬人!!给往死里打!!把他打服为止!!”
若干马仔蜂拥而至,围着岑生拳打脚踢。每当他撑起四肢又被猛然踹倒,直至几番殴打后体力透支,才勉强身体蜷缩护住头顶,嘴里只能啜然喊着梵音名字,但声音最终埋在骂嚷声中……
梵音咬紧牙关,眼泪倏忽垂落,抽噎声断续不止。
伏三兆跪他身上,强硬让他扭头,与自己相望对视。而梵音那张可怜兮兮的脸上,撇来后则是一双憎恨不羁的眼神,凌厉得就像月下反射的碎玻璃。
“怎么?你不是怕我吗?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伏三兆对这股不屑饶有兴趣,指腹撩过他湿软生刺的睫毛,却被对方冷脸躲开。
男人剜出笑容,抓着梵音蔽体的短裤,令对方凉气倒吸一口,慌张倍增涌来,纤细藕臂挡他动作,但被剥开衣衫,最终也是时间问题。
“胸部分明有点形状,你阿哥还说你是男仔?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
伏三兆早就窥到他胸口略有起伏,就像发育期的少女,还敢大言不惭地诓骗他,真当他傻?
伏三兆粗暴动手,扒掉梵音最后一丝遮羞布,看他仓惶闷叫几声,骤然扭身背对着他,颈处大把红潮,脸颊深深埋进手肘,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躲什么?屁股都被看光了,还要当藏头乌龟?”
伏三兆扣他两侧腰,正准备把人翻来,梵音却宁死不愿,胡乱挣动,推他胸口,在他脖子留下两道划迹。
“别给我耍花腔!等阵有你好受的!”
伏三兆狠抓住他后脑发丝,让他吃痛仰头,望向自己。细缕碎发掩在梵音脸上,朦朦胧胧的眸光在里面打转,湿漉漉得像晕了滩深水,唯独抽搐嘴角,暴露了她的内心——分明是害怕得不得了。
伏三兆从他腹中不断下摸,直到探进梵音双腿间,他最终自缢般地阖上双眼,背脊发颤悚然,仿佛等待着一种凌迟审判。
“你真是男仔?等一下,这是什么?”
男人质疑声响,伏三兆攥住他乱动手腕,强硬扒开他细腻的处地。
赤艳夹红的股间,躺着根小巧阳具,而跃眼下方,竟有一狭属于女人的窄穴,那苞粉泛白的唇瓣,白净莹泽的素坦,连根阴毛都没有。
他短短促愣一下,嘴便顿时嗤笑,用力掐他腿根。
“没想到啊!你竟是长着一口小逼的阴阳人?!哈哈哈,这我还是头一次见!”
男人厉言嘲讽,令梵音字字诛心,震耳欲聋,仿佛在顷刻间身陷囹圄,这不再是属于他一人的秘密。他被放大解剖着怪异,终身被这道不属于他的女人穴痕所威胁。
梵音五官扭曲,拼命想把男人推开,但伏三兆反而扑压过来,掌着他的后脑勺,狂风暴雨地倾吻在他脸上。
陌生气息令梵音几乎尖叫,赤条条的胸腹被肆意抚摸着,肌肤霎时寸寸刺痛,仿佛被人扒下一层皮。
梵音嗫嚅咬唇,无声哼噎,拼命阻挡,但终究敌不住伏三兆力气,被饿狼扑食般压在他怀中,茫茫窒息扼颈而来。
只听皮带窸窣抽出,男人攥他腿根,把他往身下拉去,一条炙热肉根触来,蹭腻在他连自亵都不曾的女穴上,阴唇被哗然挤开又热裹忽合,对方若然偏执着就想往里挤去。
梵音骇颜惊色,连连后退,泪珠颗颗豆大,只会摇头,不愿配合。
“怎么?你还是个处女吗?就这么想让我怜惜?”
伏三兆嗔出灼热,舌尖往他胸壑间舔舐,重重碾过那硬挺乳豆。手指粗略几下,摸上他阴口,不讲规则地胡乱揉捏。
慢慢掐挤他阴蒂,圆溜溜的,像在手中捏了颗肉芽。
梵音身子鱼跃抖瑟,几乎受不住这种刺激,单薄背脊狂抖如筛。
“你没摸过这里吗?没有自慰过吗?是不是还留着处女膜呢?”
伏三兆故意吹刺耳畔,看梵音赤红耳垂,恼羞愤恨、屈辱不语,显然是未经人事的反应。
男人用手扒开他阴瓣,窥看里面肉乎乎的红糜,嘴边舔过一道,在外阴轻柔刮搔几遍,看处女穴渗出不少汁水。他不想多等,立刻加入两指,伸进去揉泥开拓,挖开莲芯嫩蕊般仔细对待着。
“真窄啊!小逼还挺会吸,没想到,连膜都这么完整!放心,开苞我会极尽温柔的。”
伏三兆咂舌称赞,脸上满是惊喜愉悦,仿佛对盘中珍馐垂涎若渴。
梵音听他胡话,顿时背后盗汗,腹下缓缓蛹动令他恐惧。男人手指莽然侵入,不给他任何缓和机会,大肆指奸着内里软腔,深深嵌入那处他难以启齿的甬道。
火辣辣的触感寸寸抻开,这让梵音并不好受,但对方却十分热衷他的反应,像在观察一条濒死的蚯蚓,对他的一举一动十分好奇。
“嗯……啊……”
他大口倒抽凉气,感到里面指节张狂,抽动速骤如浪卷,很是不满这逼仄的入口。
“放松!等阵舒服下来,你马上就会上瘾的!”
伏三兆在穴里搅动几下,眼看壁肉软塌,便不再多加忍耐,握着自己早已勃发的肉茎,蹭他淫光滋滑的女穴,把冠头处处沾满淫液。
梵音身下冷热交替,知自己躲不过,眨掉最后一滴泪,听天由命地任他啃咬,如条死鱼般不再顾忌。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冷笑,陌生入口被一条硬物贸然顶进,毫不留情地直直推顶。
梵音高亢一声,赫然蜷膝、嘴巴张合、五脏发烫,好似岩浆灌入。
“哈……真他妈的爽,不愧是处女穴。”
伏三兆俯他颈窝,炙热呼吸吐出,随即重捣一击,把他狠狠贯挺着。
“啊……!”
梵音抓在男人肩头,指甲陷在他皮肉,破开与撕裂在他体内翻覆,身体像被扯开缝线的破布,四肢发软着被人愚弄调戏,连逃避都无处躲藏。
他侧过头,望着那道敞开几寸的门缝,外面嬉笑的人群振聋发聩,欣赏他被肆意欺辱的过程以此为乐。
只有岑生哭喊着,鼻青脸肿被殴打着,浑身上下全是脚印,仍执意向自己爬来。
发肿的瘀青盖住他眉目,此时的岑生脸上布满泪痕,嘴里不停喊着自己名字。
所有细枝末节在他眼前缓缓滑过,逐渐把视野晕得发糊,眼前像盖着一层水雾弥漫的毛玻璃。
他曾发誓,自己再不会怕痛,再也不会流泪,但现在,却怎么都控制不住。
看见岑生的脸,他什么都忘了。
他真的很想象岑生安慰自己那样,温柔地告诉他自己没事。但自己又无法坦然面对,只能堪堪动着手指,对岑生的方向摇了摇头,至少现在,换我保护你………
第35章 | 【主菜】你眼光只接触我侧面
【凤头大杂烩】
⌚️发布:2026-03-27 06:10:52
🛠️修改:2026-05-01 23:02:06
淅沥雨声打在冰室*外的玻璃上,霓虹街道如泼墨般晕湿一片。厅堂客人不多,有序忙碌着,后厨洗碗声唰唰作响,马赛克墙面幽幽泛寒。
二楼一阵咚咚脚步,那招待端着餐盘走来,悉数报名。
“两份米呕住,飞边,两杯07……”(两份咸牛肉三明治,不要面包边,两杯咸柠七饮料)
他大致瞥眼,落座的是两顶蓝帽,随后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两个蓝衫、贝雷帽、脚踩军靴的PTU*(巡逻警)互相撞响杯沿,只听冰块咣当晃悠,嘴上继续侃侃而谈。
“听说过CID(重案组)的事了吗?动静不小。”
“你说舟卓?我看难搞,听说他贸然行动,还有一系列连带事件,你说他能脱责?本来是邀功挣利,却沦成作茧自缚,落个跛手太监(无权无势)*!就算是私查处理,也难逃一劫咯!”
对方谐谑姿态,三明治放进嘴中,口齿间连番嚼响。语毕后两人意味深长,默认如今暗涌局势,完全未注意到角落投来目光。远处客桌悄无声息,空荡席面落座三人,只见其中一人示意点头,其余人肃然起身。
刚才谈话两人,饭还没吃几口,只觉头顶阴翳笼罩,抬眼便见一袭黑色雨衣,地面滴水成滩,帽檐下的脸半数掩盖,难以窥清真实面孔,只觉气氛诡异十分。
“做咩呀?靓仔?”
他扯声喊嗓,对方毫无反应,像块墓碑直挺杵立。桌上两人见情形不对,立马站身,严声追问。
“干嘛?装哑啊?出声啊!”
当下冷结空气,对方依旧淡然不睬,PTU不耐烦地推人,刚触肩就被狠发钳住,死死攥住自己手腕。PTU惊呼乍猝,汹涌力道将他踹出,突发间,紧随头重脚轻,天旋地转间,强烈落差,直坠而下。
楼下招待刚端脏盘经过,就听头顶吵闹,没想刚稳身抬头,二楼被扔下一人,直直砸在一楼桌面,荡起不少碎渣尘埃,厅堂膨隆巨响震惊四座。
周遭窸窣人流撤离,遥遥直指,连番疑问。那招待恍然回神,定睛才发现,这不是二楼的差佬吗?
不过他人倒没死,只是哀声连天,不敢动弹,也不知骨头断掉几根。
接着,楼上一阵碰咚滚落,另位PTU也没逃过此劫,像踢皮球般被人踹下,狼狈浑身团住,自顾护头颅,像条不经捏的蝼蚁蛆虫。
身着雨衣的人收回脚底,慢悠悠地走下楼梯,不慌不忙,气势逼人。招待手上餐盘细微作响,他手腕不觉颤抖,眼睁睁看那群人从身侧掠过,果断推门,走进雨夜,从头到尾,未出声一句。
“怎么回事!!哪来的响声?!”
老板叫嚷着从后厨窜出,目光当即环视,顿时汤勺掉地,望着满地的残景瞠目结舌……
…………
白炽光射在堆叠文件,桌上青菜沙律一口未动,绷带缠身的两人互视几眼,一个顶着颈圈,头缠纱布。一个杵着拐杖,腿打石膏。脸上无非青红布满,伤势各有惨相。
当前气氛诡异静谧,只有齐sir踱在原地,脚步踢响。
他身着蓝色衬衣,皮扣腰带勒紧,唯独兜不住微鼓肚腩。手里捏紧报告,利落掷出,扔在桌面。
两人短暂对峙,舟卓才缓慢动作,拿起报告,快速翻阅。
他全程眉头紧锁,表情烦扰甚多。过了几分钟,“啪”得一声,通篇白纸黑字的书面语又被他扔回桌面。
中年男人们的视线再次交汇,现在,舟卓也多少了解其目的。
“舟sir!全局上下,隔三差五就遭到袭击!看我手下的鬼样子!这还属于运气好的!至今还有人躺在医院!这还让人怎么工作?!除了你之前招惹的伏三兆,谁还会像他这么嚣张?分明是来存心报复!”
看眼队长为自己撑腰,俩伤员立马大倒苦水:“如果遭遇一两件,也算我们倒霉!但这月已是第五次袭击!虽说没有致死事件,但是伤残程度各有不同,这分明是蓄意骚扰,故意挑衅!如果再继续下去,大家每天上班岂不提心吊胆!如果遇到突发状况,到时谁来维护地区治安?!”
舟卓思虑片刻,袭警人确实精明,为了掩人耳目,专挑人少时下手,再去追查总是空无消息,但光让人受皮肉之苦,实在有些疑点——平白无故挑衅警方,手段又思虑周全。
舟卓捏紧掌心,不由喷呼鼻吸。
“倘若真是伏三兆的意思,怎会只有这种程度?他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就算他真的放人,那二位早已是缺胳膊少腿了。何况,我怎么听说,你们两个巡逻时无辜旷班,坨枪、着警服大摇大摆跑去冰室?分明是自己招摇过市、引人注目,现在反倒向我驳嘴了?!”
两衰仔看舟卓赫然发怒,立马收声噤言、肩膀缩紧,一副自知理亏模样。
“舟sir!你骂这两个扑街!我没任何意见!但事情你得交代清楚!除了你惹的那个九龙地头外,谁还敢给警察抓死牛(搞偷袭)?别说你仇家太多记不清,这其中的千丝万缕,你自己最清楚!”
舟卓知道齐sir为什么会带人来这里兴师问罪,PTU部队本就是中流砥柱,如果他不讨个说法,以后还有什么权威约束队员?
“那你们说说,袭击人有什么特征?如果连线索都没有,就算我是大罗神仙,也帮不了你们。”
舟卓打算各退一步,他最近本就烦心事多,不想再徒增一件。
“问你们话呢!说啊!”
齐sir怒吼一声,掐腰向队员责问。他们惊愣一阵,立马苦思冥想。
“我记得!其中有个人,手臂印有纹身!”
两位伤员头脑风暴一阵,想起与对方纠缠时,隐隐约约瞥见,那人手臂印有纹身。
“记得图案吗?”
齐sir继续催促。
“我记得……好像是个数字,像是八!”
“……数字?”
舟卓欠身倾俯,想到什么,走向布满线索的白板前。视线锁定在一张照片上,舟卓早对线索熟稔于心,甚至比自家族谱还镌刻。
和义安社团内,手臂印有数字纹身的,只有伏三兆身边的捌应。但说是纹身却更像货物的编号,这曾是他观察到的细节,是他绝不会忽视的。
“你们先回吧,这件事,我会接手的……”
舟卓瞬间不再纠缠,单手撑在白板前,侧影愁思层层叠叠。
这次,他显然没有多余选择了。
择日,舟卓黑西服打底,胸前垂着工牌,郑重走进警署大楼。他今天打扮得格外正式,皮鞋锃亮无比,当他抬手敲响办公室门沿,便听到一声平静冷峻的:“请进。”
他刚踏到屋内,看到总警司低头伏案,钢笔刷刷书写着,连他进门后,都未曾抬头,不知在忙些什么。
“张sir,我这次来,是想申请继续带队。”
舟卓目视前方,直言了当,喊声甚是洪亮。
张警司笔尖一顿,疑惑抬面,难以置信地反问一句。
“你知你现在是休假吗?”
“最近袭警事件频出,一系列事件都因我而起,也应当由我收拾烂摊子。”
“你的麻烦事多了去了!你以为就光这几起袭警吗?!”
张警司猛地起身,忿然气势扑他脸前,换做别人早就不敢硬碰。但舟卓仍面无波澜,坚守自己决定,依旧直视对方。
“张sir,请让我工作有始有终,毕竟我负责这起计划三年,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三合会(黑社会)架构!事情圆满结束后,我愿意按照规章制度走,就算降级,调配到文职*也没关系!我愿意承担任何后果!”
舟卓越说越激昂,连办公室外都纷纷侧目。张警司沉默一阵,缓缓开口。
“让你休息是为了保全你,你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现在你被谁盯上,你知吗?……”
张警司话还未说完,门后随机两声敲响,甚至未等总警司发话,对方便推门而入。
身着制服的黑压人群而来,目标明显直奔自己,带队领头上前,站在舟卓面前扫过一眼,张口交代着。
“打扰了,我们是内部调查科的,请舟卓跟我们走一趟。”
舟卓双眼微动情绪,看出对方面生,摆出资历,赫然回应。
“什么情况?我有事与总警司报告,你们有多着急?等不了这一两分钟?想带我走,就把话说清!你们手续齐全吗?上司是谁?有传达证吗?”
还未等对方答话,张警司便抓住舟卓肩膀定下局势,肃然神色,向他说道。
“……舟卓,你最好去一趟。”
会议长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四周透明玻璃壁,身侧窸窣过往人流。
舟卓百无聊赖地嘴边食烟,嗞然打火,烟头凑上,燃灼烟草瞬即而灭,寥寥烟雾腾飞,气氛吊诡十分。
一架摄像机放在他右侧,洞悉镜头正对他全脸,从现在起,他所有行径将被一一记录。
舟卓知道现已是审讯阶段,表面故作镇定,透不出他内心疑虑,张警司那番欲说未说的话,让他处于警戒——难道真有人故意给他使绊?而此刻,对方也开始发话。
“舟卓,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调查吗?”
“任何疑问,都应由我上级过问,什么时候,还要牵扯内部调查科了?”
“有人举报你在任务中,有重大过失,你可有印象?”
“过失?难道因为那两个越南人?他们本就是戴罪立功的刑犯,我以为你们内部调查科一直都很忙的?”
舟卓不肆讥讽,过程虽出现差池,但计划全程他都如握在及,连蚊虫飞过,自己都看在眼里,更别提重大过失了。
越南人虽没在舟卓意料之中,但损失两个死刑犯,并不会对他造成多大影响,单挑这件事,对他做文章,定有别番含义。
还是说,有人对他恶意打压,不服自己擅自出头?或亦是高层内部与三合会关系密切,自己贸然突入,破坏了局势?
“我好歹做差佬十几年,见过的风浪,多过你趟过的水,这位……周sir,你说我执行中有重大过失?你有证据吗?”
舟卓含烟皱眉,嘴里温吐一番,把对方名牌念出,室内气氛执拗周旋,口气也赫然加重。自己常年资历摆在当前,不论是谁,都会给他三分薄面,就算内部调查科也一样。
“我们接到举报就会调查,规矩向来如此,不会纵容特例,舟sir。”
对方显然没被威慑,步步紧追,句句阐述。
舟卓不经眉尾攒动,眼看对方硬气横秋,怕不是早就有备而来?
“你们调查进行到哪步了?是走访过我家人?还是询问过我下属?但凡让我处于被动,我是不会接受调查的,我需要另提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同行计划的人来做证,必须受我信任,双重供词对你们更有验证空间。我身正不怕影子歪,大不了大家在这里僵持。不然,在此之前,我不会透露一个字。”
舟卓没打出商量,果断要求着。他手边燃尽的烟灰落下,掉在烟缸,很快覆了层脏污,在白皙瓷壁异常乍眼。
………………
“顾景诚,警号1076587,你所说的话,全会被记录在册。现在起,请谨慎回答,听清了吗?”
此刻,顾景诚正坐房间,靠在椅背,与调查科的人互相对望。他身处舟卓隔壁,两人仅一墙之隔,彼此背对。顾景诚脸上肃然,浑然看不穿,面庞被天光打亮,阴影分割他侧脸,只听顾景诚默然回答。
“清楚。”
对面打量而来,追问着。
“你跟舟卓共事途中,有遇过他情绪反常、暴力执法或精神不稳定的情况吗?”
“舟sir对待工作一向认真,日常循规蹈矩,虽老派做法但井井有条,至少在我印象中,绝无以上情况。”
“那舟卓私下,是否有不良作风?比如赌博、受贿、嫖妓?”
“舟sir私下,我们很少接触,他总因案子在局里通宵,任务紧急时连家都很少回。”
“这么说,舟卓从工作到生活都无可挑剔?”
“以前来讲的话,没错。”
顾景诚话锋一转,令对方跃起神情。
“以前?”
“舟sir经历过一次家庭变故,也是广为周知的事,就在三年前。他儿子在巡逻期间因公殉职,那段时间,舟sir伤心、消沉过一段时间,之后便更加投入于工作,两耳不闻窗外事。他表象虽仍在心照不宣地生活,但私下却积攒了不少压力,我偶尔经过他办公室,时不时听见里面有乱砸怒骂声。”
“他因家人去世,难以控制暴躁情绪?那你们上次在伏三兆的任务中,他是否也产生过奇怪行为?例如隐瞒线索不报,隐去重要信息,或者是……窝藏犯罪证据?”
顾景诚深知对方已兜转不住,奔向主题。他轻轻垂额,稍作迟疑后,仍未主动开口。
“谈话记录不会透露给第三方,内部会保证你的安全。如果真查出什么,能证实你所言,那自然有奖赏,但如果你有所隐瞒,说不定会影响到自身仕途。”
眼看顾景诚欲言又止,对方策马加鞭地警告着,可谓软硬兼施。
“我相信舟sir的为人,但上次任务中,仔细回想,也确实有些奇怪……比如那两个消失的越南人,在我看来,那两个消失不见的大活人,才是解开所有疑虑的关键,关乎到伏三兆是否有二手消息,也关乎到消息是怎么走漏风声的。”
“不然,周密无误的计划,为何会发生重大偏差?但舟sir对这两人的下落,并没多大兴趣,就像从未放在心上般,我多次提议要从消失的越南人入手,但他总是推脱,说有重要的事处理……”
钟表滴答声持续,一段漫长的等待后,舟卓听见门沿敲响。
眼前是隔壁的调查员,他们跟顾景诚的谈话,已经结束了。
只见对方趴在周sir耳边,嘀咕着说些什么,他立马抬下眼梢,似乎对谈话结果很是满意。
对方并没急于面对自己,而是从文件袋取出两张照片,直截了当地甩在自己面前,模样也愈发底气十足。
“舟卓,你自己看看,这些照片,你眼熟吗?”
他拧皱眉头,拿起照片,而上面内容,则是令人吊诡丛生的画面。粗糙的蛇皮袋里是一堆火红肉泥,里面还陷着不少血渍污水,像粘板上新鲜剁出的一股肉糜,只单看画面,那股腥臭血腥就要扑鼻而来。
舟卓没立刻出声质疑,反是用七八年的侦查经验,看出其中门道。
这虽乍看是一团浓腥血水的肉酱,里面却稀稀落落显露出一些特殊颗粒,这分明是被搅碎的人体组织!
透明的亮片是块完整的指甲,条条黑色黏物是带着头皮的发丝,还有一坨黑白相间、富有弹性的肉块,完全就是半块眼球。
而最重要的是,这垃圾袋附近的环境,怎么看都熟悉至极。
他仔细一想,这不正是……
“我们在你家楼下找到一袋碎尸,你邻居前几天还反映过楼道里有股恶臭,而你家门口跟走廊,也有相应的干涸血迹。而塑料袋里的肉酱,经过DNA检测,正是那两个消失的越南人!”
“什么意思!!你说这一切都是我自导自演?!”
“难道是我故意抓人,把自己眼线杀害?!又蠢到把绞碎的尸体,堂而皇之地放在自家门口!”
“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你们看不出来吗!!就凭这种漏洞百出的东西,也想来压我一头?!”
“知道自己什么职位吗!!你们上司是谁!让他过来见我!”
舟卓顿时拍案而起,勃然怒吼向对方咆哮,没想自己在追查卧底途中,反倒被反将一军。连这种脏污都敢朝他泼,绝对是故意针对,单单调查科不敢有这种逾越,背后肯定另有指示!
照这样下去,自己铁定要被抵成伏三兆帮凶,到时他连翻身机会都没有。
舟卓引起不小动静,会议室外纷纷驻目,连隔壁调查科也来控制现场,当然还有满脸忧心的顾景诚。
有几人下意识按在配枪上,周sir青筋骤起,毫不示弱地跟他继续对峙,迅速又甩出几张照片,铁了心要让舟卓伏法认罪。
“那这张照片呢?你还能怎么狡辩!!你看看上面!到底是不是你的脸!!!你跟伏三兆到底什么时候勾结的?!”
当舟卓再侧目注视,血液顿时冷彻心扉,上面不仅拍到了他的脸,还有林岑生的脸,这正是他们上次在天台谈话的情形。
“你跟避风塘的口靓仔私下往来!!证据确凿,你做了多少腌臜事儿!你自己心里清楚!!”
面对对方质问,舟卓听见自己胸膛粗粝回声,脑中是胡搅蛮缠的混乱。自己无疑已在圈套中,犹如大限将至的虫豸。
“你没资格跟我叫嚣!!我要跟高层谈!!让你的领导来见我!”
舟卓形势极其劣势,他不能就这样暴露林岑生身份,谁知反水仔会不会藏匿在人群中,或许正背着他狡黠微笑。
如果不说,自己无力解释,最终会被踢出行动计划。
如果说了,那岑生小命不保。这圈套下的一石二鸟,简直是掐在喉前的抉择。
“舟卓,你是不是特别心惊?大脑一片空白?就连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你有什么资格要求见高层?你目前也只是个嫌犯而已!”
周警官继续回呛,舟卓心中结郁,有苦难言。
想到自己拼尽全力寻得的真相,即将要付之一炬,如今还要背负骂名。他瞬间胆火直冒、骂着脏话向姓周的对嚷。
“铥鸠你咩(我操你妈)!!这里没有你这种走狗说话的地方!我叫你领导过来!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这里的蹊跷你充耳不闻,慌张就要扣我帽子!姓周的你不安好心!!”
“舟卓!你没有证据自证清白,就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你身为督察最应知道规矩!我现在就要剥夺你的职权!!之后等待你的则是诉讼!来人给他铐上!!”
调查科的人一拥而上,正准备把舟卓压制住。但他却倏地从掏出一把郎波列手枪,几步踏上桌面奔向周sir,牢牢拽住那人领口,剜住他脖颈,抬手便把枪口对准周警官的太阳穴。
“我看谁敢!!枪口不长眼,惜命就退后!!再进一步,我让他脑袋开花!!”
形势一下反转,所有人严阵以待,此时的舟卓像被逼在崖口的豺狼,被逼急后跳佛墙的野狗,他现在什么都能做出来。
“……所有人!往后退!!”
周sir迅速下令,对面脚步窸窣跟两人拉开距离,不敢再贸然刺激舟卓,而周警官也紧张呼吸,缓缓把双手举过头顶,现在偏离的轨道越发疾驰了。
“舟sir!!!”
此时的顾景诚却从人群中冲前,在两三步前,对舟卓做了个安抚性的动作,开口缓缓引导着。
“舟sir……你现在会变得不可挽回的,你要想清楚啊!大不了我们以后从头再来!何必这么冲动!所有人都会对你有误解的!”
舟卓勒着周警官的脖子对周围扫射一眼,大楼内部的无关人员已经全部撤离,脚步齐刷刷的冲锋队涌进楼层,在周围注视着他一举一动。而自己则从曾经徽章赫赫的警察,变成了现在被警惕的危险分子。
“回来!他已经不是你的上司了!”
身后有人让顾景诚回头,但他却不为所动,坚持向舟卓劝说着。
“……我到现在依然相信你,舟sir!你有自己的苦衷,没办法表露。没关系,现在还有机会!你慢慢把枪放下,好不好?”
顾景诚坚定神情,一边向舟卓靠近,双手逐渐举过头顶,直到他处于一段正常谈话的距离。舟卓找准时机,脚步瞬移,一把推出周警官,抓住面前的顾景诚,把人架至身前,瞬息间,人质做了交换,而舟卓端住枪柄的手开始微微发汗。
“舟sir,你若再执迷不悟,罪行就不光是挟持人质!放下枪!至少你现在还有机会!”
周警官逃离后,仍向舟卓喊话,气氛变得越发绷持。
“我做差佬十年清楚得很!用不到你教育!给我闭嘴!”
舟卓怒吼回怼,又将身前人的脖颈勒紧一圈,两人前后贴近,错开视角距离,只用二人能听见的耳语,默默向顾景诚说着。
“顾景诚……内部有人勾结陷害我,一定是二五仔从中作梗,而那人……说不定就藏在人群之中。”
“不管结果怎样,他们都会逼迫我放弃调查。就算我重振旗鼓也会被彻底边缘化,现在,他们是铁了心要我承担越南人的死。就算真洗清冤屈,也会被找借口,调离现在岗位……顾景诚,我有自己无法割舍的东西,就算孤注一掷,也会坚持到最后。我能说的就这么多,我能交代你的,只有最后一件事——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把钥匙,你把它拿走吧,之后的事……你就全明白了。”
舟卓呼吸急促,声音悉悉抖抖,鼻息逐渐加重,他能明白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只是不甘心就这样结束,甚至还没找到他想要的答案。顾景诚知道舟卓已陷在被动的漩涡中,只要被人轻轻一推,就会苦苦挣扎、难以生还。
他悄悄抓紧对方扼在脖颈的手臂,望着面前时刻绷紧神经的人群,默默对身后的舟卓开口。
“舟sir……事已至此,认罪吧……至少你还有得选,不然之后的路就是万丈深渊了。”
“顾景诚!你还不明白吗?我是不会服软的!!”
两人同事多年,早已心有灵犀,这出对话是演给对面看的,舟卓也明了他这是答应下来了。之后他被羁押调查,两人就很难再见了,而之后的事,必定要交给他来处理了。
现在,自己就只能配合着把这出戏演到最后了……
“住手吧,舟sir!!别再执迷不悟了!!我知道你只是听信谗言,一时鬼迷心窍,但顽固抵抗是没有结果的!!就算你把我毙了也一样!!!”
顾景诚掐他胳膊,用力挣扎,仿佛已被自己狠狠勒住。舟卓作势假装,仍跟对面僵持不下。随后,他便看到周警官掏出自己配枪,嘎吱一声滑响保险栓,那是上膛的声音。他压俯枪口,对准自己,大声警告。
“舟卓!你机会已经不多了!!把枪放下!!”
顾景诚的话,成功让局势焦灼起来,两人按兵不动,谁都不知下秒会怎样发展,彼此都在惊颤中,度过着每分每秒。
但此刻,顾景诚却侧了下头,仰视望向旁边的玻璃窗,仅仅一个小动作,还是被舟卓捕捉到了。他顺着顾景诚视线看去,却意外发现,对面大厦的楼顶,闪了一下可疑反光。
可怕的念头悄然在舟卓的脑海蔓延,这种反光除了狙击枪的瞄准镜外,不会有第二种可能。而顾景诚是怎么提前知道,对面大楼会有狙击部署的?
舟卓思绪刹地如瀑倾入,他之前猜测过很多人,唯独忽略掉了最明显的那一个。
不对,他本就应该想到的,分明是自己让他带队,是自己把第一手资料泄露了出去。但在怀疑的时候,自己又偏偏笃定地划掉了他的名字,就因他是自己从始至终最信任的人!
“顾景诚!!!你!!!”
舟卓脑中弦断,怒火攻心地大吼,顿时浑身冰冷。他强硬勒住顾景诚脖颈,靠在身后白墙。随即,他还没来得及质问,脑内一声巨大嘭响。下一秒,舟卓便不受控制地下坠,侧脸则重重摔在地面。
“目标已击倒。”
大厦顶的狙击手缓缓合上狙击镜,向对讲机里报告着,最后快速滑动弹夹,直到蹦出一粒金属弹壳来。
而会议室的玻璃上,则留下一个空空的弹孔。
会议室里,正透出赤色泄洪的一幕,舟卓瞳孔扩大,喉咙涌动着腥血,凭着残留意识狰狞面部。眼睁睁地看着顾景诚面无表情地凑来,把自己面前最后一丝光亮挡得严严实实。
而如今,他目光却没何含义,空洞地望着自己,就像面对着一件无生命的器具。
他脸上溅着鲜血,生冷无比。在这一刻,舟卓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了解过他。
顾景诚动了,他伸手过来,捂在自己脖颈,想堵住那涓涓血洞,但终究于事无补罢。
舟卓太清楚了,不过几分钟,他就会失血过多而死。他伸手扒上顾景诚衣领,在他衬衫上留下一个染血手印……
“唔……哈……”
舟卓仍在强撑,微翕嗓音,张了张嘴,一说话便涌出腥涩黏液,就像被人拔了舌头。
顾景诚就这样看着他,脸上找不出丝毫愧疚。弥留之际,是可怜自己落得如此下场吗?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顾景诚侧耳靠近,刚想听清舟卓的话,他便脸色煞白地僵在那里,嘴唇微张,瞳孔直愣愣地漂浮眼白,紧抓自己衣领的手纵然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快!快call白车(救护车)!!快啊!!!”
人潮蜂拥而至,周围杂音此起彼伏,周警官面对一片血红,看到顾景诚背对人群,低垂额头,肩膀颤抖,一点点手拢舟卓脖颈,极力想堵住那汩汩不断的血口,嘶吼嗓音中,溢着难忍哭腔。
医疗员跑了过去,对方拿着手灯,照了下舟卓瞳孔,便果断摇了摇头,已是无力回天了。
顾景诚则望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眼中泛着泪光,久久没能回神。
救护车很快停在警署楼下,舟卓尸体被人抬上担架,面前盖着一张偌大白布,事情是真的结束了。
周警官看着周遭有序清场,最后默默走向角落发呆的顾景诚,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亏有你配合,才能让舟卓落马,辛苦了。”
顾景诚脸上泛空,神情久久不能平静,身体像定格般怔愣着。
周警官不是不能理解他此刻心情,昔日“良辈好友”竟眼睁睁死在自己面前,论谁都会难以接受。当他准备开口安慰时,顾景诚却嚅动嘴唇,望向他。
“周警官……舟卓待我不薄,他曾一手提拔我,对我很是关照。我也一直都把他当做自己父亲般尊重,虽然他误入歧途,搭上自己性命,但心里仍觉得亏欠他……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他的异常……早点劝导他,是不是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落个如此下场……”
顾景诚越说越是动容,泣声颤抖,几欲落泪,最后甚至紧咬牙关,含苦吞哀着。
“周警官,我想恳求阁下,把舟卓当做因公殉职来处理,至少让他有个体面的后事,也给他家人一个安慰,就当我为我们的师徒情,做最后一件事。”
周泽光望他眼里一片赤诚,鼻息深深叹出一口。
“写报告的时候,我会向保安局*请示的,我尽量争取……”
顾景诚点了点头,说了些感谢的话,默默起身,逆着人流方向,走出大门,把背后混乱置之身外。
这时,他突然脸颊一热,伸手触去,指腹上湿漉漉的,原来是自己挂下了一滴泪。
他侧脸被通道阴影所覆盖,当他再次抬头,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神态,就像从未有过波澜一般。只剩脚步在楼梯间回荡,而这一幕也不被任何人所知晓。
深夜阴霾笼罩室内,周围悄无声息,只有一台电脑闪烁。顾景诚快速掠眼,一行行扫着眼前文档,键盘噼里啪啦的。而电脑主机则插着一个U盘,这是舟卓死前交代过他的钥匙,而钥匙对应着他私人带锁的柜子。
而里面的东西,则是舟卓负责伏三兆案子以来,记录下的一些琐碎罪证,但里面的内容还是太过浅显,不足以对簿公堂。
舟卓托付的期愿,是希望自己继续接手,挖出伏三兆的把柄……但可惜,他挑错了人。
柜子里除了这个U盘外,还剩下几张照片,是舟卓跟一个年轻人的合照,对方身着警服,昂首微笑,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一看面相便知道两人是父子。而照片最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
“纪念舟辉良成功入职。”
顾景诚思考一阵,想起曾在饭局上听过,舟卓儿子是在一次九龙区的突发任务中英勇牺牲的。而他出事的地方,正是伏三兆的涉足管辖区。
自从那时起,舟卓便自发调到重案组,想必也是带着私人恩怨,想查清自己儿子的死因吧。
怪不得舟卓一向沉稳的人,在即将失权时,会变得如此激动,连掏枪挟持的事都做得出来……顾景诚扶着额头,重重捏了捏鼻梁,呼吸声在胸腔放大,他大脑正不断刺痛着。
他望向泛白的天际,已经快天亮了,时间不多了……
顾景诚继续滑动鼠标,在上面仔仔细细搜寻,最终在若干个档案中,发现了一张十分熟悉的脸。
对方虽长着双下垂眼,但人却傲气固执,看证件照的时间,本应是个无忧无虑的年纪,而他的名字,也正是避风塘那个,被称作口靓仔的人。
“林岑生……”
顾景诚看着上面名字,念叨一声,头痛感却丝毫不减,眼前画面也随之飘忽不定。他急忙从兜里掏出药盒,倒了两粒药片在手心,直接吞下。倏然,他却发现药盒里还夹着一张字条,他皱着眉头,展开一看,里面则是一行戏谑的小字。
“你就咁挂住佢?”
(你就这么想他?)
这字体他再熟悉不过,顾景诚连忙把纸条扔出窗外,刚想有所动作,便感到身侧一片熹微光亮。他睁大了眼,不受控制地把头埋进臂弯。
过了不到几分钟,他便重新抬头,没再展现之前难受的样子,而是望着面前档案,笑了一声,伸了伸懒腰,重新黑进警署大楼的网络,在密宗z级的档案里,找到了林岑生的信息,动了动鼠标后,屏幕也立马蹦出一个弹窗:
【是否确定删除档案?】
他没有任何迟疑,按下回车。从此之后,警署的机密文件中,便再也没有林岑生这个人。
顾景诚站在高楼窗前,望着眼前越渐清晰的香港街景,突然心血来潮地拿出手机,给林岑生发送了一条短信,而上面内容,只有两个字。
“快逃。”
黑色灵车缓缓从街道驶过,车身点缀白色花环,车头中央挂着舟卓遗像,两街夹道的警察持枪迎送,漫天纸币扬扬飘洒洒,最终落了个满地。
伏三兆站在高处,俯瞰下层光景,双臂撑在栏杆,叼着一根牙签,只有眼瞳微微向下,迎在萧瑟风中,声音透着寒彻。
“我说过了,舟sir,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是捌应凑了过来,向他请示着。
“兆哥,人到齐了。”
伏三兆把嘴里牙签掷出,转头看向不远处,只见若干马仔手中操持铁棍,等候原地,任他差遣。
他点了点头,放话跨步着。
“走吧,我要让那个二五仔,得偿所愿!”
备注:
冰室:刚开始只是卖冰饮、冰沙、雪糕的铺子,后来加入了主食、点心跟小食,也是茶餐厅的前身。
跛手太监:形容无权无势。跛手的人自然攥不起拳头,即“无拳”,谐音无权。而太监都会被“去势”,即无势。所以跛手太监,就是“无拳(权)无势”了。
PTU:警察机动部队(POLICE。TACTICAL。UNIT)俗称歪帽子。香港基层警察,主要负责巡逻,紧急任务突发时冲锋陷阵.
齐华世:齐sir是顾景诚要好的同事,也是PTU的队长,火烧珍宝船的时候出现过。
PTU调文职为什么是一个惩罚?因为文职没外勤,所以没油水(津贴跟补助,退休金跟各项福利)。晋升机会少,只能干杂活,一般没人会想去文职。
保安局:保安局是凌驾警务处之上的,是上下级的关系,其中更是有政治要素。
林岑生是周卓手下的卧底探员,周卓是重案组组长,督查级别,上司是总警司,姓张,
舟卓死后,顾景诚拿周卓辛苦收集的罪证换给了伏三兆,因为对方给他透漏了些大案立功,所以便一路坐到了督察级别,同时还删掉了林岑生的档案。
(如果内容与现实有出入,纯属艺术加工,不必深究。)
第36章 | 【清蒸东星斑】——戏肉高潮
【错综复杂的戏中戏】
⌚️发布:2026-03-27 22:20:37
🛠️修改:2026-05-02 00:05:18
作者有话说:
回到正常时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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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晃悠坐在车内,束束暖阳晒面,令他泛出困意。街廊依旧老派祥和的车水马龙,稀落人群从眼底掠过。
伏三兆在他面前禁锢出一个空间,梵音下意识撇开视线,心思簌簌絮乱。
伏三兆俯来,沉声蹭过耳际,轻飘着带些埋怨。
“看你没有精神,特地带你出来转转,怎么一路上都不看我一眼?”
“……”
伏三兆把人固在怀中,故意耳鬓厮磨,观察他反应。梵音偏头想躲开,奈何对方步步紧逼,扒开自己攘来手臂,眼神不断投来。
“在想什么?早上分明还那么……”
梵音当机立断,伸手把他要说的话堵在嘴边,嗔吸鼻音回瞪,耳畔泛红,手指微颤。立刻有条软舌,舔过他指缝,湿腻腻的充斥着暧昧气息。
伏三兆闪眸笑意,把他手腕攥在掌心,继续探身,把人逼至角落,接过方才的话,势必要把他弄到无地自容。
“……怎么现在开始提防我了?”
温腾贯过他思绪,梵音不想搭理,干脆闭眼,但脑中仍浮出早上情形。当他还没睡醒,意识朦胧之际,突然身下一片燥热,胸腔闷得紧实,四肢不安扭动,光想把不适排出,但那份难耐只增不减,腹下澳热持续顶入,源源不断把他灼烧。
梵音听见房间回荡水声,顿时让他睡意全无。
低头一看,发现伏三兆正趴他腿根,跨间大剌剌敞开着,一口口吞吃着发红牝户,仿佛品啄珍馐,势必要拆吃入腹。
梵音被刺激地激灵,下意识夹紧穴口,但对方仍未停下,反而仰头,侵略眼神,直勾勾盯他看。身下一挑一覆,像卖弄灵活般持续绵长,虽是侍奉,身心却毅然交在对方手中。
梵音后退,想拉开距离,但伏三兆则强硬把人按在原处,撑开大腿间隙,惩罚性地咬去。
“嗯!”
梵音猝哼,弓腰一弹,阴缝被包裹进去,纠缠跟啄吸越发激烈。舌尖刮着穴口沟壑,一道道往里钻磨着,不停扫荡屄肉,逗碾深处阴核,连骨子里都泛出徐徐酥痒。腔室内如抹辣椒水般的蜇痛,小腹烫意越发胀鼓。
男人抓准他脸上荡漾,故意舌尖挤进一寸,圈绕缠斗,刺跺着他的敏感。分泌水声作响,穴内也愈发紧缩。
伏三兆退出,在阴口撩拨几下,拨弄突起蒂豆,用力顶揉嘴中。
梵音后脑发凉,腿根发颤,挺着后背泄了出来,透明阴精堆积穴口,舔开的番红色糜艳炽炽,一看便知被疼爱不少。
“小逼被我舔肿了,疼不疼?”
伏三兆像哄孩子般,在耻丘轻吹几口,柔声柔气的安慰。当梵音还未从高潮中抽身,伏三兆又从穴口抻进两指,阴里辗转地挖了挖,立马刮出不少阴液,淫靡至极,令他心脏狂跳,他把手指放在唇边,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梵音胸口一震,望那赤裸眼神,波涛席卷而来,令人喘不过气。趁梵音浑身发软,伏三兆欺身而上,压在他胸口,扬着嘴角,一举凑近。
咬上梵音嘴唇,按他后脑,被迫两舌相交。梵音推攘,脑中灌进一滩浆糊,胸口涨涨落落、湿潮漫漶。他越想避开,对方越是发疯追咬,乱搅口涎滋滋作响,每一次都振聋发聩。
梵音哽着脖颈,被他缠得舌根发麻,不停乱拽男人领口,嘴唇刚分又被重新压回,反反复复像猫捉老鼠。梵音光避开唇齿就已足够累人,一来二去便被掠尽干净,反抗无力。
“哈……嗯嗯……”
梵音被他压在椅背,肉眼可见覆上薄红,嘴里不断闷哼。当他以为终于要结束时,伏三兆又加深力道,搅着舌尖,狠吃几口,尽兴后,才把自己缓缓放开。伏三兆看人躲在角落默默细喘,便拍拍他小屁股,笑着说。
“到地方了。”
这时,梵音才发现,车已停在路边许久,捌应站在街边不远,抖着烟蒂抽个不停,地上烟灰簇成薄尘。梵音迷三倒四得被拽下车,看了眼环境,英皇道423号,这里是北角著名的戏剧场地————新光戏院。
自从1972年开业,本以放映电影为主,80年代由香港商人霍英东接管经营后,便拓展成粤剧表演场地。新光剧院四个大字的霓光灯牌悬在头顶,名伶影星的海报铺挂在门前,双层巴士跟叮当电车招摇驶过。
90年代初香港电影空前繁荣,92年电影票房创下历史新高,全港收入到达15亿4千万元,光是92到93年,港产影片均达200余部。香港电影最兴旺时期,已潜伏的深层危机,则导致着以后的衰退。
黑社会的资金涌入电影业,成就洗黑场所,有人就“以不正当手段抢演员抢导演抢档期,更发生暴力伤人以至死亡事件,令影圈人心惶惶。”
梵音被伏三兆揽进稀涌人流,成群人马陆续搬着器材灯架而过,摄像搭架在室外对景,剧组内有条不紊着。
伏三兆所到之处,人群侧身回避,很快便在阔路宽道中,看到正跟人议论的大肠倪。他胡茬稀拉,急躁指挥帮工,嘴里更是絮叨没完。
“那个二世祖进组没?务必多找人教教他!快去!”
大肠倪刚交代完,背后突袭一阵恶寒。扭头一看,便见一尊活佛大驾光临,脸上顿时笑意扬扬。
伏三兆寒暄:“倪导好忙嘅?”
大肠倪笑脸迎上,一顿大肆殷勤。
“兆哥!不忙不忙!趁阁下东风,进展很顺利!这位是……”
他望向男人身侧女仔,不觉被吸引视线。大肠倪看惯名利欢场,各种丽人绝色眼花缭乱,什么奇葩斗艳没见过,却头次见这般粉玉雕琢的人。
她鼻尖耳垂覆着不少粉腻,神态惺忪寡淡,眼梢细微上扬,真纯下另藏尤物风情,仿佛什么都懂却又单纯无知,像雾里看花氤氲缭绕,让人迫切追寻又定义不清。
也当真脱俗之物,就看两人身形差距,跟在兆哥身边难免牛嚼牡丹。要说美中不足,就是身形过于单薄,四肢在衣氅里空荡,尤其胸部太过平坦,不足性感女人丰韵。
大肠倪内心苛刻点评一番,用常年精明厉色的功夫,想起兆哥身边的桃色经闻,立马敲定答案,对方定是特意来荐人的!
“兆哥身边女仔各个靓爆镜!都赛过我新提拔的女星囖!这么好条件,出现在荧幕,岂不是得天独厚?加上兆哥投资助阵,我们珠联璧合,璀璨星途岂不是分分钟?”
伏三兆索性抬那女仔脸来,边打量边擦过她下巴,却被对方嫌弃躲掉。
“他?一个哑仔能演什么?”
这下,轮到大肠倪愣住,怪不得到现在,也没见对方开口。看她注意力飘忽,仿佛置身事外,而兆哥却满不在乎,两人关系实在别扭。
“……不打紧,只当花瓶也是上等瓷器,仅仅赏心悦目也是添光加彩。再说以后真被观众买账,以后项目资源,岂不是任阁下这边倾斜?我们强强联手,不难占据市场的,兆哥……”
大肠倪心中商益结缔,既然自己惹不起,还不如讨人欢心、顺水推舟,促成长久合作,到时自己既捞油水又增名气,岂不是一举两得?
“刚开始嗰阵,挑些小角色刷脸,到时疏通些关系,再拿个新人奖!从默默无闻到崭露头角,甚至不用半个月。我手下大部分影星都是我一手提拔,其实都是空有五官、脑袋空空的绣花枕头,能力与人基本大差不差!”
大肠倪又想到什么,催声副导,要来剧本煽动。
“我一手操办,兆哥不用担心,角色我都物色好了……”
大肠倪口若悬河,拿着剧本开始夸夸而谈,偶尔几句溜须拍马,把兆哥哄得越发有兴趣。
一套流程过后,伏三兆挑眉:“倪导,这是把我也编排进去了?”
男人虽嘴上调侃,但笑意未消。大肠倪知道,是差不多成了!
“兆哥说笑!以后还得阁下多多关照……”
大肠倪乘胜追击,继续大肆鼓吹——观众是视觉动物,画面定基调,电影必成功一半,而剩下的都是人为因素了……就当大肠倪自信满满时,不远处闪过一道身影,他连忙招手,唤人前来。
一个俊朗后生仔停在他们面前,他五官周正,鼻梁高挺,轮廓骨相相融得恰到好处,从人群走来相当显眼。大肠倪笑乐着,拍着那人肩膀。
“来来!介绍下,咱们男主演——阿卫。”
“别看年纪轻,但天赋不错,当初见到他,我就觉得似曾相识,像年轻时的阿兰德龙对吧……”
大肠倪熟络气氛,嘴上议着对阿卫的赞美之词,而这时沉默已久的梵音抬起目光,在他脸上扫视几遍,压抑着从眼底闪过了一丝惊色。
………………
“哈……我顶你个肺……”
阿卫靠在巷口暗角处,疼痛让他绷紧脊背,牢牢抓着手臂,渗出血渍染红他衣袖,最后气喘吁吁咒骂一声。当他放开掌心,发现伤口汩汩,止不住地溢出,阿卫三两下撕掉袖口,简单绑定,重新看向旧楼内的长长街道……
窗外小雨淅沥,玻璃晕滩涟漪,水壶嗡嗡把水汽扩散,房内隔绝般氤氲一片。
脚步急促向门前靠近,他抬手叩响几下,焦急念着:“我阿卫啊,快开门!我伤了一只手!”
他压低嗓音,不时警戒周围,好在除了雾霭蒙蒙外,什么都没发现。
阵间,有串细不可闻的脚步靠近,经过短暂迟疑后,门沿嘎吱亮出缝隙,但意外的是,里面却未听到任何答话。阿卫顾不了那么多,低目垂额撞门而入。
结果,撞进眼帘的,却是肩头白花花的皮肉,缕缕发丝几乎贴他鼻尖。耳边捕到一丝惊吸,阿卫猛地抬头,眼前是张令人心头一颤的脸蛋。
“……你?”
阿卫不免声音发颤,两人靠得太近,对方赫然惊色印在眼底,甚至能清晰看到她抖瑟眼睫,上翘眼梢蹙频眨巴,瞳中溢满自己倒影。
她仰着头,吞下呼吸,赶忙把快压上的胸膛撤回,脚步踉跄往后退,身形十分不稳。阿卫下意识想扶她,结果刚抬到对方腰际,立马扯到伤口,猛然一痛,让他嘶声。
气氛顿时安静,丝丝凉意爬他手腕,是女人指尖缓缓抚上。她眉头微蹙,盯自己殷红袖口看了一眼,似乎并未注意自己刚才举动。
随后,她扭头进入房间,窸窸窣窣翻找什么。片刻便从屋内翻出碘伏、纱布,示意他坐到沙发来。等那双膝接连靠近,阿卫才发现。
她只穿了件单薄睡裙,双臂锁骨袒露在外,领口甚至有些松垮。也不知,她是对陌生男人不太防备,还是过于注重眼前。
阿卫看她熟练擦去多余血渍,再用针线将伤口缝合,用蘸了药水的棉棒轻轻触来。
“嘶——!”
阿卫蜇痛不轻,连忙咬紧牙根,表情一阵狰狞。
对方怕他乱动,按下对方手臂,紧贴自己身侧,把纱布重新缠上。阿卫看她动作专注,有意在她侧脸偷瞄一番。精明五官带着些稚气颊肉,唯独那眼梢很是锋利,带些冷漠疏离,甚至有种异于年纪的媚态。
但终究到底,眼前人是大哥妻子,是自家义嫂,是他只能远观不可亵玩之物。只是她身上还有诸多谜团,连兄弟们私下都有诸多调侃,但也无人敢犯界触险。
阿卫嘴边翕张,本想趁机说些什么,但自己偏偏只是个脑袋别在裤腰的马仔,又有什么资格过问呢?
“大哥……不在吗?”
他咳嗽两声,打破沉默,找了个话题。对方抬头看他一眼,轻轻点头算作回应。阿卫很少见她讲话,或许是她本性冷淡,亦或见自己生疏,毕竟大部分时间,自己只能待在一旁远观。
只因她一旦出现,身边必有那位受人敬仰的老大。在外人眼中,两人是如胶似漆、情比金坚,但经他常年观察,发现那女仔大多时间被男人束在怀中,只能撇着眉头微妙配合,似乎这种情形并非她所愿。而如今,两人独处,还是头一遭……
阿卫晃晃脑袋,身上雨水抖落,但毕竟,这不是自己千辛万苦跑来的目的。
“这里暂不安全,我带你走,还有大哥交代的那件东西……咳咳!我必须……拿回去。”
阿卫叙述得操之过急,嘴里残血腥味扩散,口水直呛喉管,引得他激烈咳嗽。那女仔看他满脸涨红,拍了拍他的背,转身拿了杯清水。
阿卫咳嗽不止,伸手握去,但先触到的不是水杯,而是对方温热的手背。静电窜过,她慌张松手,杯中随即曳出。
阿卫眼疾手快,接住急坠水杯,但大片水渍还是泼流而下,溅落在她整个裙摆。当阿卫再望,发现她大腿湿漉一片,斑驳衣褶透出肤色,水声在两人间滴滴答答,轻盈又沉重。
那女仔弯着手指,裙摆撩起一截,用力攥在手心,拧了一下。
淌下水痕覆满她小腿,青丝条条的血脉清晰可见,生生晃得人眼晕。
小雨仍淅沥拍打窗沿,屋内波动辗转,呼吸响在耳畔,湿潮水雾蒸上房顶。阿卫内心搅如乱麻,手臂僵持半空,胸口抽吸,两人尴尬默然。
“卡!卡!”
大肠倪从镜头后跑出,赶忙拦在两人面前,招呼女助理来给梵音收拾。
剧本可没最后一条!水洒出去只是事故!大肠倪心虚望向旁边观场的伏三兆。
明显,这人已经面色铁青,活脱脱像个红烛照面的阎王爷。
他拍向阿卫,让人赶紧休息,自己则搓着手心,小心翼翼靠近。
“事故!只是小事故!”
“兆哥,过阵让替身接个镜头就好,不用再走一遍了!阁下放心,哈哈!”
大肠倪干笑圆场,只见对方叼着烟头,臭脸扔在脚边,碾出个漆黑印子,眼神锐得仿佛能划出道口子。随后,伏三兆起身,沉默冷脸,向林梵音化妆间走去,四周鸦雀无声、大气不喘。
大肠倪擦擦冷汗,转身幕后,赶紧去看二世祖。他找了半天,发现阿卫独自靠车吹风,挤着水瓶大口灌着,就算前襟湿透也满不在乎,全然一副茫然失神模样。
“阿卫!你发什么呆啊?”
大肠倪叹气向阿卫靠近,结果越看越不对劲,发现他手足无措地摸着后脑,连说话都不看人正脸。
“……没事,我嫌太闷,出来透气……”
他虽嘴上一套,心里却不知琢磨什么,耳垂熏红大半,像个涉女未深的青头仔。
“平时,总觉你领悟差点,这次倒入戏挺深,中意那个女仔?我看你就别惦记了,没见她旁边凶神恶煞的主吗?少接触为妙。你阿叔托我照拂你,不是让你自找麻烦,如今只跟他们暂时往来,过了这阵,不一定再见囖。后生仔你品相好,新笋出头,以后成名风流,那更是蝶浪蜂拥,现在少琢磨复杂事,多着眼眼前吧……”
阿卫听不进耳边婆妈,皱眉把空瓶掷出。刚开始,他确实没多在意,靠关系塞进组的人多得是,何况还是搂在身边寸步不离的池中物?
他虽总被大肠倪说,演技涩得像没润过的车轴,但跟那林小姐对戏时,能发现她很擅长此类把戏,像一直在扮演此类角色。
甚至有种得心应手的狡黠,仿佛绝不是自己错意。
阿卫看眼手心,想起那绸般抽走的触感……她绝对是故意的,所以,水才会洒出去。
对,一定是这样……
………………
“哈……嗯……”
梵音难耐几丝弱音,马上又咬紧唇沿,促地脊骨僵直,伏三兆圈扒后背,一点点爬挲上来。梵音与他面面相觑,坐在他大腿,隔间里静悄悄的,只剩呼吸如火蔓延。
伏三兆轻搭手臂,目不转睛地盯凝他,但半晌也未讲出一句话来,等得人发寒。
梵音咽口唾沫,双手撑倚他肩膀,只要自己稍微动弹,伏三兆便压缩臂弯,无言胁迫着不要妄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下侧脸,语气并不好惹。
“你平常对任何事都一副了无兴致,这次反倒这么积极?你心里打什么算盘,别以为我不知道。”
伏三兆冷森目光扫荡,放话间没让梵音产生动摇。
“你最好老实点,别让我发现你耍小聪明。还是说,你就喜欢陌生男人那样看你?就像条口水汲汲等肉吃的狗?”
他手掐梵音股间,揉捏掌心臀肉,把头偏向梵音侧脸,不经意蹭过他下巴。
梵音抖了一下,不明冷意在身上窜动,对方率先一步,拉他腿弯把人撞到身前,强掰梵音攥紧的手,翘着二郎腿把人颠在身上,又埋进他单薄胸壑,从下至上舔过他锁骨,舌尖滑向颈湾,最后停耳垂,吮吸那块发烫软肉。
“抖什么?这里很冷吗?”
梵音被压背脊,只能配合他含嚼喃弄。
“最好如你所愿。”
浅尝辄止后,男人缓缓吐气,紧搂他腰际,叼他肩膀细带,领口随之松散。平坦胸口两伏肉丘,伏三兆把唇贴上,在胸壑下舔舐一圈,憋红樱粒冒出,圆润乳肉胀鼓。身前鼻息加重,梵音窝着胸腔后缩,浮若悬丝的热气则愈发贴覆。
“嗯!”
胸前被狠咬一下,梵音疼嗔,手指乱抓。伏三兆啮他乳尖,挑起豆粒轻碾,酥麻胀痛覆满全身,他心生骇意,半身灌冷。梵音想起身却立马被压下,圈牢力度加剧,死活不给他任何机会。
梵音挣动想把乳尖从他嘴里撤出,伏三兆嘴上一松,嫩肉刚从嘴里弹出,他便大口含回,满口吮吸迭波,密密匝匝加倍舔咂。
“他能这样舔你吗?……他能让你爽成这样?你全身上下……我连你脚趾都舔过,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梵音低头见他冷脸,口涎滋滋卖弄过往,顿时骨头发酥,胸口燥红成片,腿根止不住抖簌。伏三兆把肿粒几经侍奉,终于松口后,在他乳尖牵出一条银丝,淫靡声色、荤腻不堪。
就当梵音缓和喘吸,伏三兆又模仿之前动作,继续将右乳在嘴里恣意挞咂一番。他动弹不得,只能阖眼咬唇,不愿发出一丝声响。
“在我嘴里泡发了,像涨了一圈似的,除了我,谁能这么吸你?”
伏三兆说完,故意深嘬抿动,把二两脂肉含进吐出,啧啧水声,回响不停。他跨坐在伏三兆身上,难耐仰颈,浑身痒意横生,胸口乱颤,闷哼止语。
腰后的手还在不断推揉,下身蹭挪在男人胯前,黏腻水渍蔓延在他薄弱处,浓烈耻感将梵音层层裹挟。
那冷冽脸庞逐渐靠近,戏谑嘴角斜成条线,殷红口齿近若咫尺。就当伏三兆要压来,门外叩叩传来两声敲响。
“小姐,下场马上要开机了,我来帮你准备,我先进来喽。”
刚说完,门口女声就要推门而入。
梵音瞳孔微张,发觉自己将暴露人前。慌张收翕胸壑,想从伏三兆身上逃开,结果对方牢牢把住自己,拿起桌边烟缸,猛砸过去,大吼一声:“滚出去!”
碎裂嘭响齐飞,玻璃滓溅落满地,动静不小。外面惶然惊吓,不知里面暗涌,门板簌地缩回,脚步接连逃开。
“你猜她多久会回来?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
伏三兆拉回他,掰着梵音后脑,强硬与自己对视。手指在他后颈聚拢,突出指茧不断刺磨他身心,连等待都像是一种宣判。
“真当我没发现?这气味我再熟悉不过。”
“这就是你的杰作?”
他说到最后,故意挑眉,着重尾音。梵音顺他视线,发现腿根接壤处,伏三兆西裤上,明显多了滩湿晕。他刹红了脸,如同虚饰般手腕挡在脸前,眼睛藏匿不断幽幽乱眨,急躁催促却赫然响起。
“脱下来,我耐心有限!”
……………………
“叩叩叩。”
门外又被敲响……
朱莉等了半小时,小心翼翼返回,比之前格外谨慎。她手上忙碌,镜前帮梵音化妆,对之前情形心有余悸。但朱莉生性乐观,看之前男人没在,便松下防备。见这女仔生得可怜,忍不住小声跟她搭话。
“小姐,不好意思,早知我先等一下的……”
她被挡回去后,吓得回去找大肠倪。对方给她交代一番后,她再看这两人,已然知情。她之前远远看过梵音一眼,当时就认为这张脸有够磢镜䅺青*(漂亮),近距离一看,确实独一份的不可方物,年轻又标致出尘。
怪不得倪导提起她那般紧张,确实不要太僭越为好,但自己又忍不住好奇多问。
“你男友除了脾气不太好,应该挺疼你的吧?寸步不离的在你身边。你身上白嫩又容易搓红,是我都不放心你啊。”
她嘴上换成广普调调,揶揄着开几句玩笑,发现这女仔应该是内地人,之前讲粤语反应平平,现在这人立马皱眉,衣衫拢在肩头。梵音眼眸暗处熠动,趁四下无人,摸了只眉笔攥在手心。
当伏三兆换衣回来,看见镜前梵音,表情鲜少怔愣,又仅短暂一瞬,停在梵音面前,抬起她的脸,左看右看,嘴里嘟囔一句。
“………还不错。”
第二场戏开拍前,阿卫拿着剧本,几行台词背了一遍又一遍,心中热潮持久不落,颈后一层细细薄汗。
他看时间差不多了,嘴里镇定地深吸一口,盯那扇透光门沿。
大肠倪看片场各个工种准备完善,便在镜头后喊开始,打板声落下,镜头随后,阿卫推开把手,走了进去。
厅内一片富丽堂皇,顶檐晶灯星光满溢,屋内装潢灿若浮金。
阿卫穿过人潮熙熙,一眼看到红毯的尽头,梵音就坐在那里,他拽拽脖口领带,慢慢靠去,心脏扑通乱跳。
在座宾客皆是熟人,当然也不缺自家大哥,他单手挎在梵音身后椅背,把人半拢在怀,姿态轻佻地贴她耳侧,手掌裹在肩头几番柔腻。
梵音头顶灯光笼罩,缕丝垂发像黄金融水,身着一件淡绿泛蓝的礼裙,身后大胆露背开叉,脖颈系了条水绿坠子,衬得她浑身欺霜赛雪,像春潭绿湖中的妖精,纯真中带着煽情若然。
阿卫体内激荡,仿佛再多看她一眼,都会变成一种奢求,他在两人前停下脚步,自己总是移不开目光。
“大哥……这次我要出趟远门,专门来告个别。”
梵音闻声转来,抬眼看他,耳坠随她动作晃动,浅棕眼眸像面琥珀,但依旧在她脸上读不出神情。
旁边大哥并没着急回应,一下把她撞在自己怀中。梵音背后一颤,下意识伸手去挡,但换来的却是愈演愈烈的戏弄。
对方捉她手腕,从那荔枝胎衣般的欧根纱手套中摸了进去,指腹蹭她肤下血管,慢慢把戴在手肘的薄纱,剥到了掌心,最后遏制般揽她腰身。贴在梵音耳畔,窸窸窣窣地咬耳仔。
手不安分地攀她膝上,甚至撩开她裙缝,细细往下摸索。
梵音明显慌乱无措,眉头收收放放,为难又不敢推脱,只能红着耳根,默默承受着骚扰。
“看到他表情了吗?是不是对你一副痴迷模样?说不定他早想把你扒光了。”
“被人看的感觉,是不是很好?天生勾人淫媚,刚刚喷湿我大腿的又是谁?现在又装什么处女?”
“连内裤都没穿,因为之前打湿了,不舒服,所以脱掉了?不如岔开腿,我帮你舔干净好不好?”
分明是他让自己脱的,却故意在自己面前重提,伏三兆勾舔她耳坠,齿间搅动耳坠叮铃作响,连放出的话也越发下流。他根本没打算按剧本走,随心所欲地在阿卫面前炫耀,卖弄恶趣味般故意让他难堪。
镜头分明没聚在伏三兆脸上,只带到他西装革履的身形和额后利落干净的发尾。梵音透出难言窘迫的表情,再加上两人推揽的小动作,让原本看似风平浪静的画面,透出大把旖旎香艳来。
“喂!你适可而止!”
阿卫看到此情此景,反而没继续演下去,抓住伏三兆摸在梵音身上的手,就要跟他正面争执。
在场的人惊心动魄,大肠倪甚至没顾上喊卡,急忙招呼人去拦架。
“快!快把阿卫拉走!!”
伏三兆从梵音颈弯处抬眼,如蛰伏凶兽般死死盯来。
阿卫后背一凉,周遭气压极降,心底一片骇意,但话卡在嘴边,只能张合不断,片刻后,便听对方念声。
“戆鸠仔*,搞乜鬼啊?”(傻仔,搞什么?)
阿卫抿着嘴角,脸上没有退却,僵持原地,空气凝固,梵音突然站起,握他手腕,咳嗽两声,眼神示意,又迅速把人往后推。
片场的人及时赶来,三五成群把阿卫拉离片场,大肠倪不想冲前,姗姗来迟,尽力充当和事佬。
当他还未开口,伏三兆便一把拉回梵音,脸色极臭,额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人生吞。
“咩意思啊你?睇见个姑爷仔个衰样,你就开始心痛啦??”(什么意思?见了这姑爷仔的衰样*,就开始心疼了?)
梵音被他掐得生疼,恼羞成怒就想挥开,结果伏三兆爆然怒起,一把掀桌杯碟摔碎一地,响声震天,让旁道闲人退避三舍。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梵音压在圆桌,跻身她腿间,双手越箍越紧。
大肠倪看形势不对,赶忙想喊伏三兆。
此刻的伏三兆却像个青面恶鬼,笼罩般压在梵音身上,眼神生冷横压,看着他们,低吼一声。
“行撚开!”(滚开!)
阿卫喃喃窝火咒骂,愤起一脚踢开面前杂物,等他冷静后,想从兜里摸出根烟来,手指却触到陌生东西。
他拿来一看,是张捏成团的纸条,身上衣服是剧组新借,哪来的这东西?
“是她塞进来的?”
阿卫脑中思索,想起混乱中,梵音曾抓自己手腕。他慢慢碾平纸团,发现上面用炭笔写下一行小字。
“尖沙咀、八点、暗杀。”
他大脑一沉,把之前种种联系起来,梵音对他有种刻意引导,这让阿卫颇为疑惑。
两人第一场戏结束后,他曾鬼使神差去过梵音的化妆间,他究竟要去干嘛?连他自己也不知。慢踏脚步在门口不停徘徊,思虑了半天,没找出一个像样理由来。更何况,她早就有主啊……
阿卫镇定下来,想转身离去时,却听见里面戚戚哀哀,不禁抓挠他心头。他本能猜出里面正发生些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大脑发涨,推开一条门缝。
他看见,梵音被男人压在沙发,双腿赤裸敞开,从他的角度,只看到膝盖上牵扯的内裤。梵音面色潮红的仰身,像滩可塑雪水越发柔软,身下蹭过的地方,流出不少水渍,她浑身颤抖,风情摇曳,稚嫩脸孔充满绯色熟烂。
阿卫眼瞳抽动,随她乱抖脚跟,将目光投注出去。
男人舌覆她寸寸皮肤,厮磨勾勒出她每处轮廓,腹中灼热腾升让阿卫口干舌燥。
这时,梵音像感受这股视线般,把烧红眼梢转来,一门之隔,四目相对。
短短一瞬,让他宛若经了一个世纪。
怔愣之间,他看见,梵音弯挑眉眼,明艳妩媚地对他笑了一下,活活像个卖弄春色的艳鬼。
………………
“全部都给我滚蛋!”
伏三兆如虎豹豺狼,压在梵音身上,阴鹫面庞,怒视片场。
大肠倪怔楞,嘴沿紧闭,不敢多废话一句。他深知对方手段,擅自干涉只会自趟浑水,干脆果断转身,识趣离开,瞬间没了踪影。周围马仔列队威慑,赫赫骇意,从茄哩啡(龙套)到帮工,各个似撞到鬼般慌张鼠窜,无人敢多回头一眼。眼睁睁的,大厅瞬间空荡无人、鸦雀无声。
摄魄寒意灌遍全身,梵音堪堪抵住男人胸膛,见人冷戾拿自己开刀,赤目欲裂,仿佛要把自己嚼骨吞肉。
伏三兆真发起火来,几乎惜字如金,沉默中全是无形气焰,如瞥虫豸般睥睨下视,令人颤颤胆寒。
他耸立身板,攥在自己腰侧,从上至下审视着,仿佛在看亵玩物件。
“你最好知道,惹我生气,有什么代价!”
男人紧咬牙槽,手背毕露青筋,放完狠话后,把人掀至桌面。
梵音发丝从颈窝滑落,坦出他璞玉冷白的后背,那条背缝哆嗦发颤,回眸中倔强狠绝。
他咬白嘴角,印出齿列,全然硬骨跟自己对峙。伏三兆扯裂绿裙下摆,露出那嫩条条、毫无遮掩的下体,掰开他阴液穴缝。
看殷红入口沾满黏渍,腿根残留指痕未消,一副全然接纳的浪荡模样。
冷瑟寒气拍在他皮肉,撕痛勾扯令梵音愤恨面红。
他收腰闷哼,小腹熨在桌面,撑肘伸臂想往前爬。但马上,又被扯着大腿拽回,屁股越抬越高,最后以难以启齿的姿势,承受着对方滚烫的盯凝。
穴口处被手指圈揉捻开,肉唇被他指茧磨痛,阴壑本就覆满水液,一旦受到强烈刺激,便簌簌绵绵细流下来。
梵音把脸埋在扣抓的手臂,深知自己将会被怎样对待。当炙热杵物贴上牝户时,他仍旧几欲挣扎,心中惶恐惴惴。
在对方一念之间,自己只不过是席上敞履,可以随意踏足、蹂躏,没有回旋余地。
下秒,肉体屈辱绵延而来,皮带铁扣赫然打响,他腰塌被压制向下,嫩腔内被狠挫到底,硕大肉根已全数没入。
“今天,从这里出去后,谁都能看出,你是被我操透的。”
伏三兆掬捧面前两团白肉,虬茎无情鞭入,冠头攮进三分。
相怼股间骤然一响,那座粉腻臀峰堆在自己眼前,严丝合缝、裹热缠人,熟悉醉意温然涌合,他实打实地烙在了深处。
梵音脑后愤然一凉,紧咬的后槽嘎吱磨响,适应良久,他最终没发出一丝喘息。震荡脾肺混杂着脆弱神经,味蕾中悄然蔓延一丝甜意,纯白布锦上显出扎眼血色,是他咬破了唇。
没有任何缓冲的插入,让撕扯中带着刺骨捣痛,他光滑肩头颤颤巍巍,单薄腰身随之曳晃。穴里仅靠指奸残留的余液,才让梵音在激烈挺动中稍作喘息。
他茫然感知着,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膝盖在桌角蹭出伤痕,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伏三兆侵犯的场景,冰冷的瓷砖地面、屋外嬉笑戏谑的声音,还有岑生哀求跟背后挨上的拳脚。各种画面在他脑里浮现,也反复侵扎在他的梦中。
自己到底是什么?是一个值得被圈养炫耀的“女人”?还是他随意发泄的精盆?这种日子还要经历多久?
伏三兆看那突出脊骨僵持不落,支撑不住的手臂颤抖弯折。
就这样,梵音也依旧顽固不化,无声跟自己对抗着。男人冷哼一声,用力撞了下胯中。梵音闷哼一声,额头磕桌上,手指曲伸乱抓,性子甚比以往还要倔强。
他心思一起,看面前那两洼浮动腰窝,滑过梵音尾椎,揉过他大把细腻皮肉的后背,触向他根根分明的肤下肋骨。随后从礼裙半漏半遮的空隙中摸了进去。
收紧裹纳后,掌心便全是他微涨的乳肉,豆粒极有存在感地挺立在指尖。男人细匝扯覆几道,梵音便立刻闷哼,身体如绸如水,快令他掌握不住,连屄腔内壁也越发吸附,像是刮搔到了阴核软宫。
伏三兆愤力追逐,继续把人捅置几回,果然如他期望那般,短吟猝然溢出,饱尝着泣音楚楚,就算他再跟自己作对,也终究是个下贱贪欢的肉身。
“嗯……嗯……”
梵音咬牙切齿,腰悬半空晃荡,耐不住使劲钻磨的性器,肺腑里承载着大量积液,在抽插中逐渐流逝殆尽。
那张手终于放过他前胸,直接滑向他小腹,隔着那层薄薄肚皮,揉搓他插在内里的形状,不断沿着那道轮廓圈画,还故意撞出阴茎痕迹。
梵音痛苦颤音,惊慌着想扒开他的手,但伏三兆却攥他腕口,反折后背,继续让人接受反复搅捣的挺动。梵音侧身倾倒,栽在桌面,肩带被扯断,露出指痕布满的前胸,而他脸上,早已涕泗横流,鼻尖嘴唇像挨了冻,一副可怜兮兮模样,唯独眼神满含怒意,不愿驯服。
“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你逃不掉,少做那些无用功。”
伏三兆沉出一口,手指嘎吱作响,把梵音腿根拽到身前,抬起他小腿压在肩膀,狂躁往他鲍穴中挤压。
黏着水声迭浪涌至,几乎让梵音破腹断肠。
他抑制住作呕感觉,低头望去,看紫红阴茎在膣户攘至没棱,像一把肉刃锐杵,撬开他酮体。
燥热痛楚把他逼往绝路,耳边只能听见噗嗤后的浆浆水水。阴液从两人相接地滴到桌面,很快便印湿一片。
伏三兆动作已顺畅不少,进出力道犹如开凿,而他身上衣衫却无皱无褶,连领口都平整端端,手上胯下压撞配合,啪啪肉浪、如腥如膻。
恍惚中,那张阴翳覆盖的脸,仅仅垂下眼珠,冷睥俯瞰,愠怒不胫而走。
梵音头一次感受到他身上沾染的煞意,只是这样望他,就令人胆寒腾升、颤意悚然。
伏三兆看他鼻息加重,不长教训地乱动着,手肘抹着发红脸颊,极力想推离自己。桌面嘎吱晃动一声,他压了过来,身影笼罩梵音,盯他脸上一片湿漉,热意喷泄而来。
“你这副模样,只配我一人看。”
备注:
䅺青:形容一个人好出色、好出众。
磢镜:“磢”原意就是打磨或抛光。“磢镜”即是把铜镜抛光,从而眼前一亮,引申为漂亮好看。
戆鸠仔:“戆”是傻,“鸠”是男性性器官。
姑爷仔:依靠骗女人感情操纵女人卖身吃软饭的男子(小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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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漏章节了,重新修改了。
第37章 | 【冷薄荷宾治】——大幕拉开
【黑水交椅】
⌚️发布:2026-03-27 23:16:17
🛠️修改:2026-05-02 00:58:48
作者有话说:
第一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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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温差骤降,罗秉业褐色风衣,戴双皮革手套。他晃晃掌中烟夹,明显,里面已空空如也,只剩几片干枯烟叶。
他颓然一口热气,烟夹揣进口袋,袅袅白烟腾升,直至消失不见。铁锈栅栏刺耳嘎吱,前面带路花腰*(警察)敲敲门沿,交代几声后,示意对方可以进去了。
罗秉业推下眼镜,踏进探监室。室内四周封闭,侧面单向镜,头悬炽白灯泡,把面前男人打得身姿影阔。
他额角长年落疤,在光下泛着深褐猪肝色,听闻有人来,抬头去看,瞬间散掉脸上阴翳,露出粗犷面庞,唤向老熟人。
“罗大律师!”
椅子向后擦响,曾一鸣起身,抑制不住脸上惊喜。
罗秉业从头到尾把他望了一眼,见人未缺胳膊少腿,想必也没事,索性落座对面,倾身问去。
“怎么样?”
曾一鸣下意识望向侧身的单向镜,向他打个眼色。
“没事,律师会面,我早安排妥当,你直说便是。”
罗秉业伸到内兜,想到什么,问他一句。
“有烟吗?”
火机焰苗凑近,男人衔烟轻点,待尼古丁重新包裹口腔,烟霾充分席卷肺部,罗秉业松弛眉头,挥手示意他继续。
“码头失手后,货物尽数销毁,主谋找人顶出去了,最可惜的是人手!我们有部分人死伤!”
“他们强审我几天,见撬不开我口风,就知你迟早会来。你看我身上瘀青,还没消呢。”
曾一鸣说到最后,扯开自己领口,大片红紫附着皮肤,见他一脸云淡风轻,估计那些人,也没在他身上讨到好处。
“抓到内鬼了吗?我要剥他的筋,抽他的皮!”
曾一鸣咬牙切齿,想必心里十分窝火。
“罪魁祸首不在内部,记得陈慧泯吗?那个嚣张跋扈的阴笑虎。”
罗秉业烟霾倾吐,镜片反射寒光。
“是十四凯的动作?”
他话头醒尾(一点就通),嘴上不禁感叹。
“选举在即,各种危机潜伏而动,今后冲突会更加明显,我们得专心对内,尽快排除异己。保释金已交,手续齐全,他们逮捕令时限不得超过今晚,等阵跟我出去,不要跟差佬正面冲突,懂吗?”
“任你差遣,罗律师。”
曾一鸣笑而附和,猛然起身,心情愉悦,逗留多日,他终于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长廊开阔,头顶瓦斯灯昏闪,脚步声持久回荡。罗秉业踏着步子神情肃然,曾一鸣紧跟其后目光如注。气氛紧绷凝固,仿佛蓄势待发般迎头猛进。两人刚转几道,果不其然,撞上一道人形防线。
一群着白衫、吊工牌的差佬挡在他们面前,但意外的是,里面甚至有张熟悉面孔。
陈真咳嗽一声,抱臂挪步而来,口气几分揶揄。
“罗律师,为何如此着急?大家好歹相识一场,不如趁机多寒暄寒暄?”
罗秉业推了下眼镜,微笑应对。
“陈sir看来心情不错?可惜你们警方检控证据不足,现已是解禁阶段。再说,这种地方,可不是什么聊天饮茶的好地方,对不对?”
陈真轻笑,不做多余周旋,直探他口风。
“能迎得罗生大驾,看来你们老板也急需人手,毕竟这个时间段,很难不重视。就是如此仓促,难不成,形势颇为严峻?”
罗秉业通常跟在他老顶(老板)身后马首是瞻,任何出面事宜都交给罗秉业代理,幕后人则未窥到真容,甚至连照片都不曾泄露。
实在万不得已,绝不会让罗秉业出面处理。由于他经手社团内大部分事宜,令他本人也变得相当惹眼,通常行踪都跟着他老顶大隐隐于市。
这次见面,可谓难得。如今他们交了大量保释金,就为能紧急转走曾一鸣。要论平常,那战线可就得再拉扯一番了,看来社团另有敌手要面对,才想尽快解决这边难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罗秉业眉眼压低,镜片冷光,看不出具体神色。
“所谓树大招风,狗咬狗骨*,我会紧盯你们动作,下次可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陈真站在罗秉业跟前,跟他直面对峙,话锋极其尖锐。
“注意你态度,别为这次的行为而后悔!”
曾一鸣性情易躁,常常率性而为,一个脾气没压住,直接跃步,挡在罗秉业身前,手背青筋毕露,压抓对方肩头,后齿厮磨威慑着。
当狠话赫然出口,一道漆黑枪口抵来,就离曾一鸣脑门几寸间隙,顾景诚冷峻放言。
“退后。”
“以为你举个枪,我就会怕你?”
曾一鸣不甘示弱,甚至偏头前伸,嚣张挑衅着。
周围人马闻声而动,双双紧挎配枪,肃杀气氛不胫而走,枪火之间分毫必争。
“誒,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罗秉业反而笑了,斯文善面地拍拍曾一鸣手臂,示意他往后退。
曾一鸣抻抻眉头,牵动额上褐色刀疤,但还是顺从地撤手。
双方拉开距离,顾景诚也紧接放枪入套,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我们总该要握手言和的,陈sir,赏个面子?”
罗秉业伸出右手,笑意昂扬地望他。
陈真眉头微皱,故作轻松迎上。
两人重握掌心,罗秉业倾身,用彼此能听到的耳语,向他谄声。
“陈sir如今跃步晋升,前途风光大好。但你上司给的东西,虽价值丰厚,但终有风险,可别无福消受了。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别到了后悔时,才知拥有过的美好。”
罗秉业手上窸窣,塞张名片,放他手中,随后从他身侧擦过,如风般消失无踪。
旁观部下,看陈真依旧呆愣原地,好奇地问了句。
“陈sir,那律师说了什么?”
陈真看着名片内容,上面不是别的,正是他的住宅,还有他女儿的学校,随即他瞠目龇裂,咬牙切齿回了一声。
“胆大妄为!”
曾一鸣回望警局,扯着嘴角,烦扰咂舌。
“那个姓陈的太碍眼。”
罗秉业点烟入肺,烟霾周身环绕,咬着滤嘴回应。
“他会收敛的,最近,我找到他家人进行施压,他没必要冒险牵扯社团内部之争。现在警方只能抓了又放,港媒大肆宣传添料,索性只能放点狠话,别被轻易激怒了。如今机遇定乾坤,孰轻孰重,目光要放远,关键时刻,不能出差错,先回去着手洪门大会!”
………………
警署内,紧绷氛围骤然散去,人群在办公室内扎堆,话语声逐渐活跃。
“够钟收工啦!工夫长过命,既然齐人,不如一起去玩哦!”
有人情绪高涨地提议,响应也十分火热。陈真看一旁顾景诚低头整衣衫,顺手拍了拍他后背。
“有空没?跟兄弟们聚聚?”
顾景诚笑了一下,缓缓说句。
“不用了,我养了小狗,正等我回家。”
除了陈真,众人惊诧不已,顾景诚常常工作连轴转,这次竟破天荒听他谈论私事。
顾景诚跟他们闲扯一番,直到说今晚酒费自己报销后,班组才彻底放过他。
看顾景诚走后步伐轻松,周围面面相觑,更有甚者,迟疑揣测着。
“顾sir……系咪媾紧女啊?”(顾sir……是不是在追女人啊?)
………………
尖沙咀笼罩在赤昏,云端边际炽火沸腾,翻滚卷曲,宛若一片灼浪。
双层巴士游街过道,高楼大厦分割霞光,地面刹那划分阴阳两界。
一辆黑车停在重庆大厦前,现在正值人潮期,街边人头攒动,暗中杀机早已待发。
车门打开,上面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他虽身形消瘦但背脊挺直,背影气劲十足,颇有派头。
对方未抬头时,保镖便挡来一把伞,将人隔开在后,令他周身漆黑笼罩。
那男人行了一丈远,跟保镖逐渐拉开距离时,人群中蹿出一道黑影,勃发之间,急促拥上。
那人黑色头套,双目凶狠,杀意毕露,随即抽出腰间短刀,手法娴熟,割上脖颈,他手臂肌肉紧绷,刃口迎风催拉。
瞬间,动脉血流如泉,热液呲出几道,打湿沥青地面。
男人当场噎声倒地,不可置信地双手乱舞。一旁保镖睁大双眼,刚想有所动作,只见刺杀者当即果断,扬起手臂,那缠步包裹的手枪射出一发,正对心脏,保镖应声倒地,胸口赤褐血洞。
枪鸣惊骚长街众人,人群鱼贯而逃,呐喊尖叫着,方圆几米的黑压迅速散去。
当捌应再低头而望,发现陈慧泯已趴在血泊,奄奄一息地扣抓地面,眼球如鱼目般浑浊不堪。
捌应察觉不对,鞋尖翻过对方肩膀,当他把对方脸孔在脑中仔细比对后,突然惊诧溢声。
“仆街!是替身!”
不远处,车鸣连续按响,捌应没做逗留。疾步如风,直径上前,擦掉刀柄指纹,把带血短刀扔在路边,随后踏上接应的汽车,扬长而去,只留一片尾气飞窜。
而重庆大厦对面,长着一张与死者十分相似的男人,如今正坐窗边,抿下几口咖啡,把刚才骚乱尽收眼底。
“没想到,阿卫的消息,竟然是真。”
他揣测一番,顿时唇带笑意,手上拨通一串号码,安静等待。
季乙琛在外应酬过半,刚放下手中酒杯,意识微醺地听有人找他。
随后眼皮一颤,接过递来的电话,环视周围,说了句失陪后,起身走到包厢外。
“喂?”
他没问来者姓名。
“季乙琛,能再次接到我电话,是不是觉得,很难以置信?”
“……慧泯,我们很久都没照面了,近来可好?”
他语气平缓,似如沉海,仿佛在跟多年好友寒暄。
“表面佛门善相,背地杀而诛之!季乙琛,你腌臜藏补,诡谲多变!过惯了这种日子,晚上可还睡得安心?!”
“有空,我们可以一聚,你口味偏辛辣,我知道几家餐馆,说不定合你胃口,或许还可以谈谈其中的误会?”
“呵,时间迫近,你已焦躁坐镇不住了,但龙头(社团老大)不光是胃口大就能吞下的。洪门选举当前,我若让你登上此位,便是对不起这十年来的恩怨。亡人在天有灵,天道正义,邪念贪欲,你这尊阴面佛终有沦落无间地狱的那天,我们走着瞧!”
陈慧泯冷笑一声,电话断音,嘟嘟嘟鸣声持续耳畔。
季乙琛再放下电话时,表情如冷寒阴煞,随即问道。
“罗秉业人呢?”
旁边下属应声。
“罗律师去警局捞人了。”
“给他带话,计划失败,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关注局势。过几天,我有个重要会议,让他跟我出席。”
“是!”
……………………
“屌你母閪!连这件小事都做不成,要你们这帮废柴来吃白饭啊?”
伏三兆听闻陈慧泯没死,愤起一脚,踹在茶几,轰然一声,掀倒在地,玻璃碴随之稀碎一地。
旁边马仔看到此情此景,再配上对方震怒神色,各个噤若寒蝉、后背冒汗。直至他怒骂五分钟,逐渐消气后,众马仔才抬头望他一眼。
“捌应人呢?”
伏三兆在人堆里飘过一眼。
“……捌应哥去埠头办事了。”
时间一长,见他沉默不语,马仔们便低声后躲,一阵间,人群在屋内清场,各个犹如险象环生。伏三兆则捏紧掌心,骨节嘎吱作响,反复思考着。
他脑中因果闪回,到底哪里出了差错?暗杀计划怎会泄露?连替身都是提前准备,时间掌握得如此确切,仿佛亲耳听他口述一般。他来回思虑种种,恍然大喊。
“前几日的传真呢?给我拿来!”
屋内怒吼回荡,四周却悄无声息。
捌应出门办事,其余的怕被波及,早就躲了老远,自然没人鞍前马后。
“成班粉肠*!正事搞唔定,躲人鬼影都冇只!”
(一群傻逼,正事搞不定,躲起人来鬼影都见不到。)
伏三兆怒火狂升,拿起烟缸往墙角砸去,顿时噼里啪啦一顿响,连头顶吊灯都晃悠三下。
他撑着膝盖,胸火旺盛,自己已让乙佬失望过一次,万不能再出现差误,不然……他还有什么资格报恩于人?
就在此时,一道倩影从书房掠过,对方眉头颦蹙,仿佛被打搅般骤然冷脸。光脚渡到客厅,取出文件夹,绕过满地玻璃碎渣,掷在伏三兆身前,正是那份印有陈慧泯家底的传真。
眼看梵音扭头要走,伏三兆抓他手腕,把人拽回。对方一个趔趄,身体一憷,正好落到自己怀中。
伏三兆抱人端坐大腿,伸手摸他脚底,发现没被扎到,本想就此作罢。但额侧一贴他前胸,便又反悔不想松手,摆出一副寻求安慰模样,轻轻去蹭。梵音下意识后仰,瞥向一旁,不愿看他,但眼梢依旧浮动,恨不得把自己裹缩。
男人看他战战兢兢,嘴角勾弯,眼神瞟荡,把人从头到尾打量。
他最近,叫人给梵音做了件旗袍,剪裁跟走线极其贴身。领口处嵌着一圈珍珠,像项链般垂坠,腰身则拿银线刺绣兰花暗纹,只有走动时才会若隐若现。
下身裙摆长度只到大腿根,臀部被包裹得严实,胯部两侧各有一条开叉,只要稍微弯腰或坐下,连最基本的春光都兜不住。
正所谓,穿是为更好地脱,坦胸露乳则叫欲望,放浪形骸则叫下流,只有欲盖弥彰才叫色情。
如今入冬冷浸浸,昼夜温差极大,他还差人做了件水貂袍,专门让梵音披挂在臂,遮她下身会随时走光的裙底。
刚开始,梵音跟他抗拒,抵死不从,于是他命人把衣服全部收走,只留那一件旗袍。
没过多久,梵音便屈服了,穿这身旗袍跟他走宴。
到现在,伏三兆还清晰记得,梵音当时藏在他身后脸色虾红,羞于把这身袒露给人看。
他揽过对方肩膀,执意把梵音往前送,又怯生生抬头望自己,双膝不禁往貂袍内藏匿,但动作幅度一大,大腿还是不由自主外露。甚至到最后,她干脆抓扯衣摆,往他怀侧靠拢,总不安地想找个遮掩物。
伏三兆没忍住,把人撞在角落,抱她后腰,叼舌衔唇地啃吃几口,梵音脸上亦怒亦恐,慌张环顾四周,胆战心惊生怕有人发现,像极了幽私外会的情人。
梵音倒在他怀里不敢妄动,看到伏三兆刚刚还满脸愤懑,现在却扬起唇沿,轻笑一声,目光灼灼看着自己。
那只不安分的手,滑过旗袍开叉位置,细细摩挲着旗袍下,紧致贴肤的身段,指腹捻过她腿根,抚她平摊的小腹。
呼吸如潮水般升落,伏三兆心思一痒,勾她腰胯那缕内裤丝边,听它啪地弹回,打在皮肌上,印出一条晦涩红痕。
他笑意更加耐人寻味,鼻尖触着对方耳廓,慢声细语。
“做乜避开我啊?块面黑过镬底,边个又虾我件心肝椗?”
(为什么躲着我?一脸不开心,谁又欺负我心肝宝贝了?)
伏三兆明知故问,偏头去蹭她脸颊,梵音躲去,蜷起双腿想翻身而下,却被对方越抱越紧,扣在她肩膀,把人往怀里揽。
伏三兆不在乎什么破电影,香港影圈早几年间,还是承接旧社会缩影,入圈演员大多因生活所迫。漂亮女人大多被名流贵胄瓜分,加上各种关系鱼龙混杂,绯闻金钱与桃色肉体齐飞,更别提拍摄三级片搵食(谋生)的女星了。
就算能熬出头,也是漫天八卦缠身,如今虽有好转,但也依旧一滩泥潭罢了,何必去浑水摸鱼?当他顺势默认大肠倪,本以为梵音性子冷淡会拒绝,大抵会在他身上哀求一番。结果这人不知被鬼迷心窍,竟在片场偏袒那姑爷仔,顿时让他目眦欲裂、怒火中烧几番,回神过后,才发觉自己实着失态了。
没过几天,看到梵音又对自己视若无睹时,伏三兆又开始心痒难耐。男人大抵都是下贱的,越得不到反而让人欲望横生。但谁先破冰,又成一道难题。谂真啲,冧女仔啫,氹佢开心就得啦!使乜计较摆低自己个架步。(但仔细一想,哄女孩、逗她开心罢了!自己不介意拉下脸面。)
“别动,畀我抱阵。”
伏三兆贴人胸膛,摸着梵音僵直脊背,滑到他饱满臀肉,用力捏了两把。
贪图享乐时,他也没忘正经事,拿起手边传真,仔细复看几遍,想从中找出些遗漏来。梵音缓缓扭头后看,眼神暗暗浮动,只见伏三兆思索片刻,啧了一声,还是把手中文件扔到一旁,显然没有任何发现。
他皱眉暗思,难道又是季允之那边的卧底从中作梗?他迟早把人找出来!!
梵音不可闻地吐息一口,内心却比谁都清楚,伏三兆自然发现不了什么,因为那叠文件里,本应还有另一人资料,却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了。
暗杀地点跟时间,也被她一张纸条轻易递出,而让她冒险隐瞒身份的人叫陈濯卫,就是片场跟自己对戏的阿卫。
他真实身份是陈慧泯的侄子,但他本人却很是避讳这段关系,所以鲜少人知,只有部分人知他后台。
没想到这次阴差阳错,撞到事件中心的关键人物,梵音思虑一瞬,定下心来,绝不想辜负这样机会,一个可以让她反盘的机会……
伏三兆,你要怪就怪自己吧,只顾在沙发上媾和,把重要文件洒了一地,她不经意瞥了两眼,恰好记住了阿卫的脸。
现在,伏三兆任务全然落空,而她……则需要一个时机,让阿卫偿还自己的人情。
………………
潮汐熨辗海平线,赤晕余晖消弭散去,渡船舢板规律晃动,泛滥水波席卷海湾。
一簇烟蒂红光在晚昏点亮,顾景诚夹着两指,吸完最后一口,潇洒掷出烟头,看漆黑天幕滚滚而来。
他看了眼跪甲板上的林岑生,他双眼被蒙,手腕铐后,在寒风凌冽中身着薄衫,肩膀不由自主发抖着,他唇中咬得狠烈,背脊僵持不落,依旧一腔倔强傲骨。
煤油灯擦亮后,密不透风的黑夜照出一隅,昏光打在顾景诚侧脸,衬他眼神微妙含动,很快便扬声问道。
“还有什么遗言吗?”
“……”
见他不答,顾景诚移步,踏出串足音,停在他身侧,蹲下看岑生半遮的脸孔。
他嘴唇翕张,浑身冷颤瑟抖,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仿佛无话可说又踌躇不决。
“既然如此,那继续吧。”
顾景诚起身,抬了抬下巴,朝对面示意。船夫从裤腰后掏出把手枪,利落拧上消音器,最后走到岑生面前,把枪口对准他太阳穴,专注压动扳机,腔膛压缩,弹簧嘎吱,瞬发之际,就在一触。
此时,他却张口了。
“他还好吗?”
顾景诚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能令岑生念念不忘的,也唯有一个牵挂。
“如果她乖的话,至少衣食不愁吧。”
他觉得自己说得挺真诚,至少没有夸张,也没有骗人。
岑生心绪起伏,眉头一团紧蹙,而黑布下究竟是怎样表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动手。”
顾景诚双手叉腰,催促着。随后置若罔闻地向船沿行去。
砰砰两枪,涛声依旧,杀机夹塞其中,简直细如蚊蚋。
捌应手拿望远镜,看到船上灯光一熄,须臾片刻,沉沉死尸便被抛下船,溅在大浪翻涌中,周遭销声匿迹着,只有一片黑水漂浮。
他陆续观察十几分钟,见渡船逐渐回港,水面崭新如镜,没有多余情况,便也不再盯梢,确认后,转身离去。
浓云散去,皓月当空,余光散落在海潮上。水面银光波澜,一切回归平静中,仿佛从未发生过。
……………………
浪潮暗涌,船身起伏,岑生眼前蒙布,视线一片漆黑,只听舢板嘎吱作响。
枪口抵他额头,皮肤瑟瑟寒凉,风声呼啸而过。此刻,岑生心绪从未如此空洞,脑海频繁闪过梵音的脸。
最终,没守住约定的却是自己,他是个不称职的哥哥,是个依靠不住的家人,甚至连最后一面,两人都不能相见……
他想起从福利院抱回梵音的情形,那时他瘦得营养缺失,像个皮包骨的雏鸟,大夏天却身体发凉,甚至抱着有些硌手。
他本就顾不上第二人口食,手足之情更是无稽之谈,但梵音趴在他身上,气息微弱地张嘴,哥哥两个词划过,自己便又动了恻隐之心。日久渐长,浮萍生根,心中有了着落,家中有了照顾,自己则要努力承担这份责任。
他想起那天情形,梵音牢牢抓住自己衣摆,他不想再被抛弃,而自己当年又何尝不是呢?母亲的抛弃,父亲的离世,邻里的闲言……
而梵音的到来,那些相依为命的时光,那些简单的美好,自己全都想造梦给他……岑生思绪戛然而止,嘴角抽笑一下,眼眶热意泛泪,嘴边细细喃喃。
“对不起……是哥哥没保护好你……”
“嘭”的一声,子弹出膛,炸在他耳边,声响异常清晰。
林岑生屏息阖眼、全身紧绷,以为命丧黄泉之际,他却动了动身后手指,发现自己毫发无伤!随后,身侧一道沉重砸落,像是有人直挺倒下。脚步踏来,眼前黑布被扯,岑生迅速回神,适应光线。抬头却是那人脸孔!
顾景诚正垂眼端望自己,一旁则躺着船夫尸体。他右手持枪,弹口硝烟还未散净,却泰然处之不动神情,开枪杀人像宰杀猪狗般稀松平常。顾景诚枪柄转了两圈弧度,果断弹出弹夹,随手掷在脚下,枪口抬起岑生下巴,问他。
“重获新生的感觉怎么样?”
岑生震惊看他,突然怒吼一声。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顾景诚挑眉嗔气,帮他身后解绑,好心解惑着。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重新自我介绍下,我是RCU(重案组)的顾景诚,接替因公殉职的舟卓,说起来,我还是你的新上司。”
“舟sir死了?!!怎么可能?!”
林岑生犹如晴天霹雳,他想起上次的不欢而散,没想到仅仅一次别过,却换来天各一方,对他而言,实在太过轻飘,自己信息阻断,只觉没有任何实感。
“他三天前下葬了,死因被定为高级机密,总警司以下警衔不得查阅。但传言说,他是伏三兆派来的卧底,因为罪证败露,恼羞成怒,最后劫持人质被警方当场击毙。”
“他妈的放屁!!这根本不可能!!”
林岑生放声大骂,他跟舟卓相处多年,对方的脾性品行他全看在眼中,舟sir去做黑道卧底?绝无可能!
顾景诚看他陷入混乱,便靠近他身前,钳住他后脑,逼人与自己对望。
“我知你有很多疑问,但现在时间紧迫,先把衣服脱下来。”
见顾景诚抓住自己领口,岑生立马攥住对方手腕,不肯配合。
“别以为我不知你底细!你想黑白通吃,两方得利?你只不过是警方的叛徒,黑帮的走狗!夹在中间的狗皮膏药罢了!我凭什么信你?!”
顾景诚放声大笑,额头向他靠近,气势强压威慑,毫不避讳他的质疑。
“既然你这么聪明,不妨能猜到,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吧?要不是我在伏三兆面前替你兜底,不然以你的卧底身份,怎能把小命拖到现在?”
“现在,你最该感谢的就是我!不是谁都像你如此好运,可以瞒天过海,假死重生!看看你脚边尸体,他就是你的替死鬼!伏三兆定会派人来监视我的行动,把你的衣服跟他调换,动作快!”
顾景诚松开他后颈,不顾他惊诧表情,转身抬起尸体一边。林岑生沉默片刻,顿时如鲠在喉,怒气断然封锁。他咬紧后槽,做下决定,把薄衫从身上褪下,直径走去……
直到那具身翻浪入海,水花高溅下坠,直至黑涛吞噬后,便彻底没了回应。
岑生坐在舱内,看着渡船渐渐回港,恍惚整理思虑。他还不能死,有些结果跟真相他还没寻到,重要的人跟事还要他找回,就算残喘苟活,无论如何,他也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顾景诚不是个善茬,但现在,自己除了依附他以外,还没找到更好办法……
“剃头……为什么会背叛我?”
顾景诚思考一阵,喃喃念出声,他跟剃头相处的时间不短,这人虽胆小仗势,但也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伏三兆口中那套说辞,极不可信,难道另有隐情?
“剃头?你是说,那个跟你随行的马仔?”
顾景提着炭炉走来,里面火星冒闪,照在他身前,缓解了些寒意。
“你知道他?他现在在哪儿?”
岑生抓住信息,紧忙反问。
顾景诚坐在他对面,脸上覆着火光、轮廓明暗参半,唇角锋利起合,不做任何折转。
“死了,被活活打死的。当时伏三兆亲自拷问,让他说出是谁泄露了码头地址,但剃头却一脸茫然不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算被打得神志不清,也依旧坚持自己说法,其实他大可编些谎话,或把其他人推出去,但这人死脑筋不肯变通。几顿折磨后的第二天,再摸他鼻息,人就已经没了。”
岑生露出惊色,心中一片悲凉,接连噩耗让他难言感伤,层出不穷的打击让他沉默,岑生又紧接着问到。
“那……他们,怎么会在我兜里搜出那包粉?”
“呵,我猜你压根没看清他动作,只要掌心放袋氯胺酮(k粉),再假装从兜里拿出来。你就会惊慌失措,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这是他们常用的老伎俩了,你这是被诈了,林家仔。”
顾景诚的话让他恍然大悟,不管自己是不是卧底,伏三兆都没打算放过他。当时在避风塘的所有人亦如是,他这是要将所有接手过的人赶尽杀绝。
唯独自己,因为梵音的插曲,让他侥幸存留,林岑生握紧拳头,骨头嘎吱作响,连绵恨意涌上心头。
“我要回警局!如今已没有卧底的必要了!”
“回去?”
顾景诚觉得可笑至极。
“舟卓的事还没把你点醒?如果你打心底认为舟卓是被冤枉的,那他的死只有一种可能。”
顾景诚话语暗示,并没把话说满。
“难道警局内部也有卧底!他是被陷害了?我怎知你说得是真是假?!”
岑生顺他思路,仿佛幡然巨变,暗流涌动把他吞噬至顶,但他依旧心中存疑,不肯相信。
“反正你已经被判定身死,大可自己私下去查,如今媒体还在大肆报道,你很快就能发现其中诡谲。但你硬要回警局,无疑枪打出头鸟,到时真相还没查清,先把自己赔进去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岑生无言以对,如今境地,他十分被动。
“我给你时间考虑,但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出国等待时机,二是留在我身边,替我办事。”
“……”
岑生虽嘴上沉默,但自己绝不会临阵脱逃,如果梵音出事,他周转不及,自己定会悔恨终身。但他目前最担心的,是面前这个立场游离不定的男人。
“你就不怕伏三兆知道你包庇我,也把你斩草除根吗?”
顾景诚笑了,他眼尾上扬,突然伸手过来。
“为了保住你,我可是煞费苦心。所以,你最好不要辜负我的好意,林岑生。”
他抬手而来,指腹在他脸侧擦过,如火如燎,若即若离。
岑生蹙眉,不适地撇开下巴,而他手上,却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血渍。
“……你到底属于哪边?警察还是黑帮?”
“当硬币抛起时,不管是正面还是反面,只要不摊开掌心,答案永远属于未知,或许亦正亦反,正是他本身呢?”
他故作神秘,仿佛善恶就不该被具体区分,但或许只是他的说辞与借口罢了,说到底,顾景诚在他心底,仍是惹人生厌。
“我确实欠你人情,但绝不会任你摆布!我有自己的底线,你认同的那一套,我绝不想干涉!”
岑生背脊挺直,紧盯面前的男人。
顾景诚却笑得意味深长,带着难以察觉的愉悦。
“我很期待。”
……………………
电梯持续攀升,直至顶楼,叮咚一声,门沿打开。
罗秉业推下眼镜跟在乙佬身后,他看周围灯光昏暗,会客厅几分肃穆,更甚连扇窗户都没,宛若一间密室插翅难飞,封闭到了极致。对面保镖列成一排,把来者举动一一盯梢。
这家私人会所极其森严,进到此处要层层把关,身上除了衣服外,从钢笔到手表通通被没收,架子摆得极大,东家定非比寻常。招待给乙佬引路,七拐八绕把他们领到一间包厢前。
季乙琛回头把外套脱下,罗秉业接过,懂得乙佬安排,静候等待着。
门把推开,季乙琛直径踏入,而映在眼帘的,则是一张圆桌,坐席者五六人,在座也都不是什么生面孔。
巨幕落地窗立在身后,香港璀璨夜景灯火辽阔,高楼大厦尽收眼底,微缩城市仿佛囊中之物般横撑至此。
那些人迎面看他,脸上微笑挂面,气氛诡秘且平静。
“各位!看谁来了,季乙琛,不!应该尊称一声‘乙佬’!听闻你在商政均有涉猎,表面是名气威望的实业家,背地也是和义安推手之称啊?”
突然,一位宾客起身临至,语气颇为欣赏,伸手迎来,直接把他身份捅破,毫不遮掩。
“原来是布政司司长,敬仰大名,幸会幸会。”
两人握手相交,对方伸手,邀他入席。
季乙琛俯身,与在座人马粗略对望,他果然没认错,皆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来,我介绍一下,这位财政司司长、这位律政司司长,还有这位,香港警务处副处长……”
香港政府主要官员被分列为三司十三局*,从民生、教育到政权掌管香江各处司职,论平常,此等牌面应在政府大楼一一列坐,如今,除了港督*之外,三司之首*,已全部集结于此,可谓是香港集权之地,而他们百忙之中,在如此隐蔽的私下悄然临至,那必是为了姗姗来迟的季乙琛。
季乙琛之地位,因巨大的商业成功日渐斗升,他如今,长居香港南岸中部深水湾,南朗山半山腰,曾是人人口中的超人、神明,是香江的三位一体,这片寸土寸金、阶级固化之地,因他环绕,因他而建,也因他繁荣,也因他翻身不能。
所有人都盼望着,像季乙琛那般在走泥地,挤陋巷间,跑着跑着飞起冲天。他的成功之道脍炙人口,身处在大厦下仰望,楼间已藏云深处,顶端之人举手投足皆能左右人间。
季乙琛的产业,从电器、药妆、电力、百货到电力、地产豪宅都尽属季家垄断产业。不管穷富与否,好比依存过活全在季乙琛眉眼下,不知不觉间已经侵扎入里,如虫豸般寄生在他身躯上。此等威望劳得法政官员亲临,倒也不是什么夸张之事。
双方点头示意,而圆桌正中位置,还有一人未曾开口。
他一头金发,高鼻鹰目,但他并不是港督面孔,想必也是英国人的代理。对方昂首冷姿,摆出主人般的高傲。
“这位是简德裘先生……他……”
布政司司长刚想措辞介绍,对方却将话语打断。
“珍宝船上的英国人,是你杀的?”
简德裘说话虽带口音,但中文极其流利,张口便直指要害。
季乙琛勾嘴角,笑得自然,不露形色。
“是。”
没有多余辩解,季乙琛直言承认。
“你知道在港英统治期间,杀害一个英国人,代表什么?”
简德裘问他。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显然,这件事是我僭越了。但港督那边要针对我,绝不会来此赴宴。我敢来,自然敢作敢当,如果因这场会面,能化干戈为玉帛,我季乙琛也亦然真心待友、英雄识英雄,惺惺相惜,何乐不为?”
他声音款款而来,散到人心各异的耳中,直至话尾落下,屋内静谧,仿佛在等待谁首肯。
“哈哈!乙佬现早已德高望重,富可敌国,何必在如此年纪,还在纠结龙头之位?你难道是想与人争权时,让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般岂不多此一举?只要你想,动些手脚,花点金钱,上下沆瀣一气,有何难呢?你在珍宝船上,杀掉一个英国人,就是为了引蛇出洞与我们齐聚一面?港督大人都觉得你分外嚣张啊?”
简德裘大笑起身,接连反问,不作推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这把年纪,从商战到人生大起大落,早已习惯了赌徒滋味,但这次,季某势在必得。”
“和义安龙头之位,并非我一时兴起,在我青云直上之前,我本就是靠社团起家,义兄手足皆从九龙寨搭伙过生意,最肮脏的事我干过,最辉煌的巅峰我见过。”
“如今我不愁吃穿用度,全靠当年黑帮生意起家,自然谁占龙头之位,便成了家族生意,其中不管是历史底蕴,还是人际的千丝万缕,亦然都与我密不可分。季某不求别的,希望各位在选举龙头期间,不干涉三合会等事务,简单来说,就是什么都不用做。”
“而好处,我将在物价上调后,在纳税方面有所改动,到时为香港社会做出一份贡献,我想是在座的大家,都想看到的结果。”
季乙琛开口豪言,摆平所有疑问,而他的议题,是绝不会有人拒绝的回答。
简德裘当即嗤笑出声,伸手鼓掌,越发激烈。引得在座旁观,看到此情此景也一并附和着。季乙琛知道,如今戏绳牵引,嘎吱木偶戏耸动关节,各种角色悉数登场,这是他最想看到的答案。
“季先生,你有令人信服的底气,这里是精挑细选的香港核心层,也亦然是香港的未来。季先生的实力视当可见,权势有目共睹,虽港英政府推崇和平与接纳,要按你的规矩行事,那我们又何以服人?”
“如今帮派三家鼎立,警方不厌其烦,市井鱼龙混杂,如果有位野心勃勃的竞争者,能一举统一局势,那自然再好不过。如果季先生有这样的觉悟,那我们岂不是互利互惠?只解决一时之需,那这笔交易注定不会长久,群雄逐鹿,问鼎中原。我相信季先生有这个能力,阁下觉得如何?”
季乙琛轻微动眉,如今和义安入册人数庞大,最鼎盛时期可达二十万人,因各项冲突不断,暴动与罢工频繁发生,显然已威胁到港警地位。
警察怕洋鬼,洋鬼怕百姓,百姓怕警察,在三方相互制约中,三合会帮众则充当着第四方势力,里面凝结了对当权者的恨意,对狗皮差人不作为的怒火,还有对自己人的压榨跟无奈。
再加上如今社团选举,港英这是有意拉拢自己,极力让他当选话事人,从而牵扯其他帮派。如果三合会能平息,那经济自然超常运作,必不缺他那点税收。但光和义安内部就问题诸多,一个地盘则成就一个江湖,更别称其他社团步步紧逼,实着是有些狮子大开口了,这算盘可谓打得精妙,想用一点甜头,换一座血山。
“能听到这番赞扬,是鄙人受宠若惊了,如果背后有港英政府的大力支持,我想任何人都很难不心动。”
“选举之事,我志在必得,到时,必答谢各位帮衬,今后在关键时刻,我也会成为在座各位最有力的臂膀。”
“季先生枭雄格局,必定马到成功!来!以酒作约!祝乙佬旗开得胜,心想事成,我们定会静候佳音!”
已到如此关头,季乙琛只有一搏没有后退。此刻机会,他已等待良久,和义安龙头之位,他绝不会放任在第二人之手。季乙琛接过酒杯,桌上觥筹交错,有人笑颜祝贺,有人心思暗涌。
季乙琛高悬举杯,一线入喉,饮下腹中。此刻,他眼神熠熠,神采飞扬,仿佛得偿所愿,坐等放手一搏。此刻,只有季乙琛自己知道,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和义安话事人那么简单,而在他心中最重要的,则是一个灯昏玉损的亡人……
不知过了多久,乙佬微晃上身,带着昏沉醉意,走出会包厢大门,罗秉业迎上,扶住对方手臂。
“乙佬……”
他叫了一声,从未看到乙佬如此昏沉神态,见他面带笑容,似乎很是尽兴?
季乙琛披来外衣,拍拍罗秉业肩膀,弯着唇角,附他耳边,轻念几句,却足以让罗秉业感到山雨欲来。
“年轻人,察觉到气味了吗?这定是场腥风血雨……英国佬傲气不了几年,如今还想妄自挣扎,最后气数已尽罢了……”
罗秉业知道乙佬恍惚,仿佛嘴边喃喃自语,但他十分肯定,港英对弈已落下帷幕,对方必会全力支持。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在社团内独占鳌头!
“……乙佬,放心,一切万来泰安。”
一场生杀予夺的争权大戏,就要拉开帷幕了。
备注:
花腰:警察的江湖黑称,类似还有灰佬。衰人。
话头醒尾:领悟能力强,一说就明白。
狗咬狗骨:俗语,比喻同类相残
港督(英国女王钦点,只能是英国人) 三司司长(步政司、财政司、律政司)1993年前还有驻港英军三军司令,属于三司同级 十三局局长(公务员事务局局长、政制及内地事务局局长、教育局局长、环境局局长、食物及卫生局局长、民政事务局局长、劳工及福利局局长、保安局局长、运输及房屋局局长、商务及经济发展局局长、发展局局长、财经事物及库务局局长。)步政司下面是保安局,保安局下面才是警务处。
【在香港回归后,港督就换成特首,步政司改名成政务司,三司十三局也变成了三司十五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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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发的我有点摆烂了
第38章 | 【狗肉佛跳墙】——龙头大选
【权力更迭】
⌚️发布:2026-03-28 22:17:28
🛠️修改:2026-05-02 17:35:37
作者有话说:
小头的部分结束了,开始转大头,会涉及很多黑道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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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康熙、雍正年间,以“反清复明”为口号,又以明太祖洪武皇帝朱元璋,开国时所倡导的“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之志为志,秘密成立反清复明的组织“洪门”。
经过鸦片战争后,两粤的珠江水系三江民心思变,特别是在广州、佛山、香山及肇庆的相连的地区,加上乡勇及团练兴起,武装社团林立,因加入俗称为,“洪门天地会”,随后散布五湖四海,形成不同分支,而“三合会”则是其中较为人知的分支。
1842年香港刚刚开埠,因政治、环境和殖民地特有经济,三合会获得极好的发展环境,其迅速滋生蔓延,在港岛形成强劲的地下势力。
1845年殖民政府就应清朝要求,香港总督就颁布法令《压制三合会及其他秘密结社》条例。在香港黑社会还未正式统称之前,则均被叫为“三合会”。
当时民间帮派各式延伸,再加上频繁冒出的本地帮会,多达几百种帮派,顿时鱼龙混杂,目无法纪。
1909年“勇义堂”话事人——黑骨仁,主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有组织,有纪律,“以和为贵”,倡议各堂口名前增加“和”字。
提议力排众议,众多支持,同年端午,香港世上第一次“洪门大会”召开,黑骨仁被推举为香港洪门的“开山鼻祖”。
1919年和万安从一派帮众重新分裂,继承和字头为名的【和义安】另开山堂,并于1921年用义安工商总会名义,向香港华民政务司署注册。1953年,【义安工商联会】主席向乾,因涉嫌参与三合会及非法政治活动,被港府递解出境。
1987年香港警方有组织及严重罪案调查科,在一项行动中,将向乾胞弟向炎指控为和义安龙头,起诉逮捕,其罪名成立,判监七年。
群龙不可一日无首,帮派内部斗争不断,其向家子弟贫瘠,胆小自畏者不愿干涉,随之其余帮众统一调论,决定废除和义安龙头世袭制。
因恐流血事件分崩离析,改为三年一次选举,退位让贤者则晋升为叔伯行列,不仅享有社团内的尊重与威望,更掌握下任选举前的投票权。
等轮到季乙琛这一届,社团内叔伯被从龙头、揸数、双花红棍、地区坐馆等退位后,已多达十一人。
1993年“和义安”第八任龙头大选在前,主要候选人则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季乙琛为首财力雄厚,纵脉社团生意的乙派,一派是以普则申为首,打点社团人脉,人马兵权在握的普派。
一方是和气生财,一方是兵权将势,两人在社团内影响不相上下,但龙头继任时间本就短暂,只要两人其一让出一步,第三年再做继任,便可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而普则申则自从担过前任龙头后,便以和义安龙头身份,跻身进财权之道,遂而逐渐尝到甜头,资产比之前增长不少,顿时心生贪念。
累积财力虽不如季家,但也暂能与他对峙一二,继而想要突破规章制度,第一次提出“连任龙头”事务。
社团内哗然一片,季乙琛身为下任有利候选人,自然不愿做其退让,遂而与普则申划分地界。近年,两派人马多有口角发生,破镜之间隙,已势不可挡。季乙琛则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态度,明哲保身。
而普则申破题在前,恐落人口舌,暗自打点叔伯关系,送财送礼倾囊情谊,其中不乏受贿者,赞成连坐事务。剩下叔伯则不满普则申蔑视帮规,把社团人心搞得分崩离析,有违前人众调之所望,而偏向季乙琛继任公正事理,就此从内到外,社团关系紧张,水火架势逐渐疯涨。
茶水声倾倒入盏,茶梗浮沫,浑浊停杯,茶台其余几杯依次斟满,随即被各掌心瓜分,桌面一片寂静。
稳坐中央位的叔伯,还在慢渡品茶着砸味,而旁系三桌则不断眼神传来,各个惴惴唇舌,几欲开口着。
挂壁神龛的财神爷身侧红烛照面,灰蒙蒙的屋内光尘融为齑粉,和义安历代照片铺挂四壁墙面,悬在正中的黑骨仁画像肃穆端正,木柜上福禄寿的彩瓷像笑颜独善其身。
当那茶盏再沏上一道时,满顶花白、身形消瘦的老者,视看周围一圈,松动唇沿,缓声问道。
“召大家秘密聚此,必是为了龙头之位。眼看大选将至,社团人心不齐,普则申想要连任,季乙琛想要继任,而我们在座十一人,总要有个定夺。”
“丘老,如今形势,大家都懂,连任继任也罢,总归到底,还是要看对社团做出的贡献与实绩,集体利益必然要高于个人。我们这些叔伯辈如今没权没力,靠的就是经验与威望,自然要挑出,带领社团做大做强的人。”
“龙头之位,权力诱惑,当局者心神荡漾不为过,而我们旁观者,孰是孰非心如明镜,这次选举必定要公开公正!不然到时两方绝断,闹得和义安令起分支,对大家都没好处!普则申地盘占据荃湾大半,手下入册人数远超季乙琛不少,如果普则申要一家独大,我们将失去半壁江山,他想要连座龙头,也确实有其实力!”
旁桌头戴墨镜、短圆寸头、花衣衬衫的肥龙,仿佛早等丘老开口多时,蹭然登起后高谈论阔着。
“你冠冕堂皇说这么多,不就是早选定普则申了吗?要说占地,季乙琛在油尖旺、九龙还连接湾仔区,势力并非浅薄,更甚说不容小觑,他座下二路元帅的伏三兆,是年少成名的双花红棍,甚至还有曾一鸣兜底。硬要一决雌雄话,还不定谁落下风。说什么公正公开?我看你是拿了别人好处,趁机帮普则申拉票罢了!”
肥龙对桌的广叔也看不下去了,紧跟弹出座椅,摇指对方嘴脸,洋洋洒洒一顿反驳。
“我顶你个肺!我拿好处?你是不安好心,来拉偏架吧!急急忙慌上来污蔑,你帮季乙琛说辞就很清白吗?!季乙琛那么有钱!早把你买通当说客了吧!”
肥龙不甘示弱,口中喷沫,两人顿时赤腮白脸,争执跃然于桌上。
“够了!你们安分一点,这刚说没几句就吵吵闹闹不成样子,知道外界如今是怎么说和义安的吗?强弩之末!自己人说话都鸡飞狗跳的,社团形象早在外人眼中堪堪挂面了!这次选举非乎寻常,关乎社团未来!如果稍有差池,我都不知以后,“和义安”还是不是“和”字打头!”
众人中,气质有些斯文的苏庞赶紧站出,做起和事佬给大家趋避厉害着,争执二人不屑着拂尘衣袖,双双坐回原位,不再叫嚷
“……我们虽说是三年选举,但第二年便开始着手投票事宜,剩余整整一年就为让后生仔们出头表现,好利于我们看成效挑选。而到目前看来,确实是季乙琛在生意往来方面久居上位,加上他常年叩拜佛门,性子温良厚道。待我们叔伯辈关怀备至,一遇差佬拘捕闹事,全是他出钱出力。”
“就算遇到普则申不由分说得提出连任,也没大闹人前掏个说法,而是专注做好分内职务,社团内如今因龙头继任分割间隙,但依旧被他打理地井井有条,连任之事本就对他不公平,如果没有如今这出,今年龙头之首,除他外别无二人。”
坐在丘老左侧的白江率先发表态度,他这一票是实打实,投在季乙琛头上。
“白江,你这可就太偏袒人了,季乙琛全香港都知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他家大业大,社团只是他投资的一小部分,根本不会放在眼里。这龙头之位,他就算当上也只是个添头,你也未免太把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了吧?”
“和义安在他眼中,最多算桩生意,商人利益,铁血无私,你也不看看他街头巷尾的评价,“榨其油膏,润其油脂”,人之表象,岂能窥到深幽?那皮囊之下就不知是人是鬼了,真遇大风大浪,别到时只顾自己周全。”
“就算他钱赚的再多又能怎样?家产自然留给自家仔,我们最多算熟识的外人!你们就真不会有所担忧?但让普则申连任龙头,油水进来三七分账,他背靠的是和义安,人手家眷皆在社团内,根深蒂固在此,自不会产生背弃之意,不管你们怎么想,这票我只代表我自己,我是不会改的!”
肥龙愤愤不平,但其中缘由也不算不无道理,甚有几人轻点额头,表示认同。
“肥龙说法也并不算是杞人忧天,但普则申办事多急躁草莽,连任之事便能看出他傲居别人,作风有不计后果之前嫌,他在荃湾领导,时常跟周边拼火对铳,社团内恐他惧他,外帮恨他不服他,进而把矛头直指和义安。就算他上任龙头三年,也丝毫不改嚣张气焰,小帮派挑事骚扰不断,甚至要靠季乙琛托手摆平,要常年累积这般如此,安生日子反倒荡然无存,龙头还是要稳重、顾全大局的好,季乙琛有这门脾性,绝不是什么劣处。”
尤伯摩挲下颚短须,看两方僵持不下,张口补充着。
“我赞成尤伯噶!他这时想连任,那下会呢?普则申野心不小,万一是想集权呢?他人马占多数,上下阶级分明,全靠领头分麾下炙,当然都听令于他普则申。万一结果不称心得意,到时迁怒于我们,令搞分支,在座又谁能与他抗衡啊?普则申就像颗不定时的炸弹,不如全交由季乙琛压制,双方都要占山为王,不如就此斗个痛快,打服倒地,赢者当家,直截了当!社团内已是明争暗斗,不差这一时!”
“东莞李,你也未免想得太过轻松了吧!你真想看社团土崩瓦解才开心?真到那一步,我们这些战队的叔伯,别管是受贿还是清白,别管是说客还是真情,只要分出阴阳泾渭。到最后,我们这批人,都不知还能剩下几个了!我虽黄土埋脖,但还想多活几天!丘老你资历最深!那两派看在你面子上,总会让贤三分吧!”
“尖咀陈,你别慌,现在还在商议阶段,一切都尚未发生。我知你在担心什么,大家也都有此芥蒂,所以今天的谈话,希望大家都缄默其口,不要外传。而在此之前,我已想出一个对策,就是在洪门大会后,随缘选定一个地方,把投票采取为匿名形式,最后再当场公布票数结果。此后,不管是连任还是继任,我们十一个人,绝不会有平票出现。之后如有人不服,则按社团帮规处理,大家觉得怎么样?”
“丘老,树大招风,差佬盯我们动向已久,当下怎么能堂而皇之的举办洪门大会?”
肥龙当先疑问,平常不管是新人入门,还是月底聚会,稍有风声,差佬就以非法集会名义逮捕扣押,难缠的很。
“无事,这次不一样,季乙琛昨天派人来,说这次洪门大会照常开,不用顾左右而言他。”
此话一出,茶盏停沏,周围动作仿佛停滞半空,头顶铁皮电扇悠悠打旋,气氛谧然悄无声息着,只有墙角的铁线蕨蒙着层清晨水雾,顺着叶脉间隙垂落一滴……
如今季乙琛背后已经出现了变化……
……………………
康熙十二年,七月二十五日,由陈近南主香,洪门五祖,以及前来会合的明朝遗臣之士在红花亭结盟,以“三八二十一”为暗号,以红花亭为洪门兄弟的诞生地,而这次大家的聚会,在洪门历史上也称为“洪门大会”。
遥今而望,历史往昔,各家派系分支不同,但洪门铁规如律令,凡遇重大事宜,需召开洪门大会以示江湖。纵观和义安七十年,举办洪门大会仅有六次,大多因换届问题所导致。
经久常年,社团内便墨守成规,则遇重大革新,则需重启门楣,在五祖列将前发下誓言,允诺自己所行、所言、所做,皆为效忠社团做犬马功劳,而背信弃义者,倘若奸心反骨,有始无终,神昭其上,鬼阚吾旁,三刀六眼*,人神共鉴。
红毯大厅中万籁俱寂,另设香案摆在中央,粗蜡赤烛稳燎焰心,大香焚烧中阵阵檀熏。少林五祖之位立牌供奉,周侧两小神牌插肋助阵,左为“宋江之位”右为“桃园文位”。
香案两侧,红纸黑字隽写对联:“地震高光一派溪山千古在,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桌摆“洪泼澫镇”四字红纸,周边茶杯、酒碗,蔬果鲜花应有尽有。青鼎香炉摆牌前,五行小旗插于木桶,全部物件加其汇整,共有二十一种,各个含有洪门韵意。
各群人马腾腾站满大厅,双方都到如此地步,气势仍不减反增,互投以兵戈相向之意,威慑凛凛的怒视冷光。此刻,堂下明锣敲起三声,一位鹤发老者从台下引至香案前,那是暂替季乙琛香主之职的丘老。
他手拿细红线香眸光肃望,招来两派前最瞩目二人,命他们跪坐在香案蒲团上。季乙琛白衣布褂,大义临阵身姿,抚平衣褶袖口,端跪合掌,垂眼低额,待赐线香。
黑衣的普则申,则襟前敞三扣,缓随其后,温吞跪膝。他额面宽阔如斧凿,圆身厚背耸如山,横肘粗腕衬他面相钝利,简而来说,不似善相之辈。
寥寥烟丝缕缕纠缠,丘老把祭香放置两人虎口,堂下众人也纷纷效仿,摆出手势,举香共祭。
“义兄叫你拜灵神,三八二一不差分。饮过桥头三合水,齐家都是姓洪人,三河合水万年流,二十一人共一舟。洗净凡心见五祖,反骨奸心定不留。”
丘老引出洪门诗句以做开场,他言语铿锵有力,字句灌流过耳。堂下齐礼动作,在三弓鞠毕后,丘老接过两人线香,插进灰烬溢满的香炉中,转身向他们苦口婆心交代。
“你们二人在和义安中已过半生,遥想当初,你们身为后生仔的结拜仪式上,还是由我来旁观主持。一进洪门、二进忠义堂、三进乾坤圈、四饮长江水、五到木杨城…………”(念的是新人进社团的步骤,包括刀拍背,钻火圈,饮血水。等等……代表入黑道的决心。)
往事如前尘,皆是历历在目,物是人非间,眨眼如瞬息万变,那曾经跨入洪门的步步门槛,到如今高台升阶的人上人。”
“世上没有保持初衷不变的人,但你们此时心境,还是否遵从本心?我年纪已经太大了,到了闭眼就会忘记,自己第二天是否还会醒来。社团之事,交给你们,无论是谁我都放心。而我衷心所愿,无非是希望,你们不要忘祖忘本,不要被嗔邪搅弄根性。季乙琛、普则申,你们如今两人,还记得当初在结拜仪式上,背出的最后一道规训吗?”
普则申促皱眉头,斜眼去瞥季乙琛,只见他面色照常,毫无动容,轻松答道。
“自盟之后,兄弟情同骨肉,胜似同胞,吉凶则彼此照应,贵贱则甘苦同情,是非则神灵默佑,如不照状施行,诸神共诛。丘老,我记得,”
季乙琛开口无错,照背无误,而他说出的话,则让普则申呲笑出来。
“丘老,不必拐弯抹角讲大道理,如今社团,嘴边正义凛然,背后诡谲人心,仅凭三言两语毫无成效。我早已认清自己在做什么,自然遵从本心、落得坦荡,而其他人,我就无法左右了。”
他朝季乙琛横向一眼,嘴边弧动,不屑姿态。丘老轻微摇头,缓缓叹息哀怨,便也不在劝阻,向他们解释道。
“这次我们叔伯十一人,对龙头大选也各有议论,最终决定采取匿名制度,公开公正的投票读票,时间就在一个月后,地点到时另做通知。但你们之中,也必有一人落选龙头,为不伤社团和气,明令禁止私下争斗。你们本就同宗同门,是五祖前立誓的义兄,切莫做出伤及情谊之事,你们随我来。”
丘老命人擒来只红冠颈、黑翅尾的公鸡,拿出黑沿瓷碗,满上刺鼻酒水。随后,掏出小刀,割开鸡颈,放血碗中。随后无言多说,把刀匕放在桌央,普则申明白丘老意图,这是要他们立下重誓,刻意启用歃血为盟,提醒他们不要义兄相残。
季乙琛没做迟疑,率先割破指腹,滴血碗中,回望普则申,仿佛煞有介事得以做威慑,又好似无事发生稀松平常。他从未小瞧过季乙琛,自从两人划分地界,纷争对垒一月八九起,自己最知他心思,表面和善、背地阴毒。从差佬察觉风声,扫荡粉档马栏(毒档妓院)再到堂口挑衅,三番四次轰袭。
之前,他门下坐馆刚踏九龙地界,便被不由分说一通乱打。季乙琛听闻后,只说是错当敌手,不知者无罪便草草带过。各种大小事端,扰他心神,对方就如鬣狗捕食,骚扰不断,得口就跑,每次又仅伤皮毛,从不衔到口实肉,实着令人五里雾中。
现在,季乙琛又一副成仁取义模样,假意惺惺得做戏给人看,怕不是包藏祸心让他授人口实?自己地界占多、人马势众,本就占据主优,岂能担惊受怕、临阵退缩?普则申冷笑一声,接过刀柄,划开指腹,看着血雾化水,三股红流汇总一道,转而投来目光,嘴上蔑蔑挑衅。
“乙老,我向来敞开天窗说亮话,人前虚伪不如开诚布公。社团内都知我狼子野心,占山盘踞不做退让,就为实现分裂集权,好让我子嗣后代,代替成为第二个向家。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
“普爷作风自来潇洒,不拘旁人左右。你行的事,社团开山辟地头一遭,自然也会遭人非议。”
“你真这么想?还是在人前放不开手脚?不然怎么表面云淡风轻,私下阳奉阴违?你身为香江大亨,不缺地位和钱,千方百计要得龙头之位,那意义又是什么呢?难道是为了和义安?我看也并非如此吧?”
“这些话,我们本该私下讨论,你不是最恐落人口舌吗?”
“但我就是要放在台面上呢?你二十多年前,跟十四凯的女人,可是有段美眷佳话,可惜帮派纷争、刀剑无情,最后落个香消玉殒,听说连尸首都没拿回来?难道是为了……”
普则申故作惊讶,话却断在嘴边,笑意横生着。他登然看着季乙琛十指紧扣成拳,颊面因紧咬齿关而消瘦,眼神瞬的闪过一股杀意。
“这才是你,季乙琛,之前你故作清高的样子,真令人作呕!”
普则申堂而皇之触他逆鳞,话语刚啐出口齿,立马察觉耳侧寒光闪过。一道晃晃明刃突如袭来,正砍在他们桌前,普则申刹然惊色,闪身躲去再定睛一看。
桌角被如削泥般被切掉大半,那歃血为誓的公鸡碗,从边沿嘣的皲裂,顿时四散炸开。晃悠的桌脚屹立不稳,木折灰扬,哗然倒地,碎裂成片。
普则申半爬俯地,对刚才场面触目惊心,只听大堂高喊咒骂,嘈杂翻江倒海,成众四九仔挡在他身前。
“做乜啊,伏三兆!你以为你系九龙揸Fit人就好撚巴闭啊?!普爷一日都系洪门龙头,就未轮到你喺度放肆!”
(做什么!伏三兆!九龙区一把手好厉害吗?!普爷一日是洪门龙头,就轮不到你胆大妄为!)
众四九仔对他似有忌惮,轮凳抄刀的大有人在,但真正靠前的却略少人手,仿佛各个对他投鼠忌器。而拔刀劈桌的伏三兆,此时立领衣衫,刃口还未收回,寒瑟萧秋挟着肃杀,赫赫魏魏挺身阔步,一举挡在乙佬身前。他身侧马仔紧随,两方架势水涨船高、事危累卵。
普则申被搀扶起身,霎时嗔目切齿,怒不可遏,看着眼前虎视眈眈的后生仔,心中盘旋。原来他就是伏三兆,年纪轻轻双花红棍,旺角弥敦道拳脚一抵十,前后跟差佬周旋五年,处处把他列为危险对象,狠厉像条食生肉长大的狼。可惜如今,却被季乙琛训为看门的狗!时不时就威慑呲牙见人就咬!
“行错路,冇得返转头,今日呢度就系终点站,阎罗王都唔放人!”
(走错路,不可回头,今天这里就是终点站,阎罗王都不会放人!)
一声令下,普则申跟前的四九仔,率先闪身冲上,动作瞬发之间,刀口毅指而来。而伏三兆又岂是凡俗之辈,毕竟家事不可闹大,只见他拿捏有度,刀柄做挡,刀背回击,万夫莫敌之架势,遂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转身回眸扬腿飞踢,近身者各个腹中挨踹,嘭地砸在堂下桌椅,连声哀嚎四伏迭起,欲待上前者额敷薄汗。
“停手!普爷,何必在洪门大会上,为争一时之快,斗得你死我活?正式选举可是在一月之后,就算我今时今日倒在血泊中。你也会被百家质疑,名不正,言不顺,落得江湖骂名,岂不是亏本生意?”
“既然普爷认得自己胆识,又不屑做腌臜后手之事,何不让龙头之位,来的更堂堂正正些?伏三兆行事作风多有冒犯,还请普爷多多担待。但他是我门下坐馆红棍,自然也受我管束,伏三兆,你自己领命受罚吧。”
季乙琛言毕后,只见伏三兆荣辱不惊,紧随流利动作,腰侧掏出一把匕首。只见他手腕竖立,匕口尖刃压低,眉压眼下正色姿态,当机立断,毅然下手,把那凌冽刃尖,赫然插在自己左手掌心,随后缓缓抬手,示于众人前。
那铁刃已贯穿他皮肉,尖端苍白露出几厘米,赤红血液顺他掌纹细淌,滴滴血珠稳垂地面。而伏三兆仍无半分动摇,仿佛自己更像是冷漠旁观。众人惊诧眼前,霎时气氛噤若寒蝉、缄口结舌。
“刚才多有鲁莽,给普爷赔罪了。”
伏三兆轻声放言,嘴边略有弧度,甚至还带些许寻衅。
“普爷可还满意?不如就将此事点到为止,就当给我季乙琛一个面子,一月后,我们选举大会再做分晓。”
季乙琛拱手气度,面带玲珑笑意。
普则申见事发突然,不给他半分开口机会,现在却要自己照单全收,实着是便宜他们。他心肠结郁,但话到如今,已然不能纠缠到底。普则申随即挥手,遣散周遭戒备算作回答,最后看着他们逍遥离去的身姿,嘴边喃喃自语道。
“疯子。”
一月时间,长如拖拉胶片,短如青葱岁月。自从洪门大会后,普则申的后顾之忧只增不减,在自家地界更是强加把守,唯恐对方私下惊来动作。但瞻前顾后半月有余,周遭不仅毫无发生,连探来的季乙琛近况,也只说他照旧生活,并无疑点可言,仿佛早已忘记两方针锋相对。
但依仗他前车之鉴,必然也不能了然无忧,波涛暗涌下皆是鬼蜮人心。他嘴上不争不抢,定是陈仓暗度!又过几天,普则申在家午酣,突然听到楼下巨响又伴随几声叫骂,他意识昏沉,本不想多管,却促得被人敲门造访。
“普爷!我们的人跟季乙琛的人,发生了争执!”
来人是他手下的甘仔。
“什么?地点在哪?!”
普则申恍然警觉,困意消散至净。
“……普爷,就在楼下。”
甘仔刚说完后,他却后脑发凉,背脊直升寒意。赶紧把头探出窗外。发现楼下那场巨响,竟是两车相撞,现场车祸不轻,引擎盖都撬飞半边,轮胎扎气干瘪在地,但并没人员伤亡。
“我们的人在路边停车,突然有人拐弯撞上,我定睛一看,是季乙琛那边的手下,我在洪门大会上见过他们。”
“这么大胆,跑我地盘闹事!把人绑住没?撬他们的口,交代全部情况!”
“普爷放心,我已经差人去办了,过阵给您答复。”
甘仔心思活络,。理解他意思,转身而去。
当他再回来时,已经接近傍晚。
“普爷……我们彻底排查了一遍,对方是普通四九仔,只是恰好路过荃湾,两人没接触过高层,到底只是跑路打杂的,我们怕是要打草惊蛇了……”
“就算打草惊蛇也要将其扼杀!恰好这个节点!又恰好撞车在我家楼下,那下次恰好的又是什么?!对了,他们附属哪个地区的坐馆?”
“是……九龙区的伏三兆。”
“果然又是他!但凡他在季乙琛身边,就对我束手缚脚,以后难免成我心患!”
普则申一听,顿时气血上涌,恨从胆中生。
“普爷……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这般杯弓蛇影度日,还不如先发制人,把主动权交付自己手中。”
“你有什么想法?”这人似乎就等待自己发问。
“诛心除患不定要正面交锋,有时抓起软肋更有成效。”
“软肋?”普则申不禁疑惑。
“伏三兆之前,从未将人带回家宅常居。但如今消息不胫而走,听说他最近,常带着女人东奔西跑,就是捂得紧实,照片无人透漏。”
“那女人对他来说重要吗?”
“……说是他的命。”甘仔扬扬笃定着。
“呵,如此最好。”
备注:
组织架构:
龙头(三合会总领导,普则申位置)>香主(有威望有经济实力的领导,季乙琛位置)叔伯(中心领导退位成员,现十一人)>白纸扇、揸数(罗秉业的位置,职位通常是律师、会计、法官,负责政财主理。)双花红棍(伏三兆、曾一鸣的位置,通常是高超打手,也是荣誉称谓,两人同时也是坐馆)坐馆(各区域堂口的领导)>四九仔、草鞋(普通马仔)红棍(普通打手)>挂蓝灯笼(未正式入册成员,林岑生曾当过。)
(与现实有出入,并不严谨,有我捏造的部分。)
伏三兆因为在季乙琛面前受到重用,被口头誉为“二路元帅”,但这个职位,早已经过历史,简化没了。
三刀六眼:洪门内纪律严酷,若违反帮规,需要进行赎罪自残的方式,在自己身上捅三刀,再戳六个眼,洪门称之为“三刀六个眼,自己找点点”,还有句是“好汉犯法,自办自杀。”
这种酷刑主为了防止有人退出洪门而告密,若自戳面无惧色,不喊声,不喊痛,洪门众弟兄便认为你是好汉,自然会三老四少在龙头面前说情,如果龙头认可,便会让人准备伤药将其包扎,如果害怕了,叫出声,喊痛了,便会连小命都丢掉。
洪门祖先起源少林五祖,但他们又受刘关张三结义的影响,也会拜关公跟桃园结义。
第39章 | 【潮汕卤味肠】——雨作沉舟
【疯狗在左】
⌚️发布:2026-03-28 23:53:22
🛠️修改:2026-04-30 09:12:34
煞白月光铺峦山,港岛平顶山如日照常,寂寥人烟唯有树冠窸窣。地毯上衣裙杂铺乱摆,屋内寂静无声,只剩窗外维多利亚港群星璀璨。
门沿被人嘎吱推开,几道人影轻手蹑脚踏入,全是头戴面罩的鬼祟来者,看其行踪便知不怀好意。
他们细碎步伐在床前停下,成片黑影拉长,几人注视床上身影,看被单下那女仔身体蜷缩,唯独房内灯光太暗,根本看不清人脸。
眼光交换间,几人簌动眼皮,耸然奸笑出声。没想到,伏三兆的宅邸竟如此松懈,前前后后畅通无阻。
他们应普则申要求,提前几天观察蹲点,发现确实有女人身影在窗前不经闪过,但从未看清过真实面貌。
加上伏三兆最近消息,说他提前离开港岛去往九龙,便由此抓紧时机,趁阿嬷管家睡下之际,摸索进那女仔房间。
早就听闻对方靓绝香江,样貌出尘脱俗,才迷得伏三兆神魂颠倒,半月间寸守不离身,不由绮思歹念大作,挤眉弄眼地跟周围示意。
遂而慢缓动作,爬上床沿,隔着一层布料,摸上那女仔身躯。
见她睡意沉沉未曾察觉,对方便大胆起来,伸手到衣褶下,多脂软肉的大腿流于手心,越发勾起邪念欲火,尤其对方还是伏三兆的女人。
平常见他一副傲视不羁的模样,仿佛谁都不能令他低额半分,若知他条女被人奸弄,也不知会做何表情,但想必也是相当精彩。
另有同行人已绕到床头,先发制人,狠狠捂在那女仔嘴边。此时,再酣梦之人都会惊醒,只见对方惊悚攘动,唔嗯乱噫被压在喉咙中,那三四名男子齐上阵,很快便把人轻松固制,嬉笑间衣帛撕裂,那女仔发如藻般铺盖脸前,颊上成片泪水,就算再撕心裂肺,身前也无人动摇。
“啊啊!!阿爸!!救我……”
当那女仔极力哭喊,挣脱嘴边,喊出词汇时,众人才察觉另有不对。
“等等,她不是哑巴吗?怎么会说话了?”
“怎么回事?是我们要找的人吗?不会认错了吧?”
“我们没见过本人,也没见过照片,这谁知道?”
“万一搞错了怎么办?”
“……先带回去,让普爷定夺。”
行祟几人胸膛打鼓,难以言喻的诡异涌上心头。从之前蹲守宅邸的无人察觉,到如今顺利得手后,怎么都像场引人入胜的陷阱,但转念一想,就算伏三兆全都知晓,故意如此,那特意替换女人又是为了什么?
不过当下不容细想,万一对方杀出回马枪,岂不是瓮中捉鳖?没过一阵,那女仔便被扯下床铺,腿下颤颤巍巍起身,嘴边密实胶带封口,才刚没走两步,额后一道重击袭来,咚地一声晕倒在地,随后被塞进行李箱中……
………………
灯火万熄的夜傍,台风天气反复无常,连续几日连绵湿意,小雨敲窗已成常客。
指针滴答扩大在静谧中,犹如倒时般缓慢逼近,刹那车灯从玻璃前滑过,徒留百叶窗倒影横驳铺照。
此刻,催人夺命的电话铃嗡嗡作响,形单只影的床前几经翻辄,手臂伸来,按下接听。
季允之才缓睁双眼,身上睡袍半落挂肩,额鬓发丝软贴颊侧,台灯照亮床头,暖晕映在他眉宇,陡然冲刷了些寡情气,只听对面话语匆匆入耳。
“少东,突发状况,伏三兆家车半夜疾行,正在准备从隧道驶出港岛。”
季允之瞳仁动摇,神色乍时清醒,恢复凌厉眸中。
“伏三兆?他不是不在港岛吗?”
“没错,所以夜半三更、掩其行踪,才更加可疑。那车内定另有乾坤,需要跟吗?”
“对他重要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也一样!在离港岛之前拦住他们!”
湾仔跑马地的皇后大道上,一辆彪马疾驰,全速掠过残影,夜幕作帐,遮天闭月,大道路边灯光仓惶,最终都落在车身后。
朦胧雨痕染遍玻璃外景,雨刷上下翻飞。
捌应扣紧方向盘,手上拉杆变速,油门几乎踩底。他眉头皱撇,望向后视镜,本该阔宽的马路中央,凭空居上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来势汹汹大有追赶趋势。
兆哥按照乙佬吩咐,在龙头大选来临之际,动身九龙西联系各区坐馆。格局动荡之前诡生涌变,异心如河下水藻丛生,不管是豺狼虎豹还是虾兵蟹将,一见兆哥离家便捺不住偷奸耍滑伎俩,而自己的任务……则是守住他最后的底线。
捌应重嗔鼻息,看准前方变道,刹车急转过弯。没想,对方竟也不甘示弱,加码提速紧随其后。
曲道窄弯前,后驶黑车大胆追行齐驱,两架漂移车辆互侧左右,微厘之距,几欲摩擦。
当再转向直行大道,捌应率先激进出手,拉下车窗,左手控方向盘,右手掏枪,一发击碎对面车窗。
玻璃稀簌震落但却稍有打偏,驾驶座上的人紧捂额角,紧忙右撞把他挤向护栏,似欲把他逼停在路边。
捌应本该据理力争,却似有顾虑,只敢加速不敢回怼。
眼看对面不下杀手,他顿时稍降速度让人略占一筹,等待双方逐渐哑火,捌应随即猛踩油门,带着刮蹭凹陷的车身,撞开前方车头,挣脱着被逼停的架势。
正当他摆脱当下,前行无阻时,却经身岔口,车厢霎时迭荡,急刹半路,捌应仓惶,是有人爆了他的车胎!
捌应惊憷回望,瞬息撇到附近高楼闪光,他再熟悉不过,是狙击手的瞄准镜!
阴湿雨天路面打滑,车胎掠空摩擦地面,袭来惯力势不可挡,彪马车胎划出激烈一响,随即在路央旋转半圈。
捌应大脑乍昏,从臂弯抬头,心有余悸,但此刻他却无暇顾及,急于推门下车。
不料,岔口另猛冲出一辆轿车,仿佛早已等待自己多时,直径撞上彪马侧身,把他狠狠压抵在护栏,后方黑车紧随逼前,二次撞击袭来,堵住他仅有后路。
如此这般,两面包抄,再逃不能。
车厢内,车窗刹那皲裂成片,安全囊惶然嘭出,警报声作响。捌应被撞不轻,大脑血液混沌乱搅,半身陷入阵痛。他后齿厮磨,压愤狠捶两道,随即解开安全带。
刚才撞击几乎让车身半翻,死活寻不到刚才手枪,于是捌应干脆作罢,爬向另端车门,浑身浇淋在漆黑夜雨中。
引擎盖前浓烟滚滚,机油味浓烈刺鼻,撞来车辆也均有人马下车。
捌应鼻吸冷湿,肺腑填积阴雨,嗔出一口,稍作清醒,以身臂挡,拦在后备箱前。
他从腰后掏出一把弹簧小刀,几缠纱布裹在掌心以防脱手。
机油浓烟散远成雾,一道身影撑伞走来,雨声若有加剧趋势,淅淅沥沥打地密实,捌应冷眼放矢,直盯对方脸孔,等那伞面完全抬升,季允之微湿肩头,嘴边薄抿笑意,趣意横生得看他。
“你主人是条疯狗,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几人作势向捌应逼近,他双手撑架,胸前立好刀法,嘴上无需多言。身侧一人单拎撬棍袭来,轮高猛砸,力道斐然,捌应抽刀抵挡,铁器互相乒锵,震在手中抖瑟憷痛。
他半身负伤不占优势,一发扫堂腿撂倒身前。但显然,对方无意纠缠,紧接又袭来一人,踹倒他膝弯后便拉开距离,捌应猝然跪地,但他竟也无心恋战,只是撑身站起,专心护在身后,不肯离开半步。
对方连番试探,以人数居多,却从不聚众上前,犹如故意挑衅,折磨心智,废其精力。这台守擂赛让捌应劳神苦战,一边防人偷袭,一边防敌贴上,他需高度集中,稍有松懈,必被找出破绽。
四十分钟过去,捌应嘴中粗喘,动作逐渐迟缓,长时间耐久备战,身上难免中招几次。
肩膀大腿均是刺痛,他手上握刀过力,纱布透出殷深血色,显然已是精疲力尽。对方冷哼踏步,铁棍直往他脑门冲去,捌应及时挡住,在对方手臂上划出伤痕,小腿则被另一闷棍生敲。
他脚下趔趄,被抓住背后空隙,立马又袭来一棍,正打他在后背,捌应只觉骨裂三分,口中血腥弥漫,他弓身强撑,撑手扶在后车盖上,印出一道带血手印。
“到此为止了,赶紧结束。”
季允之也看够了,知他极限在此,催促人马将其拿下。
靠前打手,撸起衣袖,准备上前给他致命一击。
捌应姿态颤颤巍巍,雨水打湿他发梢,脸上青红痕迹,肩头衣服渗红,之前强横蛮力已荡然无存。
此情此景下,好似落魄的丧家之犬。
那打手体格大他一倍,两步上前轮满棍棒,但捌应却先踏步伐,轻盈身形,快速刀法,闪过迎面一击,抓其领口翻过,虎口扼在颈处。
手上弹簧刀银光出鞘,生生插入对方脖颈,甚至手上做狠转扭几次,最后毫不迟疑,直径拔出。
血如柱涌溅在他面中,鲜活尸体就这般侧倒在地。捌应眼神横来,无偏无移紧盯着季允之,像一头野性未消的狼狗,会随时扑来发疯撕咬,不禁令他嘴角抽颤一瞬。
空中骤然惊响,捌应半身撼动,忽闻方掏枪打响,弹孔正开在自己肩头。
乍时,四面八方人涌齐来,一举把捌应按倒在地。季允之悠悠举伞走来,看他侧脸压在血雨泥泞中不屈反骨,就想起伏三兆那股令他心头不顺的气焰。
但游戏到此结束,季允之忽略他横来眼神,直径掠过他身旁。
自己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宝贝,竟让对方至死方休得护其周全。
后备箱被人拉开,他凑上前去,发现里面只横呈着个行李箱。他抻开拉链,赫然间瞳仁睁大几分,里面竟是蜷缩着个人。
外面虽已惊天动地,但她睡颜却相当安稳,素白颊面,睫毛如蝶翅拂下,阖眸安眠下正平稳呼吸,全然不知身外喧嚣之事。
乍看还以为摆了樽人偶充数,细看是三分精妙七分鬼妖,推开是肝肠寸断千回百转,拿来是沦生颠倒烧手之患,没想到,兆哥是愈发长情了啊。
季允之触她下巴,摆弄她脸颊,看来是提前喂过安眠药了。
不过,自己倒还记得,对方有个佛韵带雅的名字叫……梵音。
罗刹颂梵音,菩提歇恶鬼,观音渡阎王。
这种遭遇,还真是双生相克,互为折磨啊,不过倒也令他有些雀跃罢。
“兆哥性子睚眦必报,如有动发之伤,必会断其筋骨,季允之,你可要考虑好了!”
脚下捌应终于言出发话,龇牙咧嘴一派威慑模样,但对季允之来说却不痛不痒,随即便蔑笑回应着。
“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普则申宅上,行祟几人手脚麻利,把破旧行李箱放在普爷面前。他们不敢多加耽搁,快马加鞭赶来赴约,一众等待发落神情,但谁也不敢先提哑女发声事件。
如果普爷认出来满意了,他们就领钱走人,如果普爷说抓错了,那他们就再令抓便是。
到底来说,算不上多大问题。但心中顾虑总是消散不去。
普则此刻轻松惬意,像等待成果般命令人打开箱子,再当链条划下,全数敞开时,普则申却僵在原地,仿佛自己看错般上前确认着。
当他彻底扒开那女仔脸前碎发,霎时悲痛穿肠过化作悲戚怒吼,抱住那女仔身躯,嘴中大喊乖女囡囡,起初气定神闲之态全然消散殆尽,仅剩身为父亲的目眦欲裂。
周遭几人顿时惊恐眼前,乍间对方洞来枪口,瓢泼大雨尽散冗夜暮中,砰砰几发回荡风中残响,徒留一道沧桑嗓音悲痛欲绝。
“冚家铲!我要你死无全尸!!碎尸万段!!”
…………
细微晨光黯然掺杂,天际鱼肚白淡寥如烟,过阵,几处朝晖泛起猩红。上環禧利街依旧沉寂在惺忪中,唯独有家斑驳店面已经营业,它金底红漆招牌挂着“蛇王焱”三字。
铺中冷彻灯光,室内占地不过六张桌椅,逼仄空间堆叠毒蛇字样的木箱,四壁瓦墙贴写菜单,从煲仔蛇腩饭、惹味龙凤煲到特色的太史五蛇羹。
那身戴围裙的事头婆,熟练取出条五斤香港称重的过山乌,顺手把到手港币塞进眼镜蛇箱,口中喃喃自语着,说好过汇丰银行。
煮粥车阵阵沸腾白烟,事头婆推开铁盖,盛出新鲜蛇羹端到季允之面前,旁边送上柠檬叶跟薄脆搭配,汤勺搅拌几下,蛇丝、姜丝、鸡丝、香菇丝、木耳丝、陈皮,高汤,混合炖煮黏着成羹,这碗对港人来说,则是不得多的滋补佳品。
常言道“秋风起三蛇肥”,香港四季交嬗不分明,只觉中秋过后稍渐转凉便是入秋,这时正值群蛇储料冬眠,肉身肥壮,入口正宜,无论平日再怎么被人忌惮的毒物,都会歇于疲惫,变成盘中之食的野味。
毕竟,万道不离其宗,物有相克,命有天收,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铺门前脚步异响,季允之还未抬眼却先勾起嘴角,只听面前桌椅嘭噹推拉,也知来者心情也是差到极致。
“兆哥,秋来暑往,袭来凉风如窗间过马,但如今,也正是捕物狩猎的好季节,就像这碗蛇羹,只有在秋季入冬前,才是品鉴风味的最佳时机啊。”
见季允之依旧啰嗦口舌,伏三兆咽下怒火,紧咬后齿,问他。
“人在哪儿?”
“何必如此心急?毕竟,还要交还给你,我怎会着急动手?”
“你有什么条件?”
“诶,今非昔比了兆哥,我们上次戏台大打出手,如今再聚又是我夺人心头所爱,这倒让我成了什么乘虚而入的小人了。”
伏三兆冷哼:“所言极是。”
“大敌当前,龙头易主,我们还如此顾忌前嫌,实着不应当。说到底,我们也算同门义兄,如果在生存共义前都不能拧绳作股,倒显得小肚鸡肠了。难道兆哥还记恨我小时候放狗咬你?”
他话语轻亵口齿,脸上绵绵笑意,却不似和好意图。
“你要真顾全大局,何必在我周旋各区坐馆期间绑人要挟?”
伏三兆捏掌力度,故作正襟不危。
“我知兆哥大驾难临,倘若要推心置腹,做到坦诚以对,出此下策才是我无奈之举啊。”
“别废话,我没耐心。”
他加重齿列厮磨。
“听闻兆哥从西九龙赶回,仅用一晚时间,我倒想问问,你是早已揽络十二堂口人心?还是心焦如焚只为要回一人?”
他嘴上看似调侃,其实心怀叵测。
伏三兆明了,他这是想看自己在社团的影响力,如果这届季乙琛夺选龙头,那下次三年选举,他季允之将成为最有利的候选人!
如今折其精力,百般试探他口风,无非逼迫自己表露意向。之前见示弱讨好不见成效,便开始背地阴阳软刺相加,连面前蛇羹还未食明白,就大肆肖想饕餮龙肉了?看来是把自己当成竞争对手了。
“少爷仔担心的事也未免太早了,不过,我倒可以先告诉你,我无意争选龙头之位。我伏三兆俗人一个,除了吃穿用度、奢靡淫乐,其余一概无心干涉。如果下次竞选你缺清扫路障的打手,我们倒可以另谈价钱。”
伏三兆松垮口气,丝毫不显挂心。
“你如今这么想,到时风云变幻,一念之间,就不知由不由得你了。狗咬骨,蛇咬舌,权利之地,谁不是惹得一身腥臊?”
他焕然正色,肃而回视。
“你要推心置腹,我照实言说,你疑我争权夺势,我明了交代。现在你又心生顾虑,恐我将来变卦,强人所难了吧,少东。”
“你我都知,龙头大选当天,将会有什么变数,不必装懵扮傻……”
“还未发生的事,就不要妄下结果,就算乙佬纵观全局,亲自打理上下,都不定有十层把握,真要挺过这一遭,到时再谈你我纠葛吧。”
季允之看他侃侃而谈,恬不为怪,忍不住疑声:“难道,你当真不怕?”
伏三兆大笑三声,亦然凝视而来,仿佛听到天下最好笑之事:“怕?我自从在越南记事起,开颅、人肠、碎尸就早已成生活常态。入夜三旬,身旁最常喘气的活物便是笼中待食的肉狗。我从人间炼狱的九渊下爬来,天生五感半丧半毁,对痛伤腥杀屡见不鲜。”
“当年我来香港,见到的第一位算命师,就说我身侧常伴黑白鬼使,阴面罗刹屈身附体,成大就可泉台招旧部十万斩阎罗,跌崖丧命可享红莲业火,堕无间地狱。而你当年放出的狗,我早都不记得了,从始至终挂念至深的,只有你一人罢了。”
季允之风扬幡动,心中鼓瑟片刻,回想自己十岁那年,独身被潜去香港这片沸煮弹丸之地,而离港多年的母亲,却始终归不了往日故乡,怆然遗留自己踏入这片陌生土地。脑中仅存的回忆,便是母亲诉说香港的只字片语,他愈发想要望穿一切,但仍无波澜的延伸不出丝毫感情。
季允之猎猎衣摆,眼眶被吹得刺痛,杂草层迭翻如浪卷,他独杵丘坡登高眺远,不懂偌大地界为何容纳不下一个孱弱女人,也不懂常年在外的父亲,为何对任何事都不管不问,只像对下属发号施令般吩咐着自己诸多事宜。
而最常伴他左右的,则是他从小养在身边的两条黑背狼狗。自己睡觉时它们爬俯床下,自己学习时它们守候门口,但仅仅这样却无人言诉,也逐渐满足不了十岁孩童的不安内心。
耳屏陌生的方言,杂乱繁琐的街道,空洞回声的房间,再加上始终见不到面的母亲,让他对周遭都躁烦无比,他开始对出现的阿嬷、家教哭闹不止,对望子成龙又沉默寡言的父亲叛逆抵触。
他既不懂万金数字也不懂商财概念,只想被人赶紧讨厌,好回到不再让母亲形单只影的北京。
直到半月后,季乙琛果然鲜少对他过问,正他以为自己计谋就要得逞时,却在家中,偶遇被父亲领来做客的一位律师,那时的罗秉业青涩出头,板正西装、脖口打领、赫然俊秀英姿。
见自己缩躲角落似有害羞,便专趁人少之际另来寻他,从口袋掏出颗薄荷糖,塞入自己手中,蹲身对询问他姓名。
对方促然凑近,无框眼镜加深他翩翩气质,落肩外套在他身形上稍宽一截,眼看自己怕生,便不由说话带笑,皎皎面庞如胧月沁来。
自从那天罗秉业离开,自己便破天荒,主动邀请教书老师,立誓保证自己不再哭闹任性,只要求那名姓罗的律师来看自己。
数月相处过后,孩童天性使然,他依赖罗秉业甚过兄长亲父,像黏人尾巴对他缠东绕西,就算被讨打训斥也只顾乐呵傻笑。
仿然间,他才渐漏出与年纪相符的单纯心性,就连忧心愁闷事也一并倾囊相告。而罗秉业则在自己倾诉过后面露难色,难得对他摇了摇头,告诉他。
倘若要堂堂正正接母亲回港,那便要更加勉励刻苦的学习,最关键是要得到父亲的认可。
此时,他已来香港半年有余,偌大别栋宅邸口舌交杂,他耳边早闻传言,季乙琛对逝去的前夫人念念不完,而对自己这种二室外养的孩子,仅是形式主义的口头关怀,主要目的是为了续弦留子,好传血脉来继承衣钵。
他从小不是骄纵唯傲的性格,反而看尽冷暖脸色,过着与母亲寄人篱下的日子,最熟悉的就是大人嘴脸,也知自己如今位子,只要对方开口替换便可轻易取代,他陡然焦躁丛生,如若不能为季乙琛所用,那留在北京的母亲便会更加受人白眼。
从那过后,季允之仿若脱胎换骨,日以继夜只为得其季乙琛青睐。但时日一长,他却发现收效甚微,自己进到最大努力的优秀,也只得到过一句伏案不抬眼的“不错。”
大把压力堆顶欲坠,他稍有空闲便牵狗散步,逃离繁琐加身的独栋别墅,无所事事的悠然着,希望谁都找不到自己。
大风刮过阴云笼罩,周身扑来潮湿闷热,想必台风雷雨就要杀到,待他毫不情愿原路返回,望到宅邸门前驶停汽车,只见季乙琛身前,立着个稍长他几岁的男孩。
对方黑发黑眸似存野性,肩颈轻微弓身犹如警戒处世,仿若不像在社会训教下的人类姿态。
他好奇停步,原地观察,那野种的一举一动都被自己注视着,甚至心底由衷生出一股厌恶来。
只见季乙蹲身与他平视,掌心攥在他肩膀紧握,又伸手触他头顶拍抚两下,瞬间令季允之警铃大作,对方脸上弯笑眼眸,是他名义上的父亲,从未施舍过自己的神情,自己将被仓惶替代的结局,腾升至他脑海中,难道自己才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嫉妒充斥他五脏六腑,直到季乙琛早已交代离开,但他仍在持续紧绷神经,眼神似要贯通那男孩后背。
谁知,对方犹如脑后开眼般,竟察觉视线,促然回望。视线对撞一起,自己竟霎时脚底生寒,不禁延出被捕猎物般的惊恐骇意,只想足下生风赶快逃离。
他掌中牵绳的狼狗如临大敌,口中扬扬狂吠,似有扑前俯冲架势。它们平日极其温顺,此时却不禁防备姿态,龇牙咧嘴,怒视横威。
季允之脚下被拉拽踌躇几道,嘴边声息逐渐放大,恍然视线,心中涌动,惘然意识下,果断松手。
两条大狗迎风咆哮,凶狠扑去,獠牙抻出,犬齿森白,但对方却镇定在原地,默然望着不躲不逃,眼睁睁看着危险近临,郑然神色毕露,抬手时机,正掐那黑背犬脖颈,反手抓它背后皮毛,单凭力道掷摔两米。
黑背犬受疼惊嚎,哀怯细叫,扭作一团。另一只则瞄准空隙,愤而发力,咬他手臂,眼看齿尖陷肉,已深达半寸有余,但对方却丝毫不疼痛意。翻身后,膝压狗腹,手掐咽喉,硬掰咬合犬齿,随即,他拳拳到肉,章法有力,捶发攻势,弦无虚发,甚至化作兽类跟狼狗竞比撕咬。
两狗一人厮打成团,等佣人们仓惶发现,用棍棒将他们隔开后,其中一只黑背犬已被扭断脖子,另只则恹恹待毙,舌头伸出口齿。
而那个男孩已经浑身带血,遍体咬伤无数,触目血洞散布肩膀手臂,而他被狼狗撕烂的衣衫下,胸口位置鲜红刺青,上面明晃晃的显出一个数字“叁”。
……
“我不会改变想法,你若是死了,对我更好,现在也一样。如果留下遗憾,那定是你死之前,我没有亲自动手。”
季允之额头垂低,闷闷声响,但当他再抬起头时,眼中又毅然决断着。
“我现在对你不感兴趣,交人出来,一次、二次是我前马失蹄,要敢轮到第三次,我必定赶尽杀绝!各退一步是我最大忍耐,我生来不惧放纵,也不稀奇权贵之柄,你要想在大选之前尽兴到底,拿全体社团或乙佬的命开玩笑,那我们大不了在这里你死我活,玉碎瓦崩,我赌得起!”
伏三兆声威怒然而下,嘴边发出最后通告,看他脸色便知,这人出口,必是敢做敢当。
“呵,兆哥严重了,只不过都是聊天玩笑话,何以上升到生死地步?我虽厌恶你,但也不至于不识时务,兆哥,看看身后吧。”
伏三兆闻言转头,光束倾颓而下,林梵音正眼神空洞的坐在桌边,安安静静犹如具失魂人偶。
他登时起身,走去揽他肩膀,触肤摸索便是一片寒凉,他大致望眼,看人无伤无恙,便回头剜过季允之一眼,直径拉人离开蛇羹铺。
他已经察觉梵音不对,但多停留季允之地盘一阵,就徒增一份危险。毕竟,这人背后放冷枪的功夫可堪称一绝。
他腕口用力,拽人上车,驾驶位依旧是捌应,但如今他稍显狼狈,肩侧绷带缠覆,头顶药布网纱,唯独面不改色,踏下油门,登时启程。
当车渐移过蛇羹铺前,季允之则在门口恭送,三分微笑默默看人离开,凌然对视短暂擦过,其中意味却如刀俎鱼肉,实着令人咬牙切齿。
成簇尾气喷然窜出,片刻不停地开离禧利街,而伏三兆则望向身侧梵音,抬手便要去抓人,急切想检查他情况。
但此时,梵音却猝然躲开,双臂抱膝刹那离他三尺之远,可怜兮兮地蜷缩躯干,仿似担惊受怕的小动物,只有淡漠瞳孔不改,久久未能回神。
“怎么了?有地方受伤?”
伏三兆皱眉疑惑,他早对自己行为全然若知,又怎会突然避开自己?其中定有蹊跷。他不顾梵音抵抗,抓他腿弯,捞回怀中,见人下意识捂住裙底,恐被发现般自欺欺人着。
伏三兆心中惊来抖瑟,强硬掰开他手腕,伸进他腿根去探,掌心一片滑嫩入里。
伏三兆目眦尽裂,横眉压来,生掐他手臂,恶狠怒问着。
“你内裤呢?脱去哪里了?!”
第40章 | 【南乳粗斋煲】——脐下嫁祸
【难得妥协】
⌚️发布:2026-03-29 21:10:46
🛠️修改:2026-04-04 04:03:18
梵音横来抵触,身体蜷缩反应,视线慌乱闪躲,下身锢在男人腰胯。伏三兆捉他两颊,压来目光、强行对视。但换来得却是对方眼底的惊憷、恨翳、怨责,还有眼周烂潋的大把糜红,实在不同寻常。
伏三兆把人困在臂弯,想看个透彻,不禁收掐至紧。梵音抽吸一声,抬眼看他,似有如无的柔湿填充眼眸,额头踟蹰慢缓地往他胸膛靠去,当两人皮肉互为贴合时,他便发出婉来哀叹,抖瑟唇齿厮磨挪移,最后俯身向前,揽住男人脖颈。
迎来脸颊似有若无地挨擦,阵阵酥麻痒意绵延至里,那细喘声息配合喷薄灼热,其中妄然声色振聋发聩着,像似有引诱姿态又似违背本心,始终摇摆不定。但他身下却自觉蹭磨自己大腿,空无掩物的裙底仅隔一层西裤,危然骚动毅然持续着。
林梵音甚至碰他手腕,攀附向上地掀开自己袖口,寻求慰藉般摸攀着他的小臂。这套游离心机,若放在别人身上都定是驾驭不住的,但此时的伏三兆却面寒如霜,迭来愠怒,不含丝毫悦色。
他太懂林梵音那坚守不让的自尊,就算三番四次被自己折磨强迫,倘若不是吃尽苦头,绝不会趋承他半分,寻常性事若令他漫漶其中,那他宁愿自咬手腕,以痛解醒,都不愿与之沉沦。现在,这般拙劣献媚,也定不是他心甘情愿。
“季允之对你下药?!”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令他性情大变?!
看林梵音昏沉犹醉模样,仿佛已分不清面前是非,徒留体内欲渴烧身作祟。
伏三兆手背抻筋,扒紧车沿玻璃,力道嘎吱作响,几欲捏碾,赤目横眉间怒压不下。
“兆哥!离大选仅剩三日,现在万不能跟季允之对戕!”
捌应盯凝后视镜,观察男人举动,他鲜少有激动时刻,但此时若不再劝,兆哥极有可能怒发冲冠,不顾一切带枪杀回。到时两败俱伤,葬送大局定势,那可是铡刀断头、生死之祸!
“你要我忍下这口恶气?!”
伏三兆裂眦嚼齿,季允之本就对他怨恨极深,这次竟然绵里藏针,采取折辱手段借力打力!还挑至重要关头加以挑衅,就为让自己不好扬来报复。今后要留他在世,必定后患无穷,断不能轻饶他!
此时,伏三兆已在心中埋下杀意,脸孔涔涔伐戮浮现,看得捌应心中突来波折,总觉有些疑惑苗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也绝不能让兆哥在此纠结。
“兆哥,她身体要紧,内情需要摊开,才能做出判断以应对,我叫医生来宅邸。”
捌应脚踩油门,唯恐对方变卦,一路肆闯红灯,目无法纪着。
伏三兆狠抓对方肩背,强行让他迷离作醒,随即拾他下巴。
“记得我是谁吗?”
梵音被揽后颈,双眼逐渐对焦,脑中缓然片刻,瞳中照出男人倒影。而他的注意力却集中在贴来指腹,他松垮力道,触握脸侧的凉意,把颊肉贴来左蹭右蹭,就像一只讨食示好的猫。
出乎意料的举动,甚是依偎亲昵,倒让伏三兆微抖指节,曾经强来手段都不足以逼人驯从,如今境地倒令他尤为顺受,伏三兆胸口挟来温流,又瞬间化为乌有,一想到这飘忽眸色下,是他将这番姿态,示于人前,便让他腹脏焚烧着。
那乍然怒意切出口齿,他恨不得现在就将季允之五马分尸。伏三兆碾过那唇瓣几经加重,攥收着白腻腿根不放。周辄几次,痛意承续,林梵音乱抓他领口,仿佛被逼出些意识,怨容怫色以做抵抗。
伏三兆知他认出自己,越发搂人近身,伸摸进那赤裸股间,掐他耻地肉丘。梵音胯下吃痛,猝不及防哼嚷出声,没有半分揉纳探来,伏三兆捻过他穴蒂,两指辟道肉隙,直插深责着甬室。
梵音小腹痉挛,揽他肩头抽吸,只见对方措置裕如,徐徐抽动几次,剜翻渥丹穴口,比起前戏更像是在检查。窒紧膣腔依旧窄涩,里处除了淫液分泌外,好像并未挖出多余残留。但伏三兆心中仍无法信服,一夜之久,唾手可得,就算坐怀不乱,静看软玉横呈,真可能无事发生?
就当他怒火重燃,越发深勾几寸,把指节挞纳至顶时,梵音却嗯哼碎语,靠贴他颈弯咬来,舌尖触舐他耳廓,荔红面色如浸温腾,不觉把疼痛化作春水,又耽于沉溺,输给情欲中。
他甚至色欲熏心,敌不过穴内空虚,忍不住轻微力道,自己开始抬臀提送,缓缓抽压在指上自亵,叠来脔肉膏脂化油,灼灼缠缩勾魂摄魄。
“你清醒后,要知自己这般殷勤下贱,岂不是气得要自我了断?”
伏三兆面不改色,看他抬送阴屄自娱其乐,淌下黏液顺至自己掌心。受言语影响,梵音也迟来耻意,收来手臂,紧拢他肩头,把神情如数掩埋。而身下却贪心有余,狭来裹热,丝挪动腰,还真以为他察觉不到?
伏三兆捉拥他后腰,推人迎来唇齿,轻啃过他下巴,最后啮在唇边。梵音激来后颤,纤微反应都令他感观扩大,那咽来口水夹杂喉咙温吞,内心踌躇又继而一鼓作气,竟然主动投诚,承来舔舐,翕开齿缝,嗔后唔嗯张口,覆来声息缠黏而上。
两人互衔口涎,唇枪舌战擦磨打响,伏三兆被他撞地脑后微仰,皱眉眯眼接他霖泽漫啃。梵音全然努力极尽讨要,犹如猫发虎威逞强作势,吻技虽拙劣稚嫩,但勾搭舌尖却肆来恣意,在他口腔内乱舔乱戳,连被咬舌根都不恼不怒,想必是馋到了骨子里。
伏三兆故意仰头被他压制索取,也缓缓品咂到味蕾丝甜,胸口不禁发烫,便如他所愿,两指大幅抽插,勾碾几下熟来位置。随即女穴促来啜缩紧纳,梵音袅袅如泣,巫山云雨、潮来溢涌,伏三兆抽出指节,遗留的浆浆水水被他抬手甩掉,但那片绵延水渍仍贴肤残剩。
梵音几许喘息,挖穴摸阴后的灭火令他稍缓怔愣,男人指腹仍贴他逼口揉弄,敏感的酥麻刺痛令他承受不住,撑臂便想拉开距离,伏三兆铁面囚人,仰来语措。
“刚还占我便宜,现在又翻脸不认了?”
梵音抿来唇缝,体力疲劳殆尽,又幡然乍醒像在记忆返神,突而惊来触碰,仿佛又回到最初生怯,若然抵触着,拒而回绝着。
伏三兆心脏紧缩,神情艴然不愉,此时,车已毅然驶向宅邸,当轮胎前秒刚停,伏三兆便率先开门。横抱揽腰着将人抓拿上楼,唯留捌应心中迂回不止……
庄泽听闻嘈扰惊动,便忙慌去查询异情,看到阿嬷管家踟蹰门口,各个慌张神情,唯独不敢上前。
他凑来视线,发现厅堂狼藉一片,红木桌椅被踹地东倒西歪,茶瓷摆件被砸得四散飞溅。男人背影松姿冷阔,喷薄愠怒震慑当场,只见他掌心攥紧,紧盯着缩躲角落的人。
兆哥喜怒无常,时常迁怒周遭,宅邸众人伴君如伴虎,能牵制他脾气的唯有梵音,有时转交托物都拜托她来代理,帮工仆从都怕跟家主打来照面,唯独让他收敛态度好言好语的,除了那女仔再无第二人。庄泽虽不知发生什么,眼看对方眸红唇破,昭然被欺模样。竟没想一夜波折,竟是翻天覆地了?
如今社团黑帮水火险恶,亲眷伴侣如活动标靶,要惹上仇家那便是诛连之罪。兆哥向来独占强霸,中意之物不让半分,今天若被嫌来丢弃,那林梵音可就危险了。
“你到底见过什么人?什么地方被人碰过?季允之是不是也参与了?”
伏三兆闷哑嗓音,接连投来三问,正中庄泽猜想。但林梵音毕竟哑巴吃亏,独自抱膝与他对峙,氤氲眼底未消,欲哭无泪地仰来眼神,皱眉几道强撑神情,但终究亦有苦楚委屈,嘴边自嘲蔑笑闪过。
任凭身世般手边摆弄几下,连打出手语都堪堪无力,动作落下后便埋头枕臂,低沉心绪、自我封闭。庄泽被人连戳背后,立马被推出人群,兆哥听闻袭来脚步,脸上愁翳怒色未褪,转来狠厉目光看他。庄泽冷汗涔涔,但还是老实回答着。
“她说……是你把她送给别人,现在又开始反悔,她本来命数就掌握在你手中,要丢要弃都是你一时之念,又何必在乎她的答案。”
气氛断然一沉,兆哥寞声静许,肩膀微瑟耸动,最后跨步而去,抓住梵音手腕,把人拎起,直达屋内……
浴室水流簌簌呲洒,瓦壁四周挂满晕湿,雾霭玻璃后挣动身形,梵音跌坐在浴缸前,伸臂挡住浇来淋水,但浑身已是被浸得透彻。
他想扒开掐来十指,却又惨遭回握力道。伏三兆捉他手臂,不顾刺骨冷水,像净去脏污般把人上下冲刷着。梵音眼前模糊水渍,茫然逃来捉躲,但男人下手不控力度,就仿佛要从他身上剥下层皮。
梵音疼到难忍,挣扎力道,胡乱眼前,抬肘打在对方侧脸,男人都没有停手意思。伏三兆甚至看他衫裙湿重,裹身透肤仿佛衣着无物,作势便要撕开他领口。梵音不知哪来勇气,张口咬在对方手腕,作狠留下一道带血牙印。伏三兆终于似有感觉般,掐在他颊前两侧,怒气填胸吼来。
“别动!给我洗净!”
林梵音看他嫌来腌臜,顿时剜出无笑表情,分明遮掩不住厌恶,何必还要在他身上亡羊补牢?
他用力攘开,想要脱身,伏三兆却反固他双手,两人互纠互缠互不相让。林梵音早就受够摆布,如今也不再多加顾虑,直接不仅咬他手指,还扑来啃他肩头,下口至狠至深,齿列侵撕肤下,把积压愁悒如数还咬,直到舌腔溢来血腥味,伏三兆都没动摇半分,只是任凭自己张牙舞爪。
他不甘心却又毫无办法,本来作势要咬穿对方肩骨,但刚下完嘴,却又突兀着攒不出气力。只能爬在对方肩头,手上攥揪对方领口,脸孔半天仰抬不起,直到他后背抖瑟,抽吸暗泣抑到无声。
伏三兆默默把他按回怀中,感受着肩颈成片湿漉,也不知是血是泪。他拂来叹气,心房肆涌滚烫,妥协般抱紧对方身躯,缓然许久,才道出一句。
“我没有把你送给任何人,也没有抛弃你的打算,是我没保护好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绵来温柔,任凭今生还是头一遭,脉脉情调下,还似有认错愧疚之意。梵音仍枕在他脖颈,手上力道纵而松懈几分,就这样在他拍来安抚下,水流依旧缓缓淌过。那吻来呼吸,寂中喷热,没过一阵,伏三兆便把人抱离浴室。今天之事,没于口齿,他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
捌应泊车宅邸前,他刚联系完医生,撑臂在车门前思绪万千,不禁整合着季允之的深浅用意。
他既然是要谈判,那压下的筹码,必定是要原封不动得交还的。不然,他也不至于蠢来发威,冒着肆意挑衅的风险,让兆哥笃定着要痛下杀恨。他踱来脚步,思考若干,但始终不解其意,难道是他猜错了?
当捌应再撇眼后座时,发现那深色的地垫上,还残留着不少昭彰水痕。当时,他椅背后的声息可不小,这情来潮涌或许正压兆哥心头,所以这促来迭荡的走向,倒也令他不太担心。
只要到了大选之时,那境地在这种小插曲前,可谓是别开生面了。当捌应刚要离开,便在余光中瞥到一处莫名异样,他好奇得探身进后座,两指挤进椅背的夹缝中,只见那东西塞地紧实,他勾来几次,才完全扯出,当他完全认清,却发现那是条轻来飘忽的女式内裤………
……………………
天阴旧色如遮,走廊蒙灰生暗,静来寂世浮尘。公馆玄廊常年淀褐发青,雨水渗渍墙面,霉味浓重,这里鲜少有拜访来者,周遭几乎落针可闻。
几处窗外光影侧打家私轮廓,才衬得室内稍有居住痕迹。楼下笼中的黄鹂嘀哩乱啼,诡匿藏身下总似有憰怪潜来,只见那冷来铺地的天光下,一倒人影窸窣投来,走路间毫无异响。二楼袭来碰门声,钥匙扭转几道后,便听蹑徊脚步正往楼下来。
丘老刚收拾好积尘旧物,他最近无事便来公馆扫灰,眼看大选临近,就想看看社团内有无继交之物。待他将繁杂琐事都处理完毕后,便叫二楼的阿嫂准备离开。但鸟笼却在楼下嘈杂不断,这鹂雀虽平日有些活泼好动,但也没夸张到嘶鸣乱叫地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丘老望眼旋转回折的扶梯,层叠向下的台阶遮目障眼,对一楼情形也只能盲做猜测。
他大喊几声无人应答,又想起阿嫂时常耳背,便也没再继续作声。
丘老心中乍有诡异,但也没提来防备,落脚想去查看。没想突然,他背后仓惶闪出一尊人影,惊来动作往那老人身后猛下推手……
此时,二楼收拾的阿嫂猛然一惊,听到楼下剧烈骤响的滚动声,维持了十几秒后才彻底停下。
摔来闷沉感不似家具类的硬物,她心感不妙,赶紧起身查看,当她在走到楼梯前,却发现扶手竟溅来血迹,她沸然惊恐,看到楼下人影,瞬间惊声尖叫着。丘老正爬俯在地,周身殷红血泊染透长衫,目光楞然洞张着像一双浑浊鱼目,背后还悚然插着把寒来带厉的尖刀,而那笼中鹂鸟依旧哀声啼叫,猛扇翅膀拍打四周,凋零绒羽掉落几片……
…………
丘老被刺的消息惊如闪电,社团内暗涌揣测心计四起,就临在大选前两天,如此明目张胆得暗下杀手,那合理怀疑的最佳对象,自然落在两派竞选的龙头身上。
窗沿外曳动的南洋杉簌倾打响,环境私密的茶室内一张圆桌环绕五人。
室内雅致格局配来低调地段,立来山水屏障虚挡错落人影,四壁悬挂文墨真迹陈列古韵,茶瓷烫水滤过淡然俱寂、
到此而来的都知事关重大,鼻息间悠悠坦坦,轻发即触。这是继火烧珍宝船后,季乙琛第二次召来重聚之约。
如今,乙老正亲来动作,水滚茶靓,一盅两件,直到杯中叶舒脉展,瓷沿边渗泌着焦棕苦涩。请茶仪式全程缓来慢行,唇齿留香之际,茶桌上悄然心猿意马。
季允之遭来侵扎视线,原来是伏三兆杀来厉目,看自己犹如眼中钉、肉中刺。
毕竟两人事发冲突不久,彼此都有芥蒂,但当前组局亦不是两人私聚,他自然不愿跟伏三兆纠缠过多,识大体者不拘小节。为了摆脱当前寂寥,于是,季允之率先开匣发话。
“丘老被刺突发其来,在两派争鸣的沸煮之时,特意在暗处偷搞黑手,我方还静候着按棋未动,普则申倒想先发制人了?”
曾一鸣指腹摩擦下巴,若有所思着猜测。
“普则申在大选前动手,未免也太过嚣张了吧?如此明显动作,不怕我们在大选上给他使绊?按照报来的叔伯会议上,丘老可是没有表态的,去掉剩下游摆的中立,也依旧乙佬票数站多,如果普则申想威慑他人以作警示,那也不会先对丘老下手啊?”
罗秉业抬着鼻梁上的眼镜,打破他的疑问。
“丘老是众叔伯中最有话语权的,以往大选只要丘老有所表态,票数就会倾斜,发展为一言堂。现在少了他,表叔伯间将会失去主心骨,少了主事牵头,票数估计会重新洗牌。”
曾一鸣恍悟着,断然下出结论:“那岂不是矛头直指普则申吗?这结果只对他有益,他这是要堂而皇之与我们互呛?”
此时屏风后身形阔绰,伏三兆突然开口。
“在外人看来,票数或许对我们至关重要,但反而亦之,这种波澜经不起浪大淘沙,就算叔伯众人重新站队,也惊动不了我们丝毫。”
索然间,他又眼神骤然转换,压眉抬目,继续放话。
“有无可能,万一不是普则申指示呢?”
“点讲?”(怎么说?)
“他担任龙头三年,威望在即,就算引退也要风光体面,如此孤注一掷,实着下策之举,以他明面的做派行风,必会损失大把人心,到时他何以令人心服口服?就算真连座龙头之位,背后也难免口舌非议。”
季允之赫然表态,惹出第二种议声。
“你这些只是片面想法,连座只是他的初衷,以我看他最终的目的,就是效仿向家,重启继承制度!只要这次连座成功,他就绝不会退任!”
“没错,所以我们目的是阻止他连任,而普则申的目是竭尽所能的当选。大家都抱着破釜焚舟的觉悟,那十一叔伯的票数,对我们双方而言根本无关大体。”
曾一鸣生来蹊跷,缓念想法。
“那普则申……根本没必要费此精力,专对丘老出手,进而强改局势,那行刺到底是谁指示的?”
“他此举相当聪明,挑拨离间中带着些玩味,像在观察热锅蚂蚁般妙趣横生,仿佛只是为了闲插热闹。想必这个人,对我们社团架构相当熟悉,也分外清楚当前局势,且极不容易被发觉猜测到,看来以后要更加小心应对了。”
伏三兆搅皱眉头,寒色瞳中,心中愈发混沌。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罗秉业接来疑惑。
“我们能察觉这一层,发现有人乱搅浑水,但普则申却不一定。在外人看来,丘老被刺定是票数偏向乙佬,如此情况,若刺伤一人让票数做双,便暂时无法决分。往小的想是普则申从中作梗的缓兵之计,往大的想是普则申大势已去的扬来报复。但在普则申看来,既然他自己没有动手便是我们栽赃陷害,好让他背上不择手段的骂名,因此被身泼脏水、有苦难言,也必会对我们恨之入骨。这样,两派怨恨加深至此,那大选之日亦将水深火热、别开生面。”
“我们两派本就不互相交好,再怎么怨上加恨都是这般情形,但这发举动放在人前,倒让我们占据优势了。”曾一鸣宛来推测,倒觉得不是很坏。
“声量占优只是目前形式,到大选当天就不知潭中深浅了。”伏三兆指节敲桌,面色肃然寡情。
这时,季乙琛终于停手滞杯,眼眸慈中带仁,轻微摇颚笑拂,随后缓缓开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地为棋盘,世人皆棋子。经此一战若有惊无险,此后笑看昆仑之巅,握抚龙头命脉,敢笑当年不丈夫?你们跟随我多年戎马峥嵘,如今命数跟社团牵绑至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季某已是古稀之年,若人生还有遗憾牵挂,便是龙头之位和你们这群契仔(干儿子),若有我以后真有闪失,你们可要患难与共了……”
罗秉业展去衣褶,立然带头起身,周遭四人依次手架拜礼,摆出身职的字头数列,合声齐鸣以誓肝胆。
“福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乙佬,社团命数自有天相,但我们必会肝脑涂地、犬马跟随,若有反骨违逆忠心之举,必五雷轰顶,引神佛共怒,杀而诛之!”
………………
齑粉蒙尘的楼宇回响脚步,电梯嘎吱危响着直升顶楼,过道逼仄空间仅过两人跻身,若干门廊如印刷鸟格般挨得紧密。顾景诚从市场刚归,手提大两袋赶回,手上正拧转门锁,当他终于推门回家后,便听闻洗手间簌来水淋,他将手中重物放在玄关,脱掉外衣向源头走去。
此时,水龙头已哗啦地开到最大,水池瓷壁残浮着丝缕血迹,一双不断冲刷的手被浸到发白,沾血团皱的衣服被随意掷地。林岑生从昏沉中迷离作醒,但残留的疼痛依然绵延作祟,他最近时常精神欠佳,一些只字片语在记忆中闪回,仿佛在引他入境又仿佛在推他入渊,定是他吸食氯胺酮的副作用……
他盯着水雾附着的镜子,抬手擦去眼前模糊倒影,却发现,自己背后赫然映出另个身影。是他太专注心中思虑,甚至没听到后来脚步,林岑生回望侧扶门沿的顾景诚,那人正煽然笑意的回应着他,但在自己眼中却是另番意味。
这人剑戟森森、胸有城府,谬诡内在又不透分厘。如今自己没有退路,只能跟他身边做事,也是行落步步摸石过河,也不知他承诺给自己的事,又是否真的记挂在心……
眼看林岑生对他注目如穿刺,便知他心中仍旧起疑,干脆先声询问着。
“怎样,还习惯吗?”
“习惯什么?习惯被你当鞍作马、四处遣派?”
林岑生不忿于他指示,咬牙咧嘴的回驳着。
“丘老被刺让社团进步尔虞我诈、暗生诡谲,这次选举必是多事之秋,说不定分外精彩纷呈呢?”
“这只是你想看到的,我愿帮你的目的只有一个,我只盼着伏三兆付出代价!”
“大选之日鱼龙混杂,伏三兆仇家众多,到时定横来报复。论他再有金刚不坏之躯,都敌不过千手万脚的讨伐,说不定还轮不到你出手,他就会先命丧黄泉呢?”
“最近我始终查不到梵音的藏身之处,伏三兆身边也不见他踪影,他到底去哪儿了?”
如今,正值混乱时局,除了手刃仇家还有他最牵挂的至亲。
“按之前的消息,他跟季允之另起冲突,两人动手未遂,因此一哄两散。如今大选临近,前后内忧外患,定是顾忌对方安危金屋贮娇了,在这盘生死赌局的漩涡中,各种因素决定太多是非,你越找不到她,说明她越是安全。”
顾景诚说法并不无道理,到仍令岑生心有不甘。
“难道我就这样坐以待毙?”
“你刺杀丘老,制造水火对垒的催化剂,就已是将局势推波助澜了,如果伏三兆因此掉马,那你岂不是得偿所愿?到时把人夺回还不是轻而易举?”
“呵,推波助澜?我看是火上浇油吧?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林岑生呲哼懑声,定猜到他满肚坏水,只见顾景诚踏步渡来,抓他浸水泡白的双手,看到上面勒痕伤口青紫,便随之皱眉几道,指腹擦过他突起腕骨,轻声渐许着。
“干嘛这么对自己?你这是愧对作为差人的自尊?为达目必会有人做出牺牲,你不会连这点觉悟都没吧?对他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你这样意志松散、优柔寡断,可是会被有心之人贪来虎食啊……”
顾景诚越说越放语佻达,勾来诱意往他耳侧倾逼,令他颈处憷竦痒意。
“用不着你管!”
林岑生吼来鼻息,攘开对方触碰,却被顾景诚揽肩执背,无法扬步后退。只见他脸上淡覆弯眸,池中流水蜿蜒渗涔,滴答声续没个尽头,而对方却转移话柄,将稀松平常姿态持在当前。
“饿不饿?今晚想吃什么?”
“……”
林岑生看对方在厨房熟练忙碌的身影,总觉得顾景诚人前人后十分割裂。有时他上班不在家,就常会预留饭菜,准备各式夜宵,从冰箱门前到门口便签,都有他贴条字迹,嘱托他热饭吃饱,也不知是他心血来潮,还是狼意假寐着不怀好心。
两人已同居半个多月,要论他个单身寡佬而言,家中各处倒是井井有条。地面是赫白相间的五花砖,厚重深褐的西洋家具下,垫着花色跳脱的编织地毯。窗沿边几株散尾葵、龟背竹养得油绿泛光,装潢特有中西糅杂的南洋风味。
唯独有面摆满装饰画的墙,在房间基调下甚是扎眼,上面全是植物、蝴蝶、动物各等的艺术图案。刚开始,岑生只当这些事对方私下爱好,但当他把观察的时间拉长,却发现其中甚至另有端倪,一株两朵的并蒂莲、泾渭左右的阴阳蝶,还有一胎双头的死羊羔……
每当他凝视而望时,总错意有被窥探的错觉,让岑生心中异常鬼谬,他收集这些,到底是爱好还是另有探究?
“这么专注,喊你几遍都没反应,你对我的藏品很感兴趣?”
岑生回头,发现对方早把饭菜端上餐桌,还颇有绅士风范地拉开椅背等他入座。
林岑生自然对他这一套谢敬不敏,但毕竟同一屋檐下,自己也不想多干涉别人私事,便把多余好奇咽回肚中,张口应了句。
“没事……”
………………
夜斓影寂来风声,窗下月光如银蛇扫尾,百叶窗分割若等残缺。
浴室里氤氲身影雾朦笼罩,没过多久,顾景诚便擦拭着发梢水渍,赤裸半身从温腾雾气中走出,他常年训练出警,猿背蜂腰,骨架相得益彰,唯独几道褐红旧疤覆留腰背,算是曾经年少轻狂的代价。
顾景诚枕臂躺在床上静等,连周身湿意还未褪去,浴袍领口大敞胸襟,皮肤润着层削薄的水光,待那石英表的指针游走片刻。
没过一阵,隔壁房间果然传来异动,就如他算好那般如期而至。
顾景诚嘴上叹气,但行动却很是麻利,起身便往岑生房间走去。他握着门把手,扭转几下,果不其然里面上锁了。
顾景诚不慌不忙,掏出备用钥匙,打开房门的刹那,他便看到。岑生用手铐把自己禁锢在床头,浑身促来颤抖,剧烈乱扭成团。他嘴唇已极尽发白,四肢不自然得勾抻,作痛难忍的表情抓心挠肺。
当他恍惚游迷神态,不知清晰还是迷沌间,感觉有道人影渐缓走来。他既下意识想扑来捉人,又十分抗拒的缩躲在墙角,口齿闷哼不止,喉咙吞咽不断。仿佛对方只是站在那里,便对他来说是种禁果诱惑。
岑生埋在臂弯下悄然目光,饥似豺狼又怜姿作态,仿若待肉投来的负伤野犬,等时间还未淌过片刻。他便像个揸篼乞食的乞丐,成片汗水渗背,眼眶赤红血丝,连忍耐的底线都已临在界点。
最终,岑生还是断续声响,缓缓对他开口。
“药……我需要药……”
顾景诚靠近几步,走到床边与他对视,好言相劝口吻,默然叙来。
“你k粉戒断已初见成效了,如今还要依赖麻醉剂,那可就一切白费了。”
林岑生当初为加入和义安,进而混入粉档的核心圈,需自食氯胺酮成瘾,才能令他身份信服。为此他常年控量行事,没过摄吸食已是万幸。
如今,林岑生已假死存生,但毒瘾发作却时常伴他左右。虽他恒心意志,完全摆脱并非全无可能。但只要粘上粉丸便是半残半废,能坚守理性,顽抗到底的人,始终是寥寥无几。
毒瘾不似烟酒习惯,一日不来便心头做痒。毒品成瘾的机制,则靠外界带来的大量吗啡,代替内脑内啡肽受体结合,激发促进大量多巴胺分泌,从而会产生快感与兴奋。而常年吸食的瘾者,便会退化掉体内的内啡肽。
只要出现戒断反应,内脏之间相互压迫摩擦,粘稠血流过血管内壁,都会产生大把的痛感。而被体内被破坏的内啡肽分泌,就只能依靠毒品来缓解蚀骨之痛,身上就仿若无数虫蚁在啃咬漫爬,令人痛不欲生。
“求求你……帮帮我……”
林岑生生掐喉抑制着,从满腔愤懑变成苦苦哀求,伸手抓住顾景诚肩膀,十指攥来毕生力劲,希望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但又恍然清晰意识,腕口手铐嘭然拽响,他额头青筋臌胀,用极大自制力捂在眼前,想让自己从着梦魇中翻然作醒,嘴中短续音节组成一段话来。
“把我打晕……快……快啊!”
顾景诚脸上明暗参半,看对方严肃恳求着,他便爬俯在岑生身上。伸手掐住他脖颈,口中喃喃让他放松些。随后收紧虎口掌心,看颈上的青红血脉越发突显,最后涌来血液,断层在喉结下,他口中哼吟如枯井灌风,眼白翻来至顶。
就当林岑生快要咽气时,顾景诚又果断松手,他力道巧妙把握,只令人昏厥半晕,但效果终究只能缓下片刻。
随即,顾景诚轻车熟路地备出一次性针管,做好最基础的消毒工作后,插入标有芬太尼药瓶,把药液抽入到注射器中,按照成人体重的百分比调配,只需一点注射到静脉中。
1分钟起效,4分钟达高峰,维持作用30分钟。肌内注射后约7分钟起效,维持约12小时,其镇痛效力约为吗啡的80倍。
美国八十年代初期,芬太尼为阿片类镇痛药的一种,因为比吗啡镇痛效果更强、副作用更小而被推广。
而时间推移,阿片镇痛类药物因滥用导致上瘾问题越发严重。而芬太尼的强效作用,也易诱发急性中毒和因呼吸中枢抑制,而导致死亡的不在少数,而阿片的另一个别称则是鸦片…………
“你很快就会好受的,而且你也暂时逃离不了这种感觉……”
顾景诚俯在他耳边轻语,犹如恶鬼谄媚引诱,步履招阵,圈套入里,招招至人狠毒。
这时,手机屏幕突兀闪烁几秒,顾景城抬手一看,上面只有串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口气很是戏谑。
“过不了多久,廉政公署*的黎姚辉,就会来找你喝咖啡了。”
备注:
ICAC:廉政公署,廉政公署是与任何政府部门包括警务处没有关系的独立的反贪组织,于1974年2月15日香港立法局通过,简称ICAC。
根据《香港基本法》,廉政公署全权独立处理香港特别行政区一切反贪工作,他们拥有独立的财政预算、人事权、以及独立的调查部和拘捕权。正是有了这些特权,因此廉政公署的调查人员在查起案来才谁都不怕,谁都敢查。
廉署有《廉政公署条例》《防止贿赂条例》《选举(舞弊及非法行为)条例》等赋予的独立调查权,包括搜查、扣押、拘捕、审讯等,必要时亦可使用武力,而抗拒或妨碍调查则属于犯法。
第41章 | 【鱼香茄子煲】——龙头决分
【香槟大厦】
⌚️发布:2026-03-29 22:02:11
🛠️修改:2026-05-08 00:16:59
盖天地之道,不能纯仁,故青阳阐陶育之和,素秋厉肃杀之威*。九龙尖沙咀金巴利道16-20号,哗然冷流袭来刮冷侵骨,萧风瑟瑟扫尽廊街拐巷。
名震一时的“香槟大厦”就屹立于此,他外观粉刷呈方形楼宇,是座商住两用的八层高楼。1957年落成后在周边三层住宅群中,曾是九龙的最高建筑,原址地皮是何东家族所有,霍英东在1954年以113万港元购兴建。
八十年代后随着更新颖奢豪的高楼建成,香槟大厦逐渐貂服华装尽褪,徒然间黯然失色着。名医和律师楼陆续迁出,内里三教九流愈发复杂,逐渐露出蝇虫鼠蚁之态,部份单位更曾被黑工、黑帮及毒贩所使用。
九十年代初期,大厦部分被劏成若干房间,从而经营“一楼一凤”的色情产业,甚至当街行道,招客灯牌都大张旗鼓列写:“大波北妹、新做坨地、白净马拉,狂野宾妹、热情鬼妹。*”价格到服务更是四五等分,再加上卖淫网站兴起和推波助澜,间接令香槟大厦成为了寻芳问柳的欲地性乡。
这样一处以风月场所而闻名的红灯楼,却声势浩大聚来和义安的两派人手,大厦地库的众多商铺已落闸上锁,这里自六十年代起曾因摄影、古董、钟表等高档货的热销点而颇具胜名,名流富商也因此常常光顾此地。
时过境迁,风头无量之地化作死水又因锦阵花营而重燃复生。如今大多门店人去楼空,但红绿色泽的招牌,脱落湿褪的墙皮,冰室外颇有年份的木桌红凳,都残留着曾经的人流络绎。
步伐纷至沓来,商铺卷帘门外,一群手提利器的马仔镇守街道,脚步游踏巡视,盯梢对方敌手,两派人马类有区分着左右间隔。以二楼香槟大酒楼为中心,三层、一楼到地库全被上下包夹,将原本没落的老式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迎面排场四面威风、浩浩荡荡,势必要争夺个鹿死谁手。
楼下楚汉相争,主厅也当仁不让,酒楼大堂二十多架桌椅呈铺,四周红绿拼格满洲窗,脚下是粤式彩绘的六角花砖。
登阶至二楼,鸟笼灯垂檐挂壁,映来烛光覆在季允之、罗秉业的脸上,两人侧在彼此身边,无言语交涉,沿杆俯瞰,盯紧楼下。
灼灼辉光照彻厅堂四壁,伏三兆与曾一鸣携众人手,蛰伏静候在乙佬身后。时间一到,普则申阵前打头,身后列来七八众马仔,几乎把这里占到满员。
二人慈颜和睦,手边互有请让,当停步在台中央时,双方精明厉目,方才挂笑瞬失,伸手堪堪而握。如今丘老被刺已议至顶峰,大家都知手段互不清白,却还要装作运筹帷幄的模样,可别等腌臜毕露时先自乱阵脚。
普则申压下表象,心中怒火连烧,他自不甘愿被人编排,便暗中调度能聚齐的所有红棍,放话不给对方任何翻身活路,所有恩怨情仇在今天要全部清算!
如今众叔伯人心惶惶,和义安内部悬若架空,无人束缚在规章制度下。如今关头,挑起星火便是燎原之灾,自从只见丘老下场后,也无人敢拿资历辈份压人。
“目前,我们十一叔伯缺少一人,为保证票数不做平分,我们数伯十人中会有一人掷出两票,投票采用抓阄形式,全程公开公正,若无异议,三年龙头大选正式开幕!”
当苏庞念完所有要领,再看向台下,发现包括乙佬、普爷在内,所有人噤若寒蝉。这种至关时刻,本该令有论调的局面突来死寂无声,苏庞心中颤然生憷,但此种情形也要稳下局势,他口头吩咐人手,抬木桌将黑匣盒摆上。
叔伯们依次上前,把写好的票纸投入匣中,这种保密做法仅为防止单拎报复,但滔天换地之势亦不可挡,台下众人瞻前顾后、枭视狼巡,四面八方的压迫席卷而来。
当十一票全部落匣,所有声息沉如大海,气氛严肃又沉重。苏庞把盛票的黑匣捧在手中,向四周展示未做手脚后,直径登阶酒楼二层。
他站在悬阁楼台前,背后偌大漆绘浮雕,镌刻着二兽争雄图,吊眼白睛的棕狮与赤皮黑纹的山虎滚丘缠斗,天地混黯中不分彼此,催发之间你死我活,何不应景?
苏庞叹气缓来,看下面攒动人头,知结果终有到来时,他捻出纸张,手上动作不敢间断。
“季乙琛一票,普则申一票,季乙琛两票,普则申两票,季乙琛三票,普则申三票……”
票数相当焦灼,前后紧追不放,正当局势互为牵制时,普则申收息几声,脸色似有变化,望了眼旁边的季乙琛,张口寻道。
“我们兵戈相对这么久,每当铁马冰河入梦时,人也越发忆旧曾经。我们在九龙寨扎根长大,那时生活艰苦,你从小资质聪明,生意头脑先人一步,从摊营狗肉铺、开张牙医馆、卖票揸波仔*,步步平升直至今日,你想要的都如愿以偿,如今的社团分羹对你不值一提。”
“听闻叔伯会议上,丘老曾提过,洪门大会是由你托底举办,所以才没有差佬来碍事拿人,想必你以大手笔打通警局内部,目的绝不是龙头这么简单,地盘还是人手?你到底想要什么?”
季乙琛回扭视线,霜鬓白发间皱绸眼尾,似若弯眉来笑,溢出寒川冷色。
“那次洪门大会上,你猜出的答案,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普则申竦凉背脊,心中惊来,不由愤翳发声。
“你想以这个理由讨伐十四凯?你就没想过先死在我刀下?”
季乙琛掌攥椅把,佛相蔼目的淡然面孔下,却似剜吐着蝎毒蛇信,登出先言。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普则申,你只会成为我脚下基石,这里便是你九死一生之地。”
他言闭后,嘭动骤响,头顶跃来阴影倾簌而下,恍惚间有道身影直坠,生生从二楼砸至地面花砖,当人群再瞪目正视时,却发现苏庞已跌身碎骨、瞳仁扩大,额头血洞汩汩,原来是有人开枪!
堂下两派如吹哨般,猛掏来腰侧,亮出各把兵家器具,厮杀高呐如洪水猛兽突飞猛进,混沌乱搅中有人大喊。
“屌你個老母,乙派的人开枪了,他们摆明要我们死!”
“普派的人挑弄是非,他妈够胆现在就来,你个扑街!"
“封死后面!见一个劈一个,不要放过任何人!”
堂下满天神魔,叫骂挑衅齐喝,厉刀棍棒挥尽方圆。血光淋漓肃杀,刃口不长眼色,片来赤热,溅飞八丈。
割下血肉,飞来眼球把这里熔成炼狱,肾上腺素激起胸膛紧缩,刀尖点点梅花滴白首,愤来拳脚间人杀鬼杀。
人如蚁群聚拢,恶浪翻涌,敌我难辨,生杀之下溃不成型,屠戮似贪念兽性,狂乱似天性解放。
混战中几位叔伯不幸中招,衫上殷红刀口浮出,躺在地面任被踩踏,气若游丝的喘息,一双惊恐眼神,但很快便掩埋在嘈杂尘烟中,唯独那几个叔伯都恰好对乙佬出言不利过。
伏三兆踹开身前障碍,马刀飞劈,砸来桌椅,带一队精厉携季乙琛登至二楼,再由曾一鸣殿后断尾,两人配合默契、所向披靡。
而此刻,普则申早已逃之夭夭,既来挑衅又不正面交锋,说明他也必会在人群中咐下暗刀,如今正值厮杀混乱之际,万不能草率行事。一队人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终于跻身进安全地时,罗秉业在耳边刚听完电话,便略含惊色找来乙佬议声。
“乙佬!大厦地库中两方缠斗,但突兀涌来一窝蛇鼠助阵普则申,有人认出对方是十四凯的人,这定是陈慧泯派人来搅局!”
“地库位置是我们后路,大批精强打手专守此处,若人手折损或地库被堵,那二层迟早会沦陷,此时十四凯出击对我们极其不利!”
季允之跟来补充,若只是社团内部混战,那还能有勇气赌一把,现又加上陈慧泯的十四凯,他们人数本就不占优势,如今岂不是以多敌少?形势危急一触即发!就连乙佬都面露忧心,踟蹰不展之际,伏三兆镇定神色,稳下局势发言。
“我携堂口兄弟去对垒十四凯!曾哥带队保护乙佬,你们躁出声响把事情闹大,这样才能引起差佬介入。在此之前,尽量拖延敌手,务必别让普则申逃脱!”
伏三兆握柄马刀,说完后便断然转身,不留丝毫念想,却被乙佬张口叫住。
“三兆!”
那鬓白老人徒然声颤,指节抖瑟着扒他肩臂,眸中苍苍,挂念不已,不久后还是缓声道。
“你多加小心!”
此经一去,生死难料,若不能招幡鬼神助阵,谁能保证他此身健全?
伏三兆点颚回应,望眼周遭与曾一鸣互视后,携堂口众人淌进血海人潮,如奔赴刀山火海般沕水舂墙,断然无畏着。
罗秉业望身侧的季允之,只见他目光难以收回,便知他心中不忿难平。
罗秉业则一夕千念起,突来思索,乙佬对伏三兆绝不是简单的孺慕之情……
季乙琛转碾指上的紫檀佛珠,口中慢喃着。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
………………
余晖尽掩楼厦山间,杲日如火,如金鏐铁,天际残落斑驳,延来阴影爬延。
此时,屋内的两人互不相涉,一个沉默着遥来盯梢,一个琐碎动作无法言语。
这般寡言寂寥下,捌应独身席地而坐,看着床沿晃来悠荡的小腿,梵音正半躺倚在床榻,手捧书籍翻阅,张张页页从眼底掠过,看得出他异常沉浸其中。
他足尖踩到床下钢笔,碾过半圈轻踢而走,脚腕亦能扣在虎口,肤肉赛白如霜雪不化,但意不达眼底的神情却始终看不出变化。如此事不关己态度,仿佛难得他清闲雅致。若不是兆哥珍重交代,奈何自己分身乏术,他断不会留在这里苦等。
香槟大厦一战如阎王点卯,全然以命搏换江山,九渠八弯中步步红莲叱咤,生死门庭前具具死骸人骨,再者死过翻生,权野登阶,佩璎珞,悬利禄,系功名。虎狼枭雄,功业彪炳,全部惘然惊世罢。
九九归一承载大道至简,几辄轮回命水,终究难逃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失荣乐。呱呱落地,生杀予夺,鬣狗食腐都敌不过贪欢念想,那惊来如露如幻泡影,是骇然肉体,是窥来私欲,是暗养滋生的秽晦成灾,仿佛冥冥之中埋下因果。
尘网网络万千,若知世道来煎人寿,谑戏在红尘是非中,明知自食恶果,还要执念一往无前?或者佢由头至尾都系个黐线罢。(或者他从头到尾都是个痴傻罢。)
“你期望他回来吗?不过你大抵是恨极了他,所以也并不在乎。但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会护你周全……”
“如果离开他,离开这里,你会去哪儿?”
捌应突来自答自问,口中侃笑语调,林梵音懒怠姿态也不屑理人,自然没分给他半目半眸。
“打架厮杀最忌不够人手,如今混乱局势,除我外他还另拨二十人来守你,各个是他堂下骁勇门生,若刀剑无眼真有不测,这些心腹也足够他脱身后重振旗鼓,但他却在关头弃之不用,看来以你的堂堂地位,竟不输对面社团龙头。”
“……”
他当然知道不会有回应,却依旧起身拉进距离,停在床沿,坦来注目,直至他捉到梵音脸上的异色。
“有时我也怀疑过,你是否因表象太过单纯,从而轻易骗过了太多人?当然包括我也包括兆哥。”
捌应伸来指节,碰在她颈下两寸摸索,这种触感已经再明显不过。
“平常倒是很难注意,但你又怎么会生出喉结呢?”
林梵音凝滞动作,神色睥若寒川,眼底无波无澜,片隙后,毫不留情推开他蹭腻的手。
“……”
两人不让分毫,僵持对视,直到捌应松口,败下阵来。
“为何如此紧张?不过是玩笑罢了。”
捌应掏出烟盒,转身离开房间,他衔着香烟滤嘴,火机滚轮擦来火星,但最终也没缭起尼古丁的焦烧味,他望着掌心轻飘的女式内裤,推至自己面庞,如上瘾般大快朵颐的收吸肺腑,伸舌后舐舔着那苍白布料,直到湿来印记沾满口涎侵扎,脑中恍惚回忆起那道半掩的门缝,阖眼轻唸一声。
“真骚。”
他窥到被肆插的女户,被亵摸的阳根,梵音被揉涨的乳尖,甚至能闻到床单的腥臊漫漶,是尿口呲喷浇淋的淫液,以景洞天、别开生面。他仿佛刹间回归自己正常的躯窍,但可惜终究是昙花开败一瞬间。
江湖三大忌:勾义嫂、洗马榄、着红鞋*。他之所以被兆哥贴身重用,除了兼具人狠忠心外,他还带着具残缺断阳的身躯,自从被烫铁烙号为八,几蚊狗价卖来香港后,他们的一切都太过相似,仿佛命中注定,他会成为伏三兆的鞘中刀、镜中影、二重身,就连钟意的人也相同…………
备注:
盖天地之道,不能纯仁,故青阳阐陶育之和,素秋厉肃杀之威:天地间的大道理不能是单纯的仁德,因此春天显示造就培育的作用,秋天发挥酷烈萧索的威力。
鬼妹(白人)坨地(本地人)北姑(大陆人)宾妹(菲律宾人)马拉(马来西亚人)
揸波仔:80年代在庙街有专人卖票仔,买了票可以搭专车来九龙城寨看小电影和艳舞。头场放两三部小电影,电影结束后,揸蓝色票的可以留下来,揸黄色票的要离开,想继续看就要补票。还有个余兴节目叫“揸波仔”(摸胸),一张票揸(摸)一边,想要揸两边,买两张票。
勾义嫂:指勾引兄弟、大哥的女人或妻子、情妇等,与嫂子发生不正当关系。
着红鞋:官家拜的关公着红鞋,帮派拜的关公则是着黑鞋,饭可以乱吃,二爷不能拜错。因而,着红鞋成了江湖大忌之首,即是二五仔,跟官家有来往,与外敌私通做无间道,出卖黄纸兄弟。
洗马榄:这是黑话,马榄就是窑子、妓院,黑社会邪黄赌毒四大生意之一。“洗”为“偷”,“洗马榄”的意思就是自己人偷自己人钱,这是大忌之一。青帮兄弟人人得而诛之,轻则斩去双手,重则直接要命。
……
第42章 | 【见手青白露】——惊来危机
【奋起激战】
⌚️发布:2026-03-29 23:01:31
🛠️修改:2026-05-08 01:57:41
警方车辆蛰伏于香槟大厦附近,车窗外伸来只手,簌簌轻抖烟灰。古往今来,春花秋月渐乱迷人眼,不料杀来危机已近时。
顾景诚衔回烟蒂,烟雾袅绕间把他面庞半遮,镌如弓削的眉眼异常精明。
他应付裕如地看腕表几钟,和义安两派进入香槟大厦已过两小时,外部肉眼可见的硝烟四起。
二楼窗户砸出若干把桌椅,直至地库另涌一批寻衅的帮众后,场面越发的嚣张跋扈起来,见三言两句无法融洽,遂而拳脚相加,人群中的棍棒乱舞生威,带血锋刀开刃难收,勃发怒斗间鱼龙混杂。
牵连其中的商铺被砸,更甚者有人开始偷窃,察觉不妙的妓女,三五成群的往外窜逃,男盗女娼热闹非凡,牛鬼蛇神遍地神通。
讲器扬来群殴械斗的报道,眼看局势将要控制不住,有人开始催声。
“顾sir!我们等待多时了!还不冲进去吗?”
“大厦内狐裘蒙茸,就算冲进去,你觉得自己能有几条命回来?”
“我们就这样干等?”
“别急,你出任务前,没接到保安局的命令吗?非重要时刻,不要过分插手,我们只按规章制度行事。”
“上面究竟什么用意?和义安竞选龙头纷争浩大,既不出警镇压又紧盯风稍,难道是要看他们两败俱伤?”
“三合会支流派系众多,各种公司制社团林立,这边大厦将倾那边革故鼎新,暗势涌流在愈渐日新月异。如今和义安与十四凯互相耗峙,场面可谓精彩纷呈。此时再没卧虎枭雄统筹局势,今后便难寻安乐之日了。老板们怎么想是雾里看花,难测天意,但我能看出,他们这是在赌一个能胜出的龙头。”
“这样下去,明日头条胡编乱造,到时候,肯定会引起民意忿然,到时警局怎么出面交代?”
“我们是隔岸观火又不是置之不理,放心,只是时候未到。不然你以为堂堂龙头大选,为何举办在风月之地?这其中的心思,早已融会贯通啊。”
顾景诚嘴边刚喷吐完毕,大厦楼下便引来惊呼咆哮,若干马仔手拿自制汽油瓶,扔掷街铺与易燃的垃圾堆中,窜来的火焰三丈多高,烟火硝弥,持续不断,群殴场面升至暴动事件,从乖戾嚣张至目无王法,如今的港警不得不出动了。
顾景诚哼笑出声,水深火热的大厦内部肯定棘手,伏三兆八成也接应不来。
没过一阵,对讲机传来特警消息。眼见拐角几辆狗车驶来,时机已到,他利落穿戴枪套,揣着两把柯尔特手枪,带队扬长而去,直奔尘硝四起的香槟大厦内………
香槟大厦二楼,季允之、曾一鸣、季乙琛被一众红棍保驾护航,曾一鸣带头冲锋,直迎明枪暗剑,涌来的人潮似蚁滚身,施展不开拳脚,左提右防间完全处于被动状态,尽管他一路所向披靡,但腹背受敌的情况依然接踵而至。
就当他余光扫到挥来刀光时,刀柄滑过他眼皮撞在眉骨,一记划伤,他眉上刀疤加重,血流似淌,盖住他视线。
他顾不住擦拭,赶忙将身前飞踢,继续猛进不敢停留。
众人在伐戮血光下提心吊胆,将要突破酒楼大门时,又紧接被普派的人马拦回。再厉的刀锋也经不起磨损,双方在近一小时的缠斗下,开始疲软乏力,澎湃心潮缓缓流逝。
曾一鸣迟缓动作,脚下逐渐失力,面前的敌人挥来又进,他指节抖瑟,刀柄握纳不住,胸口闷吸着,就当他快要架持不住时,门沿却被猛地破开。
飞虎队身着防弹衣鱼贯而入,四面八方横纵,冲散聚集的人群,怒吼呵斥放声。倘若有人不配合,便是两发子弹打在小腿,胆敢叫嚣者便是枪毙处理,更为防止有人躲在阁楼,干放催泪瓦斯清扫,扼腕手段,雷厉风行,立马制住当场。
呛泪气体挥发,无人顽固抗争,全部呆在原地,不敢妄然举动。众人抱头下蹲,武装警员持枪把守,从焦灼场面到缄口默声也不过十几分钟。此时的顾景诚从武装部队的人墙后走出,巡视半圈后立马喊声。
“和义安的两位大人物请出列吧,我可不想采用暴力手段要求你们配合。”
混在人群中的季乙琛率先抬头跻身前来,不挂什么头衔权势,他亦是个须白老人,连脚下都些有不稳,罗秉业下意识去搀却被季乙琛拍肩按回,眼神示意他配合行事。普则申则在众目睽睽下抻臂展袖拍身拂尘,渡步间把顾景诚望眼全貌。
“阿sir,这里人数这么多,怕是监狱都装不下哦。”
“不用担心普爷,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看阁下这身姿,等出大厦被狗仔们登刊见报时,也是这般出类拔萃吧?我们时间有限,请吧。”
“我申请佩戴头套。”
季乙琛意正凌然,双手伸来接受手铐。
顾景诚点头,接连询问普则申。
“我劝阁下也佩戴一个,不然新闻天花乱坠,那可就不知道怎么写了。”
普则申哼声,最终还是招办。
顾景诚最后整顿一句:“这栋楼里的其余罪犯也一并扫荡带走!”
香槟大厦暴动的消息不胫而走,更有大批武装警队持续镇压,不少好闻异事的狗仔蹲点前来。门口幢幢人影越发清晰时,大批快门昼亮如白日,不少红男绿女被抵背压至狗车,低头掩面的嫖客和花枝招展的楼凤打头阵,哨声夹杂侃笑好不热闹,而其余斗殴暴乱的马仔们则被忽视其中。
清扫的大厦内空荡回声,这次被遏制的人数竟多达一百多人,差人除了带走一批大小头目外,剩下的参与犯竟也拉走了十余车。街廊地库遍是被抢砸的商铺,一看便知金额损失惨重,汽油瓶造成的连片火灾燃至居民楼,大肆引来火烛车横行出洞。
此次可谓是近年来严重违反公序良俗的恶性事件,粗略观察参与闹事者多达一千多人,警方派出两队PTU加持二百特警镇压,伤亡总计在二百人左右,死亡人数多达十几人,破坏的设施建筑与造成的不良影响更是严重……
“身上所有金属物品全部上交,包括皮带。”
警局内,季乙琛按照规矩,脱下外套抽掉皮带、钥匙、手机全部上交,随后被狱警带进单人狱室,他阖眼养神,头顶瓦丝灯忽明忽灭,神态似有等闲般松弛有度。
直到普则申紧随其后,他刚进门便叫嚣着要请律师辩护,但最终还是送到季乙琛隔壁牢房看守。两人仅隔一堵墙,自然能听到对方的一举一动。普则申不耐烦得拍打铁栅,眉目间愤翳难平,嗓音在隔壁絮叨。
“季乙琛,龙头大选还未拉下帷幕,你我之间的恩仇还未了结。经此一战,你人手伤势严重,你竭尽所能也改变不了现状!局势全然由我占尽先机,胜负已经分晓,你只要自愿退出龙头之争,我既可保你一命。”
“你还有万贯家产,数不尽的金山银山,断不会为一介虚名,抛弃商业帝国吧?如果你硬要拼死缠斗下去,就算两败俱伤,我也定会赶尽杀绝!”
当他断下定义后却听隔壁惬笑,犹如自己才是陷在蛇笼的可怜负鼠。
“或许你说的都对,但组织聚众斗殴等一系列罪状,触及不到刑事范畴提起诉讼,最多拘留加罚款。如果他们拿不出证据,扣留四十八小时后就会签保释放人。你来时头套罩脸,登报不见正脸,而这四十八小时内,期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知晓,该搞清楚状况的是你普则申。”
“你在口出狂言吗?如今你坐监中,还妄想翻身不成?……什么意思?”
普则申突然反应过来,他的目光不应该只局限在差佬范畴!
“万贯钱财不能收买一切,权力野心不缺搏命一决,你还不清楚,自己在谁的地盘上吗?”
“难道你背靠港英政府?连警方都为你保驾护航?那你跟英国人的走狗又有什么区别!”
“香港百年回归计划若近在及,等到政权交替只会引来打压浪潮,三合会如今再如日中天,终有樯橹灰飞烟灭的那天。守旧派的固执己见只会固步自封,而我要的是空前绝后的革新!大浪淘沙下,不只有你会被取代!”
“你疯了季乙琛?!旧统不守,忠义不在,违背洪门列祖规训,竟还想当社团龙头?!你是想另起山头自立门户不成?!”
只见几道熟悉身影靠近,普则申眼孔瞪大,不光是之前领头抓人的顾景诚,还有季乙琛身边的罗秉业、曾一鸣也都紧随其后,原来他们本就是一伙人!之前打斗不管他怎样抢占优势,原来真正的局,是要将他被捕入狱,季乙琛如今涉通黑白两道,对方官官相护,他注定羊入虎口!
季乙琛推门而出,蔑视抬眼看向瓮中捉鳖的自己,对方的杀心已显而亦见,如今他再求神拜佛都已无计可施!
牢门被轻而易举攘开,曾一鸣将他制服跪下,仰起自己的头颅。顾景诚递来小刀,嘴边淡然侃来。
“枪械动静太大,会引来麻烦。这把小刀足够速战速决吧?”
曾一鸣冷笑,他手掌收力,生生把对方脖颈袒露,普则申粗呐声息,眼睁睁看自己要变成刀下亡魂,突来癫狂神态,笑若猖狂,歇斯底里的咒来。
“季乙琛!你终究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我祝你身负罪孽入不了轮回!我祝你众叛亲离早死不得超生!我祝你永远苟活在阿鼻地狱,刮面剃骨!滚身油锅!享受永无止境的切肤之痛!!早点滚下来见我吧!!季乙琛!”
他字字句句厮磨后齿,嘴中腥然痛楚袭来,但淬毒咒骂却没换来季乙琛半分动容,他正视对方面庞,扬言补充道。
“现在已经不是和义安了,而是新来万象!新劈天地!新字打头的新义安!”
话语刚落,曾一鸣果断动手、横刀插喉,锋刀轻易划开皮肉连黏之处,大片血液奔流而下。
剜来刃口割拉,脖梗越撕越大,当曾一鸣再松手时,那具尸身飘如残絮,哗然倒下,血泊汇集成潭,沿着地砖缝隙,流至季乙琛脚下。
权力终究落回他头上,新义安龙头之位,过了今天便会传迹江湖。
若干年来的权力之巅,他终于站上顶峰,体内七魂八魄都仿佛重归一体,令他无不枉然于天地间。
季乙琛深叹一口,畅来心脾的同时,促而回望周遭,发现身边仍少一人,看罗秉业欲言又止的神情,他问出自己最担心的问题。
“伏三兆人呢?”
罗秉业则望向顾景诚投以视线,只见对方伸来掌心先声介绍。
“久闻季生大名,我九龙西区警司顾景诚,想必阁下经常从伏三兆那里听到我。”
“你直接告诉我!三兆究竟怎样了?”
季乙琛握他臂膀攒力,不经声颤手抖,不安随之扩大。
顾景诚压下眉目,用安慰的语气缓声。
“季生,他的情况不太好说,您要先冷静……”
半小时前,大厦地库内人声俱熄,两派顶级红棍齐聚一堂,难得场面触及荣誉存亡,气氛焦灼又如棱镜反射,狩猎静观似虎豹洞悉,姿态似豺狼待扑,我行即是敌行,此动及是被动,牵发动全身,不可妄然轻率。
此时双方已交手一轮,地面成片砍伤血迹,场景已混乱不堪,粗喘气息震在胸腔。众人近一小时拼死缠斗,两派损伤各有不少,但始终轮番攻守不下。
地库地形逼仄,各种货物杂堆难以突破,加上游走僻巷小道藏身,导致争斗的区域愈发狭隘,拳脚无力可施。只要跨步迎敌作战,便容不下第二人,进行人蚂战术已是行不通。
时间缓来,就在僵局之际,季派人马乍然惊动,落下的卷帘隔断外界天光,独留室内笼罩在昏黄的灯光下。伏三兆从暗中走出,他身上浸满脏污血迹,笑意涔来生寒,脸上半掺明暗亦鬼亦修罗。
当他生威凌然时,普派人马随即搓来浮动,挂职双花红棍,身披二路元帅,年纪轻轻在九龙堂口话事,这若干名号的荣誉加身,令伏三兆在和义安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曾跟他交谈过得,说他脾气古怪狠厉内藏,曾在他手下做事的,却对他称赞有加,但不管这人是三头六臂还是八面鬼怪,在他没加入战局之前,乙派几乎要溃不成军,但伏三兆一来后,局势忽而翻天覆地,尽显鼓动人心。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此人的行动章法不似表相武夫,而是经过常年训练塑成,一招一式极为精妙自如,用四两拨千斤毫不为过,加他身形素质不似常人,犹如制造出的杀伐戾器,佛来亦杀,鬼来亦挡。
普派加上十四凯的若干人等,以乙派人数不占优势的情况下,竟对他分外棘手,甚至连近身都难如登天,他手中马刀邪性异常,困似阴刹万千之祟,犹如茹毛饮血之作,斩来风稍都夹杂血腥气息,不知多少冤魂曾惨死于他刀下。
但这次他却率先抛刀掷远,脱掉碍事上衣露出赤袒肩背,只见伏三兆身上惊悚伤痕遍体,从腹胯到胸前道道刀枪创口,这是常年游走阎殿阳泉之人才会拥有的身躯,竟在他身上彰显着一股原始的野性,他弯弓背脊耸来肃目,身上肌肉若然紧绷,备战姿态一触即发。
“我最讨厌在无用的事情上耗费精力,獐头鼠目之辈不敢上前就滚回你们的老窝,想一决胜负就跟我徒手肉搏,我将以一抵十!”
他叫嚣猖狂至极,激来对面傲愤群雄,其中压不下心气者,猛然登步呐喊吼声,冲刺挥拳直达他面庞。伏三兆下蹲闪身勾肘捣腹,对方随即吐来胆汁倒地不起,第一名便这样当即淘汰。
后面切齿愤恨神情堂出,来者两名前后步调默契,扑来姿态搂腰绕后,想以擒脖之术将他拿下。而伏三兆又怎会给他们机会,看破对方脚下路线,一个侧身挡过飞扑,随即抓腕报以背摔,另一人则被他伸手锁喉,猛地撞在墙壁之上,那断骨之痛令他背如割凿,猝然滑墙下蹲,撑起不能。
其余人见此状况,心中胆颤,但仍有投机取巧的痞赖,近身后回掏匕首刺来要害,都进而被伏三兆抢先识破,将对方折臂断拧处置。前仆后继的人数在刚开始还趋之若鹜,当所有人节节退败后,这战明显破盾在及。不到半小时,五人被扔至陋巷的杂货堆中,太多哀声连天之人滚身在地。
眼看伏三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便知他脑中精明,神勇过人,躲在后方的骇意鼠辈,转身便向后街方向夺命逃窜。只要漏出胆怯,其余人心便会一举溃败,大量敌手不愿承受皮肉之苦,遂而离群逃窜,一时间对方大量撤退,眼看树倒猢狲散,十四凯的帮手也不愿再拼死意志,赶忙逃之夭夭。
“追!把路清出来!”
伏三兆喊声下令,众马仔心潮澎湃的跟随,地库的后路被清扫出来,但一声若近若离的引擎声却蓄势待发,就当伏三兆欣喜时,刺眼车灯直冲他面庞,悄无声息地直接撞来,这个距离!他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兆哥!!!”
他身后马仔撕心裂肺,只见那车身没有半点刹车迹象,骤然巨响划破青空,直径带着伏三兆撞向杂货店,直到一切声息归于寂静,始终没有半点生机传来……
第43章 | 【猪骨鱼肉汤】——回头无岸
【穿针引线的心计】
⌚️发布:2026-03-30 23:59:10
🛠️修改:2026-05-08 02:43:26
“丢你老母臭hi!!喺度扮嘢!你信唔信我㨃冧你!!”
(去你妈的,在这里装逼,信不信我杀了你!)
“死仆街!又扮大佬又扮晒烧腊!冇料扮四条!我斩鸠你头!!望咩啊,未畀人斩过啊?!劈你个含家铲!!”
(死扑街,没有本事还敢装大佬,我他妈还要砍了你的头!看什么啊!没被人砍过啊!我要劈死你全家 !)
“我同你晒冷!扑你个街!我打到你爆缸!”
(我跟你拼了!你个扑街,我要打到你见血!)
庄泽自从在人群被一拳照面后,便悻奄奄的顶个乌青眼圈,倒在地上装死。
耳边叫骂拳脚相来,周遭血腥殷赤铺地,若不是自己被刀架脖子拉来凑数,他是万万不会踏入香槟大厦一步。
错乱脚步在他眼底左蹬右踩而过,就算身上被人踩踏,他也只能闷声闭气,头顶棍棒刀枪横飞遁走,稍不留神,命丧黄泉。他心中没有雄图霸业更无鸿鹄之志,这种威风显弄的时刻还是交给别人吧!
他虽不通拳腿但遁影遮形还是略有门道,只见庄泽匍匐在地,挪移慢爬掩于人下,在途中甚至摸起一条砍断的手臂,吓得他面色惨青,赶紧扔远了。
当他终于跻身酒席桌布下,不由松来庆幸,他独身自保,任由外面战火纷飞。好死不如恶活着!他抵死都想不明白,如此抛头颅洒热血是有利可图吗?
那些拼杀的莽夫好似萍水的蜉蝣,劳苦功高都是命系腰际头悬胯裆、渺沧海之一粟。等这阵风雨刮过,谁又会记得他们的忠肝义胆?徒留皮囊尸骨给他人做踏脚的阶梯罢了!
就在他盼着嚣声早点淬熄时,上苍仿佛听到他感召,轰然袭来特警破门。此时他藏身的桌椅已如草垛茅房飘荡不堪,听到枪声响彻酒楼时,他还震来惊慌,再听要全体配合逮捕时又雀跃神情。
连忙滥竽充数的混在人群被逮上警车,但没想到,此次事件规模人数众多,一辆车被跻上十几人就算了,就连狱中也三五成群混在一笼,周身臭汗血腥味绕梁不绝,熏的庄泽捏鼻开始抱怨。
“警署没钱啊?十几人住一间有够寒酸的。”
“你是来坐牢还是来做老板的?鬼叫什么?闭嘴!”
狱警出声警告,眼看抗议无效,庄泽又蹲回原位。
他天性吱喳嘴皮,爱凑热闹,索性打发时间向周边倾偈。毕竟狱中时间长熬难渡,他便侃七搭八向周围说起自己在伏三兆身边做事的种种,添油加醋的各种陈述在他口中愈发跌宕起伏。眼看火候都差不多了,庄泽便偏来话锋,提起要事。
“说了这么多,我打听一个事,你们在社团有听过一个叫林岑生的人吗?我跟他有些沾亲带故,他家人一直在寻他下落,我只知道他在和义安做嘢,希望他能回去敬个孝道,望他重病的老母一眼咯!”
“和义安堂口众多,遍地都有几万人,你要找的人在谁的地盘,又在跟谁做事?包括他的长相特征,你总得说清吧?”
“……他应该还在西九龙,年纪不大,肩上有烧伤痕迹,右眼角下有颗小痔,但最近无论我怎么打听,他都好像失踪了般没了留下落。”
眼看好几人接连摇头,当庄泽以为终究无望时,周边却响来一声。
“林岑生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但听你描述很像剃头的兄弟——口靓仔。之前我在粉档做事受他照拂,如今也彻底没了他的消息,那些人都说他们惹了事端,能留个全尸就算他好运了。”
旁边继续有人补充。
“原来那个口靓仔叫林岑生,我之前给一个差佬帮手,看守过他一段时间,那时候他被打的面目全服,不过他自从被人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庄泽心中猛然一惊。
“谁?!他被谁带走了?”
“那你应该很熟悉,就是兆哥身边的捌应。”
…………
林梵音对他有救命之恩,自己也始终亏欠于她,既然对方有求,他也自当义不容辞。在香槟大厦东窗事发之前,他曾被林梵音叫来吩咐。
他刚踏进房间,发现脚下新铺丝绒地毯,阳光如烫金铺洒地面。烟灰缸中还残留着一缕未熄的烟蒂,梵音身边还遗留了一条领带,看样子兆哥刚走不久。
林梵音躺在沙发上休息,呼吸渐缓,睫羽微垂,脖颈处略有红痕,唇上附着细小伤口,像是别人啃食的痕迹。
两人虽从未有过独处时刻,但好歹还能用手语做掩护。
庄泽小心翼翼靠近,嘴边游来气息喊人。
“林小姐,叫我前来,所为何事啊?”
自从阿卫事件过后,庄泽知她心机内藏,并不愿媾合在褥被软塌之间,自己也不甘心被奉来召去刀尖穿行,但在他人檐下又岂能随心所欲?
两人微薄之力又能撼动什么?无非伺机而动罢了,双方的诡心总能延出些默契,梵音撑臂起身,朦胧眼神投来,她手语轻打,表达的异常清晰。
和义安内战一触即发,在此之前,伏三兆会将我转移,定把我囚来监视,那时我就束手难测了。大选地点极有可能择在香槟大厦,那里常年涉黑可以掩人耳目,唯独后路难逃,容易被人瓮中捉鳖。
你把消息散给阿卫,陈慧泯定会从十四凯中分拨人手,从中作梗伺机报复。如果乙派这次吃了败仗,必会被普派打压至分崩离析,混乱局势我们不缺逃脱机会。
“你确定?万一有偏差怎么办?那些人会信吗?”
庄泽偏目偷瞄捌应,声音放的极低。
只需五十多人便能拔除心中后患,这种划算买卖就算是陷阱也会有人侥幸一试,你只管确切传达好了,对面自有分寸。
“我懂了,你说的事我定办妥当。”
还有对我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帮打听一个叫林岑生的人,有消息就尽快通知我,我要确认他究竟是死是活……
庄泽惺忪中酣然梦醒,发现自己依然睡在铁牢的冷地上,他四肢僵硬浑身不适,左腾右移才爬起来。拘留时限将近,即将就要解禁放人,狱内骤起此起彼伏的声浪,簌来窸窣的议论吵扰过耳。
听闻普则申在香槟大厦中刀负伤,人到警署时就气若游丝于濒死,当医生赶到时便撒手人寰了。
如今社团内已呈现翻天覆地之势,如今乙派占山为王统一局势,并推翻“和”字头自立为“新”,取换新改革昼换天地之意。从此便再没有和义安之名,而是新义安的绝世之姿。
大量人纷纷站队新任龙头,而坚守普派的堂口则被独逐出列,一时间兵败犬马被百家之嫌,墙倒众人推。
狱警持着钥匙打开扇扇牢门,各种欢呼雀跃声持续不断,庄泽挤开人流,穿梭在喧来口号中,阵阵“新义安!新义安!新义安!”的赫赫威名响彻警署内外,庄泽却无心当前,他踏回天光白日下,心中不安放纵。
他看到街边新印报纸散卖,标题铺天盖地打来:“娼盛老厦凤去楼空,千嫖万佬遮羞被逮。”
报上刊登着香槟大厦的照片,上面成群结对的人群被抓捕,莺莺燕燕中嫖客马仔掺杂,本是群架伤人事件却被转移视线,换成了夸张噱头的桃色遐闻。下方只有几行偏角小字,报道了这场百人械斗的流血事件,只是完全不引人注目罢了。
怪不得龙头大选落在柳街花巷,原来是拿色情交易来掩目障眼。就算真有港民发掘背后暗闻,毕竟连差佬都不深究之事,他们又怎会瞩目太久?全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庄泽丢开报道的纸张,他还有要事去通知,随后全力在街上狂奔。
齑粉扬尘的楼道中,血浓腥气长延匍地,几束扫来的艳阳,灼的人视线洞穿。
林梵音望着墙壁上飞溅的血液,各种残肢断臂陈列他脚边,寒凉从他胃口往上翻涌,这里腥杀弥漫犹如鱼摊买肉的街廊,草芥人命尤其廉价,仿佛不值一提。
他脚下趔趄被捌应伸手扶住,这遍地尸首,绝无第二种可能,定是阿卫叫来的帮手,现在却被捌应彻底绞杀,看来是对方小觑于人了。
“下脚慢点,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捌应仰来溅血未擦的脸庞,收窍的蝴蝶刀犹存带腥,他反握梵音小臂引人向下,见对方迟迟不肯动作,眼中疑惑连篇,捌应知他想问什么。
“你必须去,他的生死得由你亲眼确认。”
随即,林梵音想收回手臂,不愿再回到对方身边,捌应强硬态度,拽人不放分毫,但僵持不下只会浪费时间,他索性将人半抱带对方撤离。
林梵音被摔进后坐关上车门,他拍着玻璃,无措望来,慌张中带着央求,捌应明知他在讨怜,手上还是不经意一抖,坐回驾驶位猛踩油门,一溜尾气窜来,车辆渐远后消散殆尽……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扰人心绪,屏幕上的高低线时升时降。呼吸机插管盖在男人脸前,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清醒迹象。伏三兆半身石膏绷带,错落眉宇间双目闭合,纱布覆在他肩臂,缝线的新痕和他身上的旧疤互为交应,令人触目惊心。
听闻他突发车祸,肋骨断了三根,手臂接连骨裂,身上刀伤遍体,能活下来已是命大,加上脑后还有撞击伤,能不能醒来便是另外的事了……
病房的映衬下,梵音面色煞白如瓷器,似犹碰来即碎,眼瞳瞪满对方倒影,他持来神色又未表露出情绪,也不知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有什么事下次再说,不要打扰到兆哥!”
捌应伸臂挡在病房前,只见庄泽气喘吁吁地张望,看到梵音身影后,嘴中连忙应声。
“我就一句告诉她,林小姐!”
听到庄泽喊声,梵音才迟迟转回目光,只见对方打出手势。
林岑生可能已死,是捌应动的手,应该是兆哥指使的。
梵音脸上撼动,闪过似悲恸、似震惊、似恨意、似迷茫的表情,但最终都归入平静,空洞悬若,如心死后留下了一樽躯柩,内里盛满了香灰死物。
庄泽很快被赶走,徒留梵音楞色,回望床上的伏三兆。
他鬼使神差得抚压对方心口,感受那跳动心脏正嘭然有力,当他再握那皮肤薄庇的脖颈时,伏三兆竟突然抓住他的手,狠狠一捞,把梵音拽至面前,原来!他之前都是在装晕!男人钳握他肩背,剜笑嘴角,痞相迎来,把他震惊复杂的神色尽纳眼底。
“让你失望了?可惜老天都觉我命不该绝,再说我又怎能留你独活?我只是外伤性骨折,养养就好了。”
伏三兆摩擦他颈后,强硬把人压至胸前,唇沿轻蹭他颊肉,梵音摸他脑后,发现哪有撞伤痕迹?果然是那些传话的马仔在故意诓他!
此时,伏三兆又舔又啃在他颈湾闷声唸语,臂弯收紧禁锢到他呼吸不能,梵音想推人却遭对方衔唇咬来,他鼻息灼热,纵想伸舌缠绵。
一众围观马仔扬声笑语,梵音骤然攘臂,打在伏三兆胸口。只见对方若然痛呼,捂住伤口躺倒,含怨眼神,窥来看他。
“唉,连你都欺负我……”
“……”
第44章 | 【东江酿豆腐】——十号风球
【台风肆虐下的真情假意】
⌚️发布:2026-03-31 00:59:29
🛠️修改:2026-05-08 04:09:54
季乙琛上任威严立刃,换上大批新鲜血液。新义安成立之初,收纳普派旧部的人马,重划各区堂口事宜,繁忙琐事被他事无巨细管理,管辖的地界全然亲力亲为,无人不看出他视之若重,铁腕手段下持恒毅心。
革新架势金断觿决,先从繁文缛节入手废除旧俗,为避免警方以非法集会扫场抓查,新人简诵开坛三十六誓,去除歃血为盟仪式步骤,门槛骤低让门徒增至三千人数。
扩张堂口同时也有悖传统规章,社团元老级人物大动肝火以示不满,木杨城四十四支旗帜,三军司命令旗定乾坤,三合会的立根之本便是忠义重道,去掉仪式帮规会大大削弱威信,洪门百年历史传承毁于一旦。
季乙琛则以转型为由,带领新义安投入合法产业,摒弃传统的黄、赌、毒、敲诈勒索、娱乐夜总会等违法犯罪活动,从而经营泊车服务、电影制作、楼房装修、地产行业、高利贷催债等。
仗背景暴力执法顺脂刮油,高利润低风险回报率升值,再等九七年香港回归时金盆洗底,化黑为白跨正道得枯木逢春。
维新与旧派据理力争,言尽后都不愿退让半步,最后不欢而散,昔日凝聚的社团突分隔阂,龙头之位无人理解其苦心。
季乙琛心高气傲,承天是飞鹰遨云端,落地是游龙搁浅潭,自不能理解泥水鱼虾之困顿。
他重振旗鼓,命风水师择日占天卜卦,在披星挂月的风雨夜整待人马侵巢而出,以祭奠亡妻之名,愤起发兵清断家族恩仇,复仇之火、凶莽缭原、愈演愈烈。
曾一鸣领阵上千红棍突袭十四凯,厮杀十二家堂口只为找出陈慧泯,血战长街在所难免。十四凯因百人斩刀、搏命死斗、癫嚣善战而名声大噪。
战局沸炙以惨烈凄凄不足详尽,直至第二天破晓才彻底逼人现身,陈慧泯难排众敌负伤后逃离香港,再听闻他已消失在澳门地界,传言他被人截杀丧命,到底是尽了个净身惘然。
季乙琛刨开陈家祖坟陵地,挖出亡妻棺椁,重葬尸骸,了结夙愿。
而这场事出的起因,季乙琛曾与陈慧泯义妹阴差阳错互为倾心,因两人年纪差距过于悬殊遭到陈慧泯反对,但耐不住两人私下幽会情比金坚。
香港1969年才颁布一夫一妻宪法婚制条例,但九十年代的社会风俗仍保留纳妾习惯,何况当时已赫然成就的季乙琛。陈家劝阻义妹另寻门当户对的良人,奈何对方涉世未深,沾染情爱难以自拔,甘愿留在季乙琛身边,甚至与家族断绝关系,只为和季生厮守终身。
好景不长,传言陈慧泯爱慕义妹多年妒心横生,带领十四凯堂口众人扬言夺回家眷,那一战危机四伏、刀剑无情、误伤无辜,让怀有身孕的陈家义妹早产大出血,连丈夫最后一面都未见便撒手人寰,连骨灰也从未让季乙琛瞻眼吊唁过。
二十多年后的悲愤交加奈何屈于人下,直至须白年纪才报仇雪恨拿回爱人遗骨。有人称季乙琛难得痴情男人,也有人称是对方故意编撰散布,就为牵出由头清理门户,而真相早已无法追根溯原了…………
近日禅山寺内禁下香火供奉,全部瓢取清水淋浴佛身替代,池莲静水潺潺,诵经以渡光阴。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那瓷观音依旧绮雅靡丽,安身密室中稳坐紫金莲,全身不惹尘埃,唇红齿白,欲语还休,貌似哀切,遗颜断魂。
终究是他满眼红尘拨不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季乙琛近走观音身前,手扶瓷像颊面却是寒凉一片,他喃喃细语凄来挂念,不禁泪沾衫衣浸扎心迹。
“他人言常道,你是瓶中甘露常遍洒,手中杨柳不计秋,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人舟。你慈悲怀怜,渡过千重万世,却唯独渡不下一个我……我寻你太久了,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到时你我在底下重聚,可千万不要嫌弃我,也千万不要忘记我啊……”
阴翳遮影下,他独身苍老面容,声息渐微如香炉一缕,漫漫情愫追忆似水年华,挡不住阴阳两隔,我寄人间雪满头……
……
香港淡寒,酷暑盛夏,绵长不尽。八月立秋后,热带气旋吹袭,天文台发布八号风球警告,眼壁完整,环流紧密,数小时内天气转坏,狂风骤雨间猛烈势头,有提升至飓风信号。
香港沿岸地区水位显著上升,维港至海图基准面以上约3米多。港铁、巴士、渡轮等交通工具全面停休,商场歇业、公司落班、学校停课、港交所休市,持续天数还未曾可知。
电闪雷鸣树摇撼栋,阴灰乌际风啸掠起,庄泽无奈望向窗外,心中依旧似有捉摸,林姓青年,身上烧伤痕迹,加上生死难寻,他簌地才反应过来,这条条框框全都指向林梵音的阿哥啊!
怪不得林岑生这名字隐约耳熟。如今她得知真相,朝朝暮暮与杀害至亲的凶手共处屋檐下,岂不是暗涌心绪、仇恨难消?
也怪自己迟钝,不过脑就带话,除了多增愁闷烦心外,更无锦囊妙计脱身,就怕她为之付诸一炬啊……
当他以为梵音必对兆哥冷脸待见时,两人相处下来却甚是和谐,兆哥半身挂伤需要静养,唯独缺个细心照料的床前,没想梵音竟无半分不愿,自然接手,担起职责。
手不能抬就喂饭嘴边,起身不便就步步搀扶,擦身换药事必躬亲,搞得兆哥滋润似神仙,嘴边常挂患难见真情,痞来言笑就要以身相许。
一来二去在周围人眼中尽是蜜里调油,唯独庄泽在这幕表相心惊肉跳,像在观临一场假意情深的戏台,也不知是谁会率先逃出升天啊……
因台风天气影响,医院管制不准擅自出入,其余滞留人员安置别处,夜间只允家属陪床照料。伏三兆疗养在私家医院,病患隐私保密周全,另调安保护左其右,地置港岛太平山顶加列山道,专为富有人士提供医疗服务,私人房露台迎面广角海岸线,每日住院费约九百港币上下。
如今正值术后恢复阶段,伤口愈合令他刀口发痒,懒床久了也浑身不自在,眼前的梵音越是掠影而过,伏三兆就越是躁动。窗外暴雨倾盆,夜幕紫电乱闪,狂风拍攘玻璃。
瞬来雷鸣令梵音后背一憷,他眼睑微抖小叹声息,脸侧灼热视线洞穿,下巴被人轻挑而过,梵音抬颚避开,只见对方勾唇扬眉,深目高鼻邃来含情,如饥似渴下令人错意。
“动不动就躲我三丈远,难道我像吃人心的虎豹豺狼?我伤成这样,起身都要搀扶,你还不放心?”
伏三兆不惮其烦,指节钻进他手心,死缠烂打,得寸进尺。林梵音知他淫心不改,就算吃尽苦头也很难老实。上次扶他去厕所,几步路程左摇右晃,千钧身量往他身上倾,自己撑不住又被他反抱回来,覆热鼻息,喷他耳畔,脖颈丛生耸颤。
好不容易跻身洗漱室,伏三兆却持怀不松,几次推臂都无济于事,他背抵瓷壁看对方佻达凑近,圈围一隅让他桎梏难逃。梵音警惕动作,眼眉颦蹙不止,伏三兆明知他惊颤如待捕猎物,仍偷舔他颈侧无防空地,肤肉上轻啮出几圈齿痕。
一触经来便是烧膛灼心,抚过之地,躁意绵痒,贯穿肺腑,上次欢榻床笫已数月有余,好不容易埕埕塔塔共处又占不了便宜,日积月累的欲求勃发在即,男人臂弯拥收窒紧,急切吻来的水声彻响周遭。
梵音抓他后背,身形差距让他始终淹在阴遮处,裹热覆茧的掌心游钻他衣衫下,遍体侵扎由肤至骨,伏三兆几乎把人半褪半脱,剥蚌呈珠的花白躯体坦露,手已在他腰际臀肉连捏几把。
梵音忙慌拨他指缝,见效果不佳干脆咬他锁骨。伏三兆闷哼一声,挑笑轻拍他后背安抚,而短暂温柔消瞬即逝,转来便是男人掐他两颊回咬,萦绕呼吸炙热凶缠,情急之中梵音抓他伤口。
纠缠之中,灯光晦暗不清,男人依旧强硬不松,嘴中嗯哼乱语犹如得手后的窃喜,齿间舌勾,口涎乱咽,水渍生甜,啄吻啃食搅出腥血。梵音感到手中越发湿润,当他再摊开时,发现血迹遍布手心,是伏三兆伤口崩开了。
他赤肩裸背,腹部纱布渗来红色,眼看晕染成片,扩散痕迹止都不止住。梵音慌了下神,见男人依旧不为所动,只顾在他身上掠取强夺。
梵音下颌持张酸涩,舌腔里犹如打结,伸臂在四周胡乱摸索,指尖碰到马桶边的急呼铃,毫不犹豫连按几下,这间医院以服务优质出名,没过几分钟便有人来敲门询问。
“你以为叫人来我就会停?我就要继续到底呢?你能拿我怎样?”
伏三兆嚣张痞笑,看对方平复胸膛微抿嘴唇,摇了摇头后准备去开门。还没走出两步,梵音便被扯身拽回,伏三兆将人揽腰面前,口气坚决重复。
“我说了,你走不了!”
梵音皱眉怨怼,伸手揽他脖颈,示意看向他伤口摇头回绝。见人还是不松,便凑来咬他下巴,轻的像落了个吻,伸手摸他脸侧,似有安抚意味。
伏三兆陡然愣住,凝滞心缩,怀中一空,梵音越过他去开门,又指指他渗血腰腹,护理看到后便连忙去喊医生。之后,果不其然伤口开线了,缝合后又要等重新愈合,净给自己找麻烦。
手术室亮灯半小时,等伏三兆再被推回病房时,那医生默默望这两人数眼,心中索然,几欲开口,最后只能再三嘱咐不要剧烈运动。等人走后,伏三兆又回归懒散态度,看梵音坐在床边,尴尬的手蹭鼻尖,抬手便抓他小腕摩挲缱绻。
“既然担心我,还不让我多亲几口,吗啡烟草都不如你一吻芳泽,最近待我这么好,多捅我几刀我也甘之如饴啊。”
他依旧不改本性,油腔滑调、欲壑难填,眼中波动似潺水,几分央求几分占有,若事事如他所愿,岂不是旧伤难愈,新伤犹增?
梵音无奈抓过他掌心,在他手上一笔一划慢慢书写,伏三兆手指抽动几下,心中随之浮现内容:等,你,伤,好,后。
等梵音最后提完一笔,他猛然抓住对方手指,丛生痒意占据他五脏六腑,忍耐许久才将人放开,这种邀约就像鱼嘴前的倒勾,明知是诱饵还是令他沸然作腾着。
“我没认出来,你再多写几遍。”
梵音没生疑虑,又在他掌心写了几遍,但一多划上两三笔,伏三兆又捣乱抓他手心,翻来覆去,两人十指翻花纠缠不休……
之后,他竟真就老实安生了几天,这还没过去多久,伤口还没有拆线,伏三兆又开始按耐不住,自己但凡去哪儿,那股眼神便紧盯不放,执意要在他身上烧个洞出来。
走路时分明不瘸不拐,却硬要自己搀来扶去,加上他最近憋在房间里烦闷,搂来习惯便被拉去医院花园遛弯,梵音没有多余选择,陪他在绿植阴翳下闲逛,但一路风景怡人,伏三兆却三步两回头地看他。
自己噔回去对方却笑的坦荡,凑来鼻息往他脸上喷,靠来距离也越发黏人,反倒不像自己在扶他,更像是对方在揽自己。梵音看准脚下,故意把他往颠簸地方引,伏三兆不出所料趔趄出去,最后生气扬扬地回头望他,嘴上颐指气使的故作囔囔。
“你敢绊倒我!你敢绊我!”
随后直接双臂扑来,把人抱在怀里惩罚着咬他脖子,梵音缩躲发痒的肩弯,想起他刚才的幼稚神情,忍不住呲笑一声。伏三兆虽看不到他表情,想必也是盈盈弯笑眉眼,心房促来紧塞满填,收紧臂间纳入三分,慢悠悠的将人晃着,两人互相嵌怀抱了许久,一片浓情无法割舍……
……
“我渴了……”
天幕阴云连绵黑遮,狂啸风稍席卷一切,聚眼台风强势作威,山顶医院仿佛被置成孤岛,窗外颠簸风雨如轮船过浪。伏三兆躺仰身姿,索然不动,眼神移来,暗示悱悱,梵音歪头看他,端水过来要扶他起身,对方却纹丝不动,嘶痛羸弱口吻。
“镇痛药效过了,我疼得厉害,坐不起来,你喂我……”
梵音默默盯他几秒,抽来吸管放他嘴边,伏三兆沉默几许,抬眉扬唇直述。
“嘴对嘴喂我”
“……”
梵音冷脸不应,骤然被拽过椅脚,两人凑来距离相觑,推背臂力收翕至紧。伏三兆独吞一口,按人后颈喂来,互咬唇舌冷水温吞,梵音爬扶在他胸膛,对方新缝的伤口令他不敢借力,只觉唇间一阵乱咬,触来即是蜇痛。
梵音承接溢液难咽,水渍滴答延流至颈。伏三兆反手拽他至榻,将人翻身压在身下,梵音推他前胸,查看他伤口迹象,但都架不住对方切然心急。
伏三兆浑不在乎,他胡作非为惯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是肌肤相亲简直隔靴搔痒,几乎要把他憋出毛病。
“别动,这伤口多缝几百次我都不在乎,你要再不让我得手,我就要疯了……皮肉伤可治但心病难医啊,心肝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成全我吧。”
伏三兆喘来急促,边说边撬他唇齿,吮他舌尖,几番扫荡之后分开几寸,却见对方愈发哀怜馋人。双瞳似剪秋水,唇色涨红,盈盈水渍,牵丝断连,一派折人欺辱的好风光。
眼前之人唾手可得,还有什么好顾虑的?男人动手除衫,扒他碍事底裤,狭窄床距分外拥挤,地上一片净褪的杂乱。
梵音挡不来躲不掉,想庇体也遮严不住,直到伏三兆埋来舐舔胸壑,贪得无厌的像只从未曾吃饱的虎兽,圈圈印印的齿痕肆啃尽致,直到乳尖被咬来眷裹舌挞,几次口挟津液润泽,胸粒被拔挺吐出,硬耸如小石子,啮完几次再咬上。
梵音惊抖全身,背脊弓张,虾红面孔。熟悉的溽热爬遍全身,伏三兆转战地盘,顺他腹中,延下鼠蹊,从根至顶地吮吸他玉势般的男茎,甚至握住他腰侧深喉压颈,梵音腰眼酥麻悬空,欲来濒死滋味,不禁泄出不少精水。
男人擦掉唇沿,咳嗽闷哼,毅然回吞,未曾犹豫。他见梵音捂住口鼻,胸口茱萸起伏,窥来潋滟眸光,恐他之后动作。
伏三兆笑意冉冉,轻车熟路抬他腿弯,扒他肥沃耻地,挤出勃发女蒂,灼热气息,打来水泽漫漶,男人轻嚼阴肉壁隙,嘬吸舔尝内里骚壑,挤进穴道,扫荡刮搔,淫旎汁水分泌榨来,伏三兆口舌侍奉到恣意,连狭小尿口的腥臊都让他沉醉不已。
他不打算前戏做满,解出涨肿阳具,急不可耐压身,啄舔腻碾。杵来根茎烫他融融化水的牝户,梵音浑身渗粉泛红,促躲两下,回抱肩头,掩耳盗铃般不愿去看。男人收息愈发炽热,抓他掌心五指回握,交叠身形重若一人影。
“不怕,痛了就抓我伤口……不会太久的。”
他覆吻梵音面颊眼眉,唇沿兴致勾绘描过,抖瑟睫毛蹭的他心软,摸来指尖,淋漓濡液,戳挤欲乡。当冠头才擦进肉渠,伏三兆皱眉,压沉呼声,抻臂不禁抖来两下,额角覆满细密薄汗。
梵音知他扯到伤口,这人嘴上逞强,身体依旧肉体凡胎,伤成这样又怎会真的不痛?如今这副狼狈模样,倒与他人口中的恶鬼罗刹相差甚远,更像个没开过荤的混小子。
梵音抬手压回他肩膀,反跨他腹间,垂来视线,伏三兆从未觉得氧气如此粘稠,难收难放,大把躁动堵塞在肺叶中。眼前人正大敞胸襟,仅剩颗扣子,系挂在腰间,衣摆恰好盖住屁股,胯间空空如也。梵音呼气连连,似若下定决心般,拿女穴贴覆他虬根,腻蹭几次,交付体热。
“……学坏了。”
翕张穴眼,勾魄杀人,简直渴了他几辈子,无知无畏的骑来动作令他难守。伏三兆抬腰相抵,十指攥他腿根,唯恐对方后悔。梵音扶他柱身要坐,接壤处分外清晰,血脉喷张间,梵音不管不顾,硬来强塞,但两器尺寸各有差异,刚进便感酸涩难抻,表情掩不住的艰辛。
“过来,靠近点,我帮你。”
伏三兆势大力沉,拢他腿弯、拽他腰肢,压到面庞前。梵音仰颈高亢,灼波迭浪裹他屄口,啃来舌鞭深入浅出,那股痛搅穴眼的力道,势必着要把狭阴捅开。梵音小腹抽动,丰沛汁水渗来漫漫,他亦然不免贪欢贱意,收抓卖力的头颅,压来腰眼,让人顾舔女蒂。
伏三兆自然懂他意思,轻咬挑舌,几番嘬吸,摇颚扫荡更甚至里,梵音承受不住,溃散瞳孔,口水难收,抖身惊颤着持续难停。
嗯哼吟声令男人兴起,最后狠狠拉人坐脸,尽碾每寸腔壑肉壁,舌奸欺凌穴心肉隙,当人快泄之际又松嘴断口,尽看那合不拢的旖旎景致,屄肉涨肿翻出殷红,脂光融融的淫液藕断丝连,已是舔到了极致,最后留恋不舍的吻在小穴,轻咬一口,恣意舔舌。
“乖,再来一遍。”
伏三兆循循善诱,抽吸断续,语气涔涔,游摸过他小腹,停在微起胸口,乱扯捏来让梵音不由抵推,当再重新坐回那挺立肉棒时,果然这次分外顺利,大量泌液润泽开道,稍微使力梵音便吞下半根。
他抬臀提腰,缓缓抽动,窒紧软腔顷刻令人神魂颠倒,伏三兆太阳穴突起青筋,肾上腺素激起心房嘭出,顶来几次,用力悍挺,奈何伤口蜇痛如刀割,没落几次便嘶声难忍,只能轻声央求着。
“快点……再快一点……”
梵音被颠两次无法解隐,又看他露出乞来姿态,不由衔唇狡黠,傲来心气,照他所言,承压力道,撑起落下,拍溅水声扬扬颤荡,伏三兆仰头嚼齿,脸色赤白交加,嘴中是含糊不清的臆语,太久没做反倒令他刺激过头,哪还有平常肃然痞相凶神煞来的样子?
梵音自身都不太充裕,自然不能给他到满,既然主动权交他接管,那步调全由他说的算,几经骤抽,几时慢缓,全凭自己心意,令伏三兆热暑酷寒交替,欲壑难填,明知对方故意为之,却拿他毫无办法。
“欺负我很有意思?对我简直不痛不痒……嗯!”
伏三兆话刚说完,梵音看他嘴硬连连,干脆狠坐到底挟裹至深,他受挫闷声扬溢,延来笑意哼哼,觅来阖眼享受,不忘侃侃回应。
“这招不错,我不介意你多用几次……”
粗涨柱茎跳动几番,陷在温流热穴汩汩跳动,徐徐涨落间梵音移腰厮磨,刚才力道有些过劲,他自己都忍不住缩膣缓痛,但实着苦了伏三兆的脾性,他从未做过如此舐骨慢啃的床事,仿佛生生受刑,屈身受承于人,不符他的作风,就算伤口再裂一次又怎样?
男人咬紧牙关,就要撑臂起身,梵音却将他按回床榻,用一副不谙世事的懵懂模样,面怯生羞的后仰撑臂,敞开腿间,露出淫旎腻泞的相接处,在伏三兆眼前动胯压碾挺送,次次迭迭,极尽气力,势必要让他精关难守。
“……你!”
对方竟期期艾艾,吐不出完整话语,伏三兆本就临在关头,心若空濛间只觉是涅槃幻象,荣登极乐前的人间跑马灯,如此大胆淫靡的光景,竟是林梵音自作自为?他怎会突然开窍?做觉得殷勤下贱之事?无所谓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算一命呜呼,倒在他身上,也算死得其所,不枉此生。
伏三兆盯那穴口琼浆蜜液渗流,自己阳根被他磨的水光油滑,穴罅屄隙,缠绵悱恻,艳色横压的面庞叠荡成影,莲房蹙缩间,他下腹堆热涌来。还未经他揣测几番,浓精随即泄闸释出,毫无保留的倾囊尽授,高潮猝来令梵音骚阴纳收,尿孔飙射几滴,满腔喷来的灼热把他炙上巫山云巅。
长吁短叹间,两人迷离颠倒,梵音移出腰肢,褪出白浊男茎,泥泞腿隙尽显荒淫艳景,刚要从他身上撤下去,伏三兆便拽人揽身,抱到自己面前,在他胸脯细啃轻咬,心中群群躁动平复不能。
“真是长本事了,满足了吗?等我伤好了,有你好受的。”
怀里人已柔滩似水,就算他放话出来,对方也无声无息着,梵音静来片刻,抬头看他,眼中湿漉漉的若有所言,窗外风旋席卷全港,无一人无辜落下。仿若就如Leslie的那句歌词:“心思一到,十号风波一扫,让我不操纵和谁东歪西碰,台风狂吹,谁会不动?”
暗灯影绰,互换一吻,剔除肉欲横流,无关情欲缱绻。再回床上时,二人浑身互沾水汽,互投眸光中,打量彼此脸庞,伏三兆揽人贴怀,梵音附颈灼吸靠来,心思各异下,真情假意垢腻暗生,全部掩盖在台风肆虐下……
三日后,八号风球撤离,全港犹如南柯一梦抛掷脑后,生活很快恢复到往日状态。半月时间,足够伏三兆恢复精力,表面皮肉伤已无大碍,其余伤筋动骨则回家静养,某日 就在他着手让下属报告社团近况时,却突发接到捌应急切来电,只听对方扬声呼来,事感不妙。
“兆哥!乙佬出事了!”
备注:
十号风球为香港最高级别的热带气旋,是指风力现正或预料会达到飓风程度,持续风力达每小时118公里或以上,阵风更可能超过每小时220公里。、
“风球”是强风信号,天文台发出的“风球”只有一号、三号、八号、九号、十号,它们对应的正式名称分别是一号戒备信号、三号强风信号、八号烈风或暴风信号(分为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四种)、九号烈风或暴风风力增强信号、十号飓风信号。
“心思一到,十号风波一扫,让我不操纵和谁东歪西碰,台风狂吹,谁会不动?”歌曲来自张国荣的《十号风球》,其实文里的年代还没有发行这首歌,但由于我太喜欢了,还是加进去了。
第45章 | 【阿珍鲍鱼汁】——失子疑云
【最终遗嘱】
⌚️发布:2026-04-01 00:01:51
🛠️修改:2026-05-08 04:53:33
伏三兆脑中作作嗡响,刹来恍惚、空白闪过,指节下意识抽颤两下,意识如慢涌潮水回归故体,他拖拉躯壳五感回魂,痛彻心扉地从床榻间清醒。
那记忆末端依旧停留在眼前直撞而来车头,不刹车的果断直达他照面,对方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幸亏他反应神速、巧捷万端,雷厉风行地跃至引擎盖,逆滚翻身后抵爬在车头前,猛骤臂力肘击面前车窗。
对方惊看他撞冲三下,破壁痕迹随之扩散皲裂,誓不罢休般目眦尽裂,势必要自己拖出驾驶厢。那偷袭者慌憷神色,眼前被窸窣遮掩,陡然间车轮乱拐,直径撞进路边商铺,顿时穿云裂石、沸反连天。
碎屑渣滓扬灰落物,等轩然大波后,那车身才在寥寥尘烟中彻底泊低。伏三兆被乍停惯力甩出,摔在漫天杂物中难以撑身,好在身后有堆叠纸箱作缓冲,虽让他断掉几根肋骨,但好歹保住一条性命。
这场突发事件,时机太恰到好处,简直是分毫不差,更像是为他精心布局设陷。
当时在香槟大厦内,除了全力以赴对峙内战的普派,便是十四凯这帮突兀杀到的奸诈小人。大选最终地全交由十一叔伯内部敲定,在此之前,不管普派还是乙派都是被当天通知,就唯恐某方率先手脚不净。
那十四凯的人又怎会在刹那间集结人马,料事如神般提前待发围绞?梵音之前两次接连被拐,绝对有季允之的眼线通风报信,而这次,他绝不至于联合外敌来对付自己。
在此之前,社团内依旧存在着两个未被挖出的告密者!
他也曾派人数月调差,竟无任何可疑人员被划入名单中,难道对方身份,已到令自己深信不疑的地步?
那今后之路,他必定如履薄冰,谨慎提防万险。
经此事件,他才看清,自己竟与万丈深渊仅隔一步之遥!
伏三兆心绪糅杂,喉咙干燥难咽,猛然咳嗽几声,便听到身边有人在应。
“乙佬!三兆醒了!”
罗秉业探出脸庞,喜出望外神情,旁边拐杖杵地的声音也铿锵敲来。
季乙琛渡步行来,苍老神色落下缓和,顿时叹来安心着。
“季老事,劳您挂心了……”
他哑声难吟,喉咙像覆了层砂纸,直到被罗秉业喂了几口水,才渐有好转。
“三兆,当你昏迷在床时,乙佬已彻底革新社团,正式登顶龙头之位,和义安之后将以全新面貌示人,正式更名为新义安。”
罗秉业向他阐述情况。
“我九龙区十二总堂口伏三兆,祝贺新义安开山龙头上任,恭喜季老事终于得偿所愿。”
伏三兆虽两臂伤痕累累,却依旧缓缓抬肩颤腕,行洪门拜礼恭敬如上。
“看你无事我便放心了,最近你且安心养伤吧,社团琐事暂由曾一鸣替你接手,地库这一战你劳苦功高,你若另有事宜需要置办,直接交代给罗秉业就好。”
季乙琛搀他臂膀放下,盈盈挂笑、点额切首,这便是要给他彰功提拔。此时,不管是扩收地盘还是分红油水,对方都会尽可能满足,这便是分麾下炙的酬劳。
“那我就先谢过季老事了……”
他没有理由拒绝,赏罚分明是季生的立威之本。
此时静观抱臂的曾一鸣却斜身站姿,游离视线,开口侃来。
“我刚见到你条女,她在手术室外等了你一宿,现在正睡在走廊外的长椅上。我本想将她叫醒,却被捌应拦住了,啧啧,你何时如此大改口味了?”
罗秉业也似有挑眉,随即添补一句。
“她模样稚嫩,在你手上没少遭罪吧?”
“罗哥,我是那种衣冠禽兽的人吗?”
伏三兆视线倾来,而曾一鸣却笑的坦荡。
“呵呵,难说哦。”
想当初,他十几岁初入社团,曾在关二爷面前郎朗誓言:爱兄弟胜过爱黄金,爱兄弟胜过爱女人。
而现在,早怕是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罢。
“三兆啊,男人最终的风流是找个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如有那天到来,让我以你长辈身份前来见证,可好?”
季乙琛看两人互侃调笑,随来附声。
“嗯…我知,您是我契爷(干爹),这位置除您外,绝无第二人选……”
伏三兆怔看老者慈爱面庞,指腹搔过颌侧,顿时不善言辞起来,仅存心壑温流促淌而过。当年他以越南小人蛇(偷渡的少年)身份被寄养在社团训化,自己如今能有此番叱咤成就,全依仗季生给予,自从被安定照料在和义安那天起,他便认定要报以恩人豁命相倾。
社团内与同门结拜互称为义兄,被长辈牵头提携则称为契爷,而自己却始终常年称他为老事,便是时刻提醒自己认清事实,季先待自己不薄,契爷称呼贴近血亲,自己万不能因此僭越,而他处身的位置,既不可同席共食又不能功高盖主,自是做一条俯首称臣的狗,沦为一把清除异己的刀,才更加的适合自己。
他曾在观音滴柳的神龛前暗暗发誓,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势必要护乙佬周全,此份忠心直到如今也不曾动摇。如果乙佬因他疏忽职守有性命之忧,那他又该如何自处?他绝不会因此原谅自己!
当他听闻乙佬出事时,便如临噩耗般陡然手颤,不禁诧然失声对捌应喊道。
“把话给我讲清楚!!!”
……………
近日新闻:“季乙琛以校董会名誉主席身份来到港大校园参观演讲,他曾创立基金会十几年捐资千万过亿投身教育行业,只为扶持汲汲人才扩展学术研究,让千万学子以自身学识、品性积极报效国家。时隔许久,季先再次在媒体前露面,记者发布会将在中午十二点召开。”
此消息一出,各家媒体趋之若鹜齐聚港大,近些年季乙琛始终低调行事,上次他正式出现在公众视野前,还是五年前禅山寺的开幕大典,直到正阳悬日当空,季先的私家车如约现身,众人才安心定志、心回腹中。
有门路的记者强占前排,高举镜头聚焦,快门密集骤响,记者会位置定在空旷场地,发言席前是挂牌记者的提问区,四周是大批圈绕围来的学生群。季乙琛在校长抬手谦让下,身着笔挺西装登上发言台,白光骤闪人前,旁侧秘书最后发言维持秩序,记者会算是正式开始了。
“感谢各家媒体,感谢各社记者,亲临现场,室内空间太过逼仄,室外又是毒辣天气,季生年岁已高留有旧疾,我们尽量长话短说,简单扼要提出几个问题,尽量把之后时间,留给欣欣向荣的学子们。”
季乙琛点头示意,正容登堂,望眼记者席中,随即挑中几人。
“季生对外界言语有所了解吗?那些涉黑传言对您有影响吗?”
这种话题都能直截了当提出,旁边甚至有人倒吸凉意。
“名利场中勾心斗角的事,我一生不做,我为人处事向来单纯,常年来亦是如此。”
季乙琛回绝的坚定,脸上不着半分纰漏,引得台下记者们纷纷点头。
而周遭聚影堆来的学生群中,一位兜帽青年口罩遮脸,肩膀勾缩着,直盯台上的季乙琛。眼看对方毫无破绽仿,佛煞有其事般心安理得,他不由攥握掌心,齿列下呲声磨合。
“季生,听闻您膝下独子,阿仔不过二十来岁,您若是退休隐坐幕后,觉他能担起您的重任吗?您心中还有另外人选吗?”
“或者您有将北京的夫人,接回香港的打算吗?您两位的感情又是否受到第一任妻子的影响呢?”
突来一位记者字字珠玑连串重磅,这绝对是跟这次主题无丝毫挂钩的提问,如此明目张胆的私挖家事,嘴上还甚有讥讽语调,这对季生来讲是绝对的逆鳞啊!
只见季乙琛蓦然停顿几分,望尽那愣头青记者持恒放目,顿时笑语先声牵起嘴角。
“你问我就会答吗?你是那家的娱记?我很想认识你哦!”
季乙琛谈笑侃言间,令群群人潮哄笑遂来,当下也令不少记者后背寒凉。
季生的私人问题在媒体界是禁忌,开了话匣就犹如潘多拉的魔盒,别看对方笑颜毕露却仍是威慑阵阵,只要他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能与之抗衡?
就在下位记者刚准备提问时候,人群中却猝来两声枪声打响,砰砰催发轰然彻响云霄。
事发突然,所有人怔愣茫然中,只见台上的季乙琛率先后倾倒地,众人惊诧不已顿时尖叫出声。直到学生人群中又听几枪骤响,人群顿时炸锅沸腾,刹那间化作雀鸟四散纷飞,只有镜头依然洞闪视线。
当周围安保察觉到开枪位置,冲进人群准备缉拿抓人时,却发现地上只遗留了件连帽衫,开枪的人早已混淆在人迹中不知所踪,高呼救护车的声音穿刺其中,飞沙走石间天有不测风云,万观变幻转来因果缪动,静在佛眼睥睨下狼藉马嘶悉数登场……
手术室外的红灯已亮辄数小时,季允之、罗秉业、曾一鸣、伏三兆,四人在第一时间内快速赶到,各个聚集在走廊前,渡过漫长的等候期,刚刚医生交代他们要有心理准备,季生本身就有慢行肾衰竭,只因他年岁已高换肾手术机具风险,所以暂时没有敲定治疗方案。
如今万不得已被推上手术台,更不知是否会诱发脱水、休克、大出血、心力衰竭、败血症等方面的病况,万一转向急性肾损伤,约5%的住院患者在ICU的发病率高达30%。
乙佬如今子弹穿过胸腔,但好在没有伤及肋间血管引发血气胸,加上开枪距离相对较远,没有击中重要的脏器跟血管,如今手术正在清创止血,但老年患者只会令手术风险加大,能否逃离危险期还是个未知数。
此话一出,四人沉默许久,竟无一人打破此番静寂。曾一鸣眼看伏三兆絮乱脚步,在走廊间里渡个不停,实在不难察觉他心躁难忍。
随口便找了个理由,拉他来隐蔽的楼梯间内询问着。
“季生要真遭此劫难长眠不醒,你有什么打算?”
“不可能,季老板一定会逢凶化吉。”
伏三兆口吻坚定,只是目光依旧有些怔楞。
“我知你对乙佬忠心耿耿,我是说如果,你跟季允之本就互看不顺眼,新义安刚整合社团没多久,如今根基人心还不稳固,此时乙佬要真驾鹤西去,你就真没考虑过后果?”
伏三兆视线正目望来。
“曾哥,我懂你意思,但我毕竟不姓季,如果季老板活不成,那我也无心挂念社团,我有自己的营生活路,足够我一辈子吃穿不愁。”
“你是故意装傻还是专门气我?!你真以为,只要光拱手想让就能够全身而退?普派乙派几乎让社团分裂,如今世人都知,乙佬被暗枪袭击生命垂危。新义安内部也自然会站队你跟季允之。”
”你常年在社团打拼,威望在即,如果乙佬真在手术台上撒手人寰。只要你想,便可名正言顺接手下任龙头!你势力已经遍布整个九龙区,你要是在当前退缩,季允之心思缜密,绝不会给你留有余地!你可要想清楚了!”
“说起来,季允之还真说过,想亲手杀了我来着。”
伏三兆随即屑笑表情
“那你还一脸无所谓!”曾一鸣顿时肝火旺盛,
“我跟他有账要清算,无关龙头之位,也势必不会放过他……而你呢?曾哥,你支持我做龙头吗?”
他虽不懂两人恩怨多深,但依旧对伏三兆扬言笃定着。
“那是自然!你可是我带大的得意门生!”
“那罗哥呢?季允之从小跟他亲近,甚至重视他胜过自己亲爹,难道他不会偏向季允之?如果是这样,我们兄弟可是要分崩离析了。”
这句话实属把曾一鸣堵塞在喉,他思索半晌,只叹来一句。
“如今只能祈祷乙佬能化险为夷,让这种事情晚点到来……”
…………
经过八小时的紧急抢救,当白褂医生终于从手术室推门而出时,张口第一句便是推进重症监护室,如今乙佬大有生还的可能!
四人各色表情轮番上演又迅速掩于皮囊下,大堆医疗仪器在ICU二十四小时彻亮,每天的花销可以用豪掷千金计算,看护人员更是瞻前顾后不敢怠慢。
经过惊心动魄的三日观察后,季乙琛终于脱离危险期,转入套间的私人病房进行疗养。
当季乙琛昏迷许久再次睁眼时,眼前便是四人脸孔忧心望来,但如今他说话都唇齿哆嗦、发声难言,此等状态令他衰老异常,跟之前相比十分虚弱,眼看他浑浊眼神晃来,话还未张口交代几句,便寐眼朦胧睡去,鼾睡声片刻打响。
罗秉业无奈摇头,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乙佬状况更是着急不得,眼看事已至此,他只能尽量安排。
“我已派安保来护住乙佬安全,几日下来大家都乏力疲倦,是时候都该好好休整一番了。我们几个人轮岗值班,其余无事的先回家休息,社团有些公务不能耽搁太久。
曾一鸣首当其冲率先担职。
“今天我先来吧,乙佬因伤住院,他的职务必定得由你们几个主力分担,我精力不错,还能多撑几天。”
待其余几人都同意后,伏三兆随即接到一通电话,只见他边走边回,直到皱眉出屋后,很久都没回来过,应是有要事处理。
而季允之则倾目在罗秉业身侧,低头询声问来。
“罗哥,等你忙完手头上的事,晚上能为我空出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
罗秉业抬眉几分回望他,心中不禁思索,他应是考虑当下,要来询问自己意见,如今乙佬卧病在床无法掌权,他也是时候要为将来打算了。
就在第二日傍晚,罗秉业如约前来赴会,谁知季允之今日格外富有情调,他身着简练西装在半暗光线下撑手等待,直到望到自己身影后,随即冉冉笑意迎来,连看自己落座都分外专注。餐桌上更是团簇鲜花点缀,淡淡熏香的气息迎面而来。
而此时的罗秉业却无心望眼周遭,他明知谈话内容却仍心中踌躇,只见季允之手上刀叉缓慢,对盘中牛排更是细品慢咽,但抛来的话题却只是关心他近况的琐事。
这顿饭时间吃的越久,罗秉业就越是味同嚼蜡,难道他是在等自己先开口?
当季允之再次雅致翩翩,给他杯中斟上红酒时,罗秉业终于忍不住率先发问着。
“我以为你叫我来,是为了乙佬的事。”
“他现在最需休息静养,我除了敬个孝道,实在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知你怨念乙佬对你从小缺乏关怀,或许他只是不善表达,但对你的用心程绝对不浅。他当年让你去英国留学,只为让你远离社团不要乱搅在纷争中。他甚至让你出生在北京,希望在香港回归时,给你腾出一条后路。”
“如今乙佬年岁已高,很难恢复到往昔状态,你现在羽翼未丰,缺少后台必是举步为艰。我深知三兆的性格,他虽势力强劲,但对权力漠然,更对乙佬的话言听计从,如果你们不分间隙、联合当前,你自然能稳住阵脚,不然就……”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季允之开口打断。
“罗哥……我绝不会做出低头服人之事,我最近联系上了陈慧泯的残兵旧部,他们群龙无首、走投无路,愿报身在我门下效力,很快我们就会接头,而且……伏三兆必须得死!”
“等下一下!陈慧泯旧部?什么时候?你又为什么非抓着伏三兆不放?!”
罗秉业不知他已决心到如此地步,随即更是赫然疑惑着。
“季乙琛第一任妻子,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他把家里所有关于亡妻的东西都尽数销毁了,但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母亲曾专门从北京加密拖信来告诉我,她是见过季乙琛发妻的遗照的,当她再见伏三兆第一眼起,便觉得两人眉眼,竟有六七分相像……”
罗秉业顿时瞳孔怔大,口齿甚至有些断续。
“你是说,当年陈家义妹早产的孩子,不仅还活着,还是……?!”
…………………………
夜幕笼罩下残影昏灯拉长人影,捌应独自在空旷小巷内行走,揣揣步伐,不紧不慢,视线左飘右移,望向身后看去。
他行走江湖多年经验老道,身后视线绝不会令他措意,这是股伺机而动的杀意,背后跟踪之人,必定盯他良久。
两人隔着距离并行,心照不宣的,明知对方存在,却依旧无人打破僵持,这场拖来漫长,令捌应格外烦躁。
他在拐角处闪身避开光亮,那漆黑兜帽的人影也随即跟上,前后步伐不过五分钟,那兜帽男也不是生疏之辈,攥紧匕首做好防备,当他无悔直进时,冷彻刀尖划破空气直逼他面庞。
对方果真躲在墙后静等袭来,兜帽男撤步仰身,躲开攻击,抬手对锵,刀刃相撞。
促发之间,惊如闪电,几招拳脚交加互打对冲,捌应自认实战经验丰富,很少人在他眼皮下讨到好处。
这人却次次凶戾狠手,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摆明是来决一生死的!
对方狂张举动令捌应不由肾上腺素飙升,兴奋若即下,不禁癫笑出声。
疯子对上亡命徒,竟也算得上淋漓尽至互称对手。两人缠斗十几分钟,谁都不肯落于人下,招式不行就硬来莽力,速度不行就趋于血气。
两人互挂伤口不少,气嘘喘喘,不敢懈怠,就在那人疲惫之际,捌应抓他空档,抢先动手,拽他手臂 强硬钳制,直接扒开他遮脸的兜帽,当他再定睛一看,随即惊诧出声。
“竟然是你!”
对方精明异常,咬死机会不放,猝然剜刀迎来,直插捌应腹中,那刀身已尽埋他皮层下!
捌应愕然冷意投身,粗嗔气息,弯腰跌坐墙根,细流汇涓的鲜血,正渗透他的衣衫。
而得手的人却深望他一眼,淡然置之的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根本没打算取他性命。
捌应捂住插刀腹部,大把刺痛令他呼吸困难,而他拨打电话的那瞬,联系的并不是救护车,而是声响后,接电的伏三兆。
“兆哥!林岑生还活着!顾景诚必定有鬼!他想黑吃黑!”
………………
大厦顶层的餐厅水晶灯半暗,落座间声息静谧更显祥和一片,宾客稀疏的环境下徒留刀叉轻撞碰响。
伏三兆驻足定身在不远处,将当前全貌尽数望在眼中,此刻的季允之与罗秉业正坐落窗边,从谈笑到严肃神情都一五一十浮现。
男人背影暮暮沉沉,不知在思虑什么,此时的顾景诚靠前走来,顺他目光看去,不由无声挂笑。
“原来是老熟人,要去打招呼吗?”
只观他脸孔阴霾不化,顷时声息压来。
“……不用了。”
……
两人坐进包间,顾景诚抬手予他杯沿倾酒,动作松弛有度平静异常,两人隔着横桌互视身前,安然无恙的表象下暗藏祸心。
伏三兆接过推来的酒杯,把酒水冰块轻晃作响,这番互相制衡的诡异气氛,实着令人捉摸不透。
“要论你平常的脾性,势必会暴跳如雷的找我秋后算账,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跟我冷静互峙。没想到,兆哥近来也是改变颇多啊。我都忘了问你,之前在香槟大厦负伤累累,如今身体可还好阿?”
此时的顾景诚还闲来打趣,没有半分自得亏心,像极了有十足把握。
“林岑生放过捌应,是你故意为之,就为让我知晓此事?为什么?”
伏三兆开口直指要害,不仅在他眼前搬弄是非,还炫耀般的漏出把柄,简直恶趣丛生。
“你之所以将林岑生弃置死地,只因担虑他是差佬卧底,如今风波平息,并未遗出纰漏,你也是时候该解除疑心了吧?现在让林家仔活着,对你的好处只多不少。”
“你把他收编麾下,自然对你更有利,怎么反倒像为了我一样?你私自按下他生死,突兀横插我部下一刀,嘴上还信誓旦旦跟我谈条件,你真不怕自己有命无回?”
他手中停止晃杯,锐利眼神冷掷而来,危伏暗涌毕露无疑。
“当时,你要除掉林岑生的心意已决,那我便再怎么劝都没用。现在,我若贸然提起林岑生早被我留下,也势必会被你打成奸诈叛徒。既然事情总要摊开,我们不如就这样敌对互斥,我能挣到自尊,你能听到建议,何乐不为呢?”
“听闻这几个月来,你依旧对林梵音关怀备至,想必你也不会轻易放手。岑生好歹跟你沾亲带故,辈分算来也是你大舅子,若是直接被你杀了了断,难道你就不怕林梵音记恨于你?光凭强扭挤出的那点甜汁蜜意,可不够你逍遥快活太久。”
伏三兆刹时扯动嘴角,剜来肃杀笑意。
“你披狼皮装人的功夫也愈发出神入化了啊,顾景诚你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竟还冠冕堂皇的教育起人来了。林岑生落你手里也不比我强多少,他的价值怕是早被你榨干殆尽了吧?我真好奇,他一个囚禁半月都不服软的人,到底是怎么对你言听计从的?你私下干的腌臜事摆地上台面吗?”
顾景诚微阖双眼,似有设疑的倾身而来,挑来嘴角,轻声动响。
“林家仔当然自有他的用处,至于他做过什么嘛……比如你猜这次乙佬中枪被袭,又是谁的作为?”
伏三兆唰地睁大双眼,疾如风般抓起对方领口,收臂劲发着把人扼前三分,后齿嚼磨嘶声不胫而走。
“你跟我相识五六年,你明知季生待我有恩,竟敢还对他动手!你是真不想活了!!”
顾景诚却双手持空,示意他冷静,脸上依旧无畏咧笑。
“冷静啊兆哥,你也知道吧,乙佬中枪的是枚特的制橡皮弹,最多打进皮层,伤及不了脏器,只要清创到位,绝对不是大事。就是乙佬年事已高,手术难免要遭点罪。”
男人眉间深坳几道,之前,医生将子弹拿出手术室时,他就发现那子弹不像铜制,掂在手中更是分量不足,直到他轻轻一剥,发现只是包了层金属外壳,里面却根本没有火药。
眼见对方了然于心,顾景诚便继续述声。
“……但你要知道,如果没有此次的突发状况,说不定你一辈子都会蒙在鼓里。”
伏三兆顿时不解,抓来力度骤然加大,不经忿来质问着。
“什么意思?!”
……
罗秉业若然睁大双眼,紧盯季允之不放,依旧对这个突兀其来的消息过于震惊。
“有没有可能你母亲认错了?如果伏三兆是乙佬的长子,加上他多年来对亡妻难以忘怀,那为什么不把他认祖归宗?!何况他有能力有手段……”
说到这里,罗秉业突然思绪恍然一飘,虚心撑在脸前,撇开当前视线。
“季乙琛的心思我猜不到,如果伏三兆跟季乙琛真有血缘关系,那我的存在将会更加逼仄难行,我不敢赌这个可能。万一季乙琛撒手人寰,他继承权花落谁家还未曾可知,说不定到时我会失去一切!罗哥!这件事我只跟你一人提过,你绝对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季允之突然哀怯眼神投来,抓住罗秉业的手放在掌心紧握,孩子气的暴漏着自己脆弱。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旦露出这幅姿态,罗秉业就断然不会拒绝自己。
“所以你为了继承权,宁愿杀了可能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
罗秉业似有惊恐表情浮现,他不敢相信,一向在自己面前温润乖顺的孩子,竟然会如此生杀果断、毒辣心肠!
“罗哥,重点不是继承权!金钱跟权力是可以瓜分的!但唯独这些年被欺瞒的谎言不行!若是伏三兆知道他本应与我同等身份,却依然为社团赴汤蹈火这些年,甚至以命效忠在所不辞,那他心中的落差必是翻天覆地的!”
“你觉得他能力手段具尽的同时,能轻而易举夺得大势的同时,他心中不会产生怨恨与不公?不会产生报复与悸动?所以,他绝不能知道自己的身世!这对我跟季乙琛来说都是杀身之祸!”
……
顾景诚脸上诡谲丛生,若然昭彰着吊诡神情,继续扬扬语调,吐出一句。
“我最近无意查到了季允之的行踪,他莫名其妙的想要一份DNA鉴定,但鉴定的对象却跟自己无关,而是他身边关系亲近的两个人。”
“而可疑的是,他还需要悄声无息的拿到这两个人的毛发、血液、黏膜细胞等样本,而这些在警署档案里都均有记录跟采集,于是我便暗中顺水推舟,送了他一个人情。而这份DNA的鉴定结果,现在就就恰好就在我手里,你不好奇吗?”
伏三兆蔑嗔嘴角,已经绷弦在即,忍不住就要发飙。
“看了你就知道了,相信我,你不会后悔的。”
他随手便递出一封档案,交在男人身前。
伏三兆定然立身,望了他半分钟,最终还是接过了。
等他拆开封口,展开几页纸张,发现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字眼和各式数据结果,顿时令他头大着。
但很快他便发现,鉴定人那两栏,赫然显示着自己跟季乙琛的名字,直到他看向最后的分析说明。
实验中分析了季乙琛与伏三兆的15个STM基因和MEL基因座,综上检验结果分析,伏三兆的基因型符合作为季乙琛的遗传基因条件。
经计算,累积亲权指数(CPI值)为47271127.1234,亲权概率(RCP)为99.9999%;伏三兆的基因型符合作为季乙琛亲生父系的遗传基因条件,经计算,累积亲权指数(CPI值)为1207217.0923,亲权概率(RCP)为99.9991%。
“什么意思?”
男人看完手指不禁生颤,仅仅几行字仿佛在他眼中爬行乱扭,骤渐让他大脑难以概括着。
“你以为拿这种作假的东西就能诓骗我?!你现在可是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
伏三兆骤然愤涌而来,额头青筋接连涨鼓,仰来目光刮骨刺痛,紧盯着顾景诚,仿佛马上就要把他碎卸八块。
“难道你心中就没存疑过?乙佬明显对你格外关照,甚至会纵容你压过季允之一头,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季乙琛扶持你登上社团主力,还不担心你翻权覆势称主龙头,他到底哪来的底气?无非是念你被他教导的忠心无二,就算你真的有能力独挡一面,他也会拿出血缘关系来牵制你。”
“他们把你当看门狗养,但这一切又本来都属于你,你以为自己得到的所有,都是别人施舍给予,却没想到其中门道颇深,反被利用的却是自己。伏三兆,现在的你没有任何敌手可言,为什么不给自己讨个公道呢?”
“……顾景诚,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这么希望社团内部自相残杀?”
“如果你登上龙头之位,我自然能靠座大山,既然你都知道我贪利图财,那我的算盘,自然是眼见摊开,只要你不愿做,那谁又能逼迫你呢?如果兆哥还当我是好友,就把我的话当做劝诫吧。”
顾景诚循循善诱,字字句句如淬曼陀罗。
伏三兆迷离片怔楞间,难以用言语形容。
“你说的一切都不代表季生想法,或许是他根本不知情,或许他还没来得及交代一切!”
他看伏三兆依旧偏袒乙佬,而神情却没之前坚定,连眼眸间都摇摇欲坠着。
“你确定?亲子血缘浓于水,他若是清清白白没有半分隐藏,怎会平白无故把你养在社团十几年?要是他始终认得你,又怎会任你刀尖舔血、冲锋陷阵,也从来没有半分愧疚?而季允之可相较你而言,留洋读书归来、手上不沾腥血,甚至以后还要继承季乙琛的万贯家业,他的日子可比你滋润多了啊。”
“刚才的场面你也看见了,他已经开始向罗秉业拉帮结营,罗秉业在乙佬身边的位置可是重中之重,说不定,以后还要由他,操办季乙琛的所有身后事。而且罗秉业也是最先接触遗嘱的人,这种具有法律效应的文件,只要立嘱人一死便无法再做更改。”
“如果你依旧坚信不疑,其实想验证的方法很简单,从罗秉业手中拿到遗嘱,这样,乙佬心中谁孰轻孰重就一明了然了……”
……
“我去趟洗手间……”
罗秉业心绪难平,找了个机会离开,给自己适当喘息。
就当他转身进拐角时便发现不远处,有道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他乍看憷然又不是很确定,难道伏三兆也恰好在此处?
这种时刻,些微摩擦便是起烟燎火,要是被对方撞见,误会他跟季允之私下成伙,那事情的走向就更难控制了!
季允之如今陷在危机情绪中难以自拔,无论自己怎样劝阻都无法令他断念,但这样下去,两人矛盾迟早激化,唯一能阻止这场手足相残的也只有季乙琛了。
罗秉业当晚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想尽办法,最终毫无睡意的熬过通宵,第二天一早便支身来到病房看望。
他先是打发了守床时昏昏欲睡的曾一鸣,在对方走之前专门嘱托了他一件事,终于待对方满口答应后。自己再次望向床上沉睡中的老人,听闻查房的主治医生说,乙佬最近两天断断续续清醒过几次。
胃口能照常吃饭,口齿表达也清晰,只是最近注水瓶中有镇定缓痛的成分,药效会使乙佬变得昏昏沉沉,甚至有点嗜睡。
不过没关系,他今天来就是为寻求一个答案,所以也并不在乎自己会等多久。
直到正午过半,乙佬终于有了清醒迹象,见对方眼皮耸动几分,罗秉业便立马凑前去唤。
“您还要继续睡吗?现在觉得身体怎样?”
直到季乙琛完全睁眼,看清眼前来者时,他才缓缓张口,声音极其轻微。
“…原来是罗秉业啊,一鸣说你最近在处理我的公务,那可要多辛苦你一些了。”
“乙佬,这都是我分内之事,社团内没什么大碍,集团依旧照常运作,只是您这一倒,可是渐显浮动人心啊……”
“放心,我还没到寿命将至的时候,至少还能多撑个几年。看你踌躇表情,既然不是公务那便是私情,你到底有什么用意就直接说罢。”
罗秉业看乙佬随伤病在身,但头脑条理依旧清晰,便也不再拐弯抹角,只是话到嘴边,依旧有些难以开口。
“我听闻……伏三兆是您当年与陈家义妹所生的孩子……这是真的吗?”
季乙琛顿时启目睁圆,视线放逐而来,仿佛正触在他愠意上。
“谁告诉你的?季允之吗?”
“我无心过问您的家事,只是目前形势迫切棘手,那两人本就互相生厌,若没人制止,恐怕结果不堪设想啊!”
罗秉业低额倾目,犹如忠臣进谏般赤胆忠心。
“你是我身边的私家律师,大部分重任都会经过你手,你自从高校毕业起就跟在我手边工作,这些年来也是一如既往的勤恳出色,令我很是慰藉。我也早把你当做家人对待,如今这些,就算让你知道也没什么。”
“我确实垂暮老矣,不知哪天再突发事故,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幸运了,所以也是时候该做出决定了……咳咳。”
罗秉业把人顺背半靠枕边,心中鼓动持响不落,直到季生平复胸口,才又慢慢对他反问道。
“要是轮到你来选择,你会觉得那两人,谁最具有资格担下重任?”
他诧然表情把乙佬望眼,顿时被抛来的提问砸地惊慌,但他又怎能真的作答呢?
“我……”
罗秉业舌腔打结,冷汗涔然冒出,难道乙佬真有意让双方争执,进而从中二选其一?!
“转眼十多年过去,三兆他啊,是真的长大了,跟他母亲当年的眉目,都愈发如出一辙了……”
此时,乙佬突然抬起手臂,皱纹覆满的指节默默悬在空中,最后像在抚摸什么般轻划而过,眼中盛满了无尽的柔思与哀愁。
此刻的罗秉业却望着他这熟悉的动作,猝然想起,这是乙佬常为密室中那樽瓷观音拭灰的动作!
有时,季生还会抚摸那瓷观音的面庞,仿佛在看故人般恋恋不舍柔肠寸断着。
而罗秉业也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看那观音像这么熟悉,原来她与伏三兆的面相,竟赫然有几分相似之处!
第46章 | 【风味吊烧鸽】——汹涌围城
【汹涌升海】
⌚️发布:2026-04-01 01:01:21
🛠️修改:2026-05-08 05:22:45
廉政公署的审讯室内,头顶摄像全方位监控,封闭的空间晦暗如阴,人影狭居中央座落,炽亮台灯彻照周遭,波诡云谲的气氛悄然蔓延。
顾景诚稳坐三角桌前,指尖交叉、松垮肩颈,桌面斋咖冒着腾升热气,两位廉政专员与他互视相觑,还未等对方开口,顾景诚却先声反问着。
“我当会是黎姚辉……黎sir亲自来呢。”
那两人默不作声互看一眼,随即快速回答道。
“ICAC的首席调查主任,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调查吗?”
“各位真会开玩笑,廉政公署找我饮茶,自然是觉得我作风不佳、行贿受赂,总不能是来找我谈天说地的吧?”
顾景诚转头瞥向监控探头,随即笑意难揣的牵起嘴角,态度极为敷衍,眼底不露情绪。
而审问室外,黎姚辉紧盯着实时监听的屏幕,不由促皱眉头,胸口涌来忐忑,仿佛被对方心知肚明般看穿着。
黎姚辉身处多年在违法乱纪的前线,这种下意识的感觉绝不会出错,这种人很是难搞,不做出点手段来,定诈不出他的实话。
“谨慎言行啊,顾景诚。你现在面临着香港法例第。201章,《防止贿赂条例》第9条,禁止向代理人索贿、受贿、或代理人以虚假文件欺骗其主事人。触犯上述法例者,最高刑罚是入狱七年及罚款五十万。”
“sir,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眼看对方一脸困惑神情,仿若无辜被冤般茫然无知着。
对面立即拍来几张照片,登时敲响桌面放言质问。
“这是图书馆大楼内调取的监控截图,上面可是明确捕捉到了你半张侧脸。在你来之前,手上可是有个提包在的,而当你离开后却不见了。”
“你可知道,你顶头上司张sir,因为被人举报受贿,家中发现了一千万现金,而他装赃款的公文包,却跟你手里提的一模一样。”
“就算真是巧合,那你能交代清楚,当时包里究竟装了什么?又去图书馆见过谁吗?”
顾景诚看他推来的照片,那背影确实是他常穿的衣服,那半张侧脸也的确是他没错。
“我去见的确实是张sir,当时他急需一份资料,需要我本人亲自带到,我以为是要紧公务,自然是不敢耽搁,并照他吩咐去递交。公文包是他说的指定位置,我才过去取到的。中途也从未打开过,更不知里面是什么。”
“这个年头,大小流水都施行银行转账了,加上各种洗钱方式层出不穷,完全可以瞒天过海把钱合理化,谁会用蠢到用现金交易?专门给自己留下把柄?”
“再说,你们调差我之前,没查过我名下户口吗?是不是每一笔进账、花销都干净无疑?不然你们也不会因为缺少证据,而特地来追问我。”
他的话调理极其清晰,每答每问都像深虑良久,很明显是提前准备过的。
“你好几处都在刻意躲避监控!说明十分熟悉拍摄死角!这证明你早就潜心研究过了,可惜只是自作聪明!”
对面加重口气。全当是顾景诚巧舌如簧的狡辩。
“我如果真想万无一失,何必挑在监控布满的地方?不如在家里交易更安心保险?那天是图书馆周末,电梯里人满为患,我只去三楼,干脆走消防通道节省时间,那里监控自然会少,但也没法证明,我就是故意为之吧?”
“而且,你们不会真的认为,我有能力去贿赂总警司吧?我只是一介拿薪资的下属而已,论职权、财力各项不如他,何必冒着被举报的风险引火烧身呢?”
“万一你是故意这么做呢?故意把破绽露给我们看,连说辞都如此完美无缺,既证明你跟此事毫无重要关联,又可以掩盖其你的真实目地,你到底在心虚什么?”
黎姚辉在另一端,继续用话术施压,里面的人也跟着慢慢复述。
只见顾景诚眼神一变,即刻转来话柄。
“空口猜测可不能降罪于人,那我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绝对另有隐情,且擅长撒谎狡辩。
“认识这个人吗?”
他们并不打算深究这个话题,而是拿出一张黑白肖像照,摆在顾景诚面前。
只见他收敛劣固姿态,沉默几许后挤出一句。
“我之前在CIB(刑事部)的恩师舟卓……他因为涉及与三合会成员间的非法交易,在审问途中情绪失控,随后劫持人质被射杀在警署大楼内……当时我就在现场,看着一切祸起萧墙又瞬间烟消云散……什么都没留下……”
“你明知舟卓是警方叛徒,还愿意叫他一声恩师?”
“舟sir曾经待我很是关照,当我还是菜鸟刚入行期时,他便谆谆教诲、言传身教。起初是忘年之交,之后便是师长情谊。”
“我不知他从何时开始内里腐坏的,甚至悔恨当初自己没有丝毫察觉。但我仍忘不了他,就算所有人都唾弃他……但这些又跟张sir有什么关系?”
顾景诚说到动情之处,泪眼婆娑着沉默噎语,双手抵挡额前,阴影全遮脸孔,直到一阵缓和后,他才平复内心酸楚。
嘴边尽饮浓茶的黎姚辉,双眼紧眯一道,随即问来。
“他表演痕迹是不是太重了?”
不知为何,他在对方身上,同理不到半分情绪。
看他疑惑,旁边助理便随即补充一句。
“黎sir,根据顾景诚这几个月的行踪来看,他每周会去舟卓的陵园扫墓,舟卓的遗孀和孩子也他接手照料,我们走访询问过与他相处的同事,舟卓生前确实跟顾景诚关系密切,两人七年的情谊,应该不假。”
黎姚辉默认后点了点头,脸上没表示出太多,继而把注意力放回屏幕。
审问室内的进程仍在持续着。
“因为张sir受贿,我们排查了他近些年的工作履历,过程中却收到了匿名举报,爆出了他大量私下涉黑的证据,而其中,就有关于舟卓的内容。”
“为此,廉政公署联合刑事部,重新调差了此次事件。我们发现,舟卓背叛的动机缺乏必要性,根本站不住脚跟,更有致命的漏洞。”
“根据舟卓当时暴怒劫持人质的行径来看,我们严重怀疑他是被人栽赃陷害了,而导致他最终步步行错的缘由,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引诱。”
“我们聘请了专业的心理侧写师,逐帧观看舟卓被射杀前的审讯录像。他当时目光左右飘忽,仿佛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按他当时的心境推测,舟卓怀疑陷害自己的人,应该就在他身边徘徊,关系也离他极其亲近。或许是面前围防而来的警察,或许是跟他持枪对峙的调查科,更或许是被他持刀劫持的人质……”
监控摄像头持续放大,清晰照出他脸上的表情,泛蓝的电子屏上,只有对方的怔楞与惊诧。
“……你是说,舟sir本就无罪,他是被冤枉的?!”
顾景诚没跳入问题的陷阱中,但也不能因此代表什么。
“我们没有十成的把握,但至少有七分的坚信不疑。舟卓的案子本身就有很大的疑点,如果他真是因陷害被逼入绝境的话,那警队目前,仍有卧底没有排除……”
旁观的助手眼看话已说到如此透彻,不禁赶紧询问着黎姚辉。
“黎sir!我们只是初步审问,有必要把进展透漏到如此地步吗?!”
只见对方仍旧泰然处之,不动神色的反问一句。
“你觉得顾景诚受贿张sir,到底有什么目的?就像他自己所说的,对方是自己的上司,眼皮下犯事不是班门弄斧吗?而且以他现在的薪资,就算掏空家底也拿不出这一千多万。”
“那他的态度,为何这样奇怪?分明轻而易举能摆脱嫌疑,却根本不想配合我们。”
“他肯定在装懵扮傻!舟卓生前清正廉洁,警署内外皆知,怎会突然跟三合会成员有牵扯?顾景诚既然与他感情深厚,自然能懂得其中的蹊跷,现在真正的涉黑的成员被爆,还在我们调差期间雪中送炭,此人必定暗中收集证据已久,对张sir的一举一动十分了解,说不定早已潜伏在他身边多时。”
“您是说,这一切有可能是顾景诚自导自演?他想干什么?为舟卓报仇雪恨?!”
黎姚琛压低眉尾,低声喃喃着。
“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这次匿名举报的时机太过恰好,警队内部人员的几率很大。我们把事情逐步说清,就是为测试他的反应,如果全是由他所做,那实在太合理不过了。”
“这一千万决定着量刑的标准,如果当时张sir确实想要的是资料,结果回家打开一看全是满满的现金,那他何尝又不是一种自作自受呢?”
“但事情总有正反两面,他既可以栽赃张sir受贿,也可以掩盖自己的最终目的。再说,顾景诚真的是那种不惜牵扯自己入局,也要为周卓翻案而洗刷冤屈的人吗?这人的性格太过复杂,我看不透。”
“而最关键是,他到底哪来的这一千多万?如果我们找不到源头,就只能暂且放他一马了,如今张sir涉黑已是既定事实,我们急需一个污点证人。”
现在给顾景诚打感情牌,代表他们可以互相信任,如果他真的在意舟卓的话,绝不对拒绝这次提议。
“张sir……为什么要害舟卓?难道他是当时跟伏三兆串通的主谋?两个消失的越南人,码头被走漏的风声都跟他有关?……”
顾景诚双手捂住额头,仿佛在拼命思考般头脑风暴着,嘴中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如蚊呐消失匿迹,而黎姚辉却不经挑眉,直接吩咐道。
“阿古、Gary,你们两个先出来吧,我亲自来审。”
三角桌前的两人挑眉几许,确认耳机中的信息后,默默合上资料夹,起身走出审问室。
审讯室内独自空出顾景诚一人,当黎姚辉再次推门而入,正式坐在他身前时,却发现对方并没马上抽离思绪。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ICAC首席调查主任黎姚辉,听你开头提起,你好像认得我。”
黎姚辉不打拐弯抹角的功夫,他要的就是摊牌示明,也不掩饰自己早已观察良久。
顾景诚听到声音后,重新抬头去看,面前是一位皮肤黝黑,面庞棱阔分明的男人,形象十分硬朗利落。
“黎sir您谦虚了,阁下的大名,不光警部内耳熟能详,连香港市民都人尽皆知啊。”
“你仿佛一开始就知道,我肯定会来?”
“我早就看到了,之前那两个职员在调耳麦,需要全方位监听的审讯,说明廉政内部很是重视,对方顶头上司定职位不低,我只是随口一问,看到他们反应后我才确认的。再说,西九龙区的总警司贪污涉黑,这个量级可不容小觑,由黎sir接手再合适不过。”
黎姚辉眉中促紧,他从一进门开始便观察如此细致,心思是相当敏捷啊。
“顾景诚你很聪明,但戒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现在的你仍有所保留。”
“我知道的已经全部交代了,我只是负责去送东西……”
“顾景诚,我觉得你还没考虑清楚,既然你对周卓情深义重,难道就想让他白白丧命吗?你就甘心跟我纠缠到底,拖延廉署的起诉进度,让这个制裁凶手的机会在你眼前默默流失吗?”
如今孰是孰非不是当下课题,让触犯法律的人付出代价,才是当务之急。自己嘴上虽是一套煽动的说辞,但不管顾景诚是否真心假意,既然他摆出这幅两人良师益友的模样,那不管自己怎样的劝说,对方都会满口答应。
“如果……你们真的发现,舟sir是清清白白被警方误杀的,那你们会让香港警部还他的名誉吗?就算舟sir对外宣称是因公殉职,但他的遗孀还是会被外界的流言蜚语所困扰。一个妻子最不想在自己丈夫死后,还要被人诟病是警方的叛徒和耻辱,难道你们会为舟卓的死,还他一个公道吗?!”
顾景诚越说越是激动声颤,最后直径望向黎姚辉的双眼,想从他的口中寻求一个答案。
“此件事涉及到CIB、ICAC、O记,整整跨越三科的刑事案件,我本不应该透漏过多才对。既然你身职香港警司之位,应该最懂得其中的缘由。”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答案是肯定不会。不管是警务处还是廉政公署,都代表着香港法律的名誉与责任,既然有这层荣光在便是不容侵犯的,不管哪方都不可能认错,也绝不会出现这种错误。”
“但是,我们会给舟卓争取到很多的抚恤金,好让他的遗孀和孩子过得滋润一些,也可以减轻些你的心里负担。”
只见顾景诚沉默片刻,眸光熠动不止。
“……我明白了,黎sir,你们想让我出庭作证,但我有一个条件,我需要全身而退,不然我是不会配合的。”
黎姚辉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不想在警队内记过留档,说明他已经打算妥协了。
“廉政公署独立调查,绝不会被任何人干涉,我知道你有所顾虑,但我向你保证。此次录像不会透漏对你不利的内容,你只要站在法庭上,指认张sir的所作所为,一切都会非常简单的,我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顾景诚凝视目光,沉默了许久,最终无奈的嗔出一句。
“……我还有其余选择吗?黎sir?但愿我们合作愉快。”
两人站起身来互视一眼,最后打成共识、交握掌心。
望着顾景诚离开的背影,这次谈话可以说是完美收官,张sir被上诉更是在劫难逃。
如今本该尘埃落定的事情,却在黎姚辉心中泛起涟漪不断,他总觉所有都太过顺利,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他随即思索片刻,向身边吩咐一句。
“把这次顾景诚审问的录像,拷贝一份寄到犯罪心理侧写师那里,我需要他们出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给我!”
当顾景诚正大光明离开廉政公署部时,夜浓色郁只有皓月当空,昏黄灯照下只剩他一人拖拽影长,他回望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这里代表着全香港最公正廉洁的地方,全香港执法界最权威神圣的地方,却连一个警司的清白都不能证身复名,那跟自己这种道貌岸然的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他顿时顿脚在风稍中,突兀地反问自己一句。
“顾景诚,这就是你曾骄傲为荣的公职吗?而那些人的嘴边廉洁公正,所作所为却背道而驰,当真可笑至极!可惜他们根本没有找对方向,只能眼睁睁的与真相失之交臂了。”
顾景诚说完后,不禁窃笑出声,不枉他这几个月紧锣密鼓的筹划,那些匿名举报张sir的证据,自然是他提交的,不过有些罪证,早被自己动过手脚,再利用了些漏洞,成功嫁祸给他顶罪罢了。不过,谁让他自己手脚不净,给了自己可乘之机呢?
当张sir真站在法庭上时,可就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了。
拿一千万消除一个后顾之忧,对他来说还是挺划算的。而九龙区总警司的位置,马上就要换任了。
不过,黎姚辉对他有顾虑,肯定会派人来盯梢他,自己暂时是去不了岑生那里了。自己这几日不在,他会不会照顾自己呢?
………………
浴室的窸窣声悄然回荡四壁,缕缕血迹顺着流水渗入地漏,岑生将伤口血污冲刷着,嘴边痛呼唏声难抑不止,一阵突兀眩晕让他不稳半跌,林岑生赶紧撑臂在瓦壁墙边,不断用冷水让自己清晰乍醒着。
他最近戒断反应愈发严重,记忆偶发性的缺失不全,焦躁与心悸会频繁出现,有时让他整日浸在梦中游离现实。
林岑生全当是k粉成瘾的副作用,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靠毅力忍耐,为坚定决心防止复吸,他甚至割伤大腿内侧,以痛止瘾来约束自己。
每晚,岑生再看向成片割伤的皮肉时,不禁细数着道道增生的疤痕。只要复吸的念想发作,他便下意识延出幻痛,让毒瘾与折磨绑定互存,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沉沦。最近的伤口明显多了一些,或许是下手没控制好力度,岑生全当自己多虑没有深究,继续往腰间擦碘伏、缠绷带。
自从他成功捅刀捌应后,顾景诚便只身一人会面伏三兆,直至目前,已经过了三天了,对方依旧未曾现身,此去一遭,到底叩在阎王殿还是阳关道,全凭他个人造化了。
顾景诚临走前,还曾说自己很快脱身,看他胸有成竹模样,口中信誓旦旦的,不知是他诡计藏心,还是真有底牌在手。最后甚至嘱咐着,如果一周内他仍未回来,自己大可另寻他法,重回警局恢复真身。
林岑生思索良久,就算不用他说,自己也不会坐以待毙,但脑中依旧闪回着两人谈话。
“季乙琛现已掌握社团命脉,他虽手眼通天但根基不稳,只要稍将他中伤,内部必先自溃人心,随后迸发争权攘利。尤其是季允之,他回港时间短暂,手下难自成一派,现又缺少中流砥柱扶持,必会警惕伏三兆,万事草木皆兵,林家仔,你有兴趣看这出戏吗?”
眼看顾景诚勃然兴致,令林岑生疑惑呵声道。
“你究竟站哪方立场?你既干涉社团局势,又要找伏三兆讲和,你在其中搅乱浑水,不怕我把事情败露出去?”
“你为家人寻仇,我为利益油水,我们虽道不同谋,但好歹利害一致,如今也算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依靠我能寻到你想要的真相,就算真要放手一搏,你也不会知难而退的,对吧?”
眼见顾景诚浅浮笑意,对方早已抓住他的心理,既然要亲手处决伏三兆,那必定有违警察职责。身份有冲突,事情难两全,他还暂时不能回到警局,终归到底,他的目的是私心自利的……
他需要顾景诚的情报,但却不能彻底信任他,加上自己并未摸清对方底细,两人也明显并非同等公平的关系。
不过,顾景诚敢混黑白两道,狡兔三窟自然不在话下,他现住地址并不是顾景诚的长居之处,对方只固定每周一次来做饭过夜,而他自己的房间只有床和书架,剩下的则是圣经和宗教类的相关书籍,其余的便无更多内容了。
自己卧底信息对外保密,现在更是无权查他背景,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每天跟踪顾景诚的日程,看他除上班、落班外有无其他可疑行踪。
起初,他并未露出马脚,刚开始的三个月,每日都是正常渡过,几乎是毫无破绽。
之后他却发现,顾景诚每个月底,都要会见专科医生,并拿着医生处方去西药房开药,说明这种病情持续了很久,直到现在都未有全愈,但他本人却看不出任何身体不适,难道治疗的是其他方面?
他乔装打扮一番,等顾景诚再照例去开药时,岑生便悄悄跟在他身后,两人前后脚并行,等他再离开药店后,岑生便装做寻常路人,进店跟药剂师不断周旋。
他谎称自己感冒发烧,待对方拿出几种药来后,便说这些对他都不管用,直至对方离开柜台,转身去往更远的货架边寻找时。林岑生则迅速拿走桌上的处方单,当药剂师再转身回望,发现对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他带着药单回去查阅,发现上面列着各式长短的名称,包括二盐酸珠氯噻醇片、佐替平、替米哌隆……
全是精神制止类药物,但治疗的病因却各有情况,包括抑郁、焦虑、双向情感障碍等,现在也难分辨景诚究竟是哪种,难道他真隐藏的如此精妙?表面上完全跟正常人无异。
他带着这种疑问,观察了顾景诚很久,但每周一见始终相处短暂,岑生只能将心事暂隐心中,继续在他身上探索着细微差别。
林岑生思虑颇多,转眼到了中午,他拉开冰箱门,发现里面食物无隙填塞着,全是被保鲜膜封好的饭菜果蔬,顾景诚这次离开前,准备了好几天的贮备物,倒让自己完全不担心饿肚子……
他饥肠辘辘的加热午饭,当扒进第一口白饭时,嘴中却逐渐感到异样。
岑生把东西吐在掌心,定睛后却发现是颗药囊,他拆开外皮,发现里面并不是药粉,而是一张卷塞的字条夹在其中……
他心绪不宁的慢慢展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不要相信顾景诚所说的话,不要吃他准备的任何东西,小心他的一举一动,不要跟他共处一室,你手臂上有针孔,他在害你。而在你面前的人,也从来不是顾景诚。”
林岑生赫然惊悚着,下意识观察手臂周围,竟真的发现静脉上留有褐色小洞,连愈合的痕迹都十分清晰,仿佛就发生在这周之内。
究竟怎么回事?在这则疑云丛生下,岑生犹如五雷轰顶,惊在原地冷汗渗背。
…………
他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曾被顾景诚下过药?这塞字条的人是谁?如果他面对的不是顾景诚,那对方又是谁?
一连串的疑问打的他措手不及,事发突然,实着令人堂皇诧意。
他继续在饭菜中挑挑拣拣,果然又翻出几粒胶囊来,而里面的内容也愈发吊诡莫测。
“我知道你的一切,也知道你想找的真相,他把所有东西埋在了一个地方,按这个地址去找,你便什么都明白了……”
“如果看到证据后,你还愿意信任我,就找到机会偷换掉他的药,我存在的意识稀微,只能偶尔停留片刻,不要跟顾景城当面对质,离他越远越好……”
那字字句句犹如海市蜃楼般飘忽迷离,林岑生晃了晃眼前,如今自己还算清醒,确认眼前不是诱发的幻觉。
顾景城又是谁?诚与城,仅仅一字之差,偏旁之别,两人又是什么关系?难道他们是双胞胎?但他也从没听过顾景诚有哥哥弟弟。
林岑生随即想到什么,拿来门口的备忘录,放在字条旁耐心比对,不管是书写习惯还是细节笔画,通通都与顾景诚毫无二致!这分明就是一个人的杰作!
他有些头皮发麻,治疗精神的药物、存在的第二个人、自己被欺瞒的谎言,事情都太他妈离奇了……
等等!如果他每次清醒就在大腿划上一刀,拿按照伤口增生的数字来看,他的瘾症早该有所好转,除非……有人趁他失去意识时,给他偷偷注射,从而保持自己毒瘾病发的状态……他从始至终都是被人操纵的……
岑生心膛鼓跳不停,脚底寒颤直钻躯壳,自己并不能彻底理解其意,但始终有个答案将要脱口而出。
既然纸条已经明确出地点,就算秉持着好奇心的趋势,他也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林岑生匆忙出门,开车猛驶大道,伴着群星夜幕,开向大屿山索道的方向。经过三小时的路程,直到目的地后,他便带着铁锹摔门下车,在一处偏僻的海角悬崖上,挖凿着树下的硬土,这里经过风水日晒已经镶嵌密实,让他费尽精力才彻底刨开。
岑生擦着脸上的汗水,身上布满泥土污渍,看着坑底逐渐袒露出的盒子,慢慢地撬开四角的边缘,用手电筒打亮灯光,让里面的情形毕露袒显。
一部旧手机、一份老旧的档案,还有一把黑布包裹的手枪。
乍看起来都普通无疑,尘灰掩埋下更是破旧至极,不知它们再见天光又是过了几年。
既然顾景诚没有选择销毁,而是费劲力气深埋地下,说明这东西对他来说,既具有重要价值又不能被第二个人所知晓,而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率先拿起手机,样式非常老旧,看起来像新放进去的,跟其他东西相比还算干净,那几条遗留未删的短信,格外吸引人视线,里面内容也总共只有三条。
收信人:林岑生
5-29 上午 9:15
“快逃!”
收信人:顾景城
8-24 下午 18:24
“过不了多久,廉政公署的黎姚辉,会来找你喝咖啡的。”
发信人:顾景城
9-15。晚上。10:20
“你救不了他。”
原来在伏三兆登门报复前,自己突然收到的陌生短信,竟是顾景诚发给自己的!他早就知道自己卧底在社团中?!
林岑生发现自己被欺瞒太多,仿佛早被对方玩弄在股掌间,那自己被他假死救回又是为了什么?是他专门为自己设的局吗?!
他留下自己究竟要做什么?自己所行的一切都是他操作安排的?
遍体凉意直灌他五脏六腑,回想间所有说辞缘由,什么互利互惠,什么同舟共济,都是阴谋与谎言!
此时,顾景诚已经怒火中烧,他急躁撕开破旧的档案袋,发现里面却是一本不薄的病历。
他快速翻过几页体检报告,从中提取着重要信息,直到看到几个很明显的字样。
附身分离性身份障碍、导致不对称性失忆症、童年遭受过巨大创伤,需要催眠等药物引导。
…………
姓名:顾景诚 性别:男 年龄:17 婚姻:未婚
家族史:父母早年双亡,死因不详
个人史:患者称自己8岁起,便发觉自身与常人有所不同,推测此症状已持续了10年之久。主要存在言语性幻听、关系妄想、儿时记忆断层、时间定向障碍。
身体状况:血压、脉搏、呼吸、脏器、神经各项健康指标均无异常。
认知活动:交谈时语气正常,甚至能对答如流,唯独会坚称有另一人的存在,两人是血缘关系,偶尔能互相交流,而对方就生活在自己体内。
病患自述总结:
患者顾景诚自称,自己未出生的孪生兄弟,一直以来都伴随着自己长大,他外貌模样与自己毫无二致,甚至连名字都仅隔一字之差。
自己叫顾景诚,而对方叫顾景城,他是诚实的诚,对方是城池的城。
能将两人彻底区分的则是性格上的差异,顾景诚温和内敛,做事循规蹈矩、对规章制度更是一板一眼,在感情上总是理智大于感性。
顾景城却恰好与他相反,对方心思多变、机敏狡黠,在人际关系上圆滑善谈,也时常更受人欢迎一些,但在同一件事的看法上,两人则往往很难思考一致,连做出的决策也完全不同,自从顾景诚准备报考警校后,两人的分歧便越来越大。
直到顾景诚发现,自己记忆时常缺失,顾景城对自己越发不理不睬,一切的走向也开始变轨而行……
记录页突然被撕掉了一半,内容也就此中断。
最后一页
初步确诊情况:童年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症、妄想症……
最终确诊情况:身份识别障碍(Dissociative。Identity。Disorder,DID)
后续治疗状态:
患者的状态不是很稳定,几次潜意识催眠的疏导下,对方都十分警惕甚至是抗拒,更是不愿积极配合治疗,连本人情绪也开始起伏异常,前后更伴随着两种状态产生,让心理专科的医生也极为头疼。
在一段住院观察和持续用药的情况下,病患却矢口否认自己有精神类疾病,态度变得十分强硬,甚至会有行为暴力。而精神科同时也发生过两例抑郁症患者跳楼自杀的案例,在监控记录下,两人生前都与顾景诚单独见过面,对方却坚称自己与此事毫无关系……
…………
林岑生望着这些内容久久不能回神,这份病例需要去医院考察才能分辨真假,如果这些不是人为刻意编撰,简直就像一本三流作者的小说。
不禁也令他随之猜测着,难道给自己赛写纸条的人,正是身体原主的顾景诚?而自己始终见到的顾景城,是他所谓孪生兄弟的人格?!顾景诚真患有双重人格分裂?直至目前,这些东西仍令他震惊不已。
海崖下波浪翻涌层叠,对岸万家灯火通明,如今早已是深夜时分,而盒子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没有确认。
他抓起那把严实被裹的手枪,在莫名的心悸下剥开了黑布。
而眼前这把枪型!他再熟悉不过!
沙漠之鹰Mark。VII,钢制枪身,9.1口径,2.05kg,枪柄到枪管遍体漆黑,划套、照门、瞄准是银色金属。
这种型号停产多年,全港只有几百把,重中之重的是,这枪口上有明显的擦痕!
这明显是出现在伏三兆手上,曾射杀自己父亲林又森的那把枪!
他早该想到的!伏三兆怎会亲自处理这些琐事?
而七年前,顾景诚早已跟他狼狈为奸,而最有可能替他处理腌臜的人,则是自己面前不断现身的顾景诚!
…………
推门的嘎吱声最终碰响在门沿,经过十几日的反复周转,廉政公署终于将张sir缉拿归案,自己也跟着有机会脱身,暂时离开黎姚辉的视线。
当顾景诚再次踏进家门,却发现客厅内悄无声息着,难道是林岑生出门了?
他看向不远处的泥土碎屑,地毯上还残留着新鲜脚印,于是便瞬间了然在心。
顾景诚缓下动作脱掉外套,顺便经过药箱的柜门前,将件东西不经意地揣进口袋,如日照常般撸起袖口,拿起刚买的食材,去厨房着手今晚的饭菜。
正当他手边忙碌不停时,脑后猝然有把硬物抵来,这横来的枪口绝不会令他错意。
而站在自己身后的,除了林岑生外,也决无第二种可能。
“林家仔,这是什么意思?我虽是赌命赴死好不容易才回来,但你再激动也不该跟我剑拔弩张才是。”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意外。
“你跟林又森有什么过往!这把枪怎么会转到你手上!!”
此时,林岑生已无法压抑住冷静,不管他是凶手还是帮凶!自己都急需一个答案来解释!
只见顾景诚慢速转身,双手举过头顶,额前正对着林岑生的枪口。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他还在迂回着话术!
“拿过这把枪的人,曾在我眼前射杀了我的父亲!我只在伏三兆手中见过它,如今怎么会又出现在你这里?!”
“原来是这样,那我深感遗憾啊,林家仔,但至于这把枪嘛……它的归属权确实属于我,但我已经转交给太多的人,早就忘记枪下死过几个冤魂,黑道白道人世无常,谁能保证风水轮流不转?你父亲或许是我杀的,也或许不是,我帮伏三兆处理过的人,早已几只手数不过来,就像你明知对方会是具尸体,还会浪费精力记住他姓名吗?”
“我操你妈的顾景诚!!!”
林岑生青筋涨鼓,成功将他激怒,气血上涌间勃发怒气,他操起枪柄就往对方面部砸去。
顾景诚早就猜到枪膛无弹,直接挡臂制住身前挥来,两人顺势肉搏挥拳,没想几招下来,顾景诚竟得心应手,他的近战之术在自己之上!
对方几个闪身反肘直打他腹中,岑生猛然后退几步心感不妙,如今自己被瘾症拖累身体反应,在自己若然攻势的抻臂猛击下,对方却以技巧过人轻松化解,而自己犹如学徒般被反复喂招,直袒刺激着他的不足。
岑生愤恨生灾,甚至被影响到行招混乱,几番气息不匀后难免落处下峰,只见林岑生越发不甘,更被迎来的愤怒冲昏头脑。
顾景诚眼看岑生赤目溢红,待他再次重来猛打袭来,干脆绊他下肢,扣压住他肩膀,让对方露出后颈,紧箍住他的双腕,直接从口袋掏出针管直扎对方静脉,他几秒时间熟练把药剂推进血管。
林岑生刚大骂口舌,身体却率先做出反应,力气逐渐从他体内流失,直至让他眼前茫然发昏。顾景诚接住他恍然跌身的躯体,看到对方还在持续扒他肩膀抗争,不过这些都是徒劳枉然罢,只要几分钟过后,他便会彻去意识。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仍强撑着质问顾景诚。
“放心,强效镇定剂而已,你现在有些太活泼了。”
对方依旧双眼含笑,却令人胆寒延伸。
“你到底是谁?顾景诚还是顾景城?”
“你都知道了?怪不得最近我会断断续续忘记些什么,原来是他背着我在搞小动作。既然如今,另外一个顾景诚便不再有出现的必要了,他违背了我们之间的游戏规则。”
此时的顾景诚令人分外陌生,就像他刚摘下人皮面具般,露出里面的可恐之处。
“落入你手里我无话可说,就算是要杀要剐我听之任之!如果你心慈手软了,我今后决不会放过你,不管你是哪个顾景诚!”
“呵呵,要杀要剐?我可舍不得,怎么?还想回去做你的正义差佬?可惜,自从我从舟卓那里接管你的档案起,便把你的资料彻底删除了,除了这里,你无家可归,林岑生。”
对方若然瞪大双眼,想起他奸诈狡猾的性格,不免把舟卓的死,跟眼前的人联系在一起。
“妈的,顾景诚!!……你到底欺骗了我多少!你挑起社团纷争也是……让我刺杀乙佬捌应也是…………是不是连伏三兆都被你蒙在鼓里?!……你到底居心叵测到什么地步!你又到底想干什么!!”
连他自己说的话,也开始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
“别急啊,林家仔,你有大把的时间跟我一同见证,很快!伏三兆就会动手的,我十分确信,即将有场大戏要拉开帷幕了……”
这时,他只觉得话语声陆续飘远,等岑生还没来得及理解其意,便终于坚持不住的昏晕过去……
第47章 | 【龙虾煲仔翅】——一念杀!
【不甘】
⌚️发布:2026-04-02 00:16:01
🛠️修改:2026-05-08 05:46:18
神龛之下,香案红烛,善男信女,苦海回身,早悟兰因。虔诚进香行千里,神坛烟雾拥金碧,俯瞰苍生万代,沉浮谁予定夺?
伏三兆肃目立身,似有怔愣神情,头顶照来华光溢彩,火灿莲花插瓶点缀,千数宫灯垂穗穹顶。
神明在上,瞭望众生平等,团花锦簇,金身加持,华服冠冕坐拥高台殿中,但谁又知?
信仰早已不在此处,人间早被各路神明抛诸脑后,留下的只是金缕玉衣的华美尸身。
他持来把香躬身,心中无二其他,只带虔诚而来,为求迷雾拨开。
他周身香火宛若腾云,尽抖筛签桶片刻,丢出一截竹签后,他垂眸看向答案,冷瞻良久,放下手中,无问西东。
“兆哥……做此决定后,便再没回头路了。”
捌应腹部缠着绑带,默默出现在他身后,眼中被烛光尽打,忽暗忽明,口中似沉淀许久。
伏三兆目光不移,气场磅礴似海,仿若礁石浪打后锃平棱角,在汹涌心绪中归于平静。
他半身笼罩在齑粉金光中,沉默一阵,换来斩钉截铁二字。
“不悔。”
………………
上环维多利亚峰北麓荷里活道142号,一间古刹坐落于闹市高楼群中,庙门槛阶前静来千秋风扫落叶,寻常车水马龙在近日竟显鲜少。
季允之立在偏隅仰止片刻,他踏进这二进三开式建筑,此庙重建于清道光三十年冬,供奉武帝关云长和文帝文昌君,进而命名为“文武庙”。
廊门木栅栏,屋脊两飞龙,两座花岗石鼓台侧旁,入庙进到档中是一对红漆屏门,全物青砖金漆构建而成,庙内銮舆两座,有前后殿之分,工艺精雕镌镂,髹以真金色。
后殿正中则供奉文武二帝,文昌持妙手生花笔,兼司文学和官禄,关帝立青龙偃月刀,代表忠义与财富。
季允之在素果鲜花的香案前,左手上香,轻吹生烟,举齐眉间,以三清天地人为立意,持香三支从中右左顺序,缓来插香以祭心愿所想。
阵阵焚烟香气绕身而萦,木架廊顶铺挂八角宫灯,烛溢红光倾泄如流赤川。头顶木梁悬挂无数螺旋塔香,下垂红纸写明献香客,多为香港商界的金融人士。
满堂供奉十王殿,罗列九位神灵,共计圣宫二十一位诸神,神龛上下金碧辉煌、来往络绎香火鼎盛。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临至此处,曾在自己16岁之际,当时他已生活在香港七年之久。
在季乙琛的金口玉言下,季允之、罗秉业、伏三兆、曾一鸣,四人在庙祝主持前立下“斩鸡头,烧符咒”的重誓。
香港开埠初期,法律制度尚未完善,绝少华人信奉基督教,文武庙则成为华人仲裁及商议的事务场所,专为社区内华人排难解纷。
宣誓人要面对神像,点燃香烛,顶礼膜拜,手持誓言黄纸高声吟诵,主持则取来一只雄鸡,割脖溅血在发誓黄纸上,再将其焚烧寄予举头三尺神明。
倘若有人违背誓言,下场将如此鸡般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如今,你们四人叩首香堂,头抵神威面朝牌位,誓写黄纸如军令状,同年同月同日拜于文武庙,今后生死相依、祸福相随、义姓兄弟、情同手足,在此神明实鉴,若有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歃血仪式遍地惹出生腥,脚下徒留赤黑翎羽鸡毛,黄纸红字沁如心头血。
“神明观上,道法庇佑,因果自有寻,沉浮各有宰,一切皆有命数……”
季允之听庙祝潺潺念叨,不禁侧撇额头,视线越过两人身位,看伏三兆虔诚合掌,注目镌瞳尽望香堂,唇沿稍挂附血红印。
符纸上的字是他咬破指腹书写,更是侧耳倾听着大段冗长誓词,装模作样手段极其高明,很快便得季乙琛点颌首肯。
他脑中蝇蝉杂鸣,心中焚烧似炭,潜移默化的危机让他如临大敌。
这个胸前编号为三,像货物一样被运来的野种,就这般闯入了他的生活,急于占据着这里的主导权,连罗哥跟一鸣哥都对他赞赏有加,如今更甚至跻身社团主位,与自己分席同食着一碗羹,这便将他置于何地?
他虽对初来乍到的野种多有怨怼,却更对季乙琛的漠视纳许更加挂恨,他越是一门心思得偏袒外者,自己便越是不想输下颜面,也自然懂得这激将之法,但这场鞭策终究会离心生疏。
如今,父子二人算尽心机就为打一场明牌。
他要的是继承的入场券,对方要的是完美的替代品。
之后他但凡针对伏三兆一次,就仿佛在直面挑衅着季乙琛,在长年的压抑积累下,让季允之感到十分痛快。
而当初那场声势浩大的义兄结拜,起初,他只当季乙琛是老旧派思想作祟,人心之变却要靠神佛维系,也不嫌心猿意马誓浮纸上。
而事到如今,直到他拿到那份一锤定音的DNA鉴定。
往事顿感他心中索然,原来是季乙琛在想方设法,将他失而复得的长子跻身上位,并始终暗暗宣来,并为此长久规划铺垫着,而他与伏三兆的关系,注定要对立而戈、一决生死!
不过论季乙琛这座蛇口阴佛,他分明是想占领道德高地,拿出最虚伪的关心爱戴,恨不得让两人争个头破血流。
现在,待发局势早已既定,他不信因果,不信神佛,只信命运为尔掌握,他是下定决心前来破誓的!
“少东,罗律师找您。”
他身后若干保镖跟随,直径递来手机附耳,季允之接过,还未开口便知对方想说什么。
“罗哥……”
“你现在在哪?!会面陈慧泯旧部吗?你这样贸然前去,就不怕有诈?!”
是对方急切问声。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只要能翻身与伏三兆抗衡,这便是我唯一机会,我从社团叔伯那里牵线,对方更是季乙琛亲信,我对这次约见十拿九稳。”
“你不懂乙佬负伤后,人心诡谲的多变局势!!我刚派曾一鸣去澳门查询消息来源,你再多等几天!我不同意你单独应对此事!”
“我已不再是只会依靠你的孩子了,罗哥……光被你遮风挡雨,我何时才能有所作为?放心,等事成之后,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稀疏香客参拜完毕后,在铜钟前敲响三次,侧鼓敲击三次,从而祈祷神明上苍,恩泽如霖,庇佑作福。
季允之则在嗡嗡鸣钟下,利落地挂掉电话,攥紧手心几度,默默询问身侧。
“阿卫到了吗?”
“照理应该到了,但始终没见人影……”
他心中揣测,阿卫是陈慧泯干侄,自从陈慧泯死后,阿卫承接旧部分支,非但不记前嫌,还主动提出生意互惠。
此时,澳门赌场利润极大,唯独阿卫势力单薄、无名无靠。新义安成立初期,万象更新,两人互相攀附,各取所需,何乐不为?
对方想找靠山立足澳门,自己需要人手打出名堂。
此事刚被乙派叔伯拦截告知,季允之便为解燃眉之急,没多做考虑,便按下此道。
季允之更是开高价,主打两地消息的时差,只要对方踏回香港,自己就有底气与伏三兆互呛生烟。
只要身边有人手充势对垒,他定就不会落下风。伏三兆领教过十四凯的威风,最知对方拼死的难缠,只要对方稍加顾忌,那他目的便也达到了。
季允之心中步步营谋,身后保镖却惊声突变,甚至有人掏枪戒备,他们发现了不速之客。
“少东!”
他思绪被断还甚感疑惑,只见木架幢幢灯影背后,一道萧索身影望向神龛,赤金煞照下那面庞转望,季允之顿时怵色乍愣,伏三兆为何会现身于此?!
香案前蒲团隔开两人身距,袅烟中白镴香炉垂灰燃烬,季允之按下波澜心潮,架出一副从容自若。
“兆哥怎么有闲来烧香参拜?难道是心中结郁,要靠神佛引渡?”
此刻,伏三兆却一改轻佻痞相,对自己的讥讽嘲弄全然不睬,肃倾着把他看在眼里。
“我记得,少东平常也无此等爱好,对社团仪式更是疲于应付,如此关照我前来目的,难道是为掩盖自身诡心?”
季允之早已发现他情况不对,却不能被人看出虚心戒备,只能不断跟他周旋着。
“突发心血来潮,这里可是我们四人结义之处,顿时各种回忆涌上心头,观望多年过去,可曾有所改变……”
等他话还未说完,伏三兆便接过话尾。
“陈设布局到倒跟以前如出一辙,是非人心倒是天翻地覆了……季允之,你经常这样拿腔作调,不累吗?我们多年来互嫌互厌,对彼此性格却最是熟悉,你还在犹豫动手到什么时候?还是说在等待天降救兵?真当自己所见便都是巧合?”
季允之结舌哑声,促而震怒不已,他本就知道阿卫之事?还是说对方在守株待兔?!难道他中了伏三兆的圈套?!
“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何居心?!”
“阿卫收揽陈慧敏旧部,本就是我放出的假消息,没想你被人手冲昏头脑,竟如此果断上钩,若不是你急于求成,只要派人去澳门打听,便知这料本就是道听途说,为此,我可是提前散布三个月,只为引你薄弱出洞、一网打尽!”
对方闻后惊雷振地,神貌久久未能平息,他身后保镖置前快速护住季允之,只见他在簇拥中咬牙切齿。
“你难道想在这里跟我翻脸?!”
“是的话,你又能怎样?”
伏三兆将人盯梢眸中,把磅礴野心一并宣泄,生杀气息逼近十足。
季允之脸色惨白,连迭冷寒渗背入髓,季乙琛伤情稳定,加上他忠心持恒,就算再大怨言也不会直面相逼,此时却好似心意已决,难道他连季乙琛的脸面都浑然不顾?
到底是什么令他性情大改?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身世?!
“伏三兆!你考虑好了!若要动我,定过不了季乙琛那关!难道你想独身对抗新义安?!”
他刚说完,耳侧砰声骤响,锐利风稍划过,面前保镖倒地不起,浑身抽搐着,周身被血泊不断浸染,待命暗枪正逼他脑后!
这招可真是以牙还牙!难道伏三兆是真想杀他!季允之慌不择路,躲身三两人后顾左瞻右,蹲点人手早有埋伏,对方是有备而来!
他是来下马示威的?还是来恩怨尽了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替代我的位置继承家产?还是新义安龙头?!”
如果还能谈下条件,说明还有商量余地,然而伏三兆不为所动,烛火满溢下阴翳藏掖,只照出他的深不可测。
足下血迹爬延不止,非但没有等到回答,犹来三嘶催发枪声,季允之周身稀疏倒下,血泊恍惚扎眼,枪火弥漫而来,他指节抽颤,暴漏无疑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在列位神官的众目睽睽之下,在金光耀壁的神威之下,伏三兆掏出漆黑枪口,季允之瞳中跑马观灯。
胸口一响血溅迸发,肾上腺素令他灼热烧膛,脚下踉跄着拖拉躯壳,缓缓渡布前行,最后捂着涌流伤口,扼来断续的喉中声息,生生走到伏三兆面前。
渐回体感令他冷彻,伸手抓向对方肩头,留下一道蹭红的手印后,两人匆匆对视片隙,毫无只字片语开口,季允之越过他身侧,唇色煞白、眼底红痕,化作执念幽魂般怔愣前行………
罗秉业心感诡谲丛生,不安在怀中乱作一团,不禁驱车猛踩油门。
在挂断电话前,他听到三声鼓音和三声鼎钟,这种特定敲法,只有文武庙的香客离开前,才会做出的祈福仪式,所以他绝不会认错!
他给季允之打了无数个电话,始终都石沉大海,这令罗秉业越发感到不妙,脑中盘旋着最坏打算,他呼吸急促,掌心发汗,胡思乱想中不停回拨,电话长鸣的滴滴声……仿佛永远等不到回音……
他咬紧牙关在车道上疾驰,风景略成残影从他余光划过。
罗秉业不是没猜测过这种结果,如果事情还有挽回余地,非到万不得已地步,他还带了另一件东西,希望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季允之跌跌撞撞的撑出庙门,身后是他滴滴渗落的步步红莲,他身上温度在慢慢流逝,手脚麻木到好似不是自己,眼前扩散的光晕如临梦境,天光好似曾未像如今这般灿烂过,季允之口齿抖筛,半摇半晃地走出门庭。
大把血流已令他遮捂不住,他突然自嘲般的轻声笑出,躯体跪倒在地,就连视线都开始飘忽。
他感受不到行人路过的视线,大抵道路早被伏三兆清场,机关算尽,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伏三兆在自己手中几次吃瘪,倒是他轻率眼前,把对方想的太过简单,而自己……真要沦落至此了……
罗秉业飚速行驶,胸膛如鼓,直到他开进荷里活道,眼见就要行至文武庙,车身霎时刹住,随即调头半圈。
罗秉业发现车胎被爆,他来不及细想,只差几步便可抵达目的地,随即他弃车而奔,在胸前口袋狠抓一把,最终一往无前。
“允之!季允之!”
他听到熟悉喊声,脚步迫切奔来,是罗秉业来找他了。
他依稀视线,见到对方靠近,便放任自己侧倒,轻如鸿毛般靠在罗秉业怀中,霎时松懈了所有气力,嘴边支支吾吾,始终话语难全。
“罗……罗哥……你来找我了……”
他冷汗浸湿了额发,脸上湿淋淋的煞白无比,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他身上血洞。
罗秉业刹那间,眼底噙满泪水,抓住季允之手臂,五指陷进他皮肉,嘴中不禁慌忙言语。
“别怕……我现在叫救护车来,你别怕……会没事的。”
“没用的,这条路被他封了,他是故意放你进来的……小心他针对你……你快走……”
罗秉业突觉,这闹市区竟毫无人影,犹如踏进死地禁区,但如今境地却容不得他多想。
“我背你走!……别怕……”
既然救护车进不来,他就算背也要把人背去医院!
罗秉业刚说完便蹲下身,将人用力拖至背上,季允之早已不是孩子,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压地他肩头下沉。
没过一阵便感觉到后背成片湿润,每走一步都是倾扎渗透,仿佛要融进他脊背,快要逼疯他的神经。
罗秉业逐渐粗喘难忍,曾经要成为外科医生的他,知道这血量代表着什么,是绝对的无力回天,他不经苦楚难抑。
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来晚了……
背后的季允之,却在颤颤巍巍,持续着片刻声息。
“罗哥……别管我了……他们要的是……你身上的东西……你不该来的,伏三兆知道太多,早已六亲不认了……”
罗秉业着急乍起,夹杂着难抿泣音。
“保存体力!别说话!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哥…罗哥……我好困……”
“季允之!别睡!你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好!”
罗秉业身体已经筋疲力尽,不过多久便开始吃力,双臂托着季允之晃晃悠悠。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一不开心……就往家后面的山上跑,那时候谁都找不到我,只有你知道我躲在哪里,你说带我回家,就背着我踏过草地,走过突起山丘,可惜那段路途终究短暂,香港也始终不是我的家……”
“罗哥……人生风雨飘零,人事两难全,我到此地步也不奢求往生。唯一惦念的是你的安危,只要被你挂怀常记,就不算人间白走一遭,罗哥……别管我了,其实……我早已寻到最好的归宿,其他的……我也通通不要了……我只是……真的想回家了……哥。”
说到此处,季允之终于轻飘抽吸,滚烫泪水滴落在他脖颈,但他明明句句都带笑意,却如使出最后精力般才把这一句话吐露完整。
爬在他肩头的身体陡然一轻,像掬捧不住的香灰随风消散,连最微弱的声息都求回不能。
罗秉业胸膛被剧痛贯穿,凄嘁呜咽、泣不成声。
再看时,他已泪流满颊,道道清泪与鲜血齐下,所有的岁月与牵绊如压缩胶片般纷至滚来,他分明还有很多话想说,却再也等不到对方回答。
而罗秉业步伐却未停歇,他咽下苦楚,默默应了句。
“好……阿哥带你回家,我们回家……以后都不用担惊受怕了,允之,没有人再伤害你了,我会保护你的……我答应你。”
罗秉业把人颠回背上,一步一脚印继续向前,身后刹车靠进,就算不看也知来者是谁。
此时,伏三兆姗姗来迟,看着路央点滴不止的血流,看着背人匍匐前行的罗秉业,不由得紧皱眉头,喊来威慑。
“罗哥!把季允之放下,只要你回头,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句遥遥回音,对方却视若无睹,他背后早被鲜血浸染,步履已是蹒跚,却仍不肯松开背上的季允之。
眼看他充耳不闻,伏三兆只能做出交涉。
“罗律师!我知道你定会携带遗嘱!把它交出来!我们就此两清!”
一步、两步、三步那沉重足音仍在持续,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淅淅沥沥的血滴,煞白勒紧的双手,不管不顾的重叠背影,这些在伏三兆眼中都格外刺眼,甚至惹怒了他的濒临爆发的神经。
“罗秉业!我再最后警告一遍,别怪我不念旧情!把他放下!把遗嘱交出来!一切都到此为止了!不要逼我动手!”
他话语刚完,却换来一串冷笑凄彻。
“伏三兆……你始终逃离不了权利漩涡,你已经迷失的太厉害,忘了那些真心夹杂的滚烫。不枉的说,在这场赌局中,你甚至赢的彻底……你会得到想要的一切,但失去之物便再也寻不回来了。我身不由己、半染黑潭,不惧阎罗鬼差索命,唯独有句叮嘱要交付于你。”
“我罗秉业身为新义安白纸扇,社团称职四一五,行排位列第一数,揸数各馆数十年,对自己犯下的行径无怨无悔,今时今日只求分割各道!特祝新义安二路元帅,名号双花红棍的伏生,早日登顶龙头之首!我已对琐事不再牵挂,只愿你享尽金樽万贯,独身消磨无边寂寥……”
对方宛如当年,四人在文武庙义结金兰时,单手比划出三把半香*,倾身出上下位的尊卑礼仪,就此拉开两人身份,就此形同陌路,最后继续背着季允之,慢慢踏向不知目的的远方。
“罗哥!……你当真不再认我?!要彻底与我恩断义绝?你分明只需一个回头,我从此便既往不咎!你就当真愿为他舍身赴死?!”
伏三兆眼底通红,簌地拔出枪柄上膛,对季允之的妒忌挥发至深,他不能原谅对方的背叛,他不理解罗秉业的一意孤行,他只知道自己再没回头路了,罗秉业今天是彻底走不出去了……
他望着对方孱弱脚步,季允之松垮双臂搭垂着,两人互镶相合的背影融在落日余晖中,余阳倾盖如阎炉炙烤,漆黑倒影与赤色辉光阴阳相交。
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万丈深渊作陪,但罗秉业依旧毫不停歇。
伏三兆全力握紧掌心直至出血,心底凄凉万分但终究被另种情绪盖过,他决不会怜心,绝不会止步于此。
三发无情子弹,枪口白烟,街道幽幽寂静,殷红两股血色交融,仿佛再也不会被分开,仅留伏三兆许久掩面,喃喃地自言自语。
“我不会就此罢休的……就算你们都离我而去……”
…………
寂静的病房内,监护仪器滴滴作响,药剂顺着软管流至静脉,床上的季乙琛呼吸慢缓,一股冷意顷刻灌向全身,霎时让他遍体生寒。
他恍惚着从睡梦中幡然作醒,刚想按下呼铃找人添衣,但无论怎样都起身不能。
忽地眼前一幕倒影迎来,只见有人坐在背阳处,透来涔涔阴翳,也不知对方待了多久。
乍看下,竟猜不透他的晦暗五官。
季乙琛皱眉频发,心有诡谲蔓延,模糊视线中,不确定地喊了句。
“三兆?是你吗?”
“乙佬……”
果真是伏三兆的声音,只是气氛非同寻常,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来了……最近罗秉业说你在处理社团纷争,那些老家伙嫌我树大招风,想跟我据理力争,但我风雨险阻多年,岂能被他们轻易压下?你先代我整治他们,待我痊愈后,再彻底将他们连根拔除!之后你任何实行我都全程允诺,你只管放手去干……咳咳。”
他说到激动之处,猛咳几声,背脊接连浑身都在抖颤。
“你看出我是来施压的,如今想拿权力试探我也无济于事,我很少用这个称呼叫你,或许也仅此一次了,老窦,你瞒我瞒地太久了。”
季乙琛刹那间瞳孔睁大,想到了一个最坏的打算,惊声向他问声。
“你都知道了!季允之呢?!罗秉业呢?曾一鸣呢?!他们都去哪了?!”
“曾一鸣不在香港,而罗秉业跟季允之……”
伏三兆话说一半,抬手拿着份东西,举在他面前。那是份带着血渍的遗嘱!是之前他让罗秉业起草的!这种贵重东西落在他手中,只说明一个问题!
“他不愧是你的亲儿子,竟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了季允之,我知你想催化我们的矛盾,以前碍于季生身份不敢僭越,如今看来却是荒谬的戏剧一场。你在人前次次偏袒我,有意识让季允之与我竞争。”
“你本就有意让他继承企业正统,从而利用我作为试炼的踏脚石。可以说是你一手的挑拨、放任,造就了如今的局势。你需要的到底是一个继承人?还是一个幸存者?季生你赌的真大啊,可惜,你多年栽培的季允之,现已经一命呜呼了,全部拜我所赐,甚至连带着罗秉业也是。”
谁知听到此等噩耗的季乙琛,只是默默地瞪大瞳孔,堂皇无措只在他眼中闪过半分,但又瞬间掠的一干二净,几轮表情变化下,那老人竟逐渐冷静下来。
“……三兆,你也是我的儿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确实始终亏欠于你,我无法反驳,就算你对我失望,也是理所当然……”
房间内呼吸绪乱,伏三兆却随即冷笑一声。
“哈哈,事到如今,季生还愿认我这个儿子……你以为就这样轻飘几句,就可以解决所有困惑?甚至连句否认都没,我早该明白,你终究是个铁石心肠的生意人。”
季乙琛看着他,在一阵深深抽吸后,缓缓轻诉到。
“你想得到什么?我都可以补偿你。”
“一个真相,季生。这些年来,为什么不认我?你是把我当做炼金石?还是最为趁手的弃子?”
“你觉地自己是不受重视?但在我眼中却恰好相反,三兆是你太有用了,反倒令我吃惊诧异。如果过早把你的身份一并告嘱,你定不会像如今这般予命相博。”
“季允之早就察觉我所想,所以会彻底疏远与我,但他仍无法逃脱这种境地,只能深陷泥潭中无法自拔,再无像你一般的纯粹心性。如今你已经夺魁胜出,得到真相又会如何?你已彻底出类拔萃,我今后的一切迟早是你的,你还会有所不满吗?”
“我已经等了太久,社团需要一家独大,才能独裁历届纷争,没有独览众生的能力,位子也终究坐不长久,你现如我当年一般,成为了我最完美的替代品,三兆,你知道吗?如今的你,令我很是欣慰。”
他眼中的自己,仿佛更像一件值得标榜的奖品。
“季乙琛你冠冕堂皇的坐享其成,从始至终也并未把自己的亲生血肉当人看!我们只是携带着你血缘的物件罢了,你当真没有半分人性可言?!也从未有过愧疚之感?!你简直是个冷血至极的疯子!”
什么慈爱面善,玲珑八面、佛家禅修,都不如此时揭开的内里腌臜,更令人恶心作呕。
“物竞天择,权力之颠更是寸步深渊,我一步步踏倒如今位子,脚下的尸骨流血是你无法想象的,当轮到你坐在我的位子上,便会知我的良苦用心,之后的路你可要慢慢感受。”
季乙琛血丝脉络的眼球爬出眼眶,手狠狠地抓在他的肩膀,犹如甩不开的藤蔓,字字句句犹如诅咒。
“我不是你,我们终究有别,更不会继你后尘!”
伏三兆狠恶而怼,他不屑于与这种人为伍。
“呵呵,我倒好奇,你总是明哲保身,不想卷入是非中心。就算当年,你被季允之放狗咬伤,手臂几道血洞直流,也不曾记挂心上。我本以为你会忌于我的面子,要跟他长久僵持一段,怎会在突发之间,决心问斩季允之?”
此时的季乙琛竟松弛下来,如谈论窸窣平常般事不关己。
“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听对方严肃压声,让季乙琛顿时想起曾在伏三兆病房外,他曾见过一面之缘的女仔,三人竟还有他不知道的纠葛?
“怒发冲冠为红颜?这就是你必须杀他的理由?没想到一滩祸水引萧蔷,呵呵,或许,我们有些地方还挺相像的……日月如梭,我已苍老,你可知,我每当看见你的脸,就越发思念你的母亲,咳咳……”
说到动情之处,季乙琛懈力躺回榻中,奋力的咳嗽声骤响,目空一切的望着天花板,也知自己大限将至。
“……我母亲,是怎样的人?”
母亲两字对伏三兆宛若一个符号,一个概念,一个雾里看花的虚无。
“她是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可惜我再没机会补偿她,你可知道,你们的眉眼……总令我恍如隔世,就仿佛她还在我的身边。”
这是两人之间,最具父子温情的谈话,只可惜,他怎会知道?未曾拥有的东西,到头来只是自欺欺人罢。
“好……我带你去见她。”
伏三兆嘴边抽颤片刻,眼底闪过太多复杂,阖上湿浸的眸中,剜着抽动嘴角,最后拿起枕头,覆盖在季乙琛面中,掌心全力下压,狠狠将人窒息着。
季乙琛早被镇定剂注射,如今连手指都很难抻动,在这般无处可逃下,不禁抽颤着肩颈处,断续生息接连不止,直至十分钟过后,就连细微声响都消失不见。
一片寂静中,只剩心跳监护器的滴声长鸣,伏三兆松开发僵的双手,背影逐渐被阴光所埋没,大戏在堂皇谑笑中落幕,而今,他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中……
备注:
三把半香:“三把半香”是拿手指来代表的,小指是第一把香,无名指是第二把香,三指是第三把香,食指和大指接连成了一个圈,这一个圈,是代表在圆,食指和三个指头成为平行的便只有半截,所以只能说是半把香。
第一把香纪念着羊角哀和左伯桃,这把香,叫做仁义香。第二把香纪念着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这把香,叫做忠义香。第三把香纪念着梁山泊一百单八将,这把香,叫做侠义香。半把香纪念秦叔宝和单雄信,这把半把香,叫做有仁无义香。
第48章 | 【珊瑚蟠龙鳝】——白瓷观音
【弑父杀兄】
⌚️发布:2026-04-02 23:01:48
🛠️修改:2026-05-08 06:04:48
禅山寺内,铜钟响彻山林,鹊鸲惊飞,泉眼湍流,石径小路梧叶铺盖,林寒涧肃一片萧索,所到之处枯荣席卷,尽观西风残照鸟雀零星,枫叶如火如荼换却人间。
近日,禅山寺以修葺为由,禁止对外参观,追根溯源半月前,一条突发新闻在香港引起轩然大波,从而延伸各式花边报道,快速跻身至舆论头条。
原季元实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累计超百亿港币身家的房地产大亨,曾香江开埠以来的第三位首富———季乙琛病逝了。
九月底,季生在港大进行校园演讲时,遭到潜伏在学生人群的暗枪袭击,当即胸口中弹被送往医院治疗,经过两周术后观察期,对方却突发急性肾衰竭,最终抢救无效而亡。
就在季乙琛病逝的同一天,警方接到报案,说在上环荷里活道,现场有凶杀案发生。当警方全足马力赶到时,发现两名死者被枪杀在路央,经过身份核实后,正式确认出,那两人正是季家长子季允之、季家私人律师罗秉业……
消息放出后,刹时间哗然惊世,大量民众纷纷猜测,难道季家招惹了黑道是非?或亦被商业对手雇凶杀人?不然怎会在这种关头,如此凑巧?大批笼罩的阴谋论如江上迷雾持久不散,更给凶杀事件裹挟上几分神秘色彩。
一夜之间季家连丧三条性命,所有人都知这其中环环相扣、天局血偿,街头巷尾的口舌之争层出不穷,但各大媒体却始终谨言恪守,连案件的具体细节都未曾透漏,港警更是称事件还在调差中,但半月过去也无丝毫进展,各家忌惮缩尾使局面层疑不穷,仿佛都在避忌谈论到事件核心,也不得不引起民众浮想联翩。
如此风平浪静的作风,绝不似平日毒舌港媒,那背后的施压对象岂不是更加难以揣测?连有权有势的季家都会被当街被害,那暗处必另有人物登场,接管着下届叱咤风云……
匆匆半月后,运送季家父子的棺椁灵车,缓缓驶向大道中央,送行队伍三四百余可谓声势浩大,路上花圈、白钱纸币、布裹素面,夹道送行的人潮骈肩迭迹,嘴边更是窸窣言语。
有人谈及因果报应,有人为偶像倍感惋惜,有人更是疑声询问,如今连季家长子都被谋害,那季乙琛遗留下的家产又该谁来继承?而今正广受议论的正是季乙琛的私生子疑云。
自从季家父子相继离世后,有人爆出季乙琛还有个私生子在外,但确切的来历信息仍无从知晓,进而大批自诩季家私生子的人相继冒出,各种八卦小报更是乘胜追击,天南地北收罗出尽百位遗落太子。
其中不乏痴心妄想的混数狸猫,口中更是真假参半的离奇身世,基于大多是博人眼球的炒作,很快被当做玩笑调侃而过。
有人问起季乙琛远在北京的太太时,对方却回两天前小道消息传来,季太太突闻噩耗,伤心欲绝得悬梁自尽了,只是还未登闻见报而已。
人群中轻来叹息,倒尽几声可惜,缺少丈夫儿子的庇护,一个女人深陷在豪门的水深火热中,又究竟能走多远呢?说不定连自杀也另有人为罢…………
一辆通体漆黑的波子车驶进禅山寺大门,弯弯绕绕地在后山庭院的偏隅中停下,林梵音刚下车便感一阵风稍袭来,迎面尽观萧瑟尽裹、淡黄飞絮。
他下意识揽住双臂,分明秋来送爽的天气却略感发凉,梵音身着黑色底衫,高领堆叠脖口,长袖耷拉指尖,裹身衣料中尽显他单薄背脊,不经惹来年轻僧尼窃目又低眉。
促来一条披肩压盖,原来是扒应倾身递来,梵音点头示意,转望眼前这幽深纵偏的禅院,天色余晖转暮,落地秋叶旋飞,池水浮光跃金,此处正是不对外开放的私家领地。
具早年间娱乐报道过,季乙琛重金投掷十几亿,修建一座大型佛寺的目的,是为搭建一个私人灵堂,甚至有电台请风水师,专门谈过禅山寺的风水格局。
加上寺内修建工人无意透漏,季乙琛在寺内有间私人禅修室,地板墙身装嵌20厘米钢板,装修规格更是防弹级别,整体牢固如金钟罩加裹,四面八方称之金刚不坏,但其用途却未曾可知。
进而禅修室位置也接连被扒出,可丁可卯就建在龙穴下方,禅山寺坐北朝南背靠八仙岭,其龙脉由岭南第一山之称的广东罗浮山发脉而来,形成高低走势龙盘虎距,山脉之处必水流,从而汇聚江河湖泊,山清水秀,活龙活现,若有灵气聚于此,将来必定风生水起。
而龙脉途径惠州、惠城区、东莞、深圳婉转进入香港境内,行至八仙岭层层开帐,结一海螺吐肉穴,此穴面向船海湾,青龙卷案,白虎有情,硬生生的伸入水中,为主穴兜抱一内天心水,此水聚天心,主要巨富显贵。
若是葬在此处,头顶盘山聚水,身下金堆砌财,肉体栖身龙穴酣睡,此等风水宝地必是细心规划多年的杰作,才集结出一体共具的佛寺灵堂之大成。
若死后血脉精华镇守此处,可保下季家世世代代的永恒财富。就在此种说法风靡一时后,节目却遭到遏令整改,此后便再无音讯传出。
而如今,季乙琛尸身葬于家族陵园,连他自己的遗嘱中都未曾提过,要把死后骨灰安置在寺庙,那这间大费周章所造的私人禅修室,其用途又是什么呢?难道里面只是季乙琛多年来所收获的奇珍异宝?
…………
夕光束成一道芒刺延伸至里,禅修室顶檐八条锁链串挂互连,地板再不似往日那般纤尘不染,门隙后几丝细来微光打在男人肩背。
伏三兆望着空荡荡的屋内,只见一樽瓷观音独占禅室,空气内的粉尘齑屑令人鼻息发痒,这里自从季乙琛死后便无人踏足,连洁如皑雪的观音像都略有蒙尘。
“这就是季乙琛生前亲口嘱咐你,无论如何要带我来的地方?”
上次与老尤相见还是在珍宝船,如今再遇,顿感他霎时苍老了许多,背脊更加佝偻弓身,或许是旧主先他已逝,平常的恭颜敬笑一扫而无,活脱脱像株盘根错虬的枯老树根,随之对方慢叹地应来一声,随后牵动着嘴边痦子缓缓道来。
“兆哥……不……伏少,这确实是老爷亲口交代,乙佬还说不管结果如何,不论您心中对他多少挂恨,他能留下的便是所有补偿,也自然随您心意所支配。”
“唯独这樽观音像……是季佬的第一任妻子,也是按照您母亲的样貌,一比一还原打造……”
“乙佬虽在禅山寺汇聚众多奇珍异宝,但在他眼中都比不过这座白瓷观音,甚至隔三差五亲来拭灰擦洗……乙佬对您母亲可是极尽真心啊……”
伏三兆走上前去,看着这座等人高的观音像,她面带慈哀垂眸含泪,手托净水瓶滴柳降甘霖,犹若解救苍生心系苦难,又似为情所伤堕神破戒,这樽的观音透漏的私欲太重了,尊仰之心下埋着极尽占有,只会让人觉得难言不适。
这诵经论佛所求的是大悟大彻?还是抱憾终身的自愧难疏?那老家伙自己说的明白吗?
“真心所爱之人?这禅室顶檐是宝塔纵深结构,八道锁链加固重重囹圄,脚下是风水师精心置地的龙穴。那要按民间说法,这里若被称为灵堂的话,那季乙琛为何不愿把自己的骨灰迁至此处?”
“若让法师僧众日夜为他诵经祷告,岂不是了结他喜爱佛家禅修的夙愿?但这室内唯独只留着座观音像,难道你不觉得十分诡异吗?他到底是为解相思才造出的这观音像,还是想让我母亲化作灵鬼从而被镇守此处,保佑他季家世世代代,金山富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伏少!这都是民间无凭无据的揣测,您不要为这种邪门歪道的谣言所蒙蔽!乙佬来此处供奉诵经已有十余年之久,这种情谊可是千真万确!虚假不了啊!”
伏三兆踏步近来一寸,只见那白瓷观音的指尖出现细微裂痕,他的嗅觉早在生杀场中习惯血腥,很快便察觉到那丝丝渗来的腐臭……
“将她砸烂……”
伏三兆无缘无故冒出一句。
“什么?!您三思啊!这可是您……!”
老友大惊失色慌忙劝阻,但话未说完便听到怒吼。
“来人!将她砸烂!”
话闭,门口待命马仔气势汹汹上前,老尤再震惊不解也毫无阻拦之力。只见那马仔掏出铁棍,抡圆臂膀聚力而下,一旁的伏三兆则聚精会神,喃喃放话。
“真情还是假意,试试就知道了……”
刹那间那瓷观音轰然倒塌,大大小小碎裂成片块屑渍,老尤被眼前所景惊恐万状,顿时跌坐地面生颤着指尖,脸上极尽青红交错,而眼前,则弥漫着大量鼠蚁蛆虫迅速喷涌,正密密麻麻的从观音像中倾巢而出!
原来这座瓷像是中空设计,前后切分划为两盖相合,而里面所嵌之物却是具被啃食待尽的女人尸骨。这根本不是被人敬仰供奉的垂怜观音,而是一具特殊制定而造的棺椁……
那白瓷观音半边面容被毁,侧身裂成一道豁口让里面的内容物滑出,而外层的褐色裹尸布已腐蚀成絮状,里面横躺的死躯已是半骨半皮,腹中一道明显的竖切伤口袒出,腹中应是塞满了大量的防腐材料,不然怎会在她死后二十多年里,肉身还保持着如此鲜妍?如同阖眼午睡般活灵活现。
可惜在季乙琛死后,再无人来吩咐进行防腐处理,最终招来了虫蚁侵蚀,连面容都被咬地面目全非,只剩下这触目惊心的白骨挂肉,恶气熏天的烂水尸臭充斥禅房,哪还有所谓情根深种的月下兰因……
“陈家义妹的尸身,如果真是被陈慧泯所夺,那他怎会有如此财力,倾注大量心血得以保存?竟让尸体不朽二十多年?老尤……你告诉我!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伏三兆此时已悉数收握掌心,百感交杂在他心中翻腾作祟,外层瓷相太过冰冷,执眼相看空空无感,直到真实的具象浮现,却不经令他动摇恍神,幻想着如果所有事情都步入正轨,那他是不是不会再像野狗那样生活?他是不是不用颠沛流离的经受苦难?可惜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温情,也缺少这方面的天真幻想……
“伏少……我……这种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事到如今,老尤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想当初,季太太因卷入社团纷争,最后在她据理力争中保下孩子,自己却难产大出血,死在了手术台上,进而导致陈慧泯对乙佬深恶痛绝,就此两家社团结下血海深仇,传闻本将事实透漏了七七八八,但其间却隐瞒了一个重要事实。”
“当年,陈慧泯夺走的并不是义妹的尸身,而是那个生来就命运多舛的孩子。而此事,乙佬却浑身不知,全然沉浸在丧妻之痛中,当他再想方设法把季太太尸身保存下来时,却发现母体的肚子里却缺少一子。”
”当他再去质问陈慧泯时,对方却不认不否,扬言要季乙琛血债血换,就此双方决裂成敌。”
“奈何社团经久疲惫,人马逐渐拉出优劣,而他却始终没放弃孩子下落,但终究大海难寻一栗,令乙佬在年华中自悔蹉跎,直到时机成熟,洗尽万般铅华,乙佬才终于登顶龙头。”
“而首当其冲便是发兵屠戮十四凯,活捉陈慧泯严刑质问,更是拔掉他满嘴牙齿,但对方依旧咬死不松,口气嚣张着啼笑皆非,坚称孩子早被他掷海喂鱼了。”
“终于,乙佬不经悲从中来、心死认清事实,这便是陈慧泯对他的报复,就算折磨到他体无完肤,对方也不会交其下落。那晚,澳门公海区域涛声依旧,注满水泥的油漆桶悄然下沉,而里面被活埋填塞的……正是陈慧敏……”
“当初,你被曾一鸣捡回社团,他们说你武力过人,将来必定担下社团重任,而乙佬自从看你第一眼起,便在一念之间把你收作养子,只因你的眉眼实在太像季太太。”
“直至你年岁渐长,不负众望在社团内名声鹊起,连你锐利成熟的样貌,也令乙佬越发猜测,难道阴差阳错,老天真待他不薄,自己当年所寻的孩子,其实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直至国外基因技术日渐成熟,他将你们的毛发送去检验,多年来的愧疚自责终于化成结果,伏少您就是他唯一的牵挂啊!不管他之后对您说过什么,我都把乙佬多年的情绪看在眼中,这终究不会有假……”
“够了!”
伏三兆勃然震怒,老尤三缄其口,突如扑通跪地,望眼杵立眼前的背影,额首重重一磕像是倒尽了千言万语,最终躬身毕敬的退出门外…………
“捌应。”
他一喊声,对方如约出现在禅室门前,犹如本就长在那里的影子。
“找个机会把老尤做掉,他谎话连篇,漏洞百出,私心替季乙琛说情,说明他仍效忠原主,此后怕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看他忠心耿耿份上,赏他一个全尸吧。”
“兆哥……万一他说的,确有其事呢?”
捌应很少发表异议。
“此事众说纷纭,各个目的不是自利便是煽动,如今我信不过任何人,多乱成杂,纠结无用,到底只是罗生门一件,与其徒添烦恼不如了断干净!”
此时兆哥心意已决,扒应干脆点头下去,不再多问。
秋风乍起、红叶刮落,寒殇萧景不发生气,只易剥削孤寡人寿,一转流去,从此空里浮花梦里身。
只见梵音风中轻散披肩,几缕发丝搔拢过他颈侧,那堪堪细捧的面颊煞白发透,唯有唇中几点泛嫣透红,对方一双瞳仁波流转水,但前来动作却异常坚定,他不善坐等待人发令,迎上台阶就要往禅房去。
捌应拦住他去路,梵音抬脸腾眸,静等把人望来,几番鼻息轻叹,让他心房紧蹙,不经嘱咐着。
“兆哥现在心情不好,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万事小心……”
梵音点了点头,推开虚掩几寸的门缝,跨进门槛步入禅房,伏三兆正背身坐在一片破碎渣屑前。他目光慢慢越过男人肩头,顺着那股浓烈的腐臭味,看到瓷片中间横卧一具半朽的女性尸身。腹部间隙下虫卵集结,皮肉半吊、白骨裸呈,她半张脸垂睫紧闭,任由曝露着身体残缺,就像沙滩烈日下暴晒流脓的烂蚌,实着令人骇目惊心。
林梵音走到他身前,抚过他肩头,伴守在身旁,伏三兆望着那片残籍失神若思,他手上几道瓷片刮伤的划痕,血滴如颗颗串珠滚落至地,梵音抓他掌心紧握,渗来的体温刺冷寒凉,遂来几节指节颤动,对方目光缓移而来,口中似有惴惴。
“你看……我们长得像吗?”
顺他话语,梵音再次看那残破不堪的躯体,里面的人虽相隔于世若干年之久,但她那半张侧脸依旧如镌如描,仿佛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六岁,论谁看都知两人血脉至深,几处五官甚至如临拓印。
此经剪断脐带,呱呱落地的一别,两人却在彼此相当的年纪重逢,再看是互相生疏、静默无闻,再见是五味杂陈、分割不清,而他们终将是错过了……
所有前尘往事无人溯回,全在伏三兆眼底混沌难解。梵音望着他侧脸,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侧靠在他肩头,抓他掌心推指掰开,默默画写着。
观音虽悲悯众生,却不该受困于尘世,是时候还她自由了。
一切结束后,我们回家吧。
……
伏三兆收力,掌心遂与交叠,禅房寂静许久,未掩门缝滞留一道景隙,风吹十里、秋叶如瀑,云拢天际卷长阴,转瞬间,阴雨绵延密匝,细落银针淋漓,池塘涟漪颤波心绪,枯槁荷面曲叶卷连,从此禅山寺院内再无观音塑像,留下的仅是个惘然孤身的独子。
焚烧炉上,冒化的青烟消弭待尽,残躯尸身褪尽缠粘皮肉,遗留骨骸研磨至粉,洒入海湾淡水湖中,尘归尘,土归土,及尽繁华,不过一掬细沙 天上天,人上人,待结硕果,已是满脸褶皱。
若令季太太自己选择,她也不愿再受困那几寸匣盒之中吧?梵音望着灯火阑珊的维多利亚港,窗外沉风蹂躏细雨,衬地屋内黯淡渗阴。
伏三兆侧肩躺在自己膝上,他面庞泛着傍晚临照的蓝调,浑身散着湿雨扫过的寒凉,梵音捋过他鬓角的发丝,弱放鼻息很是疲惫,身体半阵都没有回温迹象。
林梵音下意识翕张嘴唇,最后抚上他脖颈,顺过他的喉结,对方仿佛察觉到了一点温热,伸手捉住爬来的手腕,转来伤怯眸色,难掩怅然悲心,弓背把脸埋进梵音小腹,许久才喃喃放声。
“自从我记事起,就不知父母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时候,活下来的机会要靠生争猛夺,每口到嘴的吃食要靠拳脚相博,初出茅庐后,我便知要活下来,必须靠自己双手去掠抢。”
“至今为止,我得到的一切,不管他人服或不服,只要进到我囊中之物,也势必是我本该所有,只要代价不够令我绝命到底,我就会咬死不松,大不了生死问赌……”
“我分明习惯了这种刀尖舐血的生活,早该忘了什么是伤感与失落,但眼前一切……都好似空花阳焰……到头来,我竟一无所知……”
“如今,社团十二坐馆连番邀我主持大局,所有人都尊我、敬我、服我,甚至季乙琛最宝贵的龙头之位,也即将被我取而代之,但为何……我心中空虚至极?只因他们一个个弃我而去?”
说到最后,伏三兆不禁冷笑起来,谑然自嘲着促收急停,最后持平嘴角弧度,将脆弱一面稍纵即逝。
梵音弯腰倾身,覆上他鼻梁,展平他眉目,不知是温情作祟,还是次次安抚,男人逐渐松懈神经,躺在昏沉思绪中意识跑远,最后握住梵音手心盖在脸前。
“……我不会后悔的。”
他轻轻送出一声后,阖上双眼,默默睡去。
这话是对他自己所说?还是对他人的抱怨?不过就算他后悔也都不重要了。
几道闪电落下,屋内亮如白昼,闷雷霹雳落下,伏三兆却依旧安稳,好似未被打扰,这半月间琐事繁多,他很久没睡过安稳觉了,短时间内……应是醒不过来……
林梵音骤然抬眼,刹那间换了神色,遂而动作,从枕头下摸出手枪,他推动保险栓,快速上膛,举起腕口……
心膛跳若膨出,耳屏呐然风雨……
他正对准着伏三兆的头颅……
第49章 | 【沙窝云吞翅】——西贡往事
【生死自主】
⌚️发布:2026-04-03 01:09:36
🛠️修改:2026-05-03 03:45:40
作者有话说:
历史背景在最后有详细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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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垣废墟下充斥着催倒的牌楼,热带季风中的越南在夏季濡湿生燥。密匝树干间,有道身影窸窣靠近,烟蒂的红光缓缓接近。片刻间,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人见四下无人,便扒开枝叶遮掩的洞口。
上面铁板做盖,坑内深达五至八米,周遭遗留着大量战争后的伏击坑洞,越共军常以身形优势穿梭地道内,让不善丛林作战的美军叫苦连天,于是美军便在丛林上空泼洒千加仑含有二噁英化合物的“橙剂”。
目的是让叶片彻底剥落,从而暴露敌方据点一网打尽,如此效果却导致土地水源大量污染,各种畸形胎儿,疾病缠身、五官缺失的呱呱落地。
大量畸形儿被抛在当地寺庙自生自灭,周边河渠总是漂浮着各式死婴幼尸,气味恶臭熏天,加上河内外美军时不时的僚机轰炸,让历经十几年的越南内战积尸草腥、骨肉流离、山河破碎。
距Joyz上次来,已是五天过后,他留存的食物不多,三天内够用,五天内必有互夺,不知最后还是否有好货留存……
……
漆黑无光的洞穴黏腻发寒,挤压的空间倍感逼仄,死寂中只有呼吸撞壁回旋。他不知在这里困了多久,时间观念逐渐在他脑海抹熄,尚能果腹的都被他蚕食殆尽,周遭也只摸到湿漉漉的滑液,脚下无隙的堆积早已与坟场无异。
挥之不去的血腥时刻提醒着他身在何处,暗无天日的封闭下令时间漫长无比,他指间转弄着掰下的狗牙,直到头顶一道豁口破开,乍亮天际刺眼而来,有人在洞口处朝内张望着………
当光束射投至里,才发现,洞底是片百人堆具的死人坑,各式幼小身躯扭状各异,蛆虫填塞口鼻,全无生命迹象,脂肪厚肉处遭到啃食,浓烈腐臭招致蚊虫飞蝇,不想便知,里面的腥风血雨定不胜枚举。
他曾放下过两条饿狗混战,此刻却未听到任何犬吠,连气氛都颇为诡谲。
很快,他便发现,角落两具狗尸横呈,四肢被人断折,口舌血迹干涸,不禁令Joyz神色一震。几声窸窣作响,光束紧跟瞬打,男人半眯视线,只见手脚掺杂的人堆中,钻出一个满脸沾腥带血、浑身上下布满伤口的男孩。
他曾不断回忆起这次初遇,但唯独忘不了那双眼睛,眸中凶煞着几乎要将自己活剥,仿佛猎物群中爬出的餍足兽类,青涩血性令他不惧天地,而很显然,他也是这里唯一的幸存者……
当些许诧异闪过,继而审视目光,男人快速扫荡几遍,见他四肢完好,没有癫疯失神,才点点下颌,再看他锁骨标注的数字——叁。
男人当即抛下绳子,大喊一声:“Come!Three!”
…………
他正要拉人却发觉掌心一空,有只手瞬间扒上地面,身影如狼似虎地扑来,两人顿时撕打成团,碾在尘土黄沙中。
这畜生新仔不似泛泛之辈,食物短缺的几天内,仍有力气与自己缠斗,将来要是经过严苛训练,便如雕刻原石般价值不菲。
男人非但没恼,反而雀跃不已,如今他仍弱小,再生猛也缺少身法加持,简单几招踢蹬拉距,挥拳间击他腹部,随即叁号身姿跌抖,脸上青红交织,胆汁几次倾吐,仍旧不服输地雄赳撑臂。
“你……”
再拉开距离,男人望着他脸孔,有些不确定地迟疑着。
随后便扔了几盒罐头过去,这些都是美军专供的好货,只见那僆仔神色切换,抓取过来,牙齿咬开铝皮,饥馋地用嘴便啃。
期间自己无论用越南语、英文还是广东话与他交流,都没得到任何回应,不知是颠沛流离惯了,还是放不下戒心,警惕异常,不发一语,难道他连语言都未学过?
等他吃饱喝足恢复平静,男人便继续以食物交涉。十年间越南战事频发,生活资源来之不易,就算他没有生为人类的常识,保持兽性的敏锐也知当下生存之苦吧?
男孩怔愣地坐在副驾驶,他浑身血腥浓郁,脏污模糊了五官,表面虽然平静但心中仍是机敏,手中仍攥着狗牙防御,对待周遭环境观察入微、成熟至极。
方方面面透着未消野性,从内而外散发着不属于社会的脱节,没有人类素质的驯养,没有道德枷锁的教育,没有善恶自辨的能力,所以他才能在坑底承受常人所不能驾驭的恐惧。
他纯粹心性只分为生死两种大事,活下去的前提只为解决口腹之欲,而剩下的则是空白纸张一概不知,如果他留在自己身边便再合适不过。
男人施打方向盘,开向西贡的路程不远,沿路残野轰炸、草席裹尸,讨食的乞丐拍打着他们的车窗,广播持续报道着战事新闻,飞机陆续在云层拖尾,不时的轰炸落在耳畔,唯独车内吊挂的玉佛牌四摇八晃,弥勒慈目观笑,不扰世事凡尘,悼尽生死、富贵由天。
70年代的西贡受西方经济影响发展腾飞,十九世纪中期,西贡还是法国的殖民中心,遍地遗留着众多教堂与西式文化,加上港口与外贸建立了商业据点,便有了“东方巴黎”的美誉。
再由战乱年代至美国的经济援助,大量为美军服务的加工业迅速发展,包括啤酒、卷烟、军食。1955年至1960年,美国财政部承担了西贡政府预算开支的52%,而并立经济龙头的华人生意则在老城堤岸繁荣不息。
越南超过六个郡由华人主导覆盖,广东、福建、潮州、客家及海南等地人在这里扎根。广府文化与粤语充斥大街小巷,满街更是汉字铺林立,甚至与殖民者一同分割着越南的经济命脉。
街道充斥着美国老兵、堤岸华人、妓女、学生、战地记者,美式汽车与时髦男女,西式化华丽都市声色乱舞,这里佛教徒与天主教徒瓜分信仰,白人文化与华人阶层互相碰撞。
白天的西贡繁华得不可一世,而夜晚降临后,红男绿女投身狂热的多巴胺中,各种腌臜露骨开始如数呈现。地下产业喷薄不怠,妓院、鸦片馆,再到地下黑拳,违法乱纪的背后欲望滋生,而血脉贲张的营生自然大有光顾。
在一间酒馆陋巷间的暗门后,下注的呐喊争执层层迭浪,大把美金在高潮赛事中积累高升,台上是拳拳到肉的真实,台下则是英文脏话的宣泄,肾上腺素不断膨胀血涌,这里视黄种人为珍兽,亦是白人的纵乐天堂。
………
初来乍到,叁号被领入决斗台中,很快引得多方注目,男人当即引来大他几岁的拳手,要求双方互相鞠躬,嘱托二人要全力以赴。
随后钟声打响,没有犹豫彷徨的空隙,对面摆好架势怒吼并发,全力冲拳直径击在叁号面庞,没想对方竟然毫无闪躲,直挺挺地接下一招。
叁号当即踉跄几步,偏头时鼻血早已涌出,他迟疑半秒摸上人中,发觉当前状况,遂而发狠起来,弓身蓄势待发着,但不入眼的三流招式却令对方嗤之以鼻。
两人身形差距明显,那野种个头不及他肩头,整个人贫瘠身脊,灰头土脸的模样,也不知Joyz把人带回究竟看中他什么。
随即他半蹲下沉,准备连续摆拳将对方拿下,当自己近身时,对方却似有察觉般接连闪躲,当他空挥,叁号直接抱冲钳他腹中,骑在自己身上重拳砸至,爆发出豁命张扬的本性。
没有格斗技巧,没有强劲体魄,只有蛮力拼死的魄气令人发憷,呲裂口齿,似笑癫狂,眼中只有生存法则,这生杀嘴脸定是经历过几轮人命。
他次次劳神格挡,乍起翻身间飞踹袭来,本以为对方会飞远三丈,不料叁号却拽紧心窝前的一脚,张口咬在对方小腿,尖叫痛呼,扯嗓激发,咬合力度足以让他见骨。
黑拳从不在乎道德限制,哨声只响在胜负决分后,胜者为王被奉为真理。
此时,叁号并没罢手,乘胜追击抓他肩头,咬上耳廓,不作留情,生生把软骨剥离。血迹铺满他颈侧,而与之相反,画面越是惨烈,观众越是买账,感官刺激引来人潮雀跃,白热化的场面难分伯仲。
叁号持来下肘,猛撞太阳穴,十几下来回,对方口喷沫水昏头转向地狼狈爬行,此时他已无力反抗,没想叁号杀红了眼,按住身下逃窜的头颅,用出处决后的杀招,徒手剜出对方眼球弃置在地,当他被三五成群强行拉开时,对面已是撒手人寰,仅剩一撮红糜烂肉空留原地。
顿时人群寂静,瞠目结舌的脸孔恍然,只有Joyz冲上台前,抓住叁号肩膀,兴奋异常道:“我就知道你能从中生还绝非偶然!”
从那以后,叁号才被真正留下,他晚上睡在肉狗棚,在犬吠漏瓦下观星,远处榴弹轰声响起。临到早上,狗笼里的肉狗则陆续被用来充饥,放血破腹清理脏器,下水道里腥臭赤色,皮毛剥尽,悬挂门口,几乎每天如一日,直到狗群数量锐减。
而白日进行严苛训练,只要动作稍有不达标,便是浸油皮鞭悉数抽来,有一批同龄人与他相似,一个个犹如行尸走肉般身体硬朗、沉默寡言,双目之下荡然皆空,所行所动都如编排好的程序,他们没有名字,全部以数字命名。
只要有人在擂台输满三场,便会彻底消失不见,其余人便如对待日常琐事般,毫不过问,他们如同那笼中肉狗般逐渐消失,最后连张皮毛都不曾留下。
此时,叁号便知晓,只有弱者才会被开刀问斩,为了活下去,他要时刻压抑心性。
又猝然三鞭下去,叁号背后早已皮开肉绽,他抬眼难掩怒意,嘴边嗔气不止,摇摆木桩嘎吱作响,如今强度把人训成连轴机器,没有任何休息可言,一个月内就要在同龄人间决出最强。
此等压力非同小可,能撑到最后,都是咬下牙关的恨意挥发,台上血溅青红,各种手段用尽,活着便是最大褒奖,濒临崩溃的大有人在,自杀与逃亡率每日剧增,但这些年纪尚小的孤儿,在战乱年代又能逃去何处?终究是阶下草芥罢了。
“出人头地才有自尊可言!你哋要记住!”
Joyz高喊彻响,挥鞭又来一记,把叁号当做标靶,警告的意味相当浓重,当他再喊继续时,叁号依旧默默撑身,回到木桩旁蒙上眼睛,靠着耳听风声跟敏捷身法,回击闪躲一气呵成,对挥来木障仿若无物。
随即,周遭视线回缩,顿时恢复往昔,如今枯燥的反复训练,一经便是三年。
随着“14号公路——福隆”战役的失败,南越政府江河日下、屋瓦倾颓,在萧萧声瑟中大势已去,北越则乘胜追击,集中军队向西贡市发动猛烈攻击,炮弹从四面八方纷攘而来,西贡市周围弥漫着战火纷飞。
南越人民终日惶恐、惴惴不安,历史车轮滚滚入黄沙全部纷至沓来。
近来,叁号在地下拳场大放异彩,他搏击基础扎实,动作敏捷、出手迅猛,在同龄人中未有敌手可言,或许是野性本能在他体内扎根,他的拳法带着强烈的自我风格,击杀或是放倒只在他的一念之间,或许他本身就是一件将成的煞血利器。
此时,叁号已在拳场中渐有名气,成为众多赌客中议论的热门天才,而Joyz也相信,等他彻底成年后将会引来巅峰期,那时他将在格斗中称霸。
1973年1月南越、美国、北越、越共在谈判了五年后终于签订《巴黎和平协议》,随后两个月内美军逐渐退出中南半岛,失去美军的军事与经济援助,徒留南越政权徒劳死撑。由于战事频发,大量赌客流失,美国兵奔离战场,越南兵专心内战,而黑拳营生摇摇欲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眼见1975年临近,西贡大劫如约将至,经历了十九年的越南内战即将落下帷幕。
一月开始,北越发起最后攻势,南越兵败如山倒,顺化、岘港等越南主要城市相继陷落,眼见四月份北越军濒临城下,为团结南越人民的凝聚力,政府则大肆宣传1968年北越军在顺化战役的屠杀平民事件。宣称北越军只要攻入西贡,将会沦为屠杀掠抢的地狱,但很快便引起反效果。
彼时南越军节节败退,民众早已对政府失去信心,顿时西贡市内混乱,毫无秩序可言,恐慌蔓延各个阶层,唯恐遭到清算。
随着大批南越人开始逃离西贡,轮船、机票在顷刻间疯抢一空,票价更是三五倍地翻涨,但终究,但凡能逃皆是非富即贵,但仍有大量人口逗留西贡。
随着战事紧张,拳场经济愈发低迷,权贵人口大量流失,能攒下积蓄的拳手早已混入乱世逃命去了。眼看苦心经营的拳场濒临倒闭,Joyz则消极了一阵,干脆遣散了能自力更生的拳手,尚未成年的则留在身边,能送去政府的都是五六岁,其余则将就跟他混口饭吃。
眼看定局已成,也不再固执己见,拾上细软开始抛售产业,但想逃离西贡的人实在太多,房产很快跌掉百分之七十五,当他缓过神时,已失去大好时机。
他不再张口挽留任何人,尽义尽责地散些钱财,让想走的各自谋生。当满屋人奔走待尽,只留有稀疏几人时,叁号却毅然选择留下,其余无处可去的也紧来跟随。当Joyz几次反问,看那些孩子确认无误后,眼中极具惆怅,渐渐红了眼眶,但最终也只是叹息荡壁。
4月27日北越多枚炮弹淋漓而至,袭击了西贡市内的多处目标。当晚午夜前,西贡到头顿的道路几乎被切断,边和以东的南越部队杳无音讯,前无退路,后无援兵,整座城市形如孤岛。
眼见力挽狂澜已无法挽回,溃败的南越军人随即脱下制服,混入平民,退入市区,奔向机场。
28日美方出动了35架军舰,4艘航母以及百架飞机,代号“常风行动”进行大规模的撤离,南越人民涌进大使馆的草坪前,用尽各种手段想搭上直升机离去,混乱秩序犹如末日降临,西贡也随之彻底沦陷,美国大撤侨和南越军民狼狈逃窜的画面被直播向全世界。
38日下午5点,北越军队驾驶坦克攻占南越总统府,南越最后一任总统杨文明及内阁成员全部被俘,杨文明随后发表广播讲话,命令南越军队放下武器,各地交檄而定,南越彻底走向灭亡,越南最终实现统一。
…………
在美国采用最先进的军事技术,派出飞机、坦克等各种武器下,越南依旧坚挺着顽固抵抗侵略战争,以一百一十万人的牺牲为代价,换来鲜血淋漓的统一之路。
其中包括著名的“滚雷行动”中更派出三十万架次飞机,投下八十六万吨炸药,历时三年轰炸,占据绝对空中优势,依旧没让北越彻底束手就擒。
在美方高傲姿态和各种恶行的汇聚下,南越依旧熬下了近二十年的惨烈战争,可谓是一种奇迹。
眼见越南政权随之翻天覆地,Joyz则带着其余少年返回堤岸,他本是华人社区的一员,如今内部受创不小,往日街道甚感冷清,如今人人为求自保,接连也有不少华人紧随出逃,但依旧有无法抛家弃产的人静观风声。
政权更迭,今后日子犹如赌盘豪掷,而仅仅一念之差,竟让他们付出惨烈代价……
1975年下半年是属于华人的喘息口,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快速避凶趋吉,而接踵而至的危机却从不等人。
直到1976年2月,越南当局发布决定,对拒不转为越南籍的华人实施清理。刹那间,银行遭到封闭,存款被冻结,连贸易公司都难逃其咎,而其中损失最大的则是在经济市场最活跃的华人群体。
同年四月,数以十万计的摊贩生意被政府扫荡取缔,华人货物被强制征购。九月又以新币兑换的方式,合法掠夺华人财产,而华人社团下的产业,包括学校、报社、医院等甚至房产置业都被当局政府强制接管。更被冠以“中国间谍”的名号,被实行“种族清除运动”。
1975年开始,一百五十万华人遭到驱逐,长街长排塞满全部被发派到“新经济区”,实际上便是难民集中营,送遣的华人派为廉价苦力,若有反抗强烈者则被一梭子弹射杀在横街。
人命打响惊动,华人再也忍受不了非人待遇,转而陆续申请离开越南,却遭当局政府的敲诈勒索,前前后后琐碎缴纳从乘船费、燃料费、过路费等一系列费用,开口便索要十二两黄金,早被洗劫一空的华人家庭,早已无力承担此等费用,150万华侨生死攸关,有甚者为逃离越南乃至倾家荡产。
…………
1977年越南全面实行排华运动使华人境地水深火热,眼见半辈子财产付之一炬,华人顿时哭诉无门,伸冤叫苦无助,精神异常跳楼跃下的屡见不鲜,而Joyz也自然深受其害。
他经营的地下拳场一晚曾高达过千美元,如此人数累计的血肉法则才造就他在西贡的立足资本,如今全被充公,仅有残存家底勉强度日。
事发之后,Joyz当晚便抽掉了十几根香烟,仿佛在肺部烧穿前都不会停手,而此时的越南已成华人险地,无人不闷愤不惊恐却唯独没有政府庇护,大多数人只能随波逐流被迫逃亡。
三天后傍晚,Joyz集结剩余人手,此时再不出逃只能被任人宰割,他绸缪多日,决定就在今晚逃出西贡!
趁着浓黑夜色,走进红门庙宇,手上提香、虔诚三拜,嘴中保佑着生门敞开,死路无门。出发队伍十二人,除了带头的Joyz,最小八岁,最大十五岁,严阵以待气氛水涨船高。
不同于其他人,眼见三年经验转化为实战,不禁令叁号骨骼躁动着,随之寂静时,全体出发,刨开墙沿边缘的地洞,这里是他们寻了多日的最隐蔽之处,一旦从这里出去,所有环节必须毫无差错,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Joyz拿出钳子剪断铁丝网,放哨的越南兵没有巡逻过来,这里是他们视线盲区,但营帐上的灯光依旧笼罩周围,里面还时不时有人影闪过。
Joyz招来身后队伍,各个从地洞槽中钻出,不约而同地轻手蹑脚,人群开始四处分散,若被发现还有逃脱可能。越南军的汽车停留在帐外,而他们只有简单的两足,如果幸运是抓返新经济区,最多是受皮肉之苦,而最坏打算则是子弹无情、枪眼问来,了结磨难此生。
风稍过耳,刮脸如侧刀,脚步窸窣走停,前方路道遥远,众人目的地是去岘港搭船,Joyz孤注一掷,带上了最后家产做船费,而此时只有叁号心知肚明,他曾看到Joyz在神龛的香炉中掏灰,最后拿在手里的是一块不大不小的金子,而这些钱绝不够所有人离开……
当一切顺利进行时,西贡离他们越来越远,前方下坡路可以暂时隐蔽,眼见马上就要成功时,身后草丛却有了动静,一名越南兵正解完小便抬头,眼睁睁与他们几人对上目光。
霎时间各个汗毛竖起,见越南兵乍骂几句,随后卸下背后枪杆,直接拉动步枪栓,枪口直直开始瞄准。砰响子弹出膛,年纪尚小的惊骇放声,其余人则开始拼命奔跑,这番惊动迟早引来更多追兵,尤其在寂静夜半格外响亮,枪声连发不止,噗通倒下的人数不断增加,堆积的恐惧如悬在头顶的闸刀,不知下一次又会轮到谁。
…………
哭声与求救在背后逐渐放大,甚至带着恳求喊着他们的名字,但始终没有人愿意停下。
风声如雷贯耳,心脏剧烈缩痛,只有奔跑的脚下才有活命的实感。剩余几人不知跑了多久,跌跌撞撞都不敢轻易停下,直到队伍差距越来越大,天边的晨色与曦光渐渐浮现,Joyz已经彻底坚持不住了,就算追兵杀到也不过给他个痛快。
眼见休息十几分钟无事发生,他才开始大口喘息。为了掩盖踪迹,他们一头扎进附近雨林,再缓过神时已迷失在这片枝繁叶茂的陌生丛林中。
Joyz大喊着把人集合,陆续找回那些孩子,经过一轮搜刮,加上失散的,最终跟上的人数也仅剩下五人……
大家顿时心凉半截、气势颓靡,但无人提议要返回原路去寻,如今能照顾好自己便是庆幸。
叁号突然在人群中嘘声,大家立马后退警惕,发现树林深处有声音在窸窣前进,所有人屏息藏身不知是野兽还是追兵,直到那身影直径冲出叶障,原来是队伍中的拾壹号。
他嘴里不停念叨着快跑快跑,结果看到大家都在眼前后,突然熄声哑火般松懈下来,身体突兀地趴伏在地,背后却是触目惊心的三口弹洞……
没想到,他竟就这样凭借毅力,吊着一口气跑到了早上,当Joyz再去探他鼻息时,发现人已经没了……
五人简单埋葬了尸体,继续在雨林中找着出路,初次接触加上地形复杂,几人对这种地带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所有人走到日渐西山时,依旧没有找到出路,于此这般持续了三天,食物很快见底,已有人绝望到压抑泪水,嘴里泄气的话更是层出不穷。
此时,叁号从前方探路回来,他拿出小刀砍断杂草,随后伸手一指,众人发现不远处有炊烟升起,原来村庄就近在眼前,他们有救了!
一行人恢复士气,找到当地居民讨食讨水,甚至有人吃到一半便昏睡去,精疲力尽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Joyz强撑意识询问村民,附近是否有码头与渡船,村中大多是好心的老人妇幼,说码头就在附近,不过村里有遗留的美国兵把守,他们战乱负伤后等待营救,人虽少却依仗着枪械在村中为非作歹,但凡有不顺从的,想杀想剐从不怜惜,村民也只剩余三十人不到,加上都是老弱病残与妇孺儿童,竟无人能与高马大的美国兵抗衡。
谁知旁边聆听的叁号全神贯注,Joyz知他总对强者跃跃欲试,手上的折叠刀已经转在指尖,自己则告诉他,把耐心放在晚上,那个时候好方便动手。
于是,入夜来临,叁号刚稀疏梦醒,便听见村里传来哭喊与英文的叫骂,他起身查看情况,发现身着制服、身后背枪的美国大兵在寻觅女人,最后冲进别人家中,随手掠走一个年轻妇人,她抱着啼哭的婴儿求饶不止,奈何对方却丝毫不动摇,随着婴儿被夺走,自己也被拖进屋内等待着侵犯。
眼见房门逐渐被关上,村中亦无人敢出来制止,各个脸上挂着无力挽回的痛心疾首,当Joyz再次醒来后,发现叁早已不见踪影。
随着屋内呜咽声息不断,窗沿边悄无声息伸出一只手,叁号轻跃翻身,稳稳落在地面,看到走廊间更是狼藉一片,碰撞与哭声时不时从内室发出。
他绕到虚掩的门缝前,看那美国大兵上衣尽褪,长枪被随意卸在床榻旁,正扒着妇人肩膀强逼就犯。
两人挣得有来有回,那美兵勃然愤怒一巴掌甩在对方脸上,顿时把女人打得不敢嗔声,只能缩着肩膀苦楚难咽。
叁号弹开刀锋,靠近美兵身后,让女人先察觉自己的存在,妇人顿然惊色,双眼希冀闪过,不再推动挣扎,顺着对方动作,放下戒备身躯。
美国兵坦然一笑,刚要抬起女人双腿,嘴边突然被人捂住,脖颈紧随狠插一刀,正对准他咽喉位置,掌心剜力溅血而出,大股热流倾泻如瀑,那美国兵直挺倒下,妇人赶紧推开身前的尸身,抓起旁边衣衫就把自己裹住,当她缓神刚想道谢时,却发现少年早已不见踪影。
叁号却拿着美国兵的长枪不断抚摸着,这是他真正意义上接触的第一把枪,他曾在西贡的军人身上看过这种样式,他们抬手摩擦枪柄时,神气昂扬得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如今这种权利转握到他手中,心潮澎湃的感觉更是难以言诉。
他模仿着曾经越南兵的手法,划开弹夹查看子弹,里面是满膛甚至还是连发设计,不禁让他心腔发热,忍不住想扣动扳机。
隔壁屋子嬉笑传来,他顺着声音靠近,发现其余美兵正聚在一起喝酒畅聊,不知是否在村中安稳的日子过惯了,各个都放松警惕着满口贻笑,简直是群在他头顶任靶的飞鸟。
………………
Joyz被连发枪声惊吓蹲地,愣在原地,看并没有美兵出行,便壮着胆子前去查看,推开木屋时,才发现叁号手提枪柄,脸色镇定自若,溅血落在身上,脸庞更是渗阴如罗刹。
Joyz不禁一怵,再看他身前四五个扭曲的尸体,全部被子弹扫射而亡,那群死者,正是穷凶极恶的美国大兵。
村民早对他们积怨已久,见那帮人死得其所,顿时心安落地,掏出食物犒劳了Joyz一行人,而当即Joyz说明了情况,述说他们是逃难的华人,不想在此地久留,更不想再提心吊胆度日,如果有可以离开的船只,他们不会多耽误片刻。
村里的老人则表示理解,说出了最近港口的位置,表示村里能走的都走了,还有最后一批人早已不想忍受战乱,明早便让Joyz跟随其余村民一同动身,就相当于报答他们的恩情,而其余被剩下的老人,则要继续见证着这国家的新生存亡。
Joyz心中复杂但还是点头谢过。
一夜过去,Joyz一行与村民去往码头登船,虽路途不远,但他们安全到达时,发现这里的难民人满为患。船票当即坐地起价,已经翻了五六倍不止,大家都想逃出越南,甚至目的地是哪儿都好。
当有船只即将靠岸时,码头已经有人陆续跳下水面,就为了一个登船的机会。随着人潮中有人恶意乱喊着越南兵要来了,人群突然躁动不安,比肩叠踵的拥挤令人窒息,很快Joyz一行被人群冲散,为了活命所有人都在抢先,唯恐被遗留下来,秩序已然荡然无存,哭喊骂声乱做一团,踩踏事故接连发生,稍未站稳的已沦为万人足下的幽魂野鬼。
Joyz拼命地游划在人堆中,望着近若咫尺的船只拼命向前,身后甚至有连叫他姓名的徒弟,都被他彻底置若罔闻,只顾着独身奔去。前排有人拿出金银首饰,反而被船员拽上甲板,随即Joyz赶紧去掏身上的包袱,却发现怀里空荡荡一片……
就在他把浑身搜了个遍,却不知东西何时被人夺走了,就在他要快被逼疯之际,却看到,有人掏出了一块拇指大小的金子,正仰起手臂高举着,那本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夺走自己家底的正是叁号!千防万防家贼难防!Joyz疯狂刨开人群,向叁号的方向放声怒喊,当即眼底发红地要夺回,没想,刚要拽住他领子质问,腹中却一阵痛彻心扉袭来,他默默垂眼望去,那把折叠刀稳稳插在自己身上,Joyz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边抖瑟着仿佛有什么在流逝。
“你根本就没打算带我们走,你只拿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船票,这一路上,全拿我们来做挡箭牌,对不对?”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听叁号说这么多话,而他本想说些什么时,嘴边亦成了苦笑,他不由地倒在叁号身上,大脑恍惚着,到最后都变成了嘱咐。
“第一次见你还是在香港,那时你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我从一个叫陈老板的人手中接过了你,对方让我把你处理掉,但我却动了恻隐之心,没有照做……只把你随便交于越南人生养,再见你时便是那个坑洞中……”
“我只听说陈老板身份不凡,却无由过问其原因,如今多年过去……说不定香港有牵挂你的人,所以……今后……要出人头地啊……叁号…………”
随后Joyz便从他身侧滑去,叁号则被船员抓上甲板,现在,他拿到了最后一张船票,而Joyz则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船上的人挤塞如沙丁鱼罐头,船鸣响起,人群如蚁的码头逐渐远离视线……
刚开始,重获新生的欣喜只是稍纵即逝,数月日子一旦拉长,才知什么是真正的生死由命,离越南最近的马来西亚被拒绝登陆,再去往菲律宾依旧是禁止上岸,而泰国方向则是海盗成群扎堆,露天简陋的船只能任由飘零着。
加上海上强季风气候的干扰,狂风暴雨席卷船只如雨打残叶,被卷入大海溺亡的都有几千人有余,当风平浪静时,灼日又无情晒干皮肤,没有盼头的日子使人精神溃散,甲板上已发出臭气熏天的体味,人口密集的难民船上连大小便都随处可见。
随着缺水缺粮问题日益严重,陆续有疾病感染开始爆发式地传播,死亡人数攀升不断。孩子被活活饿死,母亲哭得肝肠寸断,死于发烧热的妻子令丈夫哽咽,船身的海路后都是被抛下的尸体,而这种情况到最后已是司空见惯。
甚至有人为了几口干粮大打出手,精神与体力已经消磨殆尽,就连叁号也几经咽息的边缘,他嘴皮干裂,饥肠辘辘,连视线都恍恍惚惚,仅靠意志力挨过了几天,如今连爬起说话的气力都所剩无几,他形单影只,无人照顾,知道生命快要濒临尽头。
就在他快要撒手人寰时,嘴边却被人塞进干粮与水。叁号用仅剩力气抓来便啃,但由于头眼昏花却看不清对方是谁,只依稀发现对方发尾的红绳,好像是个女人。
虽然这一口粮食不够果腹却救下了他一命,随后叁号便喉咙干涸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是被拐来越南的大陆人,那年我才七岁,早已忘了家乡的具体位置,如果我的孩子能长大的话,也应该会跟你一样吧……”
随后那女人笑着离开了,叁号却没有多余力气再叫住她,又经过三日,有人在靠近香港的区域发现了渔船,立马喊声求救,而这次老天却眷顾了他们……
香港的渔船回应了他们,并伸来援手上船救助,来回搬运着残存的难民,当他在人群中看到那抹发尾红绳时,他才认出来,给他喂食的人,正是他从美国兵手中救下的妇人。
而如今,她已缩在角落没了气息,怀中抱着她那死去的孩子,直至最后也没松手,她把最后的口粮给了自己……
那年,叁号被渔船送到香港时,他才十一岁,迷离梦中再望向这座城市,他仿佛又置身回到了西贡,光怪陆离、庞然巨物、纸醉金迷……
而这里,真像Joyz所说……会有他的容身之处吗?
…………
………
电光火石间,伏三兆从睡梦中恍然睁眼,从浮生若梦的年少回忆中抽身,看到梵音的枪口正对准自己。
他猛然抓住枪柄,梵音震怵与他对视,似乎没想到他会幡然作醒。随后咬紧牙关,按动扳机,没想击锤弹簧触动,竟是几声空发哑火,枪里根本没有子弹!
伏三兆猝抓他肩膀,把人狠按在床榻,梵音深陷压来力道,诧意脸孔顿时清醒,这是一场测试自己的骗局!
他果然不信自己会乖顺下来,伪装多时的假意被拆穿得彻底。
男人反握住他的手腕,包裹住自己的手背与枪柄,只觉温热吐息连番扑面,耐不住他神情中的难掩失落。
“你没玩过枪,不懂上膛也不懂射击,这样的开枪方式,只会让后坐力伤到你自己……”
“你只要认得清枪形,就会知道……这是我最常用的那把……”
“下次再瞄准可要注意了,可惜……”
“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备注:
西贡是南越的首都,曾在1859年沦为法国殖民地,因为港口外贸经济逐渐发展,70年代的西贡其繁荣远超当时的香港。
1954年《日内瓦协议》签订,法国撤军西贡对抗另外战场。
1955年美国人看准时机,为防止胡志明领导统一越南,支持南越政府成立。
随后在法美两国的扶持下,西贡愈发繁荣,经济完全由西方资本控制,西贡成为白人特权纵享玩乐的天堂,西贡市内纸醉金迷,越南北方城市却遭到美国轰炸,百万平民死亡,国家满目疮痍。
越南南北内战从1955年持续到1975年,南越(越南共和国)则由美国等资本主义国家支持,北越(越南民主共和国,领导人胡志明)则由苏联、中国等社会主义国家援助。
在经历二十年战争后,美国在拥有最先进的武器和军事技术下依旧没有攻下越南,最后1975年4月由北越政府完成国家统一,为纪念胡志明领导(逝世于1969年)“西贡”改“胡志明”市。
虽然西贡这个名字被取缔了,但西贡仍在美国、法国人心中留下醉生梦死的如同昙花一现般的美好。很多文学作品、歌曲都有西贡的影子,比如杜拉斯的《情人》。
1975年“西贡沦陷”,西贡内都是资本主义的南越市民,害怕被当成汉奸处理,所以跟美国人大逃亡了。
但西贡依旧有150万华人,大部分是清朝时期逃过去的华人,在北越解放成功后,因为华人生意做得太出色,遭到了排华运动被逐出越南,最终只有50万人得以存活。
第50章 | 【玉树挂金钱】——钟爱一生
【不顾一切】
⌚️发布:2026-04-04 01:00:07
🛠️修改:2026-04-05 03:05:07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圆觉经》
(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就有种种违背正理的颠倒认识,如同迷途的人一样,分不清东西南北;错误地认为地、水、火、风四种元素组合成了自己的身体,认为心识攀缘外部六尘有所思虑而生起的外尘影像为自心的相状。这如同有眼疾的人看到空中有花,有两个月亮。)
…………
阴天弥延,玻璃积水朦胧,褪卷墙皮渗出大片湿痕,水珠铺淋犹似回南天,电话回音延长等待,扰地庄泽心律不齐,胸涧重似鼓槌咚咚。
“喂?!”
庄泽终于等到对方回声,连忙追问着。
“伏三兆已着手肃清对立派,社团人心各异、气氛诡谲,何况太子党羽溃败,龙头、白纸扇皆连陨落。伏三兆却以此为借口,扫除社团人数三层以上,扬言要揪出不安因素,趁机血溅八方,元老级人物接连命寰,以后他掌权独大,又令我如何自处?!”
庄泽越说越激动,口水吞咽上下,如今境地危险,不逃既是亡啊。
“你们要给我退路!我已经尽职尽责了!难道你们要弃之不顾!……什么!楼梯口的报箱?”
“等一下!告诉我家里老母的近况!她聋哑多年缺不了人照顾,我几乎把所有钱都寄回去了!如果我有所闪失,我希望她能安度晚年……求你们……”
他说到最后,不经憋红眼眶,直至电话挂断,庄泽额头靠壁,用力连锤三下,缓和心绪后才打开报箱,而里面却是一把手枪。
他震然一惊,拿在手里观摩。不知为何,总觉得样式极其熟悉,唯独想不起哪里见过,但好歹有个护身的保障,也算是一份心安……
瞬过的余光下,报箱中却还遗留着一封信。庄泽拆开一看,双眼瞪大,原来对方真有回应!
庄泽思考良久,把信纸吞进口中,望着手里的枪,思绪辗转,毅然转身,仿佛下定了决心。
………………
最近,梵音备感乏力、大脑昏昏欲睡,食欲接连下降,却说不出哪里不适,他只当是换季感冒,毯子裹身陷在沙发中冷汗微渗。随即,顿感身体一轻,捌应把他抱起,带进卧室后缓放床上。此时,恰巧阿嬷贸然闯进,见到此情此景,脚步踌躇不止,眼神飘忽不定。
他抓在捌应身上的手还未松开,就听到他躁闷追问。
“什么事?”
“庄泽说……林小姐要的书,他找回来了……”
梵音眼睑一颤,点点头,接过那本极厚的圣经,随后裹上被子,打发两人出去。捌应回望两眼,见人眉目不展,额发汗漉,发觉他不适后,直径退了出去,吩咐刚才阿嫂,两小时后要把人叫醒喂药。
听到门沿紧闭,梵音才又睁眼,捌应如今时刻紧盯,他能去的地方有限,甚至连庄泽的面都见不了几次,而伏三兆在为社团忙碌,听说明天要去禅山寺拜佛,又不知要搞什么名堂。
他打开圣经,却发现内里已被挖空,里面赫然躺着一把手枪……
他反复拿着圣经在台灯下对照,终于发现那字里行间中,有些单词被刻意划痕,随即拼写后得出一句。
【去公海,他在等你。】
……
风啸刮来此起彼伏,骤闪雷电助持烽火。眼看男人脸庞临至,梵音瞳中不小震动。骇然令他浑身僵硬,长久伴侧侍君如侍虎,伏三兆早已不似从前,自从他完成杀兄弑父后,社团龙头换主,权力由他独揽,心性开始逐渐沉稳敛收,不再似以前那般桀骜痞劣,顷刻间像换了个人。
他首当其冲拔除封建元老,扶持自己人上位,暗地重金封口各家媒体,他太知道自己需要干什么,甚至完美承接了季乙琛的决策与发展,待他九龙区话事人之名扩散,也终究只是时间问题。
根据庄泽带话,他在社团内血溅风雨,所到之处遍地沾腥,短短两月内,为稳固根基,查杀几十位高层,浑身戾雾缠身,散尽残忍威慑,但行动却极其有效,阵间众人服服帖帖,不敢造次。
他趁伏三兆熟睡开枪,杀心已是暴漏无疑,之后要遭来什么后果,全凭身前人随心主宰。梵音咬紧牙关,不发一语,如今被捉个正着,他没什么可反驳的。
哗然间,门口被人撞开,三五马仔闯进,一个带着头套的人被压在面前。梵音正疑云不解,床垫一轻,伏三兆衣带松垮着起身,随后扯下那人蒙面,梵音怵然一颤,那正是庄泽!
“自从季允之回港后,便有内鬼潜伏在社团中,三番四次捕风漏信,不仅置我于险境,还令梵音两次落入敌手,你是藏得相当高明啊,要不是季允之身亡,他部下弃暗求荣,交代出所有关系网,我都竟想不到,其中还有你这么一号不起眼的人物。当初你打和义安名号,故意在我地盘卖粉,就为混入社团,扎根我在身侧,充当季允之的耳目,对不对?”
“我本以为,你会亲自拿枪与我对峙,没想到,这独无仅有的机会却被你让了出去,只可惜,再忠心也是背叛,你们筹谋划策的心思,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别自欺欺人了。”
又一道电闪雷鸣,屋内亮如白昼,瞬息间,庄泽怵然悚面,口齿开合,始终辩驳不了一句,而答案已不言而喻。
床上的梵音张瞳震惊,这番言论对他仍有不小冲击。
伏三兆接过马仔手中的消音器,在惯用枪中塞入几发子弹,重新组装后再次上膛,一套利落动作,直指庄泽额头。
“这把枪跟我时间最长,感情也最深,但凡对它印象深刻的人,都无疑横死在枪下,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庄泽嘴唇抖瑟,眼神移在梵音脸上,她此刻碎发铺面,复杂神色中悲天悯人,肉身菩萨,红粉皮囊,逃离不得众生相,糅杂极乐恶兆,难抵天命劫数,他误入瘴间深窥桃花庵,初遇桃花妖下朦胧泪,就此折命贪欢不复返。
今后独行之路脚下坎坷,可千万要逃出生天啊。
他眼眶渐湿,死到临头竟也生不出太多念想,最后只对着梵音,念出一声轻语。
“保重……”
一枪击锤,子弹崩发,庄泽顷刻间脑花并溅,血色铺煞,鲜红刺来,徒留无魂死尸一具。
点点滴滴血渍落至床单,犹如溅来火星令他灼烧闪躲,梵音肩膀抖瑟着难以自抑,遮掩神情下嘴唇死咬。现场尸体被拖出房间,长长的拖痕血迹扎眼慑来,如同宣告下场般猩红成腥。
瞬息间,杀人断命,不留情面,罗刹身,恶煞行,视万物为刍狗。
习惯生杀果断的心肠,又怎会被轻易放过自己?眼前只有绝路哪还有逢生?
当伏三兆走回床前,再去触碰梵音时,却被他全力挥躲,很不得离自己八丈远,唯恐避之不及。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害怕,你那套假意温情,实在令我受用,不觉间,我还以为你是真心相授,原来始终是我错意了……”
他不由分说把人拉至身边,梵音想跟他挣动却收效甚微,徒留眼神跟他硬抵僵持。
“你是真的恨我……”
“你以为?我会杀你?”
“如果你要装一辈子,我也可以熟视无睹,配合你演戏到底,但你终究还是想逃,对不对?”
“不要怕我……你知不知道……你令我心伤?”
“所有人都可以背叛我,唯独你不行……”
“为你倾倒的不只我一个,而那些窥觊你的人,全部都得死。”
“来杀了我吧,就这样一直憎恨着,把我容纳在你的视线里……”
“今后,你的逃路只有一条,狠心杀了我,重获自由……不然,我每次的得寸进尺都是你的纵容,就算化为灰烬,我也不会松手的……林梵音。”
男人口吻逐渐峰回路转,从质问到彷徨再到恳切,投来眼神中清醒且沉迷,跟刚才抽枪毙命的伏三兆,简直判若两人。
此刻梵音心中,唯独没有侥幸,没有窃喜,却翻搅出更深层次的恐惧。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依旧保留着那股灼烧怒火,不做迟疑的掐上男人颈部用力拢收,他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哪怕最后是玩弄。
伏三兆登时收来臂膀,把人拢在怀中收力紧抱,梵音两肋生疼窒息难嗔,对方倾来阴影扑面,咬他嘴唇、舔伸入里,摩挲言语。
“为此,我会拼尽所能的活下去的,毕竟,我可舍不得你……”
梵音张嘴啃回,咬他舌间不放,直至血淋蜿蜒到两人下颌,口齿交缠间尽是血腥甜渍。伏三兆反而勾舌袒露,双手扒牢他浑身游走,他舌尖裂出一道,浓腥更甚,此刻,没人后退,没人制止,没人生畏,没人胜负。
男人压身后,床垫弹簧绷撑,滚榻间窸窣推攘,几声噎咽与粗喘交织,仿佛一老天荒,天床地被、了此一生、再无所求……
………
几天日夜流转,各家坐馆贴出红底黑字告示,内容如下。:“谨订,公历一九九三年,癸酉年十二月一日,选定三日后,则为新郎:伏三兆,新娘:林小姐,喜结连理之日,婚礼简奢为调,不会置办任何酒席,不会邀请任何来宾,只在此张贴公告喜讯,今后二人缔结良缘、订成佳偶、共甘共苦共举合卺杯,生死契阔、螽斯衍庆、钟爱一生。”
如此突然,引得各区坐馆仰首聚众,无人理解伏三兆的当下抉择,上届龙头刚出殡未足三月,如今又要置办婚庆喜事?为何偏偏选在这时急操急办?
不过一阵,果真有异议者站出反驳,再看竟是最后一批残存的元老,他们因骑墙坐观而逃过肃清,看同期下场各个惨绝消匿,不禁在惧怕中满腔愤懑,今天倒好,这把柄竟亲自送到眼前,哪还有放过的道理?
“此时事关重大!关乎孝道与忠义!洪门誓言前曾说,拜契爷要讲究子女本分,守丧三年期间忌庆吉、忌作乐,忌红绿、更忌嫁娶!不然便是不孝,如此对待前任龙头不尊不敬,社团名声定会遭受辱逆,更不该把伏三兆此等专横跋扈之人,推崇至高位!我身为社团元老级人物,说话的分量还留有几分,此项事件影响重大,提议召开堂前大会再做商量!”
两日后,众议坐席人头攒聚,神龛香炉袅袅飞烟,红烛火光铺满全堂。
领头提议的三位元老杵杖静候,每人苍面黄瞳严肃以待,他们人数虽少,但伏三兆暴政姿态定会惹起人心不满,趁次机会,要是能扩大伏三兆的劣性,社团必会暗分两股趋势浮动,到时便不缺弹劾撤位的可能!
静谧气氛紧绷窒来,只听门口脚步靠近,伏三兆身着大衣走来,高身阔背的站在堂间张望,目光游移到三位遗留元老前,心中索然,率先抢占先机开口。
“我知你们心中疑惑,也不要求你们全盘接受,现若有人不满,大可就此退出,我定不会为难,遣散费用足够安度余生,也不会轻置薄礼亏待,在场所有人均是相同。”
此话一出,传到元老耳中便是嚣张至极,明显是话里有话逼人退位,三人随季乙琛戎马半生归来,哪受得了此等青头仔横气摆架?此时再不发飙还有权位尊道可言?随即激来元老三人出声驳来。
“伏三兆!你如今在社团中唯我独尊!嚣张跋扈到不容眼中半粒沙,人心早已惶惶终日悬危!如今在你治理下已是如此,今后正式上任龙头可还了得?你当年拜乙佬为契爷,而今却未履行子女职责!”
“守孝三年忌婚娶,难道当初的洪门誓言都被你当狗吃了不成?不尊不孝为大忌!你还有什么可反驳的!此事关乎社团声誉脸面,我崩牙佬必追究到底,在场三十人为我鉴证,若我有半分损失必是此人的恶意报复!”
“说的没错,当初乙佬死的蹊跷,我之前专门拜访过,当时乙佬出重症监护室时,没有任何先衰之兆,反而口齿清楚,思维清晰,面色尚可,怎会在三日后突然暴毙!加上同时间,季允之与罗秉介丧命,消失的全是阻挡你继任的对手!谁不知你在背后使尽了手段!乙佬将你栽培多年,简直白眼狼一个!”
另人随崩牙佬附和,明显的,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来,这种夺权生杀本就在社团内屡见不鲜,所有人都默认伏三兆与乙佬之死脱不了干系,但没有人敢把事情摆在明面,这便是他们当众打响的舆论战。
“想让我悔婚是不可能的,我已做出最大让位,没有大张旗鼓置办喜事,只是向政府递交了结婚申请,唯一必要环节,只有我跟林小姐二人,共在礼堂面前宣讲誓词,结为正式夫妻,你们这般咄咄逼人骂我不忠不孝,到底是真的感情至深?还是只为将我弹劾下台?”
“你们毫无凭证指责我谋杀更是荒谬,如今我所行所举,皆是履行乙佬意志,当年乙佬与陈家义妹之事人尽皆知,传言他们有个遗落的孩子尚未找回,而阴差阳错间,那孩子早已长大成人并立足香港,我手上的便是证据,而婚讯之事,我绝不会收回。”
说完,伏三兆并掷出带血遗书,上面全是季乙琛亲写字迹,签名笔触更是他独无仅有,当年季乙琛把地产公司留给季允之,想让他们二人各分其职,一个管明一个掌黑,秉持黑白通吃,进而互相协助,而社团世袭制位也自然落入他长子名下,更多家产则分于季允之继承。
其目的,是为了让季允之独立安身,还是想让两人继而为家产争端,这就不得而知了,但这份遗嘱也恰好坐实了,他继承之位的顺理成章。
三位元老听完后急冲捡起,仔仔细细研读几遍,越看越是面色苍白,眼神三巡两扫的游离,不可思议的两腮微抖。
“三位看清楚了吗?那婚生长子的大名,究竟是不是我伏三兆?就算季允之还活着,对我也构不成名义威胁。而如你所说,乙佬栽培我多年,加上他年事已高,三四年总要退位,而我对社团舍生忘死,经验人马更是老道,我坐龙头之位岂不是天经地义?那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要背负弑父杀兄的骂名?”
“若你们不信,血缘鉴定我随时奉陪,我浑身上下皆是铁证,不是容你们三言两句便可撼动的。”
眼看话已说到如此份上,对方更恼怒回呛。
“如果你真是乙佬长子!那他为何从未公布过你身份!”
伏三兆随即眼神掷来,冷冷挑眉回应。
“那你亲自下去问他?”
元老三人语塞,未想过会是如此结果!他之前默不作声,之后又在堂前宣张,难道这是对方留下的后手!
此等重磅引得人群哄闹,原本讨伐问责的声势立刻回转。
眼看即将控制不住,三人继续从婚事下手。
“你有理由摆脱自己跟季家父子的命案,但不能证明你真的毫无瓜葛,时机一切都太过恰好,你绝对有半成的口是心非!”
“就算此事能被你躲过,但婚事绝不能办在当下!照理来说,最快也是三年后,既然是血浓于水的父子!那就更该遵守礼教!难道你想背上不孝骂名!”
伏三兆登时掌心攥握,目光生戾放矢,闷压口齿,还来一句。
“既然如此,那便是不孝吧,我执意已决,再生异议者,休怪我翻脸!”
人群倾时窸窣声浪,崩牙老即刻不惧回呛。
“一个女人既然能让你忤逆忘本、忠孝皆抛!伏三兆!你当社团龙头是儿戏吗!!”
人群随来扬声众议,大多都是赞成长老居多。
登崩牙佬刚想乘胜追击,便有一道似有似无划过,霎时疼痛蹭过他脸庞,人群突来惊声后,他再扭头看去。只见一把折叠刀直直插在他身后柱子上,而他再宛来触碰,湿漉脸颊更是一条溢来血口。若有丝毫偏差,他定会命丧当场,崩牙佬顿时脚下趔趄,惊吓之余、身姿歪倒。
“既然大家都反对,那我便想出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伏三兆从高位站起走向堂中,认真话语间邃含眸深。
“那我就金盆洗手,退隐江湖,龙头之位,你们另选高就吧。”
“兆哥!你这是何必呢?!”
人群哗然惊声,对伏三兆还持有忠义的人连忙阻止,但对方此刻却不为所动,继续宣告着。
“按照洪门规矩,犯下重大过错,需要赎罪之人,要经历三刀六洞才可原谅,我如今背上不孝骂名为社团蒙羞,不配有资格当新义安龙头,若我能承受其痛苦一声不喊,那我便就此脱离帮派桎梏,还清社团恩怨情谊,不再过问江湖琐事。”
“来人!架盆取刀!”
听到号令,堂前主持愣然两下,看对方目光煞到,不敢怠慢地摆木架、端金盆。这规矩十几年来从未实行过,挖肉掏洞只在洪门史书中记载过,此种痛苦犹如满清酷刑生生折磨。
旁边观摩人群神色各异,脚步踟蹰着声息不断,很快三元老嘴角冷嘲讽、不禁坐等好戏开场,只信对方是在虚张声势,他私下做尽手段、清除异己,甚至连生父兄弟都不放过,又怎会真心放手龙头之位?
只见伏三兆脱扔外套,将袖口撸至小臂处,双手沾过盆中清水后,双膝跪在金盆涟漪的倒影前,当着神龛红花亭结义三士之面,拿起布条紧紧缠绕至大腿根部,擦出磨锋的匕首亮相身前,并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迟疑一刀落在大腿上。
冷刃没寸直插他皮肉下毫不模糊,伏三兆切齿含声,伤口肆淌不停,鲜血淌然间扩散成泊。这还没完,伏三兆继续剜扭刀尖,刹时皮肉绽开翻出血糜,下手狠断到连旁观者都倒吸凉气。
元老三人皱眉难松,心中难揣他意。
伏三兆拔出血刃,殷红加深腥浓,骚动中似有别议,还没缓来片刻,又一刀扎至入里,伏三兆嘴隙泄喘,青白面色交织,阵意颤抖漫延指尖,握柄力度加深,剜力继而施行,第二个血洞呈现,他身下已是血滩积流,额头汗滴豆大,等第三刀即将落成时,人群骤然钻出一个说客。
“等等!我觉得,仪式可以到此为止了,兆哥已经彰显如此诚心,各位的想法也已固成,按照兆哥意思,婚事只走法律形式,不办酒席、不宣喜庆,只为给伴侣一个名分罢。”
“如此情深难能可贵,条件也算不上苛刻,既然怕社团蒙羞,不如对外宣称,兆哥婚事早在乙佬生前低调举办,如今只是向政府补交了结婚申请,更加正式而已,这种行为便不算是不孝之举了吧?”
“如真要把伏三兆弹劾下台,那谁又来继承此位呢?各位难道有更好的人选吗?论声望、论领导、论能力,谁又能在兆哥之上?但凡能推选出一两个名字,那再做商议也不迟!”
眼见堂下左看右窥更是一片寂静,连元老三人都略是愁容,当然无人可与伏三兆竞争,因为那些人早已死完了!
这三刀四洞看似是让出了选择权,但结果仍是无选可做,上演的则是出收买人心的苦肉计。
“你又是谁?!堂前有你说话的份吗?!”
元老其一不能眼睁睁看着形式翻转,连忙发声质问。
“何奂,堂堂一个无名之辈,却心系社团前景大势,以当下利弊来权衡将来,婚事只是最小由头,却被有心之人利用,如果真为社团考虑,何不将小事化了?”
“刚才兆哥以金盆洗手为代价,不惜自捅三刀放弃龙头之位,中途没有本分后悔之意,如此决心坚定,说明他对地位挥之及去。那他不择手段、弑父杀兄的罪名便是站不住脚,这样看来,匆忙将罪责加身,却未考虑长远的人,才是真的别有用心啊。”
眼看话锋转至三元老,对方不禁复杂眉目团皱。
“伶牙俐齿!你这些话术是谁教你的!说不定你本就跟伏三兆一伙!现在是来帮其做伪证来了!你们好厉害的局啊!”
眼看对方辩驳不过,开始污蔑放言,何奂微来挂笑,这是自行溃败了。
“三位元老就别再作茧自缚了,你们话语权已然失信了,再污蔑自恼也是跳梁小丑,你问问大家,是愿意相信你们,还是更愿意让兆哥留下?”
“兆哥不能走!社团龙头非他莫属!他一走谁来主持大局!”
“我支持兆哥留下!兆哥为社团出生入死多年,各种功绩我们都看在眼里,乙佬生前更是对他青睐有加,这龙头位理应由他继承!”
“没错!崩牙佬他们只会抓着小事不放!连实际证据都拿不出来!简直危言耸听!”
眼见伏三兆声誉回涨,再无打压趋势,三元老连连后退,看众人簇拥而来,才明白,众人拾柴火焰高,他们则是那把添柴!见大势已过,三人连忙混隐人群,脚下摸油、溜烟跑路。
“我们愿沥胆濯肝、效犬马之劳,始终跟随兆哥左右!恳请兆哥收回成命!此次责任重大,社团再无第二人选!望兆哥看在堂前众将的份上,继续登任龙头!!”
带头马仔话毕,拱手跪身敬上礼数,身后上行下效,层层膝下迭跪,此时,就算踌躇心者紧跟效仿,生怕被追责。
伏三兆望眼而观,拍肩身旁的何奂,随后交代一句。
“从今往后,你便是新义安新任白纸扇,既然命数已经定宰加身,那我自然不会临阵脱逃。社团如今大浪打过,漏窟之处钻蛇匐蛛,以后人心上下,若做不到坚如若磐石、拧绳作股,必会遭流言蜚语侵蚀,若一点撼动就足以大厦将倾,那脚下之路必经血雨风霜。既然你们决心要生死赴随,那我伏三兆必报之千倍万倍!为此我只要求各帮弟兄一件事,那便是肝胆相照、绝无二心!”
“肝胆相照!绝无二心!”
另声口号接连重复,声声相随、环绕堂中,伏三兆点颌,转身慢去的瘸步走向人群,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道路点点红莲血绽,铺洒着点点滴滴,以苦肉计法,尽揽人心,摘下杀亲疑名,成功金蝉脱壳,洗清骂名问责。
最后轻飘飘的留下一句。
“我要修养半月,将消息全部隔绝,若我此貌被人知晓,外界必定浮动窥心,但凡有人问起,便说我离港谈生意,其余半分不要提及,社团琐事暂由何奂代理,我想要静养。”
“是!”
何奂拱手回应,望着伏三兆背影,心中了然。这次计划全是兆哥将他点醒,自己则带人点燃催化,人心果然收拢而至,他不在乎背后真相是什么,他只知道结果如伏三兆预料般不差分毫,此人胆大心细,内里城府颇深,绝不似外人眼中莽夫形象,他只知道,自己断不会跟错了人。
…………
车辆行驶,路上颠簸,梵音意识昏沉、睡意朦胧,摇摇晃晃头枕膝上,周身被人牢牢护着,待到他眼前清晰,身边早已场景更换,耳边零零散散碰撞脆响。伏三兆看人惺忪,拉他单边坐怀,当梵音压上他另只大腿时,对方却嘶声作痛,弯笑轻掠地躲开,凑到他耳边念声。
“我有礼物送你。”
他扫望周遭,二层古董店内,架置酸枝台柜、老式绿罩台灯、黄鹂啼枝四面屏风,几个裁衣人台放在茶几旁。声音叮铃,托盘推来,里面切割各色的宝石满铺,那南亚侍张口流利的大陆口音,展来介绍着。
“林小姐,这些都是未镶拖的碧玺,海蓝宝,绿宝石,卢比来,可做各种戒托,这些均在十克拉以上,出入宴会,做为鸡尾酒戒再合适不过,剩下的五克拉左右的钻石,日常佩戴可作耳钉为主,任何样式都由您亲自定夺。不过,这些点缀都是小打小闹,真正的主菜刚刚到货。”
一位马甲白衫的老者端来红丝绒匣,毕恭毕敬地把东西摆在他面前,匣门拉开一对碧蓝耳坠璀璨而显,对方张口法语连篇,再由南亚仆从翻译。
“帕拉伊巴称为碧玺之王,这对耳坠刚打造完工,单颗主石分别为九克拉跟八点七五克拉,矿脉源采于巴西,颜色浓郁到如一汪绿蓝湖水,暗处亦能泛出璀璨晶彩,透亮出一种异色到不自然的光,加上工艺极佳,水滴切割,碎钻满镶,白银托底,价值更是收藏级别,林小姐要不要试戴一下?”
南亚侍从戴着手套取下耳坠,刚要伸来却被伏三兆截胡。
他亲自为梵音拨开碎发,银扣穿耳洞,缓缓戴好,随手擦过他下巴让人仰头。梵音本就泛如玉透,更衬他浑身肤脂白皙,反缀他霁月神采,春潭漫漶、水妖栖泽,祸心恍神,如虬根钻躯的水草般,漫延颈部牢牢裹缠时,心动者便是在劫难逃。唯独那双眉目,不落世俗,犹如不着水的莲花,也从不望向自己……
“我知你欲求不在金银万贯,而且这东西坠地发沉,戴久了说不定耳朵会痛,但这种形式,终身又得几回?你全当满足我私心吧……”
伏三兆温柔似水地蹭他耳畔,话语却令梵音雾绕其中,只感唇沿贴来再补一句。
“很适合你……”
热气一忽,颈侧发痒,梵音躲开,又见伏三兆接过南亚人手中的戒指方盒,心中略有沉落,没来得及细想,便见东西打开眼前。
是一枚钻戒。
“我心血来潮,只购到十二克拉的钻戒,加急赶工半月,直到今天才成,这是镶合的套戒,中间这圈是你的,外层这圈是我的。”
他将套戒拆分下来,抓着梵音的手,只觉得他似有察觉地在颤抖。
伏三兆将钻戒戴在他无名指上,尺寸犹如量身打造。
“虽时间急促,但对于婚戒来说,还算合适。”
梵音终于反应过来,瞳孔撼动颤来,下意识便想躲身,却被伏三兆一把抱在怀中,死死扣住他肩背不放,嘴中不知是激动还是伤哀,缓缓放出一句。
“梵音……你愿意嫁给我吗?”
梵音见挣动没丝毫效果,只能扣抓着他后背,嘴中发出些闷呜,他根本没有回绝的余地。
梵音全力推开对方,唇语蠕动,仅仅两个字,仿佛千言万语,倒尽了无数遍————禽兽。
此时,伏三兆反而笑了,放开他周身,拉开距离,双眸含情,窃来笑意。
"我不是禽兽而是你的合法丈夫,从今而后,始终如一……”
第51章 | 【竹笙川虾扇】—二岔途(上)
【恩怨未了】
⌚️发布:2026-04-05 00:09:44
🛠️修改:2026-05-07 20:39:53
新义安风波散尽后,香港日渐平息,豪门恩怨后继无澜,社团内部依旧照常。
捌应伤势尽好,如今兆哥佳度新婚,他则继续游走地界监管。他回想起洁白殿堂中,双方站在神父前,誓词回荡在彩窗下,兆哥身光颈靓的倾心吐露,——地老天荒、永远忠诚、此生钟爱等字眼,从他耳畔掠过,最终一句。
“我將呢隻戒指戴喺你手上,從今以後,代表我哋嘅承諾。”
(我将这只戒指戴在你的手上,从今往后,代表我的承诺。)
玻璃花窗下镂金铺翠,梵音被重叠头纱遮盖,浑身朦胧地混淆其中。男人抓他掌心将戒指套牢指根,随后撩开垂纱一角,单膝跪身,探身深长一吻、倾尽几世……
大厦街景在眼前绵延,脚下如陷沼泽,浑身软绵无力。江山易主,龙头换代,地下生意却曾未停歇,捌应仿佛又回到当初,领着众马仔游走在生意场收缴保护费的时光。
夕光尽下,一天临灭,堂间忽然惊响,酒杯砸至桌面,残羹冷炙未食几口,瓶瓶罐罐四处倾倒。在旁马仔看捌应醉熏赤面,刚想开口劝阻,却见对方一副煞面阎罗、找死者灭口当场的模样,不敢再加以过问,随即,桌前马仔四散别处。
再饮几盅下肚,捌应目晕晃晃,就在他再度抬杯,一道刺来视线触动神经,那身影在暗处晃悠来回,明显是想引起自己注意,当那面庞毕露光下,这次他看得一清二楚,是东敞!曾一鸣的小弟!
捌应默然起身,独自跟随,两人前后拉距,在大小巷间穿梭,没过一阵,人影消失踪迹,眼前一道锈红铁门,明晃敞开直通二楼。捌应迟疑半许,反握腰间枪柄,最后直径跟上。
屋内瓦斯灯泡半昏,曾一鸣坐躺沙发,面色阴沉如霾,没有袒来回眸,先声质问。
“此去澳门一别,没想天地骤翻,乙佬死了,罗律师死了,季允之丧命,伏三兆问鼎龙头。当初所承诺的生死同担、富贵同享,不忠不义者五雷轰顶、天诛地灭!义兄义弟十年青葱岁月,手足尽断,权柄当头!没想竟落得如此结果……令我如何承受!!”
曾一鸣越说越激动,将面前烟缸掷地粉末,后又攥掌不断,脖颈赤红、青筋绷显,难忍当下情绪,嘴中放话着。
“让伏三兆给我个解释!为何要绝情到如此地步!如果当时我留在香港,他是不是连我都会杀!”
“……兆哥如今不会见任何人。”
“连我都不见?”
屋内的东敞紧接添火。
“伏三兆刚刚新婚,现正忙着浓情蜜意吧!”
曾一鸣眼瞳瞪大,怒火填烧肺腑,心绪胡乱缠团。
“当下新婚?乙佬甚至下葬不足两月!他宁愿背上不孝骂名也要执意所行?他不是最尊仰乙佬的吗?……是什么导致他性情大变?之前他对龙头之位不争不抢,甚至秉性后退,怎会突发之间狠心下杀手?”
“曾哥……人是会变的。”
一声曾哥是捌应心怀的尊意,但此之后,是敌是友全凭他个人意向,说不定又是个待发危机。
“人是我领入门的,他能成就今日都由我过往提携,我是他长辈更是他师傅,自家门徒新婚之喜,怎能少得了我的贺词?伏三兆没有拒不见我的理由!三天之内我要得到回话,让他给我个交代,不管最后是何种结果,从此之后,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曾一鸣沉气几许,声息悲中带愤。捌应心中明了,对方已想明白,此种作为,他是不会原谅对方的。
“曾哥,我随兆哥出生入死,多年间也算是异体同心。他在社团中最仰仗的就是您,之前阁下待他种种,他全部铭记在心,从言传身教到拳脚发招,从教诲人言到处事底线,他绝不敢忘却分毫!如今是非既定,这新义安中仍有您的席位,兆哥有自己的情非所愿,人生难揣,颠簸至此,境地亦是万般变化。”
“他不会要求您谅解,杀伐血流都是争权必经之路,丝缕因果都会牵发动全身,实势造就如此,前是陡峰,后是断崖,无头可回!无路可走!曾哥……只要你回心转意,新义安亦会全盘接纳,如今社团大换血,若有人趁机搅浑水或是要讨伐昔日情谊,那今后非亲非故皆是敌手!”
“你威胁我?!!!”
曾一鸣拍案而起,赫然震声。
“曾哥,以他的脾性,你最该明白,就算你当面质问也是相同结果,眼看履薄冰的关系破裂在即,那还不如就此不见!曾哥……这一声是我最后的称呼,也是兆哥最后的诀别,若情谊能够互相偿还,那还有什么爱憎之分呢?希望以后还有机会相见,保重。”
捌应说完,拱手拜别,直到楼口脚步散去,曾一鸣仍坐在沙发沉思,他百感交集、忆往昔峥嵘,望当下残破,半离半织的意识,没想会造就如此情形。
翻脸不认,弑亲斩义、不择手段争权夺利,丧葬未满抱新媳,这难道都是他的本性?他不信有人会伪装如此之好,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缘由!
“东敞!在季家父子身亡前,都发生过什么?”
“曾哥,我专门托人打听过,在社团内部纷争前,伏三兆跟季允之就摩擦不断,甚至前后两次争执的起始,都是伏三兆的新婚太太——林小姐所致!听季允之下属提及,他为挑衅伏三兆,甚至趁人之危,把林小姐绑回过府邸过夜,第二日两人剑拔弩张,但依旧没有大起干戈,或许伏三兆当时,早已埋下报复种子!”
“你是说……他们三人是感情纠纷?季允之横刀夺爱?……怎么可能?!我印象中,这小子从未对女色动心过!”
“曾哥!所以才更加可疑!自从乙佬死后,医院内凡是接触的人手和物件,均被伏三兆处理干净,这种行径,除了不被人捉到把柄,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他本对乙佬敬重有加,最后态度却幡然不同,对不孝骂名毫不挂心,那其中必有隐情!若有人暗中煽动将误会增更逐递,那枕边位置便是毒蛇温床!季允之、伏三兆互呛多年都相安无事,却在女人的事上搭命生死,伏三兆转变心性的关键,说不定就在其中,这个林小姐绝不简单……”
“我只知道……她是伏三兆半路拐来的,我见过一面,模样稚嫩、天生哑声,听闻她还有个哥哥落在伏三兆手中,期间受过不少威逼就范才逐渐态度软化,她真有那种本事能作恶翻浪?而且在伏三兆身边偷奸耍滑,实着是你小看他了,这人表面浪荡、心中极其机敏,步步以退为进,而如今,他也不用再掩人耳目罢……”
“曾哥,情爱冲动不亚于毒品上瘾,让花花浪子收心,让忠士背信弃义,让曾为社团效命生死又淡薄权力的人,一夜间血洗亲朋问鼎龙头,这难道不是受人蛊惑?林小姐哥哥的下落我追查过,当初他被判定为警方卧底,早被伏三兆一道杀令处理掉了,那两人便是隔着血海深仇,加上她平日受到屈辱对待,若是对方早就知晓家兄死讯,那伏三兆对她而言,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曾一鸣神色骤变,皱眉间似有堂皇,难道真是这位林小姐从中作梗?最后闹得伏三兆与季允之对峙生死,那可谓是步步谋划的一出大戏!
若真如此,那对方定是日日夜夜都想杀了伏三兆。
……
“不行,有些事我需要证实……”
曾一鸣在公寓内翻箱倒柜接连声响,他疾驰摩托而来,心中总有股躁动难以持平。身为单身的大好青年,季允之的房间未免也太过干净,没有女人的痕迹,没有烟头跟酒水,没有毒品跟药剂,简直如苦行僧般的日子,没有半分欲望跟追求可言,那他的生活重心在何处?
就算这些年再严于律己,总得有些倾向跟爱好吧?
曾一鸣突然发现,他对季允之的所有了解,几乎都来自罗秉业之口,而对罗律师而言,季允之这人堪称无可挑剔,态度虚心,做事勤恳,性格说一不二,为人更是翩翩君子,在社团中众多烦心事中,简直如面清风,为他省去了太多麻烦。
但要论自己看对方,季允之对周遭人都太过警惕,他从小黏在罗秉业身后,眼神望来的总带着盯凝与警告,长大后,对一切态度都是公事公办,对乙佬更是形式作风,唯独对伏三兆恨意深种,对罗秉业百依百顺。
自立心墙的人总是怀着芥蒂,连他私人空间都未挖到有用信息,自己岂不是白跑一趟?在曾一鸣苦恼,准备离开时,他后退撞到柜子,上面挂画掉下,后面竟露出个保险箱。
“藏得够深啊!”
曾一鸣直觉又起,试了几次原始密码见不起效果,便下意识输入了罗秉业的生日,锁芯咯噔一声,打开了……
或许,答案早已摆在他面前……
他往里面看去,既没现金也无金银,只是一些稀疏平常的物品,全部封存极好,按时间明确标记,全是罗秉业从小到大送他的礼物,包括水杯、皮夹、衣服、甚至还有半袋口香糖,这些大大小小的收集物,全夹杂着病态的偏执,令人诡异,保险柜里满满当当诸如此类,看得人压抑难喘。
极端糅杂的感情在他面前摊开展露,而其中最直观的则是一副拼贴画,上面全是社团历年的大合照,但他单把罗秉业与自己的图形裁出,甚至琐碎边角的影像也会剪来张贴,最终密密麻麻的全是罗秉介的身影,从他记录的时间算起,到今年他命陨为止,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曾一鸣震惊之余,内心不断消磨,最后结合东敞的信息,既然他无心挂怀他人,那季允之怎会觊觎林小姐?以夺人所爱来挑衅伏三兆?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那将季允之拉入死地,让伏三兆对他恨之入骨,并动了绝对的杀心的又是为什么?他抚额思考半阵,答案已不言而喻,最后打通电话,咬牙切齿地向人说道。
“喂,东敞……林小姐果真有问题!如果对方不愿见我们,那我们就主动去找她!这其中绝对有误会!伏三兆是被骗了!!”
……
悠长假日,眼前秋景胜春朝,湖如平镜波澜不惊,寥寥托出一双倒影。
梵音在宁静中缓神,鼻息深纳扑来的冷气,直到他肺腑稍有感知,才回应身侧的灼热视线。
伏三兆就这样,目不转睛盯了他许久,梵音疑惑蹙眉,却遭对方轻笑侧耳。
“你跟我生气的时候,更漂亮了,你知不知阿?”
他对戏弄的玩笑话乐此不疲,甚至看不出之前的冷脸腥杀,越是这般,梵音越是凉意渗来,就连这罔水行舟的婚姻也是。
明知自己对他不利,偏偏杀了庄泽,放过自己,如今的伏三兆令人捉摸不透,他究竟想干吗?
此时,男人缓缓拉过他的手,抬抬眉尾,不禁念出一句。
“这么一想,我们好像从未认真约会过。”
他话到一半,匆忙咽下,眼神飘忽,半天讲不出个所以然。
日落见昏,湖面黑金粼粼,明暗边际交错,照得他耳垂浮红。
梵音率先翻开他手心,笔画着留下几个字。
——你后悔吗?——
伏三兆理解他意思,只是现在谈论,有些不懂情调了。
“自从我下定决心起,报应偿还因果自到……走吧,太太,陪我在湖边转转,今后四季三餐,日夜轮转,离我们携手倦老的日子还远呢。”
他右腿伤口依旧惨烈,每次换药,绷带鲜血渗透,再问他发生过什么,对方只拿小事搪塞,谁会令他伤到如此地步?难道是他自愿?梵音撑着他悠悠走动,这种程度不去静养,还非要跑出来,实在不理解他。
梵音肩膀一紧被揽入怀中。伏三兆分明嘴角挂笑却故意不看他,时间一久,如同习惯般,就算不开口,自己也渐能读懂对方的情绪,他分明是开心的。
临近暮色,回去的路上,车辆穿行街景,捌应握把方向盘,漆黑路旁亮灯盏盏,路线照常行驶着。
顿时车轮咯噔乍响,瞬间刹住,后座的伏三兆紧跟问道。
“乜事?”
“或许车胎扎了,我下去看看。”
捌应下车蹲身查看,发现一个轮胎瘪气,检查周边后并没发现尖锐物。当他正迟疑时,昏灯下,车沿下壁却出现了几个微小孔洞,他摸了摸边缘,既锋利又割手,这分明是用枪打出来的!
这个距离跟穿透,很有可能是声音极小的气枪!说明有人特地埋伏至此,专等他们下车的那刻!
就当捌应想面色平常地回到车上时,车门突然推开了一条缝隙。
“兆哥!有埋伏!”
捌应刚喊完,后脑突闻一串枪声扫来,伏三兆立马侧倒将梵音压在身下,捌应瞬间翻跃引擎盖,闪身躲藏在另侧车身后,伸手从腰际快速掏枪。
此时,伏三兆拉着梵音撤出后座,三人抵背,临着车前袭来的枪林弹雨,伏三兆也已掏枪警备,时不时露头压枪几发,快速辨别着敌方身位。对面民楼时不时人影浮出,但凡在伏三兆视野内的通通被他击倒,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三五人成群,轮番击闪,应接不暇,局势对他们相当不利。
眼见又一车胎气崩,玻璃均被击碎,此时若不设法逃离,三人将沦为待宰羔羊!
眼见敌方陆续逼近,踏来脚步整齐,持续火力强压,这小队明显训练有素,唯独作战方式让伏三兆熟悉不已……
捌应一马当先,掩护伏三兆与梵音再找掩体,迎面的枪声不断,宽阔长街,楼顶架狙,两侧包夹,就当绝路难生之际,捌应好似下定某种决心,惊吼一声,以身犯险,肉身搏住左侧的持枪手,推拥着扎进袭来的敌营中,给身后二人开出一条路来。
伏三兆明了,拉着梵音躲身下一掩体,途中刚奔出三步,右腿的疼痛却钻心刺骨袭来,令他霎时脱力,单膝跪倒地面。
梵音刚想把人拉起,身后却一阵油门轰隆,一辆摩托直达他面前,扬扬伸手倒映在他瞳中。
伏三兆再反应过来,对方已将人拽上车,大踩油门准备离去,他们目标正是林梵音!!
伏三兆猛然蹬身,不顾剧烈疼痛,咫尺之距,他分明稍加用力便可将人夺回,却见那摩托手举起枪口,一发子弹正中他胸口,伏三兆当场后仰,不远处被众人钳压的捌应,亲眼目睹了一切,大喊一声。
“兆哥!!”
摩托手继续高喊补充道。
“想把人要回,就来老地方来找我!”
说完便一溜烟地带人离去,眼见领头已然得手,三五人小队也不再执着,放开捌应开车潇洒离去,如一场闹剧般一哄而散,唯有满地的金属弹壳记录着这场硝烟。
捌应赶忙上前,查看伏三兆状况,他拉开对方外套,发现兆哥还穿着一层防弹衣,卡在他胸前的却是一颗空包弹!
伏三兆捂着胸口,从余震中挣扎起身,虽不令其致命,但后坐力却几乎把他肋骨撞断。
此时,他额头青筋冒起,攥拳嘎吱作响,那名字几乎脱口而出,现在他已完全肯定,能全然掌握自己一举一动的只有他!
“曾一鸣!!”
……
梵音眼前蒙布,耳边空荡了无,双手被绑至身后,有人将他肩膀搭沉,之后便是遂来声响。
“林小姐,洪门规定,义嫂、弟妹应照拂如挚亲,你名义是伏三兆新妻,我暂不会将你怎样。你遭受的坎坷,心中有怨恨,我能理解,但当你扰人心智,设下骗局,从中作梗时,也知涉入此局的代价吧?!”
“起初,伏三兆对你贪色轻佻,只将你豢养在身边,现今他却为迎你过门,不惜自残剜肉让社团松口,甚至连义父、兄弟都无情杀害!”
“在此之前,我与伏三兆共处十余年,对他几乎了如指掌,但他却顷刻性情大改,极端做事,独裁主义,将新义安半数人手清理!如今的伏三兆令我陌生至极!林小姐,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让伏三兆对你一往情深?”
眼前蒙布被揭,梵音缓和视线,发现自己身处大厦烂尾楼中,大概五六层高度,大平层布局,四壁空旷无拦,唯有楼柱支撑,水泥钢筋暴露。这种环境藏不住暗枪与埋伏,怪不得见面会选在这里。
他回望曾一鸣,投来疑惑,摇头否认,面庞不知所措着。或许在常人眼中都会迟疑他是否真的无辜,但此时的曾一鸣却毫不动摇。
“林小姐,你在我面前耍心机是没用的,我知你的心思!季允之根本不会碰你,你故意让伏三兆误会,是为积攒两人仇恨随后坐等矛盾激化便可。只要伏三兆杀了季允之,除掉卧病在床的乙佬也成了最佳时机,一切都太过恰好了。可惜事有变轨,罗秉介不愿退让,同随季允之而死。我们三人在社团相依多年,伏三兆自然无法向我交代!连见我一面都极力躲避,他也知我必不会原谅他!但因为你,他现在要重新面对我!就因为他心中有愧!”
林梵音终于眸中触动,怔愣几下自若镇定着,可惜他年纪青涩,小小门道怎能不被识破。
“而你其中的推波助澜,真是令我无家可归啊林小姐!怎能令我不恨呢!!如果我把真相全部告知伏三兆,他会震惊吗?会对你厌恶吗?还是会对你忌惮?而你呢林小姐?他令你失去贞洁,把你哥哥抛尸海中,你所做的一切,令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其实,你是想让他付出自食恶果的代价,对吗?”
“伏三兆之前是怎么折磨你的?听说他当初将你得手时,可是半月都未曾放你出屋。你知道你在社团内,是怎么被人口口相传的吗?林小姐,原来你就是那个被伏三兆日日夜夜肏弄的女人!”
曾一鸣声息挨得很近,梵音听到厌恶处想撇目,又被对方掐住下巴拽回,生生让他听完这些侮辱的一言一句。
当他再转来梵音的正脸时,却见那双目光,是强烈的杀意。
一声冷笑诉来。
“你只是一个哑巴,就算心中有怨,也辩不得一句,你的小聪明已经到头了。你再看看前面,是谁来了……”
林梵音回目,发现不远处步步踏响,直到他身影冒头,是带着腿伤一瘸一拐的伏三兆,如今他正独身一人前来。
心脏擂鼓般跳动,梵音身形刚有挣动,一把弹簧刀紧侧在他脖口,贴着血脉渗来阴冷。
“你猜,伏三兆是会信你还是信我?他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吗?还是在我面前幡然醒悟,发现自己双手沾腥,全是受你的蛊惑?”
曾一鸣继续补来一句。
“来,我们打个赌吧……”
当伏三兆身影逐渐靠近,梵音肩颈抽动,鼻息紧促,如今距离肉眼视野都略显模糊……要是他再走近二三米,就一切都晚了……如今的赌局他还可以加码!一瞬间的机会他绝不能错过!
梵音在曾一鸣的挟持中回头,口齿中激烈地哼嗯乱喃,不停吸引着他的注意。
曾一鸣还没搞清状况,对方便疯狂挣脱自己臂膀,不顾一切地左冲右撞,根本不惧威胁的尖刀!
“老实点!别乱动!”
他下意识将人拽回,浑身肌肉紧绷,对方越是想躲,曾一鸣越是用力遏制。
刀身照出自己脸孔,梵音直径盯来,顷刻间做出决断,霎时全力前冲,将袒露的脖颈直挺挺地撞向刀尖……
第52章 | 【五彩酿猪肚】—二岔途(下)
【奋不顾身】
⌚️发布:2026-04-05 01:03:09
🛠️修改:2026-04-28 22:49:24
刹那间,刀刃扎入皮层,血脉破裂、溅出鲜热,赤红扎眼,令曾一鸣瞠目结舌,眼睁睁看他紧握刀柄不松,嘴边甚至带着蔑笑,难道他连命都不要了?
声息凝结几秒,远处风墙洞穿,顷刻传来伏三兆的呐喊。
“梵音————!!”
难道她又想故技重施,栽赃陷害到自己身上?甚至不惜做到如此地步?!
如果她真死了,到时,他与伏三兆便会彻底崩盘,自己便再没有辩解的余地了!
曾一鸣想松手后退,却被对方拼死拽住,她甚至毫无掩饰,露出得逞神色,弯笑勾来、眼角垂垂、悲悯又癫狂!
刀尖已触及动脉,大片涌流铺淋而下,她竟毫不动摇,坚持不懈着与自己较量,执意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混乱场面令伏三兆神经断弦,他亲眼看着两人争执未果,一道血流从梵音脖颈飙出,那锃亮彻尖刀死死攥在曾一鸣手中,眼前旋转画面犹如电影慢镜头,井喷般的想法从他心涧涌出。
为什么?曾一鸣想杀了梵音!他动手了!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梵音造成的?!还是他在报复自己!
梵音不能死!他才刚刚平定一切,一切都还没来得及重新开始!
伏三兆血涌胸膛,眼眶血丝布满,他想飞奔过去替梵音挡下一切,但自己却拖着条碍事瘸腿,又一次,他在关键时刻,单膝跪倒在地。
他心急切切的重锤腿侧,奈何于事无补,只能远观两人纠缠,当他再冲过去,一切可就来不及了!
伏三兆瞬间掏枪,凭着多年经验,没有半分犹豫,开枪射击,一发子弹窜破风稍,直达曾一鸣额头。
对方遥遥地看着他,眼中还残留着怔愣,双膝突然一弯,肉身脱离躯壳,刹那间奔赴往生,从此,这世间再无伏三兆所谓的亲人眷属……
伏三兆眼角泛红,起身跌撞着,在地面留下伤口撕裂的血迹,他以最快速度爬向梵音身边,此时他脖颈淌血,脸色煞白发透,声息断断续续,仿佛下秒便要撒手人寰。
伏三兆不经嘴唇抖颤,掌心狠压在割伤处,极力堵住那涌流血脉。他慌了,从未像这般恐惧过,他最爱的人马上就要离他而去,仿佛轻飘落幕间,那双目光再也不会望向自己……
“梵音……梵音……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你不会死的。”
“梵音!你看看我……坚持住!”
“乖……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林梵音恍然飘忽着,大量体热消逝即去,寻寻觅觅的呼唤夹杂着泣音欲下,豕分蛇断的声影如万花筒播放。
此刻的伏三兆……再无往昔恶相,脸上痛苦难支,紧捂他脖颈,凌厉的五官青红错白,双眼胧水充斥,声息压来哀哀恳求,再无上位者的荣光与傲慢,像突如其来的剥离出感情,令他折磨入骨又扑身不顾。
梵音刚想讽笑出声,却顷刻被喉咙中的血涌呛闷,最终使出全部气力,抬手覆在伏三兆脸侧,热泪下淌中,留给他一道鲜红血迹后默默阖眼,再无半点声息……
因果扣动,凄凄而落,情深入迷者如执逆火,一不留神便引来烧身之患,皆如飞蛾溺死于焰光之中。
一路夺命奔波,白车鸣笛彻响,门外生死隔断,手术提示灯烁亮。
捌应语塞许久、震惊未落,脑海依旧沉浸在那片血泊中,当时兆哥将梵音抱在怀中,两人浑身上下已被鲜血浸染。当医护人员接手时,梵音几近休克,直到担架推进手术室,兆哥仍失魂般的在原地怔愣,大腿上的伤口流了一路,他刚想后退却痛感促来,身下顿时趔趄不稳。
“兆哥!”
捌应上前,将人稳在座椅,眼看对方丢了三魂七魄,连回应都讲不半句。
约见之前,兆哥选择单刀赴会,就是为让对方不动人质一丝一毫,他们大队人马均在楼下等候消息。没想事发突然,他再到达现场时,面前却是一死一伤,这究竟怎么回事?是曾一鸣先动手了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梵音割伤的是动脉,在瞬息间可是致命的!
捌应大致看过伤口,切口异常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迟疑,必是在瞬发之间!
既然曾一鸣一心要将梵音置之死地,为何还要专门将人绑过去谈判?
两人之前会面,曾一鸣就对兆哥揣有极大的不解,如果他需要一个说法跟解释,那怎会又突然动手呢?难道是谈崩了?
“曾哥……曾一鸣怎么样了?……”
就在捌应思索时,兆哥终于恍惚过来,悄声询问一句。
“兆哥……曾一鸣是当场死亡……”
捌应皱眉迟疑片刻,半蹲上身倾来,他知兆哥对曾一鸣感情深厚,两人本该有缓和余地的,谁知这一见,竟是这般结果……
对方仿佛早就知晓般点了点头,或许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吧……
手术室外,长廊寂静无声,思绪也不禁由浅入深的回忆着。
伏三兆自从越南逃难到香港,十几岁初来乍到,迫于生计游混街头,靠着些许蹩脚的粤语、英文,混迹在不良场所替人出拳捅刀,那时需要他解决一人,只需支付一张电影票钱。年纪青涩,出手狠戾,价格低廉,躲闪时身法鬼魅如烟,还未曾有人将他就地正法过。
再加上他无依无靠,无后顾之忧,当这种营生逐渐轻车熟路后,生意与门路便在九龙城寨内扩张。
这里是 中、港、英三不管地带,城楼街道错综复杂,鳞次栉比的违章搭建挤压过道,差佬追人进去极易跟丢,加上里面帮派龙蛇混杂,藏污纳垢之地滋生大量违法犯罪,赌坊与妓寨长盛不衰,从脱衣舞场到一鸡三味*,全由咸湿佬流连关顾,粉档与烟馆在多达上百间,入瘾者随处侧躺路边起颠,无照牙医馆与各式加工厂错落,群聚而拢的广告招牌令不大的空间更显逼仄。
脚下的石砖路永远渗血湿淋,巷口爬延的电线漆黑如群蟒,大量垃圾堆积角落恶臭熏天,伏三兆就这般独自生活了很久,犹如阴沟中的老鼠,晒不到丝毫阳光,启德机场的飞机轰鸣划过,在他周身遗留下大片的阴影,他每日的生存就是考虑一顿饭钱,直到他无意中,招惹了三合会的人,就此让他的人生开始出现转机……
那天他出街巡游,正愁今日口粮时,身边恰好经过一个打扮阔绰的男人,他浑身上下的穿戴价值不菲,连那根皮带都异常油润发亮。伏三兆立刻折返回去,盯准那人背影,再无意间从他身边蹭过,顺手摸走了那人钱包,当他得手后还未来得及沾沾自喜,没想被偷的男人竟迅速回神,立刻抓住了自己手腕。
伏三兆顿感诧异,至今他还从未失手过,自己也不甘心放弃,反应迅速,立马抽了动作起身狂奔,没想周围竟全是他的马仔,数十人嘶吼着连番追来,伏三兆心中略有慌乱,仍全速冲刺出去,四五条拐弯的巷口,身后追兵依旧不放,情急之下,他甚至撞到街边路人,自己下意识回头,只见有个孩子,手指沾着冰淇淋就往嘴里送,两人匆匆对望一眼。
他便再无心顾忌,翻身间爬墙跃障,当他以为自己彻底甩掉对方,刚稳当立身时,四周人手涌现。
没想到,对面程度竟与自己不相上下!伏三兆敌意挥发,瞬发间抽出弹簧刀,让前来近身者后退两步。当真正出招时,伏三兆才发现双方差距,他挥砍间只会瞄准上方,疏忽下盘间的提防,结果对面扫腿直径将自己绊倒。
他刚要挣扎起身,却被一套连击打腹锤的服帖,不给任何机会,瞬间被人压制在地,花拳绣腿反倒成了班门弄斧。
顷刻后,伏三兆才发现,自己三年来的拳法,竟在实战中皆是漏洞,跟对方相较之下,天外有人被划分的具体,自己好像真的惹错了人……他们究竟是谁!
当他再拼力抬眼时,竟发现那个阔绰男人,直接出现在自己身前,蹲身下来,笑意扬扬地说道。
“胆量硬气,临危不惧,刀法青涩,身法倒敏捷,大有培养余地,是个不错的苗子,小兄弟,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社团啊?”
而此人正是曾一鸣。
眉上刀疤的男人将他带回社团,面对当时桀骜劣性的伏三兆,对方更是循循善诱连番教导,就连说话做人都言传身教,从第一次开枪到第一次拼刀,从第一次社团对垒到第一次提携带队,全由曾一鸣领侧左右,直到他渐闻胆声,并在和义安内拥有一席之地,曾一鸣的存在是伏三兆心中最可靠的人。
长兄莫如父,逐年累月,曾哥不断把他引荐给社团上层角色,包括律师罗秉介。
当他第一次见罗哥,只觉对方斯文冷冽,办事态度极其严谨,不苟言笑下更是一张扑克脸。伏三兆本以为跟他聊不来两句,没想,这人却对老幼孩童很是关爱,看自己年纪尚小,天天追问自己饥饱问题,见伏三兆衣衫褴褛,更是自掏口袋置办衣衫,一来二去便对罗律师的印象渐有温度。
加上社团间的各种想处,待罗秉介跟自己相熟后,对方便开始口头连番教育,让自己耳边聒噪不少的同时,对关心一词浅有笼统体会,但他不善于表达,男人间的义气在于两肋插刀,嘴上再多承诺都是花言巧语。
伏三兆撇嘴抱怨,他又不是自己老母,少来管东管西。没想,对方竟真发了闷气,几日都没理自己,但到最后,两人还是会别扭和好。而放学后,黏在罗律师身后的季允之却看他极不顺眼,时不时发狠望来,偷偷警告着自己离罗秉介远点,看着比自己小几岁的孩子,伏三兆自然没把他放在心上,好笑着抬脚,一举把季允之绊倒后,看他嚎啕大哭着。
待他成年后,第一次踏足洪门大会,他远远见过季乙琛一面,他当时被称为“九龙皇帝”,乙佬更是旁人对他的尊称,其名号在社团相当威望,入堂前的浩大仪式,所有人都恭礼相迎。
高堂上的寸金寸玉皆是权力象征,直到乙佬落座后,成片寂静的众人等候发落,伏三兆刚想抬头去看,却被曾一鸣一把按住后脑,警告他要不敬,当他初至了解社团大体时,乙佬的慑魄威严在他眼中犹如社团顶天。
直到伏三兆登血海攀人山,最终崭露头角后,曾一鸣则顺理成章,把他正式引荐给乙佬,而对方却恍然盯凝着,似乎对自己非常有眼缘,更不断问起他之前琐事,直到伏三兆说自己无亲无故,因越南战役逃难到香港时,对方眼中似有熹微闪过。之后日子,乙佬更对他别有关照,特例把自己收为养子,而自己则称他为契爷,慢慢他的身份也在社团中渐有变化……
“你一直被人叫做三号,实在不太妥,我想了很久,不如为你重取个名字,就当是涅槃重生,给自己一次重拾天地的机遇吧?
“……你觉得三兆怎么样?三兆之意,有占卜易卦之现象,有万亿数字组为兆,而不管是吉兆还是恶兆,都终究由你自己去定夺,就看你怎样去支配了,而我希望你,在此之后,都是好兆头……”
乙佬望着朦胧下雨的窗前,嘴边慢慢倾吐着。
“只要您开口,我便会照做。”
此时,稚嫩的叁号只会唯命是从。
“那如此,就跟我姓季吧。”
“不,我想姓伏。”
这句回答,拒绝的很是果断。
“哦?刚才不是还要一切照做吗?怎么突然改想法了?”
“……伏姓是我养父的名字,他教我拳法,养我三年,对我有恩,我……暂时还不想忘记他……”
他到现在仍留着当年的包袱,自己从里面翻出joyz的证件,上面留着对方当年的名字——伏闵行。
“他待你很好吗?”
“……”
他只是不说话。
季乙琛不经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喊出了这个名字。
“那就依你吧,伏三兆。”
肝胆相照,两肋插刀,义兄情深,社团的组成便是如此,从曾一鸣、罗秉介再到季允之,期间的恩恩怨怨、日月如梭,如此这般几人便一起生活了十多年……
直到有次,伏三兆开玩笑得给曾一鸣提起。
“曾哥,你说我们在世人眼中,终究是恶人劣痞,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若以后真善恶有报,炼狱之下火海油锅,你会后悔当初吗?”
当年,曾一鸣靠坐窗前,甚是不屑一笑,坦然自若地抱臂述来。
“年轻人,悔悟不是顿起善念,这只是屈辱下的折服。而真正的善,是心软是怜惜,而爱则更无疆无域,比善更要豁心一世,比命要舍身忘死,比起善恶,爱恨才更令人可怕,你有过这种感情吗?你有过这种孤独一掷吗?”
十九岁的伏三兆不经反驳。
“为什么要有!为此束缚的都是蠢人!”
“哼,我猜你也没有,等你真拥有了,怕也不会追悔莫及,而是懂得千刀万剐的搅心之痛了。水浒传有云,当初鲁智深在杭州六和寺,深夜中把钱塘潮信当做战鼓,忽闻五台山智真长老赠于他的四句偈言,随后沐浴更衣,焚炉燃香,天性自然腾空,最后写下一篇颂子。”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曾一鸣此时迎着朝光闻笑看他。
“我已方知我是我,而你……天命造化,佑你皆如愿以偿啊,三兆……”
……
黄粱一梦终须醒,镜花水月总是空。伏三兆沉沦回忆,眼眶蓄泪,浑身影没在黝黑偏隅中,万般思绪涌上心头,痛搅心扉难以排解……
捌应无心打扰,默默陪同,嘴边开开合合,最终没有吐出一句……
历经五小时,手术室外绿灯闪烁,护士一霎开门,兆哥登时起身,满脸询问着。
“伏生,病人暂时脱离危险期了,现在仍在输血阶段,动脉血管缝合的很好,万幸没有彻底割断,加上及时止血处理,术后大概七十二小时开始愈合,七天后才能拆线。林小姐未有过重大疾病史,静养一段应该不成问题,只是……伏生。”
“我们抽血检查时,发现林小姐HCG值大于5mIU/ml,很有可能是怀孕迹象,得进一步详细检查,才能确认是否妊娠……”
伏三兆连续怔愣几番,还未张口便抖擞不止,脚下原地踟蹰几圈,眸中从惊喜逐渐换到担忧。
“不行……现在还不行……别告诉他……千万别告诉他……”
帘纱朦朦胧胧曳来晃动,梵音眼前覆光,意识渐缓清醒。
睁眼熹微后,发现伏三兆疲惫抱臂,眼周泛着困倦青红,背靠椅背衣衫散乱,似乎整宿都陪在床前。他尝试卷曲手指,抬臂间摩擦床单。
伏三兆松动眼皮,幡然清醒回神,看到梵音已然苏醒,便立马贴身查看。
眼看对方嘴边窸窣,伏三兆瞬间理解其意,沾湿布料擦在他口舌间,梵音则下意识去摸脖颈,果然那里包扎地结实,仔细感觉还遂来刺痛,麻药差不多要过效了……
伏三兆拉下他的手,眸中垂来缱绻温柔,嗓音却略感沙哑。
“不要乱碰,五到七天就可以拆线了,想要什么,可以写字告诉我,尽量不要乱动,我会在旁边陪着你的。”
林梵音本以为,他一定会在某时某刻,问起自己跟曾一鸣拔刀溅血的缘由,但持续两天过去,他依旧没任何询问的迹象。而梵音也从捌应那里得知,曾一鸣早已命绝当场了…………
虽然是涉险赌局,但终归到底,他还有命存留,而之后的路,天不亡我便是逆境翻盘,不然便罔顾了这番天意,他不会再随波逐流了……
此时同时,梵音却发现,伏三兆彻头彻尾的改变不仅于此。
在日常中,洗漱照料这些细枝末变得耐心十足,连之前轻佻戏弄的把戏都不再上演。两人独处时,伏三兆则会讲以前的经历给他解闷,从自己在越南长大到逃难来到香港,之后在加入社团后的各种琐事,看对方听得入迷,伸手便靠近他脸侧,梵音本以为他趁机压身靠近,没想对方只是拉他被子慢慢掖塞……
就连脱衣擦身都老实本分,每晚自己入睡前,伏三兆只侧在枕边,伸来手臂让他枕着,触来目光默默巡游,加上偶尔几声柔声细语,不知不觉便令梵音睡意昏沉,就算这般表现,梵音依旧难以信服,故意凑近他几寸,蹭着对方鼻息,吻在伏三兆嘴角。
他明显感到手掌覆握自己肩头,忍耐许久后重新松开了,只留下男人含情脉脉的笑意,十分纯粹,简直像换了个人……
伏三兆吻他额头作为回应,继续哄拍梵音脊背,始终没有半分逾越之举……
第二天,天还未亮,梵音听到脚步不断,稍微清醒后,发现自己正被伏三兆抱着下楼,对方发现他醒后,只轻轻说了一句。
“只是做一个例行检查,用不了几分钟就结束了,想睡就继续睡吧,很快我们就回去了。”
伏三兆抱地稳当,一路没有颠簸,加上睡前消炎药带来的昏沉,梵音很快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当他再醒来时,已经重回病房,身边则没有伏三兆的影子,只听门口窸窸窣窣有人交谈。他捕捉到什么月份之类的词汇后,只见伏三兆神情慌色的进屋,看到自己清醒后,几步冲到床前,紧握着他的手,突然没头没尾地询问起来。
“伤口今天还疼吗?身体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身上是冷还是热?”
当他投来疑惑时,伏三兆却笑得眼眶发热,嘴边提起又沉,连连喊着。
“……没事,没什么事,我只是想多看看你,多喊喊你的名字,梵音……你知不知道,我突然间特别想你……怎么都填不满,怎么都想不够,我真的……特别不想让你离开我……”
他说完后,摩挲着梵音手心,放在脸前腻蹭,最后捂在自己眼前,不禁沉沉呼气。
直到梵音手心逐渐湿润,他心中惊诧,伏三兆竟也会流泪……
备注:
一鸡三味:香港色情行业的行话。
含义:“一文鸡”(一元钱)妓女就能让客人享受三种服务——即触摸胸部、下体和臀部,故称之为“三味”。
第53章 | 【糖水甜煎堆】——圣诞节。
【细段粗斩】
⌚️发布:2026-04-05 12:25:21
🛠️修改:2026-04-26 02:22:42
大厦外成群建筑无缝毗邻,人影走隙间犹如蝼蚁,霞光铺散半数街道,怆然掀起城市一角。
季元实业集团七十八层顶楼上,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的办公室内,一串电话铃声作响着。
这里装潢虽朴素低调,但身为季乙琛生前的办公处,内里玄机自然不容小觑,进到此处,需层层密码刷卡入内,安保更是全天巡逻,处处设防,秘相颇深,从室内摆件到家私陈设都由风水师精心推算。
房间为四方布局,严谨按照五行划分,朱雀朝阳开眼阔,人后玄武做依靠,左侧青龙切莫高,白虎怕闹静物靠,如此多年未移动分毫,连桌面都覆有浮灰,感觉许久都未曾有人来访了,打破这里宁静的唯有一人。
耳边铃声骚扰不断,打的还是专线,他心中不禁锁定人选,按下接听,张口询问。
“喂?”
“别来无恙啊,兆哥。我还未恭喜你登顶龙头,近来寻你消息未果,实在无趣横生,让我颇为挂念,思来想去,我便赶紧致电,看看兆哥是否还安好?”
“顾景诚,我最近可是听说,张警司行贿被捕,警务处正是混乱,你却如此轻松惬意,看来另有隐情吧?如今你门路宽广,连我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了?”
“兆哥严重了,我若羽翼丰厚,对你何尝不是一种利己?你在社团独揽大权,我在警局扎根扩地,我们的交易仍在持续,你在暗、我在明,双方并进,互相照应,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吗?”
“你打电话来,只为跟我攀谈?”
“当然,还有贺你新婚之喜啊!江山美人皆拥怀在侧,此刻,谁又比得过兆哥的意气风发?我自然有份贺礼相送,而且你绝不会拒绝,自从乙佬哗然陨落,他搭上的港英交椅如今正寻龙无主,已经把目光放在了你身上。”
“我具内部消息推测,他们想续乙佬生前的赌约,简单来说,是想让你带领新义安归顺,好处便是社团的各种生意,包括毒品、洗钱,马榄,全靠他们通融,兆哥,心中可有决策?”
“我知道他们会有所行动,但我并不打算合作,香港回归在即,大陆才是我的重心,传统涉黑即将迎来末路,顺应大局方为智者,给港英透漏,说我骄奢僭罔,耽于逸乐,毫无这份上进心,之后也很少干涉江湖闲杂。”
“听闻香港回归,很多厂商疑心重重,准备卷钱跑路的大有人在,更有甚者着手移民事务,而你为什么对大陆这么有信心?”
顾景诚疑惑着。
“季乙琛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当了一个成功商人,他纵横捭阖多年,嗅觉极其灵敏,绝不会以窄限视角衡量大局,再者季允之就出生在在北京,他对大陆的发展前景,必定十分笃信,港英时代终究会被淘沙换新,而洪流涛声仍旧持续前行,我很坚定,绝不会与他们为伍。”
“兆哥才识过人,我就不擅自劝阻了,不过我们想处多年,虽道不同谋,但也算情谊匪浅、我说出的话自然也发自肺腑,不管你是想恢复自由身,还是想继任社团天地,作为为数不多的同僚,我自然会全力支持,但不要嫌我多嘴,林梵音仍是你身边隐患。”
“他会因岑生之事,始终记恨于你,就算你真心以待,她所受过的屈辱,不会因此而覆盖,你们始终无法对等,无论你怎样补偿,就算在伤口洒糖,那也与抹盐无异,我把林岑生圈在手上,不是牵制怕你对我下手,而是亡羊补牢,趁此机会,让他们相见吧……”
“……最近不行,梵音身体抱恙,他需要安心静养一段时间,我怕她顾虑全消后,便再没与我周旋的余地……进而会做出些傻事……林岑生先留在你那里,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会让她得知真相。”
“关心则乱,你心性已经不似从前,如今发展,已超出了的我预期,我分不开身,你万事多加留意,说不定这一切都有迹可循呢?兆哥。”
“你想暗示什么?”
“一些小小疑虑罢了,我另有会议,先聊到这里,有空找我聚,我定准时赴约。”
笑意轻描淡写掠过,而话稍未再继续,对面则是一马开溜,自顾自说完后,断了电话,只留伏三兆眺望风景,身处高楼云巅中,不知思虑什么……
……
香港警务处大楼内,会议厅人潮齐聚,副处走到讲台前,宣布内容。
“张警司因贪污受贿已被廉政公署逮捕,我时刻提醒大家,要铭记我们使命,肩负起香港治安的重任,金钱诱惑下的愚昧,换来的终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而我们也进行了内部排查,发现张警司手中,竟有大量涉黑实证,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灯下黑的老鼠,总觉自己有可乘之机,但也只是自作聪明罢!我们香港警务处,决不允许这种人的存在!从今往后,希望大家,自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之身!投机取巧的、心中诡繆的,以职位钻其漏洞的,必严惩不贷!”
“各部门今后要严整不良之风,我和一哥(处长)都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张警司。而之后的总警司职位,则由顾景诚上任,各种变动大家要尽快适应,今后任务则会更加沉重,时间不等人,大家还有各项工作等待开展,多余的话就先说到这里,散会。”
等会议席间人流陆续撤离时,副处则专门叫顾景诚留下,直到两人站在台后背光处,对方才缓缓开口。
“景诚,张警司之事,若不是被廉政公署追查,我相信连他涉黑事件都很难落网,人前背后,两幅做派,实着是一念偏差,成佛或成魔。不管是利益驱使还是身不由己,当人陷在漩涡中便再也回不了头了,你可知道,你能趁此机会,担上总警司之职,则是我力排众议的结果?”
“张警司直到逮捕羁押后,可都在频繁念着你的名字,他要求调查部着重排查你,知道你没有丝毫破绽后,便大喊着不公与污蔑,你跟他的过节,我尚不清楚,但你的工作履历很漂亮,更是舟卓带出的高徒,我曾对舟sir十分看重,直到他劫持人质被射杀……这件事就像根刺般令我介怀至今。”
“我听说,你暗中一直在为舟卓平反,虽然结果我们无法再做改变,但你的信念令我欣赏,我不管你之前涉身到什么处境,现在你必须收心回来!人无完人,瑕疵不过尔尔,这个位子赋予的权力,会有更大空间让你发挥,就当是背负着正义前行吧!告诉我,你能做到吗?”
当副处再回望时,顾景诚此刻已是赤红眼眶,五味杂陈的面庞,仿佛在追忆起往昔,随即深深鞠躬,大喊一声。
“是!不负阁下期许!”
对面叹息半分,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话语不言而喻。
“保重。”
两人告别后,顾景诚再次抬眼望前,此时的他,再无刚刚神情,平淡静默的像个旁观之人……
……
顾景诚手拿文件,走出会议厅,他此时西装得体,鬓发齐梳,袖扣缀在腕口,周边同僚陆续经过时,各个对他微笑挂面,问好寒暄不断。
顾景诚更展露玲珑八面,周旋其中翩翩谈吐,直到他走进办公室,百叶窗下黯淡渐没,他拿出得到的尸检报告,而上面的名字正是曾一鸣。
他鼻息半缓,心中结疑难消,如果不是他亲眼看见遗体,不然怎么都不会信,伏三兆竟会对曾一鸣会如此决绝。子弹正中额头,当场毙命,是误会还是意外?
就算曾一鸣刺激到伏三兆,也不会真的危及他性命。分明是谈判为主的会面,怎会让曾一鸣枉送性命?两人十几年情谊,伏三兆怎会在顷刻背叛,汹涌杀意,果断开枪?其中还有他未探到的内情?
顾景诚深思熟虑几番,房间已是暗光遮盖。他刚想开灯,门口霎时人潮涌入,是往昔警队的同事们,突然手拿礼花桶打来,更是捧着祝贺蛋糕凑至他面前。
“恭喜顾sir顺利晋升!”
“恭喜,恭喜!我们好不容易趁你不忙,专门偷偷给你准备惊喜咯!”
“是啊!是啊,以后顾sir定前程似锦、我们警署这么多年,头一次见顾sir这么帅的总警司,实属不易啊!哈哈哈。”
大家其乐融融不停道贺,顾景诚脸色受宠若惊,喜笑颜开着连连回应。
“感谢大家!实在有心了!今后虽没办法与大家一同公事,但也受到了大家很多关照,今后若有帮忙的,我一定尽力而为,再次谢谢大家了。”
办公室内不禁掌声欢呼,络绎不绝的祝词游走嘴边,顾景诚在警署勤恳认真,待人处事更是一丝不苟,就算是跃级晋升,周遭也难得没有嫉妒与怨声。
之后顾景诚更是提议出去聚餐,众人连忙附和着挑选餐厅,直到深夜酒水酣然,桌席残羹冷炙,警署众人才彻底分道扬镳。顾景诚则带着蛋糕回家,他一进玄关,趋进黑暗内,直径走进屋内,他来到落地窗前,看到一抹熟悉人影。
“今天怎样?还习惯吗?”
“……”
对面视若无睹
“你这样,我想应当是不好受,想上厕所吗?”
当顾景诚靠近,听到身后脚步,他下意识眉头紧锁,脸上更是烦躁难忍,极其厌恶对方靠近。
此刻的林岑生,身着拘束服,捆手绑脚着,被置放在轮椅上,他浑身紧绷,系带层层缠绕,只有头部尚可移动,顾景诚取出镇定剂,推入一针在他脖颈,随后待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慢拆解他身上的束缚。
当岑生身体感知逐渐下降,四肢彻底没有反抗余地,只能看着顾景诚除掉他缚衣,接着褪掉自己衣衫,把赤身裸体的自己推去浴室,任肆意热水冲刷在他身上,再默默替他淋浴清洗。
顾景诚总在出门前,再喂他必须的水分,等人归家后,岑生已然失禁过几回,此等尊严被侮,令他备受煎熬,而这种日子,已经持续了两周了。
自己吃喝拉撒全由顾景诚照料,若他有半分逃跑心思,对方便将他全黑禁闭在浴室中以示惩罚,虽不伤及皮肉,但对心理异常折磨。
自从顾景诚走后,他要独自面对暗无天日的漫长,静默的等待被拖拉到每分每秒,仅仅半小时过去,身处幽闭的环境,无法动弹的四肢,毫无时间观念的大脑,仅存着感官在照常运行。
时间一长,如丢在蛇鼠虫笼中浑身撕啃,只要听到门锁开启的声响,他心中便不由如释重负,而回家的顾景诚也成了他一天中的解脱。
刚开始,岑生也不停地咒骂抗争过,但顾景诚却丝毫不为所动,直到他出言不逊逐渐偃旗息鼓,岑生也很快在一星期内磨光了脾气,每日面对着自己漏下的尿液,分明有手有脚却不能自理,在他人面前暴漏所有遮掩,接受自尊心被剥削的过程,几乎把岑生逼疯。
而顾景诚仍目光放来,冷静洞悉着他的一举一动,把他像实验动物般的对待,他曾不停质问着顾景诚,但顾景诚偏偏不如他所愿,答非所问后又耐心照料他的一切,每次见他笑意满盈的时候,林岑生却又觉得可恐阴森,他永远不知对方在想什么。
无法逆转的局面下,他学会了无声抗拒,对顾景诚的一言一句冷若无睹。
直至今天,顾景诚带着蛋糕回来,切下一块放置桌边,而岑生则略眼瞥见,那蛋糕的的贺卡上,正写着:“恭祝顾sir晋升总警司之职”顿时令他瞳孔一震。
“总警司?你身为一个黑警,竟扶摇直上坐到此等位置,简直讽刺至极!”
“跟我冷战气了几天,终于想找我搭话重归就好了?”
“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忘了告诉你,张警司因贪污受贿被捕,他涉案的金额很大,廉政公署自然不会放过他。”
“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张警司的下场是他自食恶果,你要认为我能在众双眼皮下,把他陷害到如此地步,你当香港警务处形如虚设吗?”
“所以追根溯源,你又在背后推波助澜了多少?”
顾景诚嘴角弯笑,掏出万宝路的烟盒,叼着滤嘴根放在嘴边,含着尼古丁的瘾症,答非所问着。
“后天就是圣诞节了,好不容易放假,有想要的礼物吗?”
林岑生知道他定有牵扯,定不会轻易透漏分毫,索性直言不讳的为难。
“我想出去。”
“好啊,圣诞那天晚上,街上一定很热闹,我们出去逛逛吧”
没想,顾景诚竟直接答应,丝毫没有犹豫。
如此容易就放他出去?姓顾的定没那么简单,岑生无任何决定权,所以也懒得追问,更不知他心中盘算着什么弯弯绕绕。
当晚,顾景诚照例把人推进浴室,把岑生放在半满的浴缸中,耐心之至的给他冲身洗头,那双手指插在他发间揉搓,绵密泡沫顺着他脖颈下淌。
林岑生从不习惯被人贴身照顾,只觉两个男人实属太过亲密,毫无隐私的感觉,相当难受,仿佛全身被窥探入里。
他完全可以避开这种方法,甚至给自己一双手铐,让他仅限在浴室中活动,这样也省去了很多麻烦。当他提出想法时,顾景诚却拒绝的相当正经。
“你是经过警校训练又是三、四年的卧底探员,在我注视不到的地方,你有上百种逃脱方式,就算亲力亲为废些力气,也总比让你出逃好吧?”
“你早说过,我卧底档案已被你删除,这香港除了你,谁还知晓我身份?”
“你从我这里听到得太多,以你的性格,定不会安于现状,而那些话,只要你说出口,必会惹来杀身之祸。香港警务部跟三合会牵扯至深的定不止我一个,这其中的水深门道,不是你舍生向义就能解决的,如果再不小心牵扯到别人利益,就不会有人像我这般温柔待你了。”
顾景诚凑他耳边,伸手拢他发尾,林岑生随即神经过电,嘴边促撇、烦躁至极,说到底,他仍警惕过深,死盯自己不放。
“仰头。”
腾升热水浇淋而来,此刻药效还未散净,四肢绵软又迟缓,稍微用力便可受人摆布。岑生与他仰头对视,窸窣水流将他头顶沫水全部冲走,浴室灯光暖晕扩散,人犹在蒸笼中慢酵,大脑随即惺忪放空。
顾景诚的脸在朦胧水汽中重组,连他眉宇间的水渍都清晰可见,岑生不觉间胸口下沉,肺腑中带着热雾。
他手中动作慢缓几下,随后将岑生脑后抬起,拿起毛巾帮他默默擦拭。
等两人再出浴室,岑生浑身发热,遂来困意明显。
顾景诚再从衣柜前回头,已经换好了一身睡衣,同时,手上还多了副手铐,随即他利落动作,将手铐两端连接,一端连在自己腕口,另个铐在岑生手上。
岑生正皱眉,便觉身侧床位一沉,顾景正躺在旁边,房间内只留了个夜灯,瞬间把空间挤压至床边。
“至少分两床被子吧……”
见顾景诚没了应答,岑生突然如哽在喉,几句持续攀谈,也不见对方理会,便浑身不自在的躺下。而片刻后,连绵舒适接踵而来,昏沉睡意如约而至,待他还未来得及揣测当前,枕头上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一夜无梦,岑生瞬间瞪身坐起,迟缓半天,手铐在扯动中接连声响,他才猛地回想起昨天状况……
熹微天色在窗沿启明,街道上已经人声渐闹,他光脚凑近,街景在一夜间装点上各式彩灯,眼花缭乱的铺满节日气息,他突然想起,今天就是圣诞节了……
过得真快,转眼一年将至,如今自己却成了囚中人……
不知梵音过的怎样,他太长时间没有外界消息,一切又真的会好起来吗?
岑生心中落寞涟漪,单落背影拖垂在地板,而此时的顾景诚早已清醒,他望着两人相连的距离,默不做声,只是如此看着,从未出声打扰。
……
“祈盼世间纷争灭绝,祈盼世间一片和谐,同享赞颂珍爱节日,人人顺心愉快,祈圣诞快乐,愿扫尽愁怀,更祝有个好嘅新年,人人顺心愉快!”
唱诗班的孩子在教堂前举唱圣诞歌,各式琳琅装点撑起阖家欢的气氛,车窗上五彩斑斓的倒影瞬晃而过。
副驾上的岑生望着窗外热闹,心不在焉得心绪滞散,他就知道顾景诚没这么好心,他身上依旧是层层裹裹的束缚衣,但对方好似今天心情甚佳,并未注射药物来加以辅助。
一路上的繁华扩散成星星点点,维港上空的烟花斑驳湮落。
顾景诚把车驶出闹市,往更远的山路开去,一个小时后,他们才在一座不知名的海崖边停下。
岑生被推着轮椅,视线跃上海行线,直到景色彻底展开眼前,是大片灯火阑珊的香港岛,两人身置漆黑中,眼底绝色却实着无与伦比,衬托出难得一见的华灯初上,林岑生沉默几许,全力用目光记录。
这种愁意苦思在瞬间抵消的心情,此后再是难遇了。
“不懂你,难道你想安慰我?还是想推我落悬崖,直截了当的杀了我?”
顾景诚笑得平淡如常。
“杀了你?那我还拿什么跟伏三兆交易?只要林梵音在他身边一天,你的存在便是我制衡他的前提。”
“我和梵音生活多年,早已心有灵犀,如今更是明了自己处境,你拿我性命做以要挟,终究只是拖延计策,若我要因此连累梵音,我宁愿他早点放弃我。”
“你这么想,不一定她会这么想。”
“不……你不懂他,也不懂我,你们不会得偿所愿的,这是我们的决心……”
“若她能更安稳得待在伏三兆身边,你定能很快与她团聚,你难道想错过这个机会?”
顾景诚反问道。
“如果处境只是刀俎鱼肉,像颗棋子般被摆布操纵,那还不如不见……”
“伏三兆跟林梵音结婚了。”
不知是他太过震惊还是心中痛剜,岑生竟浑身抖怵发僵,最终抽吸着挣扎口吻。
“……他是被逼迫的……这种掌心玩物般的感情,又能持续多久呢?”
“万一对方是真心呢?”
“真心?难道让他去赌这百分之一的可能?伏三兆的真心廉价到令人可怜。”
岑生说完,眼神异常坚定。
“我要去救他。”
顾景诚笑了。
“就凭你现在?”
“你真当我是冲动上头,贸然回到你身边吗?甚至毫无准备?”
岑生望随即眼盯来,无惧无畏的底气异常,顾景诚刹那恍惚着扶住额头,难道他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的话另有隐情,不禁令顾景诚反问。
“什么意思?”
顾景诚继续咬牙忍痛,他症状又加剧了,身形忽动忽止,状态十分不定。
“在你拘禁我之前,我已经把你精神类的药物替换了一半,如果你按时服用,最多只能维持两周,现在,药效快过了吧?顾景城?”
第54章 | 【青蟹粉丝煲】——三刹血!
【跳海】
⌚️发布:2026-04-05 23:09:17
🛠️修改:2026-04-28 22:44:47
作者有话说: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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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寥落笼罩太子道,伏三兆戴着墨镜,一袭黑衣敞襟,仪表凛冽、迥然不群。他身侧牵着个女伴,三五保镖簇拥,女方体型单薄,身着裹衫高领,发稍散在风中,仿佛吹摇易曳,脸上更是口罩、墨镜齐全,生怕被认出一二。
两人前脚从圣德肋撒医院离开,一同前往停车场,在此刻低调出院,定是为掩人耳目。遂来寒风瑟瑟消除余温,伏三兆将女伴拢入怀中,仅仅几步路程都如此浓情蜜意,看这架势怕不是情人或太太?伏三兆将女伴扶上后座,绅士做派,风度翩翩,不愧名门之教。
狗仔心中不禁笃定几分,赶紧连发快门将一切收录,伏三兆向保镖交代几句后,便一同钻入后座,直到车门严丝合缝,保镖继而向四周巡视目光,在对讲机边接二连三嘱咐。
镜头后的狗仔心中打鼓不断,幸亏他收到消息后多方踩点,才发现这个极其隐蔽的位置。起初一个机缘巧合,他从季元实业集团职员的口里,打听到这个陌生又突兀的名字。经过长达两个月的多方验证后,他发现此人竟继承了季乙琛大部分的股权,而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私生子疑云,这位估计就是隐蔽之下的不二人选了。
他身为小报社的狗仔,正需一个大新闻来震响名声,就算之后不一定会铺张登报,那转渠道卖消息也是相当赚钱,他本冲着私生子真容而来的,没想对方身边还有桃色可挖,说不定以此为噱头,更能增加曝光呢?
正当他心中不停盘算时,汽车引擎却始终未见发动,随着车窗突来半降,他赶紧稳拿镜头放大,目前距离,足够捕捉车内状况,而开窗的人,恰好就是那位女伴,她已经摘掉了墨镜跟口罩。
但很可惜,如果车窗再往下移,说不定就能拍到全貌了。只见那模糊眉眼一闪而过,她刚有所动作却被身后男人阻拦,伏三兆明显摇了摇头,好似在说些什么……
“室外温差大,别再感冒了,怎么?觉得很热吗?”
刚从医院出来,梵音脸上红晕泛滥,耳垂更是胭色重重,加上车内密闭空间,他不禁皱眉遮捂口鼻。不过他自己平常食烟不断,车内长久以来的尼古丁味确实难以挥发,之前他趁梵音熟睡,找医生问了许多妊娠相关的事。
他发现梵音最近对气味很是敏感,食欲也在下降,身体时不时泛热,加上梵音本就特殊,他专请了口风严密的私人医生问诊,那医生在旁一同陪查,确认梵音两性特征共具,子宫机能幸运般的完好,唯独身体瘦削、体质较差。
再这样下去,之后胚胎是否足月都成问题,而对气味敏感、食欲下降都出于身体受孕的自然反馈,若真能顺利十月怀胎,梵音男性体格下的窄盆骨,便将意味着,取出胎儿必会历经剖腹产。
他心中五味杂陈,下定决心要换车,伸手触上梵音额头,体温正常,再摸脸颊,仍有些发烫。
梵音脸上蹙眉疑问,反倒觉得他担心过度,脸上被蹭来两下后,便不耐烦地仰头去躲。
手上还是略显冰冷,伏三兆怕妨碍感知,撑臂过来,直接用脸去碰对方面颊。
触来瞬间,梵音不免惊怵,只觉软柔间带着静电,他下意识后躲,伏三兆捞他腰际,笑意如湖波晃漾而过。
“分明之前那么主动,怎么现在又躲我?”
梵音不知是不是慌神,摇头否认着不愿承认,眼看对方持续逼近,背后已经靠贴车门。他沉息一瞬,对方忽如扒下自己领口,伏三兆聚精会神的盯着他脖颈的伤痕,遂来指腹轻抚,绷带早已拆除,拆线也很顺利,唯独那道愈合的伤口,似条肉粉蜈蚣爬在他颈处,玉璧落瑕疵,实着触目惊心,不经过一两个月还暂时无法除疤。
他沉眸间黯淡几分,再与梵音对望又笑地如沐春风,附身凑来偷亲在他颈处,梵音霎时耸肩,划过的痒意伴随着零星刺痛,不自觉扒上对方衣袖。
伏三兆抬脸,幽幽埋怨口吻。
“欲拒还迎可不是好习惯,给我讲,你是不是故意的?”
梵音明显感到他手上增力,一番拽动便拉坐在他腿上,两人空隙所剩无几,伏三兆盯他不放,五指攥进自己掌心紧扣。梵音总觉最近状态不对,或许半月未跟伏三兆接触,促来鼻息总令人头昏脑涨,或许他真的感冒了?
伏三兆见人恍惚飘神,则继续乘胜追击,鼻尖率先触来,看人不抵触,继续落在他脸颊。啄吻轻轻、蜻蜓点水,梵音胸膛沉浮几次,身如飘萍任由水波,好似在静待他动作,垂眼半阖着睫毛抖动,令伏三兆心口微颤,呼吸频促间,忍不住咬他唇沿。
一丝牵扯万把情愫,伏三兆继续舔上唇珠齿贝,离开些许再看梵音表情,他似乎对这种轻来慢缓不太习惯,眉眼间疑惑连篇,像有很多话要说。
伏三兆自不再客气,抬手扶上他后颈,压着隐忍直奔深吻而去,舌缠齿撞,如瘾症发作,如甘霖解渴,勾叠持延不断,吻意剥削刮尽般凶残,想喘息却不停附加,想回躲却回咬难歇。
旺盛精力使梵音持续落败,他想发出些声响暂停,伏三兆却捞他后腰贴腹,断断续续口涎振聋发聩,反抗的呜咽暧昧难分,全然变成索取的更迭。梵音顷刻后悔放任的决定,下巴酸痛着勉强硬撑,刚分开半隙又被强吻压制,剩他微妙声息,毫无回旋余地。
梵音本以为他性情大改,没想在这种方面,仍难缠地要命,舌尖狡猾地搔过各处敏感,吮吸间强占强夺几番深入,舔舐一遍又细致含啮,种种毫不吝啬,令他昏头转向。待对方尽兴松口后,梵音已浑身滚烫,嘴唇通红掺杂细小伤口,嘴边息声未平,双瞳融浓秋水。
伏三兆自舔唇边,水渍覆染,迷离陶醉之际,抱上梵音肩背,贴他侧脸舌尖游上,张口裹住他耳垂,舔着耳廓边缘,又舐过耳洞,梵音被激地腰眼酥麻,左躲右闪间,狠狠回咬一口。伏三兆顶着下巴齿痕,晒然贴抵他额头,喃喃歉意。
“好好,不做了,差点就得意忘形了,不过,你咬的我好痛……”
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伏三兆在外狼凶虎煞,被他咬了一口,竟然怕疼起来……
梵音嘴角抽动,直到唇上刺痛幡然,只觉他是恶人先告状。
“真的不难受?你浑身烫的厉害。”
“……”
梵音抿抿嘴唇,轻轻摇头。
“现在一切过去,风平浪静了许多,别再令我担心了……”
“最近社团不忙,我就只陪着你,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好,我一直都在。”
梵音眸中略闪,暂时不作表态,但心中仍记着那个约定……公海……
伏三兆转而又贴心起来,摩挲梵音后颈跟额头,仔细确认着。
当他又心猿意马、欲意靠近时,一道细微反光不自然的亮在不远处……
那偷拍狗仔在镜头后口水狂咽,眼睁睁看两人在半降车窗后,循序渐进地激吻了五、六分钟,那女伴虽然面庞模糊,而伏三兆眉眼可是相当清晰,他心里甚至连大字标题都想好了。
“季家私生子拖拍断正,揽嗒情人狂打茄轮,车厢内激咀逾廿次,啜面锡耳风骚入骨,伊伊挹挹谷胎有兆。”
(季家私生子约会被拍,揽搭情人疯狂舌吻,车厢内激吻二十多次,含面亲耳风骚入骨,卿卿我我催孕有兆。)
如此博人眼球的绯闻一放,岂不是大把横财蜂拥而至?正当那狗仔快门不断,谁知距离百米之外,伏三兆竟些许察觉,目光快速定位而来,狗仔抬放镜头又确认,那目光确实望的是自己,没想对方竟如此敏锐!
伏三兆直径将人抱揽塞怀,捂住女方面庞不透分毫,鹰目掷来犹似磨刃刮骨,占有欲如同虎口分食,大把威慑直逼眼前,击来心中一怵,狗仔赶紧背囊携逃,虽短时间不太可能,但等阵真有人找来,要挟自己删照片,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谁知他刚转头,随即一道影子袭来,那陌生青年一双吊稍眼,手拿蝴蝶刀五指把转,估计早已埋伏在他身后多时!随即无多余废话,立好架势、冲步而来,那狗仔还未退稳身形,遂来惊声出喉,扭曲五官挤凑,刀光瞬影、快马斩破,鲜血窸溅置地,雀鸟叽喳振翅长空,电线杆上再无错落……
……
没过几日,伏三兆突然租下中型游艇,准备出海游玩,他带着私人医生、随行帮佣,还有若干保镖,一系列准备齐全。甚至高价聘请船长与专业潜水人员,只为在出港途中安全放心,而他们的目的正是澳门……
之前,伏三兆问他蜜月有无想去的地方,梵音近来也确实在家里憋到烦闷,而香港湖泊也总是环山绕水,视野受阻便感觉没那么辽阔,如果有地方能令他向往的话,梵音则说想去看看真正的海……
——不用跑去那么远,附近就好——
梵音跟自己商量时,一边比划一边书写,当完全表达出自己意思时,又抬眸望来期盼神情,,目光似有若无的眨巴着。平常他无论是物欲还是需求,都很少跟自己提及或索要,现在好不容易能满足他心愿,至少说明他还会依靠自己,让伏三兆怎忍心失落于人?
随即私下安排好一切,只为博对方心悦一笑,如今的梵音便是他首要重任,毕竟对方还不知自己身体正在悄然变化……
梵音被神秘兮兮地拉来码头,高楼在远处山川间隐约,一艘私家游艇在泊船位静置待发,七八名水手,五位制服保镖,外加一个船长恭身迎笑,这是伏三兆不久前刚重金提货到港的,艇长95英尺,重11吨,吃水1.83。
船舱中配备酒廊和自助吧台,主客厅采用环形包厢式的装潢,从酒水服务到厨房餐席具备完善,船首主卧一张偌大双人床,望眼四周便是毫无遮掩的海景。
下甲舱室是八间客室房各个酒店级布置,而顶层则是辽阔观景台和驾驶舱,日晒区吧台、餐桌、躺椅一应俱全,随行各处都相当豪华。
梵音收抿嘴角些许无奈,如此阔绰手笔,实在不像平时低调的伏三兆。开船后行驶放缓就为欣赏沿途风光,而夕阳西下的时间段,也是他另有心意所选。
他与梵音在主甲板上迎风观景,把赤红海面尽数望眼揽收着,气氛刚好着悠悠宁静、波光粼粼、浪花迭声,暧昧抚过,浪漫气息浓浓腾升。
落日余晖下,伏三兆看着梵音趴在栏杆,新奇模样望着海面起伏,他发梢带风卷曲,耳朵上那对绿蓝耳坠,映在艳光下沉沦醉人,令他心头软柔无数。
梵音察觉到他灼来视线,转头与他对望片刻,男人伸臂将人拉进沙发区,抱人坐在自己腿上抵他额头,顺手捞来件厚毯子给他批着,双手环在梵音身上,不经思绪乍起无限温柔。
“人都是有贪心,我分明已经很满足了,但有时还是会觉得。如果你会说话,我定会问出你所有感受,让你多叫几声我的名字,不停地让你说喜欢,我想一遍一遍的确认,我想听你回答我,想要你快活的表达。想听你喊我丈夫、喊我先生,只要你开口我都奉为真理、信若真经,只要你开口让我做任何事,我都在所不惜,如果真有那天到来,我甚至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或许我已经……颠痴到不可理喻……”
伏三兆默默说完,将人抱在怀中叹来,梵音慢慢环腰作为回应,但他又偏偏不愿抬头让自己看他,伏三兆亲他发顶,自顾自地笑着。暮色入坠,一段小小插曲,转眼便到了晚餐时间,梵音被伏三兆领到甲板,一张烛火点缀的桌子摆在那里,摆放的瓶口还特意插上了玫瑰,原来他落日出发,就为享顿烛光晚餐。
梵音依旧胃口不好,在伏三兆极其诱哄,亲自喂了几口后,他才勉强吃下半盘。而桌下,伏三兆则老是鞋尖蹭来,起初他本以为是措意,结果对方却愈发过分,等自己瞪回时,伏三兆咳嗽两声,有些好笑地回着。
“这是调情,你明不明白?”
临近深夜,浪涛与水波淹在虚实浅显中,澳门公海内一片无风寂静,这片区域不受任何国家管辖,常是杀人越货的最佳首选,涉黑、赌博均在这里频繁上演,深海之下更是藏着血色腥浓,或许是路程太短,途中也有游客路线,此项并未引起伏三兆重视。
梵音此时肩批伏三兆的外套,对着黝黑无垠的广阔,望眼欲穿,他心中直觉逼近,攥紧衣角思忖不断,眼看马上就要接近澳门,他们航行路线没有弯绕,几乎就是必经之路,对方怎可能没丝毫察觉……
就在梵音浮想联翩时,伏三兆从他背后靠近,拢住对方的肩膀,缓缓劝他。
“晚上我们在澳门歇脚,过阵才能靠岸,先跟我回船舱吧,小心感冒。”
眼见梵音依旧不舍,目光断续着未将挽回,伏三兆再看黑水慢涌,心中遂来疑惑,用力将人捞来,梵音撞进他怀里后,摸摸索索揽住他的腰,全身力气收卷而来,不知是被海风吹凉了,还是在向自己撒娇。
“怎么了?”
伏三兆双臂停顿,心中略有疑问,但还是缓缓将他抱住,怕他被自己惊扰般轻声询问着。
此刻,没想脚下突忽顿来,怎么突然间……船停了……?
船舱的驾驶室内,船长本安安稳稳的准备直达目的地,却发现表盘像被干扰般絮乱回针,方向异常地左飘右旋,不知怎么回事。虽再过半小时就抵达澳门,但夜晚容易迷失,想着还是小心为妙,他刚想停船报告,结果瞬间看到,面前玻璃倒影,有人正穿着潜水服,湿漉漉的正站在自己背后!
他是谁?到底什么时候上来的!船长大惊失色,刚想扭头,头顶却遭撬棍锤来,顿时鲜血从他面中铺下,他刚想求饶制止,没想对方毫不留情,多次击打随之痛殴,一下又一下,直到身前活人再无反应。
紧接着,海中陆续有潜水员翻上船只,从防水包中翻出枪械,悄声间装备上膛,而这群不速之客的目的,就是将这里屠杀个干净……
第一发燃烧弹以示号令,火焰迅速直蹿夜空,方圆十里,所有人都清晰看到他们方位。
甲板上的伏三兆看到烟火乍开眼前,顿感大事不妙,迅速将梵音拦在身后,大喊周围保镖快速聚集。很快,船尾脚步窸窣靠近,至少二十人的中队直达照面,他们所到之处,砸遍船舱玻璃,迅速占领着甲板,手上投掷着大量燃烧瓶,凶猛火舌在骤间疯涨趋势,顷刻,船上沦为火海。
滚滚浓烟呛人口鼻,将伏三兆一行人抵向船头,对方人马神速应对,先下手为强,将不携枪支船员射杀,随后做以肉身盾牌,抵御着对拼枪火,这里霎时成为战场,让伏三兆被突如其来杀个措手不及!
伏三兆目眦欲裂,怒火水涨船高,还未想出是谁来暗算他,咒骂恶语即要脱口而出,再摸自己腰后,却发现,别枪位置空无一物!
他诧异昂扬,顿时回望林梵音,只见他背靠栏杆上,拿着自己的配枪,高举眼前,正对自己。
阴云不知何时将至,朦胧雾气间稀雨淋身,梵音则在这层氤氲层水汽中,毅然决然的滑动了保险栓,眼神相当坚定。
他从没想过……要放过自己……
“梵音……心肝掟……你这是要干什么?”
伏三兆头一次如此声颤,仿佛终于临到这一天,他的劫数,他的噩兆,他的报应……
他终究是对自己挂恨至深。
“当然是要你的命,丧家犬,跟你在一起的每一日都令我恶心至极!”
伏三兆瞳孔怔大,没想,梵音竟开口讲话,嗓音闷闷青涩。
从他语气到话语间,根本就不像是哑声之人!
伏三兆顿时明白了一切!
大笑回应着。
“原来你从始至终都在骗我!如果我死了,你会开心吗?为什么到如今,你都一脸哀伤,笑都不笑一下呢?”
梵音冷漠不睬,冷然放出一句。
“笑什么?笑你不孝亲手杀父,笑你命断兄弟三?人笑你落个无情无义,报应相随,最终命丧黄泉的下场?如果是这样,那当真是好笑至极!”
“下地狱去吧,履行你的承诺,死的彻底一点!”
说完,梵音毫不留情开枪一发,子弹擦火从枪膛射出,迸发硝烟弥留枪口,等伏三兆胸膛击来钻心之痛,他身上已洞出一道弹孔,丝丝缕缕的血液缓缓流泄,男人刹间双膝跪地,眼看梵音身后海域,出现了一艘加速快艇,原来他有人接应!一切都是谋划好的!
林梵音则再没多望他一眼,只将那对绿蓝耳坠扔在自己面前,随后在浓浓滚烟中,翻过栏杆,直径跳入海中。
伏三兆奋力伸手抓人,而碰到的只是些许发丝,最终稍纵即逝,爆炸声响在耳侧,徒留伏三兆剜心呐喊着。
“梵音————!回来————!!!”
第55章 | 【石斛炖水鸭】——返命杀到
【蛰伏三月】
⌚️发布:2026-04-13 04:35:07
🛠️修改:2026-04-26 02:23:03
深宵更阑人静,瓢泼雨夜,彻霎濠江,葡京酒店灯流闪灼,灿若浮金的晕染下,衬出一众纷起人马。
百人队伍,阴鹫面庞,严肃煞气,手拿钢刀棍棒攥紧掌温,待命气势风雨欲来。
瞬息一阵,到场几辆黑车急刹急停,随即倾巢打手涌出。
促踏脚步渐而疾奔,两波队伍刚触到眼神,便定下生杀予夺的死契,一发弹飞烟头作为号令。
燃灭落地,恻恻寒光,高举头顶,刀口血色交错,厮杀走兽翻腾,打砸拳殴充斥肾上腺素,江湖肝胆义气值千金。
奢华酒店门前乱作一团,大堂玻璃稀疏碎落一地,直至人马滚至街央,鸣笛车头加剧哄乱。
佛山坚刚上场,还未施展拳脚,就遭偷袭,脖颈被扼,顿时大气难出,眼白一翻将要归西。
登时一道身影闪过,阔落身形似片幕帐,一发旋身脚力猛袭身侧,佛山坚喉管一松,仓惶喘息连连,见人直径飞出两米,摔砸在停泊轿车,玻璃皲裂,骤响鸣笛,惊骚往往人群。
澳氹大桥近在璀璨,分明是当街闹事,地盘主人却未曾现身,只是纵然放任着翻起云涌,看来澳门赌王也异常沉得住气。
弃叻携钢刀助阵,胸口半敞西衫,身浇黑雨,溅砍血渍,奋起腠理。
旧疤密布的躯体彰显凶势,青筋小臂攥握架撑,望尽当前,荡目轻蔑。
头阵,两个打手奋起,手持砍刀,猛步踏前,弃叻扎稳身形,侧身躲过劈砍,抬膝提冲,正中敌手腹部,二招出手握颈,抓人头颅再摁,膝上重力继接,对方霎时口齿冒血,鼻梁断节,呜呼栽地着彻痛飙泪。
另一打手趁此空档,知他不好对付,干脆胡乱挥刀,疯来至极。弃叻仰身撤步,在没任何规律下,一一闪避而过,促间踢他膝弯,使人咚然跪地。
弃叻看准身侧阔建木架,仰蹬踢腿,踹塌一半,纷纷攘攘的碎屑嘎吱塌落,下方顿时压倒三四人,给弃叻面前腾出空地。
眼见棘手刺头嚣张跋扈,汽水房一众拥来凑簇,伺机专盯,将人围圈至里,弃叻讥讽出笑,豪言肆放。
“胆瑟之徒,皆是匹夫!”
怒意激发星火迸溅,大批身影冲前吼声,遮掩无透的黑压人群汹涌欲摧,瞬时看不出里面情形。佛山坚心急如焚,招呼兄弟援手齐上。谁知,他刚一马当先,就被踹出的敌众压爬在地。
弃叻竟真以一抵十,臂膀肌肉愤突,敌众均被卷入贪杀血刃,地面赤潮铺腥,各个脸孔狰狞生恐,想逃离却再难做悔,再回身已是刀尖穿腹。
帮派对垒再怨恨滔天,都是留有余地,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这人却偏偏毫无顾忌,见第一人倒地逝命,四周惊怵瞠目,顿时鸟兽惊逃,不敢招惹癫佬。
佛山坚见人群散开,弃叻却完好无损,顿时大喜过望,兴然呲笑。
“当初把你救下,就知你必有大用!”
感叹一声,佛山坚背守阵地,接过抛来撬棍,辅佐弃叻身侧,硝烟仍未停歇……
三个月前,他日常走动运输工作,在黑医馆中发现弃叻身影,眼看对方人高马大、精壮身姿,询问来历后,才得知,对方是被渡船捞上岸,据说跟之前游艇失火案有关,眼看对方大腿两处锉伤,胸口一发明显枪洞,眼看就要命不久矣。
思虑着这具训练有素的躯干,当即阻止脏器买卖,反而让医生取弹救人,这人身份不简单,说不定另有作为,医馆条件有限,如果救不回来,说明他命中该绝,那便无能为力了。
谁知这番决定,救下他一命,创口子弹挖出,切掉腐肉,火烫止血,一剂抗生素,遂听天由命。
当晚对方高烧不退,口齿嘟嘟囔囔,像在喊谁的名字,嘴边雾飞飘袅,始终听不具体。
直到吊水消炎,将近一周时间,男人终于睁眼,当再问他来历时,对方便张口。
“不记得了……”
他神情茫然失所,幽光绿壁剥出寥落,室内残剩萧条倒出暮影。
佛山坚继续追问,看对方全盘否认,便怀疑他是脑震荡发作。
黑医旁观许久,揣测着告诉佛山坚,这说不定是件好事,之前游艇爆炸,引得诸多帮派出洞,形势更是鱼龙混杂。江湖口风严密,始终探不到内情,如果他是那艘船上的生还者,暂蔽风头则是明智之举,之后再想起什么也不迟。
佛山坚思考后表示赞同,随后又问他名字,但男人唯有沉默。
“自己姓什么,你总记得吧?……不过也没关系,以你的体格跟肌肉,我就知你是格斗出身,以后跟我混堂口当打手,姓甚名谁只是个代号,既然摒弃一切重新开始,不如就叫你弃叻好了,我相信你会在社团大放异彩的。”
“这里究竟什么地方?”
被起名弃叻的男人,眼中狐疑。
“十四凯堂口,最近我们在跟汽水房争赌厅经营权,现已持续数日,纷争不断,水火不熄,赢了,大家发财到死、满腹油水,输了横死街头、差佬收尸。弃叻,我相你不是泛泛之辈,若没去处,不如留下?”
弃叻充耳不闻,只是低语念叨,仿佛心中重划一道,继而冒出一句。
“我姓林……”
“那你胸口上的一枪,是谁打的?是敌人?还是背叛你的人?”
见对方略有松口,佛山坚追问。
“……是我,命中的劫数。”
男人诡相淋漓,五官冷硬出落,自嘲般抹出讥笑,加上那张脸孔晦涩难辨,佛山坚知道,他身上有太多秘密……
1961年,何生联合霍英东、“赌圣”叶汉、叶德利等人共同组成“新集团”,参与竞标澳门赌场专营权。最终以316.7万元标夺成功,从此开启赌王生涯。
1993年,赌王何生将赌场实行包厅经营制和叠码放贷业务推行,这一举措,将无数命运就此改写,有人金玉满堂,鸡犬升天,有人丧尽家财,妻离子散。
而“叠码仔”一职早在各大赌场长盛不衰,身为博彩中介人,其工作内容便是挑选顾客招揽有钱人,以各种免费奢侈会所玩乐为引诱,进而将赌客拉拢至VIP厅,通过客人兑换的筹码,从中获取千分之十五的佣金,到达赌场收入四层以上,利润可谓相当丰厚。
九十年代,澳门不到3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盘踞着20余个黑帮势力,超过1.8万名黑帮人员,占总人口4%以上,三教九流,利益掺杂,人人都想分得一杯羹,奈何盘中珍馐分量有数,各种火拼械斗层出不穷,为争夺叠码垄断大打出手。
其中十四凯的“鳄东廖”与汽水房的“赖命升”两方声势浩大,水火难融,前因地盘纠纷殊死搏斗,后为承包赌厅争执较量,两人本是同堂义弟,却因利字分歧,分道扬镳,逐渐对立,互为死敌。
葡京大酒店前这一战,是双方恩怨结梁的爆发时刻。此时的鳄东廖,在排除万难,助长趋势后,刚升十四凯掌门人之位不久,正值风头鼎盛时期,下令与汽水房新旧账清算,条约中特别搬出一行。
“双方喋血街头,互派出三百人,只出冷刀,互砍三天,按各帮幸存人数,决定日后分红。”
就此,黑帮日夜纷争不断,澳门市民胆瑟度日,葡澳政府看局势镇压不住,便给赌王何生施加压力,让其出面调停,但就算鱼死网破,终究跟他建塘撒食的人,没有任何实质关系,鱼死一批再养就是,最终权益仍攥在他放饵人的手中。
加上赌王在澳门发家,赌场生意日渐腾盛后,曾轻车快马到夜母街与十四凯地头喝茶谈天,自从迎娶第一任发妻葡萄牙贵族之女,到中晚年后便常活动在政商上流阶层,对打理葡澳政府的关系相当在意,逐渐有意疏远黑帮势力。
眼看鳄东廖日益壮大,如此嚣张跋扈,暗中便削减赌厅抽成,目的则用来敲打对方,当前局势,油水多少,终究是看他赌王,想收便收,想放便放。
而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十四凯在濠江扎营数十几年,先有四代话事人打下江湖地基,再由五代龙头交迭风雨变化,十四凯地位早已如日中天,自认不肯伏小做低,对赌王诡繆内藏的心思颇有怨言。
赌场生意是拉客、放贷、追债,每环每扣都由帮派操持,若没他们的势力拖底,赌场经营怎会越做越大?他赌王若没黑帮暗中协助,怎会有他今天的成就?!
鳄东廖压抑不住脾性,看着日渐削减的佣金,底下叠码仔们的冤声,终于怒气腾升,把桌面七零八碎扫荡在地,愤而怒吼一声。
“断我金水喉!就算是他澳门赌王也不行!”
当晚,一辆波尔舍撞进接待大厅的旋转门前,震天雷轰,恶鬼刹到,大楼草坪前,几辆黑车紧跟碾来,十四凯一众新生猛将踏碎玻璃,由鳄东廖带阵打头,闯进赌王办公室。
何生正伏案阅着文件,霎时,大门被破,彻响拍壁,房间内人马占据。
赌王抬脸闪过惊讶,但他毕竟经历过二战年代,对大风大浪早已司空见惯,对小他三十岁的鳄东廖,只当是心高气傲的后生仔,顿时镇定下来,依旧悦面神色,问道。
“原来是阿廖,发生何事,如此大动干戈的来找我啊?”
“何总!你知道我为何而来!若不是赌场抽减佣金,闹得大家都没饭吃,令我怎么忍的下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们频繁找澳娱负责人商榷,最后只是推皮球般左等右等,江湖人帮你推澜生意,到头来又将我们厌弃,何总这番变脸,是否太快了些?”
何生手中放下,推掌在空中,眼看鳄东廖切齿咄咄,随即抚平他情绪。
“年轻人做事不要太激动,我如今公务繁忙,少与十四凯联络,确实是我的疏忽。但你提出的要求,叠码毕竟不是正大光明的业务,既然游走法律灰色地带,总多多少少伴随风险,不如这样,三天内,我叫人给你满意答复,你这番激动,只会做出错误决策,若惹出事端,可就很难补过了。”
赌王话里话外,虽留有余地,却依旧威慑任言,瞬间让鄂东升绷紧最后一根神经,手上攥力速发,掏出手枪指向,备待杀机泄洪,对准桌前的何生。
他没想到,鳄东廖会如此大胆,竟敢带枪威胁,嘴中愤然逼人。
“何总,一句话的事情,阁下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之前找澳娱负责人是私事,如今,我则代表着整个十四凯,赌场排挤帮派势力,故意削减江湖身份的叠码仔人数,让佣金抽成一降再降,若今天没有准话,我是不会离开的!”
鳄东升坦明的话只有一句,若今日你赌王不答应,便是与整个十四凯为敌。
此间,在两人对峙,勃发较劲时,马仔中一道身影蹿伏,突如其来抬上枪口,抵住鳄东升脑后,霎时让局势顷刻扭转。
“弃叻!!你干什么!”
其余马仔速对另敌,新生危机,绷缠心神,佛山坚愕然出声,惊恐万分,看他胁顶自家大佬人头,二五仔反水,难道他想自寻死路?!
弃叻这个名字,对鳄东廖来讲,并不陌生,葡京酒店那一战,他独臂拦挡三人,老练身法,鬼影步伐,旋刀间魂断留尸,生杀间阎王铺路,腥血似犹常年缠身,肃杀局势遍地乾坤,死者黄泉,阴旗招煞,脚下红莲业障,步步混沌往生。
此仗令汽水房挫败,为表彰其骁勇善战,鳄东升亲自提拔这位新人,安排在自己身侧出入要地,谁知这一手竟给自己招来祸害。
“故意混到我身边,绝不是简单心思!你到底是谁?!”
鳄东升怒火腾升,脸上极尽扭曲,但面对无情冷枪,还是乖乖举手配合。
弃叻冷色寒眸,箍人脖颈收拢,在他耳边放言。
“香港新义安话事人————伏三兆。”
他转动枪膛,压在鳄东升颅侧。
“不用紧张,今日矛头,可不是专针对你的。”
随即,伏三兆看向赌王何生。
“听闻,赌王在澳门声名显赫,上触政客名流,下涉帮派势力,想必对濠江纵观睥睨,今日我帮你摆平这遭风波,阁下是否也该卖我一个人情?”
眼见何生瞳眸微扩,他怎会不知此人名号,香港前代首富季乙琛的疑闻私生子,也是瓦解和义安,另起山头的新义安龙头。
而今,澳港本就比邻,消息融汇交错,季乙琛生前涉黑传闻早已不新鲜,而具他内里的门道听说,伏三兆可是弑父杀兄的狠角色,在香港好好的掌门人不当,怎跑到澳门地界,专其杀到自己面前?
一个二个的余孽未除又生事端,他门庭下怎容的了两樽大佛?顿时让赌王头痛欲裂。
“原来是江湖上如雷贯耳的兆爷,我曾与季生有过几次照面,颇有感触,如今能幸会也是缘分一件。在此危难之际,救我于水火,我自然感谢,就不知坐拥财权,立刃香江的帮派龙头,还需我帮什么忙?”
何生依旧善面口口,措置裕如、方寸不乱。
伏三兆凝重神色,切齿磨嘶。
“帮我找一个人!”
第56章 | 【生滚花蟹粥】——三口剪舌
【内情】
⌚️发布:2026-04-14 06:19:44
🛠️修改:2026-04-15 00:29:48
“舟sir,伏三兆既然是好色之徒,为何不用美人计当诱饵?”
岑生倚在天台,心绪乍起问声,手边啤酒猛灌一口,他已潜伏社团两年,自从大屿天坛受训仪式上与伏三兆打过照面后,其余打交道的机会,简直屈指可数。
两人地位悬殊,阶级差距过大,别说有过贴身了,讲几句话都是艰难,若无机缘巧合,何时才能取得对方信任?在旁吹风的舟卓,看出他的忧心积虑,手上擦着火机,不禁摇了摇头。
“两年而已,定性如此不稳,怎能成大事?伏三兆身居上列阶级,混迹于他身边的都是忠士犬马,更何况社团职权层层划分,你想要一步登天还差得远呢。你若五年之内能成为他直系下属,都算是上天托福了。
“再说回你的想法,既然你能想到,真当重案组未实施过?美人计虽固然高效,但伏三兆并不是好应对的角色,我与他尔虞我诈多年,了然他的深不可测,不管是靓女间谍还是凤楼凤姐,有目的接近过他的女人,全都无一例外……无命回身。”
林岑生猝愣一滞,即刻反问。
“这么说,伏三兆早就有所察觉?既然他身边莺莺燕燕不断,而那些厮混在他身边的,总能收罗到些消息吧?他对女人的偏好又是什么?”
“很难总结,伏三兆从不带女人回家,最常光顾的是自家会所,很难深入调查,不过,我曾带人扫过他的场………”
舟卓纵起回忆,面色严峻,伏三兆曾有家会员制的夜总会,正位于纸醉金迷的尖东区,那里常年灯红柳绿,新花都、大富豪、富城等著名夜总会伫立于此、鳞萃比栉,汇聚成妖、可谓盛极一时。
穷奢极侈之地必有风云,江湖帮派,龙蛇混杂、泥沙俱下,地盘纷争造就枭雄辈出,时常能看到街廊门前,浇刀溅血,晒马聚首,肉搏厮杀。
伏三兆则区别于这些花哩碌的大张旗鼓,他的会所专建在偏隅绕巷,会员名单上非富即贵,背景股东更是强劲巴闭,各式权贵名流登堂捧场,很快沦为媒体热门取材地,会所装潢虽不是铺金晒银架势,内里风流却如魔洞仙窟令人痴醉。
驻台小姐能歌善舞,学历高标,客流繁荣期,光落坐消费的酒水,一夜便十几万营收。不光有人为美色玩乐埋单,更是高官要员的宣泄欲乡,各种交易、口风暗流、消息混杂,大有人挤破头颅,只为换得单张席位,并翘首期盼着寻到机会,飞沙走石间跨阶权贵。
舟卓正装执牌,带队扫场,破开一路百卉争妍的靓女如云,初见时,伏三兆坐在包厢深处,身影寥寥可见。重重翠幔探金屏,七八位华服流苏的金鱼姐(只在会所,不出台)。
身姿婀娜的围坐男人身边,见差人大驾光临后,脸色仍是悉数平常,静待主位的揸事人开口,脚步齐唰至前,对方却无半分惊动,反而拿着张标写数字的白纸不放。
“阁下就是伏三兆?”
舟卓开口。
男人抬手,示意稍后,听广播持续报数,没想他竟是在赌马。
林岑生听出端倪,随即出声打断。
“赌马?你说他身处女人堆,却只顾着赌马?会不会是久经厌倦了?”
“我们有线人潜伏过那家会所,专门打听伏三兆身旁的女伴,但经过几周观察,对方只是随心所欲点七八个台姐包间作陪,每次挑选风格都各不相同,也看出不出任何规律所言。一小时,等人出来后,线人便找包厢里的小姐套话,刚开始,对方只是笑语倩声,支支吾吾,不愿透漏。”
“直到连续几周,线人将关系混熟,并拿出大量红包利诱,对方却说包厢里的女人们,通常都忌惮伏三兆脸色,知对方脾气多面善变,加上他黑势力的背景,偶尔身上带血、呵声镇场,更无人敢主动勾揽。”
“偶尔随对方意愿,他主动问话便如实照答,他要听歌看舞便不敢懈怠,其余时间,连张口搭话都要小心翼翼,也没见他留人消遣过夜,街上帮派都不敢忤逆伏三兆,会所内也无一例外对他颇具骇意。”
“什么意思?伏三兆只点女人,却什么都不做?”
“当初我也不信,接连几次,线人回报,那些小姐却都这么说,我便开始起疑。”
“为什么?”
林岑生更是不解。
“如果他并不像传言那么浪荡的话,我有个推测,他需要负面新闻,来搅坏自己名声,好让他在社团中不那么惹眼。”
“周sir,你是说……伏三兆是故意的,他怕自己功高盖主?”
“没错,我虽没有其他依据,如果是伏三兆处心积虑所为,刻意表明心意将位子让出,那其中门道应当不浅,洪门大会就在明年,说不定,这届竞选龙头将会迎来莫大转变。”
“您是说,和义安将来会有内斗?就凭伏三兆这个举动?周sir你会不会想多了?”
“万事都有因果,你且静静看吧。”
舟卓则继续往下讲。
待赌马结果逐渐揭晓后,伏三兆才兴致缺缺,将手中纸团扔开,看来他是一个未中。
随后又慢悠悠给自己倾茶,此番举动,实着不把他们大批人马放在眼中。
舟卓身后是探员,见人如此嚣张,便呵斥讲话。
“喂!听见没有!有人举报你们夜总会组织卖淫,我们要调差你们的营业场所!”
舟卓抬手,示意身后稳住,伏三兆则抿杯轻笑。
“sir,当我傻啊?这里既没有马夫又不是凤楼,唱歌喝酒的地方你望眼便知,有卖淫交易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你们是来找我麻烦?还是闹到想捞到好处?你哋差佬借放蛇为名食菠萝鸡,多到数唔晒,真係幾攪嘢。”(你们警察钓鱼执法搞白嫖,多到都数不过来,还真是挺搞笑的!)
包厢内七八台姐窃窃笑声,引得舟卓身后公然怒起,舟卓的调差只是借口,卖淫在夜总会更是难抓,香港召妓是不犯法的,就算涉及金钱交易也一样。
根据《刑事罪行条例》记载,只有出租卖淫场所,不道德目的教唆他人,经营两人以上的卖淫场所,才会涉及到犯罪违法。所以逮捕的往往是皮条客和多人场所以上的妓女,其余游走法律边缘的交易都很难鉴定,而他们这次来的目的,是缉毒!
“既然伏生如此坦诚,我们自然会水落石出,根据《警队条例》第232章第54(1)条,警务人员有权截停任何形迹可疑的人,亦可以要求对方出示身分证明文件,请在场各位积极配合。还有你们,把周遭一系列都给我看清楚,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是!”
舟卓身后警队齐发呵声。
伏三兆随即站身靠来,威慑拂面。
“这位sir,你有搜查令吗?”
“这里又不是私人场所,搜查令是不管辖的,再者,我们只排查可疑人员,顺带看看环境,若你有不满,大可以去投诉我,我的警号是PC66715。”
“你叫什么名字?”
“舟卓。”
“很好,我会记住的。”
伏三兆冷面挑眉,
“惶恐、惶恐。”
舟卓昂首挺身,不落下风。
“我知道你想找什么,可惜你没那个本事。”
伏三兆放言。
“那伏生你呢?既然是来玩乐,身边靓女众多,有中意的吗?”
舟卓再次扫眼他身旁,侃来笑面。
伏三兆只放冷哼。
“哦?连这些都不合你意?如此高要求,那怎样的女人,能入阁下的眼喽。”
舟卓继续攀谈,不管对方意愿与否。
伏三兆嘶口慑声:“周sir,别再用廉价货试探我了,我喜欢怎样的女人,你明天就知晓了。”
林岑生忍不住又问。
“你们查到了吗?伏三兆什么意思?为什么是明天?”
舟卓嘴边叼烟,不禁屏息凝神。
“只查到两个在会所卖私货的,他们手上的粉已转移大半,最后只单单处罚了持货人,并没有抓到源头……”
“而第二天早上,有辆黑车停在警署门前,丢下了罩面捆绑的两女一男,分别是我的一个线人,跟透漏内情最多的两个小姐,三人满嘴鲜血淋漓,痛苦的闷声干吼,而他们均被割掉了舌头……”
岑生不禁倒吸鼻息,脑后恐然,寒凉渗肺。
……………………
衣柜散发着旧木尘气,件件衣架乱拨乱响,林岑生把人从杂乱衣衫中剥出,望着梵音半朦溢水的瞳仁欲言又止。
“哥!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你的各种异常都不让我过问,我甚至连你做什么都不知道,害我百般担忧,提心吊胆的度日,你知道我心情吗?如今你又不告而别,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如果不是我追来,你是不是打算彻底将我抛弃?!我们不是家人吗?不是说好一起面对吗?你难道都在骗我?!”
梵音抓住岑生衣领,委屈苦楚憋收不住,肆意质问,口吻颤声,最后泪水啪嗒滴落,爬在他怀里抽噎难止。岑生霎时气灭三分,抱他连番拍抚。
到底自己辜负了他的期待,没到嘴边的斥责尽数哑声,但当前气氛焦灼,持续踹门破势将出,他没时间详尽揣摩,只能郑重揽住梵音双肩,把人牢牢正在脸前,疾言厉色得交代着。
“梵音我很在乎你,我不想让你牵扯到任何危险,但现在我们没有得选,接下来说的话,你要一字一言铭记在心,我表面加入黑帮社团当马仔,私下其实一直是警方卧底,而我的目标是接近一个叫伏三兆的男人,他是九龙区坐馆的大当家,他身上有我最想知道的真相,为此我愿倾尽所有。”
“我拖人照顾你的舟先生,实际上是我的直属上司,他是全港唯一知道我卧底身份的人。现在,我的任务即将败露,门外则是帮派讨伐,我的命运还未曾可知,这次决策是我极端涉险的结果!梵音,你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然我们两个都有危险!”
“门口坚持不了多久,他们很快会破门而入,等那些人冲进来,我会全力拖延时间,你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如果……如果你真被人抓到……你……”
说到最后,林岑生不禁摧心剖肝,将梵音一举拢到怀中, 生生断肠,戚声做痛,如果可以,他愿意豁死献命,让梵音不会经历这一切。
“你……就装聋作哑,绝不要发声,黑帮最忌讳活口告密,如果能忍耐过去,还有生还可能,只要能活着,就有希望……但如果你承受不了这种痛苦,哥哥,现在就帮你了结,只是一瞬间,不会有痛苦的……”
林岑生掐上他脖子,泪水布满脸颊,他知道社团手段,如果让梵音受此折磨,不如让他亲自来……他是真的……没有选择了。
“哥……我想跟你一起活下去,我不要这样,我能坚持的住,不管遇到什么!求求你,哥……我不能没有你……”
梵音扑回他怀中,揽他脖子不停哀求,颤咽声息令人心碎,他抱着弟弟声泪俱下,只是苦涩不止地摇头。
“你不懂啊,梵音!你不懂着意味着什么……你让我怎么舍得……”
此时,他话语刚完,门口震响破开,他没有时间了,不管怎样,如果他出去纠缠,定还有一线生机,千载难逢,不能放过。
随即,岑生放开梵音,擦去他哭花的小脸,急切嘱咐着。
“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我尽力拖住他们,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说完,岑生斩钉截铁奔出门外,仅剩梵音留在衣柜,泪水涕泗横流,撕心裂肺的喊着。
“哥……哥……你不要走!求求你!哥!你不要走!”
……………
“……梵音……梵音!!”
岑生惊醒,嘴边残余念声,他最近噩梦频发,醒来便是无尽懊悔,如果不是他,梵音怎会经受这么多的苦难,他当初若不再追究父亲死因,而是劝阻自己,放下过往重新开始,好好珍惜当下的话,或许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如今他拼尽所有,最终只是徒劳一件吗?
“做噩梦了吗?还在想梵音?”
“……”
顾景城潜声询问,倏然抬头望他,此时,他正坐靠在椅背,双手束至身后,两人境地顷刻反转,屋内只晦暗亮着一盏夜灯。
“……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林岑生依旧冷汗渗背,心有余悸的感觉持怀不落,话语过阵,岑生已经幡然作醒,继续之前的环节,走到顾景城身前,拽他领子,继续逼问。
“我父亲的死,究竟跟你有没有关系?!”
顾景城抬脸,笑的淡然从容。
“我说过,我忘记了。”
不由分说,岑生把住他下颌,一击抬拳狠揍他面中,顾景城痛呼闷响,鲜血从鼻腔冒涌,滴流泄泄淌落他脖颈,对方却仍笑意喷薄,分不清是讥讽还是玩弄。
眼看一拳不够,岑生攥紧手掌猛发臂力,骨头嘎吱,骤然猛殴。顾景城被他打的头脑恍惚,几次抬头断续泄力,嘴里嘟嘟囔囔,听不出其中内容。林岑生倾身附耳,几个词汇,不断重复:“药……我需要药……”
顾景城嘶痛嗔声,仰着头颅左摇右晃,眉眼频繁睁阖后,眼看岑生视线逼近,又顽劣地哈哈大笑。
“以为我坚持不住?骗你的~”
一声捉弄,愤然怒火继燃,再被岑生赏来一拳后,他咯血溅口殷红腥点,直到岑生倦怠,神色略有平息,顾景城低头垂首,口鼻血流不止,脑后发缕被扯拽拉,半睁着阵痛眼裂,率先嬉笑咧齿,眼前此景更是诡异。
全力施暴的人正胸腔愤懑、气短不已,被殴的满脸青红的人则牵唇挂笑,浑然不服管教。骤起铃声打破难容局面,顾景诚的手机屏幕忽闪,而上面的联系人,正是顾景城的线人,鉴于对方主动联系,此番电话,势必重要,两人对上视线,顾景诚缓神,舌尖吐出齿列,湿润着干涸唇片。
“说不定事关伏三兆,你不是最在乎林梵音下落?”
“通话开免提,只允应声,不要随意决定,别让我发现你任何小动作!”
“都听你的。”
顾景城弯着嘴角,满口答应。
岑生肃然接听,里面人声急切传来。
“顾sir!伏三兆两天前出港,在澳门公海遭袭,船上火海沦陷,如今更是下落不明!”
两人惊诧浮出,察觉岑生眼神,顾景城追问。
“与伏三兆同行的呢?”
“还有他新婚的林小姐,同行的捌应,还有其余马仔,全都杳无音讯!社团内八方慌乱,发使人脉遣船去寻,但是一无所获!我有不好预感!这场事故定是人为所制!”
顾景城严肃对待,若然回声。
“好,我知道了,我与警务处内部核实,有消息尽快通知你们,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顾景城横插一嘴,继续向岑生交涉。
“你也听见了,如今他们二人遇难,你束缚我只会耽误救援时间,不如我们言和,全力着手当前?没我的帮助,你也束手无策对吧?”
林岑生肺腑翻腾,眼中晦色难辨,切齿抿唇半晌,最后吐出一句。
“若是我拒绝呢?”
“你疯了?”
顾景城抬眉驳声。
“我对你早已失去信任,与其再把主动权交还给你,我宁愿自己解决。”
岑生搬来椅子,坐在他身前,听钟表持稳走针。
“今天,你的另一面,我必须要见到真身!”
“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梵音安危?他在伏三兆那里百般受辱,可都是为了保你性命,你现在的冷漠,可太令人心寒了。为了制约我,你不惜拿梵音的命跟我对赌?这一切都值得吗?林岑生。”
顾景城字字诛心,如蛇吐信,岑生镇定放目,带着气势攻讥为匕。
“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焦躁易怒,你说的越多,越是在心虚掩盖,你在害怕,顾景城。”
对方眼神凌厉微眯,几声清出喉咙,懈力靠在椅背,冷言嘲讽。
“天真做派。”
两人突兀沉默一阵,直到顾景城百无聊赖的闲侃,自顾自的询问,接踵而来。
“时间还早,陪我聊聊吧……不如就说说你们兄妹?我曾替伏三兆起底你的资料,而你跟梵音的关系,可是明白白写着……同母异父的兄弟阿?”
“难道不止是你,连伏三兆都向我隐瞒了什么?”
“如果你们是兄弟,那伏三兆岂不是全然知情?没看出来,他竟拉人做契弟?(表弟,有同性恋的含义)不过,梵音一副好皮囊,倒也不难理解。”
顾景城再看岑生,只见对方一语不发,坐在阴光中冷视自己。
“你不辩驳就说明确有其事?没想到啊,若这消息被捅漏出去,岂不是社团上下都难以启齿?堂堂新义安龙头痴迷的哑仔,竟然是一个男人,说出去简直哄堂大笑!”
“你最该废掉的是舌头!”
岑生嘴上呵斥,身形却不为所动,眼中防备、不挪丝毫,坚信着能抓到自己把柄,实着很有看头。
“你现在毫不跟我纠缠,只是内心无能狂怒?还是不想让我探到更多消息?你坚信到如此地步,就凭一本医院病例?万一我药效消失后的姿态,比如今的顾景城更难对付呢?”
岑生闭口不谈,目光洞穿,灼灼瞳深,顾景城见他避及不应,便也不再多费口舌,配合着安分守己,姿势仰躺半靠,仿若被迫在眉睫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夜已入深,窗外灯火扫荡百叶窗,留下浮掠分割的条条隐晦,时间如掌中漏沙消瞬而去,顾景诚此间小寐,释缓呼吸,胸口渐伏。现已三个小时过去,两人就这么相熬相耗,除了顾景城半梦半醒的无聊姿态,其余也并没有什么更多的展现。
岑生不死心,打算死守天亮,当他正准备稍作休歇时,形势徒生剧变,椅脚嘎吱磨响地面,顾景诚肩臂连翻瑟抖,颈部额头青筋鼓出,难忍表情、处处剜痛,最后双眼通红着看向岑生,再次寻声索求,不过这次却是迫切的贪念。
“药……给我药……”
林岑生眸光刃擦,心膛翻涌,居高临下的观目放任,势必要把自己经历的一切如数归还。
“林家仔……你不就是想自由吗?何必在我身上找麻烦?只要把药给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不想再见到梵音吗?只要你松开我,我必帮你找到他……”
“你父亲的事,我可以帮你再追查……如果他的命,真背负在我身上,那我便任你剐杀……只要你把药给我……”
“岑生……好岑生……顾景诚的本性,不值你以身置赌,你现在都当我是在顽固谗言,若当他真的现身,你便会知道他的可恐之处。”
“他比我善良不到哪去,他在医生面前塑造了一个被我欺凌欺压的形象,就为在别人面前博得怜爱,从我手中占据主导权,你不要被他给骗了……快给我药……时间来不及了……这些年来,他是第一次清醒,你会被他吃干抹净的,那还不如让我……”
“岑生,就算他出现了,我也不会消失的……”
顾景城说完后,身躯肆塌而落,随着一阵漫长死寂,椅子上的人垂头缄默,一语不发间气氛鬼缪,加上顾景诚吹嘘的话语,令岑生心中稍甚不安,他确实没底气再处理一个全新人物,但他若不了解又怎知对方要害,就算再棘手也比如今被顾景城种种设限的好。
就在他踌躇心绪,犹豫是否上前时,对方却再起反应,指节收缩几寸,像重新适应般感知骨架,再次嘎吱轻晃额头,发现没有阻碍迟缓,终于大胆着活动四肢,刚想起身却被绳结禁锢,上半身戛然而止,他才发现,自己竟被捆在椅背,索性喉咙干涩发声,茫然抬头着向前望。
当他发现岑生的存在,瞳中从怔愣化为专注投深,展露的笑容在屋暗中看不出情绪,但却是顾景城绝不会表漏的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熟稔与向往,此时,顾景诚缓缓开口。
“我想见你好久了,岑生……”
第57章 | 【葡国靓蛋挞】——共犯邀约
【赌船】
⌚️发布:2026-04-15 00:11:50
🛠️修改:2026-04-26 02:23:23
气氛绷弦,摧发在即,在场马仔屏气摄息,八方持枪对指伏三兆,颈口被扼的鳄东廖额覆细汗,眉宇叠凑,颊中抽动,他毕竟名震一方,傲骨心气,怎能被当众看笑话,不禁龇牙咧嘴,趁两人谈话间抽身反攻,躲开他箍力臂膀就想拔枪。
谁知,伏三兆见他轻举妄动,当机立断,狠掰腕口,扣他颈后,猛踩鄂东廖腿弯,咚地一声,将人额面猛砸桌面,转瞬几招,对方口鼻冒血,当即擒拿被压,搏斗术拉开差距,鳄东廖目赤生翳,放声大骂。
“叼你妈伏三兆!今时不同往日!这里不是你西九龙地界,拂我颜面!扫我的场!你以为你今天能走出这道门?!”
见鳄东廖依旧嚣张,伏三兆下视眸子,枪口对准他,目光冷冽。
“吓唬我!我鳄东廖什么没见过!八十八刀十四斩,六千万戎马过身,街市阎王登台霸唱!如今地位,全凭我血颅钢躯换来!我还能怕了你?!”
伏三兆无暇顾及他叫嚣,直接勾指扳机,一发穿堂风过,子弹炸裂耳屏,鳄东廖半脸溅血,赤红糜肉落下残屑,瞬隙,他折断了半只耳。瞬间,对方身体滑落,跌坐地面,指节颤抖,再摸耳廓已溃不成形,在场愕然脸孔,全部惊怵眼前。
“收声,该搞清状况的人是你。”
伏三兆挑唇煞面,分明身处敌营,还敢慑威见血,如此胆魄,是谋略还是疯癫?都令人难以捉摸。没想,鳄东廖真就闷屈哑声,倒在一边安分守己,再狂傲的人都有顾虑与退让,再好斗的莽夫都身挂血肉之躯,而如此肆无忌惮,连命都丝毫不惜,那后果对他而言,简直鸿毛压身,不堪提及罢,而这种人,绝不能招惹到底!
鳄东廖咽下恶气,危机时刻,他自然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只要保全性命,今后自有办法,千万倍的讨回!
赌王再看办公上,是一道昭彰醒目的枪洞,弹指间,振发雷霆,分出峰落,令他不免心肺提喉,缓气静神后,出口回转。
“伏生,舞动弄枪未免太伤和气,我这里地方太小,要是搞出是非可就太过招摇了。而你要寻的人,又究竟何种身份?还得亲自劳行大驾?可为我指点一二?”
赌王定局,缓和气氛,已见识过恶徒神威,谁还敢拒绝他的提议?伏三兆回眸,洞悉视线贯穿而来,如豺狼虎豹般弓背待发。
“三月前,公海上,火烧游艇事发突然,趁着暮色,一艘快艇从澳门出驶,我要知他背后,究竟是何等人物!何总聪明过人,手段神通广大,想必理解我意思,若能为我解忧,日后我必有重谢!”
何生心领神会,如此怒不可遏,伏三兆怕不是被人算计了?竟能从他手中讨招,估计也是不俗之物,不禁令赌王兴致骤起。
“只要人在澳门,我自有办法帮你。”
说完,赌王拿起电话,拨通一串号码,接通后葡语开口,转述事件原委间眉宇抻收,最多不过十分钟,两人再触视线,何生笑意了然。
“伏生,当天出航名单数量较少,根据时间推算,葡警很快锁定了一个人,而他的名字,我还算熟悉,是搞公海赌船生意的————陈濯卫。”
“他名下有一艘豪华赌船,最近风头正盛,经常在港澳两峡游荡,陆续吸引到一些大陆客,在游艇失火前两个小时,游轮宣称有安全隐患,提前回到澳门修缮。陈濯卫此刻,却急匆匆乘艇出发,路线再驶公海。”
“我曾在宴会与他碰面两次,讲话间,谈及合作,句句诚心,想登陆涉足我名下赌厅承包业务,但听闻他是港发势力,我便早早差人调差,发现他在香港曾有涉黑背景。”
“不过社团争权日新月异,自从他叔叔兵败人亡,他便潜在澳门不动声色,如今短时间内幡然巨变,想必颇有才干,可惜澳门帮派纷杂,无依无靠,树大招风,可是会被蚕食殆尽的。我一两句将这后生仔点醒,对方却底气异常,说很快他会证明一切,让我务必有闲去赌船莅临参观……”
伏三兆刹那交织过往,表情乍乱涌现,这明确的种种条件,分明指向的只有一人!
“陈濯卫的叔叔,可是香港十四凯的陈慧泯?”
他开口后,得到的却是赌王的一句侃言。
“哦?这么听起来,你们交情不浅阿?”
伏三兆眼瞳赤溢,那个名字不断回绕,阿卫!原来是阿卫!!是他动手隐去阿卫的资料,并在剧组透底给阿卫暗杀的消息,并持续跟十四凯的人往来。香槟大厦中的暗巷堵截和车撞事件!也全是他透漏出去的!而他一直追查不到的第二个告密者,除了庄泽外,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梵音!
“他会为此付出代价!”
男人疾首蹙额,为此并不此惊讶,唯独令他怒火中烧的,是阿卫从他面前拐走了梵音!
“我虽不了解你们间的恩怨,但我愿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兆爷,祝你好运。”
赌王说完,便从桌前推来一张黑底金边的邀请函,标志图案正是一艘轮船,表封正书五个大字————“东方公主号”。
………
幕升日降,月呛星膻,黑水暗涌推浪,茫茫公海中央,一艘巨大轮船行驶海面,如一座移动城池浮跃夜空,远观璀璨灯火凝聚富丽堂皇,船高估望有二十层楼等级,此刻的时间段,正是客流活跃的高峰期。
甲板人群络绎,船顶海天盛筵,船内除了标配的赌厅外,其他娱乐设施相当丰富,一到三层是赌厅与VIP包厢,四到五层是餐厅、影院、桑拿室、游戏室、会议室等一应俱全,六到八层是精装客房与贵宾客房,顶层是泳池配备奏乐团,航线全程提供最惬意放松的娱乐项目。
东方公主号在1967年代由法国公司匠心制造,80年代初被香港公司收购,几年间股份几经转手,落入港资电影制造公司,其背后涉黑背景就是十四凯。当时为改造成豪华赌船就花了三千三百万港币修造,公海赌博加上其声色犬马的服务,其名号很快打响出去,效果果然惊人,为追求新鲜刺激,贪官污吏,富人豪绅,流连忘返,千金掷赌。
只要是初次踏入轮船的赌客,无不为其中的阔气派头所折服,吊挂水晶灯低空悬列,阑珊门电梯叮叮升降,长铺漫延的地毯上簇来华服宾客,经南洋服务生伸手引路,推开沉重门沿后,赌场内全是身光颈亮的男女。
金色穹顶,绿色牌桌,奢金碧银,叠码仔,赌客,荷官,三种人交错其中。从百家乐、老虎机、骰寶、德州扑克、21点、等赌博方式多达十几种,光是赌厅就有上百间,玩法更是多种多样,而赌场吸引顾客的法则便是,不怕你不赌就怕你不来。
只要踏进这里,勾引到一点尝试与好奇,赌场中的滚滚诱利,总会轮到你尝试出手的那天。加上赌船私密性极高,来者无论身份职业,下船后便是春梦了无痕,内里极具腐朽奢靡的资本主义风潮,让不少富家子弟为之沉醉不已。
赌厅经理正周转场所,看门口有重要宾客迎进,瞬间笑容满怀的凑去。
“陈总,一切照常,我们客人经过筛选,加上限制席位人数,如今源源不断的赌客,争前恐后的想登船一览。”
阿卫正板西装,打理得当,颇具公子哥派头。只见他点点头,望眼四周,没见到熟悉身影,张口询问。
“阿音呢?”
“林生……似乎遇上了点小麻烦……”
……
VIP室比普通赌厅更显差异,赌客各个华服打领、周身各色服务关怀,莺莺燕燕、红袖招香,酒廊光晕投射在红男绿女中,酒保推来波本威士忌,杯中冰块叮铃打旋,皮手套的指节触着杯沿抬到嘴边,长袖与腕口间正透出那一截覆雪莹白。
见对方轻抿几口,悠悠晃杯发呆,漆黑着装裹如暮夜,宽敞大衣遮掩身形,脖领沿至喉结上方,密遮不透的神秘虽易融在幽深,却难逃那张色杀四刹的精妙脸孔,眉目勾描画廓,碎发半梳,额间侧露,俊秀脱尘中越发浓稠,但再怎么看,对方终究是个少年,怎会有如此复杂的表相?犹如诱敌深入般,令人不禁好奇探索。
脚步靠近,影临身前,那少年侧目抬眸,来者是名来搭讪的赌客,那人口吻翩迁,眼中欲求难挡。
“冒昧打扰,我观察你多时了,这种纸醉金迷场所,大家都沉迷玩乐,可你却淡然默之,既不像客人也不像坐陪,如此特别,真的让人很难不注意,不如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好吗?”
少年神情未变,侧来目光,继而收回,应来一句。
“我姓林。”
男人喉结一滚,唾沫咽下。
“恕我直言,你的座上宾又是什么级别?多少钱能买你一夜?只要你开口,我写张支票给你,又有何妨?”
说完便擅自动手,去摸少年的膝盖,西裤下的骨架很是纤细,连肉感都没捏出多少。
“先生,我想你是误会了。”
少年冉冉一笑,似醉如倾,但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人扣抓,生生钳力抬起,而那少年身侧不知何时,突兀出现一个吊梢眼的男人,生冷面庞,煞气满溢,捏地他骨节嘎吱作响,他忍不住嚎叫出声,颈后被擒拿下压,面部刹然撞向冷硬桌台,门牙直径崩出口齿,凄惨生息越发扩散。
“我可是VIP客户!你知道我在这里花了多少钱吗?!你们敢怎么对我!!”
见对方鲜血夺出口鼻,那少年反而笑的明媚,弯弯眼眉,缭乱生花,夺魂摄魄,他顺手从吧台挂架上,勾下一把餐刀,指尖转上两圈,目光放在他被按压桌面的右手,瞬间,不好的预感如临而至,凉寒蓦然渗进骨髓,那姓林的少年,皮革手套划着齿刃,开口就是威慑逼人。
“先生,这里可是公海,不受任何国家法律管控,只要你还没下船,那身家性命可就不由自主了,你说我要是公海抛尸,谁又能找得到你呢?不过这次,就当是个教训吧。”
少年刚放完话,没有丝毫犹豫,表情仍带笑意,起手刀落,狠插在他手背,剖开肉质,穿透血管骨骼,几乎把他掌心穿透。
惨叫响彻酒厅,阿卫循声,见混乱场面十几人围观,随即拨开人群探身,只见一名赌客,手掌血痕遍地,滚地蜷缩,痛呼叫喊,在旁冷观的正是梵音,而那条如影随行的看门狗也紧跟不放。
触发目光短促交汇,内里兵戈刀伐,捌应在梵音耳边提醒,见对方视线瞥来,阿卫又立马谦谦君子,剔了眼脚边碍事之人,对到场保镖使出眼色,随即那名赌徒便被抬走治疗,周围也速速清场干净,吧台上再添杯盏,三人气氛微妙,互相制衡。
“身体,没问题吗?”
阿卫看了眼他手边的酒,侧向梵音,关切问声。
“卫哥倒也不先关心发生了什么,要是你的赌船名誉受损,可是会影响到生意的。”
梵音如今男装打扮,风衣下高领内衬,短发贴覆耳鬓,笑意浅漾嘴边,不再是初见时的万种风情,仅剩眉眼间的雌雄莫辨,反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但即便如此,阿卫还是不禁心房鼓动,难道就算他是男人,自己也会一往情深?
“小小插曲,何足挂齿?这种衣冠禽兽自有天收,他自不量力的来招惹,受到点惩罚也是活该。不如就你所说,将他投到公海喂鱼,给你赔罪怎么样?”
“卫哥说笑了,三月前,卫哥助我逃离苦海,如今受你收留关照,我已是感激不尽。”
“你并不欠我什么,你当初瞒下我资料,在新义安奋起追杀时,陈叔虽未能生还,但我却侥幸逃过一劫,如今才能暂稳澳门落脚,帮你也是我应当偿还的一部分,只不过……这份人情我不想太快了结,阿音,我从不说笑,你知道,我有的只是私心……”
阿卫眼神贻荡,话里话外真心表露,自从剧组的一面之缘,一扇门隔的世纪相觑,那份悸动便缠绕至今,非妖非魔,非仙非佛,咫尺之距,怎会如此消磨?
梵音手边一顿,张口打断,对上他视线,而有的只是愤恨之情,倾吐口齿。
“卫哥,你知道我心患顾虑,只要他一天还活着,我就寝食难安!”
“这三个月来,公海搜寻无果,新义安消息闭塞,或许他早已沉尸海底,或许他还活在某处,如果始终未知,你难道想将那孩子……”
阿卫说到激动之处,不经着重话语,看梵音眉头颦蹙,又不禁止步于此,不想逼他太紧。
“卫哥,你虽接手了陈叔在十四凯的旧部,好不容易靠经营赌船挣出实绩,但与岸上的隔阂始终甚远,澳门帮派排斥港发势力,加上赌王叠码赌厅的新政策出台,一夜之间,公海赌船数量成倍增长,这种竞争再持续个几年,各方势力针对,迟早会将你逼于窘迫,如今当务之急,必须让赌王承认你在澳门有一席之地,不然风雨飘摇、身家不定,我们始终腹背受敌。”
“你说的……我都知道,但不管你最后作何决定,我都下定决心,会给你最好的归宿,所以,给我个机会,暂且把我当做依靠吧,好吗?”
阿卫弯眉垂眼,下颌枕在手臂,低卑投望姿态,一脸祈求他心软模样,在周边下属面前,丝毫不顾自己身份。
梵音沉默几许,被他行为一时语塞,等阿卫还未得到回应,赌厅经理匆忙前来,迫切耳语,见对方神色一变,阿卫开口。
“有位重要宾客上船了,我亲自去见一见,阿音,你先回客房休息,晚餐我叫人送到你房间。”
阿卫笑着交代一句,随后向捌应交换眼神。
“照顾好阿音。”
这是提防危险的意思,船上已然另有风云,捌应心领神会,去扶梵音小臂,小声诉到。
“我们先走吧。”
…………
豪华客房内红丝绒贴壁,欧式碘黄花纹地毯铺地,皮革沙发置放落地窗前,梵音面朝平静公海,面前食物一口未动,思绪乍起乍伏,回忆翻涌成海。
他仿若重新陷落刺冷大海,浑身冻若冰川,眼前无延伸臂,令他迭起沉浮,直到救生圈抛在身前。
梵音全力划去,牢牢死抓不放,绳索拉拽间破开煎盐叠雪,咸湿海水连呛口鼻,但他却无暇顾及。直至被人捞上快艇,湿重全身如坠千斤,当再抹开眼前朦胧。一条毛毯裹在他肩头,阿卫迎着海风,眼底红痕水渍,吹来含情温吞:“好久不见……”
当梵音恍然抬眸,玻璃前倒影出第二人,捌应隐在房间暗处,脚步无声无息踏来。
“知道阿卫是去见谁了吗?”
捌应回声:“登门贵客,五十号人,阵仗浩大,是澳门帮派,但并没未宣张什么,领头面生,跟阿卫聊过后,去往独立包房了。”
“澳门帮派?上船需通过筛选,他们专门隐瞒人手,既不为打架闹事,又不像恩怨纠纷,那究竟是何目的?难道……”
不好的预感逐渐腾升,但他却始终思忖不明,胃腹翻腾灼烧,恶心延上喉管,梵音折腹,返向厕间,随即剧烈倾呕。
捌应跟上,轻拍他后背,心绪复杂乱生。
“你最近只喝酒,连饭都不吃几口,这样下去,身体怎么熬的住?就算你厌恶肚子里的……”
“捌应!你忘了你是怎么留下来的,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少来僭越,自作主张。”
梵音不快,忿然打断,池壁间水流簌簌,镜前映出煞白脸孔,鬼灯一线,犹露桃花面。
而他怎会忘记?当初自己义无反顾,死命追艇被活捉,浑身落汤透浸,血迹霎淌胸膛,他被压扣肩背,反捆双臂,押至阿卫面前,对方用鞋间抬他下巴,轻笑蔑视,辨出他身份,反问身后的梵音。
“拽着缰绳被快艇拖了一路,就算肩膀中枪三发,也未将他吓退,看来执念颇深啊?你想怎么处置他?”
梵音并未撇脸确认,仿佛始终知晓来者是谁。
“我又不是你主人,紧跟着我不放,做什么?”
捌应面色无澜,似乎并不惊愕他开口,湿垂滴落的前发下是一双冥顽不化的瞳穿。
“我的使命便是护你周全,人或命也任由你支配,你若不再需要我,开枪将我了断,我无怨无悔。”
对方嗤笑一声,眼底不透神色。
“呵,你的命对我分文不值,你曾为伏三兆效命,如今又想易主追随?二面三刀的叛徒,我可消受不起。”
“我说过的每句都不作悔,约定与承诺矢忠不二,你若不信,开枪便是。”
“你想要挟我?真当我不敢?”
两道目光互峙,气氛摩擦胶着,阿卫随即抬枪,率先发话:“跟他废话作甚?我帮你杀了他。”
轮滚上膛,保险栓解除,子弹击锤,分秒必争,就在阿卫扳机按下的刹那,一声缓诉扼断危机。
“思索片刻,突然想起,我还缺一条看门的狗。”
……
捌应沉默,盯着眼前不放,如今梵音骨骼贴皮,下颌瘦削线条,往日颊肉消净,更加贴覆少年气质,仅仅三月掉秤的厉害,看得人是万般心疼。
他知道梵音对此话题不悦,他受够了被当做女人对待,如今身体异样、另处境地都在敲钟警铃,无时无刻令他绷紧神经,而梵音暂保腹中目的只有一个。
“你想把它当做底牌保留,最先就该是珍惜自己,你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就是因为当初那一枪,你打偏了,你动摇了……”
指节扣抓镜面,摩挲吱吱刺耳,梵音猝然转身,毫不犹豫抬手,掌掴打的响亮,眼中冷矢射放,无情放声。
“别让我再警告你!从我面前滚出去!”
沉默刺破空气,捌应被耳光打偏侧脸,面中道道泛红指鞭,他发下双眼昏晦影迹,此间没再开口,直觉退出房间。直到深夜已久,房间灯光熄灭,锁舌被拧动旋开,窸窣脚步,移动蒙影,捌应始终未离开门口半步。他回折床前,月色夜逾净,帘疏漏玉泉,幽幽皎洁下,梵音已经沉睡,呼吸浅浅,眉头不舒。
人间无价白壁落愁悒,似秋水生波挽风瑟瑟,捌应拿出梵音小臂,给他打了一剂营养针,尽量维持着他的健康,如今他毫不听劝,发泄般自损到底,躯窍也成了他自厌的载体,而他能做的只有……
“我不会忘的,我的职责是以命相守,留在你身边……”
窸窣话尾飘过,屋内落针可闻,听着对方缓落呼吸,捌应心中迟来蹉跎。
香槟大厦那一战,两人独处房间,梵音拍开触在脖颈上的手,对他刻意激怒的话术无多表示,只是无声间目光生厉逼人。眼看对方愠怒不发,鼻尖发红似若受辱。此间笼罩紧有彼此,千载难逢机会,不由令捌应心生捉弄,犹豫不妨多踏一步,去试探他底线在哪。
仅仅一念起意,捌应从衣兜提出轻薄布料,缓缓展露在他眼前,是梵音塞在后座缝隙间的内裤。
对方神色震然,刚筑起的防备即刻倾垮,惊慌失措的神态骗不了人,甚至连羞愤难当都具然体现着。
“眼熟吗?我无意间发现的,当时,兆哥将你从季允之手上接回,兆哥搜你全身,唯独发现少一件私密物,他本以为你被人欺辱,进而对季允之挂恨至极,没想到,竟是你偷偷藏起来了?你到底盘算着什么心思?故意让兆哥误会?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你在挑拨离间?”
捌应撑臂他身侧,牢牢占据所剩无几的空隙,直问诉来,扬扬逼近。
梵音从冷面不语,幡然间笑靥眉眼,换张面孔迎上,软化态度,坦然开口。
“你到底想要什么?”
此刻,轮到捌应怔愣又惊,触上他唇沿,绽露眉目。
“你不是真正的哑声?!”
笑容潋滟的梵音,竟主动抓他手腕,拂过他手背,靠进耳屏诱然声息。
“有时,人为了生存自保,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下贱……纯情和色情一样廉价,毕竟都是故作姿态。只要你将这件事闭口不谈,只会成为我们两人间的秘密,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能答应你……”
“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那你会上钩吗?”
捌应没给他反应机会,瞬间将人拉下床榻,一举摔在自己怀中,梵音露怯惊声,乍时翻身要躲,却被压下两臂躺身地毯上,此时再是挣扎也于事无补。
“分明不情愿,还虚张声势,你知不知,你的引诱太过稚嫩?”
“看我出糗,你很得意?你若没有私心,早向伏三兆告发了,自不会在我面前威逼利诱,你想要什么?总不能是简简单单的一念贪欢吧?”
梵音挑眉侧目,戳穿他心思,捌应轻笑一声,放开对他的桎梏,将人重新抱放床榻。
“我还未曾想过,你开口竟咄咄逼人,你话里话外善诱人心,可惜在我这里,并不受用,你猜伏三兆为什么会心安落腹的将我放在你身边?”
他虽之前有过存疑,但直到他亲诉开口,梵音才将心中所想,缺认了个七七八八。
“培养怪物的必要条件,必先斩除其七情六欲,让他轮回在生死之中,只记住冷血与杀戮,成为忘我的杀人器具,我从小便被这样训导,身体早已切除阳势,我并不是真正的男人……”
梵音踌躇唇片,沉默几许,继续追问,甚至垂目投怜。
“那……你会放过我吗?”
“兆哥的命令是让我至死护你周全,我不会背叛,更不会二心,但没有欲望并不代表不会动心……”
捌应坐他身前,额头枕上他腿间,幽幽语来。
“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呆在你身边,成为你的共犯……”
第58章 | 【鲍鱼花胶饺】——寻痕觅影
【人马集结】
⌚️发布:2026-04-16 00:09:57
🛠️修改:2026-04-26 02:23:37
船程三昼两晚,赌厅彻夜开放,临近深宵,四周黝黑不透,空境垂罩,幕帐坠甸,赌船隔绝如孤岛,客流逐渐退散人稀,房间大多熄灯休憩,移动浮城的金身,霎时隐灭一半。
甲板上,一道倾颓身影旁烟丝屏绕,对方指颤三寸,灰烬抖落大海,黑水余波,意味阑珊。林岑生倚杆眺望,心思绳缠结绕,垂颈低额,阴郁难消。
如今寻人三月有余,除了未找到尸身,他至今不知梵音死活,火烧游艇事发后,没掀起任何水花,一船人就此消失,无影亦无踪,寻不到丝毫下落,怎么可能呢?!
海域上的事发地,离澳门仅仅二十分钟,如此短暂距离,岸上燎若观火的人,怎能没半点察觉?!除非故意遮掩风声,从而将人消踪灭迹!
伏三兆身份特殊,他所行所举、生死存亡,都会迎来范围内的更迭余波,而今,香港帮派摩拳擦掌,九龙各区持续躁动,仿若得知,新义安已群龙无首,骚扰挑衅愈发不间断。
而新义安内部却虚空若净,仅剩一批忠士苦苦支撑,随时都有击破将亡的可能,届时,换代后的翻天覆地又将重演,你方唱罢我登场,林林总总至死方休。
就算如此,扩散的谣言里,仍未有伏三兆确认身死的传闻,那梵音大抵也是相同境遇?说不定他会安然无恙呢?但时间一长,岑生就越发动摇,不安惶恐挥之不去,他不想沮丧,不想放弃,心中仍不禁揣测,梵音是否有遇害可能?口中叹息若然放大,袅袅烟丝,半朦半哀,次次透着悒怏。
他眉宇攥蹙,手上过力,烟蒂断折两截,一阵脚步靠近,熟悉的脸,照显面前。
“我一醒来,见你不在,就知道你又失眠了,休息一下吧,若不养精蓄锐,怎么能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岑生抬头,看对方正牵唇挂笑,含晦不清的面庞,口吻却陌生至极,仿若眼前真站着一个陌生人。
“已经过去三月了,我倒现在都在怀疑……你真的是你吗?”
面孔表象的丝丝入扣,令他入幻般甄别不清,人格分裂?听起来像则笑话,当顾景诚喊他名字时,发生的错觉与浮夸,都像身处哄骗与玩弄中。终归到底,没任何依据能证明此事真假,万一这都是顾景城的演技呢?
他曾这样质问过顾景城,但对方却扣入主题,坦率回答着。
“岑生,你现在不信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我有三个肯定,可以回答你。我跟顾景城记忆互通,他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甚至扮演他这个角色。我手上有他贪污受贿的证据,多年来,我并不是一直冷眼旁观,也有挣扎反抗过,虽只是片刻清醒,但日积月累也有成就。”
“我跟顾景城意见始终不和,他所做的事,我从不认同!而能逆转这一切的,是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你被他牵扯之深,受到的一切,并不是你的过错,不要因此憎恶自己……给我一个替他赎罪的机会,我来帮你找到梵音,帮你们平安的逃离香港!”
他言之凿凿,一副正派君子模样,眸中坚毅,带些纯良,像当初病例中,对神圣公职无比憧憬的少年……
目前,顾景诚的表现,与描述暂无二致,对比顾景城的奸诈诡心,两人的神态与习惯,在日常中有着本质差别,甚至能做出明显区分……
岑生倏然打住,他不能轻易被蒙蔽,当初,就是被顾景城的那套说辞陷害至深。
岑生后退,眼中生厉。
“证据,拿给我看。”
看他不全盘否认,顾景诚笑脸倾露,在沙发下掀开瓷砖缝隙,从隐秘的隔层下,掏出半掌厚度的文档。
这个数量,必定积攒了有定年分。他没有多言,仔细翻阅,入眼竟是密密麻麻的腌臜罪行,甚至粗略计算,其中涉及的涉案金额更是天文数字!
“岑生,规定个时限,将这些证物,托人寄出,送到廉政公署黎姚辉的手中。我陪你去澳门找梵音,就算中途,顾景城篡夺了这具身体的主权,你至少还有把柄可以做威胁,将这些揭露出去,真相大白于天下,就足够令他身败名裂!”
岑生花时间确认了一晚,最终承认事实,这些所证确认无误,但细节真假需要调查!但八九不离十,不会有错!
岑生又动摇了,前因为轻信,他被这张脸孔骗入深渊,而这次,又是相同选择,面前的一切,又是否虚实难辨?
反转太过极端,但顾景诚就算演戏,也没必要把自己往火坑推,而这个计策,可谓是同生共死的结局。
岑生嗤笑,酒灌入喉。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为什么非要帮我?你跟顾景城一体各心,命运也紧连相随,你不怕受到制裁吗?”
“同居一体,善恶两面,若不同归大道,那就玉石俱焚,这份罪孽,我不会再逃避了……”
海域涛声缥缈,水汽扬雾拂面,话语忽近忽远。
顾景诚走近,拨开浓稠夤夜,衣领曳拍锁骨,风稍猎猎作响,视线上眺,那仍是张氤氲叆叇的脸。
“你现在喝醉了,大脑紧绷是会劳神过虑的,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你还记得吗?”
岑生知道他指代的是什么,当初两人在澳门追声觅踪,每日又无功而返,当他快要麻木到不知所措时。顾景城的旧手机却收到一条短信,那是串陌生号码,上面只是发来一个地址,就是这艘名为“东方公主号”的高级赌船。
……
私密包房门沿紧闭,保镖架起人形屏障,悄风碎语密不透风,奢灯华坠富丽生辉,穹檐吊顶八丈,酒水倾杯三分,当家示礼,客随主便,茶盅浮沫,诡谲祟祟悄生。
桌前头目对峙,两派人马划界。顷刻,阿卫抿道嘴角,心中沉沉,在自己面前造声势,气势汹汹大摆排场,无言亟待,神态愠怒,想必来者不善。
“十四凯掌门人屈尊纡贵,倒令我鼠腹雀地蓬荜生辉了,只是,阁下突兀到访,有何指教阿?”
阿卫客气恭维,但不难看出,对方是在等他态度。
“没想到,这艘赌船的主人,竟是位后生仔,倒是才俊辈出、青出于蓝了。听闻,你在香港发迹于十四凯,那我们也算是同根同袍了。”
鳄东廖隔着席位,强挽笑容,硬扭嘴角,右耳裹绕砂布,极其显眼。
阿卫神色一怔,对方有意拉近关系?难道是为谋求合作?澳门帮派向来排外,他本地生意又不缺门路,这般言辞,唐突登门,又是何意?
“我听东廖哥为人,可是说一不二,在濠江更是威望声名,我这蝇头小利,阁下自不挂在眼里。既然不为利益驱使,又不为寻欢作乐,那便是找我帮忙?东廖哥但说无妨。”
对方三言两语将事情挑明,鳄东廖反而促笑倾口,对面是聪明人,便不用兜兜转转了
“能言直快,心思敏捷,虽初次见面,我倒对你有些欣赏,我自不是无事登门,而是在寻一个人,还是一个你耳熟能详的人。”
阿卫疑惑挑眉,顾不上其中深意,不管对方是何种目的,既然有求,那他便是主导位置,人脉已送到手中,他没理由不珍惜这次机会。
当他还未开口追问,鳄东廖便轻齿人名。
登时,他愕然当场、后颈盗汗。
“……我找的人,正是伏三兆,此时,他大抵已潜伏在船上,其目的便是要你的命。”
“伏三兆?”
阿卫摊手而笑,强装镇定答道。
“听闻在香港,只要是混迹市井帮派的,无人不知这位的嚣张狂傲,这种斩杀亲朋,趁机掌权的人,竟招惹到澳门地界来了?我叔辈虽是洪门中人,但我却从未涉身其中,对这人认知,只停留在大众印象,再者,我俩无缘无故,怎会牵扯上关系呢?”
“这么说,你根本就不认识他了?可我看对方对你深恶痛绝,恨不得将你活剥拆骨,杀之剐之。你们两人当真没有恩怨?还是说你在刻意隐瞒?我记得你逃来澳门避难,可是因为新义安的追杀啊?”
“那阁下呢?又跟伏三兆什么过节?不会只是好心好意来提醒我吧?”
鳄东廖眉间川皱,想起伏三兆在赌王面前,杀了他一记回马枪,让自己连番出糗,并在众目睽睽下破窗而逃,当子弹扫射出去时,却再也没见踪迹了,对方的逃脱,直至现在都让自己怒火中烧。
“我们的恩怨,你不用知晓,你只要配合我行事。船上空间有限,布下天罗地网,他定插翅难飞,尽快了结你我心头大患。”
此时,阿卫却异常平静,没被他言语打动丝毫,只是无波无澜的陈述着。
“我无法信任你,也无法证实,你口中虚真虚假、如今航线已是澳门最远距离,在岸上或许你有权有势,但在船上,而是我来做主。仅凭一口之言,我就要大动干,惊扰船上贵宾?若那个伏三兆,真要取我性命,那便差十几个保镖,24小时监护我身侧就是,赌船明日就会返航,他一人能掀起多大风浪?我没有义务配合你们做事。”
“何况,和义安那次追杀,表面帮派之争,私下情纷谊怨,我叔叔与季乙琛恨海滔天,长达茫茫十年期限,最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对方为斩草除根,祸及三代子女,当时,血浓膻重的场面,犹如阿鼻地狱,令我如今都吞咂不下肉类。”
“我听闻风声,侥幸躲过一劫,陈家到最后,仅剩我一旁系血脉,家坟炉灰,牌位不断,灵堂上香,贡品堆满,全由我一后生孤惘操持。”
“但天意难测,陈叔身死不久,季生也被他养虎为患的契仔夺去性命。如今在我眼中都化为前尘往事,叔辈旧事到此结束,我也不再追溯怨恨,只想平安顺遂的过完此生,若是东廖哥此次前来,执意要将我推回帮派琐事中,恕我实在伤弓之鸟,不敢答应了。”
眼看阿卫提及家门惨事,触发伤情,压眼低眉着就要起身离开。
鳄东廖切齿嘶磨,这人立场明确,嘴上软硬兼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保有余地,内心实着灵通!!但其实际意义,是明里暗里的在提条件!
“你不会想靠赌船,营生一辈子吧?风头正盛的代价是新鲜褪去,澳门池浅,鱼龙混杂,容易遭人觊觎残食,听说你在寻觅上岸机会,那靠山可要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只要事成,我许诺你三家VIP赌场,就位于繁华地段,这是连澳门赌王,都不会奢给的条件,只需几年,你便可在濠江站稳脚跟,而我只有一个目的,将伏三兆置之死地、抛尸公海!”
阿卫掠过一抹笑意,稍纵即逝,假意愣然着。
“此话当真?”
……
赌船主厅红毯铺地,窸窣保镖围站中央,为首的鳄东廖点头,阿卫与其交涉几句后,脚步密匝踏入内室,直至门沿紧闭,他才收回视线。佛山坚摸着贴覆的胡子,站在三楼观察许久,不经感叹对方如此迅速,看来鳄东廖是怒火攻心,想将伏三兆碎尸万段了。
因此,他也被牵扯之深,误打误撞搅进浑水,毕竟伏三兆由自己救下,当鳄东廖回头清算时,自己当即撒腿跑路,他本该暂避风头,谁知有人高价委托,并以执掌九龙堂口为附加条件,邀他入龙潭虎穴舍命相陪。
他在鳄东廖身边摸爬滚打数年,都不见得有如此前程,见人许诺的确凿不移,佛山坚不禁心思动摇,烈火试真金,逆境磨韧心,溺享贪安,恐葬鱼腹,如此千载难逢机会,他立马明辨是非,马首是瞻称应着。
“老顶,鄂东廖咬死不放,如约而至的紧随其后,看来对你要下杀令了。这大海孤船,槛花笼鹤,对方会面的还是船主,若他们联合,一致排查到底,到时脱身可就难事一桩了。
暗处窸窣动响,男人翘拿烟蒂,缭绕呼出嘴角,走近几步,靠栏眺望。
“你是说,他们会遣派人手,翻天覆地的彻船搜查,只为将我找出来?呵,放心,船主不会同意的。”
佛山坚疑惑:“这么肯定?”
“能上这艘赌船的,都是达官显宦、绮襦纨绔,更多来自澳门的熟客,若大动干戈全船搜捕,将这些人冒犯了,他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那鳄东廖,怎会善罢甘休呢?”
“肯定另寻他法,引我出洞……”
此时,他目光瞟荡,见大厅偏隅,一张熟悉面庞影绰浮现,对方双眼吊稍,将登门客观入眼底,思量后,跻身汲汲人潮中。
那人正是捌应,那正说明,梵音就在船上,或许藏匿在某个房间……
“对了,伏生要寻的人,可有眉目阿?”
再回身侧望,佛山坚惊色抬眉,见男人抓握攥力,木栏嘎吱声颤响。
他瞳张驻目,绷耸抬肩,癫狂若及,嘴边嗤倾一句,。
“就快了……就快找到他了……好久没体会到这股,心腑滚然作沸的感觉了……”
…………
甲板湿渗廖廖生寂,月色如泉蜿蜒冷泄,温澜潮声津渡窗隙。
屋内粗喘嚎声,岑生正被压回床铺,顾景诚狠箍他手臂,为防对方起身猛撞墙壁。
三个月来,这种情况时常发生,戒毒更是长期战役,每次岑生有发作前兆,他都把自己关进屋内,直到各种叫喊传出,任自己怎么拍门,对方都强硬拒绝他插手。
如今情况特殊,两人共处一室,避免不了他干涉。当时自己在浴室,门外一声碎裂忽如袭来。
顾景诚冲出查看,发现杯子摔碎在地,岑生额头汗水淋盖,肩膀颤抖连连,当他反应过来,掐自己脖颈收力,狠厉收吸几秒,瞳中恐然扩张。
瞬发之间,如应激动物般以头抢壁,顾景诚扑上去,恐他再伤自己,抱人拉开带血墙壁。岑生挣扎激烈,两人体型差距不大,肘臂乱攘间,几乎次次捣中他腹部,顾景诚强忍疼痛,将人骑压在床,抽掉西装领结,圈圈绕绕紧系他手腕。
这次,顾景诚终于知道,岑生每次走出房间,浑身的淤青血迹是怎么来的了…
岑生反抗力道不减,脸色涨红如熟蟹,嘴中期期艾艾,但他只能做个旁观者,看岑生撑背落下,折磨伴痛,呜咽难忍。
“岑生!坚持住啊!过一阵就好了!想想梵音!他还在等着你们团聚!”
为防止对方咬到舌头,顾景诚将毛巾塞入他嘴中,一遍遍在他耳边勉励着。
二十分钟后,岑生终于气力耗尽,顾景诚取掉毛巾,看他疲态尽显,气息大喘,冷汗浸湿床单,但岑生口中,仍碎碎念嚅不断。
顾景诚耳畔靠去,若梦似无的,一句自言自语传来。
“腿上得……再来……一刀……”
随即,岑生嘴唇苍白,抖瑟几下,双眼渐阖,晕眩过去。
顾景诚看他一动不动,将人翻身,探他鼻息心跳,发现无碍后,心安落腹。
混乱后的岑生,额头血印,衣衫骤乱,领口湿晕一圈,仅剩一具魂魄消散的残躯。但刚才的话,仍让顾景诚相当在意,他褪下对方七皱八褶的衫衣,再看他身体残存着训练自律的痕迹,体格紧实,肌肉相得益彰,但跟以前相比,还是掉磅不少,尤其腰腹缩水一圈…
顾景诚迟疑片刻,动手解他皮带,外裤拉至岑生腿弯,而眼前情形,却令人触目惊心。他大腿内侧道道血痕,如果岑生瘾症发作时就划上一刀,那这些密密麻麻的伤口简直如经年累月,甚至有些伤口尚未愈合,新鲜到像是最近几天残留。
大腿根部血管发达,动刀的痛感相当极致,他竟能狠下心来,坚持数月,想必他决心之大,坚毅到不可动摇……
由于划痕太深,加上他挣动许久,褐红生痂的地方裂开来,滴滴血珠殷红饱满,在寂寥月色下,竟生出凄美景致。
顾景诚冷热交织,像中了癔症幻觉,敞开那片冒血刀口,帮他仔细包扎,指腹沾到血迹,不经舔舐一口。
岑生促缩一颤,酥麻疼痛,触发体感,他眉宇倏皱抚平,一阵后,房间内重回寂静。
顾景诚摸过嘴畔,嘟囔着。
“黐线…”
突兀,手机屏幕烁闪,顾景诚拿起再看,又是那位匿名人,而这次内容,也仅此一行。
——四楼影厅。——
顾景诚看岑生呼吸平稳,将人整顿好后,披上外衣,出门了。
走廊一串足音独身踏渡,如今凌晨三点,只有甲板船员轮值夜班,其余人早已陷入梦乡。照理说,除一到三层的赌厅外,剩下的娱乐场所,早该闭门停业了,而通向影厅室的楼梯间,却未被封锁,像专候他前来一般,回音咚咚,纤响扩大,还未到地方,便听到声效轰隆,这个时间段,有人还在放电影。
他从后门通向观影厅,此时,所有席位空荡如也,只有靠走廊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背光中看不出是谁,只能大致辨别对方身形,顾景诚移动脚步,坐在那男人身后。
对方未受干扰,也未回头确认,神秘之至,观默气氛,前后拉距,率先问来。
“顺利吗?人手什么时候到?”
他扮起顾景城的角色,口吻沉浸。
“最快也得三天之后,如今三派集结,有人寻衅滋事,有人追情执心,有人杀心备起,那位大人物相当炙手可热啊,这赌船之上,龙虎一窝,蛇鼠遍地,危机四伏下,谁又能逃出生天呢?”
顾景诚嘴上一番感叹,对方不屑嗤笑着。
“消息如此灵通,看来你连澳门都有渗透?”
“港澳比邻,小小门路,算不了什么,务必让阁下物有所值。”
大荧幕上,魂断蓝桥正高潮片段,面映情深,男女互诉衷肠,而观影中的男人,则肃然透出一句话来。
“明晚船上有宴会,一切小心行事。”
顾景诚诧意。
“哦?这次又演什么戏剧?”
“泰坦尼克号。”
…………
筵席宴会哗然张罗,桌面堆砌盛品佳肴,所见及炊金馔玉,餐盘呈凤髓龙肝。宾客佩戴插羽假面,身着华服打领绸衫,群群攘攘纷至踏来。
现场大多白人为主,为谁献媚也自然不言而喻了,会宴厅是船内最大的包房。头顶纵深式三层阁楼,天窗洞开,薄雾中月色垂纱遮笼,半熄灯光中烛台曳焰,钢琴触发爵士小调,晕黄墙壁人影翕动。
梵音简单着装,黑色面具,藏身暗处,在无聊中昏昏欲睡。
直到光束打在台央,阿卫以船主身份登场,他葡萄牙语开场,感谢着到场来宾,希望大家畅享伊甸园般的自由,尽兴尽情。这艘赌船承载着欲望、渴求、美轮美奂,犹如古巴比伦的空中花园,隔绝着凡尘往事,所到之处,未艾方兴,娱乐至死。
而如今,很快就要沦落成你死我活的战场了。
致辞落幕,掌声不断,阿卫不经感叹,他视线循环一圈,最终朝梵音微微一笑。
梵音忘他脸孔挑眉回忆起,昨晚餐前,两人的谈话。
“怎么突然想要举办宴会了?”
阿卫手拿刀叉,胃口正佳,连吃几口,回应着。
“这次登船宾客身份特殊,有部分是葡澳的白人高官,我打算投其所好,让众人在宴会齐聚一堂,进而拉拢关系,增建些必要人脉。毕竟赌船享乐主义至上,遇见熟人难免难堪,干脆大家抛弃身份,全部遮面相待,就不会颇多顾虑了,这种时机不容错过,阿音也来凑凑热闹吧?光待在房间里难免郁闷。”
“我不擅长交际,怕给你添烦,而且,上流人士的话题,我参与不来,去了也置身事外,就不打扰宴会兴致了。”
“梵音,这次你以合伙人身份来参加宴会,到时我给你引荐一位贵宾,他可是关系到,我们上岸发展的重要人物。”
“卫哥太客气了,这种荣誉我无福消受,我只是在你身边寻求庇护,并不为谋求到什么,怎有资格接纳这种身份。”
“梵音,宴会可是专为揭穿上流人士的假面的,大家表面光鲜亮丽,私下却腌臜风流,如果是你,会放弃这种把柄吗?或日后事情发展顺利,澳门风云更是步步惊心,万一我脚下踏空、命有不测,你大可接过我的人手,去过自己想要的天地,这场宴会对我而言,唯独缺你不可啊。”
“……卫哥,有些生死命题,谈及起来可要讲究避谶阿。”
自己寄人篱下,不好再拒绝什么,但心中波翻云谲,总觉事发蹊跷。
他观察宴会周围,发现保镖比平时多出一倍,神情更是警戒待命,还有一波人暗璇其中,是捌应所说的登门客,那批不知为何而来的澳门帮。
这些常年混黑道的人,总是一身嚣张气焰,更不会隐藏气息,尤其是那个为首的头目,目光拆解人群,触及生杀寻觅,拆骨碎尸般仇意连连,至今为止,他观察的举动仍未停歇。
“梵音……”
阿卫缠身在白人宾客中,一路跻道劈径,来到自己面前。他再看身侧,给出眼神,乐团点头示意,一首抒情曲奏出。
大厅中央纷纷男女搭伴,环颈抱腰,搭配舞步,缓缓晃身。
阿卫笑着拉他小臂,将人圈围到自己怀中,梵音些许迟疑,还是受邀配合着。
两人几乎贴身一起,在周遭男女中相当显眼,阿卫不经意将对方拉近,脚步侵占着他脚下地盘,如今舞步,正被他一人主导着。
“今天真奇怪,你身边的那条看门狗,倒是不在了。”
梵音望着阿卫的脸,坦率发言。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哦?何以见得?”
阿卫表面疑惑,心中却不免一颤。
“……听说有一批澳门帮派上船了,他们是来闹事的吗?”
“原来是这个,是来谈生意的,顺便体验一下赌船风光,但合作都是长期拉锯,有一些苗头而已,暂且观望罢了。”
“真的?你不是一直想上岸营生,寻个靠山做庇护吗?为何现在却犹豫起来了?我听说,对方可是十四凯掌门人,好像叫鳄东廖,这种级别的人物,堂口势力遍布,自然不缺门路赚钱,怎会盘算上赌船生意了?”
“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说的……?”
“卫哥,船上权贵重多,对方如此显眼,宾客们四处交头接耳,自然能听到不少消息。”
梵音言辞句句逼近,仿佛在质问自己为何要隐瞒,他本就相当聪明,要不坚守口风,倒显得自己露怯了。
“澳门帮派交错复杂,你亲近这方势力,令方就视你为眼中钉,最近鳄东廖招惹了澳门赌王,双方关系紧张,似有硝烟弥漫,还是小心站队为妙……”
“他招惹赌王,难道是跑上船来避难的吗?如果,你接待他的事传出去,那就可是跟赌王作对了,你不怕吗?还是说,对方……开出了更令你心动的条件?而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些连我都不能告诉吗?”
他几乎快要戳破那层窗户纸,没想到,梵音甚至连鳄东廖面都没见过,就已经能将原委,猜出个七七八八,如果他要知道,自己举办宴会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献媚葡澳白人,也不是为了攀附人脉。
而是他许诺过鳄东廖,将在此次宴会,找出伏三兆!
而自己的计策,便是以梵音为诱饵,将对方彻底逼出!
“梵音,我们非要在此时此地,这么浪漫的气氛下,谈论公事吗?不如先陪我舞一曲?好不好?”
阿卫突然抱住梵音,下巴抵在他额头,亲昵的就像一对恋侣。
刹那间,他后背一个寒颤迸发,如芒刺背的感觉相当强烈,有人在狠狠刮凝剜视着他,恨不得此刻就将自己五马分尸!
伏三兆果然在现场!如此机会,他没有理由不来!
自己人手已潜伏在周围待发,将在对方跳出的那一刻,布下天罗地网,将人狠狠抓获!
但他人究竟在哪儿?!
“好痛!阿卫你松开!”
梵音被他力道桎梏的发痛,前身狠狠被阿卫压在肩头,但他视线跃在人群中时,突然,一个熟悉身影从他面前掠过!不对!
对方虽戴着一个面具,只漏出下半张脸来,但凭他们想处的七、八年的时光,自己绝不会认错!那是岑生!!
第59章 | 【宫廷仙草露】——生杀赌局
【猫鼠游戏】
⌚️发布:2026-04-17 00:20:12
🛠️修改:2026-04-18 18:27:32
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酒酣耳热中纸醉金迷,来往皆珠围翠绕,环身富贵迷人眼。宴会人满为患,正值泛滥恣意。
他望眼大厅近乎百人,在这种数量里寻人,可谓相当艰难。岑生穿行其中,顾景诚贴来并排,两人目光游走不断,在各色假面中始终搜寻无果。
岑生清醒后,大脑酩酊如宿醉,作痛成瘾难以排遣,意识断续,片隙掺杂,凑不出完整记忆。当他下意识查看大腿内侧,发现刀痕新增一道,不禁安心定意下来,这已成为他区分幻觉的桅杆,防止他陷溺自毙,沦落其中。
顾景诚早已梭视他许久,满眼担忧,如鲠在喉的表情实着纷杂,更明显是他脸上淤青化紫,像是被人痛殴了一顿。岑生隐约回想,大抵记得自己发作时下意识出肘伤人,蓦然间私有愧疚,两人沉默似海,看破互不言说,最终都不再过问。
“你怎么确定?那条短信就是伏三兆发的?”
两人巡回宴会中,岑生又咳嗽两声,找话提问。
“没有第二种可能了,与顾景城来往的只有三种人,帮派线人、警署同僚,或跟他一样潜在灰色地带的黑警。自从我申请长假后,大部分人不再跟我产生交集。”
“如今,会贸然联系又不熟我近况的人,只有在遇难后急需人手的伏三兆。他现在肯定藏身某处,暗中窥探着与我见面,毕竟我不再是顾景城,中途万一有所纰漏,那便是打草惊蛇、后续难料了。”
“这次宴会,相当巧妙,能将宾客尽数聚集,对追踪而言千载难逢!一定要先下手为强,将他困囚笼中,逼问梵音下落!”
岑生虽看他条分缕析,但总觉的漏洞频发。
“那伏三兆来赌船的目的是什么?他首当其冲选择顾景城的理由是什么?我们登船许久,对方却就此销声匿迹,你不觉得奇怪吗?”
顾景诚眼中幽暗难明,述来却依旧头头是道:“伏三失踪后,真心假意良莠不齐,各种阴谋混杂其中。他贸然现身只会陷入危机,暗匿藏身才是明智之举,其他的,再多考虑也是无用。”
“不过, 他现在身边薄弱,不如直接捉人质问,将答案从他嘴里撬出。伏三兆脾性偏执,对认定之事死咬不松,所以定不会轻易放手。我坚信梵音平安无事,事件大有回旋余地,而眼前最棘手的问题,是怎么将伏三兆找出来!”
岑生望向汲汲人潮,注意力转移,再生疑惑。
“伏三兆身高体阔,放在人群,应该相当显眼才对,为何宾客之中,竟找不出相似的人?难道他不在宴会里?”
“几率很小,宴会鱼龙混杂,是捕风捉影的最佳时期,大部分权贵遮面隐名,对伏三兆更是相当有利,除非……我们找错了方向……”
顾景诚刚把话尾收回,登时眼前昏晕,靠着岑生搀扶,勉强才稳住身形。
“怎么了!”岑生神色紧张。
“老毛病…我需要,休息一阵……”
这已经不是初发状况了,自从顾景诚药物中断后,疲惫反应频发,头昏眼花加重,身体机能迟缓。岑生知道,他这是精神到临界点了。
这三个月来,顾景诚所作所为确实殚精竭虑,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岑生并未对他彻底打消顾虑。每次见他熟睡时,心绪又难免翻涌作祟,唯恐对方醒来后幡然再变,而顾景城所说过的话,那张狡黠翻弄的脸,一直在他脑海萦绕:“我是不会消失的……”
此时,宴会突然灯光闪熄,惊呼骚动接踵而来,骤灭骤亮持续不断,岑生穿梭人群,扶着顾景诚拉到角落,他靠着墙面缓缓滑落,豆大汗珠清晰可见。
“不用管我……万一彻底熄灯了,短时间内很难恢复,找人也会更加艰难…快去二楼!俯瞰视角,或许能发现什么遗漏!”
顾景诚气力微弱,眼神半睁半阖,抓他肩头的手颤意明显。
但他说的没错!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再找伏三兆必会花掉成倍精力!现在分秒必争!他不能犹豫!
“我很快就回来!原地等我!”
岑生郑重点头,交代后转身二楼。
灰朦阴霾中,顾景诚眸光稍纵即逝,侧面偏头倾斜滑落,如沉没深潭中再无动静。
刹那忽闪阻碍视线,明暗之间犹如分割,岑生正绕着旋梯,脚下不敢怠慢丝毫。顷刻后,轰然巨响劈落,船身哗然转向,角度迭伏起落,怎么回事!经营多年的赌船怎会发生如此动荡?!
能将庞大船身撼动到如此地步,不是暴风巨浪就是撞击冰山,除了天灾人祸外,不会蔓延到如此级别!岑生抓稳扶梯,不等风波过去,继续攀登二楼,他抓俯栏杆,将宴会全貌收尽眼底,快速扫荡宾客人群,寻觅着符合条件的人,都始终未找到伏三兆!
整船伴随着巨大晃荡,赫然冲力纵然猛倾,人群不受控制的堆积,地裂震鸣钻底而来,尖叫此起彼伏,恐慌浪打翻来,岑生左颠右倒,不由内心大惊,他十分确定,绝对是爆炸声!就在负一层,就在人群下方,正源源不断而来!
就在混乱之中,岑生却在其间,发现了一点破绽玄机!
“原来伏三兆藏身在那里!!!”
霎时岑生明了,心中下准定义,如今,喧闹嘈杂热至鼎沸,混挤拉扯掺杂叫骂,而正值争执纷杂的中央,他恍然幻听到自己的名字,等岑生再想努力辨别时,全船却唰地陷入了漆黑中。
……
“林岑生!!哥!!哥——!!”
身影闪瞬而过,梵音难以置信,下意识诧然呼喊。
没想,恰逢灯灭翕闪,宴会成群惊骚,声量淹没其中。当他愤然挣脱阿卫,猛扎人群依稀寻找时,瞬间被接踵人海冲散。阿卫惊呼想将梵音拽回,却遭船身突兀倾荡,脚下趔趄,身形难稳,震摇轰隆铺天盖地。
宾客群如临末日,惶恐不安漫延扩散,头顶吊灯狂甩回旋,惊恐表情各式上演。猛烈撞击震耳欲聋,周遭陷入沸反连天,断电突如其来,从金碧辉煌到漆黑笼罩,也不过眨眼之间。
等风波稍平,阿卫抬手对讲机,调转频道,连番问声,但对面依旧电流呲呲,过了一阵,哼哧呼吸扩放若即,对面缥缈声息传来。
“有人闯进来,杀光了……所有人……是!”
负伤船员还未说完,后脑便遭来暗枪,身下血泊成滩,已是毙命死尸。踏来鞋底将对讲机踩碎,默默跨过肉身背脊,身后一串带血脚印。
再看周边更是惨烈,遍地死相横呈,血淌蜿蜒曲折,直至足音渡来,驾驶舱内的船长,已吓得魂飞魄散,眼瞳惊恐战栗,下秒,枪口顶上他额侧,生冷触感延至骨髓。
“改变航道,右前方,保持速度。不然下场,就跟这群冤魂怨鬼一样。”
他所说的位置,正是一片礁石滩!他想让船搁浅?!
船长知他草菅人命,口齿磕颤,不敢反驳,性命攸关前怯懦缩胆,未做思考,听从调遣,望着那片浓黑礁石,不管不顾调转方向,眼睁睁地迎面撞上,冲击回荡地动山摇。
船头甲板挤压变形,嘎吱铁皮连连崩坏,这一撞带着大厦将倾之势,势必屋漏偏逢连夜雨。没想,男子持枪不放,目光沁寒,冷淡至没,三枪子弹迸发,驾驶舱内血雾遮笼,死寂潺潺,等脚步撤离,徒留身后尸山血海一片。
对面戛然而止,令阿卫大惊失色,随即动作,频道切换,迎来一波急发报告。
“卫总!燃油舱、机舱、压载水舱,消防水泵、陆续传来爆炸声!炸出的缺口半米左右,粗略估算至少五个大洞,仅靠几名船员无法抢救,大量注水已淹到小腿,再过一小时,负一层将全部沉没!申请紧急撤退!”
阿卫焦灼炙上高潮,赌船虽大,却因邀请制,宾客控制在百人左右,全船仅有二十名船员,其余十名白人保镖,就算闲暇岗位再拨人手,也弥补不了这种级别的漏缺,如果放弃底舱补救,那赌船迟早会沉没海底!历经过十多年的游轮,奢靡打造的水上金阁,跨越两国的鼎盛衰败,最终要毁在自己手中了……
“船头撞上礁石群!艏尖舱、右侧间舱撞击受损!船未抛锚!加上海水推波助澜,右舷可能迎来第二次撞击!”
“紧急报告!紧急报告!驾驶舱出现大批伤亡!赶快呼叫医护过来!刻不容缓!”
危机蜂拥而至,阿卫悬心至顶,如果伏三兆是孤身而至,那他哪来的人手四处部署?!
除非……那条看门狗是伏三兆的内应?他身份特殊,游走船间伺机而动,无人敢稍加阻拦,怪不得在宴会上,他未出现在梵音身边!
那当今一切,是一心想将自己往死路上逼?不惜让整船人无辜陷入祸乱中?仅仅为了一个女人?!
没有多余时间感伤埋怨了!他的职责始终重担肩上,随即阿卫果断下令,如今宾客的安全则是重中之重!
“不要管底舱了!组织船员来大厅,带着全部手灯,疏散宾客撤离!先去确认逃生船跟气艇数量!”
宴会厅在负二楼,底舱沉底淹没后,大量积水必然洪淹而来,若惊慌导致堵塞通道,错过最佳撤离时间,到时大家就都跑不出去!
“不要惊慌!为保障大家安全,待在原地不要乱动!等余波动荡过去后!船员会疏散大家有序撤离!为防止踩踏事故发生!全体不要惊动!全部待在原地!!等待安全员疏散!!”
阿卫混在骚乱中,一遍遍维持秩序,希望有人能听从指挥,但恐慌不安弥满成障,环境漆黑一片,脚下轰隆倾斜,惊慌失措夹杂恸哭呐喊,大量混乱嘈杂成潮成涌,仅凭一人声量,简直细如蚊呐,几番苦口婆心,实着收效甚微……
就当阿卫喉咙撕扯,唇舌干涩时,突然身后袭来一人,快速捂住自己口鼻,触冷刀口横勒脖颈,丝丝蛰痛死划出伤痕,阿卫登时怵瑟发作,浑身浸陷冰牢寒狱中。
他不想便知,伏三兆现身了!!!
……
“这里可以出去!!”
一等风波稍过,动乱繁杂中,有人摸到大门出口,紧忙叫喊宣而告之,熙攘人潮鱼贯而出,梵音加塞其中,被力道涌向走廊,嘴里仍不断叫着岑生的名字,他不相信那恍惚一瞥是幻觉,岑生百分百还活着!他绝不会弃自己于不顾!那他人究竟去到哪里了!骚乱后又会去往何处?!
梵音抹黑前进,周身撞来推去,人群密集扎堆,气息浓郁挥发,他不忍反胃作呕,强撑意志缓和,气喘吁吁,扶墙靠边。浑身刚要脱力,却突兀被人捂住嘴沿,随即携抱拖走,他顷刻挣动乱攘,耳屏若然回应着。
“是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漆黑无光的环境中,梵音被拉拽着,左闪右躲规避人群,眼前再熹微透亮时,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客房走廊。这里没被底舱波及,还残留着备用储电,昏灯虽昏暗恍惚,但看清眼前却以足够。
“捌应!”
来者正是消失半天的捌应!梵音不禁想到庄泽的提醒,是捌应带走了岑生!他听从的是伏三兆的指示!
“林岑生是不是还活着!当初是伏三兆让你杀了岑生!”
“你……”
透过捌应挑眉间的震惊,梵音已大致了然于心。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想隐瞒我到什么时候!”
梵音情绪昂扬激动,抓他领口对峙,刹那间惊觉发现,他身上溅有带血污渍,殷红附着表面,痕迹很是新鲜,连来路都脚下覆朱……说明他刚动完手回来。
顿时梵音缓缓与他拉开身距,强装镇定,内心愕然,船上无征无兆出现的风波,是不是也跟他脱不了关系?!
捌应语调突如急促,破罐破摔的辩解着:“岑生确实还活着,但你如今自身难保!毫无余力搜寻他下落!更不知他究竟在哪儿!你能依靠的只有我!现在跟我走!我能承诺帮你找到林岑生!”
第二阵波动震慑张扬,船身如地震般剧烈晃动,墙壁缝间的尘埃簌簌抖落,走廊灯光再次明暗闪烁,两人对峙间气氛诡谲不安,崩裂在即的关系摇摇欲坠。
“我不会再信任你!”
屏气慑息间,梵音掏枪而出,直至捌应眼前,他蓦然摸向后腰,备枪已不在原处,里面还残余着一颗子弹!
“有人将岑生瞒天过海救下,此后便一直将他欺瞒利用,岑生的处境依旧危机!但我知道带他走的究竟是谁!如果你不再信任我!不如我们单纯做个交易!跟我走!之后岑生的下落,我必定全部相告,赌船不久就会葬身海下!这里将不再安全!”
捌应继涉斡旋,但此时的他对梵音而言,已极具危险,千推万阻也动摇不了他半分。
“不需要!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各不相欠!”
……
阿卫肺腑战兢,后颈涔涔冷汗,喉前匕手扼动,他出声不能,心中疑惑难解,宴会被他人手全方位盯查,到场来宾严格按名单划除,但从始至终却未见过伏三兆,那他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此时,只听肃沉嗓音从他身后传来。
“为了引我现身,你不惜以梵音为饵,令他陷入危机之中?你明知这是背叛却还执意而行,鄂东廖究竟给你多少好处?让你利欲熏心以身入局,可惜你从一开始便下错赌注,沦落到满盘皆输也是你的命数。看来,你连夺人所爱的觉悟,也仅仅不过如此啊。想好要付出什么代价了吗?不如就以……性命抵偿吧?!”
那道眼神蝎毒蜂钩,无情话语,逼来生戾,一扬滚烫摧枯拉朽。
瞬息,警报红光彻响大厅,促打铃声催人心弦,阿卫昂头惊目,面庞煞白魂飞,扩张瞳孔稍瞬及逝,恐惧骇然永刻当前。
“突发火灾!突发火灾!所有乘客请注意!请根据消防演练进行撤离,途中根据安全员指引,尽快前往逃生区域内,火灾发生时不要乘坐电梯,不要贪念贵重财物,有序撤离以防踩踏事故……”
全船紧急广播嘹亮重复,靠着闪烁的警铃红光,滞留宾客找回希望,不再像无头苍蝇东西乱撞,逃出生天般直接奔出大厅,而走廊已是一片烟雾缭绕,远处冒现火光照耀前路。
直到最后一批客人逃出宴厅,仅剩鳄东廖为首的澳门帮,对当前怪诞景象错愕异常,大厅内噤若寒蝉,血泊延至脚边,鳄东廖瞠目结舌,猛然清醒后冒出一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时,阿卫脖口横插一刀,肉体已化作了尸身,一双眼白翻飞跃顶,刚才还生龙活虎的维持局面,怎么在转眼间就被人暗杀了?!到底是谁干的?!难道是伏三兆?!鳄东廖瞬及头脑风暴,近身刺人,距离短暂,凶手逃不了多远!势必还混迹他们之中!
“全部散开!保持距离!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嫌疑!”
听到号令,澳门帮内瞬间明了,紧急撤散八方,连自己人都拉开身位,唯恐将背后留给别人。此时,鳄东廖的人手,因突发事件,被冲散了不少,但好歹留下了十多人。
而剩下遗留在大厅内的,则是船上的白人保镖,他们对中文一窍不通,只看到上司被刺杀,口中乱喷洋文,对当前情况茫然无措。
鳄东廖发觉再喊无用,随即拔枪出套,高呼着让他们散开,白人保镖立刻警觉,但也因此举动,导致误会丛生,双方一触即发,全部掏枪对峙。
语言不通,叫骂升级,就在剑拔弩张的危机关头,一发暗枪从二楼响起,直径将鳄东廖的手下击倒一位,所有人霎时切换目标,在红光低见度的情况下,接连对二楼射发数枪,等对方再没动静时,鳄东廖继续指挥。
“警惕二楼东西南北!可能伏击的不止一个!!”
没想他刚说完,反方向又遭来一枪,正擦鳄东廖脑后而过,全员犹若惊弓之鸟,众枪口方向再次调换,子弹噼里啪啦响如鞭炮,直到有人弹夹清空,鳄东廖才意识到不对,赶忙叫人停手射击,心中谬然疑惑着,难道,他入了伏三兆的局?!
……
梵音毅然转身,捌应冲去阻拦,但他刚伸手抓人,枪柄便直径砸来,直挥向他额侧,出手狠戾果断。捌应抬臂格挡,最遭挂耳踢踹。
这三月来,梵音没将时间白白浪费,而是训练格斗、学习枪械,为在危机时刻尚能自保,而言传身教的老师,正是捌应自己,没想第一次实战,他倾囊相授的技巧,全部附加在自己身上。
拳脚架势间不容发,捌应却并未全力应对,只是吃招后逐渐撤步,身后猝然踩空,捌应迎面接下一踹,跌身在漆黑的楼梯口。梵音趁机原路返回,七拐八绕着躲避追来,他知捌应是在让他,若是他想,对方三招之内,就能将自己制服,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是争取时间罢。
震荡余波持续,走廊无休无止,道道重复门框,广袤幽深锁在尽头,步履蹒跚终难抵达。直到梵音气喘吁吁,身后未有追兵迹象,才缓缓扶壁走廊间,心绪难以平复,如今情形混乱,岑生还会留在宴会吗?自己又该怎么找他?
胃腹反复恶水,肺腑燥火如烧,梵音垂额难缓,看地面有红光划过,发现警铃就悬在头顶,只要触发报警系统,全船都会广播撤离。
一闪念头悄然腾升,梵音当即动身,脱下酒水沾湿的外套,口袋掏出烟跟火机,唇上衔烟,擦火打燃,脸庞赤红光色,阖眼感受烟缕纷飞,烟雾报警器滴响,火机被抛物线掷出,瞬间,外套疯燃,火光冉冉,熯天炽地,延至周遭。
他静观烽火漫山,周身金蛇狂舞,直到架构断裂坍塌,梵音口齿深嗔,逐渐后退。此刻,火势洞若明堂,将他衬在灼热中,刹时警报哗然,喷头呲水淋淋,但已毫无作用。
如今,广播连声报道,全船陷入戒备。
“突发火灾!突发火灾!所有乘客请注意!请根据消防演练进行撤离,途中根据安全员指引,尽快前往逃生区域内,火灾发生时不要乘坐电梯,不要贪念贵重财物,有序撤离以防踩踏事故……”
全船宾客撤离,必会聚集逃生艇,到时,岑生在不在船上,便一目了然了……
“哥……我们终究会相遇的……”
喃喃音节消逝焰海中,原地已空无一人。
宴会大厅僵持不减,云谲波诡不消不散,鳄东廖额头落汗,他叫手下将自己团团包裹,警惕着子弹从暗处袭击。警铃彻响,红光交缠,此刻环境,极不利于捕捉对手,尽管他们人数再多,也是处在被动位置上,已有三人被陆续击倒,周围寒毛卓竖,唯恐下秒阴曹地府争相报道。
眼看有人手腕抖瑟、嘴边打颤,渐有退缩迹象,如果有人动摇,那注定一溃千里,但他却迟迟未找到突破口!难道他要向伏三兆求饶?绝不可能!难道就毫无办法了吗?!
就当鄂东廖忧心忡忡,没想片刻,警报断停,头顶打亮,是有人拉起了备用灯!二楼人影一闪而过,虽没看到脸,但确认是两人!鳄东廖急忙开枪,其余人意识回旋,继续压枪回击,子弹枪林弹雨,无人再敢冒头。
鳄东廖掷掉空枪,信心油然倍增,如今情形力挽狂澜!他不必再做屈辱之徒!突兀间,有人推门撞入,一个风衣大褂的少年目光巡视,随后错愕惊喊:“阿卫!”
此时,阿卫颈口插刀,倒在血泊中央,等梵音再凑前,看他面色,翻他眼浊,已毙命多时无力回天了……
“林生!别过去!他们手中有枪!危险!”
那赌厅经理夹缝求生的躲在角落,看到梵音出面,便赶紧出声制止。自从听到枪声,看卫总倒地不起,心中便惊觉不妙,直到子弹飞尽,他还尚有一命残喘。
当备用电闸打亮,本以为,终于有人平息混乱,没想竟是林生形单支影,看对方行动如此大胆,也不禁替他捏把冷汗。没想对方毅然摇头,无声口形,叫他快逃。
见最后的无关人员撤离,梵音起身,视线对触,面前是疑惑的鳄东廖。
“我认得你,你是阿卫身边的人。”
宴会上,阿卫曾跟他举止亲密,而这位林生,虽惊讶现状,却对阿卫的死,却未露半点动容,难道自己误会了?
“是谁杀了阿卫?伏三兆吗?”
他怎么会知道伏三兆?难道是阿卫透漏的?
对方坚定口气,毅然与他谈判着,
“阿卫愿意帮你,是被你承诺了什么好处?不过,我倒可以替代他,完成你们的交易。”
“你说什么?!”
鳄东廖皱蹙眉头,对他的发言相当意外。
“如今状况,我只叙述一遍,宴会厅空间宽阔,备用电耗最多坚持五到十分钟,或许更短。在场的所有人,只有我最熟悉赌船结构,就算陷入漆黑,我也能抵达安全区。”
“我来之前,便听枪声打响,说明你们在跟敌方对峙,现在看来,输赢还未有结果,地上横尸三具,各个手中持枪,应该是你的下属。”
“他们中枪位置均在头顶,说明二楼以上有狙击手,对方做过准备,定是佩戴了夜视仪,而根据尸体散开的位置,枪手还不止一个……”
眼看对方句句属实,令额东廖震惊无比,这位林生到场,才不过几分钟!
“我知道你上船是为解决与伏三兆的纠纷,恰好,我跟他也有仇,所以,我们算是统一战线。据我观察,阿卫是短匕致命,凶手敢近身刺杀,只有灯黑后趁乱进行。”
“我的出现是突发状况,屋内却未见伏三兆脸孔,难道他已经混迹人群中逃离了?……不对,如此大好机会,伏三兆下一个目标,应该是你才对……”
鄂东廖看他态度嚣张,赫然质问。
“你究竟是谁!”
对方似若思索着。
“如果,他上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我便是伏三兆要找的人。”
鳄东廖震色几许,他就是伏三兆大闹赌王办公室,不惜代价也要找到的人?!
“阁下,时间短暂,跟我做交易,可否有兴趣?我可以保下你一命,如果犹豫太久,灯一旦熄灭,结局可就不一定了。”
梵音挑眉,表情耐人寻味。
“你都说到如此地步!那我还有别的选择吗?!那你告诉我!如果伏三兆没有人间蒸发,那他究竟身在何处?!”
他难以把控住脾气,被逼到如此绝境,令鳄东廖相当屈辱。
“既然没有逃走,便是混在人群,等待时机下手,伏三兆身高一米九几,体重二百斤左右,你的手下符合两位,对面的白人保镖符合四位,我们没有时间挨个排查,纠结起来毫无意义,我们只能逃走。”
“你是说!伏三兆伪装在其中!……那先将对面洋人射杀干净!等等!你们谁还有子弹?!”
鳄东廖突然反应过来,周围均是摇头否认,只剩余三把枪有一两发子弹,更没有其余备用弹夹,谁都不会料到如今状况!
“不要浪费子弹,不然灯黑后,你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梵音警告着。
“那怎么办?!”
“派你几个心腹殿后,只能少不能多,人太过慌乱时是不会互相顾忌的。灯黑后听我指挥,我在你身后护航,但开辟的前路,你必须反应迅速。出其不意的效果最佳,伏三兆无论是黑夜视力,还是听声辨人都超乎常人,中间若有差池,没有第二次重来机会。”
梵音声音窸窣落低,随之,他掏出手枪,缓缓举枪过头顶,目标正对备用灯,现在,计划都是公开告知,自己一举一动,也接受所有目光怀疑、揣测、分析,但一直有道视线灼如火舌,赤缠中带着轻舔的凝视,刺痛着他喉咙上的疤痕。
他知道,伏三兆就在自己面前,但只是观望扫目,还暂时分辨不出,但既然要针锋相对,自己绝不会落于下风!
“背水一战!赌不赌!”
“跟!”
鳄东廖心脏跳膛,太阳穴鼓动不断。
梵音众目睽睽下,沉默待发,面容沉着,骤然扳机扣下,头顶灯光骤熄,只听一句呵然。
“跑!”
所有步伐整齐调动,二楼枪声接连再响,有人已经噗通倒地,鳄东廖被拖拽拉扯,倏然撞入一道窄门,荧绿的人行标识微亮,回声上下贯通,这是一条回折的逃生通道,他四个下属紧跟其后,林生则殿在他后方,开口指挥全速下行。
脚步咚咚,哼呼粗喘,肾上腺素飙升。
刚扶着楼梯转弯过道,连负一层还没彻底离开,便听上面弹膛打响,争执激烈若然回荡,已经开始有反击了!
追兵就离他们不远!就当鳄东廖若然心惊时,有道恍惚身影撞上墙面,随后滚身而下,身体似滩若软,虽然周身随漆黑难辨,但他知道,那是具被杀的尸体!
“不要回头!全力冲刺!”
追逐的逼近还未结束,逼仄黝黑的空间,未知莫测加重,恐惧油然而生。
他们就像被抓被捕的猎物,浑身胆颤惊心,唯恐下一个不幸临头。
对方一句呵斥,让鳄东廖幡然怵来,不敢陷落恍惚,不敢思虑后果,拼足气力,全速脚下,恨不得两肋插翅,逃出生天。
砰砰又一发射杀,下属几秒痛呼毙命,侧身滚下栏杆,正落自己面前,这次他接着细微光亮,看得一清二楚,他脖颈上明晃晃插着一柄短匕,跟阿卫的死法一摸一样!分明就是伏三兆的作风!
“就快到了!坚持住!”
甩不掉!根本甩不掉!梵音每次瞥到追来人影,都会看到那男人的裤脚。两人保持着微妙距离,中途的保镖陆续被杀,子弹射程绝对够用,但对方唯独放过自己。
你追我赶犹如猫鼠游戏,他内心何尝不是兵荒马乱,如果再被那个男人抓住,自己又将被怎样对待?!又要尝受怎样的屈辱?!他决不能让事情发生!
就当梵音悚然回想时,他脚下错踩台阶,身体半边失重腾空,顿时滑膝跪下,疼痛不禁漏齿。
当即,梵音看到追逐人影,急切翻越扶手,行动燎然如火,落地他身侧,伸手直达眼前,短暂屏息间,梵音伸手抬枪,果断扣动扳机。
但他却发现……弹夹空空如也!
他拔枪威慑并未让对面撤退分毫,模糊身影愈发清晰若现。梵音下意识避闪,抬肘发力重击对面胸膛,抓稳扶手比葫芦画瓢,翻身落地下一层,急忙与身后拉开距离。
他跑出几步,发现不远处,鳄东廖正对岔路犹豫,连忙出声喊到。
“向右!”
随后他抓着鳄东廖,奔向左边的通道,这句是用来迷惑伏三兆的!
在梵音带头的七拐八绕下,两人加上两个下属,终于冲到走廊尽头,面前是一扇紧闭的防火门,此时天色熹微,外面已临近清晨,冷光打亮周围,希望涌现而来。
“前面是气艇搁放处!两人堵门,两人放船!快!”
此时船身倾斜可见,脚下犹如滑行,说明底舱已沉水大半,随时都有翻船可能!梵音率先推开门沿,身后三人随随跟上,而仅剩的手下则脚慢一步,被旁边水管卡到衣角,半天挣脱不掉。
而这时,那道追行身影又如约而现,手中正更换着新的弹夹,嘎吱套弄的枪械声音,听得人寒毛直竖。鳄东廖鹤唳风声,断然绝情,抬手紧闭门沿,直到门外手下挣脱,赫然怒吼着拍门大叫,玻璃前全是他绝望神情,就这样,门沿依旧抵死不松,当子弹贯穿头颅,那人面庞贴滑而下,徒留一道血色拖痕。
鳄东廖惊慌过度,久久未能回神,直到梵音将废枪横插门把间,对面才重回动作。
没过一阵,防火门璃被人敲碎,一只手臂弯伸门把处,扯掉碍事的枪柄,一招猛力踢开门沿,再看甲板已是空无一人,而面前广阔的海平线上,一艘气艇已开出百米外。
远处庞大奢靡的赌船即将覆灭,曾经的琼楼玉宇化为废铜烂铁,沉落的速度眼见加剧,历史洪流到今,弥留一个血杀萧瑟的结局,连赌船最后的主人也葬此消亡。
梵音心中揣揣,遥望甲板上的身影,那姗姗来迟的人,是一名白人保镖,只见他扯掉脸上伪装的表皮,露出那张似笑非笑的真容,掌心愈发攥紧而握。
“伏三兆……”
他念出这个名字,口齿带着恶狠,尾音重重而落。
林梵音也终于承认,时隔三个月,从面庞到目光,那个熟悉的男人,从地狱重新爬回来了!
“怎么办!他逃走了!”
佛山坚紧随其后,嘴中粗喘不减。
此时,捌应也从两人之后现身。
眼见情形大势已去,佛山坚不由望向身旁的伏三兆。
也不知这人什么心态,挑弄幽深的神情,难言兴奋的口吻,仿佛好戏才刚刚开始。
“不……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了……”
第60章 | 【枣泥千层糕】——急转直下
【粉钻】
⌚️发布:2026-04-17 22:01:03
🛠️修改:2026-04-18 18:28:43
“顾景诚!顾景诚!!妈的!究竟去哪儿了?!”
长廊掠眼穿叠,手电筒来回扫荡,喊声触壁后渐渐飘远。
自从火灾警铃紧急打响,岑生再次回到负一楼,却被眼前情形堵住去路。
下层楼梯已被灌入的海水淹没,但这却是通往宴会厅的必经之路,他本以为,所有人都会撤离至逃生区,当岑生穿身群众仔细搜寻时,却始终未见顾景诚的身影,他究竟去哪儿了?!
岑生心感不妙,登时返回,拿上手电游走船廊,如此漆黑的环境下,从高处俯瞰周遭,火势廖烟,稀疏光亮,怎会有人逗留?他走之前,顾景诚正值病发期,只能依靠搀扶起身,他应没有乱跑的能力才对……
霎时,有个可能从他脑海闪过,岑生倏间折返,重回负一层的楼梯口,这片静默水域漆黑如渊,似若险域洞张的另界空间,四壁纷尘倾倾欲扬,沉船速度快马加鞭。
岑生缓压鼻息,五指扣抓掌心,分秒内决心定意,拿出最后机会赌上一把,脱掉救生衣与外套,减轻负重,踏入水面。
冰冷刺骨漫延膝盖,直至胸口下沉全身浸湿,咸湿淹没口鼻。如今情况刻不容缓,犹豫只会浪费时间。
岑生足下蹬力,猛扎下潜,仅凭手电光束,努力辨别方向,水下能见度极低,好在距离极近,划臂推开大门,宴厅惘然死寂。
各种漂浮物遮挡视线,桌椅灯饰悬飘,食物餐盘飞散,未知莫测,深恐弥漫。
一个小时前,这里还是金光华贵,现今则沦为水下墟骸,或将迎来数年沉寂。
拨开眼前障碍,大厅空无人烟,他已游进很深,氧气耗尽在即,必须抓紧搜寻了!他动身来到当初分别地,心中仍有存疑,或许顾景诚根本没逃出去?
但愿担心是多此一举,视线偏隅,光束瞬移,有团黑影异常扎眼。
当岑生陆续靠近,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失踪的顾景诚!
他激动之余,口齿呛水,岑生再忍屏气,拽人至身前,顾景诚此刻面色惨白,飘忽发丝遮覆脸前,双手摊开,身形自由下坠。见对方毫无生气,岑生不由内心一沉,扼他脖颈扯拽回游,水下难排重重阻力,再带一人犹坠千斤。
肺部强憋极致,口沿簇攒气泡,脖颈涨如肝色,直到岑生浮出水面,手脚并进,攀上楼梯,不禁大口呼吸,历经濒死又重获新生的感觉,让他恍然作醒灵魂归位,随即剧烈咳嗽,胸口绞痛不断。
他不敢多加耽搁,喘息后重回故体,架起顾景诚拖人上岸,湿漉两人爬躺各态,狼狈的犹如命悬一线。
岑生靠近顾景城,查看他状况,瞳孔没有扩张的迹象,贴耳胸膛正常跳动中,再触鼻息却微弱渐断……
“顾景诚!醒醒!顾景诚!”
赌船仍在下沉,时间所剩无几,两人位于赌船腹部,如果逃生通道再被淹,想脱困便难如登天了,加上顾景诚昏迷不醒,如今状况对他相当不利!
岑生不敢犹豫,当机立断实施抢救,他捏住对方鼻子,抬起下巴昂平,压身包住嘴沿,人工呼吸一次,顾景诚胸廓隆起,说明气顺到肺中,等氧气自然排出,再进行第二次……
对方眉头松动,说明有效果!岑生继续渡气,当他再次起身,顾景诚陡然弓腹,将海水猛然倾吐。
岑生拍他后背,对方却转而疲态难支,虚弱着双眼睁阖,深深看他两眼,既又昏晕过去再无动弹。
“喂!顾景诚!醒醒!不要睡过去!”
见推人喊声无用,岑生不禁烦躁啧声,嘎吱铁皮穿透墙壁,潮湿环绕,异响不绝,水压悄然增多了,这里坚持不了多久!
负一层悄然漫水,延至岑生身边,如今,不管前身还是后路,危机已然肆起,只有逃出当前,才有生还可能!
“你这次可欠我太多!”
絮叨声落,岑生将人背起,脚下陷若泥潭摇摆不定,一步步向逃生区进发着,负重一人必会牺牲速度,何况两人体格相差无几。跑出百米之后,岑生便粗喘吃力,走廊空谷回音,几层楼梯转折,很快体力见底。
舷窗外海面冲刷玻璃,粗缆电线呲溅火花,浮面机油浓腥刺鼻,稍有不慎火海纵燃。封闭空间,水位疯涨,漫延至胸口。
岑生再望周遭,环境都大致相同,加上没有标识引路,岑生几乎迷失方向。
他已经感到氧气稀疏,找当初的路已然不现实,最快方法重见天日,必须去往顶端甲板!船舷侧面都应配有救生筏!
只要不憋死在这里,就还有逃生的可能!大脑思绪转辗转,人已浮在水面,脚下几乎离地,伸手便能触到天花板,行动越发艰难了……
他背后稍有松懈,顾景诚侧身倒去,脸庞瞬即扎进水中。岑生赶紧将人拉正,手电光束已经微弱,头顶淅淅沥沥浇淋如洗,水管爆裂的哧响若近若即。
岑生一边拖着顾景诚,一边划游向前探寻出路,他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不能被当前境地所压垮,如今水压过大,舱门固若金汤无法打开,玻璃更是不可徒手开凿,突破口究竟在哪儿?!
他挪移身体却越发上浮,短时间内,水位淹没脖颈,自己尚不能自保,何况带着个累赘!
岑生看向顾景诚,再次尝试唤醒对方。
“我真的会丢下你不顾!醒醒!顾景诚!给我醒醒!!”
饱尝怒意的喊声中,顾景诚依旧零作答,已到地步也没受到任何干扰,眼前就像架着一具躯壳肉身,顾景诚这次未免也沉睡太久,事出必定反常!
难道仍是精神问题?是人格间的自保机制?等他再次醒来,得到这具身体主权的人又会是谁呢?
此时,船体右弦已经触碰海床,倾斜角度超过80度,大量海水渗入船舱,冲波回流引起一阵席卷,顶层甲板被浸没三分之一。
波浪劈头盖脸袭来,蔓延水位极具加快,两人被暗流拍远数米,岑生找不到进水口,只觉身下旋流漩涡,犹如大把力道拖拽,令他陷海争浮。
等再挣脱那片水域,眼前骤黑骤明迭起沉落,等他再钻出水面瞭望,顾景诚则被推远数米,随时都有卷入水下的风险。
岑生始发动身,拼命在颠簸跃浪中划臂追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上对方领口,恰逢不幸发生,一击暗涌再生险境,两波阻力划分界限。
岑生被挟进疾流中,随着顾景诚左颠右荡,当他连忙抱紧身边柱管,手上却难以将顾景诚抓稳,筋疲力尽的苦苦支撑令他思绪暗生。
如今将顾景诚抛下,他还有生还可能,如果持续僵持,两人皆会葬身于此。
他非圣贤之辈,没必要为此人豁命相护,梵音还等着与自己重逢,就算顾景城是双重人格,具有善恶对立的两面,但害自己陷此境地的人,终究与他分切不清,多次危机关头,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冲刷令他疲于握掌,十指攥痛的摩挲下,生生扣抓逐渐懈力,岑生双眼穿望,最终纵然松手,任由对方冲远下沉。
岑生静观屏气,心脏絮乱咚咚,直到销声匿迹的沉默持续了三分钟,岑生眼周红痕,突然破口大骂。
“妈的!顾景诚!”
岑生解掉救生衣,再次潜入水底,顾景诚如今沉身落底,口鼻连番冒泡,身体抽搐不止,陆续出现溺水迹象。他逆向推流,拼命游水,迅速捞人提起,携抱对方上浮,果然,他还是无法弃人不顾!
当岑生准备重返水面,视线内微妙闪过一抹红,这个信息十分重要!船舱内只有消防器械才是红色!
当他掏出手电再次射光,明晃入眼的是一把消防斧!天无绝人之路!
岑生将顾景诚拽出水面,此时未被水淹的空间内,距头顶只有一截小臂的距离,而顾景诚的表情,默然中竟有所改变。
岑生顾不上观察,将救生衣抓回,套在顾景诚身上,自己则最后呼吸几口,举着手电,再次下潜,水波渐弱,划行争分夺秒。
靠近消防柜并不费力,只是柜门生锈卡死,岑生掰开柜门折弯缝隙,此番动作令他肺几经耗氧,口齿不禁泡沫叠浮,但好在他顺利拿到消防斧,但电筒却不小心脱手,唯一的光亮随即下沉,岑生想赶紧上浮,肺腑逼仄令他搅缩发痛。
他再次起身,借物蹬力时,右脚突然踩陷进洞,他顺着尽头摸去,自己踏进了消防柜的缺口!岑生不禁慌神,眼前漆黑密布,几次拔腿未能如愿,只能毫无章法的摸索,但脚腕却相当刺痛。
岑生再度扼抓脖颈,将最后的氧气呼出,鼻腔酸涩间连连呛水,大量咸海灌进胃腹,挣动手脚弧度减弱,溺水的恐惧难以名状,无声无息、无形无感,就连痛苦都要消散殆尽……
意识朦胧之际,岑生恍惚看到,沉底的手电竟晃身摇动,逼来光束扩在眼前,有团黑影笼罩袭来……
刹那间,嘴隙狠压贴合,软物撬开口齿,冲涌而来的氧气渡进他胸腔,对方夺过他攥握的消防斧,抡臂砸向消防柜间的空隙,脚腕的疼痛感随即消失,自己被托举着迅速上浮。
当岑生再触空气,贪婪着大口呼吸,不禁口中喷呕海水不断,眼眶内血丝布满,不知经历了几轮走马观花,再梦醒时是对生死的畏惧自叹。
“慢慢呼吸!吐出来就会好很多!”
此时,顾景诚勒住他腹部,声音循循善诱,此时水位已漫延到下巴。
“你呆在这里!抓稳把手!我去破窗!”
顾景诚诚将人安顿,接替岑生的行动,拿起消防斧冲到最近的玻璃,一下下凿窗破缝全力抡砸,终于被他最后猛力一踹,整个窗框松动卸落,海水顷刻填塞船舱,最后一点生存空间被挤压至尽。
顾景城折返拉着岑生往外泳去,此刻船身仍在倾斜下坠,头顶笼罩的黑压如影随形,再看汪洋海面,承载宾客的救生艇已向前开到细微,他们则是被剩下的漏网之鱼,顾景诚率先行动,前往侧舷砍掉救生艇的牵引绳。
因船身近乎90度,救生艇顺利落水,他登船后拉着岑生翻入,眼见倾斜船身近在咫尺,便快速启动发动机,在船尾的嗡鸣下,救生艇窜行劈海,直至船只驶出阴影分割的界限,赌船右舷便瞬间倾压海面彻底翻覆。
直到离开事故地十几余里外,两人才就此疲惫瘫身,全是劫后余生的幸存感,顾景城翻身侧看,见岑生依旧咳嗽不断,悄然至前。
“很难受吗?要帮你人工呼吸吗?”
岑生看他一脸揶揄,顿时气闷胸膛,烦躁着将人推开。
“滚开!要不是你,我早逃出去了。”
“那为什么还要救我呢?不惜性命也要找到我?难道只是因为……我不是顾景城?”
面对马不停蹄的连番提问,岑生冷提嘴角,反问道。
“我有不救你的理由吗?不管是谁,我都会出手相救,只因为我是警察,就算没人承认……也一样。”
说到最后,岑生底气不足声语渐虚,却换来对方一句弯眼嗤笑。
“跟你比较,我倒是相形见绌了。”
顾景诚眺望海平线,日光落下,万顷琉璃,汪洋中只有两人乘船漂荡,他顺势低额垂头,语调扬扬落落。
“是我不好,本来我们计划周密,准备捉拿伏三兆的,结果如今两手空空,线索也就此了断……若不是我拖你后腿,你也不会白走一遭……”
“这种情况谁都预料不到……本就是侥幸心理,失望落空反倒是常态,但的确有一件事能证明,伏三兆或许真的现身了……”
他口气煞有其事,半数坚定,目光洞悉。
“难道……你在宴会上发现他了?”
“确实发现了端倪,但却是另种面目的他……我曾从二楼纵观整个宴会大厅,我们遗漏了一个重要方向。”
“是什么?”顾景诚紧跟追问。
“在场宾客是白人与东南亚人混杂,我们找人下意识专注东亚面孔,却一直未找到相似之人,但更符合伏三兆体型条件的应是白人居多,如果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混入宴会,最有可能的,是大厅看守秩序的白人保镖……”
“你是说……伏三兆一直未被发现,是因为他是经过伪装的?”
“大致没错,依靠硅胶人皮、化妆手法,短时间内做到毫无破绽不是难事,反而保镖队伍不会佩戴假面,对需要藏匿真身的人来说,浑然不符作风,也更容易忽略不计,往往最危险的地方就越是安全……”
“可惜了,若不是突发事故,我们也不会跟他擦肩而过,既然伏三兆有下落,他就近定会在澳门现身,我们再重新来过吧。”
岑生骤然沉默,抬头则带着浓烈的质问。
“顾景诚,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对方眼眸赫动,很快恢复平常,脸上端出疑惑,口中满腹委屈。
“怎么了?我们不都是一起行动吗?你到现在……仍在怀疑我是顾景城吗?”
“这船上发生的一切,你都毫不知情吗?”
“对……我不是他,更不会骗你,岑生……”
那是一个难言寂寥的表情,却令岑生猜忌延伸,两人气氛微妙诡谲,一句质问打破当前。
“如今的你,到底是诚实的诚,还是城府的城?还是说……你根本就未曾改变过?”
…………
一小时前。
大厅彻底断电,玄黑侵盖人群,惹起大量恐慌。
岑生此时伸手不见五指,摩挲四处不断寻找出路,手沿扶梯逐渐下行。方位几圈转折,直到前路稍有光亮,他步伐加快,抬眼却撞见一名不速之客。只见捌应站在楼梯上,下视眼神,俯望身姿,嘴边促然嗤笑,面庞隐隐错错。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老熟人……怪不得他拒绝的果断,原来是你在船上……”
岑生瞬间神经警惕,口吻嚼而放齿。
“冤家路窄!捌应!”
毫无拖泥带水,两人触及便水火不容,瞬发之间拳脚交触,自从暗巷拼刀那一战相别,久违重逢便是拾柴添薪,藏怒宿怨的积压骤然释放,捌应蹬步冲前正踹岑生腹中。
对方格挡后翻身,迅起翻身抵挡架势,捌应没给他机会,单手撑梯跳跃近身,岑生附身偏移避免正击,扫堂腿过地却被对方轻松化解。
眼见岑生跳步摆拳,他抬臂挡下却遭出拳击腹。
捌应侧身擒拿手腕,岑生紧跟扑前卸力,反身转到对方背后,出手扼住对方咽喉,出声质问。
“你在这里,说明伏三兆在此现身不假!那梵音究竟在何处?!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脸色涨青,口齿难诉,拖拽间,捌应迅速撤步,直至把人怼在墙面,右手掏刀旋把正握,直径往喉咙上的手臂扎去,岑生惊目,即刻松手,提膝蹬踹拉开身距,对方辗转正身,再次出刀扎腹。
岑生拍防按手,捌应空中旋刀换手,左侧接握,提刀捅刺,正扬岑生面中,他背靠墙面毫无退路,只能直面接刃偏头,看到刀尖扎在侧边空壁。捌应极速动步,全力右划刃口,岑生顺势移身,墙面随即划痕一条几米长的口子。
直到被逼墙头拐角,岑生弯身后躲,趁捌应架臂偏移,便绕身拿背,揽住捌应腰际抱摔,两人蜷身缠斗,瞬间滚下楼梯,捌应小刀脱手,两人翻身拉距,面面相觑,气喘吁吁,重回肉搏架势,
这次,捌应酣畅淋漓般眼神凌厉,再张口后,态度却截然相反。
“这次是你自己来晚了,我没有跟你拼死到底的理由,如果这次梵音能脱困,你不妨去关注澳门帮的消息,尤其是赌场纷争的去向。”
“以我的身份言尽于此,最后提醒你一句,别再跟顾景诚产生纠葛,也不要相信他任何一句话,趁早跟他断绝关系,不然此后凶多吉少。”
此时,走廊顿时红光闪烁,警报铃声长鸣不断,火灾广播召集宾客撤离。
岑生听得疑团满腹,还没来得及多问,见捌应徒手翻越栏杆,从二楼位置往下跳,当他再从高处俯瞰,发现对方已经杳无踪迹了。
“这到底都怎么回事?!”
难道梵音也在船上?!他当初熄灯前听到有人喊他果然不假!但捌应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喊声穿壁回荡,徒留岑生一人原地费解,为什么捌应这么肯定,自己仍会跟顾景诚往来?难道,他在这艘船上见过顾景诚?
还是说……这场突兀起来的混乱,本身就跟他脱不了干系?
……
香港廉政公署内,黎姚辉坐在监视器前观看许久,全神贯注的将内容逐帧反复。他手中共有三卷录像带,一是当初舟卓从审讯到他被击毙的全过程。
二是辅助周卓渎职调查的顾景诚在隔壁接受询问的录像。
三是顾景诚卷入张sir贪污受贿案中,在经过自己的旁敲侧击的周旋后,最终以污点证人形成最优解的谈判记录。
它们分别代表着,顾景诚各个时期的各个身份。
这是他向上层申请,千方百计从香港警署调出的完整影像,为此,他可花费了不少功夫,等待的时间也是相当之久。刚拿到手时,黎姚辉便将三卷录看了不下几十遍。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里面可深究的东西,简直犹如抽丝剥茧。
黎姚辉将逻辑重新在纸上划分,在舟卓眼中,顾景诚是他的得力干将,是他左膀右臂的心腹下属。在自己面前,顾景诚仍保持着对舟卓逝世的不甘与悲痛,之后甚至为舟卓的射杀事件而继续奔走,所言所举都透漏着平反之意。
而在警署调查科面前,顾景诚却暴漏出舟卓的家庭创伤,指认对方在抓捕伏三兆的计划中涉嫌失职,而其原因,是那两个失踪被杀的越南人。
但在舟卓的自白中,他矢口否认越南人的死跟自己存在必然联系,并开口联系到,是警署内部有人从中作梗。
这时,对方便笃定身边有卧底存在,而这两个影像中,顾景诚的前后形象,已然开始出现偏差。可以说,是顾景诚的口供,推动了舟卓被射杀的导火索。
他被最信任的人亲手往火坑里推。
再看舟卓被审讯的后半段,他情绪骤然崩溃,对越南人的死称之为诬陷,对他与口靓仔私下碰面的行径,则是百口莫辩。
此时他的态度,已经被调查科的人当场定罪,既然他前段话认定被人诬陷,一个急于自证清白的人,对会面伏三兆手下的事,戛然而止转变态度?
如果他真跟黑帮社团有所牵连,那怎会自己谋划行动,以避风塘毒品交易为切入口,设计将伏三兆抓捕归案?
即便他真的杀害了那两个越南人,抛尸在自家楼下的做法也相当愚蠢,搅碎两具男性尸体,需要大型的绞肉机来辅助,但舟卓家中并不配备这种条件,他被人诬陷的条件也基本达成。
这么看来,这其中缘由,可是前后相悖,让事件愈发疑点重重,这么明显的漏洞无人质疑吗?还是警署内部觉得,舟卓的死,已是既定事实,因此没有翻案再查的必要?
那唯一让舟卓负罪加身的,便剩下口靓仔这一个突破口,黎姚辉对此人经过周密调查,他仅仅是被安排在港口的一个普通马仔,社团内上下阶级严重划分,说不定他连伏三兆都没过多接触,但为何又跟舟卓的关系密切?
被拍到的照片上,两人可是笑颜挂面,气氛就像老友相见般惬意,两人年纪相差一轮,能让舟卓关照到如此地步的,或许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口靓仔的身份,极大概率是舟卓安插在伏三兆身边的卧底。
从口靓仔在警局的犯罪记录来看,对方十几岁便是个游手好闲的街痞,后来多次打架闹事,甚至被拘留过不下五次,可以说是劣迹斑斑,而他档案上的真名,则是叫做林岑生。
只要舟卓想,这些档案自然可以改动手脚,也能获取和义安内部的信任。
只要能证实林岑生的卧底身份,那一切便迎刃而解了,舟卓之所以将他包庇,只字不提对方线索,是防止警署内部的反贼知晓消息后,从而将林岑生陷入不利境地中。
对方甚至以性命为代价,也护住林岑生的周全,看来两人情谊相当不浅啊……
事件关乎到香港警署的内部机密,黎姚辉沟通了不少人脉关系,调查这个叫做林岑生的后生仔,在警署卧底的档案中是否有他的名字,然而,结果是无。
而林岑生在经历港口事件后,便像查无此人般寻觅无踪,线索也就此中断了。
难道是他推断错误?还是林岑生的档案被人动过手脚?更甚者,进一步揣测,舟卓曾怀疑过的卧底人选,是否早已得知此人身份,从而将对方彻底清除了?
那当初出卖港口消息,导致社团先行接触风声,从而将大量毒品沉海销毁的这个警方卧底,会不会是顾景诚呢?
他在舟卓手下做事多年,取得了对方相当多的信任,并在舟卓死后的数月内成绩斐然,多次在警局内越级升迁,而他也是最有可能,将林岑生的档案改动删除的人!
黎姚辉顿时砸拳桌面,心中闷愤不已!如果他的推断是真,那他可是亲手将此人放过一马!如今,他更没有证据来起诉调查顾景诚!而这一切,也仅仅是他的猜想!
他曾经将这三卷录像,带送往曾经帮助FBI办案多年,相当有经验的犯罪心理侧写师的手中,经过漫长半个月的等待,对方以长达八页纸张的文本,具体分析了顾景诚的言行举止。
从他微表情之下的心理活动,从他谈吐话术的引导诡计,从他敏捷心思中的步步筹划,都说明他擅长习惯性的谎言,对其演绎到达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连表演形式都像长年累月积攒出的固定风格。
说明,他已不是第一次用手段玩弄局势,最终溯源,或许从童年时期就有发展趋势,而这些分析的种种都明确指向,顾景诚可能天生就具有反社会性人格,以揣测人心不择手段来到达其目的,观察各式情感作为俯瞰众生的标准,这个人极具危险,他下步会做什么,根本无法预测……
“黎sir!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是谁惹到你了。不过,我这里算是有个好消息,要不要看一下?”
朱莉把一份档案放在自己面前,里面是高清恢复过的影像画面资料,有一件事令他相当在意。
黎姚辉立马动身,拉上厚重窗帘,让朱莉将内容投影幕布,这是舟卓被射杀时的画面,之前的摄像画面被冲进会议室的人群撞的东倒西歪,镜头摔地画面偏移后,画质相当模糊不清,很难发现其中的线索。
但这次就不一样了,录像虽是侧倒在地,但是镜头还是记录下了,舟卓挟持顾景诚的场面,这便是他心中疑惑的重中之重。
“快进……好,暂停,没错,就是这里!”
舟卓持枪抵住顾景诚额侧,以他为挡箭牌不断后撤,眼瞳不停扫射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嘴上明显在对顾景诚窸窣耳语。
“他的口型是什么?”
朱莉是唇语方面的专家,他这次是有备而来。
“人物被遮挡的次数太多,这些话翻译起来可能不太完整,但能确定出几个词,勾结陷害、二五仔、藏匿人群、孤注一掷、保险柜的钥匙……”、
难道舟卓是在说,自己是被勾结陷害的,二五仔还藏匿在人群中,自己如今是孤注一掷,让他把保险柜的钥匙拿走?
他是在向顾景诚交代什么?那钥匙打开的又是什么?现金?证据?行动策划书?或许里面是否有可能,是林岑生的卧底信息?
“再快进!……稍微拉回几秒!将画面放大!”
黎姚辉继续指挥,直到画面上,舟卓被窗外子弹击中, 瞬间侧身倒地,顾景诚将人接住,半身浸染在对方血泊中,这是一个背身的镜头。
看不到顾景诚脸上的表情,只能从他抖瑟的肩膀中,感受其中的撼恸悲伤,直到顾景诚有个举动一闪而过,很快便引起黎姚辉的注意。
“等等!朱莉,再放大,集中在他脸部!”
画面持续扩大在他的眼前,而他却在顾景诚的脸上,发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不是赢家对输者的黯然嘲讽,不是尽在掌握的洋洋得意,而是一种难以言述的怜悯……
“顾景诚……到底哪面才是真正的你?”
等黎姚辉刚话音落下。
门口瞬及惊雷震响,有人快步跑进,向黎姚辉贴身报告着。
“黎sir!有人转交来一堆档案,说要亲自送到你的手中,但落款留名的人却叫舟卓!”
黎姚辉不由大惊失色,顿时将档案接手过来,要求下属封锁消息,瞬间席地而坐开始翻越,而里面的内容,密密麻麻的全是顾景诚所牵扯过的罪证!
直至三个小时后,调查小组被一通电话迅速集结,黎姚辉面色凝重的阐述事件,让在场的七八个人都大为震惊。
“顾景诚的恶劣性质,不亚于当年五亿探长雷洛*啊……他现在身在何处?”
“黎sir,我刚刚询问过了,顾景诚以家庭变故为由,请了28天的年假,如今假期已过去三天,人还是未回到香港。就在刚刚,我们调查了他最近的消费的地点,顾景诚是在澳门!”
“尽快申请澳门逮捕令下来!一定要将人捉拿归案!!”
……
喷泉在临夜幕下烁灯彻启,万把交融的车群湍流不息,酒店高楼的视野下,氹仔的金光大道近在眼前,华灯初上,澳门全然沉浸在斑斓漫染中。
身姿倒影落印至地窗前,一门心思揉愁缠错,梵音在逃出赌船之后,特地去救生艇再度寻人,但始终未发现林岑生。
全船宾客二百多人,几乎全部聚集于此,甚至包括大部分船员跟其余打杂人手,难道岑生并没在船上?或许是被遗漏了?或亦是在船上遭受了事故?!
各种猜想盘绕不断,劳神费心中,他胃口搅痛,俯身盥洗池,恶心的干呕如约而至,等水声簌簌流淌,映照镜面前,脸色苍白如洗,梵音正难以平复,门口却被赫然敲响。
此次造访,梵音并不意外,直到鳄东廖带着秘书进门,那目光从头到脚将他探究着,那是一股愈演愈烈的好奇心。
“这个时间打扰,我无非有几件事想请教。”
对方亲自上门必定疑惑未消,两人就坐谈桌前,目光各不相让,直至鳄东廖推来一个红色绒盒,里面装的正是一枚钻戒。
“林生助我脱困时,我曾问过你,你跟伏三兆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你却将这枚戒指掷来,说自己多述无用,此物可以证明你所有的来龙去脉。”
“确有其事。”
梵音表相如常,口气慢条斯理。
“为此,我专门托人询问了香港拍卖行,一颗十克拉的粉钻,周围拱围着两圈白钻,形状呈如宝塔般堆叠,鸽子蛋级别的翘楚,藏品中的天价珍宝。香江内很难找出第二枚,据传拿下它的神秘买主,将其改造为一对套戒,以新婚名义送给了妻子……阁下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既然你说过它独一无二,那我自然不能造假,对不对?”
“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在意的不是戒指的真假,我只是极度好奇,你是怎么拥有它的……呵,之前未察觉,如今却发现,林生眉眼秀气,脸孔男生女相。何况我听说,伏三兆的新婚对象,可也是性林啊。若是这种情况,我就越发捉摸不透了,难道是为掩人耳目,特地装扮成如此的?……林小姐。”
鳄东廖突如豁然贯通,怪不得伏三兆执念至深,不惜千里追寻、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原来是为情所困啊。
“你跟伏三兆间的恩怨我不想了解,我的来历与过往你也不必深究,若你想要他的命,我倒有兴趣助你一臂之力,你承诺过阿卫的条件,我要照单全收。”
这林小姐并不想透漏原委,仿佛与伏三兆有深仇大恨般,一心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将口头契约全部作数?”
他对眼前人并不太信任。
“就凭你你招惹了澳门赌王,对方定会示威警告,令你付出血偿代价,而伏三兆的出现,就是一把扼你咽喉的刀。以你如今境地四周危伏,身旁只会挑起大把对立。而那些无孔不入的敌意,在你返澳着陆时,就已然伺机待发了。除非你现在抛弃一切逃离澳门,不然,就有一场九死一生的硬仗要打。”
“你想让我抛弃帮派,独自抱头鼠窜?!我宁愿站着死去也不跪着求饶!”
鳄东廖顿时被激发出怒意。
“那就拿出你所承诺的东西!堂堂十四凯的掌舵人,多少人的生死,都在你义气、决策的一念之间!我已经没有逃脱的后路可言了,他知道我会选择与你为伍,重返陆地的那刻起,我就注定失去了自由之身。”
“而今最后一条突破口,只有正面回击以儆效尤,不然你无力向外界证实自己坚不可摧,而应对伏三兆的事,我可以帮你缓兵之计化解,剩下的你则要全力配合。我要求的不多,但人手一定要充足,最好有一家瞩目的赌场做场地,扩出一间VIP室供我藏身,几日后,你就静等他登门拜访吧。”
鄂东廖甚是惊讶。
“你想以自身为饵,引他上钩?这明晃晃的陷阱,是人皆能看出其中阴谋,他会蠢到如此地步?明知其中危机重重,仍愿意现身赴死吗?”
梵音一丝眸光瞬过,口吻坚定异常。
“没错,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哪种结果,无论代价与否,他一定会来的……绝对。”
备注:
五亿探长雷洛:1960年代香港黄赌毒猖獗,历任港岛、九龙总华探长的吕乐纵横黑白两道,只手遮天,风光一时。
吕乐凭借其广泛的帮派影响力,一手建立了警界“贪污制度”,警察收多少钱办多少事,都像黑帮一样有规矩,权倾黑白两道。
1968年,由于其时反贪污声甚盛,吕乐决定提前“急流勇退”,在48岁便提早退休,靠收租和积蓄过着无忧生活。
1973年,吕乐赶在廉署成立前携八名子女及妻子移居加拿大,逃避追捕。吕乐家财难以估计,在他离港前,更有传其身家达到5亿元。
资料显示,吕乐单在香港被冻结的资产80年代已值近一亿元,其资产计有尖沙咀及半山区八个单位,以及逾800万元现金。
五亿是传言他贪污的数字,雷洛则是吕乐的粤语谐音。
第61章 | 【荔湾艇仔粥】——金笼困雀
【勾挑】
⌚️发布:2026-04-18 01:00:39
🛠️修改:2026-06-05 04:17:51
唱片机呲拉摩擦,古典乐袅绕耳屏,全身镜前,男人提领抖袖,鬓角到额发抹覆后梳,错落骨相毫不遮掩,眉似瘦金体,眸如画点漆,勾唇见痞相,貌绝摧枯拉朽。
就这套精琢打扮,足以被误认为是影星出街,但对方仍不满意,西装穿了又换,从剪裁到选色重重筛选,连领带花纹都悉心比对,嘴角持提不消。
几番轮换试衣,店内忙前忙后,佛山坚已待到腿脚发麻,见对方不疲不怠,嘴边哼歌哨曲,心情甚是愉悦。
说来也怪,不知怎么,伏三兆心血来潮,趁夤夜将近之际,突然姿整扮嘢起来,神色兴然雀跃,唇边笑意留痕。
“老顶,去边啊,着到成只咁花哩孔雀嘅,师奶、靓女都畀你冧晒啦!系去見边位大人物啊?搞咁大阵仗嘅?”
(老板,去哪里呀,打扮的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师奶靓女通通都要沦陷咯,去见哪位贵宾啊,令你如此重视?)
伏三兆暗中挑眉,着件酒红色内衫,外穿戗驳领西装,放弃束缚领带,结开扣子微敞胸襟,半显随意半透风流,就此九九归一、化繁为简,口中难得吐出句情深意切。
“去見個對我嚟講好重要嘅人。”
(见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澳门南湾河畔西南端,坐落着一家葡金酒店,其奢华打造的富丽堂皇,被列为澳门五大赌场之一。
自从1970年落成启用,二十年来周边阔建不断,形成至连栋的娱乐场,数百间商铺林立,商业设施全面,可谓应有俱有。
葡金酒店被称为标志性建筑,只因其中的玄机妙算,一直以来被啧啧称道。
酒店形如柱状,通体洁白粉刷,加上晚间灯光增附照射,顷刻塑造一瀑璀璨金身。
外观镂空格栏式设计,犹如巨大鸟笼扎根矗地,屋顶四面八方古典飞檐,顶端设圆珠形装置,周边增绕一圈小珠,浑然金漆涂色,寓意大珠小珠落玉盘。
葡金布局讲究,前为赌场,背置酒店,后方建设公交环岛,前对嘉乐庇总督大桥,加上得天独厚的置地加持,便形成风水界著名的大阵——百鸟归巢入雀笼。
自从赌王家族60年代垄断澳门赌业,赌场每年上交税收超40亿港币,占据政府财政总收入的50%以上,而当地赌客却从不涉足葡金赌场,就因深知其中散财吸金的风水局。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赌场造以鸟笼外形,就为将赌客困圈其中迷失方向,代表着有进无出亦然守不住金。酒店大门则寓为蝠鼠吊金钱,入口形如一只倒吊蝙蝠,獠牙吸血、招财截客,自然衰运缠身。
葡金就位于环岛东北150米,顺理成章坐拥冲旺福地的源头,滚滚财运连绵此地,将赌客金银尽收囊中,凡人自抵不过天机人算,当十赌九输的命数临头,轻则荷包掏空,重则倾家荡产。
“说的如此邪门歪道,但赌场靠的不是风水而是抽水(佣金)啊。”
佛山坚上车后刚知目的地,便滔滔不绝的论究风水,但伏三兆却毫不挂心,犹如耳屏过风,云淡风轻回驳。
“我说这么多,是劝你不要贸然行动!这葡金酒店煞气当头还是不去为妙!更何况,那是鳄东廖的地盘,你不会真不知晓吧?之前赌船上的那笔账,他必定对你恨之入骨,明目张胆的自投罗网,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话刚说完,车轮急刹,佛山坚差点以头抢地,再看窗外,现已驻足葡金酒店门前,此情此景他何等心虚,坐实反水身份后又重返旧地,早知该乔装打扮后再来的。
眼见伏三兆掸袖甩手,光鲜有形的下车观瞻,浑身一袭风流倜傥,不显迟疑的踱步要进,佛山坚立马阻拦,张口急忙质声。
“你发癫啊?!就这样光明正大的独身前去?最近葡金酒店宣传造势夸张,吸引了众多外客慕名前来,我知你是来找那个姓林的,但这请君入瓮的陷阱如此明显,你就当真没有丝毫怀疑?如此堂而皇之的随意出入,至少会有计策在身吧?你到底如何打算的?!”
“这里既然是赌场,那我自然是客,消遣娱乐而已,若兴师动众地拿我试问,恐怕会砸了自家招牌。”
伏三兆口气嚣张,说完便迎头猛进。佛山坚怔愣原地,头脑风暴几番后,坚定好奇,继而跟上。
电梯叮铃上升,红光攀登至顶,门沿拉开亦是一副森罗万象,铺金晒银的装潢令人眼花缭乱,流光溢彩的吊挂晶灯,花壁软椅的欧庭风格,绿色牌桌散落彩片筹码。
人流不算密集但也潮水喧闹,伏三兆起初现身,并未引起波澜,他随意赌桌坐下,周边各式赌客擦身,博彩玩法琳琅满目,晚间正值如火如荼。
千张牌桌上百态众生,喜怒痴嗔纷杂交错,七情六欲轮番上演,自从踏入的那刻起,伏三兆再熟悉不过,眼前是座被精心打造的人工幻境。
赌桌之间道路逼仄,周旋其中犹如迷宫,吊灯恰到好处拉低穹顶,使视线聚集在手中点数,所有精心打造的环境,都是诱深入幻的陷阱。
大到布景构造,机器摆放,小到地毯颜色,弥漫的香味,全然遵循潜在的暗示心理,从拉斯维加斯到澳门,聪明人早已将深究挖透,只为勾引出一颗赌客探究的好奇心。
赌场封闭没有时钟不分昼夜,通风系统增加供氧维持大脑亢奋,使人长时间不疲不倦的沉迷赌桌,这些大量制造的条件下,全然潜移默化的陷入这片金钱造景中。
现金消薄成一沓塑料片,淡化金钱概念,时间观念模糊,渲染各种情绪,乃至沉沦忘我中走火入魔。
而亘古不变地定律只有永赌必输,最终的赢家只有身为庄家的赌场。
伏三兆因光鲜外表,阔佬奢金的打扮,从头到脚气质不俗。赌场出现陌生面孔,好奇窥探循序渐来,数双暗眸极具青睐,那人开局十几万抛掷,大有摩拳擦掌的尽兴之意,很快赌盘转轮滚动,珠子回旋红黑花色间,缓缓落入数字隔层中。
当揭露结果时,身后喝彩齐发,扒仔扒女*盯准目标,见对方开门红手气,如乘东风般顺风顺水,转眼筹码翻了三倍,周边躁动纷呈,趁着男人换台功夫,嘘寒问暖,攀谈搭话,陆续将他团团围住。
“我不是本地人,现金带的不多,手头筹码还不够我几轮花销,若能毫无顾虑的玩个痛快,今夜的澳门,说不定会令我印象深刻。”
此话一出,众人便知他通晓门道,别有门路扒女莞尔一笑,进步询问需要多少金额,对方随即脱口而出。
“一千万。”
免费酒水推车供来,伏三兆静等片刻,叠码仔如约而至,张口敬意有加。
“初次见面先生,叫我阿陆即可,我听说您初来澳门,葡金赌场也是头次涉足,想必对环境还未经熟悉。初来乍到,就如此挥金如土,以您的立场考虑,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万事还是谨慎为好,不可过度投入。如果您持续旗开得胜,我们再增加不为过,若阁下心意随时改变,我们就此点到为止。”
“不需要,我今夜要一步到位,若你知道我是谁,这点金额的担保,应不需我过多证明吧?我知道规矩,其中20%的砍头息(抽成)*,我多给你增加一倍,拿出你们赌场应有的待遇给我。”
伏三兆潇洒摆手、不容置喙,没有任何顾虑可言,顺带挑眉反问着。
“你们VIP的厅主,是不是刚上任不久?姓林啊?”
“高层抉择,我们下面跑场的,怎会懂的太多,不过确有此人,难道阁下认识?”
伏三兆轻笑掠过,用词相当暧昧。
“何止认识?我们曾经可是亲密无间啊。”
阿陆表面平淡掩盖,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他当然知晓这位鼎鼎大名,当伏三兆踏入赌场那刻起,监控红光翕闪,轨迹如影随形,遍布的监视将他盯梢,暗光封闭的室内各种荧屏铺满,赌场各处细节无处隐藏。
此时,画面中全是伏三兆的身影,电话一响而应被人接听,漆黑外套将他融于晦暗,削薄身影背脊绷直,手上皮手套包裹,仅赤裸着一截手腕皮肤,只待接听后,沉着应对着。
“…情况我知道…无关紧要,内外封锁赌场,巡逻赌场有无可疑人员,若他想进就放他进去,一切照常即可。”
阿陆受到指示后不敢懈怠,正常程序的审核批准后,引伏三兆在酒店绕路,两人踏入私密电梯,步行几处拐角,正式踏入了VIP厅。
场景再次转换,阶级划分更显冷清,陷落的脚下地毯,半悬的金色灯盏,四周厚重窗帘覆盖。
VIP厅超500平米,配备私人餐厅,雪茄房,按摩室,十二张赌桌均为雕花柚木,关公像神态昂扬油润发亮,坐北朝南避开不祥煞位,香炉灰中掺杂朱砂辟邪。
每位贵宾严肃以待,多为中年人士的上流权贵,但不免显得暮气沉沉。伏三兆坐定起手,选中最高限红(限额)*的赌桌,眼看大额面泥码堆山,男人颇为自信,面带笑意侧头偏看,头顶监控探头红灯闪烁,将他一举一动记录其中。
一人赌桌,专人荷官,进场前搜身检查,周围眼线灼灼,分明是严防死守,专程对他有备而来,但伏三兆却毫不在意,他知梵音正身居幕后。
想方设法将他困设其中,但这方寸之地并不会令对方藏匿太久,自己迟早会将人慢慢逼出,直至两人直面相对,如今心机暗涌成涛,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
如今的VIP厅只有一种玩法,便是概率在赌场内最为公平的——百家乐。
百家乐有着近乎50%的输赢,犹如抛硬币的正反两面,投注种类则分为庄(代表赌场)、闲(代表玩家)、和(双方同赢),三种方式,庄家胜率最高为45,8%,闲家则是44.6%,而投庄家赢则需要5%的抽水(金额抽成),但按概率学来计算,不管是哪种下注方式,久赌则必输,但他手里一千万本金,还是有漏洞可钻的。
预热前三十分钟,荷官按顺序分牌,伏三兆却区别与其他赌徒,他对输赢结果仿佛毫不上心,对庄闲选择也是随机心态,跟那些求佛问神的赌客而言,这个男人只是一味重复枯燥动作。
大量筹码宛若放任的流水,直到下注金额从10万增加到50万,很快,三百万便在半小时内全部输尽,而对方依然面色不改,不知他究竟有何打算。
“林生,这男人赌场鱼腩(菜鸟)一个,这样下注终究会输的落花流水,为了有备无患,我们赌桌开启了电磁感应装置,去掉了八副牌中的两个高数,这一千万终究只是沉没成本。”
助理阿乐在旁边看了半小时,见对方出手毫无规律可言,下注也从不深思熟虑,摆明对赌场涉世未深。但梵音眼神仍专注有加,没有过多回应,一句不能轻敌,目光持望不松。
伏三兆进VIP室的目的,自然是来寻自己下落,但他拒不现身又能怎样?对方要用什么方法将自己逼出?
光靠赌吗?他有多少成本能跟赌场钱庄一较高下?这一千万是试探还是决心?纵使他继承上亿家产,但周转速度可不是转瞬之间,他若待在赌厅长留必定性命不保。
伏三兆登门日期很恰巧,鳄东廖正有事出远门,等他重新集结人手到齐,则需要两个小时后,若自己能拖延时间,他便彻底逃不过此劫。
此时,伏三兆突如其来,将下注筹码增至限额最高的500万,而接下一个多小时内,对方却积累到9赢7输的微妙局势,让他足足翻本回一千万。
梵音顿时警惕大增,通过接受器,暗中调令指挥,让陪同伏三兆的叠码仔阿信去干涉,但伏三兆却相当胸有成竹,对自己下注概率极为确定,仿佛对这种结果极为满意。
梵音心中一颤,看到伏三兆目光对准镜头,笑意颜开,痞气昭彰,勾唇佻达,似有炫耀讨勋之意,仿若知道自己窥视静观着。
梵音吩咐扩大镜头,急忙寻找遗漏之处,如今在赌桌作弊下,他怎能犹如神助,清楚的算出概率?进厅时,身上也没有电子设备,更没有通讯的耳麦,那伏三兆是怎么做到的?!
“肯定是人为相助!把VIP厅的名单拿给我!除了伏三兆,所有人的背景信息!要详细记录的!动作要快!”
阿乐虽不明深意,只觉林生初次展露如此急切焦躁,便觉得事发不妙,催促下属照做,但资料身世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安排的。
“林生!VIP厅十几张赌桌,至少需要三十几份的资料,没有四十多分钟是下不来的!”
梵音烦躁啧声,催促尽快缩短时间,自己则移动摄像头,左找右寻的翻看可疑人员。最后盯准一个头发略白的中年人。
对方在这一小时内,都在不断地抽烟咳嗽,而且弹烟的动作极其规律,连敲动烟灰缸都节奏有声,眼神左飘右瞄,似乎做事心虚,手上动作更像是某种暗号。
“先着手专查这个人!”
梵音刚出声下令,旁边阿乐便娓娓道来。
“林生,这人是一名数学教授,年近50意外癌症入骨,近几年频繁出入赌场,扬言想靠概率翻盘,但他却小看抽水的威力,很快家底见空,逐渐承担不起,这两天却突如其来,掏出一大笔钱,难道是……”
“选定单注500万限红赌台,先输300万使我们放松警惕,加上电磁赌桌作弊取掉的那两张高牌,他们完全可以用大数法则*计算底牌!从而提高庄家胜率!从咳嗽到敲击都有可能是暗号,想办法把这个教授带离赌场!”
林梵音很少激动行事,但形势刻不容缓,若他两小时内连赢24局500万押闲,那赌场将面临着两千多万的赔付,私人承包厅的每日现金流将会被他榨干,若短时间内伏三兆不能兑换现金,对方必会特意找茬,将自己这个负责人逼问现身。
若他执意不露面,那赌场内是否有他埋伏的人手闹事?那时局面则更加难以控制,此时,第十三局对方已净利赚了675万,情形十分危险,自己必须要等到鳄东廖!
同时VIP厅内,派出的阿乐已带着保镖强硬出面,
“梁教授!我们这里有一份司法调查的协助通知!澳警如今怀疑你涉嫌跨境洗钱活动!请跟我们离场调查!厅门前自有人在等你!”
“开什么玩笑!我形端表坐,行事作风光明磊落!怎会跟这种事有牵扯!文件上都是葡萄牙文!我怎知你们有没有文件造假!!”
那梁教授一点便燃,张口喷沫将周围来者质疑个遍,不过赌场三教九流,为赌博翻盘而做出傻事的人数不胜数,在场自然没有人为梁教授帮腔辩驳。
“光凭你一言之词可由不得你,无论如何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阿乐发威示意,让身后安保架住梁教授,在他极不情愿的闹喊下,将人快速抬出VIP室。周围豪客好奇耳语几番,局面最终也归于平静中,继续着手研究着一注翻身。
而失去数学教授的伏三兆,从头到尾依旧毫无表示,视若无睹般专注眼前,如今已白热化阶段,伏三兆下注500万连开五局,他出手果断,就算散失去协助也毫无影响可言,陆续推出大把筹码上桌,翻出两张纸牌的点数……
被压出赌厅门外的梁教授,转眼便发现有人等候在门外,见出面的人喊了句林厅,他便定睛再看对方,只见掌权VIP厅的厅主,只是个一袭黑衣的后生仔,眉宇间摄来威严,开口便是句下马威。
“这位先生,你玩这么多花招,真当赌厅是白饭的?你现在走,我当无事发生,再赌下去,我保证你本护照永远出不到港澳码头!”
梁教授对此等威胁并不受用,反而冷嘲热讽,倾吐一句。
“我病入膏肓早对生死看淡,区区你一两句威慑,便会让我在意?太晚了,林厅,你就不要再装腔作势了,结局已注定你无法挽回。”
梵音继续讥讽发难:“你的妻女担忧你安危,一路追到澳门来寻你,如今被我们接到旅店做客,你不为自己着想,还不为她们安危考虑吗?你就此退出我便不再追究,不然你知道绝望会令人付出任何代价!”
直到拍摄他妻女的照片被递来,梁教授顿时眼瞳睁大、脸颊抽搐不止,他没底气赌其中真假,只在短暂沉默后,取出皮带扣下的窃听器,随即扔置脚下慢慢碾碎……
……
“今铺买硬庄!连开七铺闲冇理由唔断缆!”
(这次必须押庄!连开七局闲家没理由会突然中断!)
“顶你个肺!剩低最后五皮,买围骰一赔一百五!”
(他妈的!剩下最后五万,押围骰一赔一百五!)
“咪掂我膊头!正行紧运你搞熄我盏灯!”
(别碰我肩膀!正走运别让我倒霉!)
经身赌桌各种喊声叫骂,佛山坚戴上墨镜贴上胡子,装模作样的混迹人群,眼见伏三兆被带离普通厅,便知对方是被引荐去VIP厅了。
但一小时过去,毫无讯息可言,也不知他有事无事,正值忧心忡忡,却有个西装革履的招待找来,说是伏生有东西交还给他。
佛山坚接过匣盒,发现里面躺着一根雪茄。他疑惑谢过,转身无人区仔细研究,很快发现烟草之中,正有张纸条夹塞。
他缓缓抽出,展开再看,过眼惊神,几行内容熟烂于心,随后点燃雪茄,红光若现,深吸滤嘴,烟圈飘悬,纸条也随之燃尽覆灭。
买通几位叠码仔后,佛山坚仔雪茄房守株待兔,盯准爱跟风的潜在豪客,话里话外有意无意透漏着,今晚有人押闲连赢二十局,更拿出伪造的路单图(百家乐牌局发展记录)条缕分析,着手各方面辩证说明着,赌场正处于遥控发牌,可以趁此机会钻漏洞,如今押闲是大势所趋,肯定稳赚不赔!
谣言一出,那些祈求时来运转的,那些连连失利赌红眼的,那些想一局全部翻盘的,赌性心理开始摇摆不定,当再由豪客进入VIP厅时,纷纷将信将疑把筹码堆上闲家。
此时,手感火热的伏三兆,拍桌起身,率性开口。
“各位大佬净係挂住眼前嗰鸡碎咁多利益,闷到抽筋,唔玩大佢点对得住葡金啲金漆招牌,呢铺闲家食硬!五百万落袋,我伏三兆唔独食——跟住我押嘅,每注抽一成红!有财一齐发,冇胆就缩沙!我开多瓣生死签,睇下边个裤穿窿先!”
(各位大佬只顾着眼前这么多的狭小利益,实在是无趣,不玩点大的怎么对着起葡金的金漆招牌,如今押闲必赢!五百万下注,我伏三兆不吃独食,跟我一起下注分红10%,有钱就一起发财,没胆量就退后,我再开一场生死局,看下谁的裤子先破洞。)
此话一出,VIP厅成群骚动,人声开始稀疏回应,如此光明正大挑衅赌场,对他有什么好处?但好事难得一见,谁又不想从中分羹?不少动心豪客陆续附和助阵,兜兜转转竟真站出十个人来。
见此情形,梵音脱口而出。
“不妙……这把伏三兆500万押闲,加上10名豪客每人200万跟注,单局赔付额就高达2500万,赌场当日可调用的现金流是2660万,如果他们这把赢了,剩余资金无法覆盖日常运营!我再紧急调用资金则需4小时,我们根本来不及补资!”
“若他此时揭穿赌场作弊,大量豪客会当场撤资,若媒体效应再次扩大消息,金沙的声誉就危在旦夕了,或许将会面临更大的损失……他摆明想赢下这局迫使我出面!但伏三兆有常年经营赌厅的经验,出千的手段根本瞒不住他……”
眼看林厅百虑攒心,阿乐沉默几许,出声提议着。
“林厅,我有最后一个方法,若天意真的偏袒于他,那我便赌上职业生涯,人为制造一个破绽给他……”
伏三兆把握场面,坐回赌桌继续,示意荷官继续,没想对方踌躇神色,洗牌动作放缓许久,迟迟不敢下定决意。
门口骤然推响,一位经理级别的代理人突如驾到,接手了伏三兆桌前的荷官位置,此次出面的人,正是梵音身边的阿乐。
“你们林厅倒是气定神闲,事到如今还不肯露面,倒令我心急如焚了,他专门派你出来,难道是因你有特别之处?如今,多张眼睛盯来确凿,就算你出千也于事无补。”
“我是来传话的,厅长有权临时改动规则,只要在场所有VIP客人同意,本局将实行——免抽水,闲家六点不补牌,我们只提议公平公正,但选择权仍在各位手中。”
“赌牌写明要按国际标准规,厅长你乱改例,我call定《东方日报》同ICAC!”
分红的赌客来鸣不平,此项规则一出,庄家胜率必会高过闲家,厅长明显有反悔之意!
“就是!葡金赌厅连两千多万都赔付不起吗!这还提什么公平公正?!”
群起激愤的大好时机,伏三兆却逆向而行,发言一锤定音。
“既然是林厅的意思,那我自然答应。”
毫无任何征兆可言,伏三兆顿时无怨无悔,徒留周身疑惑不解,对方是搭错经了?竟然答应这么不平等的条约,这是所谓何意?!
“各位兄弟,我承诺过押闲必赢,就绝对不会食言,一局定输赢,如果不搞定对方的条件,必定会惹出更多麻烦,你们放心,我有十足把握,这把绝对搞得定。”
既然牵头的人已然发话,其余分红也不敢乱生事端,待伏三兆重新开场,代理荷官开始撤换新牌上桌。
男人再次眼神灼灼的看向镜头,画面上全是伏三兆的轻浮嘴脸,梵音攥握掌心,为保证赌桌的电磁系统不被伏三兆干扰利用,作弊也就此停摆。
如今这局概率算下来,庄家是52.1%的胜率,闲家是47,9%的胜率,但即使如此,承载这局胜负的条件,则是绝对的天意。
阿乐展示着未开封的8副扑克,让在场监督员剪开塑料封条,从中随机抽出三张示众,手工洗牌交叉分叠八次以上,率先开口提示着。
“验牌完成,示众牌为黑桃7、红心Q、梅花2,移除首张废牌。”
赌厅万籁俱寂,气氛凝滞粘稠,伏三将一枚筹码弹起,旋转空中后牢牢接回,眉宇蹙动,眼神生厉,哗啦声响过后,叠叠滚落的筹码被全部推至闲家,直到最后还不忘询问一句。
“梵音最近身体怎样?有好好吃饭吗?他平常口味挑剔,如今更是食难下咽吧?听说…他今晚会亲自监场?”
周遭屏息凝神、落针可闻。阿乐发牌轨迹稍显迟缓,发觉两人关系微妙,也不知对方是何喻意,如今耳麦中尚是沉默,但林厅定将一切看在眼中。
“厅长从不干预公平的赌局。”
阿乐回应,着手黑盒牌靴(发牌器)中推出两张扑克,逐渐翻开明牌。
“闲家第一张方块7,第二张红心2,总点数9。”
伏三兆不由大喜过望:“天生赢家!”
阿乐再翻闲家的牌。
“庄家第一张黑桃k(0点),第二张梅花3,总点数3,按规矩补牌。”
随即,阿乐从牌靴中再推出一张。
“庄家补牌——红心六!总点数9,和局!”
伏三兆立马张口制止。
“等等!这张红心六是一张废牌,上面有我经手后掐出的甲痕!补牌必须使用牌盒内的牌!让你们厅长调出监控确认!不然,你们荷官涉嫌换牌出千!按照《澳门博彩条例》刑事诈骗罪可面临3年监禁,5万至50万葡币的罚款!如果违规确认!庄家补牌无效,应按闲家9点胜出!”
“等一下!荷官作弊要按罢职处理!但此次赌局应该作废重开!”
一声呵斥将雀跃场面制主,阿乐扭头,出声一句。
“林厅……”
梵音一袭黑衣姗姗来迟,全身包裹着纤肤不漏,莹灿脸庞苍白如透,疲惫难眠的眼下青驻血丝,跟往日相比,剜去了精魅血气,多了份淡极生艳。
此时,伏三兆擞动身形,顿时提唇挂笑,一口软调缓腔追来。
“三个月喇,我日諗夜諗都係同你见面,梵音,就算走马灯再转三百轮回我都会返嚟,但今次,我唔会咁易畀你走㗎……”
(这三个月以来,我日思夜想都是和你见面,梵音,就算走马灯再转三百个轮回我都会回来,而如今,我不会轻而易举放你走的……)
备注:
扒仔扒女:「扒仔」原本是指在賭場內替賭客加油打氣, 如果逢賭客贏錢便乘機討要小費或打賞的人, 男的叫「扒仔」, 女的便叫「扒妹」, 又因為「扒仔」 討要小費或打賞時往住對贏錢賭客死纏爛打, 粵語中形像地將 「扒仔」 之行為稱為「窊爛腳」。
泥码:有人到澳门赌博,但不方便带现金,就会找到澳门赌场专门负责“洗码”的人(就是叠码仔),如果找到叠码仔,赌场就会根据他的信用等级,直接给赌徒提供相应金额的筹码。
娱乐场一般有两种筹码,一种是现金码,可以直接换成现金的;另一种是“泥码”,不能直接兑换成现金的,需要客人在赌台上投注,“泥码”就会被赌场收走,当赢了时赌场就会赔现金码予客人,客人可以赢得的现金码去再买泥码,或者换取现金,把泥码在赌桌上下注盈利换成现金码的过程则叫“洗码”。
伏三兆必须把一千万装换成泥码的理由,是90年代澳门VIP厅推行泥码这种兑换方法的,借此确保将赌资投入赌局中循环,直接提现会抽干资金池。用泥码兑换叠码仔会从中抽水(抽一部分佣金)如果用现金码,叠马仔无利可图,也不会引荐对方去VIP厅。
砍头息:借款者放贷时先从本金里面扣除一部分钱,这部分钱称之为“砍头息”。
限红赌桌:赌场设置的最低投注金额与最高投注金额,即使是贵宾厅,最大限红通常会限制在200-500万港币之间。限红对赌场最大的作用是为了防止极端赌客的出现,比如一位手持1个亿港币的客人来到澳门赌场,赌枱并没有限红,一次性下注1个亿,理论上赌场会有约50%的概率会输。也就是赌场会有50%的概率要一次性赔付1个亿港币,这对于「割禾青」的大赌客来说,赌场就是最大的受害者。
大数法则:任何看似随机的现象,如果放大到一定数量,那么都会有一个必然的概率。 例如,抛一枚硬币,正面和反面的概率各为50%,如果我们连续抛两次硬币,很难得到一正一反的结果。但是如果抛成千上万次,那么正反两面的结果会无限趋近于50%,这就是“大数法则”下表现出的必然规律。
百家乐玩法:百家乐是比牌大小的游戏,1-9按正常点数计算,10、J、Q、K算0(也有算10的赌场),点数最高为9,数字相加只取个位,如:7+9=16,手上的牌就是6点。下注为三种,庄家(Banker)由赌场代表担任,玩家押注庄家赢,闲家(Player)任何押注者,与庄家对抗,平局(Tie)双方点数相同,赔率8:1。
补牌规则:闲家点数≤5,闲家必须补第三张。闲家6或7点,庄家补第三张,闲或庄时 8或9(天生赢家),双方均不补牌。
第62章 | 【陈皮牛肉丸】——丝绒吊颈
【太绝情】
⌚️发布:2026-04-19 01:00:08
🛠️修改:2026-05-08 07:27:26
梵音迟来现身引起注目,身后随三五保镖殿后,他浑身裹黑高领至颈,皮质手套攥掌而握,鬓梳丝捋下精镌贵气,绕目扫场凛凛威风,秉钧当轴纵横开合,张口条理具列,不显拖泥带水。
“诸位贵宾稍安勿躁,我已知晓事情全貌,此次荷官操作不当,严重违反了员工条例,赌厅定会严肃处理,身为负责人,我相当重视,为表歉意,今天VIP厅内输掉的筹码将全部归还,酒店与娱乐场的各种服务全免三天,希望能扫除各位的不愉快,若有其余不满,我们都可以商议。”
条件相当具有诱惑性,有人因此软化态度,窸窣耳语骤伏骤熄,也有冒刺挑衅的,嘴上仍旧不依不饶。
“没想到,厅长竟是个姑爷仔面貌的后生,怕不是空挂虚职来推辞的?你在葡金的话语权能占多少?我们常呆VIP厅的客人,有谁会是真正缺钱?如今你们荷官出千,关乎刑法条例!倘若有人告发出去,赌场因名誉损失的金额,可以买下你整间厅!仅凭这点条件,就想敷衍了事?痴人说梦!”
回驳有理有据,很快薪火重燃,呼声愈发高涨。
众人见风使舵,发觉有利可图,立马追声讨伐。
梵音骨节攥握,手套皮革摩挲,若他松口,对方定勒索不断,若他拒绝,就要被威胁刑事上诉,几乎是两难境地。
当梵音准备再度斡旋,一道声量从人群后钻出。
“赌局由我主张,分红由我许诺,赌桌出千由我亲眼目睹,这次讨论的结果,难道不应由我来决策?”
见伏三兆上前,聚众人群后退,男人劈道踏前,浑身豪奢放逸,脸上倜然挂笑,随即伸来掌心,交涉问候道。
"离别之久,恍若隔世,林生,最近可有想我?”
梵音抬视,见那男人索求毕露,毫不遮掩视线轻舔而上,在自己脸庞尽数扫荡,灼灼胸腔翻覆胃液,梵音不免心中忌惮,此次正面交锋,终究是逃不掉的……
此番气氛微妙,一人不怒不恼观瞻纵目,脸上意味深长、纷呈兴致,一人拧眉剜来宿怨含蔑,不藏厌恶与脾性。两人不似故友重逢,反而尽显硝烟漫延。
梵音置若罔闻绕开对方,忽略递来示好的手,此举实在目中无人,但偏偏伏三兆笑意索然加深,默默放下悬空手腕,阿乐替梵音拉开椅背,梵音翘腿就坐,示意对面空位。
伏三兆相当给面,推椅正坐林厅身前,谈判序幕也就此拉开。
“先生,胜负还未有定数,若阁下愿意继续,葡金赌场随时奉陪到底,若就此打住,输掉的筹码原路返回,赢下的筹码正常兑换,这是我能争取的最大权限,若各位执意纠缠到底,可是要讲究证据的。”
“葡金背后律师团完善,对这种耗时耗财的上诉有充足准备。而荷官经手多场赌桌,一时失误在所难免,但要到达敛财条件,法庭需要判断主观意志,一次操作失误,能代表什么?胡搅蛮缠对大家都没好处,我一诺抵千金,葡金仍全心全意接待各位贵宾,但对于选择,我言尽于此。”
不屈论调力压众人,面对伏三兆的凝视,条条句句威恩并行,放言不惧在场耳目。
议论成骚掠耳,声浪中,质问突袭。
“兆哥!我们本可以赢走两千五百万的!这厅长只愿将筹码退回,这本身就不公平!”
“谁说我要妥协了?赌局还未结束,那些筹码或多或少,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来这里的人,无非依从骨子里的天性,而我更甚,我需要更刺激的赌注,更有价值的筹码令我尽兴。所以我改变想法了,区区两千万,作废也无妨,但毁约的条件……我要林厅亲自跟我赌一场。”
厅内大肆哗然,纷纷不解其意,而伏三兆却目光留痕,挤压剩余空间,继而补充道。
“赌局的规则很简单,重新洗一副牌,我们一人抽一张,只比较牌数大小,三局两胜制。如果你赢了,我不取赌场一分一毫,今晚的闹剧也就此作罢。如果我赢了……林厅,不如先改变下称呼如何?先生,听起来实在陌生,我们的关系,不尽于此吧?”
果然话语刚断,梵音剜目成愠,眼尾细致一条,裁如柳、红如枫,倒令伏三兆胸口一震,灼热肺腑烧烬成烟,三个月的积压成疾,妖窟幻境化作实情,怎能令他不动容?他恨不得立刻揉人入怀,彻底消解这份寂寞侵骨,但此刻,他还有计划需周密实施,所以只能尚且忍耐……
“开个玩笑,林厅,何必视我为仇敌?只要你开口,我听候发落差遣,不过,看在我们过往情分上,你可要手下留情啊……”
声压越发入耳,不知何时,两人仅差几寸距离。
“废话少说,赌桌纠纷用赌局化解再合适不过,想要痛快尽兴,我奉陪到底!”
赌桌被再次清理,为公平起见,贵宾厅内随机抽出一人,将新牌混洗数十遍,花色牌背码列整齐,依次排放在两人面前。
“林厅先请。”
伏三兆挑眉示意,梵音也未推脱,随性抽取,随后将牌压在掌心,始终未有查看迹象。
“林厅这是提防我出千?葡金之内是阁下主场,怎需如此忌惮我?”
梵音倍感不悦,他越是盯目不移,伏三兆就越发笑意缱绻,不知是挑衅还是戏谑。
“你派遣数学教授的手段实在拙劣,但转念一想,八副牌的概率怎会靠两人轻易算出?数学教授实则是把烟雾弹?就为迷惑我眼界?”
“你是想知道,我是如何搜身进场,又不依靠数学教授,从而算出剩余牌数的?其实很简单,把手给我。”
梵音皱眉质疑,却被伏三兆拽住手腕,他诧异间想要甩脱,却被硬拉到赌桌底部,而指尖率先触到的却是个震动的物件,梵音顿时明了,是传感器!
他背后果然有个团队操作!先用精密的计算机算出牌数,最后依靠震动频率约定下注,从而把把犹如神助,那他的接收器在哪里?
不靠通讯设备,怎么跟团队沟通?此时,伏三兆却似笑非笑得看着他,梵音霎时想起,伏三兆押注间频繁抖腿,而适合藏匿的最佳位置,说不定就在他的鞋底……
“如此轻易的将底牌拖出,你就这么笃定自己能赢?分红确实会加速榨干现金池,那你怎么确保,剩下十个桌都能押闲赌对?”
“我经历过太多九死一生,天不亡我,神必据我,命数不在天意而在人为,那些豪客赢下五百万,终究只是时间问题,就算有人筹码不够,我也会自行添补,直至大量人数加入。到时,赌场现金池捉襟见肘,林厅自然会挺身出面,不过,阁下如今主动出击,这种胆识,倒令我刮目相看了。”
伏三兆顺势从牌堆抽出一张,两张未揭晓的纸牌,就静静的躺在赌桌上。
梵音质问:“若我拒不现身呢?”
伏三兆挑眉。
“简单的话,那就找人散布谣言,说葡金赌场店大欺客,连兑现两千万都拒不认账,定有听风便是雨的赌客内心动摇,着急洗码兑换,到时现金流增加多余负担,就不止兑换两千五百万这么简单了。”
“若要直接了当一点,我便肆意妄为大闹赌场,他们若不交代你下落,赌场之内所有人难逃幸免,心肝掟一直慈悲心肠,也不想看到血流成河吧?”
“倘若你真一走了之,便是逃离最后的庇护,我与赌王达成交易,澳门你如今插翅难飞,就算你下定决心,要躲我一辈子,我也自有千万种方法,将你掘地三尺的找出!”
赤裸的坦言让梵音背脊僵直,啖肉吞骨的欲望淋漓尽致,连触热鼻息都几番逼近,梵音霎时脱口而出。
“疯狗!”
梵音想拔手抽回,伏三兆却攥握不松,锢住那截裸露皮肤的手腕,悄然钻进手套边沿,摸索着钻撬他掌心,丝丝侵占绵延至里。
“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见你。”
手上重握传来痛感,手腕被抓到嘴边,唇沿温热重至冷肤,舔舐痕迹带着水渍,随即抬来的,便是侵扎入骨的眼神。
梵音惊恐骇然,唰地把手抽开,腾腾燎火经久不息,伏三兆字字句句如雕如琢,对他而言却如临灭顶之灾。
“林厅,这局我赢了。”
荷官已将牌面摊开,是一张五跟一张三。
“再来!”
胸膛缓平几刻,简单二字迸发口齿,梵音重新将手套拉回手腕,众目睽睽下他不能展露破绽,随即将注意力投回赌局。
此刻,阿乐重新洗牌,目光望向梵音,眸色瞬息略有晃动,当相同花色的牌背再次铺在赌桌,梵音心绪杂乱,手指敲击桌面稍作踌躇,继而抽出一张,再次不翻压在掌心,但伏三兆话语仍未停歇。
“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乌发黛眉脸色贫瘠到苍白,消瘦到手腕骨格外突出,浑身只剩黑白两种颜色,像个饱尝胃病折磨的少爷仔,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令人牵心绕腹。”
“若我早些时候遇到你,怕是会诧异自己竟对男人生情。三十三层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强装镇定掩盖不了慑魄入心。倘若我们身份不同、相遇的境地不同,你是不是就会……少憎恶我一点?多钟意我一分?”
伏三兆突如其来话匣不断,触来膝盖碰到他大腿,满眼是揉风拢月的万顷琉璃。梵音吸声急促,瞳中倒影黑水漩涡,直到男人指尖快碰上他脸颊。
“少来一厢情愿的干涉我的人生!”
伏三兆动作一滞,剧烈嘭响中大门被人撞开,十几个打手冲进VIP包厅,梵音霎时起身撤步,而带头的正是鳄东廖。伏三兆挡身迎前,整理衣摆褶皱,不紧不慢独步上前。鳄东廖一见他气定神闲,顿时嗔怒恶怨大声咒骂。
“含家铲!吃席坐凳,饭还未到嘴边,当即有人挥刀砍来!可惜草包喽啰一个,被我逮住拳脚相加,当场交待是你这个柒头暗中指使!没想你这个不要命的,竟敢单刀赴宴,今晚就让你下到黄泉,命丧葡金!”
伏三兆霎时笑地猖狂,鳄东廖倒起一身寒意,大声质问他笑什么。伏三兆双手背后,昂首阔步向前,没想VIP厅内的赌客竟不少人数起身,二十号人马集结,站于伏三兆身后,与鳄东廖的人手相互匹敌。
此时,情形幡然骤变,怪不得伏三兆始终游刃有余,原来帮手早已埋伏在葡金多时!鳄东廖怒目圆瞪,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这一仗硬碰硬也得打!
“看来,葡金是谁的丧命之地,就要另当别论了,是你自投罗网入雀笼,就不要怨天尤人了。赌王要永除后患,澳门没有留你余地,今夜注定不太平,江湖纷争要用江湖手段来解决,找个宽敞地方决一胜负吧,只有活下去的人,才能抉择最终归宿!”
伏三兆宣战下达,望向身后赌桌,此时,梵音已不知所踪,而牌数则被人翻开,结果令他轻笑一声,喃喃自语着。
“是我赢了。”
电梯内封闭空间,下降数字缓缓浮动,梵音埋头撑壁,胸口激荡不已,伏三兆对他影响不浅,骇然惊心历历在目。眼看鳄东廖到场,趁人群混乱之际,阿乐带梵音打开VIP厅的暗道,迅速撤离现场,就算之后哀鸿遍野,自己也没必要逗留于此,澳门就算无处可逃,自己也不会坐以待毙,如果落在伏三兆手中,他便再无出逃之日!
“休想让我屈膝求饶……”
梵音咬紧齿根,心中万分坚决,
“林厅…那个男人,究竟跟你是什么关系?”
阿乐仍然诸多疑惑,见周围再无外人,索性追问起来。
“现在大厅什么情况?”
梵音视若无睹,脸色霎青霎白,眉头拧作一团,薄汗覆在额头。
“……葡金如今被葡警封锁,但迟迟唯有突破迹象,大厅内三教九流难以分辨,厅内大部分赌客全是伏三兆的人手,他盘算这天已久,步步策划,有备而来,楼下正枪声不断,不知情况恶化到何种地步,酒店员工为求自保,都已逃向客房紧锁房门,我们不能再往下走了!”
“最想除掉鳄东廖的是赌王何生,他想借刀杀人把局势伪装成港澳黑帮混战,自然会暗中打点葡警不要插手,如今消息封闭,内外很难接应,只能等交战结果了,先找安全的地方躲避……”
“林厅……你希望他赢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令梵音神色一变,再望身前阿乐,觉得他实在区别与平常。
“你希望我怎么答你?”
梵音抬眼反问着。
“我只是觉得……你们关系不一般,林厅你……突来葡金上任,是为了躲避他,还是为了等他?”
阿乐凌厉神色,距离被他拉近。
“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梵音推他胸膛,狠狠摔臂,脸上无情,电梯叮咚作响,楼层已到达,正当他要起身离开,便听阿乐在身后呢喃一声。
“你果然……”
遽然突发,梵音被阿乐抱住,他刚要发力挣脱,却被湿帕捂住口鼻,气体猝地被他吸入。他想再屏息时,却已经开始生效,意识天旋地转,阿乐的脸逐渐模糊,但那双眼睛却相当熟悉,还未再作出声,眩晕临至漆黑,梵音就此昏了过去……
阿乐将人抱在怀中,神色复杂交织,随后扒掉面上假皮,而显露真身的人,正是捌应。
“原谅我……”
捌应将人投眸望尽,混杂中万般难述,自己终究是谎言相欺,与他所痛恨的那类人,没有任何区别……
葡金酒店大厅内,乌泱人马扎堆聚集,金壁辉煌的穹顶下,是水涨船高的勃发危机,齐刷刷的脚步对峙当前,伏三兆与鳄东廖照面相望,两人领头,身后各据七十人众,这战实力悬殊不大,若硬要抉择高下,最终只会两败俱伤。
“你受赌王指使与我互呛,究竟能得什么好处?难道你有野心涉足澳门?生意人的许诺,你自该掂量是非祸端,赌王靠我们江湖人开天辟地,又为刮走利益将我们逐出局外,你跟我身份相同,不难理解我等困境。”
“如今,你专调香港人手与我抗衡,其中必定费劲精力,只要触发枪火燎烟,任何一方,都没有绝对的胜算可言,当你再回香港,必会折煞一半人手,为此你可要考虑好了!”
“若你执意要做赌王走狗,我鳄东廖也不再多费口舌!六年来,我背靠兄弟义气,肩负帮派重任,为了社团,我愿豁命相争,倘若被人看不起,便没立足之地,还有什么脸当老大!我自当全力以赴!”
面对鄂东廖的长篇大论,伏三兆却相当不耐烦。
“你啰啰嗦嗦这么多,是为掩盖内心弱小?还是为了拖延时间?危关之际,竟教别人权衡利弊?简直天大的笑话,那些利益纠葛、后顾之忧,我丝毫不放在眼里,我前行至此,只为夫妻团聚,你若懂得领头之重,便知此路艰险,决不能动摇半分!如今你在劫难逃!”
话音刚落,双方人马群雄躁动,按江湖规矩缴弃枪械,各式冷兵器抽刃而出,眼看一触即发在所难免,鳄东廖目眦欲裂,大吼一声。
“我死了都要揾你垫尸底!!!”
人流如浪左右对冲,砍杀声混作一团,叫骂间红颈青筋愤起,钢棍高举,明晃白刃,绿色赌桌被掀翻劈半,花色筹码狼狈溅散,男人堆中混战撕打,观景橱窗被飞来桌椅砸碎,酒店陈设被乱扔丢置一地。
原本金玉满堂被搞的人仰马翻,其间差距骤然打开,痛呼求饶横躺遍地,鲜血染衣泼浆三尺,鳄东廖不惧冲锋陷阵,埋头清理周遭敌手,头顶汽油瓶低悬飞过,纵燃火势瓜分地界。
等弥红热液逐渐遮眼,鳄东廖再望眼前,情形大有不妙,对方精兵良将经验充足,自己人抵抗难挡,势有败退迹象,他呵声大喊抱团聚集,直至人手靠拢,双方余出空地,再见伏三兆时,他双臂裸绞将一人勒缩窒息,随后那身影噗通倒地再无生息。
男人衣衫乱扯、胸襟大敞,腥血气荡然犹存,脚下已躺至三人,目光睥睨唯我独尊。鳄东廖警惕当前,发觉手下被屡屡打退,全拜伏三兆所赐,对方犹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围城,若有破突机会尙可翻盘,若继续纠缠便是一场硬仗。
鳄东廖不是有勇无谋之辈,几年间奋发崛起,社团上下尊他敬他,重义靠脑便是服众之本。鳄东廖扭头看心腹,眼神交换,点首示意。肃穆悲凉扩散人群,所有人都了然于心,背水一战不容差错。鳄东廖缓和气息,一声枪响惊发,穹顶吊灯被人射中,庞然灯具坠直而落,哗然巨响惊天地动,璀璨晶饰碎落一地。
等伏三兆措手不及之际,鳄东廖兵分成两队,两侧包夹围绕其中,伏三兆一众困聚中央,其余人脱衣擦上火液,将汽油热焰丢进人群,四面八方掷发而来。
空间不足,躲避不及,不少人因此中招,稍微沾惹便是烧身之祸,滚滚赤炎窜行,惨叫冲天,牵连火势,连带伤患。伏三兆当即博出人壁,带领兄弟们打破重围,当再看身后,不少人滚身扑地不断灭火,一时间竟烧伤无数。
眼见形势逆转,鳄东廖带领手下反击,持续棍棒挟杂明火,祸乱现场如同八重地狱。伏三兆周身绕来十几号人,游离近身着牵制他行动,两派人马焦灼互殴,偷袭一战激出成城众志。
鳄东廖众人成墙,很快显著趋势,伏三兆见火势离心,聚集人手被逐个击破,局面也渐有持平。部分浑身燎火的冲到室外水池,其余则像无头苍蝇四处乱撞,他立刻喊众人灭火,形势紧张,压迫人心。
很快,灭火器被人拔出,白色干粉扬荡成雾,可视范围缩短不到半米,只听一阵脚步蹿急而来,有道身影穿破白障直达照面,伏三兆抬臂抵御,果然鳄东廖先发制人,一道厉棍从头劈下,如泰山压顶,力道猛然似虎,伏三兆不漏破绽,直接握掌接化。
两人怒火腾升,间隔半掌死盯威慑,目眦尽裂互不相让,鳄东廖后撤拱背,猱身出膝捣向腹中,增一记外旋飞腿踹向颅侧。伏三兆格挡后连退三步,后背嘭地撞上一扇重物,环境被粉尘遮掩不明,当他定睛再看,是架叮当转响的老虎机。
紧接棍棒劈头盖脸,鳄东廖目漏凶光,下手狠决断命,伏三兆身形高挑,很难摆回重心,趁机二三秒空档,鳄东廖乘胜追击,武器全力重打一寸,对方抵挡后便下压一寸,推波化澜的借力令他信心大涨。
伏三兆被逼一隅节节败退,咬紧牙根攥掌横心,鳄东廖力拔山河,对准敌人面堂,最后辟天盖地,一击直棍落下,伏三兆侧头偏移,见一阵火花呲闪,棍头插进老虎机,分毫差池在他额侧。
屏幕灯光一熄,伏三兆蹬腿将人踢开,翻身落地扯掉插头电线,当额东廖再度冲来,摸地侧踹蹬中他腹部,转瞬当前将人扭肩卸力,趁其不备将电线圈套脖颈,用力扼住额东廖咽喉,局势当即反转。
不到三分钟,鳄东廖青紫脸色,口齿断断续续,眼白游移上翻。他凭借最后一丝意识,掏出口袋里的折叠刀,颤抖手指成功弹刃,鳄东廖反手刺扎,正好挫在三刀六洞的旧伤上。
伏三兆当即痛彻心扉,额冒冷汗促然跪地,默默拔出带血小刀,正握刀柄重摆架势。鳄东廖几度喘息怔愣回神,勃发怒意并未终止。如今伏三兆大腿留伤,自己优势正盛,完全有机会将他斩于马下!
当鳄东廖准备第二搏,只听酒店门外葡警扎堆,各种叫嚷沸反连天,当车轮摩擦呲声逼近,人群飞速躲闪,两侧扑开,一辆白车迎向旋转门,碾压台阶直径撞入大厅。
车上迅速冲来一群人手,坚决目标,冲锋献阵,转势增援伏三兆,如今两派围剿一帮,悬殊差距乾坤扭转,而鳄东廖的人马已经疲惫,很难再发起第二次绝地反击,白车驾驶门被推开,从上面下来的人,却令鳄东廖错愕。
“赖命升?!”
昔日兄弟反目成仇后,私下纷争他全交心腹处理,就为避免与两人直面再见,此时,对方却现身当场,鳄东廖惊讶同时,神情复杂难料,赖命升的出现,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来站队的!
“你终究是要跟我背道而驰!连往日情义都不值一提吗?!”
额东廖痛心疾首,甚至字句如刻。
“濠江内跟赌王作对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若不是你狂傲自大、自寻死路,怎会沦落如今众叛亲离?我只是来亲眼见证你的末路罢了!”
“当初我何种待你,将你拉出贫寒,对你情深义重,对你推心置腹如亲眷,如今却换来这般结果!你对赌王摇尾称臣令我发笑!他许诺过你什么?!我的地盘全数归你所有?你的能力太浅,斗不过那帮毒辣心肠,若你要执意将我拉下深渊,亲自上前对峙!胆小鼠辈没资格叫嚣!”
“你脾性不改,顽固不灵,只贪图眼前威风!十年情谊我生死相随,已尽够职责所在!早就不亏欠你什么!少来侠肝义胆的说教!此后,澳门地界不会再有你名号,你的存在只会埋没在茫茫声量中,你若卑躬屈膝的投降,我就在何生面前替你讲些好话,不然你终将天地不容!”
“让我求饶!痴人说梦!我鳄东廖就算跪地而死,也不甘屈辱而活!名誉是兄弟们拼死相博换来的,我要有丝毫退缩,便是对不起这义薄云天!尽管放马过来!我死而无悔!!”
额东廖吼瑟上身,气势声如洪钟,回荡在残兵伤员中,没想,鳄东廖人马竟面带泪痕,犹如打过鸡血一般,不论伤势如何,分明无法扭转劣势,依旧豁命而战,倒下后再度爬起,宛若一张张狗皮膏药。
“废话什么!你我胜负未决!拿出你本领与我较量!我从不跟草包浪费时间!”
伏三兆耐心耗尽,目光威压而来,腿伤并未阻止他好斗之心,反而嘴角一抹弯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浑身散发着恶贯满盈的凶煞之意。
事已至今,只有眼前路,没有身后身。两波攻势围困一帮,时局如架火烤,弟兄们气力疲竭,当下四面楚歌,人手悬殊到极致。鳄东廖不得承认,自己竟毫无脱身之法,呜咽摧天地,前望归路,不忍偷生!结局既已注定,尊义众望不容退缩。
众目睽睽之下,鳄东廖丢掉钢棍,赤手空拳迎面对手,群殴混战熄声停止,领头之争周遭噤言,只要其中一人应声倒地,那他们便无搏命缠斗的必要。伏三兆踏出几步血痕,腿上刀口赤殷斑斑,不见其受任何影响,嘴角张扬,面带笑意,骇然阴森笼罩,他随之弃械抛刀,两人峙目相对,绕身步伐接近。
碧血丹心穿身而过,鳄东廖低吼震声,先发制人转胯飞踢,伏三兆卦掌化柔,避开面门重攻,躬身俯地扫腿,见对方闪避得当,抬肘两仪桩硬开猛进,额东廖抖肩钻痛硬挨一道,随即端身稳正身形,知觉锁骨断成两截,若是被打中下颌,后果不堪设想。
鄂东廖抻臂摆锤,一打太阳穴,二击软腹处,三撇腿中膝,快短连打招法连,顶抱担提又挎缠,快准狠中处处杀机。唯独力量略逊下风,对方肌肉裹身,宛若铜墙铁壁,若出拳不实很难致命。
伏三兆躲避攻势,几招内摸清形意,霸王折僵打断拳法猛冲。攉腼肘将人退行八步,额东廖压身滑步,攒足气势劲如松,落地生根稳扎马,起手二郎担山式。所谓八极拳法,四大外家拳之一,动如绷弓,发若炸雷,专奉霸道凶狠为主,近身讲究一击必杀,气势如虹,晃膀撞天。
伏三兆下降潜龙,雀跃之中未尽兴致,神情挑衅半点不服,鳄东廖绞眉川字,体力耗不过对面人高马大,若继续缠斗对他极其不利,身距游离几许,伺机而动,声量消弭至寂静,直到空气凝结一滞。
两人忽闻看破时机,双双迸发而动,不留余地豁身抵命,须臾间半步崩拳,互冲猛进,不遮明堂,暴漏肉身弱点,这则是一把倒钩,此招一击定胜负,胸膛上两人互挨对方一掌。
一股甜腥从喉管涌出,鳄东廖当即生生吞咽,伏三兆依旧睥睨下视,被打断肋骨仍不漏本色,若骨头插进他心房一寸,这人必定不会稳站此身。
鳄东廖右手砸拳盖脸,对方却一渡叶底藏花,反手将他抓臂折断,挟腕禁锢半身。此时伏三兆阴沉色变,杀心倍起,面庞慑危神佛,只杀不度。这是他业障弥天的杀伐煞气,只窥一点便令人缩瑟胆寒。
鳄东廖不禁愕然心畏,气势差点散形,他想退身远离,奈何拔不出臂膀,登时剜指进伏三兆的大腿刀口,挖肉钻深逼对方松手,伏三兆额面薄汗,冷呲一道,双目洞悉,挂耳提肘直达眼前,鳄东廖悚意扩大,知自己难逃此劫。
痛彻心扉猛如洪水,伏三兆封他退路,三花聚顶攒力,随即猛摆重拳击胸,最终推拳回首望月,打在对方喉中,突来力道令鳄东廖一丈飞跃,滚身伏地后只觉骨骼尽碎,终于隐忍不住,一口血迹啐在地面。
围观手下怵而喊声,急呼大佬姓名,声声悲恸掺杂,鳄东廖想扶地起身,奈何手臂折断,始终撑爬不起,一双鞋尖在眼前驻足,他眼底红痕抬眸,伏三兆临峰阅低,轻飘飘的一句,不亚于甘肠寸断。
“你输了,从此以后,不要再踏入澳门,这里没你生存之所。”
鳄东廖缓缓跪膝撑立,姿态狼狈不堪,下属想将他扶起,却被对方抬手拒绝,他体内混沌乱搅,内脏濒临衰竭,目光灼芒似火,不禁自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生活濠江三十多年,从一无所有到开疆扩土,我的容身之处岂能任人做主?你不下死手将我废为半残,是想让我加紧尾巴屈辱苟活?我鳄东廖赢了一辈子,如今也不会折煞气度!”
“我已再无卷土重来的机会,技不如人自当落败,我只恳求放我社团兄弟一条生路!所有恩怨在此烟消云散,不要报仇,不要憎恨,不要意气用事,不要再顾忌江湖生杀,行至如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黄泉路上笑阎罗,渺然众生一婆娑,梦里回首身后岸,苦海作舟魂逝客……宁自戕不幸留!”
赖命升察觉不妙,刚想上前阻拦,鳄东廖却果断了却性命,在众惊恐吼声下咬舌自尽,残留嘴边血痕一道,死前身姿不晃静如磐石,垂额丧命仍铮铮铁骨,只闻下属间飘来难抑哭声。
赖命升在他尸身前停留两步,难以置信的双膝跪地,未曾想过他宁死不退缩,百种感慨交织心头,怔愣之际目光乍红,嘴边哆嗦着喊了句。
“大哥……”
但这句回应,在他们决裂后,整整迟了三年。
……
办公室内钟表走字,经理站在书桌前静候,各式文件中有份敞开的报纸,大字标题格外显眼——“葡金赌场发生黑帮暴乱,械斗场面被葡警镇压,嚣张地头为此丧命,狼争虎斗硝烟不散。”
赌王何生在窗边瞭望观景,随之疲惫哀叹,不满询问道。
“昨晚突发事件,晨间便见了报,是生怕不被人发现这其中的蹊跷吗?”
经理立马点头哈腰,主动认错。
“何生,是我考虑不周了,没想鳄东廖会自行了断性命,此人用义气之举,保众弟兄全身而退,若有心之人将矛头对指何生,从而传出不实的谣言,我怕阁下会受到牵连。不如先主导舆论可进可退,这则新闻一经宣布,额东廖便是过往云烟了。”
何生坐回软皮座椅,思虑片刻,摆手作罢。
“若鳄东廖下属有异向做派,再将他们赶尽杀绝也不迟,以命换一腔义胆,不知是愚昧还是骨鲠。不过枭雄血性难得,我当是许诺他一个誓言吧。今后,赖命升会顶替鳄东廖的位置,能否服众全靠自己造化。”
“盛筵必散,月满则亏,大浪淘沙此一时彼一时,飞金走玉时运盛极而衰,人命旺不过妈阁香火,濠江水埋尽多段往昔,下一个又会轮到谁来争锋相夺呢?”
他目光停留在桌上弹孔,最后好奇反问。
“…伏三兆现在身在何处?”
“葡金赌场的事被摆平后,伏三兆便撤离人手,等不及早上天亮,当晚马不停蹄乘船回港了,从头到尾没见他的踪影。”
何生嘴边抿出笑意。
“估计是找到想见的人了。”
……
万倾汪洋涛声依旧,长夜弥天浓云密遮,黑礁连绵如兽脊。风雨中船身颠簸,室内晦暗难明,月色独爬枕眠。
梵音被闷雷乍醒,惊觉后眨眼撑身,晕眩感久久未散。一道闪电劈划云霄,周围霎时骤亮明堂,陌生房间令他警惕,起身便要四处查看。当他对窗望向公海,莫名恐慌如临而至,梵音十分确定,当初迷晕他的人就是捌应。外貌可以易容,身形可以再塑,唯独眼神会出卖人心,他看到的明明是愧疚。
他与伏三兆沆瀣一气,背叛只是欺骗的话术,自己本不该轻信。虽然阿卫是个绝佳庇护,但若长期对他纠缠不休,最后也定是相当棘手,只能先将捌应留下明哲保身。
本想时间一长,阿卫心有不满,会想方设法除掉捌应。没料对方逆来顺受,始终未展露出任何杀念。如今,自己也因一点顾虑之忧,重新沦落回任人宰割地步。早知如此,当初应不顾一切,亲手杀了捌应才对!
梵音缓和冷静,结合境地头脑风暴,鳄东廖若是还活着,伏三兆就算抓到自己,也不会断然离开澳门。如今颠簸疾行的航船,或许对方早已身亡了?
当初葡京赌场内双方摊牌,伏三兆人马一拥而上,说明他早就筹谋远虑,暗中集结人手,只为杀鄂东廖一个回马枪,而通风报信的也定也是捌应,看来将人留在身边倒是养虺成蛇了!
伏三兆本可以雷霆万钧的扫场,却在赌场招招愚弄自己,如今他才想明白,葡金酒店的金笼困雀局,最终目的则是为他而打造的!
“不行,他会回来的……”
心有余悸残留,梵音环看周遭,如今滞留公海上,绝地困境令人焦虑。梵音冲下床铺,拧动舱门把手,明知希望渺茫,仍本能呼喊着。
“有没有人!放我出去……”
还未间隔半秒,一条透光缝隙微敞,有人始终静候门前,那是一张熟悉到厌恶的脸孔,正波澜不惊与他对视着。
“捌应……”
梵音顿时转变态度,垂眸张望,急切哀求,生生颤意脱口而出。
“放我走,求你……”
等那声恳求还未圆满,梵音便发现,对方毫无动容,冷漠至极,实在诡异。刹那间,捌应视线跃至自己身后,在一片死寂中,任何异响纤毫毕露。
一袭脚步闷踏渡来,当即,纷杂思绪乱如渫雨,他不禁呼吸加促,天笼地网终究无处躲藏,梵音半身泄力,向后踉跄半步,背后却撞上一堵软墙。
心脏下坠、凉意灌体,他不断回想着,对方究竟什么时候来的?难道他一直都在房间?还是刚从洗漱间里出来?
身后一条手臂伸出,狠狠将那条门缝碰死,捌应随之被抵挡在门外,眼前再无光亮可言。
电闪雷鸣划过半空,屋内景象一晃而灭,男人杵立霾光中,身影宽阔遮笼,脸上神情晦暗,双手握住梵音肩头,遂来询问击破理智。
“乱跑什么?”
如影随形,摆脱不了,犹如一场巨大梦魇。
梵音惊悚抽臂,心惊胆战退步,嘭地一声,背脊撞门,跫然足音窸窣逼近,他多希望有转机可言,但自己偏偏是芸芸众生中被抛弃的沧海一粟。
朦胧身影倾压,掌心重按门沿,臂弯似有若无缩拢,呼吸贴着耳畔擦过,他无法揣摩男人语气,是故作疑惑着欣赏他惊恐失色?还是玩亵态度好奇他如何应对?
“放过我……”
尾音潺潺,悚意将他逼至敏感。
“放过你什么?”
伏三兆俯来半身,下颚压住他颈窝,双手揽在他腰间,将人缓缓带离门沿。
梵音额抵门边,浑身紧绷,始终攥握把手不放。
“你怕我吗?”
与柔声询问相反,男人态度强硬,将他掌心钻指撬开,两人力道悬殊,直至将他彻底剥离。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梵音执着反抗,扣抓腰际手腕,屈辱中夹杂抽噎。
伏三兆反应激烈,鼻息在他脸颊乱蹭,深深吸了口气,怀抱力度越发收紧。
“过来!”
短短二字,伏三兆拉人转身,压住梵音后脑,狠狠将人逼压面前。唇舌相抵风卷残云,灼热气息裹缠缱绻,磅礴欲海使人溺毙,梵音被撬开口腔,不甘示弱张嘴便咬,浓重腥血弥漫味蕾。
尽管如此,伏三兆依旧我行我素,攥他脸颊持怀不松,贪恋蜜津吸声迭荡,种种压抑填肺塞膛,体热点身作沸,理智烟消云散,互拉互扯间两人踉跄后退,挣身乱躲撞倒不少杂物,梵音怫然作色跌身床沿,霎时惊恐回神,不禁愠怒骂声。
“伏三兆!少乱来!从我身上滚开!”
男人重如峦山,令他动弹不得,飙举电至恶劣交加,阴暗面庞深不可测,索求无度的摸索直至解襟剥衫,无孔不入的触肤沦肌贯穿全身,梵音挣扎乱躲却处处被捉敞扒开,螳臂挡车尽显他窘迫难堪。
白脉冷山肉叠抬珠,袒腹坳陷淙淙翕泉,扬挫平原勾丝扯津,伏三兆埋嘬数次,软磨硬钻乍痒搔心,喊疼叫停的细言碎语,令他抅眸挑衅,缠捣嗜吮,贪嚼吞啃,几经乐此不疲。
夜帐如盖,风雨摧残,船晃颠簸的三番四辄下,房间馥郁潮湿,梵音声息渐没,耻感消磨殆尽,强撑化为胆怯,这一幕,仿佛在他身上重演了千千万万遍,直到自己低声恳求。
“肚子……”
“不会有事的。”
伏三兆将侧脸贴至他小腹,含着笑意,默默哄声。
“Bb,爹哋在,你要乖啲 。”
除了荒唐便是寒颤,梵音无言顾忌,也不予理睬,男人作势倾身,他下意识偏头闪躲,耳屏遂来阵阵温吐。
“你知不知道,苦苦煎熬,令我忍受到极致,分明想让你付出代价,分明要让你拼命哀求,当再次触碰到你时,又足以令我舍生忘死 ,离开时我恨你决绝无情,每逢峙面又令我柔肠百转。”
“顷刻间,一切怨恨愤怒瓦解冰消,三魂七魄全部随你而去,我唯独恨你不自知,恨你始终游离事外,恨你偏偏不钟情我……梵音,如果我们不是那般相遇,你会不会少憎恶我一点?”
这副乞怜低卑的姿态,令梵音毫无半分动摇,他突兀间笑地艳恍,眼中却是讥讽带刺。与当初他脖颈被刺穿时如出一辙,伏三兆焦灼恍然,将人一吻封唇,把他话语堵回。
他心如明镜,答案再清楚不过,但自己偏偏不想听,只要对方愿意欺骗自己,就算是漏洞百出的谎言,只要他能说出口,这一辈子他都愿意得过且过,但梵音始终对他只有怨恨……
口齿断续残声,男人攫取呼吸,次次咬他舌尖,想让对方就此打住。
梵音被刮搔掠尽,忍着折磨嘶痛,快精疲力竭,躲开对方唇舌,猛地揽住男人肩头,眼神似有摇动的癫狂,至尽至恨的倾吐毕露。
“伏三兆,季允之是我陷害的,他根本没碰过我。曾一鸣的刀,是我撞上去的,他到死都在为你考虑!”
“杀了自己生父、手足、大哥、好友的感觉怎样?因追名逐利背叛所有人的至顶风光如何?”
“你日日夜夜可过地心安理得?如今你周身空无一人,究其缘由都是因为我,难道你就不恨吗?”
梵音蛊惑着将他牵引,让男人的双手放在自己颈部,抚上他脸侧,鼻息触热,若近若离。
“痛苦吗?不解吗?愤怒吗?心如刀绞吗?只要杀了我,一切都结束了……”
风雨湿缠渗阴,屋内晦暗涔涔,落雷紫电坠海,伏三兆面容僵硬,燎黑将他裹尽,仅剩一对瞳仁恸然飘忽,男人喘息急促,肩颈徐徐颤抖。
现实的冲击震荡脾胃,旧伤夹杂痛心疾首,一阵滚腾灼热翻涌而来,梵音当即感到脖颈被攥,还未等对方收力,伏三兆在他眼前欲身倾倒,嘴边猝不及防啐出一口热血……
第63章 | 【笼仔马拉糕】——悲悯之姿
【求而不得】
⌚️发布:2026-04-19 23:18:22
🛠️修改:2026-06-19 19:59:10
男人全貌被阴翳覆盖,怯露月色正腥腥冷膻,鲜血溅来,点滴炙烫。梵音面露诧异,只觉力道加剧,疼痛渗入骨髓,禁锢丝毫不松。
此刻,伏三兆肉眼可见的动摇着,粗糙指腹摩挲着他的颈部,直到触到那条白皙增生时,动作逐渐收力,细致又显诡异,唯恐伤及万分,男人却转而嘴角贴近,句句冷蔑,透尽无情意。
r]“你以为我真会如你所愿?将你如此轻易的了结?你自认步步为营,实际全是蹩脚破绽,你真以为我不曾疑心?你真以为我痴迷过度,只会受你牵制摆布?林梵音!你少以为自己全盘皆知!我背负的血海深仇还少吗?!我杀兄弑父的头衔又算得了什么?坐实无情无义的名号又怎样?那些流言蜚语对我无足挂齿!”
“我如今拥有此等权位,还多亏由你推波助澜,从而将那些碍事之人全部杀而诛之!如今我名利双收、应有尽有,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林梵音现在能安然无恙,全因你怀有我的骨肉!除此之外,你毫无价值!!”
伴随着吼声落幕,空间内寂静未发,许久后,声息晃动,梵音肺腑浓浓硝烟,窗外雾气朦胧,雨水淅沥延落。
骤然辗转中,床单攥发褶皱,呼吸细喘微声。
梵音混淆成杂,不禁剜眉压视,愤然回驳。
“没错!伏三兆你就是一个不择手段、杀人如麻、自利到极致的畜生!!”
伏三兆掐他下颚,指腹乱碾,血迹晕染,脸上阴森如暮。
“那你满意了吗?让我沦落到众叛亲离的是你,让我周身空无一人的是你,让我患得患失的也是你!你真希望从我嘴里听到这些?这不是如你所愿吗?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会失望?你真以为大厦将倾是你撼动所为?你真以为能改变我一丝一毫?林梵音我告诉你,你所不情愿的我偏要勉强!痛苦也好,憎恶也罢,我不在乎!你只能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梵音怨恨填膺,抓他衣领,索然质问。
“自欺欺人有意思吗?你就没有怨恨与不甘吗?你不是最渴望父亲的认可吗?你不是最想得到家族的接纳吗?你不是最不愿被抛之浪口加以利用吗?而你所向往的一切都被我毁了,心中千疮百孔的滋味怎么样?今后余生将在懊悔中度过如何?你望着我不会恨意腾升吗?我就是你痛苦源头的罪魁祸首!为什么还要放过我?!”
梵音尽显轻蔑惘然,而他最想得到的回答,终究在男人脸上寻觅无。
“你想慢慢折磨我对吧?是千刀万剐还是万人践踏?是生不如死还是屈辱苟活?你到底想干什么?有性欲时把我的身体当女人蹂躏,有感情时又把我当男人对待,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你随手摆布的容器吗?”
伏三兆五官极尽拉扯,各色神情与他分外不合。
“我所珍视的、憎恶的,全都因我而逝,罪在我,责在我,承担也在我,我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无怨亦无悔,这全都与你无关。你只是我最珍惜的人、最钟爱的人,仅此而已,我宁愿你怨恨也不想你离开……”
伏三兆剥落一身情绪,像一块荒原的无字碑落寞又萧肃。
梵音似有惊惶,但对这番解释仍无法释怀。
“伏三兆,你当惯了丧家犬变懦弱了吗?你当初嚣张跋扈的脾性呢?你连最习惯的杀人都做不到吗?那你又知我是怎么过来的吗?自从遇到你的那天起,就是我永无止境的噩梦!”
“我分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经历你的各种折辱?!把属于我的人生还给我,把我唯一的亲人还给我!我恨你!恨透了你!无时无刻都想杀了你!你必须尝到与我相同的痛苦!这全是你咎由自取的代价!”
梵音眼眶潸然,独自承受的压力,令他不禁一腔宣泄着。
他坚持到现在的理由,无非是让伏三兆尝到切肤之痛,穷尽手段夺走一切他珍惜的东西,如果连杀兄弑父之仇都能化怨,那他口口声声的报复又算什么?
他们遍体鳞伤地把彼此拉入深渊,本应要厮杀出一个结果,答案无非就是你死我活。如今一个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人,一个经历过残酷与背叛的人,怎会被感情左右?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伏三兆几番悲容自嘲,启唇张合,吐露难出,内心挣扎几度,五脏六腑融稠消磨。
梵音不愿信任他,始终将自己远远推开,不愿留给他丝毫颜面,而他的绝情全是自己一手造成。
如若当初有重来的机会,自己怎会令他遭受到一点迫害,而如今一切都是懊悔空谈,他对此情形却是束手无策,不知如何重组崩散的情分,这全都因他自作孽不可活……
伏三兆咬紧后槽牙,悲愤将人抓揽入怀,埋额进梵音颈弯,鼻息带着凄凄哀求。
“我不会如你所愿的!你休想留我一人独吞恶果,我不会同意的!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们之间仍有情意留存,你肚子里的就是证据!”
“梵音,不要让我们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我可以原谅你所做的一切,那些过往,我可以既往不咎,我已经背叛了所有人,为了你,只为了你……梵音,让我们重头来过,好不好?……”
他句句陈情,步步退让,眸中浓深如潭,眼尾拉出沧桑痕迹,哪还有曾经说一不二的架势。
梵音面色僵硬,透出几分讥笑,随后自嘲道。
“……伏三兆,别开玩笑了,我宁愿一心求死也不愿留在你身边。”
伏三兆如鲠在喉,混杂各色神情,他突然手足无措起来,不管是恳求还是低声下气,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为什么?梵音依旧对他万般抵触?为什么依旧不愿回心转意?哪怕是一点斡旋的余地,哪怕回到以前,他对自己爱答不理的状态,都比当下的坦然更人撕心裂肺……
伏三兆产生了悔意,自从梵音开口后,他的感情沦为自欺欺人的假象,就连曾经看似的情深相许,都是他一厢情愿的狡辩……
哪怕是一瞬念想,哪怕是一丝抽离,他眼中的坚决极具冷彻,足以打破他所有幻想,他有多么希望梵音是在说气话,他多想梵音仍对他有一丝依赖,但那些无处可寻的东西全都是空空虚妄。
原来是他错了,从一开始便错了,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他错得离谱至极……
男人指节骤抖,抓他肩膀的力度加剧疼痛。
“梵音……不管是一时、一刻,还是一辈子,我们的恩怨纠缠未了,我已回头无岸你也休想独善其身!”
他终于找到立足之地,睁瞳弥漫血丝,咽下舌苔苦涩,将所有因果落地生恨,将所有纠葛化为业障,只贪恋拥触既得的具念躯体。
梵音霎时天旋地转,被伏三兆扣住后脑,胸膛倾压而来,几番挣扎弱起波澜,万钧气力动弹不得。体力悬殊令他抵御难挡,梵音霎时如陷沼地,啃痛的嘴唇条条伤口,他眼睁睁看着对方野兽做派,两人在黑暗中融成一滩液态,除了欲望便是占有,索求无度,步步逼近,紧密到再无片刻喘息。
男人避开肚子,抓他腿根抬高,掬捧着迎面舔舐,梵音哼哧一声,抵死不愿出声,只待稍加湿润,手指迫不及待探伸,火辣辣的钻心令他后脊缩跳,几下抻动拔出,伏三兆直挺而进,梵音惊麻半身,下意识屈膝前爬,伏三兆追握腰际,贴他后背耸动,循序渐进,埋颈粗嗔。
“不要躲,不要躲我……”
口涎扯丝而断,舌从嘴里抽出,他上颚被厮磨得发痛。抵死缠绵成了挽留,成了他仅存的机会,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只因太过契合才会有所回应,才会有欲求,才会挣扎其中…没错,梵音仍对他有所留恋,就算仅存而已也足够了。
一阵搅动,梵音随瑟,捂住腹部,眼眶溢泪。伏三兆反反复复安抚着,梵音是本能做出保护?还是孕期的激素作祟?就算他不喜欢自己,只要还有孩子在,他们就还会有联系,这是血脉的枷锁,也是他唯一突破口……
“没错,你也舍不得孩子对吧?毕竟它是我们骨肉,我是他唯一的爸爸,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呢?你不再需要我了吗?”
“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们各退一步,只要我们好好在一起……不然她将来没有爸爸多孤独?我离不开你,我真的离不开你们……”
伏三兆找到仅存的希望,掌心摩挲着薄薄的小腹,梵音皱眉嗔声,只觉他指茧变厚,丝丝入扣、疼痛没骨。两人蚌肉般贴合,浑身似淋漓上岸,发丝紧贴皮肉,经过漫长起伏,床单汁水浸满,尽是肮脏宣泄,附加的沉沦令人恍惚。
等天色熹微,呼吸渐入平缓,梵音一夜情靡腌制,赤潮覆盖全身,疲态显现狼狈。他两眼睁阖后,男人身影模糊,意识悄然断片。
伏三兆枕臂在旁,短暂充盈无法填补他内心的深窟,他望了这张脸庞数遍,恍然若失中惆怅几何。
片面的肉体关系不是他想要的,这种两心渐远的感觉令他焦虑,化解不开的纠葛只能性来搪塞,而未诞生的孩子又能牵制梵音多久呢?
几句梦话打断思忖,梵音嘴边窸窣,伏三兆好奇贴耳,听到的不是岑生的名字,而是对方从未提及过的人。
“阿妈…”
他眼角挂泪,眉宇褶覆,陷入了梦魇。
伏三兆抚他后背,遭来梵音下意识缩躲,呢喃无助着游离梦中。
“阿妈……救救我”
…………
盯梢许久,对讲机发声警示,所有人严阵以待,一众车水马龙中,有道身影快步路过,目标人物已经出现,正处于视线范围内。此时,岑生驻足葡金大厦前,夜幕遮笼,灯光璀璨,宾客络绎不绝。
他心中不免忐忑,自己该相信捌应的话吗?他特地瞒下顾景诚,私下打探各种消息,趁着对方熟睡空档,伺机今夜混进赌场。
大厅忙碌期间,人群鱼贯穿行,各种口舌夹杂其中。听闻,最近葡金来了号新人物,对方年纪轻轻、男生女相,常被称为林生,在短短一周内,空降任职为VIP厅长,背后全权由十四凯的鳄东廖鼎力扶持。
消息扩散后,挥金洒银广发迎客帖,唯恐澳门境内无人不晓,但会有如此巧合吗?那林生会不会是梵音?他又经历了什么?怎会出现在葡金?各种疑问接踵而至,而他就是来一探究竟的!
岑生西服别领,在吸烟室内打探,从豪客嘴中套取了VIP厅的位置,哪怕是一丝希望,他都不想就此放过。但进入VIP厅的条件极其苛刻,能踏入的都是甩掷千金的贵宾,难道他只能在外面蹲守时机吗?
酒水接待从他身边推车而过,岑生看准时机跟随其后,趁那人拐进无人长廊时,岑生脱下外套盖其脸部,转身把侍从拖入卫生间,直到把对方五花大绑,抹布牢牢塞入嘴中,他才替换上对方服饰,戴上黑框眼镜,干脆利落地动身。
岑生推着酒水车进入电梯,叮铃一声,长廊开阔,棕红色大门近在眼前,一瞬有道身影闪过,岑生诧异瞪出眼眶,那张脸孔令他此生难忘!只见伏三兆踏入VIP厅,就算仅仅是侧脸跟背影,他十分笃定那就是伏三兆本人!
他竟会出现在这里!?梵音真在此处?难道真的不是巧合!
“你是哪个部门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正当岑生顿身思索,有个路过的领班张嘴质问着。
“我是来接班的新人,joy家里有事提前走了。”
对方目标明确令岑生生疑。
“这里不需要帮忙,你先跟我来别处。”
领班果断发话,岑生不想再打草惊蛇,最终还是跟随而上,他下意识抚摸腰间位置,等两人来到杂货间,领班刚想转身却被硬物抵住后脑,对方怔愣一下,默默举起双手,眼看情况危急,张口明确来路。
“我知道你在找谁!单打独斗风险极大,我们目标一致,为何不一起同舟共济?”
“……你是谁?为何会有这般好心帮我?”
对方肯定不知他是冲梵音而来,那他口中的风险又指谁?难道他认为,自己是来追杀伏三兆的?
“我的信息比你掌握的要确切,你隐瞒至今都不回警署现身,不就是为了查明舟卓死因?伏三兆如今就在VIP厅,不如我们合作?”
对方知道自己是卧底?!岑生震惊不已,心中几跃翻腾,最终按下心绪。
“我问的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目的!你要说服我就必须坦然!不然一切免谈!”
后脑加重力道,谈话升至焦灼,千钧一发之际,岑生遭到后方袭击,猛勒他后颈提身,他霎时明白,对方是在为迎接援手拖延时间!他抬肘向身后捅腹,对方连连后退却死不松手,他们目标根本不是伏三兆,而是专门冲自己来!
岑生手中被夺,模糊硬物脱手,那根本不是手枪,而是个拿布包裹的开瓶器!潜伏的三五人得到命令,顿时蹿出,齐发上阵。那领班掏出电棍,直冲自己脖颈,岑生浑身抽颤,双膝跪倒在地,四肢软绵泄力,这支团队训练有素,从手段到用具他都格外熟悉,这分明是港警的行事作风!
岑生再恢复意识时,已经被拖下车厢,押送进一间暗屋,他双手被铐,锁在座椅上,外面环境是工厂废墟,就算他身首异处,也鲜少有人会发现,头顶棚屋开出一扇天窗,刺眼光束正射他眼前,周围全是盯梢人手。
一帮人鸦雀无声,直到有人暗中踏出,静静与自己面面相觑,没想这神秘来者,竟在他脑中浮出印象。
是廉政公署的黎姚辉!
“看来,你对我多少有些熟悉。”
“香港民众多少都在新闻里见过黎sir吧?”
“虽然把你拖来稍显暴力,你对我不信任也能理解,但你身上始终谜团太多,我不得不对你有所警惕。林岑生,你曾是伏三兆手下的马仔,一度销声匿迹后又再次出现,而你的行踪大多跟顾景诚密切相关。”
“一个是社团马仔,一个是警署高官,两个完全对立的人,是怎么纠缠在一起的?同时,一封署名舟卓的告发秘档寄到我单位,里面条条列列令人结舌瞠目,你说其中是否有太多巧合?你在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黎姚辉倏然弯身,两目持平,咄咄逼人。
“当年计划抓捕伏三兆,舟卓派遣了数十名卧底,大多都死于非命,但绝不是毫无生还可能,但耐人寻味的是,我在警方系统中,并未查到你的资料,但你与舟卓的合照我眼见为实,你们绝不是泛泛之交。”
“所以你的身份,只有两种可能,一你是舟卓策反的线人,二你的卧底档案被人故意删除了,如今顾景诚徇私枉法证据确凿,你在我面前不用多做隐瞒,我需要得知一个真相。包括你的身份,包括舟卓的死,包括伏三兆的脱罪,难道都是顾景诚所作所为?!”
情绪接连而上,黎姚辉已将情况彻底摊开,但岑生眼中仍有警惕,他已被尔虞我诈陷害至深,仅凭几句投靠般的说辞?怎能让他消怨解惑、全盘托出?!他如今可是满肚怨气!
“黎sir,你火急火燎地质问我,只因自己孤立无援吧?顾景诚的污点罪证,确实是我假借舟卓名义寄到你手中的,但ICAC要跨境执法,可是需要律政司申请通过,向澳门司法机关审核,再由当地葡警抓捕扣押。如此烦琐的一套程序,没有数月绝对批准不下来。”
“黎sir得到消息后,动作竟能如此迅速,堂而皇之地带队持枪,你难道不知其中代价吗?这可是严重的刑事犯罪!如果被人发现,可是要面临外交与法律的纠纷,甚至影响到香港政府的声誉!黎sir!你这是要赌上自己后半生的职业生涯吗?”
黎sir在他面前倚凳坐下,满脸严肃,不掺虚情。
“只要能将公正还给民众与司法,再铤而走险我也万死不辞,你懂我出现意味着什么,就知现在事态的严重性!我需要你的信息!这就是我的目的!如果这些不能令你动心,那我告诉你,我已查明舟卓的死因,他是被冤枉的!他是被人陷害的!舟卓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秉公执法的好警察!”
如他所言,林岑生当即撼动,与自己相视数秒,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最终压抑住情绪。
“你想等价交换?要我全盘托出也可以,但有个条件,我要亲眼看到伏三兆缉拿归案!”
“不可能的,林岑生,舟卓到死都没抓到他的把柄,廉政公署对他的了解更少之甚少,就算他现身在香港,就算他在我们面前,也没有任何理由将他捉拿归案。”
岑生恼怒中上身挣动,手铐哗啦乱响
“所以!你们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伏三兆!而是要我配合,逮捕顾景诚对吗?!”
“既然你已将证据寄出,彻底叛变了顾景诚,说明你对他积怨颇深,你们到底有什么渊源?”
“少将我跟他混作一谈!我们永远不会是同路人!情况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我来澳门有自己的目的!黎sir你在澳门没有任何实权!只能同我一样只能坐以待毙!条件不能达成,我是不会退让的!”
黎姚辉揪起林岑生衣领,将人提至面前,顿时怒火中烧,大声质问着。
“我不顾一切地排除万难,赶生赶死飞奔来澳门,不是专程看你耍脸色的!林岑生,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关键时刻你竟只想着私人恩怨?!到底是什么让你对伏三兆紧抓不放?你知道舟卓是为谁而死的吗?!”
“当初警局内部泄露风声,导致抓捕伏三兆的计划失败,舟卓为了不暴露你卧底身份,当众放弃了解释机会,在警局内挟持人质后被一枪误杀!你对得起他的所作所为吗?!你对得起自己这条性命吗?!”
岑生被扼颈的力道恍了神,脑中全是黎姚辉的回声,他终于控制不住,大声质问起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舟卓在警局被误杀?什么叫舟卓是为我而死?!”
黎姚辉下视将他望在眼中。
“没错,你对这些竟一无所知,所以我对舟卓更感到惋惜,你知当初舟卓在警局内劫持的人质是谁吗?正是与你同行的顾景诚!他以当事人身份目睹了全程,而你事到如今还被蒙在鼓里,看来他对你有所隐瞒啊,你有多少把柄在顾景诚手中?让你心甘情愿跟随他这么久!”
林岑生怒而发作,积压怨气蓬勃,不禁泄愤而出。
“你懂什么!我经历过什么你能理解吗?!顾景城是个彻头彻尾的黑警!他暗地里与伏三兆勾结已久!在舟卓殉职后接替了我顶头的位子,不仅查出了我的卧底身份,还彻底删除了我在警局的档案!并拿我家人来要挟我鞍前马后,知道我为什么不曾归队吗?!”
“因为全香港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人已经死了!我毫无退路地听信了他的一面之词,到头来我又该向谁来申冤?我该怎么证明自己是警察?!凭我空口说大话吗?!一个拥有多项犯罪记录,在社团当马仔多年,并在警局毫无档案记录的人,突然说自己是潜伏多年的卧底,你真的会信他吗?黎sir?!你告诉我,你会相信吗?!”
“好!那我明确告诉你!!你知道杀害舟卓的凶手是谁吗?就是祸水东引又全身而退的顾景诚!他借刀杀人将舟卓彻底冤死,自己因此加官晋爵,在众目睽睽下逍遥法外,他分明有活下来的机会却为你放弃自证清白。”
“他当职二十多年来始终是个荣誉加身的好警察,最终却落到一具残忍的尸身,林岑生!你如果还认定自己是名警察的话,就别让不公与真相掩埋于尘埃下!”
“你来煽动是满足自己的计划,还是真为舟卓感到不平?!你们身居高位者,一个个为虎作伥,满口虚情假意!还是跟顾景诚一样在利用我!还是真心想力排众议的翻案?!拿出证据来,我不会任人摆布!”
黎姚辉与他对望,嘴角撇笑不显,叫人拿来dv录像机,屏幕逐渐明了时,舟卓熟悉的脸清晰而显,他退在角落扼住顾景诚,激动神情一览无余,毫无预兆下,舟卓双目滞愣、欠身而倒,额穴贯穿一抹赤红,喷溅血雾弥漫至玻璃壁。
林岑生受到刺激,撇目而过,眼底悲怆,这一切尽在黎姚辉的预料中,必须是这种毫无保留的眼见为实,才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配合,不能让他过分纠结伏三兆,日期有限,时间不多了……必须速战速决。
影像经过慢速处理,画面逐帧放慢,眼前画面不断被扩大,就在舟卓倒下的瞬间,顾景诚露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岑生唰地抽拉手铐,一声锁链惊响,眼底幽深如墨。
难道黎姚辉说的都是真的?!
“你看到一清二楚对吧?我手上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将事件还原清楚,只要你能耐心听完……”
等黎姚辉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后,林岑生拨开迷雾将所有细节逐一梳理,他才发现,顾景诚为他编织了多大的谎言,故意让自己失去一切,又筹谋算计的将他留下,最后施舍希望将自己为他所用,原来他始终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连他养父般的舟sir也因此被害,林岑生随即挣动,想狠甩自己一巴掌,但束缚的双手却动不了丝毫,这让他如何原谅自己?!
如今他只剩对顾景诚的滔天恨意。
时机成熟,黎姚辉等他暂且冷静后,掌心压在他的肩膀上,放缓语气慢慢开导着他。
“我对你太苛刻,确实没站在你的立场考虑过,你只要你肯配合,顾景诚被捕只是早晚的事,只要让他戴罪立功,吐出伏三兆的把柄,我们就有机会彻底翻盘。现在你身边没有敌人,全是与你共同进退的战友。我需要你的一手信息,我需要知道所有实情,更需要你的帮助!岑生,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你身为卧底是怎么活下来的?顾景诚为什么偏偏留下了你?你到底又经历了什么?”
林岑生眼中晃动,滚动着喉咙,重新叙述起来。
“我确实是被安插在伏三兆身边的卧底之一,三年过后,同期早已死伤无数,唯我一人生还下来。直到那次港口交易,顾景诚提前嗅到风声,得知社团内有二五仔,便将消息暴露给伏三兆。”
“伏三兆为了永除后患,但凡经手过那批货物的人,全都被悄无声息地做掉了。而我之所以还活着,只因顾景诚设计将我救下,进一步换取到我的信任。我消息闭塞,听信了顾景诚的谗言,他说舟卓是被警方卧底所害,就算回去也是九死一生,只是没想到……他就是那个卧底。”
“我盲目听取了他的意见,跟他合作各取所需。等我再察觉到阴谋时,对方便直接袒露,他早已将我档案废除,并对我进行了囚禁。他不杀我的理由,是因我的存在能威胁到伏三兆……机缘巧合下,我成功出逃却发现伏三兆失踪公海,我不认为他真的死了便四处寻他下落,但我一人终究能力受限,只能再次找到顾景诚合作……而这次葡金赌场……则是我最后的机会……”
“你的存在为何能威胁到伏三兆?你又为何非要找到伏三兆?”
“梵音……他叫梵音……在我卧底失败的那天,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林梵音被伏三兆掳走,为了能将他找回,我才会跟顾景诚合作……而伏三兆失踪后,我弟弟也下落不明,伏三兆如今还活着,说不定我家人也安然无恙,黎sir这是我最后的请求,给我几天时间,无论如何,我想见到心心念念的家人……之后要我怎样,我都答应你……”
机缘渺茫的一瞬,难道机会真要跟他失之交臂?他千辛万苦才寻到梵音下落,他不想就此阻碍在这里。
“岑生,我懂你着急心切,但当下也是唯一我们能将顾景诚逮捕的机会,我们在澳门境内多有不便,走正常程序又时间漫长,加上顾景诚性格狡猾多变,只有你跟他相处时间最长,最能俘获他的信任,也只有你,能充当诱饵将他引回香港。岑生,只要你肯帮我,我会滞留一批警力亲自帮你寻找梵音!”
“而这两天是我们廉政公署的最后期限。我需要你今晚就动身!说服顾景诚尽快回港,只要他一落地回港,抓捕行动就接连执行。虽你无法第一时间见到家人,但是我会竭尽全力负责到底,不管时间多长,我一定会让你们团聚,而当下只能靠你了……岑生……”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吗?”
岑生顿时陷入两难境地,一个为舟卓报仇的机会,一个是他唯一牵挂的亲人,他到底该怎么办?!
此刻,黎姚辉被叫走,空间寂静一片,门外窸窣交谈,等他再回来时,神情明显似有雀跃。
“岑生,赌场因帮派聚集寻衅滋事,楼下彻底被葡警封锁了,伏三兆确切被锁在大厦内,我会派人去寻梵音的下落……”
“等等!VIP的林厅长是不是也锁在大厦内?!那个林厅是什么模样?!他有什么特征?!”
眼看岑生句句焦灼,黎姚辉再次拨通电话,将对方的问题复述了过去。
“他我们在楼下,没见到他逃出来过,不过我之前在赌厅有见过对方,那林厅体形纤瘦,长得白面秀气,有些男生女相,年纪最多二十几岁。”
听到听筒里的回答,岑生心中瞬间沉了一下,对方十有八九就是梵音!
眼看林岑生面容动荡,黎姚辉心中猜测,这个林厅与他同样姓林,加上伏三兆也恰好在场,难道这个林厅就是……
“……黎sir,我想明白了,我答应你去引诱顾景诚回港。”
突如其来,林岑生突然转变态度,句句恳求地托付着。
“如今伏三兆对他紧追不放,我一人能力有限,黎sir!我只拜托你能救他出来,让他有个可以躲避的安身之所,为此我愿豁命相助!最好的结局是我们能团聚,如果中途我有所差池,我内衬口袋里有一样东西,麻烦你带给他,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黎姚辉拉开他的外套,从他口袋里取出一张薄片,那是从烟盒上撕下的一张锡纸,看褶皱程度已经揣了好久了。
“这就是你最后的牵挂?”
“没错,除梵音之外,我没有任何留恋了……”
……
第64章 | 【香炸咸水角】——血缘之牵
【回忆当初】
⌚️发布:2026-04-20 00:10:29
🛠️修改:2026-05-10 17:32:04
夜幕霎出,滚云暗涌,阴雨欲生,顾景诚两指夹烟,烟蒂未啄已烧掉半寸,仅剩灰烬漫天飞屑,他神色放空,眼底投来澳门半岛的灯火通明,但这些似乎对他毫无吸引力。
岑生这次出去的格外久,这让他莫名心绪不宁。他当机立断,拿起外套刚要出门,直到面前嘎吱一声,迎面撞上归家的岑生,此时对方拎着两份便当,怀里还揣着两瓶酒,双方刚对上视线,岑生便惊讶问道。
“怎么?你要出去?”
顾景诚笑了一声。
“不,我在等你,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出去找你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方语气似有若来的笃定,令林岑生眉心微皱,又很快吐出酒气,懒散地坐到沙发前。
“在周边打听了一些消息,不过都没什么结果,我给你带了饭,你先吃吧。”
顾景诚坐在他身边,并没有顾忌到盒饭,而是眼神直直地望着他。
“你喝酒了?”
岑生拿来两个杯子,将酒水倾杯而倒,缓缓回应着。
“陪我小酌几杯?”
眼见岑生眼底红痕,他没再多说什么,撞杯碰响,辛辣入喉,空杯再漫,顾景诚没有过多询问,只是这样陪了一杯又一杯。等酒酣耳熟后,岑生的话匣也逐渐打开。
“顾景诚,事到如今,你究竟有没有隐瞒过我什么?”
“我的记忆始终断断续续,但凡我知道的,已经向你坦然了全部。”
“我依然不信你的一口说辞,双重人格?难道你想用精神病来逃脱法律制裁?你把自己所有的犯罪记录都保存下来的目的是什么?不单单是为了换取我的信任吧?不然你也太过未雨绸缪了。难道你是故意的?想故意被人发现吗?你到底策划着什么阴谋诡计?”
顾景诚神色如常,没有多余波澜变幻,他自己醉意也深,不知他听懂没有,身体突如侧倒过来。
“……岑生,我喝醉了…”
岑生用力揽他肩膀,把对方压低一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还有秘密瞒着我?”
顾景诚眼神滚烫,望了他二三秒,嘴边嘟囔蠕动。
“我对你毫无保留……我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但回忆里却大部分都是你的身影,所以你一定……对我很重要。”
岑生抬眸,突然话锋一转。
“所以是你杀了舟卓,对吧?你陷害了他,导致他被射杀而亡?”此时,岑生在腰侧藏着一把匕首。
“我?舟卓是我的师傅,我怎么会……杀他,他是一名以身作则的好警察,经常对我照顾有加,我对他……从来对他只有尊重……”
顾景诚的口齿已经开始断续,但至少话还是能听清的。
“少在我面前伪装!什么双重人格,什么第二个顾景城!通通都是你捏造的对吧!始至终你就是在撒谎!”
岑生激动翻身跨在顾景诚身前,揪他领口,句句逼问。
“岑生……你怎么了?…”
顾景诚揽住他的腰际,把人压在自己面前,岑生挣脱几番眼见没效果,只觉得他力气越来越大,完全不像是一个喝醉的人。
“放开!”
“你也喝多了……我不在乎你信不信任我,我不在乎你究竟怎么看我,只要我对你还有价值,你就可以尽情利用我,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我知道你最近心中躁郁,长时间寻不到梵音下落,甚至不知道他的生死,你的压力一直很大吧?不要气馁,不要自暴自弃,我们再另寻办法。如果你发泄不出来,拿我出气也可以,我就在这里。”
岑生为将他灌醉,自己也接连喝了不少,恍惚间听见梵音的名字,突然眼眉一热,无端的眼泪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不觉间说出一句。
“梵音一定会怨我……怨我没有用……”
怨我没有坚定地选择他,是他背叛了梵音,他本应该坚持去往梵音身边,但他最终选择了替黎姚辉完成任务……是他抛弃了梵音回到了这里,是他辜负了与梵音的承诺,梵音肯定会冤他吧,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不在他身边…………
顾景诚登时有些诧异,看对方涕泗横流的模样实在新奇,分明不屈不服又满眼挂泪,下垂的眼尾刺激催红,很难将他与平日雷厉风行的岑生联系起来。眼见自己失态,岑生挥开对方手腕。
顾景诚默默言语:“我不会做你讨厌的事……我只是想安慰你……”
林岑生突然暴怒:“那给我打一拳!!”
顾景诚醉意深然,动作稍有迟钝,竟然没有躲过,直接被猛击额面,他顿时翻身滚地,鼻子飙出血迹。两人刚拉开些距离,岑生便喘息平息,瞪着双眼看着对方。
顾景诚呆愣一下,捂住鼻腔缓缓爬起,乖乖坐到沙发另一端。似乎做足了准备,继续承担对方怒火,但对方偏偏没有任何举措,既没有冲过来将他暴揍一顿,也没有怒火中烧的叫骂,就这样像闹脾气般将他撇下,独自点了根烟,眉宇深皱着,深吸一口。
“你……”顾景诚醉意清醒大半,刚想开口,却被对方出声打断。
“明天是我爸的祭日,这几年,我都没有尽到孝道,以后也恐难有机会,我想趁今晚回香港扫墓……”
顾景诚立马反驳:“我跟警署已经失联,我周遭关系必会被调查,现在动身回港绝不是时机!”
“我在码头买通了一艘私船,时间只限今晚,我准备凌晨出发,天一亮就回来,不会打草惊蛇的。”
“不行!为什么非得是今晚?你万一被人埋伏,彻底回不来呢?你不想继续找梵音了吗?!”
“就是要继续找梵音我才会回来!说什么我都要回去一趟,出现什么风险我自己承担,你不用跟我同行!如果我被抓了也不会把你供出去,我被顾景城教唆后干过不少腌臜事,如果我被调查也难逃审判,如果我第二天没有回来,你就自己另寻出路吧。”
“我不能放任你不管!如果你心意已决,我陪你一起去!”
岑生烟过肺腑心中了然,如今他执意纠缠自己,那将他带回香港就好办多了。他没有顾景城那么多的深思熟虑,给他一点期待就会紧抓不放。现在他的目的很明显,只要今晚渡过公海,天一亮, 他们就要一拍两散了。
不管顾景诚是否有双重人格,只要他被抓捕对簿公堂,最后都会移交给精神鉴定科进行判断,到最后,这些都不该是自己考虑的事了,一切都自有他的命数。
…………
晚间温度令人生寒,车灯穿行在午夜,街道早已静谧悄然。后视镜上的挂坠摇摇晃晃,玻璃上积结着氤氲水汽,车内的气氛浓稠似雾。
两人倍发警惕,各自同行异心,他们从氹仔岛南下至环路滩头,这里开发程度较低,大部分是私人渔船的聚集地,最适合成为秘密登船的绝佳地。码头简陋,脚下一踩便是湿润沙土,在一片停泊船只间,有艘亮着煤油灯的货船。
接应他们的是一个朴素的中年渔民,林岑生一眼就认出这是黎姚辉的人,对方乔装打扮看不出丝毫破绽,看来香港警方已经开始提前部署了。
船舱内大多货物堆积,没有多余地方供他们容身,他跟顾景诚只能面对面坐着,那盏煤油灯挂在头顶晃悬,两人的影子也随之摇摆不定。这一路上不用想也定然是畅通无阻,只要到了香港,一切就该结束了,过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简单,也多亏了顾景诚对他的毫无戒心。
岑生随地躺下,枕着胳膊阖上了眼。
“先休息一阵吧,我们会在大屿山西部登陆再到九龙,为了躲避巡逻艇,我们走的是迂回路线,要靠岸至少也得三四个小时起步。”
顾景诚看着他眨了眨眼,回应道。
“我不困,万一有什么变动,我至少还能叫醒你,你先睡吧,我守着。”
“……随你便。”
海上颠簸不断,尽管路途劳累,环境也不能令人放松,岑生就这么翻来覆也没入睡,当他再看向顾景诚时,又见对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跟你共处真令人不自在,你对我还有什么可好奇的?”
顾景诚听后立刻垂了眼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不想打扰你的。”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只通过顾景诚的记忆,陆陆续续的了解你的事,却从未听你提及过过往,在你父亲死后,你独自带梵音这些年……应该很辛苦吧?”
“你就这么想了解我?我也没有跟你熟到可以互诉衷肠的地步吧?”
“……”
顾景诚抿着嘴沉默了,煤油灯的昏黄给他添了一丝落寞。
岑生停顿一下,合眼想了一刻,最终还是张嘴了。
“我跟梵音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我父亲死后,我只有十四岁。而我母亲只算是生我的人,她基本没参与过我的成长。我父亲当时从内陆调来香港工作,他年纪轻轻便负责‘扫黄打非’的专项行动,跟我妈初相识便是在一家高级会所。由于一来二去抓了又放,我妈便成了警署的常客。”
“她看我爸性子拘谨,工作态度生疏,便生了念头想跟我爸打好关系,二人也就此产生了不少缘分。加上我妈长期不断地主动勾搭,喝醉时又倾诉了不少她的不易过往,便顺利地得到了我爸的怜爱与关照,长久之下,我爸便对她产生了特殊感情。”
“加上他们都不是香港人,多了几分他乡异客的互悯,共同话题下也难免摩擦生情。等我妈怀孕时,我爸便不顾反对的与我妈结了婚,如果之后日子都是一帆风顺的话,那也是一个不错的故事。只可惜……事事都难如愿”
岑生枕着胳膊将脸扭了过去,而顾景诚却惊讶地望他背影,没想到,对方竟会向他吐露过往。
等天亮之后,他们也不一定会再见了,只此一次,暂且放下真真假假,只把他当做一个简单的倾听者,或许也能打发些无聊……岑生这么想着。
“之后呢?”
看岑生停下,他也不禁开始追问。
“我妈混迹高级会所,见过太多大富大贵,就算她结婚了,仍有大把豪客来献殷勤。对比我爸拿着微薄工薪的菜鸟警察,她在外面点点头就能得到的好处,就能让家里剩下好几个月的开支,这种诱惑力对她实在太大。”
“很快我父母争吵不断,我妈已经养成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实在也当不了踏实过日子的家庭主妇,直到她跟我爸感情消磨殆尽的时候,我也才五、六岁。她重归了自己的老本行,开始逐渐很少回家。”
“我偶尔才能见她一面时,她始终都打扮地光鲜亮丽,对我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而我对她也没有母亲的实感,更对她的出现感到陌生。估计是出于愧疚,她每次回家都会给家里留下点钱,随后又消失很长一段时间。”
“我爸便独自含辛茹苦的将我养大,他也确实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好父亲,尽可能给了我很多的陪伴与爱,但我父母始终也没有离婚。估计是我爸总是心存希望能将她挽回,深夜里,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啜泣……”
“直到我爸逐渐在警署得到重任,他被派去九龙的重案组,当时伏三兆正是名声大噪,他负责的那片区域,总是黑帮与非法交易的多发区,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在非常平静的一天,我爸遭遇了社团的报复,有人提枪上门将他射杀在家中,而我当时……躲在床底目睹了一切,眼睁睁地看他死在了我面前……”
顾景诚皱眉回应。
“难怪你看见顾景诚那支枪,会那么激动……”
“没错,我没看见凶手的脸却永远记得那把射杀我父亲的枪,当时我阴差阳错地看见,这支枪就是伏三兆在拿,所以我便认定了,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但我却在顾景诚埋葬的私人物品中又找到了这把枪……”
“他必定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就算他如今再出现在我面前,以他的恶劣本性,估计也会咬死不松口,他必定是要我抱憾终身,或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了……”
顾景诚抚着额头。
“对不起,岑生……我实在找不出当年的半点记忆……”
“如果现在诚恳与愧疚都是你的演技的话,那顾景诚你应该去拿影帝了……”
岑生看他现在模样,随后又闭上眼睛,脑海不觉浮现出以前的种种。
“所以你……承接了父亲的衣钵,顺利当上了警察,只为有天能替他报仇……”
“没错,但事到如今,我没有半点成果甚至遍体鳞伤,连梵音都被我连累,实在是太失败了……”
说到最后,他语气骤然低落,眉宇愁皱一片。
一串脚步声袭来,顾景诚跨过影子,坐在岑生的身边,岑生回头看着他。
“怎么?可怜我?”
顾景诚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替你分担……”
岑生没有推开他,也没表现出明显抵触,能利用他现在的感情,对自己产生信任再好不过了。
“所以,我无论如何也想回去看一次,是我不孝,让他独自在那片荒坟孤草里待的太久,这卧底的三年实在让我愧疚深重……”
顾景诚问:“那梵音呢?你们是怎么相遇的?是你母亲改嫁了吗?”
“我父亲去世后,警方看我没人照顾,实在可怜,便专门帮我找到了母亲。当她得知我父亲去世的消息后 便逐渐有些癫狂失常,怎么都不肯相我父亲被人杀害,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放在我身上。”
“直到她亲眼看见我父亲的骨灰,看见我父亲的遗照摆在灵堂前时,又瞬间失魂落魄的跪坐在地,久久没有回神,周围人都劝她想开点,拿着抚恤金好好照顾孩子,但她却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我突然有些恍惚,难道他们依旧相爱吗?那怎会步入到这种结果?我跟母亲短暂的生活过一段时间,她开始沉迷在酒精当中,傍晚依旧彻夜不归,甚至有时我连饭都吃不上,我开始反复留恋在警署前。我多么期待着有天在下班的时段看见我爸,然后我们再一起回家吃饭……”
“那时,舟卓注意到了我,他跟我爸有些交集,他们曾经也是警校的同学,终于有天,他实在看不下去我每天无家可归的样子。当他送我回家准备找我妈理论时,我们却发现,那个家已经空了,她变卖了所有家产,彻底逃离了这里……”
“当时,舟卓发很大的火,但怎么都联系不到我妈。而我对她的离去并没特别的情绪,虽然我们有血缘关系,但都不是彼此最重要的人……我对她的消失,心中甚至毫无波澜。就此,舟卓开始收留我,他知道我想当警察后也全力资助我去读警校。我也很争气,一切都在发展的期望中前进着。”
“眼看着我马上就要毕业,突然一个任务天降而来,上层需要一批优异又底子干净的警校生,去完成一项潜伏的工作,并且就在九龙,就在伏三兆负责的那片区域,所以我积极自发地参与了。当时我没有任何畏惧,只感替父亲报仇的希望又多进了一步,心中想着,如果能成功,我要誓死查明真相。”
“那时我半工半读,已搬出舟卓家自己住。就在有一天,舟卓突然拿了封信上门告诉我,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被扔在了福利院……并问我愿不愿去看看他。本来我心里是抵触的,这事来就与我豪不相干,更何况,我连自己的生活都异常拮据,我说我考虑考虑,便辗转反侧地想了三天……终于出于好奇,我还是去了……”
“当我第一次见到梵音时,我还以为他是女孩,身材瘦小,皮肉贴骨,好像从未吃饱过饭。当他真正抬头望向我,我又顿时陷入恍惚,血缘果然骗不了人,从五官到眉目都令我再熟悉不过,甚至印出我脑海中母亲的形象。梵音当时只有9岁,说话间却有远超年纪的成熟,我察觉他可能吃了很多苦,在某些方面甚至跟我很像。”
“当时,我初次去往儿童之家,心中还在迟疑,谈话间只有好奇与尴尬,而梵音却始终表现得异常平静,当说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时,他却不愿相信甚至有些抗拒,当我又提起母亲时,他更是一口否决,闭口不谈。”
“小孩子不善谎言,我能看出他的害怕与恐惧,但他又十足精明,很快将情绪掩藏下去。我顿时心底存疑但也没继续追问下去,我猜他第一次见我时,也已经对我的身份心知肚明,但他更能看出,我的顾虑跟生活的窘迫。当我准备离开儿童之家,嘴上说着有机会再来看他,但梵音却对我脱口而出。”
“不要再来了,以后都不要再来了,我只会成为你的拖累。如果没有下定决心就不要再给予希望了……”
“……儿童之家的生活肯定不好过,只要有机会孩子都会想方设法留住大人,他如此懂事地将你推开也是想避免自己,落入更大的失望中吧……”顾景诚默默倾听着,突然发出一点感想。
“是啊……回去之后,我不停想着梵音的事,不禁对他的处境产生怜悯。我从小至少有父亲,如今又有舟卓的资助,而梵音就这样独自被丢在儿童之家,加上他对妈妈的事有所隐瞒,我就回去向舟卓打听母亲的下落,但对方却说,自己只收到了一封匿名信,甚至不知这封信的主人是不是我的母亲,所以线索也就此无从查起。”
“怀着这份探究,我又下定决心去找梵音。当时孤儿院老师告诉我,梵音本不缺家庭领养,但每次被领养家庭带走一段时间后,因为他自身的残缺,统统又把他送了回来……”
……
梵音既没有缺胳膊少腿,身上又无任何残疾痕迹,只是一个正常有些瘦弱的孩子,哪还有什么其他问题?
正当我为此疑惑时,梵音惊讶地叫了我一声,他没想到我真的会来。于此反复,我来的次数越多,梵音对我就愈发信赖,我讲述了很多以前的事,包括我父亲的去世,包括母亲的缺席,我从他眼神中能看到共情,但他始终对母亲的事保持沉默。
我没有追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我们都需要时间来接受彼此,梵音偶尔也会露出孩子的一面,我知道他也会对家人有所渴望,这段互相疗愈的关系持续了三个月,我慢慢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有人关心、有人交谈、有人依赖的家,对我来说是份不可多得的美好,就像恍然间的落地生根,但这时候,更大的变动产生了,我被当选了,当选成为伏三兆身边的卧底……
我又开始迟疑,这种九死一生的工作,该不该去参加?难道我要放弃为父亲报仇的机会吗?我又该不该重新选择跟梵音一起生活?如果我因为任务死掉怎么办?梵音岂不是又要孤身一人?
这种打击对他是巨大的,最终我考虑三天,准备最后一次去往儿童之家,我想好好给他道别,如果我能回来,我一定会给他更好的生活……
而这次见面,梵音则带着满脸淤青,甚至连身上都有打斗的痕迹,我慌张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平静如常,说自己被同龄的孩子嘲笑,说他是妓女所生的野种,他之所以生的一副女孩样貌,是老天注定让他走上妈妈的老路。
所以他打了回去。不过他们人多势众,自己并没完全打赢,而下次就不一定了。我听后一阵震惊,抓着他肩膀问,难道不痛吗?他说自己早都习惯了……
我怒气冲冲地想替梵音出头,梵音却说没人会承认的,而且我不能时时刻刻保护他,只会换来更多的针对与欺负。我心里听得不是滋味,但一想又没有更好的方法,除非我彻底带他逃离这个环境,但我又偏偏是来告别的,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连想承诺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给梵音买了药替他擦拭,他的身形实在脆弱,连背脊上的骨头都看得一清二楚,大把的愧疚向我袭来。
当日落西山,我准备离开的最后一刻,我本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照常摸了摸他的头顶,说了一句明天见。
我从儿童之家出来后,心事忧愁地走了一段路,我望着赤阳滚云的天际,各种情绪将我全身灌满,我发现我依旧放不下他……那些遥远的未来哪比得过眼前的寸隙,需要我保护的人就在那里,如果我逃避了必会后悔终身,而我其实早已将他纳入家人范畴,我们始终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只有我们才能懂得彼此。
于是我猛地回身,跑回儿童之家,我看见梵音蹲在原地,默默擦着泪水,原来他早已察觉我的心思,就像他当初预感到会被母亲抛弃一样……
我用力把他拥在怀中,而梵音却说。
“岑生,我分明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离我而去,我分明充分做足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伤心,这种被抛弃的日子,我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我擦去梵音脸上的泪水,十分肯定地向他解释着。
“梵音,我们不会再分开了。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家,会过上我们想要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人伤害到你。”
梵音看着我,脸上水渍附加红痕,摇了摇头带着哽咽。
“别再管我了……我是个坏人,我……我是个杀人犯,我不能连累你,哥你真的很好,但是……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三个多月以来,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梵音像家人一般叫我哥,但在这个本该欣慰的时刻,他说的话却激烈地回荡在我耳畔。
我不禁有些错愕,连忙向他追问。
“什么意思?梵音,什么叫你是杀人犯?你杀了谁?”
一滴泪从他脸颊划过,像融进涟漪里般带着波动,梵音脸上浮现着异常的冷漠。
“妈妈……”
“我杀了……妈妈”
第65章 | 【素菜蒸粉果】—莲生蒂(上)
【阿妈】
⌚️发布:2026-04-20 22:01:51
🛠️修改:2026-05-10 19:50:25
不知何时,家中最显眼的便是高踞于壁的神龛,我那时还小,抬头只能望到神龛底座的红漆台,夜半时分,燎晃的红烛穿暗闪烁,像一双幽冥鬼目洞穿人心。六岁的身高有限,我伸长手臂也触不到供台的边缘,更不知居在高台的是哪路神仙,只大致推测他十分灵验,可以实现阿妈的各种心愿。
家中香火总是常年不断,空气里飘着虔诚的熏檀味,但她想求的东西似乎比常人更加执着,也更加的愤不顾身,如若哪天事与愿违,家里的物件必会遭殃,但她就算打砸叫骂也不会迁怒于神龛,而是慢慢消气后再次点起线香,嘴里念叨经文说要修身养性,一遍遍又掺杂着苦楚与私求。
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但最近,她拜神的频率加剧,每日三省吾身、诵经焚香,将心愿化作万般渴求的执念,仿佛把拜佛当作一种心灵寄托,或是一种大脑成瘾般的依赖。
但最终几月过去,她的耐心达到极限,谭先生依旧没有回心转意,眼见下蛊的情降无用,阿妈当即想找回那位泰国降头师,等她杀到店内却发现对方早已人去楼空,连个鬼影都见不到,付出的大把金钱更是打了水漂,如今她积蓄空空如也,最后的孤独一掷,好似像个玩笑话。
何久莲呆愣失神,仍不愿相信自己被骗事实,她行尸走肉的回到家中,望着神龛那樽红纱掩盖面的神像,霎时怒火冲心,全身血液倒流。一臂挥掉供台上的香炉花果,将曾经信奉的神明高举头顶,狠砸至脚边。
巨响震动吊灯屋檐,我赶忙躲在椅背后,看满地散落的香灰与瓷片,但依旧没认清那座神像真容,似观音又似狐仙,糅杂地辨不清虚实。
阿妈颓坐在沙发上,掏出香烟点燃,红唇在滤嘴上碾了又碾,悠悠地发出一道近乎嘶吼的声泪俱下……
灿灿金鱼在水藻与假山中吐着泡泡,冰冷的热带鱼只能豢养在鱼缸中,一旦脱离桎梏便再无生存的价值。
以前阿妈风头正盛时,傲然睥睨着过眼周遭,样貌美艳到极具锋利,不管是大发脾气还是泪眼汪汪,不管是刻薄冷眼还是扮哀作怜,她的千姿百态态都令男人魂牵梦绕,身边的追求者总是不计其数,身上是锦衣华服与昂贵首饰,大把的赞美跟献媚让她贪恋欢场。
而浓妆卸去的阿莲,则喜欢在寺庙乐善好施,她信鬼神也信因果,对卜卦算命极其热衷,甚至会多少有些忌惮,但我始终相信,她内心似乎装着愧对又无法补偿的人。当她烧香拜佛时,一缕缕烟纱披娑手上,覆在她秀丽脱俗的脸庞,红润唇间像抹着细密朱砂,覆粉添香下荣光熠熠,她总是像个待嫁新娘般楚楚动人。
阿妈骨子里始终是个传统的女人,相信着真爱降临,相信男人能给她富裕的一生也同时能给她忠贞的爱,所以她看中了谭先生。年轻时,她投身婚姻还向往着爱情,当她年纪大了,只想一劳永逸,获得一个安身之处,她分明竭尽所能,攀登到了如今地步,而我的出生将她的幻想彻底粉碎……
正因如此,阿妈每次再望向我时,眼里总带着毫不遮掩的厌恶。回想我六岁前,我跟阿妈还住在高楼公寓里,照顾我起居的是住家的阿婆。阿婆总是笑盈盈地夸我省镜,性格不吵不闹,吃饭睡觉都很乖,她总把我照顾得很好,甚至比阿妈更像母亲,毕竟在我印象里,阿妈还从未抱过我。
“……你阿妈好不称职,对亲生孩子的毫不关心,每天见你如仇敌般怨气尽撒,我们梵音虽是特别了点,但你阿妈整日只知花枝招展的打扮,等不来男人就阴沉挂脸、怒气冲天的。这几年来,谭生只拿她当外室养,就算生了孩子也不给她任何名分,我看谭生是对她情分已尽,今后日子可就难过了……”
阿婆边帮我洗澡擦身,边不断将阿莲埋怨着,我听不懂她话里有话,只专注玩着浴缸里的泡沫。
不知何时,我一抬头便见阿妈已现身门口,眼里像幽林飘荡的磷火,吓得我将手上玩具扑通掉进水中。
阿婆回头一望,不禁寒颤上身,怯懦地叫了声。
“阿莲……你什么时候来的……”
“程阿婆,你现在是越来越长舌了,拿着工钱就本分做事,你既是佣人又是外人,少把主人家事当自家议论。谭先生虽然不常来,但我也有能力将你辞退。我肚子确实不争气,这孩子天生残缺、不男不女的,不仅争家产摆不上明面,还拖累的我一身疾病,真是命里犯冲必有一劫!你该做的就是谨守口风!但凡我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你也别想好过!”
阿妈大发雷霆将阿婆训斥一通,随后又气势汹汹地甩手离去,阿婆刚还点头哈腰,嘴上连连称是,一见阿妈远走,便立即讥讽嗤笑,摸摸我脑袋安慰着。
“别听你阿妈的疯癫话,再怎么说,你也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怎出口如此伤人?害,何久莲也是被利欲冲昏了头,她分明知道,这是一段见不得光的感情,甚至连妾室都算不上,她却要执意抛付全部,想靠孩子打场翻身仗,最终希望落空又被命运捉弄,身体因此落下病根,恐怕今后再也无法怀孕了。”
“要说她可恨但也有可怜之处,就是心疼你啊孩子,一出生就要被亲生母亲迁怒、怨恨,不知以后,你能不能活出自己的天地啊……算了算了,我们梵音还小,还什么都不懂,不过阿婆依旧在你身边,走,我们擦擦身子睡觉了!”
脑海里阿婆的温柔面庞还恍日昨日,但就此之后,便是我见阿婆的最后一面。
当夜,客厅里的喧闹把我吵醒,虚掩的门缝倒映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外面像有人在争执。
我当即睡意全无,披着被子扒门窥看,我看见那个谭先生就坐在沙发上,我只望到他阴影覆面的身影,对方烟不离手,嘴里吞云吐雾,抚额尽显烦忧,而此刻的阿妈,正在他面前哭哭啼啼,不停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十月怀胎替你生下儿子,为此我身体受损,再也没有生育能力,现在你又想结束这段关系?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家室,也接受你抽不出精力来陪伴我,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借口我实在听烂了!当我独自渡过无数个漫长黑夜时,我总期盼着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我,但如今你再出现便是要恩断义绝,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可是陪伴了你整整十年!”
“谭总!我们之间的情分就如此玩笑?就仅凭你一句到此为止就可以把我打发走人?你什么时候变的如此负心薄幸的?你人皮之下是一幅幅伪装吗?你当年说要照顾我一生一世又算什么?我就活该像块破抹布般被你随意丢弃吗?谭咏明!你今天如果不拿出交代,我就闹到你公司门口,敲响你家的大门,让最熟悉你的人,看看你抛妻弃子的嘴脸!!”
“够了!何久莲你已不再年轻了,像孩子般的歇斯底里实在难看,人间的风华正茂如同昙花一现,我当初看中你的就是顺从贴心。而在你认识我之前就已经是职业情人,我接纳了你不三不四的过往,你也深知我有家室的责任与底线,我们各取所需已是公平互换。这十年间,你但凡有所成长都不需要向我委身,更何况,你天生水性杨花怎会耐得住寂寞?”
“这孩子的来历到底正或不正,我都不愿再插手,不向你过多追究已是我的恩德,如今你衣食住行,哪样不是靠我施舍?还有孩子的事,你真以为能瞒我一辈子?自从梵音出生后,我便知道他有两性畸形,活脱脱就是个阴阳仔,若被外人知道,这辈子都要受尽耻笑,哪个家庭又会接受这样的孩子?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你再做纠缠也是胡闹,我给你两周的时间搬出去。”
何久莲脸上震惊,但也只能不断反驳。
“你若不相信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早就拿着DNA的鉴定结果与我翻脸了!怎么会特意拖到现在?你现在怀疑我背叛,故意往我身上栽赃,是因外面结交了新欢,已经对我彻底厌倦?!还是自从你正室生下两个儿子后,就可以彻底将我随意抛弃了?!”
“谭咏明你好狠的心!我在最好的年华,无怨无悔地跟了你十年!我付出的感情与奉献,对你来说都是自食恶果吗!你将我赶出去后,我又该怎么活?你就忍心让我孤儿寡母流落街头?你怎会如此绝情!!”
阿妈已泣不成声,眼线晕成胡乱一片,曾经美艳的女人,如今只剩狼狈,被人剥去了一身尊严。
“你我之间已再无可能,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谭先生拂掉鞋面烟灰,自顾自说完后起身要走,当他再回头时,幼小的我就站在眼前,而那具高大身影只在我面前停留几秒,眼前锃亮的皮鞋尖就此掠过。门沿嘭地一声紧闭关合,剧烈响声回荡在客厅。我朝着母亲的方向走去,看她半跪地面,久久未回神,寡然失落的心死在她面中镌刻。
我迟疑几下,伸手抹去她眼泪,触感只有湿腻腻的冰冷。阿妈猛地抬头看我,没有说话,只将我死盯的透彻,直至连我身影在她眼中越发扭曲。
…
何久莲刚怀上梵音时,便急匆匆把脉问诊,到处询问胎儿性别,但经过几个老中医摸索,给出的答案都各不相同,结论最多便是偏向女儿,此话无疑像根刺扎在何久莲心中,她有好几次堕胎经历,刮宫手术的创伤导致她的子宫内膜异常脆弱,之前几次怀孕都无故流产,这次能保胎成功已是奇迹。
她已没有再试错的机会了,就算私生子也有争夺家产的资格,不然她哪来的底气去维持情分与地位?何久莲见多识广,内心早已通透,男人的爱慕犹如过眼云烟,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男人,只要真心逝去便是弃如敝屣,如今,她皮肤还算紧致,模样还算光鲜,但终究不能跟少女媲美,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以谭先生的风流本性,他又能收心几年呢?
何久莲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想到谭家正妻与她同时怀孕,如果对方诞下男婴,自己则再生下女仔,那她估计连谭家的门槛都跨不进去了,那她还有什么筹码与人家对峙抗衡?这可怎么办才好?
何久莲心中难以平复,开始各种烧香拜佛,跪在观音庙前次次恳求,希望自己能诞下健康的男婴,庙内尼姑看她隔三差五便跑来祭拜,如此至意诚心的人定是愿意有所付出,便在她离开时张口挽留,说自己有从内陆传来的偏方,保证她能求得心心念念的男仔。
何久莲两眼放光吗,赶忙合掌追问过去,对方便从嘴中啐出一个词来:“换胎丸。”
“太太气质非同常人,一看便是大富大贵的命,你如今求男仔心切,想必是承受了各方压力,都说天机不可泄露,但我看太太慈相善面,浑身一道金光包裹,运势必定非同一般,如今难得眼缘,不禁想点拨你一二。”
“太太的体质特殊,来财容易守财难,你之所以会焦躁不安,都是因为肚子不太顺你心意,但世人都知豪门恩怨深似海,没有儿子终究浮萍无根,要想高枕无忧,必要时得从根源化解。”
“我推荐的换胎丸,专为太太这类人量身定做,它由雄鹿初角茸、紫河车、雄鸡冠血淬炼其精华,再由百年乌手、天山雪莲、陈皮等名贵中药揉制成丸,补血、安胎、理脾胃一步到位,服用不到半月,自然而然便会胎气饱满,只要一直坚持服用,你便会感到手脚回温,孕吐减轻,面色会愈发红润,全身气血通畅,最关键的便是第个三月。”
“等胎元稳固之时,药力会化作一股真阳之气,将尚未定型的女胎重塑三魂七魄,彻底激发出你腹中胎儿的男脉,等你第四月,再去医院照超声波,我保证你能查出一个健康的男胎来!”
何久莲质问。
“你说得这般好,但如此大的功效,难道真没半点副作用?我身体不好,如今肚子里这胎来之不易,如果吃了你的药有所闪失,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太太,事半功倍都有代价,转胎换性本就是逆天而为,帮你我可是要折损阳寿的。我老尼姑无子无女,仅靠功德善心来换取点钱财度日,若你不是无路可退,怎会如此早早忧心,等不到孩子成形,就急切来求神拜佛?”
“太太肚子里若本来就是男胎,这换胎丸正是安胎的高级补品,若太太肚子里本就是女胎,那可就没有后悔药吃了,只要胎儿三、四个月一成形,那性别便再也无法阴阳调转了,等你再想吃便只会伤身。”
“到时就算你求我,我也万万不会让你冒险,但我知道太太心中的顾虑,你暂且多考虑一段时间,如果太太心回意转了,只管按照上面的地址来便好。”
说罢,那尼姑就递给何久莲一张折成元宝的红纸 ,很快便消失在人流香客之中。
何久莲回去之后夜难安寝,脑中不断浮现出那句,胎儿成形后就不能后悔了,心中的蠢蠢欲动浮出水面,她已经经历不起失败了。
最后,何久莲突破心理防线,在朦胧的早晨动身出发,私家车驶进九龙城寨,她按照地址转入偏窄陋巷,那股腐烂异味钻入鼻腔,到处都是垃圾山跟脏水渠,眼花缭乱层叠建筑处处违章搭建,阿莲在错综复杂的路线中摸索前行,很快,一家不起眼的中药房正藏匿其中。
里面只有个白须阿公独守,见何久莲递出那张红色元宝后,便摆出一匣红色木盒在她眼前,里面褐色药丸码列整齐着,散发着一股幽幽的龙涎香。老者咳嗽两声向她暗示,何久莲立马心领神会,将红纸包好的现金转交过去,待老者检查后满意点头,便开始郑重其事的向她嘱咐。
“每日服药要选在正午阳气最盛之时,房间必须门窗紧闭,身位要朝向正北,且在服药前后一炷香内,不要见任何属鸡、兔之人,不要接触金属剪刀等阴寒之物。尤其整个过程,你要守口如瓶,包括与你最亲近的人。否则人气一杂,药性就散了。”
“三月之后,如果感到周身温暖,食欲大开,腹中有温热,便是胎元已固,阳神归位的吉兆。届时你再去照B超,效果绝对立竿见影,但若你心不诚,或违反了禁忌,导致药性不纯,则可能阴阳相冲,龙骧不宁。轻则胎儿发育受阻,重则……唉,总之,太太,此法乃逆天改命,不成功便成仁,太太可要想清楚了。”
何久莲看着掌心药丸,等轮到真正实施时,她反而有些犹豫了,如今钱已花出,自己心意已决,既然不管怎样都是后悔,那不如就此赌一把!她心一横把药吞入腹中,其间她每日念佛,供奉香火不断,也从未把换胎丸的事告诉任何人。在苦苦煎熬的漫长等待中,时间飞速,三个月后的今天如约而至。阿莲立马奔向医院,待结果从医生嘴中脱口而出时,她心里才终于如释重负。
“我观察B超中的婴儿外在生殖器阴影明显,是男孩几率较大,我建议您16到20周再做个羊水穿刺,排除一下胎儿有无基因缺陷或遗传病……”
此时,何久莲对男孩两字入魔,全然感慨着自己的决策是多么正确,对医生的嘱咐却半点未听进去。她在兴奋之余,特地告知谭先生,此时他家族祖辈即将去世,自己与正室同时怀孕,孩子一生出生便是继承权大战,谁能获得这个长孙之位,对于谭先生来说有着莫大的助力。
何久莲对这份喜运天降格外诚心,专门请了一尊开光的观音像回来,每日焚香和贡品不断,更为未出世的孩子念经算八字,祈求他能顺利出生。
阿莲所有希望都压在生产日当天,何久莲已算是高龄产妇,经历了十月怀胎的苦难,身体的负担反倒令她消瘦,肚子比寻常的孕妇还要小一些,但她只觉得是个好兆头,说明肚子里的男婴正在汲取大量养分。
毕竟换胎本身就带着风险,她子宫内依旧有温热的灼烧,绝对是孩子在不断完善成型,直到何久莲被推进待产室的当天,她心中都始终坚信着,自己肚子里绝对是个儿子……
她痛苦分娩,死抓着床沿,双腿间剜出巨大的口子,一声啼哭响彻产房,那婴儿浑身泛紫裹着血渍从她体内钻出,当医生把孩子从脚拎起时,何久莲连痛苦的抽噎都带着巨大庆幸,直到助产士将孩子全身擦净,手上动作却随即停滞,她快速向周围交换目光,不断商讨着让主任介入产房。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引起何久莲注意,她气息还没缓匀便察觉到身前诡异气氛,她虚弱张口,询问到底怎么了,而医生的话却如晴天霹雳。
“太太……婴儿生命体征平稳,健康方面没有任何危险,只是……我们发现了特殊情况,宝宝外生殖器发育异常,他同时拥有男性特征跟女性特征也就两性畸形,我们怀疑胎儿在发育的关键时期,体内性激素水平受到了干扰。”
“您实话告诉我,有没有在怀孕期间,接触含有激素的药物、保健品,或者服用任何民间偏方?因为想求男胎而走极端例子的人不在少数,您没有在怀孕18周的时候做羊水穿刺吗?!”
话在何久莲耳边忽远忽近,她脑中一片空白,没有半分思考空间,婴儿的哭声像道催命符干扰着他,整个产房在眼前缩挤成一团,难言的情绪压在她胸口喘息不能,什么叫作胎儿两性畸形?什么叫吃了含有激素的药物?她重金求来的换胎丸,不是大补的滋养品吗?不是她心诚感化来的换命术吗?上苍怎会如此捉弄她?将自己一切命运都押注而出时,却被自己最真挚的信仰所背叛?!
她攀登富贵的跳板就此折断了吗?那她今后该怎么向谭先生交代?难道是她心术不正吗?难道她没有修身正道吗?如今怎会出现这般结果?她怎会生出个不男不女的怪胎?!
“怎么可能是我的错!我该做的都做了!这怎么可能是我的错!这孩子一定是个邪祟!是他擅自钻进我肚子里的!他就是个鬼胎!我一定招惹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不然我会生出这样一个怪物!!这绝对不是我的错!!”
何久莲歇斯底地大叫着,直到护士跟医生冲上来,用缚带将人捆住,一针镇定剂下去,何久莲被推入病房,神情逐渐虚无缥缈。
她最后一张底牌,怎会就这样烂在手里?
不行,绝对不能让谭先生知道。
可是这个孩子已经出生了!一群医生护士都知道了,如果谭先生过来问起,她又该怎么瞒过去?
“阿婆!快!程阿婆!我们赶紧出院,我们现在就赶紧出院回家!绝对不能让他过来!”
程阿婆看阿莲如今疯癫至狂,不禁连声劝她要冷静,她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如今正是虚弱,还是不要大动为好,但她不管怎样的道理说尽,何久莲仍旧油盐不进,死都要爬出医院去。
没办法,阿婆只能搀着颤颤巍巍的阿莲离开医院,她看着自己襁褓中的婴儿,模样小小的浑身白皙,眼鼻到嘴都很精巧,刚生下来便是美人坯子,以后必是脱俗绝色,但那之后,何久莲便再也没让孩子近过身,甚至连哺乳都相当拒绝,一听到婴儿啼哭就开始心烦意燥。
自从谭先生问她,为什么急匆匆从医院离开,何久莲便多加借口,想法设法再三隐瞒,当凡谭先生想去抱孩子,她便极力推脱,说孩子抵抗力差,先不要让他接触任何人,以免孩子之后感冒发烧。她比谭家正妻早产几天,谈话间只用力强调着,这孩子可是他的长子。直到谭先生坐在她身边,安抚着何久莲说她辛苦时,对方才终于熬出一抹微笑。
等谭先生走后,何久莲则一脸阴沉,郑重其事地向阿婆说道。
“程阿婆我给你一大笔钱,帮我死守这个秘密,绝不能让谭先生知道,这个孩子我们就当他是真正的男孩,只要我还能继续往上爬,你便会分到更多,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只要此事能一直隐瞒下去,就算是假的也会变成真的,没错,事到如今,还有回旋的余地!”
何久莲不断安抚自己,她已经接受了事实,调整心态准备重振旗鼓,但老天偏偏与她作对,更多打击接二连三的涌来。
谭先生与正房的孩子出生了,对方生了一个男孩,完完整整、货真价实的男孩。甚至到第二年,正房马不停蹄地刚出月子,她再次怀孕的消息便接踵而来,当梵音快要一岁时,正房第二个男婴便出生了……谭先生的重心全数偏向家庭,何久莲这个名义上的长子已然成为陪衬。
她预想中的关爱与待遇都未实现,甚至连自身都不断被漠视着,尽管物质上再富足,但被人遗忘的滋味并不好受。以前的谭先生总隔三岔五带着各式礼物来看她,而如今连一个月抽出几天空闲都很是难得,这种极致的落差让何久莲仿佛戴罪加身,整日只囚在宽敞的公寓内,耳屏充斥着孩子刺耳的哭闹声。
何久莲连叫阿婆几声,始终未见回应,于是默默起身,朝着婴儿房走去。自从她生产过后,各种后遗症接连显现,松弛的肚皮上一条条撕扯的妊娠纹,甚至会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漏尿,阿莲对这具躯体感到陌生与恐惧,仿佛彻底丧失了对自己的把控力。
年华已逝的残酷在她眼前清晰呈现,而且是用如此深刻的教训令她铭记着。等何久莲循声而去时,婴儿床上的梵音正哭得满脸通红,而自己只是呆在原地冷眼旁观。
这是她第一次,将自己的孩子仔细打量着,但她只要多望梵音一眼,自己的乳房便开始持续发痛,但她根本就分泌不出乳汁,也产不出对自己孩子的半分母爱,甚至会本能感到烦躁与厌恶。这个孩子,则成为她对赌错误的报应,成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一道裂口。
她后悔了,后悔自己听信了歪门邪道,后悔自己生下了梵音。
当她回医院复查时,医生说她这辈子都无法怀孕了。
她再无翻盘的可能了。
程阿婆买菜回家,刚进门便听见孩子的哭声,她放下手中东西,步入婴儿房内,却见何久莲披头散发地站在床边,死寂般的眼神幽幽空洞,她双手死死扣住孩子的脖颈,梵音的脸色已憋到青紫,哭声逐渐开始细微,稚嫩脸孔上只剩竭力的呼吸。
阿婆当即惊吓过度,大叫一声,冲上前去将阿莲拉开,倏地抱起梵音,拍扶在怀中,不断骂着她加以斥责,问她为何会这样狠心?梵音难道不是她的血亲骨肉吗?何久莲则始终呆愣在原地,任由阿婆质问吼声也毫无反应,她想自己大抵是太累了,随后又轻飘离去,像被榨干了精力,颓废在床浑然不振。
有的母亲就是天生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哪怕是她受尽折磨换来的亲生骨肉。
直到梵音六岁,她就这样苦苦与谭先生维持了六年,不管是低声下气还是连连哀求,她在各个方面都尽职完成情人的本分。她愿意一辈子不给谭先生添麻烦,也不愿去惊扰他的家室与孩子。
当她的生活重心,只围绕着谭先生一个人而转时,她又觉得自己毫无自尊可言。哪怕当时谭先生已然新欢遍地,她都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忍再忍着不去过问,毕竟她没有这个身份,只能不断恳求对方,要多来看看自己。
这种需要汲取的爱让她十分可怜,直至轮到今日,谭先生将话彻底说开,他绝情绝意地抛弃掉自己时,阿莲突然又觉得,自己还是爱他的,不然,她心痛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是个玩笑吗?是故作情深吗?还是她咎由自取?
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阿妈……你别哭,不然就不漂亮了……”
在他的印象里,阿妈是极度在意自己的容貌的,她可以随时在镜子前摆弄自己,而现在的她却如此狼狈不堪,她晕花的眼线形成一道道漆黑泪痕,苍白的脸上附着斑驳皲裂的细纹,唇上那抹朱砂红犹如淋漓的鲜血,活生生像一个灵堂上祭祀的纸扎人。
纤薄的表皮下是空洞的骨骼,勾画的表情永远是弯笑的嘴角,煌然的衣履拼凑着浮华虚荣,徒有其表的框架,触摸即碎,一烧便成灰,豢养无忧的生活令她扛不起重担,突如其来的残酷便是无助的绝望。
当他再想抬手去擦阿莲的眼泪,对方却猛地将他推倒在地,耳边只有怒火灼来的骂声。
“滚开!你给我滚开!要不是你不争气!要不是我怀上了你!我怎么落得如此下场!都是因为你!”
那股吼声震地梵音浑身颤抖,他连滚带爬地逃离原地,把自己锁在房间裹上被子,他抖瑟地缩躲在角落,默默无声间,不禁泪如雨下,那一刻,他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母亲对自己的恨意。
不管自己再怎么像她,不管自己再怎么亲近她,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他的诞生成为了母亲的累赘,成为了她噩梦的开端,造成了两人遍体鳞伤的因果,而这却是他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从那之后,他跟阿妈被迫搬离公寓,直到自己彻底离开前,他也始终没见到阿婆最后一眼。
跟以前富足生活相比,如今的屋邨却像个巨大的蜘蛛洞,楼道里杂物高叠堆积,头顶的电线扎根密布,狭窄的空间令视线逼仄。
何久莲刚搬进去便忍不住几番挑剔,这苦日子她得从头适应,生活变成柴米油盐,生计像个负重的难题,所有麻烦全都要她一人处理。
阿莲忍不住回忆往昔,情绪夹杂着抱怨,懊悔混淆着惆怅。阿莲整日长吁短叹的愁容紧锁,加上梵音没了阿婆的庇护,如今不如意的境遇,让他成为了最显眼的标靶。孩子的日常难免眼泪与磕碰。
每当梵音忍不住地想哭时,卧室便会砸出一两个物件让他闭嘴,阿妈不喜欢他发出任何声响,连他的存在的痕迹都最好消失。
但再艰苦的日子,总需要人过下去,两年的逐渐适应,何久莲已经将她值钱的东西全部卖光了,她的积蓄开始越发见底,以前她只要想要便能得到,日常花销总是大手大脚的,自然也没有存钱的习惯。
她从公寓里带出的,都是从谭先生那里积攒的金银首饰,其余的便是自己必需的衣服跟化妆品,但在这种廉价的地方,打扮自己却显得格格不入。但她还想趁着自己风韵犹存,重回夜总会干老本行。
当她循着记忆去往尖东区,发现钵兰街早已被帮派入侵,如今状况更是大改模样,私钟有组织,马栏有背景,连站街女都有地头罩。何久莲还不想沦落到那一步,她虽也做惯了皮肉生意,却深知筛选客源的重要性。
她以前接待的全是有权有势的人物,环境是沙发酒水与歌舞彩灯萦绕,身份都是标榜着交际花跟昳丽名媛。只要嘴里浸蜜、体软骨酥,崇拜不绝于口,说不定还能遇到第二个谭生,再过上埋街食井水的生活。如果像摊烂肉般滚身在一群杂客中,那无疑是将自己碾在泥土中蹉跎。
她就这样日日碰壁,夜总会嫌她年纪太大,私营场地要她跳脱衣舞秀,要是在夜间街头流连的太晚,还会被喝醉的流氓堵在角落,要不是何久莲侥幸逃脱,也不知自己会是怎样下场。她每晚欲哭无泪的回到家中,看到梵音踩着凳子在厨房做饭,有时候是一碗简单的煲汤,有时只是一盘只放了盐的炒菜。
阿莲以前会习惯性节食,常年让自己保持着纤细,弱柳扶风之姿会让男人心疼,西子捂心之态更让男人怜爱。身体早已成为她的媒介,外貌便是她艳杀的利器,饮食与滋补在阿莲眼中要格外重要,淡油清水对她更具有维持样貌的价值。
但如今,她却会时常感到饥饿,会时常体力不足,会时常疲惫困乏,而这就是穷人的弊端,拮据下的面黄肌瘦则是一番苦相,她看起来像老了五岁……
今天刚进家门,阿莲便发现,地上有未清理干净的瓷片碎屑,梵音的手指胡乱包扎着,却还要在她面前拼命后藏,似乎唯恐遭到自己的训斥,看来他没少打碎家里的盘子,但她今天实在劳累过多也懒得再多骂他两句。
而在吃饭时,梵音又会刻意避开她,自己老老实实待在屋内,等她离开餐桌后,梵音又悄悄打开房门,再从厨房给自己盛碗汤出来,独自在桌前慢慢吞咽着。他知道自己不受待见,所以干脆少出现在阿妈面前,尽量让自己不去招惹她心烦,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同处着。
在这种环境下,梵音有着不符年纪的成熟,脸上自然而然的便进化掉了哭与笑,他早早便知自己无人依靠,家中氛围又实在令人消极。他每日徘徊在楼道上下,每家每户的热闹嘈杂在他心中形成刺痛,他好似从未体会过这种温情的片刻,屋檐下只有怨恨与不解,同龄的孩子都有家庭作为归属地,而他却像风中砂砾般飘摇不定。
“阿妈……我想去上学。”
梵音想改变现状了,至少学校能多给他一个逃避选择。
“我掏不出钱给你挥霍。”
何久莲冷漠,毅然回拒着。
“阿妈,只要申请公立学校就可以免除学杂费,我还可以去市场工作补贴家用!你就让我去上学吧!我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何久莲瞬间抬眼,讥讽挂笑。
“正常人?你自从生下来就是个怪胎,还妄想做回正常人?你一辈子都很难逃避自己的身体,你这种不男不女的模样,谁会真正的接纳你?你生下来就是个错误,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吃这么多苦!”
“如果没有你,说不定我还有挽回的机会!你现在是在怪我吗?!怪我让你沦落成这样?还是怪我自作自受的报应?!你的这条贱命本来就是我给的!如果你不满意!我也能随心所欲的收回!!”
翻出来孽债只会让她悔恨加倍,连普通的询问都是如此刺耳。何久莲激动燎火,双眼赤红溢出,猛抓梵音脖颈,狠辣一掌,扇在他的脸侧。梵音仅有一把瘦弱细骨,八岁的孩子轻易便被拍倒在地。
他浑身一阵跌打的疼痛,脸颊烧红般的滚滚发烫。这是梵音第一次被打,他下意识只有恐惧与骇然,甚至脸上还没表达出任何情绪,下一次的打骂便接踵而来。
梵音觉得她疯了,抱着头身体缩躲着。他在手臂阻挡的缝隙中,只看到一个长发遮面、嘴脸扭曲的女人。他认不出这是平日里的阿妈,她应该是艳丽的像插入瓶中的花,如今却枯槁凋零处处透露着衰败,仿佛连寿命也被摧残掉了一半。
“真是个怪胎,连哭都不会哭……我怎么会怀上你这个妖孽。”
因为闹声太大,直至门外有人询问,何久莲才就此住手,大骂着让对方滚开,再看梵音,他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地缝,虽然浑身发抖着,却从头到尾始终未吭一声。
何久莲只觉得他怪异至极,根本不像个八岁的孩子,说不定是邪祟附身,吸收了自己的运势,才导致她落魄到如此。
阿莲眼中全是未消的怨气,她不幸的人生全是自己出生的过错,但身为一切的罪魁祸首,梵音却恰恰什么都没做过。
这一刻,心中的疼痛无以复加,此刻的梵音丝毫挤不出眼泪,他曾怀揣过对血缘的向往,但一瞬间,皆已成空,他不该给自己留下希望,这只会让自己变得愈发可怜。
自此之后,何久莲对待他便越发苛责,只要稍不如意,打骂就只增不减,梵音不爱在白天出门,他遍体的青紫只会令人触目惊心,就如同阿妈所说的那样,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用正常的眼光看待他,除了同情便是嫌弃,人情冷暖就像刻在胸口的一道疤,让他深有体会着。偌大的世界无处依存,也无人能为他提供庇护,他则像个幽灵,寻寻觅觅的游荡下去。
而何久莲仍坚持不懈的游走在尖东,自从她被泰国降头师骗光身家后,阿莲饿了几天肚子,脾胃都已经扭曲打结,而她也终于在生存的压力下妥协了……
她结识了不少企街的阿姐,地盘更迭的制度,变幻出各种势力,其中一个凤姐好心介绍了一批熟客给她。说这些报酬可以解决她的燃眉之急,当然这些私客并不常有,如果要持续保持收入,还是得加入帮派下的组织。
那些有经验的马夫会挑选有钱人揽客,如果有闹事纠缠的三五流氓,帮派的人还会驱赶制止,不过妓女毕竟是被帮派所照顾,她们还需要交上三成保护费,但其余的钱还是能攒下不少的。
何久莲点点头,心想这哪是保护费,分明是被逼胁迫加入贼窝,不加入组织自然就没活可干,这分明就是一场垄断业务,只要进去了便再也出不来了。
阿莲说自己考虑一下,当晚便辗转几番,难眠地从床上坐起,她拿出自己当年请来的菩萨像,毕恭毕敬地摆放在神龛上,再用线香缓缓燎熏,等一切结束后又取出红布,牢牢包裹在观音面前,动作小心翼翼地,生怕对方看到什么。
等一切都结束后,何久莲坐在化妆镜前,掏出口红,旋转几下,描画在唇沿上,将鲜红一点点填涂着,格外让自己浓艳一些用来遮掩年纪,她又重新换上一套裹身衣服,领口再低开些,裙摆再短缩些,而唯一能体现出她矜贵的地方,便是颈口上的一串珍珠,虽然是假货。
何久莲自嘲冷哼,都到现在了,她还想拉高身价吗?就当她准备就绪时,一滴泪从她脸颊流过,镜子中的自己实在破败,何久莲抽搐下嘴角,很快用白粉将其覆盖,什么自尊跟脸面?都不如换一口饭吃,她到底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就在那恍然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男人,他穿着蓝帽军装,承诺与自己共度一生,但十几年过去,自己始终亏欠他太多,甚至没有资格,再去祭奠他的坟墓……
很久以前,日子虽然穷苦,但她却有个美满的家庭,半月的孩子趴在她的颈窝呼呼大睡,刚下班的丈夫围着围裙在厨房做饭,那男人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抬头笑着问她肚子会不会饿。
夜晚来临,屋邨万家灯火,桌上是热腾腾的饭菜,几番交谈忙碌后,床前台灯熄灭,属于平凡夫妻的一天结束了,尽管这种生活周而复始,但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直到孩子五岁时,他们仍会牵手拥抱……
那天,他们一家三口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她坐姿偏左,膝上抱着孩子,此时,身后的丈夫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唯有爱意留存。只听相机咔嚓一声,瞬间即永恒,但当她清醒抽离后,那些如烟似幻的记忆便再也不属于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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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今晚不熬夜了,早点睡觉。
第66章 | 【韭菜灼猪红】—苦苔痕(下)
【凤楼与儿童之家】
⌚️发布:2026-04-21 22:02:23
🛠️修改:2026-05-10 19:57:21
在儿童之家的日子像个无底洞,这样滞留下去,人生也是一眼望穿。梵音想改变现状,或许会有人愿意接纳他,直到这个想法持续了数月。
领养家庭纷纷对他接受无能,同龄人因此对他嘲笑讥讽,保育员无力对他关怀过多。
他就像一个融不进周遭的异类,而他最渴望的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人生,可以吃饱穿暖,可以上学交友,为何轮到自己身上就异常艰难?
那些健康的孩子被逐渐带走,剩下残障或智力受损的儿童被遗留在院内,而梵音自然也是瑕疵品中的一员,他总是迷茫度日又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不甘或许是怨恨,这反倒成为他存活的动力,虽不知今后命运如何……他依旧不想服软屈膝。
集体宿舍中是十几张床铺,墙角斑斑点点的霉痕久度经年,在有限的条件下,能吃上饭也是勉强填腹。他好似从未脱离这般境地,熟悉到令人越加惘然,就当梵音愈发无望时,林岑生的突兀来临,成为他最后一道曙光。
梵音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其他血缘的兄弟,甚至在阿莲口中,她都未曾提及过。自己将信将疑的,开始与岑生接触,这张脸孔让他的话极具可信度,除了那双带着泪痣的眼睛,他几乎与自己七分相似。
刚开始,对方抱着试探与迟疑,但仅仅几周想处过后,他表露的便是愧疚与怜爱。岑生心底有抹纯粹的善良,他身上的同理心跟正义感放在这个时代,甚至有些特立独行,或许是受到了他警察父亲的影响吧?唯独这点跟自己很不一样。
如果能加以利用,让他带自己离开儿童之家,那便再好不过了。
梵音先是表现出抗拒一面,再站在岑生的角度,体谅对方的不易,果不其然,岑生对他产生了探究与好奇。只要在与他想处的过程中逐渐放下戒心,进一步表现出依赖,岑生绝不忍心将他丢在这里,但他发现,岑生仍旧迟疑时,内心开始焦灼。
为什么?他已经表现的足够乖顺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要不翼而飞吗?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在这里已经待够了!
岑生说下次再见的口吻很勉强,仿佛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难道他又要被抛弃一遍?
他不愿再回到从前。
面前楼梯一共六十九阶,从高处往下看,梵音不断预想着。他双手护住头部,身体直挺挺向下倒去。很快,他翻滚数圈落至平地,第一次尝试已经足够疼痛,但还未达他想要的效果。
他擅长忍耐疼痛,这对挨打而言,根本不算什么。若身上有伤痕或淤青,或许还能让自己更惨烈一点,或许能让自己再可怜一些,说不定……岑生就会心软了。
靠着这个念想,梵音重新爬起,一步步重回楼梯上,像自残一般周而复始地滚身落地。他不断撑着扶手向上,强烈的疼感不过是必要的代价。
他还需要更多的伤口来展示,继而彰显自己的可怜之处,必须是让人一眼心惊的程度,必须是让岑生无法拒绝的程度。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像残次品般被留下,他已受够了这里的生活。
没错,他受够了……
…………
“快看!是人妖啊!”
梵音第一次被领养家庭送回时,同龄的孩子便开始这样称呼他,不知是谁透漏了秘密,或许是有人听到了大人间的谈话,梵音握紧拳头,背后暗暗窃笑令他恐惧,他连出声反驳都带着胆怯,甚至毫无自证清白的底气。
梵音想远离群体,反倒加剧了恶童间的气焰。一碗饭汤泼毫无预兆的泼来,米粒附着在他脸颊跟头发上,让他狼狈着成为当众笑柄。
保育员刚开始会加以制止,后来连大人们都自顾不暇,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撑腰。他预想的自由太过片面,似乎已尝到其中的酸楚,比起这些遭遇,梵音每晚躺在窄床上,脑中反复的依旧是那场难以磨灭的大火……
凤楼着火了,五楼传来滚滚浓烟,楼下大喊驻足着,熊熊火势犹如金蛇狂舞,蹿来的火舌燎燎不熄,楼内人向外撤离,走廊间乱作一团。
嫖客与妓女顾不上衣衫不整,大呼小叫着四散奔逃,鱼贯而出的嘈杂在他耳边掠过,唯独那扇门沿后,掩藏着他下定决心的了断。
梵音缓平呼吸,湿抹布捂住口鼻,浓烟的遮蔽让他愈发冷静,他将火柴盒与手套扔进烈火之中,只要销毁证据就没人知晓他的存在了。而那个叫柏豪的男人也并非良缘,通电话时分明既有妻子也有孩子,放下电话后便是多情的浪子。
如果最后一班渡船即将启航,阿莲没有如约出现,对方大概也会抛她而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男人亦然如此,情比金坚的誓言不过是免费春宵的借口,哪有什么多情深缱绻的永不相离?
梵音再看虚掩的门缝,何久莲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她周身碎满酒瓶玻璃,身下犹如红丝绸般张扬铺开,神龛之上,菩萨红烛照面,除她垂眼见证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晓这幕真相。梵音擦干泪痕,心中全是决绝。
焕然新生的感觉带着刺痛,他没有再回头过。
至此以后,自己只能像只无脚鸟般永不落下。
没错……他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了……
……
六个月前……
最近,何久莲总是夜不归宿,直到清晨她才疲惫归来,软身躺上沙发,浓妆晕花一片,头发散乱地盖在脸前。梵音为她盖上毯子,何久莲睡了很久,醒了后便直冲厕所,接连的呕吐声断断续续,甚至会听到丝丝抽噎。
梵音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等他下定决心,门嘎吱一声开了。何久莲脸上青红纷杂,眼神在自己身上盯凝,霎时令人打个寒颤。梵音刚想询问什么却顿时如鲠在喉,他猛地被推倒在地,何久莲仰视着他冷冷放言。
“看什么?我沦落至此不是你造成的吗?如果你没有出生该多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本该拥有富裕的生活,本该被所有人所爱着……现在为了点钱,身体跟自尊都要被贱卖,我换来的究竟是施舍还是安慰?……”
“多亏了你,这种不幸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现在,我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等梵音再想出声,咙中只能发出捂住的哭嚎,脖子被狠狠掐收,嘴里断断续续喊着阿妈,直到声音熄弱也没换来她的半点怜悯,那双手越收越紧,透着杀意的双眼犹如恶鬼索命。梵音憋红了脸,在她手背挖抓半天也见纹丝不动。
他开始呼吸困难,窒息的潮淹令视野模糊,死亡的滋味令人轻飘,连灵魂都仿佛要脱出体窍,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不知是不是心软,何久莲还是松手了。
大口喘息声带着激烈干哕,梵音泪水涌满眼眶,骇然间便跌坐在地,发疯般地逃离何久莲身边,他迅速躲进房间抬手反锁,他觉得自己迟早会死在何久莲手中,说不定他真正的母亲在自己出生前就死了,现在客厅里的人说不定只是个画皮的妖怪。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是他来经历这一切?
客厅传出的哭声令梵音刺痛,或许他就像何久莲所说的那样,自己本来就不应该出生,这里没有一个人真正需要他,也没有人欢迎他来到这个世上……
………
听说勒痕快好的时候,瘀青才会慢慢浮现,梵音望着镜前的自己,那圈明显的青紫相当扎眼。从那之后,疼痛就经常伴随着他,偶尔是打骂偶尔是饿肚子,麻木缓缓侵入他的骨髓。
供奉的神龛永远香火常燃,红烛前的何久莲像个食人精气的鬼魅,她脸上虽越见细纹与沟壑,但骨骼撑起的美艳却很难散去,来找她的客人总是源源不断。
不知是她皮囊未减的风韵足够吸引人,还是她在菩萨前的日日所求有了回应。听说要对神明心生敬畏就不要让她沾染半点污秽。
所以菩萨像前的红纱总是遮盖在晚间,等钟表打响十二点后,客人们便陆续上门。家里空间狭小,梵音经常躲在厕所犯困,屋邨的墙壁并不隔音,时不时传来起起落落的激荡哀艳。
这种日子持续了有段时间,梵音每晚都会躲出去,他宁愿睡在天台刮风淋雨,都不愿回家碰到那些陌生男人。他坚决不会成为像何久莲一样的人,虽然家里收入越发稳定,但屋邨人口密集最藏不住的便是秘密。
邻里间的闲言碎语已经飞了满天,他们认为何久莲平常总是粉脂白面,白天根本看不见她身影,一到晚上便穿着浪荡的在周边游走。
加上总有陌生男人敲她房门,男人们心照不宣的互相戏谑,而女人们却为此怨声载道,因何久莲太过张扬,老嫖客们来回光顾,导致这里被误认成了淫窝,正常居住的年轻阿姐都要被骚扰,连附近的有妇之夫都不安分。
没两个月下来,这栋楼内被搞得乌烟瘴气,各家妇女集结合力将阿妈堵在家门口,说她破坏社区名声一致让她赶紧搬出去。
眼见嘈杂质问如潮水涌来,何久莲既不服输也不认账,顿时大发脾气叫骂回去,青红皂白间你来我往,爆发升级,争执不下,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女人们从推攘到撕扯不断,架势当仁不让。
何久莲单枪匹马,连连败下阵来,乌发被拽下大把,手臂上全是抓痕,各种骂尽全家祖辈的话从她嘴中泄愤而出,当初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阿妈,已然被磨掉了矜贵,成了一个为生计奔,刻薄又憎怨的泼妇。
梵音想做些什么,连忙上去劝阻,结果双方互不相让,各个不把他放在眼里。梵音一时心急张嘴便咬,与阿莲争打的妇人惊声痛呼,顿时放了手,下秒梵音便被狠狠推攘,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说他是偷汉婆生的杂种。
何久莲不知哪来的力气,登时拔地起身,拿起拖把人挡出门外,嘭的一声重合门沿。何久莲背靠门板,听着外面的砸门声,筋疲力尽的缓缓滑落,她望向身旁梵音,嘴边只有大开大合的喘息。
不过,何久莲的顽固也是暂时的,背后的闲言碎语不只浮于表面,那种异样的眼光总是挥之不去,连区别对待的方式也日渐苛责,甚至在市场上买菜买肉都会被回拒。
当何久莲晚上踏着楼道昏灯,再次站在自家门前时,发现墙上全是红色油漆涂写的大字。“娼妓”“一晚三十蚊”“不要脸”“偷汉妇”各种不堪入目的辱骂层出不穷。
何久莲眼眶憋红,她本想挨家挨户揪出闹事的人,没想到家门竟自动打开。梵音的脑袋从里面探出,说自己已经做好饭了。
母子二人头次相坐餐桌,梵音半张脸红成一片,指印更是清晰可见,看样子被人打的不轻,连眼睛都异常肿胀。他扒着碗里饭菜,半晌才吐露一句。
“对不起阿妈,我没能阻止他们……”
何久莲难得沉默许久,等她再放下碗筷,最终留下一句。
“再过几天,我们就搬走……”
………………
事到如今,她已别无选择,何久莲重新找回当初的站街女,最终同意加入三合会组织的卖淫队伍,唯一的要求就是,提供给她住宿的地方。对方老板看她既有经验也有皮相,唯独年纪大了一些,在交谈一番后很快欣然接受,并让她签下四六分成的“卖身契”。
不过自然她拿小头,条例明文规定要她遵守公司的调度与保护,每月必须完成一定的接客数不然便会罚钱。若是违反规定,巨额的违约金便会压地她这辈子翻身不能。
当鲜红指印浮在白纸黑字上时,阿莲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身体早已死去的部分,在此时格外清晰刺痛着。
没过几天,接头的马夫将她领进一栋破旧唐楼,上下八楼每层都有一间是凤姐的招待处。香港法律明文规定“任何处所由超过二人主要用以卖淫用途即可被视为卖淫场所,任何人管理、出租或租赁卖淫场所都可被检控。
而“一楼一凤”的手段便钻了法律的漏洞,只要一个房间只有一个妓女那便不构成犯罪,加上黑帮势力与港英警察利益勾结成党,因违法被查端的几率大幅下降。
何久莲转眼来到自己的单位屋前,那扇远超规格的厚重铁门是标配,门锁上的多重防盗链层层加固,而掌管房间的钥匙并不在阿莲手中。空间狭小,陈设简单,墙面大贴服务须知“不接吻,不议价,不留宿”
一张人造皮革的沙发,配上几把红胶凳组成客厅,其中最不可或缺的便是计算器、账本与保险套。赤裸裸的买卖交易充斥着流水账般的无情,卧室与厕所成为了极少保留隐私的空间,而她还要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梵音从何久莲的行李箱里钻出来,他明显能察觉到对方情绪低落。一路的颠簸,他偷听了大概,虽不是很明白,想她应该不愿留在这里,也不愿去当什么凤姐,唯独生活所迫四个字重负压人。
“你知道我搬离屋邨是为你好吧?虽然你是个丧门星,但我没把你抛弃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以后,你要谨小慎微地生活,我是偷偷带你进来的,不然我得不到这份工作。连我今后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而活,你被人发现了我可保不住你,就算你哪天被扔到大街,也只能靠捡垃圾为生了。”
我连忙点头对阿妈说的话深信不疑,她虽然语气狠戾全是责怪,但如此怨恨我也未把我丢弃,看来还是对我有些感情的吧?我们患难与共到今天,虽不像正常母子那般有感情,但命运至少是紧密相连的,这是唯一能安慰到我的理由。
而阿妈对于凤姐这个身份,大多是不甘与无可奈何。她出去的自由要受到监视与管控,生活大部分辗转在客人的夹缝之间。晚间的凤楼下,明码标价牌子立在街边,卖力的马夫大肆揽客,出售着各式女人的廉价春宵,紫色的灯光营造暧昧氛围。
男人们像在公厕排队走了又来,到了白天,阿妈便持续睡到下午才会醒来,而梵音则没有忘记与她的约定,不可以让任何人发现他。
他在有限的空间内时刻警觉,只要有陌生男人或马夫的到来,他都要藏躲在衣柜与床下,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生存,也实在耐不住孩子的好奇心。他趁着何久莲休息时四处探索,观察着这里的人情世故跟各式百态众生。
每层都有一个跟阿莲相同的凤姐,但大多是要比阿妈年轻一点,她们唇上涂着鲜红口红,从早到晚都穿着紧身裙子。面对客人时,牵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着各式的甜言蜜语,再把人拉进房间,行云流水的一套流程,熟练得就像重演了上百次。
他越发觉得,这里像一个巨大蜂巢,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的反复着,为了生计,为了欲望,为了活下去。
她们比阿妈来的时间还要久,不知其中的辛酸是怎样消化的。梵音躲在角落,看到有扇门打开了,有个凤姐出门丢垃圾,家门却正好敞开着。
他鬼使神差地靠过去,但首先看到的,便是桌上那碗油滋滋的鸡肉饭。他看到的瞬间,肚子里便勾起饥肠辘辘,他很久没吃过饱饭了,甚至忘了肉是什么滋味。
梵音吞咽口水,舌苔上像下了场雨,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一个鸡腿也没人知道吧?
………………
何久莲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不耐烦地起身,发现有个女人抓着梵音找上门来。
此刻的梵音脸上哭得惨兮兮的,嘴里塞着一个没啃完的鸡腿在不停道歉。对方张口便说自己是她楼下的凤姐,她抓到梵音在偷吃,本来是想把他交给马夫的,结果这个孩子拼死哀求她。说自己不想上大街流浪,对方看他不像调皮捣蛋的孩子,便问他的家人在哪里,于是梵音便把她领了过来。
梵音呜呜咽咽的,甚至听不清周遭讲话,也忘了她们是怎样协商的,直止将自己拉来的女人蹲身下来,柔声柔气地向他安抚,梵音瞬间安静下来了。对方说自己叫阿兰,说她不会再追究鸡腿的事了,还说如果他再吃不饱饭的话,可以随时找自己。梵音看着阿兰离开的背影,只听到母亲随口说了一句。
“看来你遇到了一个好人。”
他心中沉水般咚的一下,这种温柔他许久未体会过了,实在令人怀念。今后,只要有时间,梵音便跑下楼去看她。
阿兰爱穿素雅的长裙,黛色眼眉弯弯低垂,她身上总带着书卷气,放在如今环境下,简直格格不入,她的存在就宛如清水洗涤,足以沁润心脾。阿兰比阿妈年轻很多,但她门前总是冷清寡客,凤姐之间都会互相走动,梵音也偶尔会听见她们在聊天。
有人说让阿兰不要这么矜持,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放下身段才能多揽客,不然,月底是会被清算的。一旦时间一长,老板觉得你没用了,就不知要把你发配到何处了,处境说不定比现在还要糟糕。
阿兰微笑回应,神情淡淡的,始终没反驳些什么,她仿佛被念叨久了,逐渐也不放在心上了,而在那些七嘴八舌的劝导中,梵音也从中听到了一些故事。
阿兰以前是一名老师,她本就举目无亲,自从爱上一名街头浪子后,先是过了三年甜蜜的生活,之后却发现对方负债累累,在男人在苦苦哀求下,阿兰便答应帮他还债。
她常年一人打三份工,最后却发现对方屡教不改,赌债金额加上高利贷越滚越大,当黑帮的人上门来找时,对方却果断独自逃跑,留下阿兰被迫签上合同,让往日一个教书育人的女教师,如今被糟蹋在凤楼里卖身……
梵音听得内心酸苦,经常在阿兰休息时,帮她做些家务,每次阿兰醒后,发现房间里井井有条,她便知道,这些都是梵音的功劳。
阿兰知道梵音懂事也乐于照顾他,给他做饭让他吃饱,教他知识给他读书,给他添置衣服陪他睡觉。那是梵音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回忆就如同梦境一般,房间内温阳直射,背后暖烘烘的,他跟阿兰坐在床边,桌上摆地是书本跟字帖,上面的字字行行间都是红笔的注解。
他们总是咯咯笑着讨论,从山川河流到古今中外,有太多是梵音未接触过的东西。阿兰分明见识过太多的人情冷暖,却在谈吐间满怀着善意与感恩,他对阿兰依赖又附有着崇拜,说自己长大后想跟她一直在一起,但对方却摇了摇头,弯下的眉眼中带着一丝悲凄。
“不……梵音,就算太多东西无法舍弃,但无论如何也要为自己而活啊。”
这种温情的日子没持续多久,阿兰便自杀了。
…………
那是一个阳光充足的午后,梵音一如既往去找阿兰,但刚下楼便是人声嘈杂,不少人聚在阿兰门前。马夫则不断吼声驱散着,看到情况的凤姐则满脸惊恐,梵音躲在暗处,不好的预感持续跳动。当有人问起发生了什么,几位凤姐便低声交谈了起来。
一切都事发得太突然了,有嫖客惊恐地跑下楼说死人了,他们便带着马夫上门去看,结果发现阿兰在家中割腕了,手浸在温水中,伤口无法愈合,那满盆的血水溢到了地面。
她一身素白旗袍绣缀凄草兰花,从头到脚穿戴整齐,脸上覆着薄薄淡妆,表情没有丝毫的痛苦,仿佛期待这天多时了。没有人发现她最近有何不同,没人发现她有过消极情绪,也没人发现她有自杀倾向,包括梵音自己……
他们将阿兰的尸体抬出房间,那条手臂轻若无物的垂坠着,虽然只短短一瞬,直到那白布彻底覆面,他看见阿兰的大腿上布满了伤痕……她没有留下任何遗书,也没有向任何人嘱咐过什么,原来她早已对生活毫无留恋了,就像一缕青烟幽魂般消逝既去。
“你哭成这样能让她活过来吗?你们不过认识几个月,就已经开始暗生情愫了?不过,你确实算半个男人,在艳俗的风尘地喜欢上一个被逼良为娼的良家女,难道都是男人的天性吗?怎么连张纸钱都不愿意烧?光给你阿兰姐烧些烂书烂页的啊?她在你心里跟仙女一样,难道连铜臭味都闻不得?怪不得活不下去灰飞烟灭了。”
何久莲看梵音蹲在楼梯间,擦着眼痕给阿兰烧书,呛人的烟火将他熏地噙泪,脸上不断擦拭着通红如溢血,但他的动作仍未停歇,在她说完后还横眼瞪来,别提那模样有多硬气了。
何久莲嗤笑顿出,她从家里翻到过梵音写的几封“情书”,字里行间全是对阿兰的赞美,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待他的好。
“倘若阿兰真的在乎你,怎么会死的这么猝不及防?她根本就没把你放在心上,都是假惺惺的伪善货色,少自作多情了。”
“你最近挺受欢迎的,知道吗?我有好几个客人碰到你,目光就像当初追我的那批男人一样,各个色心张扬,毕竟你是我生的,皮囊算有我一半出色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认为我生性浪荡吧?那些男人只要你能趁手利用,他们便会给你很多得不到的东西,只要你还长着一张像我的脸,就会被人垂涎打量。”
“说不定你跟我一样都是下贱胚子,轮到有人将你开苞的时候,说不定你比我还要风骚欲渴,只是你现在不知道罢了……那群老头最喜欢你这种嫩的,加上你的身体实在稀奇,说不定会因此名声大噪呢?哈哈哈。”
何久莲的嘲讽愈演愈烈,梵音知道她这是嫉妒,因为她从未向别人投入过感情,她眼中从始至终只有自己。
这个女人其实一直期盼着自己堕落,她甚至怨恨自己身上重现她的年轻,而她衰老的过错不是因为时间,而是因为自己汲取了她的养分。
他不是阿莲的孩子,更像是抢占她土壤的枝根,而她发散的恶意就像拖人下岸的水鬼,她想要的是一个苦难的替身,此时,她已然摸到了自己的脚踝。
“你还是一样的冷血。”
梵音早已对何久莲没什么期待,对她的冷嘲热讽也无太多波澜。
“你说什么?!翅膀变硬了吗你?!”
何久莲的怒火被他的话语点燃,之后的结果也是不出所料,梵音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下手的力道几乎让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间他被踹下了楼,连带焚烧的火盆一起,飘洒的灰烬化成尘埃雨雾,他被倾盆扑出的焰苗烧伤了手臂,但此刻的疼痛却令他无比清醒。
梵音在短瞬间止住了眼泪,身上拳打脚踢的痛苦已然麻木,他躲在自己的臂膀下咬牙死撑,刹那间,他萌生出不能再这样下去的想法。
迟早有一天,他会像阿兰那样死去吗?他真的受够了,他想永远逃离这里,逃离何久莲的身边,哪怕自己横死街头,也远比这样活得有价值。
……
何久莲最近物色到了新猎物,是一个叫柏豪的男人,近几个月来,他持续光顾,出手大方、思维简单,纯粹是个火山孝子*(拿钱供养欢场女人的男人),对何久莲的凄惨身世深信不疑,只要她挤出几滴眼泪来,柏豪便满是心疼的安抚着,甚至会送来贵重礼物看她。
对方年纪比她小五岁,加上阿莲阅历过形形色色的人,对男人的心理更是熟络通晓,设计各种手段来营造自己的真心相待,对方便认为她是个风流又具有纯真的女人。
她身上特殊的两面性让对方欲罢不能,加上对他的特殊关照,阿莲偶尔也会为他下厨,尽可能体现着自己的贤淑顾家。那男人便日日夜夜要与自己纠缠,自己既可以是他的情人,也可以是他的妻子,甚至可以是他的母亲。
直到床板嘎吱乱晃,柏豪在迷情颠倒中,望着她销魂泛滥的脸庞,品尝着她曼妙风韵的身姿,嘴中突然蹦出一句。
“何久莲,我好喜欢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可以有个真正的家,今后让我来照顾你。”
男人是即兴动物,只要情绪到了,什么话都可以脱口而出,但何久莲心中却不免激荡,这或许是一个好机会。她在凤楼待了快一年了,只能保证个人吃喝,大部分工钱都压在黑帮手中,纯粹是为了防止凤姐出逃。
自己手中只有客人送的细软金银,有一部分现金还是她偷偷积攒起来的,就算她再这样过上十年,也不见得能恢复自由之身。
何久莲越想越心动,听说当前这个男人是个小老板,在新加坡还有自己的公司,再过一个月,他就要从离开香港了,自己完全可以依靠对方,开展一段全新的生活!
何久莲突然有了希望,只要念头产生,她就会付出行动。阿莲整日开始煲电话粥,经常向柏豪说自己推掉了很多熟客,还说自己现在特别想要一个孩子,用尽各种话术来以表忠心,处处撩拨着对方心弦。
当甜蜜过后,阿莲又开始述说自己的处境的难,掏尽心中苦楚,说自己被黑帮管辖监视,如此万难阻挡着他们的情爱,如果对方不能为她依靠,他们之间也只能有缘无分了。
就当何久莲想继续添油加醋,动情的哽咽声已到嘴边,柏豪随即立下誓约,说自己绝对会带她离开凤楼,只见两人互诉衷肠后,不断开始讨论离开的方案,但此时屋外的梵音,目光晦暗盯凝,已将他们的谈话全部放在心中……
…………
距离柏豪与何久莲私奔的时间还剩三天,雨声滴滴答答敲打着窗檐,梵音如今心境异常沉着。这一个月来,他有属于自己的计划,梵音知道何久莲心中在盘算什么,而那个柏豪也绝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如果这次结果没有余地可言,那他今后就像阿兰所说的那样,只为自己而活……就算有再难割舍的东西,但自己毕竟是她的亲生骨肉,她能做到的狠绝,自己自然也会青出于蓝,毕竟他们……流着相同的血……
梵音在衣柜里待了几个小时,终于听到客厅有呼噜声传出,他小心翼翼地爬出去。果然,何久莲与那个男人醉醺醺地躺倒在沙发上。
刚开始两人还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缠绵的声息与许诺的誓言此起彼伏,等到酒精的作用彻底催发后,两人便七歪八倒地叠抱一起,毫无意识地酣然大睡着,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出现。
阿兰给他讲过几部侦探小说,只要有证据就可以找出真凶,就算是伪证也可以用来迷惑真相,而真轮到自己来做的时候,梵音反而没有虚心与害怕,他胸腔反复激荡的是浓烈的兴奋感……
他拿走沾上柏豪指纹的酒瓶,藏在家具后只有自己知道的死角,他继续将柏豪的钱包偷偷拿出,顺便带走男人吸烟的火柴盒,床下找到了何久莲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再将偷来的东西隐蔽地塞了进去。
何久莲积攒的现金被他拿走,全部放在电子钟下的柜子,这笔钱足够她数上好几分钟了。等一切准备就绪后,梵音实施的计划,才算完成了一半了。
何久莲与柏豪相约在码头见面,晚上最后一班的渡轮,趁着夜色弥黑,阿莲为自己准备了一套男装,她准备将行李从窗户丢下,随后趁马夫熟睡之际逃之夭夭,之后再与自己的情人相会,当晚他们便可以离开香港,过上新的生活,唯独阿妈设想的未来中没有自己……
……
等他吃痛起身时,额头被划破一道,鲜血从他眉间肆流而下,指腹沾染着一片赤红。梵音再看周遭,那些顽劣的恶童已经雀散跑开,而他是被那些孩子从楼梯上踹下来的。梵音拍拍腿上的灰去找保育员,伤口处理地太痛,包扎缠地太紧,但他始终没张口抱怨什么。
周边床位还有几个婴儿嗷嗷待哺,儿童之家的人手严重不足,等结束自己的麻烦后,保育员又转身要照顾别处,屋内散发着尿布的屎臭味,稍微大点的孩子就放在软垫上独自爬行,就算又哭又闹,保育员也会放任不管,不然便会有接二连三的孩子撒娇要哄,工作便永远做不完。
在对方分身乏术下,见保育员忙碌焦灼,梵音望了眼桌子上的订书机,趁着对方不注意,将东西揣到兜里带走。
到了晚上,等他再回到的宿舍,窗外便传来一阵警笛,梵音倏然脊背僵直,如临大敌般蹿到走廊,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他看到警车从儿童之家前经过,顿时便松了口气,心中仍有惊怵留存。
梵音总不自觉地回想起那段过往,回想起促使一切走向罪恶的结果,直到如今,他手上仍残留着酒瓶的割伤,但那记忆始终对他纠缠不放,如同海市蜃楼一般遥远又如此真实,但他还是做了,是他亲手了结了这一切……
儿童之家的日子有过平静,但终究好景不长,只要被有心之人惦记,他再不想见到的人,也始终会随时出现,而这一次,自己有备而来。
“你以为躲在那里,就不会被人发现吗?!快出来!”
梵音躲在阁楼的储物间,这里的地板嘎吱作响,只要有一点响动,位置绝对暴露无疑。往常追逐自己的都是三五成群,但如今他已经学聪明了。绕路后重返原点,几次反折躲避再引人深入,最后能跟随他脚步的,最终也仅剩一人。
每次自己被带队欺负,都是这个叫阿杰的男孩几番怂恿,而他记恨自己的理由也很简单,有次他被一个领养家庭看中,就在他欣喜若狂之余,对方偏偏选择了自己带走,当那家传统的中年夫妻发现自己身体区与常人时,又火速将自己送回了儿童之家。
自己一旦重返旧地,阿杰的针对便愈演愈烈起来,就算自己再次被遗弃回来,那家中年夫妻依旧没有选择阿杰带走。最终那股怨气回迁,一是嘲讽谩骂,二是撒谎告状,三是推他下楼梯,梵音再也忍不住了。
他故意挪动脚步,嘎吱的木板声引动阿杰上楼,此时,梵音早已拉着把手躲在门后,一等阿杰好奇探头张望,他便直接推力,将门板狠狠撞在阿杰脸上。
对方瞬间鼻血飚出,痛叫着躺倒在地。梵音趁机双膝压向他后背,压制住对方动弹不得,随后掏出那把订书机,将对方耳朵放在夹板之间。
梵音固若寒霜,冷意无情间牵出他原本底色,嘎吱的定板直径下压,那一颗颗钉子便直接打在对方耳骨,剧烈的哭喊跟求饶声响彻阁楼,血迹滴流在地上汇积成滩,梵音拽起阿杰头发,将人血糊的面庞对向自己,簌地愤然放出一句。
“这都是你自找的!”
……
“阿妈……你在干什么?这是要出远门吗?”
何久莲张望左右,发现走廊无人经过后便让他闭嘴进屋,随即插上房门,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继续收拾着手边的东西。
今天正是他们私奔的日子,而梵音却揉着惺忪睡眼,出现在家门口前。她分明告诫过梵音,自己今天会很忙,让他随便去哪家凤姐借住一天,到明天早上再回来,没想他回来得如此恰好?
她所有的行李都摆放在客厅,一眼便看出是要离开的架势,梵音的突如其来,甚至让她编不出借口。梵音看出她心虚,见阿莲没有回答的意思,而是在翻找着什么,大概是找自己丢失的现金吧?
“阿妈,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何久莲背对着他,短暂停下动作,但未能阻止她的去意已决。
“你也知道阿兰姐很照顾我,她其实自杀的时候,给我留过一封遗书,她说自己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我了……”
听到钱的字样,何久莲迅速回身,将疑问直指矛头。
“那钱呢?”
梵音突然话锋一转。
“阿妈……我都知道了,你其实想丢下我对不对?自从我生下来后,就没有遭到过你的喜欢。但你走了之后,我又该怎么活下去?我们分明有着最亲密的血缘关系,你却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我极力想讨你的欢心,但你偏偏就是憎恨我,偏偏就是看不惯我,甚至恨不得……我立刻去死,对不对?”
这样的对话仿佛似曾相识,自己好像当年的阿妈,阿妈则像当年的谭先生。
这是他第一次与何久莲正面对峙,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
窗外滴滴答答下着小雨,沉重声息带着鼓动,屋内阴冷潮湿爬了满怀。梵音就这么望着何久莲的背影,她身形纤细带着消瘦,脑后已有不少白发,她只是个普通又狠心的女人,抛弃自己就像随手丢的垃圾,仿佛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只要眼前有能利用的一切,她都会奋不顾身,但满足男人的色欲只是最低档的需求,她活成这个样子承受了太多的苦难,只是因为她执意做尽了错事,也不愿承认自己的无知。
自己的出生从来不是她失败人生的借口,他已经受够了,受够了分担何久莲糟糕的情绪,受够了承担她毫无改观的认知,受够了她自私自利的傲慢。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就不要成为我的拖油瓶,我有属于自己的人生,照顾不了你那么多,生活很残酷,现实更是无情。你的命是我给的,要怪就怪自己运气不好吧,让我这种人成为了你的母亲,但你没有资格来指责我,我从小跟你过的就是相同的生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阿妈已经开始让我接客了。”
“当时我年少轻狂,认为靠自己也能活下去,所以我逃走了,结果我大字不识又毫无技能傍身,为了活下去只能继续卖身挣钱。当我以为自己不会成为母亲那样的人时,却在自己身上处处都能发现她的影子,这就是血缘关系吧,真是令人恶心!”
“你不要以为自己才是最无辜的,我本就是恶毒心肠!可以不择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你不是我第一个孩子,更不是唯一一个被我抛弃的人!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今后你怎样都与我无关,这对你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承认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这些年我对待你的种种,你也早该对我憎恶至极了吧?”
此时的梵音则跪在她面前,眼中汪汪泪水。
“阿妈如果我说……不管怎样,你永远都是我的阿妈,如果能让你好过,我宁愿自己从未出生过……如果我死了能让你得到慰藉,我不会怜惜自己这条贱命,尽管你对我都是打骂,尽管你对我都是恶语相加,尽管你从不愿真心待我……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将我丢弃?为什么还要将我留在身边,给我带来希望?你真对我一点感情都没吗?我们不该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吗?”
“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至今还心存幻想……如果有一天你会需要我呢?如果我变得听话懂事,能得到你的疼爱吗?如果我有用的话,会被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吗?你为什么要亲手打破这一切?甚至连一点希望都不留给我……我就那么不堪吗?连一星半点的爱都配不上?!”
梵音涔涔泪水流淌,铺天盖地的情绪下,全是苦苦哀求。
他分明什么都没做错,他分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如此苦苦相逼?为什么要把自己往绝路上推?
既然他生来便是一个畸形的孽种,既然他不管怎样都无法得到认同,那自己就干脆走上她所期望的道路。自己会比她更加狠心,自己会比她更加冷血。
如果自己的存在就是她的报应,那她也该如愿以偿了,这场因果的不二之选,这一切都是她逼自己的……
…………
“……没有你,我估计早就死了吧,我知道你有太多不易,也不怪你怎么对待我。你教过我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养便是大恩大德,我的生命是你给的,身为孩子,不该憎恨自己的母亲,但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让我送送你吧阿妈……”
梵音说完后便跪了下来,双手匍匐在前,深深对着何久莲磕了个头。
“如果你能幸福……如果你能得到想要的生活……阿兰姐留给我的钱……就放在柜子的抽屉下面,你……走吧……”
何久莲对梵音举动有些惊诧,不经意间闪过一些动容,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赶忙从抽屉下翻出了现金,正惊喜地数着这笔不义之财时,梵音却阴沉着脸起身,默默从腰后取下手套,退到从沙发后面,拿出藏好的酒瓶,步步来到何久莲背后,从而缓缓放出一句。
“那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就此互不相欠!”
“而你!再也不是我的母亲!!”
梵音奋起力道,双目死死盯住何久莲的后脑,现在正是她薄弱之时!
他狠狠抡臂,风声掠耳,他全身心只有一个想法!自己从没有做错任何事!所有苦难都是何久莲自食其果!是她活该!是她该死!是她将自己铸造成这般模样,他身上的无情,他身上的罪孽,全都由对方反哺孕育,自己的不幸才是她造成的!
从不是他选择来到何久莲身边,恰恰是何久莲选择了他!是她利用自己又随意丢弃!是她自甘堕,落罔顾人性!是她罪恶多端,自有天收!是她最不该存活于世,绝不是自己……
酒瓶高举头顶全力挥砸,嘭地一声正中何久莲头顶,玻璃渣刹那碎了满地。
何久莲背影呆愣了几秒,没做出任何反应,重击过后直挺挺倒地,那股溢出的鲜血绵延不断,刺眼地在他面前扩散开来,直至铺到梵音的脚边……
惊雷堕在天际回响,闪电如影随形而至,房间瞬间落针可闻,那女人就这样趴在地面一动不动。
梵音粗喘几声,浑身激荡震摇着他的肺腑,他的手指在不停地抖瑟……
就算警察找到这具尸体,他们也能查到酒瓶上的指纹,阿妈包里有柏豪的钱包,警察应会揣测他们有金钱纠纷,之后加上男人畏罪潜逃,离开了香港,这一切原由也都说得通了。
只有自己的存在无人知晓,没人会将经过纠葛揣测到自己头上,只要他点燃走廊的杂物堆,等到火势浩大燃升,楼内人流乱窜,他便可以趁乱出逃,至此之后,他便是真正的自由了……
顿时,空间内再无半分声息,他拼命大口呼吸着,血液从头到脚都在沸腾,呢喃声若若悬空。
“去死吧臭婊子。”
“我再也不需要你了……”
备注:
火山孝子
原指拜倒在女人石榴裙下、没有骨气的好色男人,后来也用来称呼那些拿钱供养欢场女子的人。
第67章 | 【荷叶蒸云吞】——诀别一刻
【崖际】
⌚️发布:2026-04-22 22:11:44
🛠️修改:2026-05-04 20:10:50
故事戛然而止,船舱内仍在迭荡,灯下影子恍然交错,旁边的顾景诚不禁追问。
“阿莲真的死了?”
“……我相信她没死,不然舟卓怎么会收到梵音所在福利院的地址?我也陆续找过何久莲的下落,但始终都没有结果,或许她已经离开香港了……”
“我猜,何久莲当时只是昏过去了,毕竟孩子的力气有限,面对那种情况逃跑也算正常……至少这件事,不该再纠缠在梵音的心头了……我们都需要向前看……不过保育员还说过,曾有人给梵音留过一封信。”
“信是什么内容?”
…
……梵音,在你出生之前,我曾叩拜于菩萨殿,几度祈求上苍对你垂怜,好让我顺利生下这个孩子。你曾是我的最大的期望,是可以登阶梯富贵的筹码。
但梵音二字,是我拜尽各路神仙,重金算字求命得来的,大师说你今后人生坎坷但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你身上自有因果,我也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对不起,我伤害你太多,阿妈如今已经付出了代价。
或许我们之间,并没有母子缘分吧,但这些都是阿妈的真心话。
人生还长,你还有很多路要走,不过,这些都是我冲动上头写下的话罢了,永远不要来找我也永远不要原谅我……
……
顾景诚听后不觉摇了摇头。
“人心有时分两面,善恶二字不能包揽人性的全部……”
“这是我模仿何久莲的口吻,写给梵音的,我希望这能安慰到他,原本的信因为天气潮湿,上面的字迹早已辨别不清了,不过那些内容究竟是什么……到底是谁写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当我将这封信交给梵音时,他翻来覆去地问我是不是真的?在得到我的肯定答复后,他则是将信扔到了墙角,沉思很久默默擦掉了眼泪……我相信这件事已经圆满落幕了,之后我们再没有提及过母亲……”
顾景诚听后笑了两声。
“原来真正的父母心是在你身上。”
头上木板被敲响了,是船主的声音。
“还有十分钟,船就要靠岸了!”
经过几个小时的转折,两人终于要抵达香港。岑生心中起伏,警方此时早已在码头部署,只要时机一到,警察便会一拥而上将顾景诚抓捕归案,到时舟卓被冤杀的真相就能彻底揭晓了,等一切都结束后,自己就能跟梵音相见了……
“怎么了?怎么心神不宁的?”
顾景诚视线敏锐,令岑生背后激起冷汗,不行,他还不能露出破绽,对待顾景诚仍需万分警惕,他必须百分百的精力应对,掉以轻心的代价,可能会导致全盘皆输!
“坐这么长时间的船,浑身难受,我去甲板上透透气……”
“我跟你一起。”
岑生站在甲板上眺望海平线,身后的顾景诚紧随其后,清晨雾色缭绕,水汽拂面湿寒,青脉隐山藏匿其中,偌大的码头若隐若现。艇家跟渔栏歇憩两道,海水中充斥着浓烈的机油味,密密麻麻的岸下聚拢成殃,没过多久,引擎熄声,货船正式登陆。
码头中商贩、游客、等江湖人士混杂齐聚,一切都那么如日照常,看不出暗中的危机四伏。岑生内心狠缩两下,由于顾景诚跟随太紧,他没有机会与船长沟通,港警究竟什么时候动手,一切都还处于未知中。
顾景诚还在询问走哪条路线,岑生很快便感受到一道视线,有辆出租车停在不远处,那司机手边打电话,目光却时不时瞟来。岑生心领神会,目光再扫周身,果然有好几人在驻足议论,在匆忙码头下显得格外突出。
看来警方已准备就绪,只要将顾景诚引到车内,密闭空间内便是无处可逃。只要能说服他上车,计划将会非常顺利,岑生吐息缓来,扭头向顾景诚示意。
“我们坐出租车走,之后再换乘。”
岑生刚要踏步却被顾景诚一把拉住。
“去附近租车吧,万一被查到行踪,还有逃脱的可能,我有制造的假身份,暂时不用担心被暴露。”
难道,顾景诚也察觉到了什么?
气氛焦灼拉锯中,岑生不愿在关键时刻打草惊蛇。
“好……就按你说的办,我去趟卫生间,你等我一下。”
顾景诚顺势同意,眼看眼前方案不通,转而从兜里抽出香烟,火机擦响两下,这是他与港警约定的暗号,代表放弃保守方案,对方已经有疑心了,要赶紧动手抓人!
“不行!我们不应该分开,我跟你一起去。”
顾景诚的警觉令他意想不到,如今正值发船的档口,大批人流交叉穿行,警方虽容易混淆其中,但由于无辜群众太多,对抓捕行动设下巨大障碍。岑生压下眼眉,任由对方跟在自己身后,汲汲人潮中两人前胸贴后背,要寻个恰当时机,实在捉襟见肘,而必要时,他也得做出一些随机应变……
当他避开顾景诚,终于钻进厕所间,对方仍守在门前寸步不离,岑生在逼仄空间内环身观察,心中犹如万鼓齐鸣,他看向头顶的通风口,顿时找到突破,当即放下马桶盖,发出了些声响,随后小心翼翼踩着抽水箱,身轻如燕的钻身而跳……
“岑生?你还好吗?”
半分钟过去,顾景诚没听到任何水声,心中一沉,没有半分犹豫,抬腿便向门板踹去,惊天震响,门锁破断,而狭窄的隔间内却空无一人,通风口明晃晃的大敞着,一个无比清晰的事实贯穿他脑海。
岑生背叛了他!这一切都是为自己设好的局!
顾景诚来不及多想,嗡嗡耳鸣传来,他转身飞奔想混进人群,但身位刚没越过半米,一辆轿车急汹汹冲煞而来,第二辆随即刹车堵住他后路。顾景诚闪躲不及,从引擎盖上滚身而过,身后五名便衣警察吼声喝斥,前仆后继地追击而来,生怕跟丢他踪影。
眼见四面八方围剿,顾景诚血涌全身,两步助跑跃至开来的揽胜车顶俯爬,那车主被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吓不轻,狂打方向盘七拐八绕,开出十几米迂回路线,直至车头嘭地撞上墙面,扬荡一阵尘嚣才终于停下。
顾景诚被巨大惯力甩前,背后重重砸在挡风玻璃上。他顾不上疼痛,趁与警方拉开身距,顿时翻身而下,闪于一辆停泊的本田车后。
他刚喘口气,一个年轻警员急于求成,不顾后方劝阻,欲上擒拿,直接猛进。顾景诚早已看透对方斤两,先扣他肩臂制力,踩他脚背定身。一记提肘接顶将对方扣押挡身,顺势收走那警员胯间的手枪,解除保险栓,子弹上膛,枪口对准太阳穴,顾景诚手中瞬间有了人质。
形势逆转,周遭霎时止步,众人不敢向前,后方部署队伍忙呼谈判专家,眼见环境凝固熄声,几分钟后,眼见无计可施,纷纷喊话让他冷静。
顾景诚露出一丝笑意,他并未持续坐等,而是勒着人质脖颈,缓缓退至宽敞路口,眼见几辆警车待命,他抬起枪柄,猛地敲碎玻璃,将驾驶位的人拽出车厢,砰砰两声枪声射向天空,在周遭陷入惊慌俯地中,顾景诚丢下人质,脚踩油门,扬长而去……
……
“林岑生,你还需要回香港警署配合,顾景诚迟早会抓捕归案的,经过这一次立功,内部委员会会全面调差你的卧底身份,说不定会恢复你的警察身份,只要事态重回正轨,总会有所转机的。”
“可是,陈督查,抓捕时间似乎过的太久了,如今还没传来消息吗?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自从岑生逃离后跟港警交接,他已坐上去往警署大楼的车,但已经过去近十五分钟了,通讯频道内还未传出任何讯号,难道这趟计划进行的并不轻松?
他跟负责抓捕任务的总指挥——陈督察交谈几番过后,对方却说小队已经出击,数量压制加上精英人手,此次行动很难失败,再多探讨便是泄露机密,让他不要过多担忧。等他回到警署大楼,一切都会有所交代的。眼见对方已说到如此地步,岑生便不再过多追问,但心中担忧仍持续不散,一切真的都会顺利吗?
“督察交代,要护送林岑生乘坐的车辆,我是派遣而来的支援部队,请告知车辆牌照。”
无线电内传来消息,因为时机太过恰好,坐在驾驶位的探员想都没想,一声收到便如数回应道。
“收到,车号为AM-99。”
“等等!”
不对!虽然无线电流混淆着杂音,但岑生能实实在察觉出来,这个声音是多么的熟悉!他赶紧大声喝道!
“收声!关掉通讯设备!不是陈督查下达的指示!”
是顾景诚!他没有被抓住!
他逃脱了!他在找自己!
听到无线电被慌乱切断,握紧方向盘的顾景诚轻笑出声,望着前方警用丰田的卡罗拉,瞄准方向,直冲向车牌AM-99靠去,他磨着后槽牙,嘴里念念有词。
“休想轻易摆脱我!”
后视镜上一辆超速疾驶的警用平治来回变道,加足马力超过数量车身,在大量的喇叭声中,一举来到岑生所在的丰田车旁,并行的车窗逐渐下降,那张无比清晰的脸庞缓缓浮现,犹如一记重锤打在林岑生眼前,是顾景诚!
他紧追不放稳稳逼来,不时撞击侧方保险杠,连连跌宕中,引擎呼啸化作道道残影,眼见双方已驶向青马大桥,你追我逃的架势互相摩擦。顾景诚几欲将他们逼停,前方道路不算拥挤,但稍有不慎还是会有追尾发生,为保证平民百姓的安全,他们只能将顾景诚牵制到一定速度。
“快联系总督查!我们被……!”
驾驶座的探员刚出声,一发子弹洞穿玻璃,直接将无线电打爆,等他还未缓神诧异时,第二枪又顿时响起,正好射在椅枕上,只偏离他头颅几寸。此时的顾景诚,开窗单手伸出窗外,漆黑枪口威慑十足,无人知晓他下一枪打在什么位置。
那探员惊心一颤,下意识避开右闪,车身电光石火地摩擦在护栏上,眼见车辆即将侧翻,岑生连忙从后座往前俯身,替对方把住方向盘让他振作。
正当情况危急,身后传来激鸣的警铃,大批警车追赶而来,用喇叭迅速疏散其他车辆,青马大桥全长三十分钟,而大桥尽头的路段,支援部队已做好拦路装置,一马平川的大道上,逐车之战惊心动魄,直升机兴致勃发的飞旋高空,架在上面的摄像机及时捕捉画面,如今全港瞩目的大新闻正全程直播。
如同警匪片般的追逐大戏在青马大桥上演,电影中的惊心动魄尽数还原在现实中,足以让眼前的观众血脉偾张,收视率逐渐疯涨,当天电视台的早八档,全是港英警方对阵逃跑的罪犯,正义执行的别开生面足以调动民心,各种议论头条纷纷争抢上报。
如今正是港警挽回魄力的最佳时期,成功则名誉加身,失败则颜面扫地。眼看舆论发酵的如此剧烈,警方接连被上层施压,反复交代要做出好成绩,分明捉拿对象只有顾景诚一人,而当前架势可谓是声势浩大。
“这样下去不行!他的目标只有我一个,切换路线,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把他逼到绝路,你按照我说的去开!”
岑生发声指挥,他不在乎警方安排,他眼中的对手只有步步逼近的顾景诚。
等岑生将路线描述清楚后,开车的探员则不禁大骂一声。
“你疯了?!”
“没时间考虑了!就算他们在青马大桥前进行拦截,顾景诚势必也不会停下半分,你也看到了!他手上有枪,伤亡率肯定会增加,不要挑衅一个亡命之徒!让我跟他正面对峙!我对他的了解比你们都多,不管怎样,都必须由我来了结!”
眼见车辆极速行驶,拦截的众人严阵以待,眼见喧嚣尘烟靠近,两辆车身冲撞对挤,丰田率先冲破局势,当仁不让地加大马力,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平治车头被撞地偏移,很快将轮胎打正奋力猛追。
眼见两人毫不减速,阻拦队伍当觉不妙,这个距离连刹车都无法急停,如果用子弹射击,轮胎如果摩擦不够,必会被惯力掀翻,到时一损俱损,肯定两败俱伤。
风驰电掣间喇叭狂按,危机勃发、剑拔弩张,眼见只有百米距离,呲拉的刹车声在地面划开,尖锐杂音在风中破开一道口子。拦截队伍当即发出号令,大呼着让众人撤退,随着两车交锋迫在眉睫,鸟兽迫散的画面犹如迁徙。等人群惊逃闪避后,只留下一排阻挡的重型车。
丰田车身已半旋横打,平治压制其后持续紧贴,地置的路钉带发挥作用,车胎被刺穿漏气,车身高度顿时降下一半。由于平治精明避后又有缓冲,车胎并未有损伤,但对方疾打转弯中撞上护栏,车头立马坳陷一块,灰烟袅袅攀升,引擎开始出现问题。
但此时,丰田车仍未停下,调转车头,加足马力,冲向半山坡,目标极其明确。
眼见对方即将扬长而去,平治当即不甘示弱,灵活拐弯,毫不思索地向前追赶,尘土飞扬间呛人烟火。平治车尾马上就要在视野消失,拦截队长按下旁边准备射击的队员,对着无线电连声呼报着。
“别慌射击!那条路的尽头是道悬崖,丰田车是有意将人引过去的,趁现在组织队伍!等人数到齐一起上山围攻!”
方向盘剧烈抖动,脚下山路陡峭,岑生前顾后盼,看到顾景诚的车直径追来,心中的顾虑反而少了几分,但毕竟车胎被扎,攀登山路实在费力,他得随时准备跳车!
岑生告知驾驶的探员,前方的路段,车辆无法通行,等下一旦停车,自己就率先跑出去,对方势必不会跟他纠缠,到时他躲在车身后,等一切平静后再下山与队伍会合。
这种无疑把自己当靶子的行为,令对方十分不解。
“他手上有枪!你跑地再快能躲子弹吗?!为什么不等警方上来再跟他对峙!”
“没时间跟你解释了,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你要是信我,就按照我说的做!”
岑生紧盯前方路段,嘴上刚放话结束,他便不再犹豫,打开车门,滚身落地,裹尽一身尘土,头也不回地向崖头奔去。这条山路跟他记忆中的大差不差,如果能找到当时埋藏东西的地方,一切谜底都能解开了!
自从林岑生飞奔离开后,驾车的探员便毫无选择,只能按照他的话,飞快躲闪至车后,当他刚离开座位,枪声下一秒便彻响青空。
他下意识探头去望,从平治车上下来的男人,正抬手滑下枪套,脸上带着被戏耍的愠怒,但举动仍旧不匆不忙,默默看着对方逃走的背影,随后步履稳健地再次跟上。
那探员心中微颤,不知林岑生会遭遇何种结果,这种以身诱饵的行为风险极大,只能赶紧联系指挥部,让人快速带队赶来!
直到岑生看到悬崖上那片枯树荒土后,心中当即大喜过望,赤手便开始挖刨,东西掩埋不深,很快箱子便破土而出。里面一个手机,一把手枪,还有一份医疗档案,所有的一切都跟当时的一模一样,这就是他发现顾景诚秘密的地方。
岑生把手枪揣在身上,当他第一次打开这份档案时,就发觉这份病例的背面,有这家医院的名字与地址——香港圣心精神康复中心,地址位于港岛司徒拔道40号,只要能调出顾景诚的住院档案,就能证明他双重人格的真假。
这件事直到遇到黎姚辉,他才拜托对方进行警方介入。由于跨越时间的幅度较大,医院方光筛查就需要很长时间,事到如今,三个月过去,事情已然有了进展,只要他拨通这则电话,一切真相就能水落石出了。
而此时,不远处的顾景诚已然现身,他目光直盯而来,脚下步履缓然,枪身金属的反光晃在手中,脸色徐徐泛冷,嘴角留着道上翘弧度,仿佛对自己早已看穿。
电话三声拨通,医院方得知情况后,毫无拖泥带水,正式给出了答案。
“……根据您提供的年龄、性别、甚至他的童年相貌直至如今的相貌,我们百分百确定,医院的系统中并未查到符合条件的病患,也并未在精神分裂科中查到此人的住院记录,我们圣心医院很确定,这个叫顾景诚的病人是虚构的,或许他的病例也是套上模版复写的,我们查遍所有档案,没有任病患的的经历与他相似。”
一锤定音,悬疑落下,林岑生甚至失声笑了两下。
“妈的!顾景诚,你又骗我!”
天生的骗子,嘴里没有半分真话,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心甘情愿地陪自己东奔西跑,装作纯真善良的人为他赎罪,难道是以戏耍自己为乐吗?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恶劣地在自己面前演戏,骗取自己的信任到底为了什么?他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别过来!!!”
岑生枪口坚决,怒意满膛地放声嘶吼,他的子弹已经上膛,只要击锤触发,带给他所有谎言跟灾祸的人就会横死在自己脚下!
“岑生,我这么信任你,为什么还要狠心背叛我?难道是因为顾景城吗?难道在你心中,我们依旧别无二致?你曾经不是很信任我吗?我们想处的不是很愉快吗?为什么你又突然反水?是谁教唆你的?还是你自己的决定?你令我好心痛阿,你知不知阿?岑生,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有所改观了……”
顾景诚故意扮起那副低位姿态,说到最后语气越发低沉,在自己面前倍感哀伤着,眼中流露的不是曾经的温柔,而是悄然弥漫的冷森,仿佛一片真心就此错付,而岑生已忍无可忍,愤恨怒吼着。
“少在我面前弄虚作假!我调查过你在圣心医院的住院记录了!根本就没有你的档案!你一直都是顾景诚!!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顾景诚沉默了,不知在沉思什么,脸色阴沉缓缓,最终落下伪装,无奈扯出微笑。
“林家仔,我们都同甘共苦经历了这么多,我以为我们之间还会留有情分,我可是好中意你阿,岑生,像你如此纯粹的善人可不多见,连我都有些动摇了。”
他字字句句充满惋惜,但落到岑生耳中又是另番滋味,听起来真是十足的恶心!
“你少在我面前虚情假意,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再信!好玩吗?躲在虚假的人格背后,偷窥你带给我的痛苦!我所经历的每一个劫难,都是你从中作梗的结果!舟卓怨死在警署大楼都因你从中陷害!你将我从渔船上救下,目的就是为了博得我的信任,从而让我为你所用!”
“如今你的罪证已暴露在天光下!你七年来的贪污受贿、跟黑帮社团的暗中勾结,都有确凿十足的证据!虽我恨不得把你扒皮抽筋,但绝不能让你干脆利落地死!你要为你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裁决你的是最公正的法律!下辈子在监狱里悔过吧!顾景诚!”
岑生愤慨激昂,正义之词脱口而出,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
“岑生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那些罪证又是谁交给你的?就为了换取你的信任,我能为此葬送自己的后半生吗?我做事不留破绽,你说的那些罪证,我都能轻易推翻,难道你以为我想不到吗?不光你制裁不了我,他们也一样,我冤害了舟卓又怎样?”
“就算是我主观意愿挑拨离间,但真正下手的人从不是我,不是我亲手将他推下深渊,我只是旁观他失足跌落,没有伸出援手罢了。岑生,命运向来不公,连法律也一样,我身上从未溅到任何鲜血,就算今天将我逮捕,不过半月调查结束,他们便会以证据不足放我自由身。”
“岑生,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你始终都是徒劳用功,你始终都抓不住我。但现在,我突然改变想法了,我突然对一切都厌倦了,做警察也好,做黑帮也罢,我突然想体验一种从未经历过的生人生,是你让我有了这种期待,跟我离开香港吧?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跟我走,当下的绝境便是转机,连耶稣都会为我祈祷,让我再一次涅槃重生。”
岑生心中越发诡异,他到底是哪来的底气狂妄自傲?!
“你疯了吗?!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想让我包庇你简直痴人说梦!就算我死在这里也不会跟你沦为一伍!!你当我是什么东西,任你招来喝去的玩物吗?!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管这些是否在你算计之中!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让你滋润地活下去!想让我放弃,除非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自己怎么可能甘心,他怎会屈辱的在他摆布之下!不然他承受的一切算什么?他曾经珍视的人算什么?舟卓算什么,梵音算什么,他父亲算什么?他怎么可能会为此认输!他绝不会退缩!他绝对不会!
“哈哈哈哈哈,所以,我真的很中意你,林家仔!你是我见过最固执、最愚蠢也是最纯粹的人……只可惜,身在末路的你,竟然会拒绝我……”
就在两人谈判之际,嘈杂人声陆续靠近,包围队伍陆续上山,再由陈督查亲自指挥现场。身后是悬崖,身前是警方,眼看即将瓮中捉鳖,顾景诚反应神速,趁岑生分神片刻,踢掉他手中的持枪,扣抓他手腕,将人擒肩锁喉控制在身前。
岑生刚想反抗,便被顾景诚猛踢小腿,仓皇间双膝跪地,双方差距尽数显现,没未过招便出分晓,实在让岑生咬牙闷屈。
“所有人向后退!不然我打烂他的头!”
顾景诚威胁呵斥,陈督查连叫众人后退,说有什么要求让他尽管提。
被压制在地的岑生,顿时笑出一声,听起来极为嘲讽。
“刚刚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就算被逮捕也能金蝉脱壳,现在怎么沦落成绑架犯了?你不是想塑造一个无辜受害的形象吗?刚刚就是你地最佳时机,如果你所说的都是真的,你完全可以回警署良好配合,说不定还能早日洗白呢?现在的状况可对你完全不妙啊。”
“你会想起来当初的舟卓吗?你会回想起他当日的束手无策吗?你会想起他曾经如此信任你的眼神吗?你如今的腹背受敌都是你的报应,顾景诚!”
顾景诚蔑笑。
“林家仔,虽然你有些开窍了,但我跟舟卓的处境依旧不同,只要我想,我当然可以选择一条退路,我现在的举动只想为你争取一个机会。岑生,只要我被带回警署调差,我所说的每句证词都会对你不利。”
“我会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是被你威逼利诱,是你以卧底身份与黑帮勾结,是你与伏三兆同盟受贿多年赚的盆满钵满,是你将我带去澳门为你做事,又是你将自己的敛财受贿推脱于我想让我做你的替罪羊。而我刚刚的举动,也是被你逼迫的结果,因为你说我一旦投降,便再无翻案的可能,是你一步步将我引诱至悬崖边,不然我怎会蠢到如此自己踏上绝路?”
“而且你不用担心,就算我嘴上说的是片面之词,但我早已将你的那份假证做出来了,我所犯下的罪证都会变成你的呈堂证供,而且是毫无纰漏的完美替换。不然我怎么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违背伏三兆的命令将你从渔船下救下?我为了就是等到这一天。”
“只要你负担了我的罪恶。后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活在天光下。可怜的林家仔,你想以我伪装双重人格来搪塞警方吗?你已经调差出这份病历造假,那到时,谁又会相你所说的话呢?就连这份病例也可以是你栽赃我的证据。”
“你一直落在我的圈套中,是我仁慈的给了你另一个选择,要不跟我走,要不完完整整的替代我的。现在,轮到你考虑了,林家仔,其实没有退路的人始终都是你!”
岑生登时寒意侵体,他终于看清自己对于顾景诚的意义……原来他早就想翻身洗白了,他想将所有贪污受贿都笼络到自己头上,就算他被敲定了间接害死舟卓也不会受到特别大的处罚,如果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顾景诚混迹在业内的良好品德,他积累的各项人脉都会为他说情,自己这种隐姓埋名的卧底在警署内部,才是真正的形单支影,所有的不利条件对他来说都是一把利刃,只要顾景诚顺利摆脱嫌疑,他今后便可以一帆风顺、高枕无忧,只要他投降被带回警署,自己则要面对永无翻身的可能……
“妈的,顾景诚。”
林岑生暗骂一声,他真要赌这个可能吗?万一他只是强装镇定的说辞呢?但他的说辞实在天衣无缝,若他当初救下自己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那自己则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自己从始至终都被他把玩在股掌之中。
“怎么样?要赌吗?要堵上你的后半生来证明,我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有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父亲被杀的真凶吗?答应我的,我可以完完整整的告诉你,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
耳边的笑意带着阴冷,连他所喷出的话语都格外的刺耳。
“顾景诚,我现在告诉你,不想。你不会再抓到我的把柄了,我也不会再执念过去。就算法律无法制裁你,天道无法惩罚你,我来!我来让你付出代价!”
瞬发之际,林岑生做出反击,挣臂起身反抱住顾景诚,最后昂扬斗志嘶吼气势,全力以赴地猛扎到底,仅仅几步悬崖峭壁,两人相视间连连后退,当顾景诚发现他在做什么的时候为时已晚。
对方锢住他腰间紧系不松,而身后便是万丈断崖,那片滚滚浪声近若咫尺,直到顾景诚脚后踏空,那股失重感令人心坠。哗然风声作为最后抵靠,林岑生眼中只有最后的愚昧与固执,甚至连顾景诚都没有想过,对方会选择与他同归于尽……
“掉下去了!他们掉下去了!快去救人!!”
最后一丝身影在崖边消失殆尽,所有人诧然失色,倒吸一口凉气,陈督查最先回神,赶紧下出命令,当有人冲到崖际时,黑浪间只翻起碎沫般的水花。
起伏的海面仅剩雷鸣轰隆隆的落下,天地霏雨,细如丝,弥似雾,仓惶地将人间淋了个透彻,玄黑在万仞石崖下凝深,唯有头顶旋绕的直升机将一切记录而下……
视野缓缓移动,画面持续阔张,那高耸万丈下的点点滴滴,肉眼难以捕捉,密雨将镜头晕湿,触礁浪水无情肆涌,铺卷乌云绵阴数十里,呼喊回荡在崖际飘忽,其间却未看到任何人影,一切都像毫无发生过悄然静谧着,浪花淘尽的恩仇仿佛落了个惘然。
搜救工作持续到了晚间,没有人发现他们的踪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更没人知道他们是生是死,只有难以平复的涛声久久不息……
……
吊瓶的滴答声若然放大,刚离开的护士带走一串足音。此刻的病房中,转播的新闻仍续放在电视上,而目睹所有的梵音则大脑一片空白,空响的杂音在耳边时隐时落,他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岑生坠崖的画面停刻在他的瞳孔,一幕幕的激荡与撕裂贯穿着他的肺腑。
他分明找到了千寻万觅的人,两人仅仅隔着一道屏幕,自己甚至有了他的下落,但偏偏命运捉弄人心,刚刚失而复的庆幸还未清晰,彻底失去的茫然便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唯一的家人,他心心念念的牵挂,他为此执着的所求,连带着岑生最后的消息,都化为一句冰冷的生死不明。
“不可能的……哥,岑生?不可能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哥……!”
床单印满了滴落的泪水,梵音止不住地浑身颤抖,他只会不断呢喃着岑生的名字……
梵音毫不思索地拔掉了手上的针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但脚面刚刚触地,身子便瞬间软瘫,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上,大把眼泪淌成了呜咽。只要他每走一步,腿间的鲜血便滴落不止,步步红莲,艰难而行,空旷的长廊上,只有梵音在一遍遍的重复着。
“哥……哥……你在哪里?!”
“你等着,我马上就来找你……”
”哥……不要丢下我。”
“求你了……不要丢下我……”
第68章 | 【雀笼点心拼】——死结脐带
【放你自由】
⌚️发布:2026-04-23 23:52:51
🛠️修改:2026-05-08 21:10:59
浓云遮天蔽海,码头暗浪颠伏,湿气缠绵窒人。难得的恶劣天气,偏偏被黎姚辉一行人撞上,细密落雨如针扎,霎时瀑洒弥天,浮躁的扰人心境。
金沙酒店刚被一帮匪徒势力乱搅纷呈,大门前遍地玻璃碎渣,混沌打砸生生持续了个把钟头,直到胜负揭晓后人群逐个散尽,酒店外,澳警静立如桩,无人上前干涉,这是赌场与帮派间的默契,也是澳门水深的写照,没有任何一方会为维持秩序而出手。
不到半小时,伏三兆在马仔簇拥下现身,他血迹弥身,褪却修罗本色,遍体鳞伤下倍感狼狈,刀口上浮着溃烂肉糜,步履蹒跚中强撑架势,最扎眼的是他怀中紧抱一人,对方披着宽大外套裹在其中,面目遮掩不透分毫。
那人浑身软瘫毫无意识,仅剩莹白手腕裸露在外。见伏三兆伤重至此仍不肯松手,轻持慢放极其重视,眉宇之间视若拱璧。
江湖传闻,伏三兆此前在公海失踪,新义安群龙无首,几月间风波大动,数百人弃离堂口,尽显人心离散,谁料他竟暗中将精锐悉数调来澳门。今夜他重掌大局威望仍在,等他再回西九龙稳定社团,终究也只是时间问题,但对方迟迟三月未曾现身,众人皆以为他葬身鱼腹,没想他却在此处搅动风云。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林梵音?
众目观瞻下寒蝉仗马,自动分出一条路来,全为伏三兆劈道目送,看来赌王没少给他优待,如今鳄东廖已然身死,局势顷刻翻天覆地,不愧是摘夺双花红棍的顶级打手,一夜之间铲除了何生多年的心头大患。澳门商政勾结,水下利益颇深,如今澳门境内,谁敢阻拦伏三兆离开?
黎姚辉自知束手无策,只能静望伏三兆将人带走。码头船鸣笛催促,一切准备就绪,等船在夜阑中推波远去,潋滟倒影化作霓虹碎片,船尾在烟雨中很快便了无踪影。不过,既然答应帮忙,他自然不会失信于人,黎姚拉扯领带,回看身后小队,任务在澳门暂时落下帷幕,但他接下来的嘱咐却相当严肃。
“返香港后,伏三兆仍是我们的重点目标。他所有行踪,全部巨细无遗的上报!”
他顿了顿,字字加重。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接近林梵音。这件任务极危险,不过,最要紧的是先保住自己这条命!”
……
曦光漫爬床沿,梵音清醒后,只觉有股力道索然加深,睡梦中好似有条巨蟒在身上乱缠,贴近的胸膛跟圈绕的双臂令他呼吸紧缩,毫无间隙的拢抱让他呼出一口沉重。他的动作被人轻易察觉,伏三兆覆掌摩挲而来,体温炙烫如炉火,耳边窸窣几声。
“醒了?我们回家了……”
家这个字,实在有够嘲讽,不知不觉他又回到了香港,回到了最不堪回首的囚牢中,重回了这片百般淫辱的软塌间,再一次,再一次与伏三兆同处屋檐下。那他所作所为又是什么?碌碌无为的徒劳一件吗?
天幕滚滚,大夜弥天,越是反抗越是无力翻身,左躲右藏了怎么久,轨迹依旧回到了原点。他看不懂伏三兆上演的戏码,他真会果断地舍弃过往?还是假惺惺地自我欺瞒?只要这层芥蒂还在,矛盾只会激发不会消散。
面对梵音的盯凝不断,伏三兆佻笑嘴角,拉他肩膀贴近,轻语犹如宣判。
“别白费力气想对策了,你道高一尺我就魔高一丈,你再费劲心思也逃不出我设的牢笼。毕竟抓你一次可不容易,多照顾自己的身体,bb可经不起你的折腾。”
梵音沉默一阵,皱眉诉来半句。
“休想让我再穿女装……”
伏三兆将人压在面前,一边答应笑着说好,一边在他脖颈气息轻喷。
他对梵音的乖顺很是受用,尽管只是表面上的妥协,他总是很聪明,不利于自己的情况下从不会正面冲突,他脾气软中带刺,背后暗藏一把尖刀,不经意间便是毫无保留的致命一击。但可惜,自己命硬如铁,没有断气便能翻身归来,被自己纠缠到死也是梵音的命中注定。
“我出门了,你要乖乖吃饭啊,怎么就是不长肉呢?浑身都没几斤肉,会不会是bb把你的营养都夺走了?那你也要先保持健康才行啊,不要令我担心啊……”
伏三兆承认,他就爱提及孩子的事,借事关心下带着要挟的意味,母爱由身体激素决定,他笃定梵音舍不得孩子。如今他有孕在身,各方面都需极致的约束。不然,除了拿孩子当借口,两人岌岌可危的关系只有相顾无言的僵持,他实在不想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事到如今,他依旧不想放弃,他还是希望梵音终有一天会接纳自己,终有一天会对自己无可奈何。只要紧追到梵音无法逃避的地步,他们之间,才能真正的重头开始。
“赶紧走,没你我会好受很多……”
梵音惺忪拧眉,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得挣脱怀抱,他脖颈瓷白一片,半片肌肤毫不设防,实在令他心头躁动难安。伏三兆心痒去招惹,温热的贴敷上去,用吻去化解那块寒川。虽刚落地回九龙,他未曾不想多加陪伴,但社团琐事催发在即,有太多遗留事件需要他去摆平。
早上片刻已是他能贪到的最后温存,整天下来的谈判与拳脚,已悄然占据他大把时间,每次归家都已达午夜时分,面对的只有梵音熟睡的背影。
分明每晚都躺在一张床上,但同床异梦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两人想处的时间太少,周而复始的两周令伏三兆感到心烦意燥。他太渴望休息,太渴望有个尽头,心思也总是落不在家庭身上。
他白天处理事态也越发激进,在帮派间各种树敌简直信手拈来。尽管如此,新义安依旧忠心沸血,龙头回归犹如一针强心剂,连连胜仗足以证明群雄激愤,三个月积压的忍气吞声全部如数奉还。
伏三兆深知,得让对手心服口服才有立威之本,但犯事的大小地头犹如木材点薪,重燃斗志的仇家比比皆是,接连不断的摩擦让他身心俱疲,能待在梵音身边蹉跎光阴,实着是把滋润身心的恩赐,逗留片刻就能将他安分,心中的眷恋也愈发难以磨灭。
每次等人醒后,伏三兆都恬不知耻的靠近,钻进衣服里对着脊骨舐贴而上。梵音背后耸动几分,蚂蚁啃食般的痒意攀附入骨,腰际被掐着翻身,伏三兆在他衣下接连浮动,小腹被轻咬几口,扫荡着滑腻蹭动,越发往他胸壑靠拢,直至对方钻出自己领口,盯着他双眼,舌尖来回碾转,齿印圈圈留痕。
梵音仰头逃避视线,嘬舔的红痕遗留在他胸前,直到再无半点余留空隙,伏三兆顿时心情大好,动作越渐肆无忌惮,梵音只觉乳肉酸痛连连被吞吃含入,灼热的吸榨令他尖蒂肿胀,乍然抬腰抽颤几许,抓住伏三兆的后颈,叫停着让他别再继续。
“不喜欢吗?”
伏三兆口齿不清地继续动作,但偏偏勾吸着仍不放嘴,梵音被裹挟的力道擒住,差点说不出话,紧咬唇沿压下躁动,赶紧转移着话题。
“……我饿了,下楼吃饭吧。”
制止的不算及时,但伏三兆至少听进去了,松嘴即断,口涎覆湿,尽显淫靡。梵音不由拖出一丝气息,没想对方真的会听话,便让伏三兆赶紧起身,对方将脸逼近几寸,抵着额头下压,反倒又用接吻替代。梵音下意识避开,伏三兆却强硬地紧追不舍,舌头急切着刮遍口腔,收缴力度如蟒蛇在缠。
梵音不想随波逐流,按住的后颈却桎梏加深,咬他已经不能算作抵抗,反而是煽风点火的步步邀约,舌苔间的腥血反变成催化剂,让伏三兆越发昂扬猛烈,梵音不再强硬应对,任由他满足后反而简单,但忍耐的过程绝非易事。
伏三兆呼吸急促,吞咽地越发纵深,水声搅如泉眼,若一直容忍,对方便会过度痴迷,梵音解开牵扯在两人间的衣物,攀着他的脖子,将人反压回去,正坐对方小腹。缓合下呼吸,居高临下地看着伏三兆。
男人双手摊开,甘愿臣服着任由发落,刚想心术不正地乱摸却被梵音一把拍开,伏三兆笑了一声。
“每次接吻你都肯定会湿,小穴能坚持住吗?”
梵音默不作声,只觉男人往上抬腰,摩擦着他下体而过,酥麻的感觉骤如闪电,但他偏偏不想表露分毫。
“别在我身上费时间,有人敲门了……”
经过梵音提醒,伏三兆才注意到,拍门声催人心烦,仔细一听是捌应。
伏三兆不由就此作罢,等两人穿戴整齐,梵音才缓步下楼,在客厅与捌应正对视线,他脸上依旧毫无外漏情绪,眼中只留一片似雾如空,捌应明晃晃站在自己眼前,犹如置身之外,仿佛自己被抓回香港,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梵音不由冷哼,望着餐桌上的早点心不在焉,伏三兆三两口之间便结束用餐,向旁边住家阿婶嘱咐,现在太太怀有身孕本就体弱,加上麻雀大点的胃,总是食不下咽的怎么能行?如今更是需要悉心照料,可以偶尔带太太出去散心,私家医生固定三天来检查一次,如果能让太太多吃几口饭,月底还有额外的奖金发放。
其实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再三嘱咐,其余阿婶都暗中收到不少警示,伏家的太太特殊,不要让她接触刀叉,不要让她接触任何药品,不要让她有任何伤害自己的行为,不能让她单独呆在房间内。
别墅高处的窗户均被镶死钉牢,甚至楼梯跟家具的锐角全用海绵包裹,做了很多层防撞处理。玻璃跟瓷器更是不会存在于宅邸内,各种处理都生怕她一点轻擦磕碰,这种事无巨细的小心对待简直万分警惕。
阿婶们总是怀疑太太有精神问题,才会有自残风险或者情绪无常,但连续几日下来,发现太太除了不爱讲话,其余并未有异常表现,搞得其他人也摸不着头脑,不过谨慎地拿钱办事总是没错。
眼看伏三兆终于要离家,门前转身,望着梵音又是一股殷切的眼神,他顿时折返回餐桌,单手撑在椅背,一吻倾在他脸颊。众目睽睽下,梵音脸皮发薄,挣脱了几下,将腰间的手扒开,小声嘟囔着让他赶紧走。
“不跟老公说早点回来吗?”
梵音有时真佩服他若无其事的心态,分明没有彻底释怀,分明没有原谅自己,却偏偏装做体贴大度,拂下尘嚣与千疮百孔,掩盖着两人的不安与躁动,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他铁了心想让生活归于平静,想让岁月流逝彻底遮掩过往伤痛,他认定一切都会陆续回到正轨,但自己又怎会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
“……早点回来。”
在他目光裹挟下,梵音迟疑片刻,最终给了伏三兆一句答复。
“多省略了一个称呼,下次一定要说全……”
补来一吻在额头,门沿随之碰响,伏三兆的奔驰车呼啸着驶出半山别墅。
梵音立在窗边,看着车影在环山道路中逐渐离去,别墅后方是一片翠绿连城的陡峭山野,前方则是大坪广阔的高尔夫球场及深水湾海景,眼前也不再是往昔夜色澜珊的维多利亚港。自从伏三兆连夜回归,便以照顾太太孕期为由,彻底搬离了以前的宅邸,转来季乙琛生前的旧居——深水湾79号。
这里被季乙琛誉为自己的发家龙脉,背靠玄武山,面朝深水湾,既稳固根基又明堂聚水,其风水则为青龙位,在事业上有强力的支持与扩张。季乙琛也曾公开表述,此生不会将此栋豪宅抛售,可谓对其相当重视。
深水湾别墅建于山坡之上,犹如一座碉堡般配备数十米高墙,紧闭的大闸门和茂密的树林,既保证隐私安全地势又极具观赏价值,建筑格局可谓有易守难攻之称,在1962年售价65万港币到90年代初估价便升为三亿多。
别墅方位向东,采用石材切割,二楼门前增设泳池,楼下一层为独立停车场,防盗系统跟香港警方联网,宅内又有数十名保镖巡逻,外观比较于维港宅邸低调许多,专攻为安保措施保驾护航,看来,伏三兆是坚决要把他困养在金笼中。
自从某人在澳门立功后,这别墅内,除了紧盯自己的阿婶外,还有在此处大材小用的捌应。自从自己回来后,捌应便没再参与过社团琐事,反而一心做起看家犬的职责。不管自己去往何处,都能在几米之外看到他的身影。即便是现在,自己的思绪在窗外移游,捌应却仍在他身上持续盯凝。不知他究竟想打探什么,但也始终未曾说过一句话。
他虽烦捌应这种耐人寻味的脾性,但奈何自己居于人下,方方面面都要受到他的监视,尽管自己再怎么生厌,也只能压下心火与怨气,先不袒露出自己的目的,想方设法的与他搭话。
“你每天都跟伏三兆报告什么?”
梵音没有看他,甩来话语直接质问,刚开始唯沉默,梵音便放话威胁道。
“少沉默寡言的敷衍了事,问一句你就答一句,不然,我就让伏三兆把你调走,我不需要一个只会移动的木头来碍眼。”
“…只是一些日常琐碎,包括你做过什么,你吃了什么,跟谁说过话,有什么特殊行为。”
“我跟监狱的囚犯有什么区别?时时刻刻被人限制与监管,这难道要持续到我产子结束?还是会继续这样一辈子?”
捌应沉默不语,他没有任何决策的资格,也没有任何承诺的话语权。
“在社团水火中厮杀,在兆哥身边鞠躬尽瘁,不应该是最适合你的生存方式吗?如今,你只能在我身边无聊发闲,心中应该倍感不公才对吧?你忠心耿耿地为主人立下战功,却只能被发派在家中做保镖,岂不是让你长坐冷板凳?你其余兄弟在兆哥身边出头,早早晋升了荣誉与地位,难道你就不眼红?”
“我在兆哥身边尽职十年,本分了十年,生活一向如此,没有半分变化,只要是兆哥的吩咐,我便会舍身献死,从不会有半分怨言。”
“哦?看来你不光忠心可鉴,还有一腔巧言令色的本事?没想你对我所说的句句承诺,到最后都是谎话连篇的步步陷阱,看来,是我当初心软小瞧了你。”
梵音拧眉间冤语连天,反倒令捌应几分动摇,他虚张嘴唇又吐露不出,情难自抑的心绪混搅成杂。他明知道对方是有意为之,他明知道梵音不安现状,他明知梵音是想在他身上找突破口,但只要对方若有索求,自己便很抗拒这份试探。或许他确实不该待在梵音身边,动摇越大危险就越深,但要别人来替代他的位置,捌应又无法容忍一分……
见自己犹豫之际,梵音果断转身离去,捌应头脑一热,率先脱口而出。
“……我不擅长说谎,更不会有所欺骗。”
梵音倏然驻足,或许是从他的话语中,察觉到几分纠葛与沉重。
“不光心口不一还相当固执,你这个人当真矛盾,这些话,你敢原原本本复述给伏三兆吗?”
“你该忘掉的,就像我们之间,本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梵音冷哼,背后笑意加深。
“你心虚什么?难道自欺欺人也当做信以为真?你以为伏三兆真不会追究吗?他的眼线可不止你一个,你的忠心也绝非无可替代,我此话并非挑拨离间,你愿意为谁而死与我何干?但我已忍耐太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无怨无悔。”
“我不愿坐以待毙了,我需要岑生的消息!我知道他还活着,在澳门赌船上我确信与他擦身而过,但之后我却再没找到过他,我不相信那是幻觉!伏三兆回西九龙现身,岑生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他至今毫无音讯?是不是伏三兆又对他下手了?!”
梵音句句逼问,但捌应也难回应。
“兆哥如今专注社团,其余的风吹草动,我会比他率先知晓,林岑生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他已秘密得到港警庇护,二是他还未回到香港……”
第三种情况便是林岑生已经遭遇不测,但是他并没有将这种想法宣之于口。
当初在赌船上,他确实跟岑生有一面之缘,那时他还跟顾景诚在一起,但就像梵音所说,兆哥对外繁忙,如今正是最佳时期,为何他却毫无动静?难道是因为顾景诚从中阻碍?
“我坚持不了那么久,我需要跟伏三兆做笔交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重视的不是孩子而是你。”
“我不是他的所有物,更不是你的肉骨头,我想要的,他也从来给不了我。”
梵音转身离去,仅剩捌应逗留原地,他心中圈圈涟漪扩散,深藏的欲望生成罅隙,那块狭窄逼仄的缺口,已然成为无法填补的心病。而梵音拿来做交易的底牌,将是兆哥最不能容忍的东西。
他知道背后残忍,以命换命,甚至对自己的身体都毫不在乎,如果这次谈判不成功,情况便会急转直下,梵音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吗?他能替梵音做的唯有沉默与放任……
但最近几日下来,梵音仿佛只放出一个烟雾弹,一切都风平浪静,并未任何异常,对方所到之处,自己几乎步步跟随,兆哥近来也备受奋战之苦,每次都是凌晨三四点回家,那股生杀的腥血味依旧在他身上残留。
梵音对气味敏感,伏三兆最忌讳的就是将这种气味带回家,往往都是在浴室里冲刷几遍后,才穿着干净的浴袍回到床上,尽管姿态再轻,梵音浅显的睡眠又总会察觉到。
男人的重量将床垫下陷着,结实的双臂默默圈绕,他身上的水汽与气味能察觉的一清二楚,当然还有那股淡淡的生杀味,直到对方胸膛贴覆后背,梵音又要接受伏三兆时不时的小动作。
他的指节穿掌紧握,扣在自己手心,突出的厚茧依旧粗糙,拂过皮肤时带着熟悉的刺痛,鼻息灼灼地扑在自己颈部,在自己身上几处抓握比较,见骨架毫无增肉趋势,又一声短叹结束,与他的期望还有很大差距。
捌应透过门缝,窥到里面状况,梵音腿间被男人舔地湿淋滑腻,身上是单薄的衬衫,宽大的掌心摩挲着他的小腹,伏三兆眼中有初为父母的期待。他感情越复杂越是担忧过深,他知道兆哥仍对目前的决策感到迟疑,他心中更多的是不安。
梵音最大的硬骨便是睚眦必报,就像不痛不痒的肉刺扎进肺腑,再分开时便是模糊血肉,那种入瘾的痴缠早已渗入骨髓,连根带蒂的脉络相接,生则折磨,死则同灭。所有爱恨别离终难善终,菩萨畏因,众生畏果,缘起缘灭犹如雾里看花……
窗帘飘动,门缝虚掩,伏三兆疲乏灌身,抚过梵音额上三千丝,胸前的沉甸带着实感,眼前的面容不知哀乐。他用鼻尖去触丝绸般的冷肤,连温热的吻都融不化疏离,朦胧之中传来困意,几分钟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梵音才终于昏沉入睡……
……
别墅外,风稍打叶簌簌袭来,林间翻搅声声嘈扰,反反复复躁动不休。屋内光线暗淡,窗外天色朦胧,昼夜模糊难辨。
伏三兆眉头扯皱,浑身沉重不堪,他下意识伸臂摸索,周围空空如也,梵音去哪儿了?
他大脑胀痛地缓缓起身,地板上正映着一束光亮,洗漱间的门虚掩着,细微的水声持续不断,伏三兆疑惑起身,心口莫名挤缩难喘,有股寒意直窜背脊,当他嘎吱推开门沿时,刺目景象撞进眼底,满地殷红,血迹斑斑。
此刻,梵音只着件单薄的衬衫,背对着他站在马桶前一动不动,貌似在低头注视着什么,他大腿间的血迹延流不止,犹如一条条细蛇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在耳边清晰放大。
伏三兆心中骤然一沉,神经紧绷到极致,想张口喊他的名字,却怎么都发不出声来,他伸手去触梵音肩头,转来的脸庞却是煞白一片,蝉翼般薄透的皮肤下附着青色血管,眼睑堆积着疲乏难寐的乌青,毫无血色的颓靡令人痛心,牵强的笑意带着丝鬼魅,梵音仿佛等待他多时了。
“你看……”
梵音气若游丝着,生怕打扰到什么,引他向面前看。
伏三兆瞳孔骤缩,心脏跳若膨出,马桶里躺着一个裹在胎衣的婴儿,约莫手掌大小,半死不活地浸在淡红色的积水中。它已经有了口鼻眼的轮廓,但五官像是融化的蜡,模糊成一片肉粉色。头颅大得不成比例,身体干瘪,四肢细如拇指,五指黏连在一起。软绵的骨骼上覆着层半透的皮肤,甚至能看见底下暗青的脉络,完全是发育不良的畸形样貌。
它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心跳的痕迹,没有一丝生命的颤动,或者说是一具刚雏形的死胎……
丛生的诡异从他心底蔓延。
见他震愕失语,梵音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哀伤。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生个孩子吗?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吗?”
他嘴边蠕动到抖瑟,只闻一声尖锐刺穿沉默。
“呜呜呜哇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
突如其来的惊悚爬上脑后,那具死婴竟张嘴开始嚎啕大哭,铆足了力气呐喊出一记嘶吼,拼命发泄着内心的不公,张扬证明着自己的存在,怎么可能?!它分明刚刚连喘息都没有,转眼之间,怎么可能如此生龙活虎?!
他甚至怀疑自己记忆错乱,虚实混杂的感觉将他逼疯,眼前究竟是事实还是假象?
伏三兆索然间头痛欲裂,激烈哭泣的婴啼穿破耳膜,甚至带撕心裂肺的惨绝人寰。
“吵死人了。”
梵音冷漠语出,脸上尽显蔑然无情,一阵哗啦啦的冲水声,刹那间哭声切断,一切戛然而止,周围陷入了巨大的死寂中……
伏三兆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心有余悸的感觉萦绕不散。他经历过那么多血肉横飞的场面,唯独这场噩梦,让他记忆犹新。他下意识去摸身边的梵音,他正安稳地睡在身旁,呼吸平稳,体温温热,一切如常。
伏三兆松了口气,从背后将梵音抱住,摸他平坦的小腹,肚皮薄薄的无任何异样,三个月的胎儿也就豆荚那么大,肯定察觉不出什么迹象,可一想到梦里的画面,他心头仍是一阵惴惴不安。
他强加给梵音的这一切,真是他想要的吗?自己翻过育儿书,产后抑郁并非小概率。若真有那一天,如今的步步紧逼,岂不是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那我又有什么理由劝你留下?我只觉得自己很无用……”
伏三兆将脸埋进梵音颈窝,沉着声喃喃自语。
返香港的头一周,伏三兆在家养伤。如今能短暂喘息已是侥幸,社团局势依旧间不容发,电话似催命般响个不停。唯一让他安慰的,是梵音能长时间留在他的视线之内。每当他心烦气躁,便拉梵音坐在腿上亲昵。
见对方不愿又抵抗不得的样子,让伏三兆恍惚回到了从前。自从梵音不再哑声后,他便乐于让梵音在自己面前开口,喜欢换着称呼观察他的各种反应,喜欢亲吻的时候,听他断断续续的喊自己的名字。
“心肝椗,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啊?”
“少白日做梦……!别舔我……”
“讲真?我不信。”
梵音使劲推他肩膀,却被自己扣住手腕压下。伏三兆掌心抵着他后颈,舌尖细致地舐过他上颚,梵音很快便脸颊绯红地喊痛,那不过是他逃避的借口。再探他身下,那里早已湿软泥泞。孕期要到十四周才算稳阵,所以他不会做到最后,替梵音纾解也只用唇舌与指尖。
他忍住许多冲动,若真想珍惜一个人,先要教他珍惜自己。然而梵音的孕反越发严重,胃口也愈差。伏三兆绞尽脑汁下厨,盼着总有一道菜会符合他胃口和心意。梵音见自己手上烫出的几个水泡,犹豫着终于吃上几口,伏三兆心头一软,只要霎时温情,就够他用一世去偿还。
厕所内隐隐一阵窸窣,梵音俯在马桶边连连作呕,手指伸在咙中扣挖不断,势必要将胃里全部清空,快四个月的时间不短了,月份再大只会愈发艰难,他没有任何的愧疚,更不会为此遗憾,如果要原谅过去,便是背叛曾经的自己,他不会将自己困在这种境地中,他不会就此安稳于现在的生活。
他心有不甘。
不可以再拖了,身体只会越发沉重。他攥紧拳头,一下下捶向小腹,每击都换来一阵扩散的痛楚。 他不该是这样的。他恨自己这异于常人的身体,也只有伏三兆会视若珍宝,而他也不过是贪图享乐罢了,自己绝不会做他的容器。就算这生命再无辜,他也绝不会接受。
“求你发挥最后的作用吧……下次投胎,不要再找到我了……”
……
捌应并非冷血无情,只是太擅长伪装,常常连自己都骗过。他总装作面色如常,往往却在乎过甚,连那一丝躁动也被他隐约察觉。
梵音,似乎有所动作了。
12月香港已正式入冬,十几度的气温听来寥寥无趣,但入侵的湿冷却像蛇鳞刮肤,激起阵阵缩瑟。寒得不彻底,冻得不经意,只惹得人浑身不痛快。玻璃上凝着水雾,窗外是一片铅灰色。梵音近来体凉怕寒,时常裹着毛毯,眉头紧蹙,消瘦得几乎见骨。
再多名贵药材,也补不回他半分气血。他的精神日复一日地持续低迷,阿婶们心焦切切地看在眼中,但万般劝解却换不来半句回应。等私人医生登门时,梵音浑身透着抵触,问诊过程拒不配合。在所有人看来,简直是刁难任性,甚至不通情理。
兆哥肩担重任,外界压力持续侵扰,领地冲突摩擦不断,身后树敌如狼似虎,差佬严打秩序步步紧逼。伏三兆越发早出晚归,但每次回家看到梵音又不免一番惊心,眼见梵音状态已然不对,争吵一触即发,兆哥压抑焦躁情绪,质问梵音为何要作践自己?绝食加上拒不就医,这跟慢性自杀有什么区别?
“你究竟想做乜??!想用绝食来以死相逼?告诉你,我的手段多种多样,这种方式就能威胁到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林岑生他早就忘记你了,事到如今甚至连个影子都没出现,若他真把你放在第一位,早该义无反顾地抛弃一切来找你!”
“他现在杳无音讯才是事实!你究竟还想等他到什么时候?!你宁愿对消失匿迹的人抱有期待,也不愿意接受眼前的我吗?我才是你的丈夫!更是你孩子的父亲!你需要的也从来都只有我一人!”
“我威胁你?我连性命都握在你手中,没有自由,没有选择,甚至连身体都任你摆布,真让我惊讶,我竟然还能威胁到你?”
“你少处处讥讽、意有所指!如果你真那么厌恶我,为什么不直接把孩子打掉?为什么留他到现在?是你口是心非,还是因为孩子心软?只要你肚子里还怀着我的骨肉,我就要对他负责,更要为你负责!”
梵音忽然抬手揽上他脖颈,贴近。伏三兆甚至闻到他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只听他轻轻一笑,吐出的字句却如刀片刮骨。
“你以为这是谁造成的?你又把我当成什么了?这一切恶果,不都是你种下的吗?伏三兆,少再自欺欺人了。不是我们回不到从前,是我从来都没认同过你,也从来都没喜欢过你。你在乎不在乎与我何干?我厌恶你到极点,见你不痛快,我不知有多开心。”
电闪雷鸣交替昼白与晦暗,滂沱大雨犹如浇淹在屋内,绷弦的撕扯犹断在即。
伏三兆突然间繁杂又悲挫,像被冷水浇头被淋个透彻,极致的狼狈让他发哑无声。
字字句句刺如蜂针钩如蝎尾,他分明只想让梵音留在自己身边,为何走到如今,所有结果都背道而驰?他的恳求、他的卑劣、他急切的占有,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可悲,甚至无地自容。
“我不管你怎么看待我,我都不会要求你原谅……但你的身体已不再只属于你一个人。你状态不对,耽误不得,今天必须去医院!!”
梵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任由伏三兆抱起他冲出门,绿林山道上车灯甩尾,一记油门到底,冲向最近的私家医院,梵音被他揽在怀中,忽然肩头一沉。
只见梵音侧身靠来,额发被冷汗浸湿,意识昏沉,眉宇乱皱,喘息愈来愈重。
伏三兆心下一惊,握他的手一片冰凉,再探他背脊到小腹,却烫得骇人。
直到指尖触到一片湿黏。
他腿间的血迹,正不断洇开。
“梵音?!这是怎么回事?!”
伏三兆心脏骤紧,恐慌如潮吞噬而来。不祥的预感彻底笼罩。
难道他发现得太迟了?!
“快!!别管红灯!直接加速!快啊!!!”
值班室灯火通明,驱车到达后,梵音状况越发危急,嘴唇惨白,浑身无力,与方才冷言相对的模样判若两人。到底怎么回事?伏三兆心头警铃大作,急唤医护。初步检查后,梵音被迅速送入住院部,一剂肠外营养先打入血管维持体征。深夜走廊空旷嘈杂,因梵音体质特殊,伏三兆一个电话催私家医生半小时内赶到,而值班室正紧急联络妇产科人员。
“先生,我们简单检查过后,发现病患伴随剧烈腹痛,衣角有血迹的残留物,加上这三个月来的身孕,很有可能是流产先兆,必须得进一步检查!”
直至宣告下达,伏三兆当即眼眶溢血,犹如五脏震碎,他抓来旁边待命的捌应,不由分说便是反掌狠掴,捌应顿时踉跄不稳,侧脸尽显肿胀指痕,提着他的领口呵声质问。
“我交代过你什么?!”
“护他周全,凡事以他性命为优先。“
“那怎么会搞成这样?!他身体差到这种地步,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你瞒了我多久?为什么放任不管?!”
捌应抹去嘴角血丝,声线平静得近乎残酷。
“梵音不愿配合,尤其厌恶医生的检查,妥协到最后只能请中医调理,虽然饭跟药他都会吃,但最后都会偷偷吐出来……他心不在此,把他困住是没用的,生下这个孩子只会令梵音更加厌恶一切。”
“他需要的是家人的慰藉,需要的是自由的天地,这样下去,他迟早会精神崩溃,人只能一活却可以常死,到时。他再出现极端自残的行径加以威胁,你未必能承受的住梵音的自毁倾向,也未必能每时每刻守在他身边关怀,兆哥,你比我更知道他想要什么。所以放手吧,这对你们来说都好。”
伏三兆怒吼。
“这就是你擅自决定的结果吗?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我才是他枕边人,轮得到你来教育我?!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命悬一线的代价!你就让他这样游离生死边缘?!让他经历这种痛苦?!”
“你不是最该察觉到他变化的人吗?为何现在会如此震惊?他早就拿命在赌了,为什么你却一无所知?他在拿孩子赌你放过他。他只是想找到岑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别再为一己私欲,伤害自己最重要的人了。我知道这很难,但放下吧,兆哥……”
伏三兆顿时如鲠在喉,切齿愤盈间手腕抖瑟。
“……如果梵音有任何差池,你活不过今晚!!“
……
“太太你不要紧张,医生现在赶来的路上,你先放松深呼吸,我给你开电视转移注意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先给你去配药,千万不要擅自走动!”
年轻护士见梵音越发憔悴,心中不忍,不断出声安抚着,她打开电视让房间发出些响动,随后不敢耽误时间,转身跑出病房,打电话叫其余人手上来照顾。
梵音如今意识还算清醒,他眼神游移,看到电视上正重播着晨间新闻,那女主持的声音机械飘来,逐渐在他耳边放大着。
“现在插播一则突发新闻。今日凌晨,香港警察在青马大桥展开追捕行动,目标为一名涉及多宗严重罪案的疑犯。双方在桥上发生激烈飞车追逐,警方线人与罪犯发生争执,两人之后坠下落差超过五十米的悬崖海域。水警及消防轮接报后已赶往现场搜救,但至截稿前仍未发现落海者踪迹…………”
当梵音注意到电视画面时,眼瞳却索然睁大,浑身一震让他倏然惊醒,新闻上播放的直播画面,却是一张他万分熟悉的脸!
药瓶从手中滑落,嘭声落地后遍地碎渣,两名护士站在病房前,看着空空如也的床铺,心中顿感不妙。
“病人不见了!分明刚刚还在呢?他到底去哪儿了?!快找人帮忙!”
伏三兆刚奔上楼梯,便听到护士惊慌失措着到处喊声,当即大惊失色,推门再看,屋内果然空无一人,吊针被擅自拔掉,仅剩流水滴滴答答,床铺是明显掀开的褶皱,上面甚至还带着体温,说明人还未走多远,到底怎么回事?!梵音趁此机会逃走了?他浑身剧痛难忍,究竟能跑到哪里去?!!
伏三兆心中一空,浑身血液像被抽干,焦灼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仿佛间察觉到梵音好像会永远离开他,难道他才是那个被抛弃的人?他着急动身想去找梵音,却看见电视上有两张熟悉的面容。
新闻标题逐渐滚动:青马大桥发生大事件,晨间发生警匪飞车追逐,最终线人与目标疑犯争执后双双堕海,水警及消防正展开搜救。目前两人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案件已交由重案组持续跟进。
此时,伏三兆惊目睁瞳,画面上的照片,正是顾景诚与林岑生。
“梵音!!”
伏三兆惊觉吼声,如今岑生生死不明,梵音若真冲动干了傻事,他这辈子绝不会原谅自己!他率先冲出病房,刹时又不敢大声,怕梵音听见会躲起来,只能巨细无遗地找着每处。他眼眶酸楚发胀,他不敢多加揣测,他不敢想象任何残酷,只希望梵音能平安无事,脑中恍然浮现两人的种种过往,他们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最想自由的人被囚于笼中,最渴望爱的人遍体鳞伤。这分明不是他的初衷,他只想让对方知道,当年的一见钟情便从此牵挂了他后半余生,分明如此想珍惜,分明如此放不下,为何会变成如今的两败俱伤?
他不敢奢求任何结果,却求苍天鬼神庇佑,他真的想明白了,真正想要的东西是求不来的,那是建立在信任与爱上才滋生出的情感,而不是自己强求索取留在身边的安心。
是他从没考虑过梵音的意愿,亲手撕碎后才开始谈情谈爱,但却为时已晚。他经历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从头来过真的会不一样吗?还是依旧像如今这般,全是噬骨摄心的折磨?他始终学不会放手……
“血……”
他从万千思绪中抽身,发现地上滴落的血迹,伏三兆精神一振,飞奔至源头,他心脏一缩,一道身影具体显现。
“梵音!”
那段长延的楼梯上,手边的门直通天台,梵音系带的手术衣,四肢暴露在空气中,地面血迹淌流不断,腿隙鲜红间夹杂着血块组织,令人实着触目惊心。
他身体颤颤巍巍,阵痛连绵下靠在墙边喘息,姿态倾颓欲坠,听到呼声后,反而望来通红双眼,浑身戒备着掏出一柄手术刀,眼下一横,威胁着扼在脖颈,坚毅放声。
“退后!”
“梵音……你冷静,我知道林岑生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但尸体没有被找到,一切都还没有定论,所以还有希望不是吗?你今后日子还长,我求你……求你为自己着想一下,你也为我考虑考虑!你若有这种念头,我今后该怎么办?”
“梵音……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不是想自由吗?你不是想离开我吗?你不是想过自己的人生吗?我说到做到,只要你平安无事我都答应……求你别做傻事,只要你愿意下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不要这个孩子我们就放弃!我们走正规的流产拿掉他,别这样伤害自己!我不会再逼迫你了,你所不愿的我都不会再强加了,你慢慢下来,一切我们好好商量!”
伏三兆极尽恳求,赤目滴血,话尾连连泣音,他从未这样害怕过失去,全神贯注着生怕梵音有所动作,如果他还有生存的意志,一定是逃离这家医院,如果他真不想活了,才会走向通往天台的绝路。
林岑生是他唯一的执念,如今对方生还渺茫,梵音的念想一旦崩塌,这个世界便对他再无意义,所有往事皆可抛之脑后,生欲淡漠的人做出任何决策,也全都在他一念之间。
“伏三兆,我看你是真的不懂。你以为我是心软才留下孩子的?但我怎么可能生下强奸犯的孩子?它对我而言只是耻辱,是我所有过往的践踏。就算生下来,它也得不到任何祝福。看见你现在这副悲痛交织的样子,我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生下你的骨肉吗?它现在就在我手中。”
“胎囊还不及我掌心大,手指却已经长齐张开了,五官也模糊成了形。每次想到它竟是从我子宫里脱出来的,我就对自己的身体感到一阵恶心。从小被人当做不男不女看待,身体却既是男人又是女人……为什么我不能拥有正常的人生?为什么这一切必须由我来承担?”
“你懂我的感受吗?伏三兆,是你毁掉了这一切。”
梵音望着手中那团缠绕血丝的死胎,身下血迹正不断扩散。一种冰冷的恐惧自伏三兆心底升腾,他看见梵音缓缓站起身,朝自己露出一抹微笑,眼中没有半分迟疑。
掌心猛然攥紧,指节锁到惨白,指缝间缓缓溢出细碎的肉糜,黏腻温热的触感渗透肌肤。他就那样静静地握着,直至松手后。
一团辨不出形状的血肉碎屑,如残渣般被冰冷置地。
伏三兆从头到脚,寒意弥漫全身,梵音当着他的面,亲手捏碎了他们曾经的孩子。
男人嘴边抖瑟毫,几番张嘴,他极度想放声,但话语却从未落下,唯有撼动五脏的血液在逆流,他顿时发现,自己已是泪水满颊。
费尽力气后,只能连拖带拽地扯出几个字。
“……梵音,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过荒唐无知,是我把你逼到如此地步……”
“为什么故事最后,往往善良的人没有好下场,穷凶极恶的人却一生顺遂?我多希望与岑生再见一面,那怕短短的几分钟也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愿望,我却始终都等不到?这世间唯独缺少了我最在乎的人,世态炎凉,偏偏对我如此不公,哈哈哈,人生无非是一场因果戏弄,众生平等,万般皆苦,渡或不渡又有何种区别?我已经不会再在乎了……”
梵音犹如顿悟,转瞬身姿一晃,迎向天台破晓下的万束华光。
凡所有相,皆属虚妄,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众生皆苦,万相本无,唯有自渡。
“梵音————!!”
伏三兆奋身不顾的紧随向前,拼命想抓住那一瞬的空隙,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抓空了,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分别了,他不想再回到那种失心落魄,好似行尸走肉的日子中。
他最喜欢梵音笑的样子,像那次台风肆虐的医院中,在那片绿荫下的花圃边,他抱着对方持怀不松,胸口传来确切的温热,那声无可奈何的笑意,是两人相处最平凡的日子,却是他最无法割舍的回忆,为什么他分明拼尽了全力,却始终抓不住那份弥足珍贵?
绝望与崩溃充斥进他的体内,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犹如剃肉挖骨,他不愿独自留在人世间,他不愿承受漫长的孤寂,世间空了,他也不愿为此长寿,伏三兆紧随跃下,急坠的失重将他惊醒。
他望着病房的天花板,恍然间头痛欲裂,他乍然撑坐起身,发现梵音就躺在隔壁床位,顿时长松一口气,从噩梦回归现实,这极致的生离死别令他心悸,而此时的伏三兆已是满脸泪痕……
窗外熹微未亮,他渐渐缓过情绪,梵音在关键时刻失血休克,伏三兆及时将人一把抱回,好在医生赶来迅速,立马推人进手术室紧急清宫输血,经过两个小时的焦急等待,梵音终于被从生死边缘拉回。
他看着梵音支离破碎的模样,顿时心如刀绞,危险还未结束,梵音一昏迷便是三天,伏三兆苦守床前,片步不敢离身,焦虑与不安将他吞没,他白天擦拭着梵音的身体与脸颊,在床边一遍遍的呼唤着他的名字,晚上又从噩梦中惊醒。
而梵音依旧寂然沉默,对他就像道沉重的惩罚,是自己将梵音逼成这样的,是自己将梵音一遍遍刺伤,他明知对方没有自己会更好,他明明都知道,为何反复将对方囚牢在身边?是他太过自私,但偏偏放手二字,怎令他如此痛苦?
“梵音,你快点醒来吧,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我放你自由……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我别无他求。”
伏三兆握着梵音手心,恳求着对方能听到他声音,只要梵音能醒来,只要梵音能平安无事,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a……”
一声极其轻微的喉音,被伏三兆捕获入耳,他抬头再看,发现梵音双眼微睁,向他匆匆撇过一眼,指尖开始自然抽动,伏三兆惊觉而起,按响呼叫铃,凑近他脸庞不停吻来覆去,嘴里不停地念着他的名字。
伏三兆心中唯有庆幸,唯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不敢再奢求任何东西,他只希望梵音没有任何意外………
……
经过手下半月的盯梢报备,黎姚辉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就在昨晚深夜,那栋碉堡般的深水湾79号,除了伏三兆的日常往返,终于有了特殊动静,那辆熟悉的波子车在山路间急驶,最终驶向附近的私家医院。
听闻伏三兆将消息封锁,医生、护士各个口风严密,但也并不是毫无漏洞可钻。他专派女警在病房间打探消息,最终落实确实有位姓林的太太,最近被安排在605病房。
不过,那一层都被伏三兆包下,设立为私密病房,并安排保镖巡逻,不受任何人打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对方究竟是什么病情,到底会逗留几天?这些都是未知消息,如果不施加一些强硬动作,再想见林梵音可就异常艰难了。
为了能尽早与目标人物接触,黎姚辉便衣带队,趁着伏三兆离开楼层办事,利用官威,手举证件便要公事办案,医生护士能暂时被挡开,但那几名保镖却需要人手拖延。
“举起手来!双腿岔开!身体匍匐向下!警方办案都不许动!”
黎姚辉先发制人,滑动保险栓,举起手枪威逼那几名人高马大的保镖,他分出五名下属来压制对方,自己则差遣另外两人,直径撞开605的病房。
见有人拔枪闯进,更换吊瓶的护士霎时尖叫,对眼的前场面不知所措。房间内也再无他人,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的味道,窗帘在风口微微曳动,林梵音对闯入的人虽然震惊,但依然保持着镇定,神情警惕中带着疑惑,从头至尾将他们打量着。
看见梵音的那一刻起,黎姚辉便知岑生为什么如此笃定,他能一眼辨认出二人的血缘关系。
“突如其来有些粗鲁,但我也是被逼无奈,重新自我介绍下,我是廉政公署的调查主任——黎姚辉,我受林岑生所托而来,对与他的事……我深表遗憾,但我们依旧没有放弃,打捞工作也并未结束,我不会放弃他任何生还的可能。”
“天意变幻莫测,不到最后,一切定数都还未曾可知。但岑生对你的爱与牵挂是无与伦比的,他执行任务前,还专门嘱托我务必让你受到庇护……”
黎姚辉说完,便递给梵音一张烟盒上撕下的锡纸。
梵音接过的手带着颤抖,等他迫不及待地打开,见上面只有简单明了的一行小字。
“我们终究会再次见面的,好好生活,等我回来——最爱你的哥哥。”
这的的确确是岑生的字迹,黎姚辉的话都是真的……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梵音怔愣地询问着。
“他口中最牵挂的就是你,但岑生一人能力有限,便以执行任务做为交换,目的就是让你逃离伏三兆重回自由身。他说自己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心中最大的期望便是与你早日团聚,如今他完成了一名警察的职责,是我心中不折不扣的英雄。”
“我知道你的难过,更能体会你当下的心情,当他接下这个任务时,便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我,如果他有所不测,东西便要交到你手中……他知道你比任何人都要坚强,也希望你比任何人都要幸福,哪怕不能陪伴在你身边,他也是最爱你的家人……”
落下的泪滴清晰可闻,梵音掩面,床单上淅沥如淋,湿痕扩散成片,万般悲痛不能言说,所有的不甘与思念,全部凝结在一行字短情深。
他知道岑生在劝他要好好活下去,三天打捞的日夜希望渺茫,但他仍依旧相信岑生许下的承诺,他们终有一天会再次相遇的……
互相挂念的人怎会舍得对方离去?只要没见到尸体,他便会相信,岑生肯定在某个地方好好的活着,他要做的便是继续等下去……
一声枪响震荡当场,伏三兆撞门而入,面前对眼的黎姚辉,怒不可遏地放话威胁。
“从梵音身边离开!我只倒数三秒,我不管你是谁,枪口无情,我说到做到!!”
黎姚辉与小队登时起身,危急时刻,千钧一发,梵音即刻出声制止。
“把枪放下吧,警方只是来慰问受难者家属的,刚刚事情已经谈完了,他们也马上就要走了。”
黎姚辉有些诧异地看着梵音,面对一个逃离伏三兆的最佳机会,难道他想放弃吗?!
“眼下开枪见血会让事态严重,没必要上升到此种地步,之后的事,我自有想法,黎sir,由于我身体抱恙,就无法起身送行了,感谢你亲自跑一趟,岑生的东西我会好好收下的。”
梵音好似读懂了他的想法,将当前场面默默化解着,黎姚辉了然于心,迅速带小队撤离,当他与伏三兆擦肩而过时,对方眼中弥漫的那股疯癫几乎让他丧失理智,此时的伏三兆就如一头见人就咬的疯狗,只要稍加刺激必能与你拼命到底。
黎姚辉心中一缩,不禁想着,难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那道门沿在他身后即将关合,伏三兆俯身在梵音床边,忧心忡忡的,生怕对方有所闪失,黎姚辉心中疑惑,一个混迹生杀的恶徒,也会成为一介情种吗?
“他们有没有拿你怎样?他们有没有伤你?”
伏三兆触上梵音侧脸,小心翼翼的擦去他的泪痕,生怕会惊扰到对方。
梵音摇了摇头,只盯着岑生的遗物,伏三兆怕他会触景生情,恨不得掏心掏肺的出声安抚。
“梵音,我会代替林岑生好好照顾你,我们是法律公正的夫妻,我也是你值依靠的家人,所以……不要对我失望好不好?是我离不开你……是我舍不得放手,是我太害怕失去你,我并不在乎什么所谓的孩子,我只想让你留下,想让你需要我,想让你爱我,不要对我这么残忍,不要对我于视无睹。梵音……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吧?好不好?”
梵音深深望着他,脸上犹如千帆过尽。
“伏三兆,很多事情我都想明白了,我们之间已经互不相欠了,所以也没有重来的必要了。你不是答应过吗?放我自由,我们是时候该分开了,放我走吧……”
刹那间,伏三兆突然潸然泪下,他抓着林梵音的肩膀,不禁吼声质问着他。
“你这样玩弄我有意思吗?!让我为你辗转反侧有意思吗?!看我这样心碎如洗有意思吗?!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吗?!你为什么如此冷血无情?我到底在你眼中算个什么?当初不是你执拗着与我拼死相搏吗?为什么如今又要与我两不相欠?你分明知道我做不到……你分明知道我舍不得,为什么还要这般苦苦相逼?!!”
“我真的留不下你吗?你真的对我毫无感情吗?你真的对我毫不在意吗?……”
“如果没我更好,如果你真的不需要我……我会尝试……尝试……放手……”
“好……”
“我答应你,从今以后,你自由了……”
第69章 | 【奶茶】happy together(上)
【弱起波澜】
⌚️发布:2026-04-24 22:07:53
🛠️修改:2026-06-01 02:18:18
出院日期转瞬即逝,梵音的状态逐渐恢复,因私家医院的天价花销,从照顾到服务面面俱到。加上梵音不再绝食,体重也略有回升,若不是伏三兆要坚持再多观察一周,出院还能再提前一阵。
直至离别当日,不知是赌气还是见不得别离,伏三兆从始至终未见踪影。捌应代替对方来送行,梵音对此也并未在意,他身着黑色大衣,所有行李加起来,只有一个轻便的皮箱,梵音向来对别墅、豪宅毫无归属感,所以身边也从不添置长物。
伏三兆给他买的衣服、首饰也都是女士风格,他自然也不屑于带走,剩下的仅是他义无反顾的孑然一身。天地之大,无所不容,任前生瓢泼风雨,此后是万里晴空。他心意已决,无人可挡。
梵音坐进车厢,随便说了个地址,侧头靠在车窗,风景如细密线条划过,观瞻过往也只需匆匆一眼。他无端想起,第一次坐上伏三兆的车,背后是男人揽怀的桎梏,身前是自己以色侍人的皮相,没有自尊,任凭摆布。
那时车厢充斥着烟草味,自己犹如一尾供人观赏的热带鱼,直至万重险阻千帆过尽,他才拿回属于自己的人生,其代价便是漫无尽头的等待。自从岑生落崖后,他不顾术后的撕扯与疼痛,驱车奔往青马大桥,站在寒风中眺望崖际,亲眼望尽这片心碎之地。
眼前是陡峭断崖,下方是万顷波浪,身居于此便是摇摇欲坠,这粉身碎骨的高度,落在岑生身上,会是怎样的痛彻心扉?他胸口狠狠揪紧,身姿略有晃动。下秒,伏三兆便将人搂身抱住,他说天冷风寒会感冒的,便不着痕迹地将他带离崖边。
海上搜寻的船只来往不息,直至黑夜,下潜人员已经上岸,远灯仍在暗浪中寻觅不断,每句呼唤都碎散在瑟瑟海风中,牵肠挂肚的思念沉淀在死寂下。这半月以来,梵音每天都在崖边守候消息,但随着最后一次搜捕落下帷幕,逻船队依旧什么都没发现……
这是件好事也或许是件坏事,未见尸骨便不能盖棺定论,就算生死未卜也有一半的生还几率。只要没亲眼见到岑生,自己便不会妄下结果。他相信岑生许下的承诺,岑生从不会欺骗自己,总有一日,他们会再次相见……
捌应望向后视镜,梵音状态与往日略有不同,或许是心境已悄然改变,他变得异常坚不可摧,心中虽有落寞,但梵音远比任何人想象的要坚强……他从未认输过,所以也不会卑躬屈膝地活着,这份不甘造就了他的韧骨,只要梵音做出决定,那便是谁也阻拦不得。
没有任何缓冲时间,目的地转眼抵达,当梵音下车时,捌应又递来一张银行卡。
“里面的金额,足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收下吧,就当是兆哥对你的亏欠,人情世故皆是利益冷暖,实际的价值才会帮到你好多。若三年后,你的态度仍未改变,兆哥会答应离婚的,只是目前,你们都需要时间考虑,他还不想那么快得到你的答复,只身在外,要学会照顾自己……”
对于这笔补偿,梵音没有犹豫,有这份保障会令他好过很多,世上钱财,乃众生脑髓,最能动人,他自然会接下。
“有给兆哥的话需要我转达吗?”
梵音望了捌应一眼,很快脱口而出。
“告诉他,我不想看见他的脸,不想知晓有关他的一切,更不想想起他的一丝一毫。我们恩怨尽了,不用再产生任何纠葛了,更不要擅自出现在我面前。”
只要他还在香港,对方随时都可以找到自己,但梵音并不想为此退缩,他不想抛弃岑生独自离开香港,哪怕他会为此等待很长时间。
仅此一句,交代完毕,梵音视线快速收回,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直至他远去的身影再也无法寻觅,捌应才轻叹一声,最终望向后视镜。
从刚刚开始,有辆车便跟在他们后方低调紧随,自己停车后,对方也就此熄火,从始至终都是远观而望。捌应直径来到跟前,那面漆黑车窗印出自己的倒影。等面前玻璃缓缓下降,透出一张熟悉的脸,只见伏三兆扶了下墨镜,看不出他藏掖的具体表情,想必也是难以割舍的狼狈。
“梵音说了什么?”
见伏三兆张嘴追问,捌应便知他放心不下,等自己原话复述后,对方又开始沉默不语。
三年之约,相比梵音而言,最难难捱的是兆哥,如此各不相见的分别,犹如漫长世纪的尽头,偏偏这种开始,也才进行到当下。
伏三兆手背青筋迸起,覆在额前,嘴边若然空荡。
梵音这一走,时间遥远到带着回声,家中的寂寥令他寡然失神,那些抹不去的痕迹,令回忆杀人,那些具体身影仿佛存在于各个角落,只是惩罚的代价是他在寻寻觅觅中又千丈落空。
自己不该这样沉沦,在淹旬旷月下无度消沉,过往前尘犹如黄粱梦醒,只言片语述不清他的惘然蹉跎,千思万念造不出他瞬息真身。他只是太过想念,情天情海幻情身,逃不出去的,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
碧瓦朱甍下珍馐亦如嚼蜡,功成名就后寂寥晦如涛声,身边独枕万千孤寂一片……
周遭黯淡,台灯太昏,只映出眼前片隅,又照得他刺眼迷神,顷刻窸窣渐起。
温吞苦果,自悔迟来,衣衫上的泪痕,浸染地悄无声息……
……
香港冬季的湿寒转瞬即逝,四月后,冗长的溽热重袭香港,大半年间如白马过隙,全部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酷暑犹如弹指须臾,不给人片刻喘息。黏稠水汽蒸如桑拿,红砖墙与花岗岩照得发白,望眼所见,衣背贴身的学生群已是常态。
港岛大学依山而建,校区太大,爬坡不止,走不完的上坡路令人苦不堪言,风稍过隙,散来大把清凉,绿荫缓冲烈阳毒辣,郑嘉欣不免手掌扇风,这种季节下,身心都异常疲惫,直至她眺望远处,见到一抹熟悉的背影。
“不好意思,忍不住想问,你是主修中文的吗?我脑中对你有个既视感,觉得应该是跟你一起上过古典文学课,我还座过你旁边呢!”
面对突如其来的攀谈,梵音不禁思索,脑中貌似有点印象,但却从未留意过身边人。
“不好意思,我可能……”
“没事没事,我对你印象好深的!我是三年级的,你呢,一年级的?我们周末有个新生会,参加人不少,不如一起来放松下?初来乍到,同窗之间都会互帮互助,不如趁机结识些新朋友,我保证会很好玩的!”
梵音身体特殊,住宿舍难免暴露隐私,索性自己在外租房,他也独来独往习惯了,如今要他交友社交,自己真能融入进去吗?
酒吧卡座间灯红酒绿,音乐与霓虹纷杂乱闪,配合着人群嬉闹嚷嚷,艳光迷情下衬托出一片原始欲望。新生没见几个,反而独身男女寻乐贪欢,无论是谁,两两配对互相唇舌试探,梵音刚坐下便有了悔意。
只见四男三女亲密咬耳,彼此面面相觑好不热闹。嘉欣好似没察觉到梵音的表情,按个介绍着自己的好友,此时桌上已酒酣耳热,空瓶酒水七倒八歪,见有新人落座,所有人兴致大发,投来视线,流转他浑身上下。
女生们的眼神尤其炙热,追来的各种询问不止,男生们也当仁不让,趁机向他打趣着。
这与梵音想象的社交天差地别,周身好似被豺狼虎豹环绕着,令他心烦不适。
“靓仔,听说你在这届新生中相当有名啊。”
“人家可相当洁身自好,咱系多少女生虎视眈眈,直到如今也没被人拿下。”
“不少男生也对你有兴趣,男女通杀哦,靓仔真的不感兴趣吗?大学玩乐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呐,我可以替你介绍介绍啊。”
一人一句连番轰炸,丝毫不给他反驳时机。梵音冷笑,看来自己是专门被拉来戏弄的。
他本想去卫生间趁机离开,没想对方却硬推来一杯酒,说是迎新规矩务,务必让他喝完才肯放他离开,梵音肩膀几乎被旁人压死,他心中虽是不快,但为了尽快脱身,推脱不下后便抿完大半。
他刚放下酒杯,呼声便越发雀跃,紧接又是一杯灌满,对方换着说辞连连狡辩,说这杯是为了庆祝他步入大学新生活。
还没过几分钟,梵音便酒劲上头,眼前止不住地昏晕,自己从未沾过酒,低估了混合酒的度数,没想到连反应都如此迅速……
嘉欣眼见他昏沉欲醉,便赶紧向前护人。
“他还是个新人啊,哪扛得住你们这群学长这么灌酒!”
“这位大姐这么护着自家学弟啊?闹着玩而已,难不成吓到你小男友啦!”
“我先带他出去透下气,你们自己玩吧。”
梵音脚下不稳,意识在边缘徘徊,他不知自己何时出了酒吧,只觉自己被人架着搀扶,女生的体温靠得很近,有只手在他腰间不断摩挲,连发痒的呼吸都蹭着脖颈。
“你还好吗?你现在醉得厉害,不如我们找间宾馆将就一夜吧?你说你怎么能生得这么好看?人也没什么提防意识,就这样白白落我怀中,那些男生就是嫉妒你,太多学姐学妹对你趋之若鹜了,偏偏你是捉摸不透、毫不领情,若我们彼此能率先踏出一步,你或许会更中意我呢?“
“男人都是色鬼贪虫,唯独你如此特殊,会激起女人万般怜爱,令人忍不住探究你的过往,在你相遇过的形形色色中,绝不止我一人对你如此痴迷吧?”
朦胧视线中,他依稀能看到嘉欣熏红的面颊,他不禁皱眉,心中五味杂陈,被女生占便宜倒令梵音并不太介怀,只是他身体存在另一种隐晦,自己甚至有子宫还有过堕胎史,若被她发觉其中不齿,不免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他几度撑身都被对方拽回,没想到,这么娇小的女生,力气却不容小觑。梵音眼见醉烂如泥,意识断断续续滑坡,直至他迎面撞到一堵软墙,身体登时一轻,脚下索然腾空,这股气味令他异常熟悉。
随之而来的便是嘉欣出声质问,但奈何对方气势逼人。嘉欣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窸窣声洋洋洒洒地让大脑浑浊。他已经辨别不清话语内容,很快就被带走,放在了副驾驶,等他还未分辨出对方身形,梵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大半年来,他身边总是不太平,而这种情况也并非第一次发生。
那时,他刚开始独自生活,香港的冬季并不骇人,但也到了最冷的月份,屋内寒意往往比室外更甚,自己身披着毛毯,手指不断蜷缩,书本上的字迹硬得发僵。
为了让生活回到正轨,自己花费了不少精力,而他现在的安身之所,是一间八平米的劏房,能利用的空间完全占据,开门左右是厨房跟独立卫浴,主卧窗户下便是一张床,旁边是他的书桌,房间虽逼仄但也足够安心。
正午采光很好,阳光虽短暂但也能一扫阴霾,窗外风景是香港最常见的车水马龙。商家与住户上下接壤,过道窄到只能独身经过,但在寸土寸金的香港,这间一眼望到头的住所,租金也并不低廉。唯独胜在位置很好,辗转学校与补习社都很方便,他心中早已打算好目标,他已经准备申请港岛的大学了。
明年三到四月便要考试,他断断续续休学了一年多,功课也拉下不少,剩余的半年时间内,他必须全力以赴地冲刺。
就此往后,平凡的日常带着枯燥与疲惫,循规蹈矩的生活令他渐有实感,自己所行的每一步,都有脚踏实地的安稳,不漂浮、不虚空,也不会令人迷茫……
那些爱恨痴嗔都与他再无瓜葛,遗憾与生拉硬拽的恩怨,都好似前尘往事。
或许时间真的可以消磨一切,或许他真的什么都忘了…… 不过忘了也好……
心无旁骛地奔赴想要的目标,总比活在过往的痛苦中好。
他入睡时间向来固定,等他梦醒时,熹微天色更是常规,自己习惯性透窗眺望风景,天色熹微,街道万籁俱寂,唯独有一辆黑色轿车十分扎眼,三天过去也没见有所移动,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时间紧迫,自己没空多想,很快就要投身在学习中,两点一线的奔波一如往常。唯一缓和的间隙是吃饭,自己每天的计划用红笔标注得满满当当,多门科目的转换与密密麻麻的作业令人眼花缭乱。临近考试周,以英皇教育为宣传点的补习老师更是被誉为行业风向标,标价不菲的课程与严师出高徒的环境,让无数学生家长倾力倾财。
各种授课的知识点填满了好几本笔记,埋头拼搏的教室内是大量笔尖书写的沙沙声。背负未来期许的人都不敢产生丝毫懈怠,梵音自然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他虽对自己的将来感到未知,但偶尔也会猜想以后,他大概会平凡地度过这一生吧?上大学,找工作,组建家庭,还有等岑生回来……
他心中突然刺痛一下,为了避免陷入这种悲观情绪,他继续将注意力引回书本,今后的日子还长,他决不能这样放弃……
……
唯有忙碌可以模糊时间边界,转瞬间,一天已经结尾将近,轰隆的港铁从耳边呼啸而过,落班的高峰期人山人海,车厢内挤塞如沙丁鱼罐头,密闭的空气令自己发闷。
不知为何,今天比往日更加疲惫,大脑晕眩又发胀,身体轻飘飘的,脚下软绵无力。等再出站时,天色已是玄黑,开灯一晃眼,熟悉的房间始终未变。
回家后,他的状态并未好转,反而越有加重趋势,很明显,他感冒了。翻出的药片不知有没有过期,但自己还是将就服下后躺入床间,虽有些饥肠辘辘但他已经完全没有起身的力气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淅沥敲窗的雨声吵醒,惺忪间,有股痒意十分明显,像有东西轻轻拂过。梵音眼皮煽动,挣扎着与身体反抗,等他伸手在脸颊摸索时,毛茸茸的触感霎时令梵音清醒大半,等他借着夜色望向眼前,发现有只湿漉漉的黑猫卧在床上。
见自己面带诧异,对方还喵的一声表示回应,胆子极大,一点都不怕人。梵音揪着猫的后颈将它丢下床,没想它还挺听话,真就乖乖呆在角落,只为寻求一个庇护。
“……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梵音疑惑地观望,发现窗户有道敞开的缝隙,地上还残留着雨水,看来这黑猫是无意间跑进来的……
他叹息一声,发现喉咙带着沙哑,身体依旧僵硬,浑身重如山,自己尚且如此,照顾野猫实在腾不出余力。
他当即软滩在床,不断将四肢蜷缩着取暖,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床缝,等他又睡去再醒时,梵音被自己咳醒了,起床再看那只野猫,发现它已不见踪影……
看来今天得休息了,头痛如针扎般四面八方的贯穿着,高烧产生的虚热激起一身冷汗。他自认身体素质过硬,没想起初的一点不适,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应,干呕跟冷热交替的体温将他折磨着,他似乎听见了自己的泣声跟痛苦的呻吟。
不知是睡梦还是疼昏过去的幻觉,他突然被一阵沉重的力道裹挟,仿佛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遥遥之声远在天际,令人寻觅不到源头,就连手指他都动弹不得。朦胧之中,他好像梦见了岑生,小时候,他抱着重病的自己去医院,两人坐在点滴下昏沉欲睡,他甚至能听到对方胸口的心跳,这种遥远的温暖……令他十分想念。
等梵音再次醒来时,他顿时发现,自己好多了,就像经历了一场噩梦,醒来时,身体甚至毫无异样,如果不是脸上一片湿润,他甚至不信自己生了病。要说哪里有些奇怪,就是他手腕发痛,仔细摸索起来,甚至有圈不太明显的勒痕……
至少他身体无恙,自己也要重回压力并进的学习氛围中,短短一天余下的功课,他竟然要多花好几个小时才能追回进度。等梵音再回到家中,此时已经过了十二点,他匆匆忙忙的洗漱睡觉,半夜被一阵呼噜声吵醒,他发现那只黑猫竟然又回来了。
它竟然学会了扒开窗户,心安理得趴在自己枕边呼呼大睡,但这种冲淡寂寞的陪伴却令他有丝安慰,尽管是一小簇十分有限体温……
大抵是获得了温饱,黑猫开始在家中频繁出入,自己早出晚归便会带些鸡肝鱼肉回来。时间一长,他们互相保持着距离,只有夜晚会默认陪伴,但也未产生多余的亲近,这只黑猫总是来去自由,靠着一身皮毛隐匿在暗中,若不是它自愿现身,否则根本找不到它。
半夜但凡有窸窣声响,要不是猫垫着爪子走来走去,要不睁眼便能看到一双绿瞳漂浮在空中。他睡眠很浅,反反复复会被吵醒,就当自己快要习惯时,它尾巴扫过来时又很轻盈,甚至能觉察到,它在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温热的触感若即若离,始终贴不到实感……
因为地方狭小,家具跟置放物摆的紧密,床前更是空间有限,但每次醒来,东西的位置总会有所偏移。
梵音本以为是猫撞到的,直到他发现,自己留下的食物,黑猫却一口未动。
等他再发现对方身影时,那只黑猫竟出现在对街熟食店,它算是给自己寻了个好人家,甚至还长胖了,时常跟在店主身旁寸步不离。眼看那阿叔每日起早贪黑又待人亲和,他们也算找到了能彼此长伴的人。
等自己攀谈的问起,阿叔何时收养了这只猫时,对方则擦擦头上汗水,手上依旧忙碌,说已经有一个月了。估计是天冷了,这只猫被他喂熟后,就很少见它往外跑了,估计也是流浪惯了,开始想找个归宿善终。
梵音听完疑惑重重,在自己再三确认下,店家也确凿无疑地说,自己有阁楼店内每晚要锁门。这一个月内,自己从早到晚都跟这只黑猫同住屋檐下。
就算他再不经意,也能观察到其中异样,家里貌似被人闯入过……
考试日期逐日递进,三、四月份即将来临,他不想为此分心四处寻房搬家,所以干脆在换锁上下功夫,再追加椅子死抵住把手。不知是自己动作太过明显,还是对方警惕过高,之后再无类似情况出现。由冬换春的季节波动不定,多雾夹杂着小雨持续出现,潮湿水汽填充肺腑,连续备考的压力终于迎来尽头。
梵音回忆起来,甚至忘了当时是怎样的心境,他只记得自己丝毫不敢懈怠,每个环节都保持在高度紧张下度过,意识只保留在考卷上各式题目。等五月结束后,他回到家中淋浴冲刷,蒸腾的雾气将他包裹,骨头里的僵硬被浸地酥软。那是他睡得最舒服的一觉,无梦无扰,清幽自在,睁眼后便是床前铺洒的阳光。
放榜在七月中旬,他完全有时间来修整自己。他准备再寻地段搬家,找份兼职充打发时间。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那股盯凝的注视却越发明显……
梵音在港岛南部找了家7仔(711便利店)打工,早中晚三班轮换制,排班可以灵活调整,同事也与他是差不多的年轻人。日常工作便是结账收银,整理货物与库存,售卖些电话卡,邮票跟代收传真之类的,无非是需要些细心与耐心,习惯后工作也比较重复了。晚班的闲暇之余,梵音便开始读书阅报,他计划将来想在出版社工作,或许当名记者或是做文学翻译也不错。
日常固定会来的客人他都比较熟悉,唯独门前停泊的那辆黑色轿车,经常能看见它的身影,但他从未与车主打过照面,也从未见他来消费过,问及其他同事时,得到的也是相同的回答,他心中又有些感知……但生活哪总是一帆风顺?
梵音会经常遇到对自己搭讪的人,有时是打扮时髦的中学女生,有时是一身干练职业装的女白领。但把这种桃花运给他实在徒劳,自己并不是不喜欢女人,而是心底总有一份遮掩秘密的抗拒。
梵音始终觉得自己是男人,但面对身体的隐疾,他总是很难突破,甚至有些自卑,加上他独来独往的性格,总对人际关系刻意疏离,导致自己始终步入不了新的关系中,或许这样保持下去也不错?他没有特别需要一段感情来聊以自慰。
唯独今天遇到件棘手的事,那个醉醺醺的阿叔又跑来纠缠了。
“你在这里做便利店员简直暴殄天物啊靓仔,你应该更适合出现在大影屏幕上啊,只要你有在电视上有露面的机会,我相信你一定会惊艳夺人的,这是我多么名片,我是做真人秀选拔的,靓仔有没有兴趣啊?”
他对这套说辞没有半点动容,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事,希望他不要持续纠缠不休,没想到对方并不退让,甚至还想伸手过来肢体接触。
“走开,你听不懂话吗?我再说一遍,这里不欢迎你,不然我就报警了。”
梵音放话强硬,丝毫不给对方机会,眼神勃然怒发。眼看自己不好惹,对方兴致收敛大半,骂着脏话离开了,等他下次再来替班时,发现那人竟不屈不挠,不过骚扰的对象却换成了比自己小的店员女生,对方困扰着躲着那烦人阿叔,一直在收银台后与对方周旋。
店内的男人都在旁观,没一个人愿意上前阻止。梵音顿时怒火中烧,直冲到店内加以警告,那女生找到庇护般躲在他身后,手指不断拉着自己的衣角,估计是被拂了面,阿叔当即满脸涨红,叫嚷着对他满嘴喷粪,拉扯之间对方甚至上手掌掴,随即自己侧脸便是一片火辣。
他见过腥杀场面的极致残忍,对这种小打小闹不善容忍,他抓起货架上的酒瓶抬手猛砸,女生在他背后惊声,周围陷入一片慌乱。那阿叔安然无恙的跌坐在地,心惊胆战地看着地面一摊酒水与玻璃碎屑,其中还夹杂的不少血迹。而此刻,梵音并没有关注到自己的手伤,而是余光一扫,发现那辆黑色轿车的门打开了,但驾驶座上并没有任何人……
警察最终驱车赶到,那名骚扰犯被带走拘留,自己的手也因此缝了三针,虽是冲动做事但他并不后悔。进入忙碌的七月中旬,他已经辞职,全部精力放在申请大学,等各种手续都毫无差错后,他又开始经历漫长的等待。
八月上旬,当那份录取通知书寄到家时,梵音当即大脑一空,在之后的反复确认之下,欣喜若狂的感动弥漫而来,他真的考上了……
梵音花了一个小时,在天黑将近时奔向青马大桥的断崖,望着落日熔金,眼前天水一色,面对着滚滚浪涛,他喊着岑生的名字,直至视线模糊不已,他脸上已是布满泪痕。
或喜或悲,可惜你都不在身边
……
为了迎接九月的大学生活,他特意吸取前车之鉴,在港岛大学附近找了间公寓,这里安保设施完善,无关住户禁止擅自出入,唯独的缺点便是冷清,周围没有邻居,楼上楼下更是空荡。
每次回家,另外的人影都很少见,直至打破这种宁静的,是楼上传来的脚步声。难道有新租户搬进来了?但自己却从未见过对方,仿佛刻意规避一般,所有时间段,两人都恰好错过。一层之隔,分明知道对方的存在,仍心照不宣得互不打扰,直至他听到,楼上阳台传来了咳嗽声,那是个男人……
但很快,梵音便发现,自己公寓的地下车库,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对方虽爱藏头露尾,却十分渴望自己被发现,每次都故意留下些破绽,故意吸引着自己的注意。这大半年来的坚持不懈,实着是毅力惊人,但这种躲躲藏藏的注视,实在让自己感到不快。
既然对方无意现身,那自己就想办法逼他出来。嘉欣局上的那几杯酒,不至于让自己醉的如此厉害,七分真切三分演技,自然能骗过大多数人,如今对方已经出现,自己自然要探索到真相。
等他被平坦地放在床铺上时,梵音已然清醒了几分。看向周遭,确实是自己的公寓,梵音装睡假寐,之后听到些声响,水杯被轻轻放在床头。他脸上的发丝被捋到耳后,或许见自己确实并无大碍,顺手关灯后便起身要走,梵音果断出手,直接将人拽住。
尽管月光再过黯淡,但他的模样,自己却认得无比清晰。
“捌应……”
眼见自己暴露,对方貌似有很多话想说,但依旧没有率先开口,听候发落般静等着梵音询问。
“是你心甘情愿这么做,还是受伏三兆所托?”
捌应沉默了许久。
“我今后会代替他照顾你的……”
“他人呢?”
捌应又难言开口着,无尽的停留只令人抓心挠肝。
“兆哥被人绑去荷兰……遭遇了枪杀……”
第70章 | 【斋咖】Happy Together (下)
【苦海回身】
⌚️发布:2026-04-25 22:09:59
🛠️修改:2026-04-28 22:38:01
荷兰与香港三合会颇具渊源,七十年代的荷兰被称为欧洲金三角,以宽松的法律和优越的港口位置,成为滋生各类犯罪的天堂。因走私活动格外猖獗,大批觊觎利益者熙攘而来。彼时外籍华人帮派势弱,引得一批香港三合会虎视眈眈。
不久后便形成人源输送的跨国链,但凡有犯罪前科的马仔,纷纷送到荷兰躲灾,组织势力随之如火如荼,与当地以新加坡人为首的“阿公党”分庭抗礼。
华人黑帮封闭排外,组织严密,警方卧底难以渗透,一度容得派系争斗野蛮生长。八十年代中期尤为鼎盛,荷兰唐人街迅速扩张,其间自然生出不少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易忠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早年在香港十四凯卖命,以打法生猛、好勇狠斗被冠以“杀生金刚”之名威震江湖,后因犯下命案遭通缉,被迫逃往荷兰,很快又凭头脑与手段在当地站稳脚跟。
由于阿公党长期垄断毒品生意,易忠提出合作却惨遭拒绝,于是他便采取极端暴力手段,带人持枪扫荡敌营,击杀对方头目。
此举令他声名大噪,十四凯自此统治了唐人街的霸权地位,毒品、妓院、赌场等生意持续壮大。
直至九十年代初,易忠仍被人尊称一声“荷兰教父”。
“没想到,还能亲眼见到鼎鼎大名的荷兰教父,只是,易先生,这般费尽周折地把我绑来,倒令我十分困惑了。”
伏三兆脸上擦伤,半身被束缚,坐在椅子上望眼周遭,眼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鬓角沾染风霜,虽已不再壮年,但身姿挺拔如松,难掩霸气外露。
对方的传闻还是自己年少时听曾一鸣提及的,如今易忠一言不发地审视着自己,貌似在揣测着他的斤两,但两人从未产生过交集,怎会被对方突兀盯上?
“不愧是新义安龙头,到现在也能安之若素,听闻你在香港西九龙独霸一方,胆识心性非常人所能匹敌,我们虽是初次见面,我却对你分外亲切,我易忠也有意气风发时,如今虽不再如日中天,但我能发觉你身上有我的相似之处。”
“伏三兆,我对你很感兴趣,请你过来无非相求一件事,如果我们能洽谈成功,会给彼此带来很多利益。”
伏三兆不禁蔑然嗤声。
“头次见托人办事,如此强硬态度,拖洋跨海将人按头谈判,这般礼数实在无福消受。不过像我这种另起山头,根基尚且不稳的社团小派,有太多内忧外患不胜其烦,如今传统黑帮早已不适应时代洪流,纷纷转型洗白上岸。我等人物,不过是雨打浮萍,堪堪利用价值罢了,真不知阁下看上我什么了?”
“我正是看中你在一众新兴社团中能力出众,尤其是你这种年轻领袖,唯独缺少一座靠山来开疆扩土,我在香港旧部中仍具威望,能让你迅速扎根地盘、稳固势力,我在荷兰打拼多年,人脉纵伸华人内部,但年岁增长,终有心力不济之日,能继承我位置的人还迟迟未现。”
易忠向前微倾,目光如炬。
“你在西九龙渐起名号时,我便早已留心观察,你的各种条件,皆符合我心中最佳人选。只要你愿做我义子,我便附你荷兰渠道,共拓欧洲市场,传承你意想不到的基业。你只要你登其位就其职,便再无法放手当下权利,野心会刺激你不断攀升,如今唾手可得的机会,已是一步之遥。伏三兆,难道你就不动心?”
易忠的煽动极具诱惑,而伏三兆也并非茂里老衬(乡巴佬),天下哪有免费午餐?
易忠早已今非昔比,他因树大招风而危机四伏,荷兰警方与香港廉政公署同仇敌忾,随时待他露出马脚,将其引渡回港,“阿公党”残部更勾结东南亚新势力蓄意反扑。
就在前一年,他的义子因在香港涉娱乐圈恩怨,枪逼影星零片酬出演电影,最终惹怒幕后新贵靠山,被射杀长街,当场毙命,他无子继位已成事实。
如今香港因主权移交临近,新旧秩序交替,局面略有松动,此刻正是他重夺话语权、安身立命的最后时机。
“我明白阁下意思,你是想让我为你卖命,替你铲除敌对势力,之后便挪出人脉资源归我所用。到时利益互惠,我不再苦恼地盘争斗,你也能巩固自身势力,这对我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我怎会不想赌一把运气?若能解我燃眉之急,我自然愿意全力以赴。”
伏三兆话锋一转,眼中掠过寒光。
“但易先生如此寄予厚望,难道没听过我在香江弑父杀兄的传言?即便如此,你还愿意信我?”
伏三兆不傻,如今被绑至他人地盘,自当顺势而为,若嚣张过头被一枪了结,岂不得不偿失?
“哈哈哈哈哈……冷血无情之人,往往最懂权衡利益。我生在战争年代,从小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你自认经历的腥风血雨,在我眼中不过关公面前耍大刀。我知道你最需要什么,只要是你心中索求的,我便都能满足。”
易忠笑声骤止,语气转沉:“我们有着相同的成事理念,甚至流着相似的血。若你今后愿长留阿姆斯特丹,我可将女儿介绍与你。你所期望的一切,皆可唾手可得,这是一笔你无法拒绝的买卖。”
“我已经结婚了,推荐令嫒就不必了。我与太太感情深厚,还望易先生海涵。情不能催熟,爱不能抢夺,若不能跟钟意之人共度一生,岂不是抱憾终身?”
“没看出来,伏生还是个痴情种,倒是我以己度人了……”
易忠表面笑得安然自若,心中早已讥诮翻涌。这青头仔被巧言令色冲昏头,唔知个“死”字点写(不知死字怎么写),竟还妄想同自己攀亲结缔,这些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噱头。
过两日,他安排了一场与仇家“和义群”的会面,届时只要留下实质证据,便能将伏三兆推作替罪羊。如今自己身负国际通缉,形势严峻,退路便是让伏三兆担起挑起纷争的罪责。
一旦罪证坐实,伏三兆面临的则是十年起步的监禁,有了这枚最佳诱饵,香港要警方调查他在西九龙的涉黑盘口便是应接不暇,自己便可趁机逃离荷兰,逍遥法外。
伏三兆察觉,易忠的急切之心昭然若揭。为快速拉拢自己,对方甚至让他过早接触非法业务,连毒品仓的位置都有意曝光。
越是如此,伏三兆越是确信,易忠已然陷入巨大危机,对方怕是早已备好陷阱,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果然,当“和义群”气势汹汹的找上门时。易忠以试胆识为由,让伏三兆带队打头阵,对面浩浩荡荡五十人有余,双方剑拔弩张,在场众人各怀鬼胎。而伏三兆腰后仅别一把手枪,此时,易忠细声窃语道。
“伏三兆,上去握手的时候,直接掏枪打爆他的头!之后你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仅此一次机会!勿作迟疑!你不想回香港扬名立威了吗?!”
“快去!干掉对面!只需一枪,一切都结束了!”
在易忠不断催促中,伏三兆挪步,从人群中辟道,迈向敌方头目,他左手前伸作握,右手探向腰后,就在这一刹,枪声骤响!
帮派的惊慌与骚乱融成一片,易忠大惊失色,究竟是谁在搅局?将他所有计划全盘打乱!再环顾四周,早已不见伏三兆身影。紧随而至的是警笛鸣响,易忠脑海轰然,难道伏三兆早已识破其中诡谲?
他来荷兰后一直被全方位监视,唯有他早就勾结荷方警方实行跨国抓捕,这难道都是他原本的计划?!本想螳螂捕蝉,不料黄雀在后!如今深陷囹圄,易忠怒火攻心,当即下达追杀令,定要伏三兆命丧阿姆斯特丹!
武装部队持续包围,第一次警告明确下达,领头未有投降之意,手下小弟亦不听劝。见人群毫无投降迹象,警方旋即高压水枪冲散人群。所有人四散逃窜,蓝桥之上,人堆毫无秩序的乱撞,密集如蚁的空间内,不少人扑身便往运河中跳。
易忠逃了半辈子,最惧余生在狱中蹉跎。虽已强弩之末,他仍奋力登桥翻身,欲寻退路。就在调整姿势之际,身后人群推搡不止。
他脚下一滑,被一道猛力推去,身体倾斜,额头朝下,重重磕向石岸边缘,整个人坠入运河,水面之上,鲜血缓缓漫开……
早在被绑之前,伏三兆便知自己已被易忠盯上,他当即灵光乍现,抢先联系香港警方。如今正值香港回归前夕,警方与廉政公署若能在跨国打击黑帮一案中立功,无疑是项顶级政绩。而荷兰作为欧洲贩毒枢纽,港荷警方本就有合作需求,一个能打入核心的“污点证人”本身便是价值连城。
尽管自己罪证累累,此番提议对香港警方而言,犹如白送上门的烧鹅,绝无拒绝理由。当然,伏三兆也并非白送好心,他有自己的置换条件……
沿着警方划定的路线,他在包围圈中隐匿身形,随众人跳入运河又攀爬上岸,闪身遁入荷兰城镇小巷。道路尽头便是警方接应点,只要直径向前,一切便能告终,他亦能安然返港。
就在他疾奔之际,耳畔忽掠子弹风啸!伏三兆猛然后望,只见易忠部下不死心地追击而来,枪口直指自己。窄巷内无处回避,他瞬息摸向后腰。
枪竟不翼而飞!难道落水时遗失了?
伏三兆心中一沉,咬紧后槽牙,暗骂连连,不顾一切向巷口奔去,而那道枪声最终还是无情落下。
眼前白光霎显,仿佛全身被裹尽其中,他大脑嗡嗡作响,转瞬间却发现自己倾倒地面。
警笛声渐行渐远,眼帘吃力眨动,强烈的疲惫席卷而来。他掌心向空中摸索,不肯落下般顽强支撑,嘴边音节化作温流,最终凝成简短二字。
“梵音……”
……
香港的红白喜事、丧葬嫁娶宛如永不落幕的戏台。
每天都有人素衣抬棺,送一副白骨入土成灰。每天都有人红装艳饰,在喧天锣鼓中风光出嫁。人世间的生死伴随着绵延不绝的喜怒哀乐。
云端之上据说是上帝赐予仁爱者的极乐天堂,厚土之下则传为恶贯满盈者永受煎熬的十八层地狱。
这套泾渭分明的戒律之下,善恶当真各得其所吗?亦或,这套说辞,不过是现世之人的一剂宽慰?或许人死如灯灭,什么天道轮回、灵魂审判,统统只是心造的遗憾幻影……
香江报刊如雪片般铺满大街小巷,警方打击黑帮势力渐有成效,荷兰毒枭落网的消息已尘埃落定。梵音指尖掠过版面上浓墨重彩的标题。
《O记跨境重拳捣毒窟,十四凯荷兰财路遭腰斩》、《港荷联手“犁庭扫穴” 阿姆斯特丹唐人街黑枭惊魂》
他连读两篇,通篇只见警方如何雷霆果敢,罪犯怎样屁滚尿流,除此之外,再无半分有用信息。
伏三兆的死,于他而言仍无半分实感。
三天前,他以未亡人的身份站在殓房的金属柜前。那窄窄一人的尸匣被缓缓推出,白色裹尸袋横陈于眼前。
那一刻,他心中空空如也,仿佛所有情感瞬间蒸发。那些爱恨恩怨恍如一场空谈,一切过往化作袅袅白雾,什么都没剩下……
记忆中那个浑身是伤,甚至在胸口接过他一枪,仍能化险为夷的伏三兆。怎么会以这般不相衬的方式收场?最后毫无尊严地躺在这口停尸柜中。
他拒绝打开裹尸袋。
他不想再看那张脸,不愿再牵动一丝一毫的情绪。
反正,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当捌应捧着一坛骨灰出现在他面前时,梵音凝视许久,终是伸手接过。那一具高大的身躯,最终竟不足斤两重,但捧在掌心却异常沉坠,他反复自问,这是否是个荒谬的笑话?
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他这是心软了吗?他不愿相信,更不愿背叛从前的自己。
“兆哥在走之前,已经做了周密的安排,他将所有来源清晰的资产,都通过合法渠道进行了处置。其中最关键的一步,是他在开曼群岛设立了不可撤销的家族信托。信托的条款设定为:一旦他死亡或永久失踪,资产将自动分配给指定的受益人————也就是你,他曾经的妻子。”
“这笔钱完全独立,不会进入公开认证的遗产程序,社团里的人和外面的债主,从法律上都很难触碰。为了稳住社团内部,不让大家把目光聚焦在你身上,兆哥特意留下了一部分资金和生意,足够他们去争去抢。”
“这个信托的存在,目前只有你、我、兆哥和他信任的私家律师知道。所有的联系文件和沟通渠道都是单线的、加密的。只要你不主动进入他们的视线,理论上,没有人能追查到你与这笔资产的关系。”
梵音沉默着,他脸上空茫一片,连牵扯出一丝表情都极其费力。
长廊之中,唯有头顶不知疲倦的飞蛾,不断撞击着炙热的瓦斯灯泡,嘭、嘭、嘭,每一声都近在咫尺……
捌应在他身旁坐下,第一次轻握他手腕,冰凉的不带一丝体温,在这盛夏显得格外反常。
“兆哥希望你有个坚定的依靠,比谁都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他知道自己去荷兰九死一生,但仍毫不犹豫地去了。我相信他有自己的理由,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捌应的声音低了下去:“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这不仅仅是兆哥的嘱托,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捌应的话语在恍惚间渐行渐远,不用他说,自己当然会活下去,伏三兆的死对他并无意义,甚至未激起恨意的余波,他只是麻木,只是淡然。
生活很快照常如旧,楼上的住户变得悄无声息,其余之外都别无二致。这本该是他人生新的开端,所有事都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着。
最讨厌的人,最喜欢的人,通通消失不见了……这股莫名的空落将他包围,当他还未真正处理好一切时,偏偏又早已尘埃落定。
这真是他想要的吗?他不明白。
学校的日子并非难以融入,在循规蹈矩的节奏里,那些青春正盛的时光,他也并非没有体验过。只是置身喧嚷人潮,一种难以磨灭的孤独始终将他裹挟。
他不明了这份萧索的源头,只觉时间被拉扯得格外漫长。
后来,他渐渐不再参与集体活动,其间婉拒了许多男男女女的靠近。
这种格格不入的疏离反而令他安心,梵音开始利用课余时间,翻译喜爱的外文书籍,琢磨字句的韵脚与肌理,唯有这般专注的沉溺,才能让他暂离荒芜的心境。
那辆黑色轿车依旧不断出现在自己视野,捌应仿佛没有正事可做,亦不知倦怠,出现的频率只增不减。
梵音懒得过问,提了意见对方也不会听,索性放任他去。数月过去,他已熟悉周遭种种,考试周带来的焦头烂额令人疲惫,却也实实在在地填满了自己的生活。
莫名其妙的失眠悄然降临,日益严重,成宿成宿的清醒让他思虑过载,那些不愿记起的往事在脑海中反复放映,缠绵的、悲切的情绪纷至沓来。他没有抵抗之力,甚至无法停止思考。
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徘徊的深夜,他终于参悟理解。
自己无法释怀的,是过往本身……
高度数的酒精能带来片刻松弛,快速入眠已成为奢侈,无底洞般的沉陷岂会好过?梦中尽是旧日光影,如老式放映机般投映着生命的刻度。
他分明已逃出那座牢笼,为何仍执著于过去?如今这平庸却无负担的生活,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
他究竟还缺少什么?分明都已足够了……
伏三兆的骨灰,在家中摆放了些时日,他一直不知该如何处置,只能任其留在原处。每当他躺在床上,那坛骨灰总会落入视线中。他从未移动,亦不觉得晦气,甚至从中感受不到太多情绪。
日复一日,早出晚归,它始终静默如山,直到某个寻常的傍晚,他伸手去取旁边的钥匙,不慎碰倒了骨灰罐……
哐当一声脆响,陶罐应声碎裂。
里面却空无一物……
……
梵音离开不过一周,伏三兆便再也承受不住了。
就这样三年不复相见?这期限漫长得近乎残忍,承诺脱口而出的下秒,他已经开始后悔了,为何要许自己做不到的事?分隔的思念如同钝刀割肉,所谓一别两宽的洒脱,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时间抹不平的心伤,反而令他越陷越深,他不想轮回,不盼往生,甚至不想长寿……却偏偏控制不住思念疯长。
他想知道梵音的一切,他的家在哪里?每日做着什么?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念及深处,就连这副躯壳都不再听令。
蓦然回神时,他已驱车在梵音楼下。那个属于梵音的狭小房间,窗内灯光在午夜降临后准时熄灭。他就那样坐在车里,望着黑洞洞的窗口,看了不知多久。
万籁俱寂的街道空无一人,他又忍不住幻想,若此刻上楼叩响那扇门,求梵音放他进去,求他原谅,求一个拥抱,梵音会答应吗?
可是,梵音眼里的恨意太深。强行共处,只会逼得他积压消极。这般压榨的维系关系,终有一日会彻底崩溃,到那时,他便真的永远失去他了。
他明白自己早该放手的,梵音那日走得决绝,正是为斩断所有牵连,都说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可当下的怅然若失却在他胸腔凿出一个巨大空洞。
要靠这般状态捱过三年?简直是个笑话。白日他处理社团琐事,夜里便驱车来看这扇窗内灯火。好在梵音生活极规律,上学、补习社、归家、从未有过差池。待他反应过来时,自己跟踪的行为竟已成瘾,只是远远望着,心底的渴求却愈发膨胀。
窗前偶尔闪过的身影太过短暂,短得只够他拼命想象对方的神情与状态。灯熄之后,梵音是否已安然入睡?或是与他同样辗转难眠?一月的寒气侵骨,那间劏房可够暖和?那床单薄的被子下,是否还残留着梵音身上令他魂牵梦萦的体温?
他太过怀念了,恍惚间,臂弯还萦绕着对方的气息,两人腹背相贴的记忆如野火灼原。伸手虚空一揽,好似还能将那道清瘦身躯拢回怀中,回忆如潮水翻涌,可掌心触及之地,方向盘却是冷的。
恍然梦醒只在一瞬,他眼眶发烫,这般频生的多愁善感,实在不像从前的自己。换作以往,他早已冲上楼去,用尽手段赖在梵音身边。
可现在他做不到了,他怕梵音更讨厌自己,怕哀求与撒泼都成了幼稚的把戏。若真教梵音失望透顶,那便连挽回的余地都显得毫无诚意。
可他仍抱着幻想,哪怕仅有一星半点的机会,他也不想放弃,然而先破戒的却又是他自己。那日趁梵音离家补习,他想办法弄来了钥匙。
门打开的瞬间,皂香混着旧木的气味扑面而来,眼前是窄得逼仄的八平米空间。所有家具用品塞得满满当当,眼前甚至不如一间仓库宽敞,梵音竟能在这种地方生活……
窗户细长如缝,透不进多少光,室内灰蒙蒙的。他挤进去,几乎无处落脚。他没有多想,俯身贴向梵音睡过的床铺,上面残留的体温与气息将他瞬间裹挟。
自己不该这样的 ,纵容自己一次,他便渴求更多。下体不自觉地发硬,他猛地起身想退出去,脚步却钉在原地。迟疑片刻,他又鬼使神差地折返,将脸深埋进枕头,贪婪地呼吸几番。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
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他需要一个改变的契机。
恰在此时,易忠因穷途末路,主动找上门来。伏三兆太清楚对方想要什么,一个念头骤然成形。
若他洗心革面、彻底脱离黑道,若他九死一生归来,只能依附于梵音的庇护而活……那梵音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因此接纳他一次?他太想赌这一把了,除此之外,不然一切都失去意义。
他将易忠的消息无条件透露给警方,双方达成秘密合作,他协助捣毁易忠的跨国犯罪的窝点,换取一定程度的豁免承诺。当身着防弹背心挡下长巷那颗子弹时,伏三兆竟觉得有些荒唐,生死关头,自己满心满念仍是梵音……
易忠在阿姆斯特丹的巢穴被港荷警方联合捣毁,其人在混乱中坠亡。行动大获全胜,伏三兆即刻提出条件,借此次功劳,要求警方帮他伪造死亡证明,让“伏三兆”这个身份就此在香港彻底消失。
港警虽不解,仍向上呈报,不料香港回归在即,警方内部权力随之倾斜。主张法治彻底性的新派势力上台。
此时,突然有人旧案重提,当年舟卓抓捕伏三兆的计划中,有两名越南线人离奇失踪,最后以人体碎片再次出现在舟卓门前,之后舟卓因涉黑被调差,又因劫持人质被警方射杀在警署大楼,但这个案子的各种接连得到质疑……事情越扒开越是蹊跷。
重案组重返当时歇业半年的油尖旺早茶店,夜色中,鲁米诺试剂喷洒之处,幽蓝荧光大片浮现,勾勒出曾被血迹浸透的地面轮廓,一枚完整的血指纹在暗处清晰显形。
此时DNA技术已较早年有质的飞跃,尽管地面经高压水枪冲刷,检验仍从混杂的猪狗牛羊血迹中,分离出属于那两名越南线人的人血痕迹。
而那枚指纹,经库内比对,与伏三兆的档案完全吻合。
警方内部认定,与伏三兆的合作虽有必要,但其手段之凶残,已触及不可妥协的底线。
于公于私,都必须要将他清算!
荷兰行动仅结束一周,警方反悔,立即着手羁押伏三兆。当年“舟卓误杀案”被重新翻出,两袋绞成肉糜的人体碎屑成为铁证。
树敌众多的伏三兆,被人接连爆出其涉黑证据,过往的罪证逐一浮现水面,纵然他斥天价聘请律师团队,也已无力回天……
审判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舆论与法律战,控方将他塑造成极端残忍、藐视司法尊严的悍匪,当庭展示绞肉机照片与血迹荧光反应记录,大肆渲染其与越南线人之死的高度关联。
“舟卓冤案”被登报连载,电视纪录片推波助澜,民愤沸腾,伏三兆彻底被推至风口浪尖。
至于他协助摧毁易忠的功劳,控方仅轻描淡写地称之为——黑帮内斗的副产品,非法定立功表现。最终,法官采纳数罪并罚原则,两项谋杀罪、参与有组织犯罪罪及多项重刑罪名叠加。
纵然单项谋杀或有酌情余地,但合并量刑后,法庭仍判处伏三兆终身监禁。
离开法庭那刻,伏三兆抬头望向旁听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像梵音,又怕不是梵音。
他频频回首,却在攒动的人潮中辨不分明。他嘶声喊了几句,无人回应。
就此一别,他注定成了输家。
上诉被驳回,一九九四年末,伏三兆正式入狱。
狱中岁月枯燥得无以复加,每日被钟表刻度精准分割,劳动改造与思想课程消磨着肉体与心神。放风时间他总是独来独往,就像一座漂流的孤岛。
接触外界的窗口狭窄的可怜,唯有捌应仍对他定期探监。
捌应口中关于梵音的转述,永远只有冷淡的一句:“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他有了彻底摆脱自己的理由,拒绝与自己再见最后一面。这分明是预料之中的结局,可每至深夜,伏三兆仍会蜷在铺上无声流泪。
从最初的困惑、愤怒,到最终的麻木,太多的情绪被时间无情碾平,他甚至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铁窗外月光如水,恍若间,梵音曾倚着清辉与自己共处在床上缱绻。他攥握空荡掌心,仿佛还能捉到那缕消散的体温。原来有些身负的罪业,判的不是漫长的刑期,而是余生的无尽忏悔。
他开始游走在监狱的图书馆,阅读那些曾不会施舍一眼的书籍,从佛经、哲学,乃至蒙尘的小说,字里行间的爱恨情仇,总逃不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每月只能寄出一封信,于是他会花上一周的时间编写草稿,将长篇大论的思念与无用的问候,反反复复的修改、删除,直到完全符合监狱的审核制度。
而那些被阉割到极简的文字,成为了他孤独生命的最后注脚,一封封信件从他手中脱离,投入无人应答的虚无中,直至长期空白到荒芜,最终失落的接受这希望落空、杳无音讯。
最初,捌应的探监还能带来些梵音的近况,但在一年、两年、三年的逐渐递增下……连捌应这个人也彻底消失了,乃至梵音的最后消息……也彻底断掉了。
伏三兆开始怨天尤人,开始悔恨啮咬心肺,当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他便在狱中轮番打架,四处挑衅当刺头,频繁被关进水房(禁闭室),那漆黑幽闭的方寸之囚,逼仄到连发呆都是种折磨,随着次数增加,乃至长期习惯。
这里既成为他的炼狱,也成为他唯一的教堂。
在极致的寂静、黑暗中,那些过往犹如默片轮播,最终通通定格在梵音身上,大把爱念与悔痛交织,衍生出一种癫狂的幻想。
他开始在黑暗中,不断勾勒、修订、重温对方的容颜举止,连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脑中反复重演,但幻觉终究是虚假,心中仍旧空洞无比,他只有偌大的孤独作以伴陪……
他多希望梵音能来看他一眼,因记忆中的形象,历经五年的磨损,已开始愈发模糊。直至某一天,一场大病袭来,他身体急速消瘦,头发灰白,镜中的人,哪儿还有半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余下一副被时间与悔罪掏空的残骸……
他依稀记得梵音的地址,仍坚持每月向外寄出一封信。无论他开头写下什么,最后都留下偏执的,近乎祈祷的一句。
心肝掟,记得给我回信……
直至八年后,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已经寄出第九十八封了。
终于苍天不负有心人,有一封回信抵达到他手中,牛皮纸包裹的封皮,轻飘到聊胜于无,里面仅有张素笺,内容是短短两个字。
勿念。
笔迹清峻,力透纸背。冷酷到如一道断崖,但伏三兆却捧着那纸片,浑身颤抖,欣喜若狂。
他认得,这是梵音的字迹,这或许能证明,他从未离开香港?或许……他被自己漫长的忏悔所打动?
希望的曙光,哪怕只有针尖大小,也足以笼罩接下来的漫长岁月,这成为了他不可侵犯的圣谕,也成为了他全部的念想与终结。
为此,他愿意再捱过无数个春秋。然而,此后的年岁里,音讯却再次断绝,希望与绝望,在他心里拉锯,但他仍不敢放手。
在狱中的第十五年,转机来临。一方面,伏三兆因行为良好积累下可观的减刑记录,另一方面,他因数年罹患的心绞痛在狱中逐年加重。
医疗报告构成了人道主义假释的有力理由,这位曾经在西九龙无人不晓的黑道半边天,却已经在外界未留下只字片语的描述,仿佛连他存在的痕迹都被彻底抹除。
2009年初春,他获准假释,走出监狱大门时,他已四十岁。春风带着自由的雨腥味,却令他晕眩。世界天翻地覆,香港回归已逾十年,他熟悉的江湖规矩、敌与友,大多已随风消散。
过去的社团堂口早已搬迁,原先的公司大楼进出着大批面无表情的白领。他窘迫孤独集结一身,名字已然成为过去式,只剩下悔恨的记忆、一具中年便垂老的身体,以及这座将他吞噬又最终吐出的香港。
他循着信封的地址,寻找了三天,如今城市地貌大肆改变,道路与记忆处处无情偏差,他好似闯入了一座陌生的城市。
他问询路人,困了便在花坛边蜷缩,渴了便饮公园水龙头的生水。当他终于找到地址时,但那却只是一间积尘已久、四壁皆空的公寓,心脏瞬间坠入千丈深渊。
他不甘心,又寻到梵音曾经的大学,却恍然发现,他早已毕业多年。再跑去他们曾经共居的豪宅,那里也已挂牌出售了,庭院深深,锁着别人的故事。
三日的饥肠辘辘让他头昏眼花,猛然间,他想起了青马大桥附近的那片悬崖,那是梵音最挂念林岑生的地方,他以前常去那里徘徊。
最后一丝火星被点燃,伏三兆几经辗转搭车,来到此地。他衣衫褴褛,胡须杂乱,浑身尘土,形同流浪汉,承受着路人毫不掩饰的轻视与避让。往日那点可怜的自尊,早已被碾碎成泥。
当终于抵达时,发现断崖下的海岸区,早已焕然一新,昔日荒凉处建起雅致的临海楼房,一旁开辟成了公共花园。绿茵绵延,层叠石阶延伸至海边,咸湿的海风拂过,正午阳光倾泻,一切都近乎虚幻的美好,全部与他格格不入。
然后,他看见了。
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家三口。穿着白衣的男子,温柔地抱起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孩,旁边一位温婉的女性笑靥如花。男人侧过脸,而那个熟悉的面庞,却让伏三兆如遭雷击。
是梵音。
时间将他打磨得清俊挺拔,褪去了年少青涩,增添了沉稳从容,但依旧是那么动人令他心头索然一颤。对方嘴角含笑,眼神明亮,那是伏三兆从未给予过他,也从未见过的安然幸福。
而眼前这幅无与伦比的温馨画面,却像最锋利的刃,精准刺向他的心房。
梵音……真的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他痴痴地想,胸口熟悉的绞痛猛然攥紧。他本该转身离去消失无踪。他的出现,只会增添亵渎与威胁。
结束吧……他心中不断对自己说着。
找个地方像一条野狗般自行了断……最后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便是对他最好的结局了……
意识如此命令,身体却先行背叛。他几乎是连滚爬跌地冲过那片绿茵,在梵音及其家人惊愕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扑倒在地,一把抱住梵音的小腿。
未及开口,滚烫泪水先行决堤,在他腌臜脸上冲出沟壑。
他想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堵在喉咙。梵音抱着孩子,诧异地低头,从他风尘仆仆的脸上,目光一寸寸掠过,仿佛在极力辨认一件破损旧物。
震惊过后,他眼底是浓烈的复杂……是难以置信的荒唐,是往事袭来的阴霾,还有一丝清晰到躲闪的忌惮。
“伏三兆?你真的……出狱了?!”
“我……我……”
伏三兆霎时语塞,巨大的羞愧将他淹没,所有的思念、忏悔与质问都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尤为可笑与不合时宜。
他还要说些什么呢?说自己这十五年来,无时无刻都在想他?并在梵音的妻女面前,揭露那段他曾经为之屈辱的不堪过往?问他为何如此寡情无义?一次都曾不来探望自己?
这一切,都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要的,从不是得不到便毁掉,不是极致占有的病态。反而,梵音如今的人生美满,却令他心中产生了一种,近似宗教般的悲凉慰藉。
“十五年前,你不是说过了吗?你不是已经放过我了吗?!我们不是已经恩怨两清了吗?!不是……就此不再相见了吗?”
梵音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身为别人丈夫与父亲的身份,警惕地维护着家庭的幸福安稳。
“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为什么?!”
这句话,令伏三兆被彻底击垮,他所有坚持在对方看来,只不过是难以消散的梦魇、难缠到死的威胁。
是自己仍在抓着他不放。
“没有……我没有……”
他徒劳辩解着,直至气若游丝。
最终,积压了十五年的苦痛、绝望、不甘与深入骨髓的爱恨痴缠,全部化作一声撕心裂肺、将灵魂呕出的怨吼,震颤在风和日丽的辽阔海边。
“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啊!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我不想被你丢下,不想被你忘记,不想让你就这样……与我再无半点瓜葛!!”
他耗尽全部力气,瘫软在地,只剩破碎的呜咽,如同濒死哀鸣的一条野狗。
“我就是做不到……我是真的……做不到……”
阳光灿烂许久,他跪在这美满的结局前,像一个突兀闯入的苦行僧,浑身刻满了业与罚的孽因。
海风传来的不知是渡轮的汽笛,还是记忆中那句缥缈的勿念……在此刻化为齑粉,四处随风而散。
他追求的重逢,只不过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为自己设陷的最后一场凌迟。
而眼前家庭和睦的梵音,他曾经最爱最珍惜的人……则成为了一道,他永远渡不过的彼岸……
第71章 | 【明火靓白粥】——为你钟情
【感谢天意碰着你】
⌚️发布:2026-04-26 00:45:54
🛠️修改:2026-04-28 22:44:14
伏三兆侧身一垂,从窄床滑坠间挺身惊坐,手里的笔记摔落至地,他小心翼翼捡起,慢慢抚平褶皱。看向周遭玄黑船舱,刺鼻的机油伴随着浪涛的轰隆,甲板迭荡着世界沉浮,恍然间,刺骨水浪拍溅而来。
此时的伏三兆,已乘上从荷兰奔赴香港的货船。为了躲避香港警察的视线,他辗转几周从马六甲海峡穿过。夜航时,窗外是无尽浓稠的黑域,又似寂静坟场的穹顶,将整艘船窒息地笼罩。
颠倒的船身搅得他胃袋翻腾,酸腐气涌至喉头。他深吸着能割裂喉管的冷风,直到肺腑发痛,自虐般的清醒,才让他确认自己存活。
梦隙间,他仿佛历经沧桑,再重回现实中时,泪痕早已干涸成痂,宛如站在岔路口,推演出另一条人生路。白日欺人,难逃清夜之愧赧。浮名浮利,叹隙中驹,石火光阴。
他仿若看破了身外身,顿悟了另种因果,落入更深的迷障。
香港的路途太过遥远,犹如反刍了半生的遗憾与懊悔,他舔舐着那颗空荡的后槽牙,一念之差,独留退路与滚身跌错,竟在分毫之选。如今的伏三兆,剥落身上所有的江湖禁锢,只剩一个念想——回家。
他翻开水渍浸湿的软纸,查看晕染的字迹,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他癫狂的思念。如此这般,胸口窟窿却始终难以填补,那份魂牵梦绕的沉积,形成难以解脱的囚笼。
他瘾症加重了,仿佛闻到梵音枕边的气味,就算是望梅止渴,也无法停滞万分思索。离开香港之前,他租下了梵音隔壁的房间。劏房的墙壁薄如纸皮,贴耳俯去,能将所有声息尽数收缴,各种响动都能察觉一二。
压抑的咳嗽,潺潺的水流、背诵英文的低语、深夜的叹息。
梵音的作息被他摸得透彻如掌纹,能精准推算出对方每天的规律,这令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心,仿佛藉此便能参与他的生活。
之后,他开始与梵音错峰出行,凭借多年练就的反侦察本能,从未展露任何漏洞。他会趁梵音不在,熟练拧开那把简陋门锁,偷偷潜入,如同信徒朝圣,俯身那张床铺,汲取他残留的气味,那是他赖以维生的毒药。
无人诉说的相思如债叠债,回忆与记录,便成为他消磨时间的常态。
……
12月25 圣诞节
以往我对任何节日都冇印象,但那时,我清晰记得你已经离开七天了。脑中只会反复想起,你如今过得怎样?有冇好好安顿?有冇照顾好自己?
大街小巷的阖家欢喜,灯牌闪烁的圣诞快乐,都同我毫无瓜葛。维港边的巨大圣诞树下,唯有我独往的身影,空旷的家里令人落寞,毫无温度的床铺,连翻身都有我的叹息。
落地窗外,维港上空噼里啪啦放着烟火,分明是一场绝景却令我心中索然空荡,大把想念从我怀中蹦出,你不在的时候让我好难习惯,这种惩罚比削肉断骨更加痛楚,慢慢延伸,慢慢疯长,好难解脱。
我专程去了趟禅山寺,香火鼎盛,我只觉得烟雾迷眼。我跪坐在大雄宝殿的蒲团前,望着那座金漆垂目的慈悲佛像。心中默念,自己为情所困,如坠阿鼻地狱,祈求无上尊者为我指一条明路,但宝瓶柳叶滴下净水,清风拂过,灯芯灭,我还以叩首,应了一滴泪。
碾作红尘,偿还因果,我知自己罪孽深重,只怕轮回辗转,永无翻身之日,亦甘之如饴。
12月31 除夕
旧年最后一日,我听着隔壁无线台的跨年晚会,主持人在数倒计时时,我轻轻默念三声,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梵音。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楼外传来欢喝与礼花,一九九四年了,新的一年,我能离你再近一寸吗?我的贪念如同深渊,我想念你的肌肤与气味,还是要注定这般如同罪人囚徒,祈祷着你身影到来令我解脱。
1994年 1月15
最近我做梦频发,脑中光怪陆离。我不擅长整理文字,只会在记忆中反复咀嚼过往。真情与虚实令我分辨不清,我搜肠刮肚地翻出往昔,辗转反侧地向自己求证,你当真对我冇丝毫感情吗?哪怕是一瞬起念?哪怕是短暂流露?但我又偏偏……不想听到答案,我怕连最后的一丝臆想,都坚持得可笑。
我亲手毁掉了自己的生活,像无头苍蝇般忙碌在社团中,却令我毫无成就感,只觉得满手油腻沾膻。我突然对依赖至今的生杀拳脚感到厌烦,这双曾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手,原来连最想留住的人都留不住。
现在拥有的都不是我想要的,如果能抛弃一切,我好想去见你。命运推澜了太多向前,唯独你我的缘分浅尝辄止,我实在心有不甘,放手二字像道遗憾的枷锁,我怕稍有松懈,你便不再回头了。
如今一墙之隔,擅自主张的一往情深,显得我愈发作茧自缚,若被你发现,大概会加剧你对我的憎恨吧?我的痴缠对你是座牢笼,过界探寻对你是种冒犯,但我又总是按捺不住自己。太过自私是罪吗?太过在乎是悲哀吗?太过沉溺是懦弱吗?可是每次在车内与你擦肩而过,哪怕隔着车窗,我心中总是怦然。
距离越近肺腑便越显充盈,就像舌尖上小剂量的毒,冒险又充满刺激。我为此满足过,不想去打搅你的生活。但时间一长,不满将我占据,我开始原形毕露,开始讨厌等待的漫长,甚至怨恨你的绝情与果断,尽管你就在对面,尽管你毫无察觉。
我压抑了许多的冲动,想无数次的冲到你面前,想发疯般的想你宣泄,我实在太想你了,我实在太需要你了。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但你却毫不留恋我的痛苦,连想念的回甘都带着苦楚。好想令你幸福,但却令我无处容身……
1月21
我听到半夜有猫在叫,凄凄切切,像是从隔壁发出来的。最近梵音持续咳嗽,断断续续的感冒,始终未好个完全。他性子倔又孤清,不爱在琐事上浪费时间。整日生活简单,就是抱着书读。这样下去,小病积累成疾,若是不重视,何时才会痊愈?
我实在放心不下,偷偷买来针管跟退烧药剂,等到深夜,万籁俱寂,才小心翼翼地拧开你房门。这是你走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僵在门口,不敢向前。我看见你窝在单薄的被子里,只探出个脑袋,额头覆着一层晶莹薄汗,眉心被高烧拧皱,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虽是这般难受缠身,破旧的屋内,唯独月色狡黠,独照在你床前,如冷幽的泉水,潺潺流淌,摆弄着我心弦剧颤。你的存在,怎会至今都令我如此动摇?我心脏缩紧得厉害,不敢惊扰这偷来的时光,怕一切都只是空梦一场。但我又挪动了脚步,近在咫尺却又不敢触碰,将来岂不是会后悔万年?
那只眼睛绿油油的黑猫,安静的趴在窗台,幽幽望来。我与它对峙,它眼中仿佛有洞悉一切的精光。只听它叫了两声,知趣地离开了。
我屏住呼吸,蹲在你床前,仔细看你的脸,贪婪地审视你每一丝变化。脸颊还是消瘦,看来连吃饭都很少顾及。我将自己双手搓到发热,轻轻伸进你被子,想去寻你的手腕。当我触到一片滑腻滚烫的肌肤,下意识去拂,才发现那是你赤裸的腿根。
我动作一僵,血液轰然冲上头顶,我很想放手,但那触感如磁石,唤醒了所有温存的记忆。我开始幻想你被褥下的身体,复念起曾经紧密相拥的夜晚。我想扑身将你狠狠抱紧,想在你耳边告诉你,我就在这里,从未离开……我不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吗?为何会这样堂皇又卑劣地窥视? 最终,我用尽力气,松开了那灼人的肌肤。
我顺着你的手臂,成功找到了手腕,扎针推药的过程很顺利,小小的针孔很快就能愈合,仿佛我从未来过。
你睡得昏沉,仿佛被梦魇压住,没有任何察觉。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你的侧脸,呢喃一句你的名字。你睫毛颤动,面颊烫得惊人。幸亏我今晚来了,这念头竟带给我一种扭曲的欣慰。不然这般难受,又要在你身上多延宕一天。
1月22
我难得睡了好觉,醒后又觉得自己病入膏肓,我梦见你了。大抵是反复想起,摸到你腿根的事。那最挨近你穴口的位置令我思起狂然,我梦见你浑身赤裸的躺在床榻,像海边冲上岸的白皙蚌肉,皎洁的光晕在你脸上散落,若隐若现的笑意,勾动着我向前。
你目光有我,你敞开着腿根,覆红的窄穴暴露无疑,你说你需要我,我恍惚了。我知道这片艳景是障眼的虚幻,你从不会像这般对我索求,但却成了我唯一的解药。我毫无犹豫地捉捕过去,抵死厮磨地在你身上舔舐,道道水痕留在你的胸口与乳尖。
就算我尽情用力,你也不知痛觉。我把你胸粒咬地通红,把你腹部覆满滑腻,在你肚脐下圈绕不止。你好痴迷也好痛快,呻吟提升了几个声调,反复呢喃着我的名字,要我吞下你的性器与女穴。
我答应了,在你腿根慌忙乱咬,直至淫液止不住的流淌,我才将舌尖全部挤进你糜烂的穴眼,将里面肥沃的肉隙反复碾平。你食髓知味地开始放浪,把我压在你的胯间抽挪着,我欣然侍奉起来,如痴如醉的勾佻阴核。你发胀的肉蒂鼓在我的鼻梁,我将两根手指作为代替,更深地去凿你的遂深。
你猛地夹起双腿,将我堵地呼吸不畅,但我不想停下,包裹着你的蒂珠拼命咂啄,顺势又将你的男根压进口腔深喉。我做的如鱼得水,把你激得浑身发颤,你的腿根打地更开了,连后穴我都能照顾到。两洞一起贯穿,你细碎的呜咽涨涨落落,紧致的内壁吸魂摄魄。
你说你要坚持不住了,说自己快要尿出来了,我抓着你的腰身寸步不让,让你在我面前尽情尿出来。你不肯,我就从穴肉扫荡到你的尿孔,一遍遍地又舔又咬。
你最终坚持不住,抵着我的舌尖,将透明的尿液飙射进我嘴中,我张开喉咙,全部吞咽而下,你仿佛受刺激般开始泄精,白浊与尿液浇了我满身。我继续骚动着指节,将你的快感延长,直至你再也榨不出多余汁液,我才将你的胯间舔覆干净。我为此感到了极大的满足,除了醒来时胀痛的生殖器。
我不停地叫着你的名字,手上加快着力道,你残存的身影与馋足的模样令我心头振奋,很快我便射地自己满手,地上点点滴滴全是精斑。我好想跟你接吻,想去缠你的舌头,想去勾舔你的上颚,你一直喜欢那里,喜欢到会任我摆弄,虽我早已对你的身体驾轻就熟。
但令我最怀念的……是你在梦中说需要我……
2月10
梵音最近默然变得警觉,爱盯着门把手出神,貌似发现了家中细枝末节的异动。他按上了防盗链,门锁层层加重几道,既然让他如此不安,我还是稍微收敛些吧。升学考试就在下两个月。
关键时期,我要开始更加谨慎。既然家中易被察觉,我便乔装打扮,换种方式跟在他身边。港铁流动逼仄的空间内,成为我最佳的隐蔽处,只要找准位置与角度,我便能在他目不所及之处,悄然凝视着。
他大多时候,透著淡淡的疲惫,闭目养神的躲在角落。即便身处如此单调烦闷的场景内,梵音在我眼中,依旧特别到犹如孤悬独月,仿佛周遭的人声嘈杂与港铁的轰鸣,皆被无形地隔绝在外。透过人潮晃动的缝隙,我却能清晰的忆起,附于他颈间肌肤的气息。
那股混杂着凛冽雪松与书卷味的淡淡香气,在此间却格外分明。香港从不见雪,但在他的身上,我总能嗅到一种自高处纷扬落下的精粹冷意,磅礴无声,却将我牢牢围困,令我至今都寻不到退路。就算梵音隐于尘世间,再平凡不过,我也能循着这缕独属于他的味道,最终千寻万觅,再次将他找到。
毕竟,他逃不掉,我也……放不开。
2月16
最近在为社团事琐事东奔西跑,不得已从梵音身边离开数周。我叫转叫捌应暗中接送,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最终破禁。
但这些细碎小事,已无伤大雅。我吩咐过捌应,将梵音的每日行程,向我仔细报备。当我被俗务缠得头晕眼花时,便翻看着屏幕上捌应发来的简讯,而我便如服下一则定心剂,不再焦虑与彷徨。
这月他果然格外刻苦。大学之路于他确是正途,听闻他对文学和外语更有兴趣。
若他日他想投身职场,我是否该着手盘下一间正经公司?可若他想远渡重洋留学呢?那我定会毫不犹豫跟去。
只是眼下社团事务缠身碍手,如今道上兄弟都想洗底做正行,若想让他们安分,少不了真金白银投入,厘清权责。刀口舔血的江湖已是昨日黄花,莽夫恃力,醒目仔靠脑食饭。
如今内地经济起飞,港口物流需求旺盛,我手中还有些旧楼可放租,海鲜酒楼与电影投资亦是热门。把几个有生意头脑的提拔上来,将这些业务分派下去,足够他们忙活一阵了。
待我处理妥当回来,梵音应已考完试了罢?梵音这般搏命温书,金榜题名也应是情理之中。若真有万一……大不了,我为学校捐楼扩建,校方总该识趣考量罢?
2.18
仅仅离开两日,思念如附骨之疽将我啃噬,我是否已经病入膏肓?竟对他依赖至极?梵音呢?可会念起我分毫?忙碌填满的时日如同白驹过隙,但凡稍有闲暇,千思万绪便奔涌难抑。我站在公共电话亭前投币,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直至听筒传来一声。
“喂?”
久违的声线让心脏猛缩,梵音与我共处时沉默太久,如今能自在发声,仿佛压抑多年的言语寻到出口,竟一句接一句追问来电者何人。他似乎格外在意电话这头是谁,而我喉间却堵着千言万语。
你过得可好?有无按时食饭瞓觉?别太拼命读书,熬坏身子骨我会……心痛。可最终,我一个字也未吐出,仓促挂断。倚着冰凉的玻璃亭,心中五味杂陈地翻涌着,从何时起,我变得这般胆小,这般不由自己?
2.21
我让捌应试着拍些照片回来,梵音每日往返补习,沿途总有瞬间可捕捉,或亦能聊慰相思,或置于办公桌前,令我不至过分空虚。本是这样打算,但冲洗出的胶卷,影像清晰的寥寥无几。捌应的拍照手艺,果然靠不住,应该寻个更专业的人来。
正当我失望时,从照片堆中,我却挑出一张格外清楚的,当相片举正至眼前,梵音的眉眼便在光影中如此真切,仿佛下一秒,便能置换到他身处的街景中。分明是人潮中一次无意识的回眸,却将我浸溺。仅仅一眼,足以将人余生颠倒……
3月
写了太久,日子却记不清了,但在梵音考试前,我最终还是尽快赶回了。他面色如常,看不出紧张,仿佛对心中所学的尽在掌握。次日,梵音起了个大早,隔墙后,依旧传来持续的温书声,他仍没有松懈丝毫。
我想让他知道,他并非孤身一人,始终有人相伴他左右。尽管那人并非是他所期盼的我。考试长达两月之久,是场持续的消耗战,除了坚韧其心志,更需健康的体魄去维持。幸好梵音未曾疏漏这点,吃饭比往日规律许多。我发觉他几乎不挑食,唯独不喜西蓝花,对甜食糕点也兴趣缺缺,但却对黑巧克力情有独钟。
我尝过他爱买的牌子,滋味苦涩……想必是用于提神醒脑的。他如今意志坚定,目标如此明确,看上去无需旁人忧心。可我越是明白这点,心底那股落寞便越发深沉,仿佛自己是那个,被他排除在外、多余的旁观者。
4月
关于功课、学问,我一窍不通,当梵音倾尽心力专注考场时,我只能在不远处默默陪伴,直至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铃声响起,人流走出校外,我才在他脸上,窥见一丝清浅笑意。那是全力以赴后,释然而放的满足。无论结果如何,他必已倾尽所能。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态竟似如父母。倘若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梵音是否也会体会这般心情?
实话说,我对孩童并无特殊喜爱,除非那孩子像他。若得女如他,我恐怕会溺爱至无法无天,若得子如他,我怕是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讲。思绪飘得太远,可这些画面却在脑中挥之不去。仅是这般妄想片刻,竟也觉得虚妄的幸福满溢胸腔。
但是……三年,始终太过遥远……
4.28
我决意将记录暂且搁置,越是搜肠刮肚回忆起细枝末节,我便越难以自持,越关心则乱。他即便没有我,也能将自己照料得妥帖。放不下的是我,画地为牢的也是我。梵音搬了家,租下一间稍显宽敞的公寓,甚至开始兼职。我不太理解他为何要耗时于此,他本可动用那笔钱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我明白,他始终未曾放下。每隔一段时日,他仍会去那片断崖静静眺望。你还在期盼岑生某日会归来吗?从前我定会嗤笑这份执念愚钝,如今方知,自己与你并无二致,对这渺茫无望的期待,怀抱着同样虔诚到可悲的热忱。
我仍定期将钱汇入梵音的账户,何况他生活俭省,除日常用度,几无额外花销,人际交往也极简单。但自他去便利店工作,我才发觉,此前想得天真。他出众样貌注定引人注目,不少女客常借故搭讪,眼波流转。梵音大多客气而疏离地挡回,仿佛真不解风情,或只是不愿沾染麻烦。
他身形虽比寻常女子高挑,较之多数男子又显清瘦,带着未褪的少年感。当然,与我站在一处时,对比总是鲜明。不过,似他这般性子,确难亲近,不经意便与人推开千里。分明他笑起来,有如冰消雪融,但却极少表露,或许部分缘于身体特殊,令他习惯谨慎自持,但若有心之人死缠烂打呢?梵音……会应允吗?
4.30
我承认自己冲动,但他们也算自讨苦吃。没过几日,竟有男人也在他身边打转,索要电话,言语试探。我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捏得发白,我们虽分居,法律上仍是夫妻,此情此景,教我如何能忍?
强压冲动,告诫自己绝不可在他面前暴露,否则便是前功尽弃。我记下那几个胆敢对他伸手搭肩的混混,待其离开店铺,拐入僻静后巷,便下车跟去。片刻后回到车边,只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我并未真的动手,不过“同佢哋讲下道理”,我自称是梵音的痴心人,见不得旁人对他毛手毛脚。
识趣的自然屁滚尿流逃走,若有硬充好汉,口出恶言的,我也不介意教他重新学做人。时日一久,便利店常客都听闻,梵音身边有个痴线佬盯得紧,不少人见了我的车便绕道走。我以为局面暂可安稳,便离港三日,处理社团首尾。未料再驱车赶回时,竟撞见梵音正与人当堂对峙。
我亲眼看见,那中年男人扬手掴了梵音一记耳光。怒火瞬间焚尽理智,我推车门欲冲下。却见梵音反应极快,反手用酒瓶回击,碎片四溅,而受伤的却并非对方。梵音似有所感,倏地扭头望向窗外,我疾速闪身,隐入暗处,他并未看清。闹事者虽被警员带走,梵音却多了一道需要缝合的伤口……
那道猩红的裂口,我只在他颈上见过。
梵音处理得异常冷静,他咽下当场反击的冲动,在法律上占据完全主动,施暴者也得了教训。可他脸颊的红肿,足足两日未消……自责如潮水灭顶,几乎将我吞噬。若我未曾离开那三日,是否就能避免这一切?生平头遭,我竟对自己,感到如此深切的无能与失望。
5.8
梵音很快辞去了便利店的工作,如此也好,他总该好好休息。我早已同他前后脚搬入这栋公寓,为免出入撞见,租下了他楼上的单位。梵音因右手伤势未愈,动作时常不便,常有物件碰落的响声传来。
这让我想起,从前被他照料的日子,那时台风将我们困于医院的一方天地,那段记忆如今回想,犹如荒漠偶遇甘泉,令我反复沉溺。如今这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距离,我只能趁他深夜熟睡,自阳台悄然翻入,屏息跪伏在他床边,就着窗外漏光,查看他伤势。
伤口结痂平整,愈合得不错,我既是丈夫又是跟踪狂,像情夫又是名义上的家人,我不该这样悄悄潜入,才能窥探你片刻。我本该时刻守在你身边照顾,你为何总是独自逞强,从不为自己着想半分?若真有闪失,该如何是好?我厌倦了这份藏于阴影的日子,难道别无他法了吗?我几乎想投降认输。
其实……你早该察觉都我的存在了罢?是全然无动于衷,还是心照不宣的默许?你会偶尔想起我吗?若开门时见到的人是我,你感到会惊讶吗?以前,你口口声声不让我不去找你,可如今,我也做不出这般自私之事。若爱需要克制,真心需要岁月见证……那么,直到你完全接纳我之前,我都可以长久等待,哪怕耗尽这荒唐的余生。
5.10
最近风声不对,我貌似被有心之人盯上。打量的视线日渐增多,我无法再安然留于你身侧,只能转入暗处谨慎调查。
但很快,我脑中便冒出一个想法,能彻底斩断一切的念头。荷兰华人帮派,根基终究浅薄,被打击也是迟早的事,若我能与香港警方跨国联手,将其一举剿灭,对警方而言,是笔不小的功绩。除了充当诱饵与污点证人,我或亦还能借此提出个条件,
我要让梵音……获得真正的自由。
让我在明面上彻底死去,将我所有的财产,合法转移予他名下。
从此,江湖纷争与我再无瓜葛,一切恩怨就此落幕,他或亦能毫无负担的生活。这对我们彼此都是种解脱。但取而代之的,我必须重回虎穴深潭,骗取荷兰帮派的信任,或许需经年累月,或许需静待时机。
若我有命返来……我仍奢望能继续守在你身边,哪怕你心有所属,哪怕你已另展新篇,哪怕你早已将我遗忘。
若我真正放手,你会得到幸福吗?
若我一去不回,你会为我……落一滴泪吗?
可我仍想让你知道——
我眞嘅好爱你。
……
(日记经历五个月空白)
比伏三兆率先归来的,是一纸来自香港警方的死亡通知。江湖内外为之震荡,社团内部更是惊涛骇浪。昔日他在公海遭劫杀,经历放火烧船与漫长失踪,最终都能安然归来。谁曾想,这一次,即便有人不愿相信,那具冰冷的遗体已陈列眼前。
伏三兆的尸身被烧至近乎炭化,除身形骨架依稀可辨,面目早已溃烂。很难想象,曾经威风八面的兆哥,究竟在荷兰卷入了何等是非?模样还如此惨烈。至此,季家香火彻底断绝,家族内竟无一生还,暗处私语纷起,莫非有诅咒缠身?
很快,社团请来高僧作法超度,经文诵念日夜不息,唯恐沾染半分晦气。知情者则在暗中四处探听,伏三兆留下的庞大家业,究竟由谁继承?
这不禁让人想起,当年他不顾众议,在季佬丧事未满三月时,执意将一位林小姐娶进门。至今无人得见其真容,连宅邸佣人都被尽数更换,所有知晓内情者,皆杳无音讯。如今看来,伏三兆似早有预感,布下重重迷雾,只为不让她卷入半点风波。
而捌应自得知死讯后,便如人间蒸发,消失的不见踪影。见搜寻无果,社团内各派系的注意力迅速由外转内,开始疯狂争夺社团生意的的残羹冷炙。眼见新义安内部乱作一团,主心骨已折,将来恐难成气候。
外界旁观者,无论是敌是友,皆暗自摇头。时势造英雄,亦能毁基业。当气运衰竭,纵是煊赫一时的黑社会,最终会化为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沙,无人能永掌沉浮,更无人可永远笑傲。
结束对易忠的抓捕行动后,伏三兆便彻底消失了,是因卧底身份暴露,还是遭了十四凯的报复?是生是死,无人知晓。直至两天后,荷兰鹿特丹港区,一座黑帮仓库发生剧烈爆炸,冲天火海彻夜燃烧。
香港警方获得国际协查的通报,在仓库的余烬中,找到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唯独留下一颗后槽牙完好无损。经过DNA的比对结果,它是属于伏三兆。
结案会议在警署中一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进行。
报告做得异常干净利落,论谁看来都毫无破绽,在场的人也毫无异议。唯独角落里一位年轻的法医,深知其中的蹊跷。那具尸体的骨龄与伏三兆并不相符,致命伤也非火烧或烟雾呛息,反而更像饿死街头的流浪汉。
而在会议前,一位见惯众多意外的老差人,特意找到自己,拍了拍他肩,递来一支万宝路薄荷烟,声音稳稳地压得极低。
“后生仔,呢个世界,有时需要一些人被死亡。係上头的决定。食支烟,忘记佢。”
(年轻人,这个世界,有时候需要一些人被死亡,是上层的决定,吸支烟,忘记他。)
至于这决策背后的真相,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晓。
当伏三兆重新踏足香港,他首先找到了捌应。对方见他毫发无伤立于眼前,眼中仅有瞬息闪过的欣喜,随即恢复成一贯的古井无波。
伏三兆欣赏他这种公事公办的性格,绝对的忠诚与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正是他们多年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人着手操办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油尖旺那间旧早茶店。
老尤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意图转让铺面。捌应当即开出高价,盘下了这间店。随后便是彻底清除。地砖被钻开铲除,不留一丝痕迹,两台旧绞肉机被拆解,送入工厂熔炉,就连墙灰与墙皮都被尽数刮下,重新粉刷。
伏三兆目睹全程,直到确信,此地再无他留下的任何指纹或痕迹,仿佛那段血色过往从未发生,他才感到一丝虚妄的干净与安心。
顾景诚的死对他极为有利,此人一死,便无人能指证他与舟卓的关联。如今证据已销毁,他最担忧的隐忧,似乎暂时得以平息。
出嚟行,预咗要还。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几年后。他并不畏惧报应降临,只是心有遗憾,无法长伴梵音左右。
而他所能珍惜的,也唯有当下。
当他重新坐回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恍如隔世,他望着梵音的背影仿佛经年历久,他像块石碑般在此处不动如山,车子以缓慢的速度,在沥青路面上与他平行移动。
对梵音而言,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幽灵,无处不在,缠绕不休,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描摹他眉目的机会。仿若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无比自私的伏三兆。历经劫难,也未曾学会真正的放手与成全,怎么办?事到如今,他发觉自己竟毫无长进。
最近的梵音,似有些失魂落魄,做事心不在焉,精力难以集中。伏三兆跟随的脚步越来越近,近到梵音似乎有所察觉,等对方回头,他又及时闪入暗处,心脏狂跳如擂鼓。梵音的状态令人忧心,他面色苍白,几近透明,眼下弥漫着疲惫的血丝与青乌,如同裹着一层脆弱易碎的蝉翼。
这般模样,脆弱得让人心疼,伏三兆几乎要克制不住,想立刻冲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仿佛只要如此,过往所有苦难与煎熬,都能在此刻一笔勾销。
梵音从未如此心事重重过,仿佛失去了支撑生活的重心。睡眠不足的痕迹导致他眼下青乌,孤独长伴的夜晚总是在公寓中饮醉昏醺,脆弱的神经令他越发从睡梦中惊醒,大汗淋漓浸湿他后背,那次不计后果的冷水澡后,感冒发烧便反复纠缠,让他病态消瘦的身体更显雪上加霜。
饮食变得极不规律,作息也一团混乱,而他自己却浑不在意。有时课业繁重,回到家便体力不支,竟在玄关处和衣倒头就睡,活得如此随意潦草,着实令人揪心。
他为何会变成这样?他本应活得自由而灿烂,为何如今却深陷情绪的泥沼?
是因为他自己吗?还是因为我?
在这一切之后,梵音……心中是否仍有半分停留?
自己应该期待吗?
……
暮云合璧,落日熔金,平淡的一日,余晖将街道衬红。天地间仿佛落在烧灼,人如蚁群漆黑点点。
梵音如常下课返家,他敏锐地察觉到,那辆曾如影随形的黑色轿车,近来不再紧贴。即便偶然瞥见,也总停在十几米开外,似有心虚,生怕被他窥破形迹。
他已无法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连续多夜,他彻夜点灯将周围照亮,再微弱的灯光都让他难以入眠,但眼前陷入漆黑时,心中无端的猜测与身体的恐慌又将自己裹挟,墙上晃动的树影,楼梯间偶尔的响动,梵音都会下意识得惊动。
最近,楼上那位从未露面的邻居似乎归来了,他的脚步有时频繁有时沉默寂静,像泛起的涟漪般出现既散,各种莫名的异响将他感知扩大,仿佛自己陷在这场臆想的窥视中,所有错觉都像是他自欺欺人的幻象。
他不想一直活在恍然猜测中,他坚信自己的感知,若对方始终不给予回应,那他就要自己想办法了,不管是人为还是鬼缠,只要自己狠下心,不管虚真虚假,就都能辨别清楚了…
而那辆黑色轿车的异常,他不想再做进一步纠结,他决心结束这一切。行至公寓楼下,他未如常步入电梯,转而踏进昏暗的消防楼梯。脚步声在水泥阶梯间空洞回响,与旁边电梯运行叮声交错。直至十五楼顶到天台,他慢慢悠悠地走了十二分钟,每一步都犹如倒计时的沙漏。
天台门豁然洞开,眼前是悬山而建的城区,山下西环海岸叠浪碎金,维多利亚港的西岸在眼前横呈,犹如铺开一片粼粼的绸缎。疾风猎猎,他一夕千念,竟莫名生出一种快意决绝。
他脱下单薄外套,将肩上背包掷地,带着满身灼热,卸下所有枷锁。毫不犹豫地跨过矮栏,纵身跃下。
身后一道惊喊,震破赤空,嘶吼的内容正是他的名字。
“梵音————!!”
是伏三兆的声音,恐惧、悔恨充斥在空中。他不懂,为何自己已然死去,为何他仍不愿活下去?
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会变成这样?
早知如此,他应该毫不犹豫地坚持自己的选择,让梵音再也不能离开自己。
冲来的风稍带着划破的刺痛,他奋不顾身地紧跟而去,心跳提至喉咙,直至抓住的梵音手腕,后怕都未曾平息。伏三兆低头,才惊觉下方,不过是一处不足两米的露台……梵音真的很狡猾,特意用这种方式将自己逼出。分明知道缠绕在他身边的始终是自己,为何偏偏不能对自己网开一面?
他讨厌面对这种必须抉择的状况,他不想再经历被果断拒绝的分别。但紧接而来的,却是梵音的一个巴掌……
“你不是死在荷兰了吗?!我不是说过,别再让我见到你吗?!你不是答应过会放过我吗?!”
他理解梵音为何会如此怒火中烧,但这些话,自己仿佛已经听过第二次了,直至如今,都仍叫他难以习惯。
衣领被狠狠揪起,梵音眼眶赤红,具体的实感清晰又坦然,迟来的感情磅礴似洪涛,长期的积累化作片刻的倾塌,他只是下意识做出了决断,但袭来的激荡却让自己措手不及,伏三兆突然间哑口无言。
是啊,自己分明承诺过要给他自由,自己分明已经做出了放手的改变,分明只要自己不再出现,梵音就不会沉溺在过去,他就不用每日愁苦蹉跎,他就能重新回到正轨,顺遂地过完他想要的余生。
但他偏偏以命相抵,只想逼自己现身,逼自己坦然面对自己的懦弱,逼自己袒露自己的一腔自私。
看见梵音毫无留恋的离开,就在短短一刻,伏三兆便想随他赴死往生,脑海中瞬息闪过,大火游艇上没能抓住他逃离的手,昏暗梦魇里没能抱住他跌落的身影……
这次若再错过,他必将自己千刀万剐,绝对不会放过自己。他还未来得及告诉梵音,自己有多么的深爱他,自己有多么的希望他幸福,自己有多么为他颠倒痴迷。
“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千言万语,溃不成军,只剩下最苍白无力的重复。不管他再问多少遍,自己只会反反复复答这一句。
“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我不想被你丢下,不想被你忘记,不想让你就这样……与我再无半点瓜葛。”
他愿意奉上一切,只求一个留在对方生命里的席位,生死不论。
梵音的脸近在咫尺,他承认是自己输了,输给这深入骨髓的痴缠。他愿意舍生忘死地卷身于轮回中,只为求得一世与他幸福圆满……
为什么非要逼自己现身?他不是始终都怨恨着自己吗?
他该怎样开口,自己该怎样面对梵音?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这种巨大的愧疚与生疏将他变得怯懦。
门扉虚掩,无人开灯,空气凝滞。两人脚步絮乱至屋内,玄关内无人开口,混淆的呼吸带着急促。目光互视间积压着肺腑,梵音被压靠在至角,身前是伏三兆堵得严丝合缝的胸膛。
男人的眼神错中复杂,小心翼翼如同供奉瓷器,动作却斐然霸道、步步侵占。他的腿卡入自己双膝之间,双手钳制住他的小臂,若只用难缠形容,未免也太将他小觑。
此刻他又摆出这般扮怜作哀,倒像自己才是负心之人。几番等待也不见他开口,难道是想逼自己率先表态?
“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先是以三年为期限,现在又从荷兰假死复生?我真是猜不透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伏生?”
气息拂过彼此面颊,伏三兆垂眼,克制之下,暗流滚动,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我用半条命换来的大彻大悟,回望自己罪孽深重的前半生,行之至此的每一步都证明我该死,可是我就是放不下,我就是放不下你……”
“假死是我跟警方做的交易,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抛弃过往,我想与你重新开始……以普通人的身份,而不是那个在社团打打杀杀的伏三兆……”
他目光灼灼:“我知道你难以原谅我,我愿意等待,没有你的人生,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就是这般无可救药地痴迷你,不管你如何骂我、赶我走,我都不想被你丢下。我需要你,需要你在乎我,需要你……爱我。”
梵音望着他,眉间皱了数道。
“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会这样一直缠着我?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伏三兆你真的一点未变,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吗?你大义凛然的抛弃一切,难道都是为了我吗?你到底想纠缠我到何种地步?”
“我分明就快忘了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不是说好放我自由吗?不是说好你会放手吗?为什么如今都不作数了?”
伏三兆激动吼声。
“是我不堪!是我为满足一己私欲!是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可是我实在做不到放手,我只是不想往后都没有你的消息,只要你不允许,我绝不会越界一丝一毫,就算你怨恨我至极……但是我依旧好爱你……无可救药的爱着你……”
“你走吧。”
梵音别过脸,声音透出深彻疲惫。
“我累了。”
他欲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怀抱,转身刹那,伏三兆却瞥见他将落未落的泪光。
伏三兆紧追不放,他知道梵音是动摇的,他知道对方并非毫无感觉,他不想放弃仅有的机会,连忙冲上前去抱住梵音的后背。对方扒他掌心,自己仍是圈紧不松,仿佛要将他揉入自己血脉。鼻尖充斥著对方的气味,怀中真实的温度,都让他为之癫狂,他不愿再分开半寸间隙。
他扣住梵音双肩,侧脸眷恋地磨蹭著他颈侧,这分明都是对方的不对,偏偏要给自己这种机会,他怎有余力来把持?自己日日夜夜、所思所想,贴肤而走的疯长令他癫狂,他任梵音再咬再抓,这痛楚于他亦是恩赏。
脚步蹿动不止,犹如黑白琴键乱弹,直至卧房床前,两人动作纠缠不休,梵音挣动着不禁喊声。
“伏三兆!我让你放开!”
声息带着哽咽。
伏三兆不作言语,只是死死将梵音抱在怀中,任凭他怎样挣扎,自己都不为所动。
直至梵音精疲力尽,气力逐渐减小,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滑落的像一滴叹息。
“……我不会强迫你接纳我。”
伏三兆声音低哑,带著破釜沉舟的颤抖。
“我会走的,我只求……今后能定期见你一面。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怆然之间,伏三兆眼眶泛泪,他竟双膝一沉,直挺挺跪在梵音脚边,将所有权利让渡,甘愿放弃一切尊严,只为换取一丝缓和的机会。
他将梵音安坐床榻,半圈着将他揽在身前,西装裤管委地,皮鞋折出深痕,他将自己置于尘埃,半身挤进梵音腿间。
以一个绝对臣服且脆弱的姿态,望来的情深切切,说的是那样的炙热珍重……
梵音知道自己不该纵容,不该给他任何机会,不该给予他半分希望,不然往后便是无尽纠缠,可是拒绝有用吗?
伏三兆只会三番四次的出现,或许一开始就是错的,只要自己一在意,便再无退路可言。他会一次次卷土重来,耐心地、偏执地,磨蚀他所有防线,日积月累地直至自己亲口承认。
余生皆要此般较量,那未免也太过难熬。
他垂下眼帘,长久沉默,仿佛一场无声的应许,一次对命运最后的妥协。
伏三兆心脏狂跳,几乎不敢置信,更不敢稍作迟疑,紧紧拥住对方,真实温热贯穿四肢百骸,让他心甘情愿以死报之。
伏三兆将脸埋入他颈窝,梵音清晰感受到,滚烫的液体一滴接着一滴。他迟疑了,抓在伏三兆肩上的手有些松动,对方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他,吸取着自己身上的气味与体温。
“……你真的该走了。”
梵音提醒道。
“我想要一个吻……脸颊就好……”
“得寸进尺。”
梵音虽嗔声不愿,但伏三兆仍没有起身的想法,似乎很乐于讨这种骂,梵音想翻身躲避,对方又温柔坚定地将他圈回。
紧接着,吻依次落在自己的眉心、鼻尖、脸颊,细致落下,与从前的强势掠夺截然不同,此刻,他充满了膜拜般的珍惜。最后在唇角悬停,呼吸交融,鼻尖相触,激起一阵战栗。
梵音缓然,将脸与其正视,按住伏三兆脑后,率先揽住他脖颈。伏三兆眼瞳烁动,浑身一热,索然加深了吻意,分开又贴密,几次怀抱拥拢,要将所有的错失,在这一刻全部补回。
“我想去看海……”
恍然之际,梵音眼睫微眨,几欲陷入睡梦之中。
“睡吧,无论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
怀中人呼吸渐沉,伏三兆凝视这张睡颜,只愿这一刻,能抵永恒。
天色破晓,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一片暖金与靛蓝交融。 他们来到僻静的海岸边,断崖之下,山道蜿蜒,几条小径于此交汇。等周身照耀在一片艳阳下,伏三兆望着走在身前的梵音,他发丝映如金线,脸侧似暖玉生辉。
不快不慢的步伐下,梵音深吸海风纳入脾胃,远处山峦静谧横卧,滑行飞鸟留下一道云烟,他心中从未有过这番平静,梵音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必须继续向前了。
人生苦短,道阻且长。违心是谜,放下是禅。说到底,人间万事,不过甘愿二字。他终究与自己、与过往,达成了和解。
“叮铃铃——”
路旁杵立着一座红色电话亭,在绿茵的空地上,骤然响起铃声。
梵音讶然四顾,见不远处,伏三兆在另处电话亭倚身,微笑着向他挥手。
一个手势比在耳边,示意他接听电话。
梵音走入亭内,取下听筒,贴在耳边。
里面的电流呲拉而响,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如同当时教堂下的郑重誓言,声声切切,直抵心房。
“恨意似流水唔会断,爱意绵绵到白头。初见一刻心已乱,长久相对望心仍甜。我眼里面,再容唔落其他人。如果你唔喺度,呢个世界对我嚟讲就似一片荒地。今生今世,我唔想再一个人独独踎行落去。风会继续吹,怀念嘅嘢唔会返。百年之后,真心同痴爱作证,生生世世,为你钟情。”
(此恨绵绵无绝期,此爱白首不分离,初见乍惊欢,久处仍怦然,我眼中再也容不下任何人。如果你不在了,世界对我犹如一片荒原,今生往后我不愿再独自踟蹰,风会继续吹,追忆不复返。百年之后,真心痴爱作见证,生生世世,为你钟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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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二编:2022年7月2日连载———2026年1月23号完结。
2026年3月3日fw重传———2026年4月26fw重传完毕。
三年心血不易,善待作者,感谢相遇,有缘自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