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人的狗不叫》作者:酸菜南呱   文案:   【谢持柚×谢丑】   【病弱养子攻×疯批美人受】   谢持柚厌恶谢家的一切,眼看着这盘棋马上就能收了,半路却杀出个谢丑。   一个心思全写在脸上的蠢货,见了面就黏黏糊糊的喊哥哥。   恶心至极。   谢丑要是没回谢家,谢家的一切迟早全归谢持柚。   可他那名义上的哥哥身体又不好,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情,怕是还要再早死两年。   谢丑对谁都没偏见,唯独对谢持柚,没来由地膈应。   即便那张脸温温润润,挑不出半分毛病,可他偏觉得不对味。   具体倒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从小挨过的打、吃过的亏,只教会了他一件事:   会咬人的狗,从来都是不叫的。   标签:破镜重圆 强强 豪门 都市 疯批 美强惨 年上 追妻 HE 酸甜 第1章 上香尽孝   “我敬爱父亲的葬礼,怎么没人通知我?”   寂静肃穆的灵堂里,这道声音响得突兀,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语调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还勾着一点笑意。   在场那些一身黑西装、胳膊上缠着白巾的人正低头默哀,闻声齐刷刷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谢丑踩着双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晃了进来。   花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扣子只系了两三颗,衣襟大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漂亮的胸膛。衣角随着步子一荡一荡,张扬又招摇。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手里都端着托盘,上面盖着一层白布,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一时没人出声,只目送着他一点点走近。   谢丑像是全然感受不到四周那些目光,径直走到巨大的黑白遗像跟前,站定。   灵堂里,焚香的气味浓得发苦,挽联垂落,两侧的花圈堆叠成白花花的一片。   谢丑仰头瞧着照片里的那张威严端肃的脸,唇角忽而轻轻一扬。   而后他偏过头,垂下眼,看向一旁跪在蒲团上的谢持柚。   满堂的人,只有他一人跪着为谢东啸守孝。他这个名义上的哥哥,当真是孤立无援,柔弱可怜。   “哥哥。”他喊,“劳烦您,为我点个香。”   跪了整整一上午,谢持柚脸上仍能维持着温和平静的模样,可从膝盖底下不断传来的细密刺痛,还是让他脸色白得厉害。   他仰起头,正对上谢丑微微垂下的视线。   谢丑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不由得产生了几分轻慢。   说到底,死的又不是他的亲爹,何至于把姿态放得这样卑微。   他随即神色平淡地移开了视线,没兴趣再看。   那目光里的轻蔑并不遮掩,谢持柚看在眼里,有那么一瞬的愣怔。   回过神,他扫了眼那几个端着东西站在后头的年轻人,什么也没说,便站起身,如常走到香案旁,弯腰去取线香。   谢丑的目光又落在那道走远的背影上。   谢持柚弯腰去点香的时候,隔着西装,后背的脊柱骨明显的凸起。   非常瘦。   “你来做什么!”   一声厉喝陡然打破寂静。站在最前排的老者拄着拐杖,胸膛不断起伏,喘着粗气,那双浑浊却仍带着几分狠劲的眼睛,死死盯着谢丑。   谢丑从那道清瘦的背影上收回视线,稍偏过头,对上老者的目光。   “我来做什么?熊叔,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随即像是不堪重负般,他的眉眼一点点垂落,脸上慢慢笼上一层悲戚,声音低沉沙哑,“我自然是特意过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老者闻言,脸色骤变,手里的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啸哥就是被你这个不孝子活活气死的!你居然还有脸过来送他最后一程?”   话音落地,灵堂里本就紧张的气氛又低了几分。   “哦?”谢丑随手扯了扯半敞的衣襟,像是被这话提醒了什么,忽然收起了那副故作悲戚的散漫模样。他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几分正色来。   “被我气死的?”   他把这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随后他转身,不紧不慢地朝老者走去。   走近了,众人这才真正见到了这位刚认祖归宗不久,谢家如今唯一名正言顺的合法继承人。   谢丑生得高,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肩宽腿长。   偏偏那张脸又承了他母亲的相貌,生得极好。眉峰凌厉,眼尾微挑,拿刀一笔一笔刻出来似的。   唯一软和些的,是眼尾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祥云模样,浅浅淡淡,落在那张攻击性十足的脸上,瑕不掩瑜,反倒添了几分旖旎。   徐熊早年跟着谢东啸刀口舔血,白手起家,什么没干过,什么场面没见过?自然不会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仰着头,对上视线,不耐烦道,“怎么,我说错了?”   谢丑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往前凑近了些。动作看着客气,旁边几个人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熊叔。”他唇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压得低。   “您老糊涂了。”   他说得很慢,像教小孩儿认字似的,尾音拖长,生怕对方漏听了哪个字。   “谢东啸死了,那是老天开眼。什么叫被我气死的?这话,您往后可不能再说了。”   谢丑顿了顿,这才直起身,垂眼睨着面前这位跟着谢东啸打天下的老人,唇边笑意不变,语气却一寸寸冷了下去。   “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是个不孝子。多难听啊,我这人,最在乎名誉了。”   听到他讲出这么不要脸的话,徐熊被气得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嘴唇不住哆嗦,张了又合,满腔怒骂却死死哽在喉咙,发不出声,最后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含糊的气音。   见他状态不对,站在一旁的年轻女人连忙上前,轻抚着他的胸口顺气,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老公,别生气,千万不能生气,您要注意身体。”   她一边安抚,一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小心翼翼地喂进徐熊嘴里。   谢丑也不急着走,就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等人把药咽下去,呼吸渐渐平复了。他又慢悠悠地开口:“熊叔,您这是怎么了?犯不上生这么大气。”   他目光从那年轻女人脸上扫过,随即又落回徐熊身上,语气里带着玩味戏谑:“娇妻在旁,宝刀不老,还能行吗?”   最后那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徐熊刚顺下去的那口气又被堵了上来,单手死死攥着拐杖,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颤抖。   拐杖底端反复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急促的笃笃声,嘴里翻来覆去只挤得出几个字:“孽子……孽子……真是作孽啊……”   一旁的女人正要再取出一粒药,便被徐熊抬手拦下。他双目圆睁,死死瞪着谢丑,不肯移开。   谢东啸辉煌一生,纵横黑白两道,称得上一代枭雄。风光半生,到老竟是被亲生儿子活活气死的,连个善终都没能得到,何其可悲啊!   谢丑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辱骂,反倒是上前一步,抬手轻轻在老人的肩上顺势拍抚了两下。力道轻柔,可徐熊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色愈发铁青。   “行了,别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得。”他收回手,哄小孩似的,“熊叔,再怎么说,我也是老头子唯一的儿子了。他不在了,香我总得为他上吧?”   说完,他便无视了徐熊脸上无比嫌恶的神情,径直转身,缓步走了回到灵前。   谢持柚已经拿着点燃的线香在一旁等着了。见他过来,把香往前递了递。   他身体不太好,脸色比旁人更苍白几分。灵堂里线香燃得久了,烟雾缭绕弥漫,他微微偏过头去,避开那股冲鼻的气味,拿着香的那只手却稳稳当当,没有挪动分毫。   谢丑缓步上前,接过那三支线香,语气礼貌温和,“谢谢哥哥了。”   话说的客气得体,唇边还噙着浅浅笑意。只是接过香的时候,手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擦过了谢持柚的指根。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血气旺盛,哪怕站在这冷气开足的灵堂里,指尖依旧是滚烫的。   只是那点黏腻的温度猝然落在谢持柚微凉的手上,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肤渗了进来,湿漉漉的,恶心至极。   “不客气。”谢持柚微微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重新跪回蒲团上。   谢丑捏着香,微微俯身,对着那张黑白照片拜了三拜。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一点错处。   拜完了,他把香插进香炉,三支线香稳稳立在灰白色的香灰中,青烟袅袅升起,在他眼前打个旋儿,散了。   谢丑直起身,又淡淡扫了眼那张巨大的黑白照,开口。   “爸,您这断子绝孙的命,临了还能找到我为您尽孝,送终。也算是,老天待您不薄了。”   说完,他转过身,抬眼望向四周。   偌大的灵堂里黑压压的站满了来吊唁的宾客。   这老不死的葬礼办得实在是大。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政界的,商界的,还有一些说不清什么来路但谁见了都得客气三分的。   此刻这些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西装,胳膊上别着白花,密密麻麻站成一片,面容肃穆。   他站在灵前,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能把底下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谢丑心里十分快意。难怪世上这么多人汲汲营营追权逐利,这种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滋味,确实上瘾。   他从前不懂,也没空想太多。在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里,他拼了命的往上爬,初衷也不过是为了能站着挣口饭吃而已。   可现在,他位高权重,只觉这满堂的黑白,都顺眼了几分。   谢丑微微歪头,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看起来竟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这葬礼办得不错。”他夸了一句。   现场噤声,很安静。   谢丑也不介意,自顾自往旁边迈了一步,站到谢持柚身侧,脸上才刚浮起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下一秒,那几个年轻人手上端着的白布被一把掀开。   托盘上,是一卷一卷通红的鞭炮。   在场的人看清鞭炮后脸色齐刷刷一变。可来不及反应,那几个年轻人已经抡起胳膊,把鞭炮往人群里一甩。   鲜红的,一条一条,落在黑压压的西装之间,刺目得像血。   “嗤。”   火光亮起的瞬间,有人尖叫,有人抱头鼠窜,有人慌不择路地撞翻了花圈。   很快,噼里啪啦的炸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红色的纸屑纷飞如雪,浓重的硝烟四下弥漫,辛辣呛人,熏得人睁不开眼。   花圈上的白菊和百合散了一地,现场一片混乱。   谢丑站在烟火喧嚣的边缘,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权贵名流狼狈的你推我搡,看着那些平日里在电视上指点江山的面孔扭曲失态。看着这场谢东啸最后的体面,被炸得四分五裂。   他缓缓咧开嘴,肆意笑了出来。   这事过后,旁人或许会诟病他的恶趣味,斥他心性阴邪乖戾。   可他半点都不在意。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剩下彻头彻尾的畅快。   正笑着,余光忽然撞上一双眸子。   温和的,安静的,正看着他。   谢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周围是漫天飞舞的鞭炮碎屑,是刺鼻呛人的硝烟,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混乱。   唯独谢持柚,依旧跪在蒲团上,跪得端正。   他动了动嘴角,准备再恶心巴巴地喊一声哥哥。   可谢持柚却先一步弯了弯唇角,朝他露出了一个笑。笑得很浅。   然后那笑被咳嗽打断。谢持柚偏过头去,用手掩着口鼻,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病态的潮红。   满屋子的硫磺味,他闻不了这个。   谢丑看着那张咳喘难平的脸,脸上那点笑意忽然就淡了。   病秧子。   他嫌恶地移开目光,继续盯着那堆渐渐燃尽的鞭炮。   咳完了,谢持柚缓缓直起身,呼吸还有些急,他的视线不知怎么的又落回到谢丑脸上。   那张侧脸棱角分明,眼尾微微上挑,一块祥云状的胎记静静伏在那里,在硝烟映衬下愈发醒目。   他看了一会儿,眉眼间那点温和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 第2章 神鬼不忌   好半天过去,鞭炮声才终于歇了。   硝烟慢慢散开,贴在地表扯出一层薄薄的灰雾。   现场一片狼藉,噼啪声的回响还在耳膜深处震颤,久久不散。   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咳,有人被烟呛得直掉泪,有人的西装被火星燎出洞正手忙脚乱的拍打。   灵堂里嘈杂声嗡嗡的响成一片,却没人敢往谢丑那边看上一眼,更没人真的开口斥他一句。   谢家一家独大多年,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谢东啸活着的时候,这满屋子里的人都得低头三分。如今谢东啸死了,他亲生儿子站在这里,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地上到处都是崩落的红纸屑,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脚边,落在翻倒的花圈上,落在谢东啸那张威严的遗像前。   谢丑站在一片狼藉外,低头看了看就落在脚前的红纸屑,又偏过头看谢持柚,开口:“哥哥,我这样做,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语气软绵绵的直往耳朵里钻,倒真像个怕给人添乱的好孩子。   谢持柚摇了摇头。喉咙里那股痒意还在往上冒,他压了压,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不会。”   得到这个回答,谢丑没觉得意外,于是他抿唇轻笑,“哥哥,你对我真好。”   话音才落,一声爆喝炸响,硬生生打断了谢持柚还未说出口的话。   两人转头看去。   徐熊抬起颤巍巍的手,伸出食指,直直戳向谢丑的面门:“你!你!你就是个畜生!”   他的拐杖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能半倚半靠在年轻女人身上,身体止不住地往前倾,恨不得扑上去咬谢丑一口。   可怜的啸哥,一辈子辉煌体面,走都走了,却不能安生。   谢丑没说话,缓缓眯了眯眼。他跟这些老东西没照过几面,见了面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客气到他差点忘了,他们乐意跟的是有谢东啸在的谢家。   他抬眸,正对上那根手指。   徐熊看着高大的年轻男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想收回手,却强撑着面子没动,梗着脖子继续骂:“你敢在你亲爹灵前放炮,天理难容!一定会遭报应的!”   谢丑在他面前站定,俯视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老脸,缓缓笑了。   “天理难容?”   “报应?”   他歪了歪头,往前倾了倾身,眼里有些困惑:“可那老不死的从来没养过我。报应?什么报应能落到我头上?”   话音未落,他先动了。   毫无征兆的,谁也没看清他是从哪里掏出的刀。   那刀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他手里,银光一闪,很快,像错觉。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在场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   半根指节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一滩鲜血迅速在地上晕开。   徐熊捂着断指,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年轻女人回过神,尖叫着扑上去,把老人揽进怀里,她手忙脚乱的想止血,可那只手上的血怎么也止不住,汩汩地往外冒,染了她满手满袖。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按上去,纸巾立刻就被浸透了。   老人张着嘴瘫坐在地上,疼得发不出声,失血过多后只剩下嗬嗬的气音。   “您看,”谢丑垂眸,看着他轻声说,语气温和,“还是报应到您身上比较快。”   徐熊恨恨盯着他,咬牙切齿,“谢、丑,我要你死!我一定会弄死你的。”   谢丑听后,先是定定看了他了一会,随后饶有兴味的点了点头,嘴角重新弯起来。接着他蹲了下来,捏起了地上那根断指,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像是在欣赏什么稀罕物件。   “好啊。我很期待。”   说完,他没给徐熊继续放狠话的机会。   那根断指被直接塞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老人的眼睛骤然瞪大,眼眶几乎要裂开。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想避开,却被一只漂亮修长的手拽住了头发,动弹不得。被迫吞咽的气管让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谢丑低着头,半张脸隐在额前碎发里,只有眼尾处那块祥云状的胎记,正随着他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没人看得清他脸上的神色。   满堂死寂。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阵寒意从脚底直蹿上天灵盖。   如今这世道,杀人不见血,个个都是笑面虎,哪里还见过这样赤裸裸的血腥。他们养尊处优太久了,久到骨头里的那点狠劲早被富贵泡软了。   有人忽然想起谢丑刚被找回来那阵子的事。   那时候谢东啸已经九十岁了,膝下不是死了就是绝了,拢共十来个后辈,散的散,断的断。年轻时再辉煌的人物,到了这把年纪,也不得不认命,以为谢家注定要断子绝孙。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谢丑被找回来了。   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清云山的禅师被请下山,亲自为他批命,说谢丑踩着祥云降生,是麒麟托世,必能保谢家百年不衰。   谢东啸高兴得几乎昏了头,逢人就拿出来吹,开始满心想着要把整个谢家交到这根独苗手里,交给真正流淌着谢家血脉的人。   他们知道后也调查过谢丑的过往。了解了之后,也说不出什么,只能说一句命不好,又不得不服一句命好。   一个十八线女模偷偷生下的孩子,想母凭子贵,却连谢东啸的一个正眼都没能换来。   好在那女人也不算丧心病狂,只是命不太好,谢丑五岁那年,出了一场车祸,人就没了。   没亲戚要他,再大些,从福利院出来后,他跟地头蛇抢地盘,替人收过烂账,也被人按在地上打断过骨头。换成别人,也许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可谢丑命硬,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没有学历,没人撑腰,没有退路。   一条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的野狗,全凭一身不要命的疯劲,就那么在最脏、最乱、最不要脸的地方里硬生生的杀出了一条生路。   没死。   没残。   没进监狱。   如今更是一朝翻身,直接站到了大多数人拼一辈子也够不到的顶点。   谢丑甩了甩手上的刀,刀尖上的血珠溅在地上,在红纸屑里洇开更深的颜色。   “小伍。”   程伍几步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双手递过去。   等谢丑接过去擦手,程伍接过刀转过身,对着那个瘫坐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年轻女人开口:“还不赶紧送熊老大去医院?”   女人抬起头看了程伍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压根不敢看谢丑的方向。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咯咯地磕着,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好、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去。”   程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回过头。   谢丑正擦着手指,一根一根,慢条斯理,连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察觉到程伍的目光,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态度恭敬点。”   程伍懂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人点了点头。那几个年轻人立刻上前,弯腰抬起瘫软在地上的徐熊。   那女人慌忙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跟在旁边,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敢虚虚扶着老人的胳膊。   一行人穿过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宾客,往外走去。   女人走到门口,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谢丑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手帕已经被他扔在地上,落在那摊血旁边,白得晃眼。   分明只是个清俊少年。她却在八月伏天里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多看,匆匆跟了上去。   直到那几个人抬着徐熊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谢丑才抬起头,看向了在场的人。   他脸上带着点笑,和和气气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真的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   有人立马接话,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有些谄媚:“谢少,哪里的话,您随意。”   “那好,你们玩的尽兴,失陪。”   说完,谢丑抬脚跨过落在地上的手帕,绕过巨大的遗像,往灵堂后面走去。   后面停着一口棺材。   上好的木料,漆得油亮,棺材上盖着一层白布,薄薄的,贴着棺盖的轮廓,勾勒出一个人形。   谢东啸一辈子要强,活着的时候奢靡,死了也要效仿古制风光大葬,要学古代皇帝那样,建一座气派的陵墓。图纸他亲眼看过,雕梁画栋的,占地几十亩,光石料就从外省运了半年。   可他又不想死,这些年一支续命针几十万,每天眼都不眨的往身上扎,人倒是活的好好的,可是全身血管都硬了,只能常年卧床,吊着一口气,许久不肯咽下。   那天,他也就是随口说了几句不着调的话。记不清了,大约是提了些谢东啸不喜欢听的事。谢东啸训斥的话都还没说完,那口气没上来,就那样死了。   死得太突然,陵墓没修好,只能先这么摆着,等人把墓穴赶工出来再入葬。   谢丑站在棺材前,垂着眼看那块盖着的白布。   好像一个人只要死去,生前所有的恩怨情仇就一笔勾销了。满屋子的人为他披麻戴孝,为他垂首默哀,为他摆这一场盛大的告别。他想不明白,那他少时的苦难呢?那个在他五岁时就死掉的女人的苦难呢?该算在谁的头上。   所以他今天来这一趟,不只想放鞭炮。   他还想掀了这块布,让他老子见见天日。   大不敬?不孝子?他无所谓。   他这个人,百无禁忌,神鬼不忌。人都死了,还能爬出来找他算账不成?   谢丑嘴角动了动,伸出手。   手刚碰到那块白布。   一只苍白嶙峋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很瘦,骨节分明,像是皮下面只剩下了骨头。   力气却大得出奇,就这么握着,他居然没能往前再送一寸。   谢丑一顿,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对上谢持柚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温温和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着他。   “阿丑。”谢持柚开口,声音不重,“够了。”   谢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只手就扣在上面,看着瘦弱,力道却很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盯着谢持柚的脸,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浮在唇边,没到眼底。   “你想拦我?”   谢持柚摇头。   “我没这个资格。”他说,顿了顿,目光从谢丑脸上移开,落在那块白布上,“但你要真做了,后面的事,我处理不了。”   就这一句。   没有求,没有劝,也没有那些他是你父亲的废话。   谢丑没说话。   他就这么盯着谢持柚,眼睛一眨不眨。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沉了下去,底下的东西翻涌着,看不分明。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往前挣,一个往后拽,暗地里较着劲。谢持柚那只看起来苍白瘦弱的手,却硬是没让谢丑往前挪动分毫。   过了很久,也许也没那么久,谢丑卸了力。   那只手从他腕上滑下去,垂在男人身侧。   谢丑扯了扯嘴角,往后退了半步。   “好啊,”他说,拖长了尾音,“哥哥。”   说完,谢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谢持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花里胡哨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白布已经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漆黑的棺木。   他伸出手,把那一角重新盖好。   手按在白布上,停了一会儿后,才慢慢收了回来。   谢丑从遗像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程伍等在门口,见他一个人出来,皱了皱眉,迎上去压低声音:“哥,谢持柚跟着进去了,没出什么事?”   谢东啸的遗体还在里面摆着。谢丑这人疯,干出什么事他都不觉得奇怪。   刚刚本想拦下谢持柚的,可这是在谢家的地盘上,他一个外人,到底不好对谢家现在名义上的话事人动手。   谢丑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一靠。   “没什么事。”他眼皮懒懒地撩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就看了眼老头子,尽尽孝。”   程伍才不信。   “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庄园。”   他说庄园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程伍跟着笑了一下,被他揽着往前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   谢丑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看什么看,那边又没金子。”   程伍收回目光。 第3章 蠢货   天色沉透的时候,谢持柚才从外面回来。车子驶入庄园大门时,雨已经下了有一阵了。   雨丝密密的,细得像针尖,斜斜地打在车窗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朦胧的水痕。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潮湿的、黏稠的声响,模糊又压抑。   葬礼上的宾客来来往往,有真来吊唁的,也有来看热闹的,更有不少人是来掂量风向的。他下午费了不少口舌,一个一个赔过去。到后来话都说得寡淡了,才总算都应付了过去。   谢东啸刚走,谢家这滩水还浑着。那几位,面上都说理解,都说不必挂怀,都说小少爷年纪轻,不懂事。   谢持柚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话说得越漂亮,底下的意思越难缠。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笑脸,转个身就不认,软刀子割肉,钝刀子杀人。   雨势渐大,把世界糊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谢持柚靠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露出一截苍白的颈。   主楼的灯亮着,透过雨幕望过去,像一团被洇湿的暖黄光晕,浮在那里,又近又远。   谢持柚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眼皮沉沉的,却没有半点睡意。   他不喜欢下雨天。一到这种天气,浑身的骨缝都像灌了风,丝丝缕缕的疼。尤其是膝盖,从上午跪在蒲团上开始就不对劲了,现在更是酸胀得厉害。今晚怕是又睡不着了。   “谢先生,到了。”车子停稳,司机轻声提醒。   副驾驶的助理率先下车,撑开伞快步绕到后门,一手护住车门上沿:“谢先生,小心。”   谢持柚弯腰下来,湿气扑面而来,有种渗人的凉意。雨水顺着风卷进来,沾在他黑色的西装上,留下点点深色的湿痕。   他与助理并肩向大门走去,走到门廊下才顿住脚步,声音很淡,“小朱,那几家政界的,你再去走一趟。话要软,事要做实。别让人挑出理来。”   旁人也就罢了,那几位政界的人却最是笑面虎。虽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却喜欢时不时跳出来膈应人。   从前有谢东啸坐镇的时候他们不敢,现在人不在了,难免会出来试探深浅。   小朱侧头应道:“好的,谢先生,我会亲自去办。”   外人不得踏入主楼。送到门口,小朱便止步,手里的伞也没收。   “谢先生,我先走了。”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您今天已经够累了,早点休息。”   小朱的眼里带着点复杂,他太清楚谢先生走到现在这一步有多难。   谢东啸活着的时候,谢持柚就是谢家最好用的一把刀,指哪打哪,没有怨言。如今谢东啸一死,谢丑上位,谢持柚的身份就愈发尴尬了。   连他这个小助理都能看明白的道理:历朝历代,改朝换代最先做的事,就是清理权臣,扶自己人上位。谢先生手里的权,迟早是要交出去的。   谢持柚像是没察觉到那一眼,点了点头:“雨大,让老赵开慢点。”   说完,他抬手按了门铃。   来人很快,开门的是刘妈,脸上带着些不自然的惶恐,看到是谢持柚又明显松了一口气。   “谢先生,您回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弯腰把拖鞋摆正。谢持柚心里大概有了数。   刘妈是谢家待得最久的老人,谢东啸生前最爱吃她做的家常菜,谢家上下看在这份上,对她一向客气。能让她露出这种神色的,没别人。   “阿丑回来了?”   刘妈顿了一下,点点头:“是的,小少爷在客厅,几位夫人也在。”   这倒是稀奇。谢丑从刚被找回来到现在,都没在谢家完整待过一天。任谢东啸怎么威胁,怎么放狠话,那人也懒得把他老子放在眼里。现在谢东啸一死,他反倒是主动回来了。   谢持柚穿过长长的走廊,向客厅走去。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金碧辉煌,他一抬眼,就看见谢丑坐在原本属于谢东啸的主位上。   还是那件花衬衫,他整个人漫不经心地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一只手托着下巴,微微偏着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六个满身素裹的女人。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坐着程伍。这人谢持柚见过几次,是谢丑从街头一起混出来的兄弟。比起他们这些所谓的家人,更像是他的自己人。   六个女人各自站在座位前。不知道他没回来前发生了什么,这些女人没一个敢坐下。大夫人站得最靠前,脸上覆着一层薄怒,却硬生生压着不敢发作。   谢东啸风流了一辈子,八十岁还娶了六夫人进门,比谢丑大不了几岁。   如今老爷子一死,最轻松的倒成了她,年轻,有钱,没孩子,没牵挂,站得也最靠后。   谢丑没有让她们坐下的意思,就那么看她们一张张满是不安的脸。   听见脚步声,谢丑偏过头,视线落在走进来的谢持柚身上。男人一身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清瘦,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   谢丑眯起眼笑了。他嘴唇薄薄的,抿起来显得寡情,笑起来又带上点天真。   “回来啦?”   好像专门在等他。   谢持柚也弯了弯嘴角,脸上带上点浅浅的笑意:“阿丑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等你回来一起吃。”   谢丑那张脸生得白净好看,眉眼间却带着点天生的凉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氤氲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情意,缱绻又勾人。   “抱歉,让你久等了,”谢持柚眼里带上点歉疚,“饿了吗?”   “饿了。”谢丑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撒娇似的,“你不在,我不想吃。”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一问一答,像是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   上午葬礼上那场闹剧,已经把这几个女人吓破了胆,谁也不愿意先当这个出头的人。她们既不敢坐下,也不敢开口质问谢丑。直到看见谢持柚进来,才齐齐松了口气。   那眼神看过去,分明是指望谢持柚能帮忙说句话,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到底是大夫人先开了口。她的辈分高,总比别人多几分开口的底气。   “小柚。”   谢持柚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她们,脚步顿住,目光从六个女人脸上缓缓扫过,挨个喊了声“大夫人”“二夫人”,末了随口问了句:“怎么都站着?”   谢丑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大家都别客气,当自己家就好。”   大夫人颤巍巍地看了他一眼,见那人歪在主位上,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心里一堵,却又不好开口训斥,只能由佣人扶着,一点一点落了座。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着坐下了。   大家屁股刚挨着椅子。   谢丑忽然站起身。   “好饿,吃饭。”   他说得随意,脚已经往餐厅的方向迈。走得散漫,压根不等任何人。   几个女人的脸色瞬间精彩起来。刚坐下,又得跟着起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的表情恨得牙痒,却又一个字都不敢吭。   最后还是大夫人先动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餐厅走去。珠翠罗绮在灯光下晃成一片流光,素白的丧服衬着这些珠宝,有种荒诞的割裂感。   谢持柚走在最后。他看着前面那道花衬衫的男人背影,又看了看那几个步履匆匆的女人。   餐厅同样很大。   长桌横在中央,从这头望那头,得隔着明晃晃的一排水晶烛台。人也坐得稀稀落落,越发显得空,灯光倒是很足。   谢丑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下。程伍也没客气,直接坐到了他右手边。   谢丑抬了抬下巴,冲谢持柚道:“哥哥,你坐我旁边。”   谢持柚没吭声,依言走过去坐下。反正现在谢家他说了算,折腾就折腾吧。   那个次位,是大夫人斗了大半辈子才握住的体面,象征着除了谢东啸外任何人都不敢僭越的地位。   此刻看着谢持柚坐了上去,她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   “谢丑。”她喊道。   满桌子的女人都不敢再动,碗筷搁在桌上,没有人去碰。   “你不要欺人太甚。”大夫人端着架子,下颌微微扬起,脖颈绷出两道细细的筋,“就算东啸走了,你也该尊我一声母亲。”   谢东啸的原配妻子早在四十岁的时候就病故了。她虽不算正妻,可几十年下来,谁不把她当谢家的女主人敬着。   几个夫人屏息看着这一幕。   她们斗了半辈子,争宠,争产,争子女的未来。可到头来,儿子们一个个走在谢东啸前头,连女儿也没能幸免。   像是谢家真有什么诅咒似的,全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斗来斗去,最后竟让一个外室生的私生子捡了现成的便宜,她们怎么能不恨?   至于谢持柚?压根没人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是个被冠上谢姓的,替谢家卖命的狗罢了。   “母亲?”   谢丑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了一遍,才缓缓吐出来。他歪着头看大夫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大夫人端着架子,雍容华贵昂头,等着他识趣。   可惜谢丑从来不识趣。   “好啊,母亲。需要我亲自请您坐下吗?”   他笑眯眯的,那张漂亮的脸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大夫人站着没动,和他对峙了几秒。   几秒就像一辈子那么长。   最终,是她先移开了视线。双腿有些打颤,却还是端着架子,一步一步走向谢持柚原本在六夫人下首的座位。   这顿饭,吃得满桌子人如坐针毡。除了谢丑和程伍,唯一还算自在的,反而是谢持柚。   还没安静多久,谢丑吃了几口,扭头跟程伍说,语气里带着些感叹:“小伍,有钱人真爽。这些东西别说吃了,我以前连见都没见过。”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谢持柚慢慢地喝汤,一勺一勺,不急不躁。碗里的汤是温的,入口正好。他喝得很认真,没有半点想掺和的意思。   程伍埋头扒饭,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附和:“是啊,都是平时见不到的好东西。”   谢丑点了点头,侧目看向谢持柚,笑着问了句:“你说是吧,谢先生?”   谢持柚半点不觉得意外,他动作没停,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才抬眼看去。   程伍看他的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轻蔑,嘴角似翘非翘。谢丑倒是悠然,双眸微弯,手里夹着菜,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神情懒懒的。   这是谢丑第一次这样喊他。   谢丑第一次见他就喊哥哥。后来知道了他和谢家没有血缘关系,也照样喊哥哥。   从头到尾他就没把谢丑放在眼里过,一个心思全摆在脸上的蠢货,一眼能看到底。可这个蠢货今天坐在了主位上,喊了他一声谢先生。   只是这一声谢先生喊出来,谢持柚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藏无可藏。   谢东啸在临终前改了遗嘱。   他兢兢业业打理了十来年谢家,到头来一点实在的好处都没捞着。全部家产,都留给了这个刚被找回来没多久的亲生儿子。   而他,从前替谢东啸卖命,往后还得继续替他的亲生儿子卖命。   绝情吗?   当然绝情。   可又在情理之中。毕竟他姓谢,却从算不上是谢家的人。   片刻后,谢持柚弯了弯嘴角,像是没听出那点弦外之音:“菜都是顶级大厨做的,食材是每天空运来的,最新鲜的。”   “嚯,那确实都是些好东西啊。”谢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小伍,你要多吃点。”   程伍笑着应声:“好嘞。”   谢持柚低下头,继续吃饭。才吃了没几口,对面又传来声音。   “哥哥,你碗里的好像跟我不一样。”谢丑伸长脖子往谢持柚碗里看了一眼,“给我尝尝。”   没等回答,他理所应当的把自己的碗往谢持柚面前一推。手长,刚好够到。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些。谢家向来是分餐制,各吃各的,还有专门的营养师负责调理身体。想吃可以让厨房另做,疏离有余,温情不足,从没出现过分菜这种事。   谢持柚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眸底的厌烦。他没拒绝,接过那只碗,拿起勺子替谢丑盛了一勺。   “我吃的是药膳,味道不太好。”   “没事,我尝尝。”谢丑满不在乎的说。可看到谢持柚顺从的态度,他又像是失去了点兴趣。   程伍抬眼看了谢丑一眼,有些意外。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吃饭。   但接过谢持柚递过来的碗后,谢丑就随手搁在了一边,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第4章 跟鬼似的   饭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谢丑没走远,就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程伍跟着出来,在他旁边站定,看他用齿尖慢慢咬着滤嘴玩。   “哥,你在等那姓谢的?”   谢丑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指腹捻着烟蒂慢慢转了半圈,然后嗤地笑了一声,摇头。   刚在饭桌上,他开口说要让那群女人从主楼搬出去。谢持柚应下了。从头到尾,根本没人在意那几个当事人的意见。   桌上当时就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什么话都往外撂。但没人敢朝他拍桌子,于是火力全对准了谢持柚,脸红脖子粗的,什么难听捡什么说,好像骂了谢持柚就等于骂了他。   本来还挺有意思的,但他听着听着又觉得没劲,索性草草吃完饭就出来了。   程伍又说:“那几个老太太也够他喝一壶了,就是太有素质了些。”   以前他在街头混日子的时候,遇到过的那种大妈才是真的狠角色,骂起人来,话又脏又花,一句都不带重样的,祖宗十八代都能给你翻出来遛一遍。相比之下,谢家这几个太太实在斯文得过了头。   谢丑淡淡嗯了一声。   程伍继续说,“不过,挺出乎我意料的,他一句没还嘴。”   他啧了一声,觉得有些没滋没味的,“泥捏似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谢丑眼尾弯起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还嘴干什么?让她们更起劲?”   程伍想了想,说:“换我,忍不了。”   “所以你不是谢持柚。”谢丑把烟塞回烟盒里,揣进兜里,“走吧,先去看看老头子死后,他的房间成什么样了。”   谢东啸的卧室在三楼东侧,最大的一间。   谢丑推门进去,住了几十年老人的房间,还有股怎么通风都散不掉的味。   灯一亮,满眼的红木家具,沉甸甸地压下来,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垂暮之气,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程伍跟进来,扫了一圈,实话实说:“真丑。”   谢丑笑出了声。他来过两次,对这里的布局还算熟悉。   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来到衣帽间。里头整整齐齐挂着谢东啸的衣服,全是深浅不一的中山装、唐装。   一旁的抽屉敞着,里面散落着一些小物件,手表、领带夹、袖扣。   谢丑上前随手拨了两下,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翻一堆不值钱的破烂。   他的目光又落在边上那扇有些突兀立着的柜门上。   拉开。   入眼是一个巨大的相框,木质的边框上落了灰。应该是很久之前就被人摘了下来,随手塞进柜子里的,连镜面上都蒙着一层薄尘。   谢丑拿起来看了看,是第一次见。   是全家福。   照片上一大群人,站在主楼大门前,阳光很好,个个都在笑,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   最中间是谢东啸,看着比现在年轻不少,头发还没全白,腰板挺直,一只手搭在旁边女人的肩上。旁边站满了人,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和男男女女半大的孩子们。   一群人里,有个最小的孩子格外显眼。   谢丑盯着那孩子的眉眼分辨了几秒。   是谢持柚。   那时候的谢持柚看着也就十来岁。面色红润,脸上还有肉,不像现在这么瘦。站在谢东啸旁边,位置不算最中间,但也不算靠边。   程伍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呛到:“这谁?谢持柚?”   “嗯。”   “他小时候长这样?”程伍又看了看,没什么兴趣的往外走,“现在完全瘦脱相了。”   谢丑又看了两眼,把相框放回去,合上柜门。   他站在原地又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一切都保持着谢东啸生前的样子。   “哥?”已经走到门口的程伍回头,见他还没出去的意思,疑惑道,“不走吗?”   “走。”谢丑回过神,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大床。床很大,足够睡三个人。   谢东啸就是在上面咽的气。   谢丑收回视线。   走出门,正对面就是谢东啸的书房。书房的灯没开,但有一片蓝色的幽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走过去,推开门。   正对的玻璃墙表面倒映出两张年轻的脸。   蓝色的光打在脸上,把皮肤映得青白。谢丑盯着那片蓝走近,手指按上去。凉意顺着掌心不断往上爬,一直蔓延到手腕。   书房的一整面墙都被打通做成了鱼缸,气势磅礴地铺满了视野。   这些水是活的。三千升海水在里面循环,恒温二十二度,全年无休。红的,黄的,蓝的热带海水鱼从眼前游过,层层叠叠。光是站在这里就让人觉得震撼。   “小伍,你说这面墙每天要花多少钱维护?”   程伍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目光追着一尾通体金黄的小鱼游过:“不知道。肯定不便宜。”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看着一群海鱼在水草间穿来穿去。鱼不怕人,有一条甚至游过来,隔着玻璃,对着谢丑的脸嘬了一口。   程伍没上过几天学,父母走得早,吃百家饭活下来的。   “小肆小时候总闹着想去水族馆。”程伍缓缓开口,说出这句话时,还是觉得自己那点浅薄的认知还不够,要不是亲眼见识了有钱人的花样,他打死也想不到钱还能这样用。   谢丑低低的应了一声。   小肆是程伍的妹妹,七岁那年走的。没钱,硬生生拖了许久。反正医院一听说没钱,连门都没让进,最后连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就那么没了。   程伍从不主动提这件事,他也就从来不问。   同样的孑然一身,同样地不要命。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搀着、撑着,总算是一路走到了现在,苦尽甘来了。   察觉到谢丑那点不常露出的柔软,程伍扭头冲他笑了笑。野草似的,直愣愣地说了一句。   “哥,你爸真有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酸味,就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如果谢丑没有这么个有钱的爹,他一辈子也跨不过那道阶层。   谢丑安抚性的拍了拍程伍的肩膀,顿了一下,又松开:“我的就是你的。”   程伍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久一点,眼眶有点红。他伸手也拍了拍谢丑的后背。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丑没急着回头。他继续看那群海鱼,看它们慢悠悠的摆尾巴,钻进珊瑚丛里。程伍倒是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谢持柚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谢丑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了他。   那人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宽腿长,站得很直,是豪门世家才能养出的顶好的气质。   谢持柚走进来,他的倒影一点点靠近,最后停在谢丑斜后方几步远的地方。   “阿丑,夫人们都已经安排住到附近了。”他说话像跟上级汇报工作似的公事公办,“谢总的卧室需要给你换个装修吗?”   谢东啸毕竟活了快一个世纪,审美和现在年轻人不一样,他怕谢丑住不习惯。   谢丑透过玻璃反光看他。   玻璃很干净,像镜子似的。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长度。那双眼睛是漆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不用了。”谢丑说。   他想起第一次见这个人的场景。谢东啸派人把他从深城接到谢家,谢持柚就直立立的站在门口等着。那天太阳不大,谢持柚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阴影里。面色苍白,有些瘦,跟鬼似的,身体还不太好,总是闷闷地咳。   头回见面,谢持柚对他很友好,还对他笑。   谢东啸派人来接他之前,谢丑就基本把谢家的事摸透了。谢东啸的子辈多,十好几个,他一个私生子,从前连被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近七八年,那些人陆陆续续出了意外,一个接一个地死了。谢东啸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种。   他当时看到谢持柚脸上那个笑,就觉得不对味。   扪心自问,换作是他,突然冒出个人要分家产,他能笑得出来?   可这人到底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好在从小挨过的打、吃过的亏,早就告诉过他一个道理。   会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   “好看吗?”谢丑问,目光还停在鱼身上。   “好看。”谢持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缸里游动的鱼。这鱼他经常看,早就不稀奇了。   “你也喜欢鱼?”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谢丑偏过头看他:“那哥哥喜欢什么?”   又是这种黏黏糊糊、奇奇怪怪的感觉。   谢持柚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他回答。   谢丑盯着他的双眼看了几秒,笑了笑:“哥哥,你这人好没意思。”   “是。”谢持柚也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确实没什么意思。”   谢丑又转回去看鱼。   “这面墙,是老头子建的?”   他问。   “是。谢总生前很喜欢。”   “养了多久了?”   “有些年头了。那几条红的,是十年前从一个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品种稀有,国内没几条。”   谢丑又不说话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循环水系统轻微的嗡嗡声。   谢持柚站在那里,垂着眼。   他今天太累了。   从早上葬礼开始,到下午挨个赔礼道歉,到晚上回来应付谢丑。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会儿站着,腿都在发疼。   “哥哥。”   谢持柚抬眼看他。   谢丑没回头,还是看着那缸鱼:“你说,老头子死了,这些鱼怎么办?”   谢持柚愣了一下。   “会有人专门照顾。”他说,“每天来喂食、换水、检查水质。”   只要谢家还没倒,这些人就会一直做下去。   “哦。”谢丑点点头,“那她们呢?”   “谁?”   “那几个老太太。”谢丑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你说,要怎么处理她们?老头子愿意养那几个废物,但现在谢家的钱都是我的。”   谢持柚迎上他的目光。   “她们每月有固定的生活费。谢总给她们留了分红。只要不挥霍,够过完下半辈子了。”   “多吗?”   “不算多。”   比起谢东啸留给他的,这些实在是少得可怜。   谢丑直白地说:“可我有点舍不得呢。哥哥,你帮我要回来。”   谢持柚诡异的沉默了一瞬,完全没料到谢丑居然想收回那点钱。最后他像有些无奈地答应了:“好。阿丑,就是还要再过段时间,行吗?”   谢丑笑了:“好哦,那哥哥快一点。”   “对了,老头子给你留了什么?”   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望着他。谢丑一点也不像谢东啸,这张顶顶漂亮的脸估计全遗传了他那美艳的母亲。   “什么都没有。”他说。   谢丑挑了挑眉。   “遗嘱上写得很清楚。谢家的全部产业,都由你继承。至于我。”谢持柚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打理产业,拿我该拿的薪水。”   这个谢丑知道。   谢丑斜着眼看他,压低声音,恶魔低语似的:“你甘心吗?”   甘心吗?   如果他没回来,这些钱就该全由他继承。可他身体又不好,每天要处理这么多事情,怕是还要再早死两年。   谢持柚温柔地笑了笑:“阿丑,我活不久,要这么多钱没用。”   “但我要报答谢总对我的养育之恩。”   谢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哥哥,你真有意思。”   少年人的心思变得快。刚刚还说他没意思,现在又说他有意思了。   谢丑退后一步,又回到那面玻璃缸前,伸手拍了拍玻璃。里面的鱼受了惊,倏地一下散开,又慢慢聚拢回来。   “行吧,你说甘心就甘心。”他说,“那以后,你继续替我做事。”   谢持柚点点头:“好。”   “我不像老头那么小气,薪水翻倍。”   很是大方的样子。   谢持柚笑着说:“好,谢谢阿丑。”   “不过,哥哥,丑话说在前面。”谢丑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这人心眼小,脾气不好。谁要是敢背叛我……”他顿了顿,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持柚点了点头。   “哥哥。”   谢持柚抬眼看他。   “累吗?”   这话题转变的实在有些快了,谢持柚愣了一下,才说:“还好。”   谢丑笑了,“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谢持柚没说话。   谢丑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谢持柚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很不一样,他从没闻过这样的味道。   “我让人给你炖点补品?”谢丑说,“注意身体,哥哥。”   谢持柚弯了弯嘴角,语气温和地应了一声:“好。”   谢丑没再多说,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程伍却并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地落在谢持柚身上。谢持柚察觉到那道视线,侧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便又浅浅地笑了一下。   程伍微微一怔,随即别开眼,快步跟上谢丑。   谢持柚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点笑意。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敛了神色,转过身,独自一人慢慢朝外走去。 第5章 自虐似的   两人走得快,等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就只看到两道模糊的背影,正往走廊的那头拐去。   谢持柚收回视线,没再多看。他转身独自上了二楼的书房。   灯没开。窗外的夜色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浸成一片灰蓝。   他走过去,打开台灯,冷白色的灯光亮起,铺在摊开的文件上,是今天下午律师送来的股权转让材料,厚厚的一沓。   谢东啸走得急,遗嘱虽已立下,许多手续却还没来得及办。谢丑名义上是全部产业的继承人,可实际上,大部分公司的法人代表、股权结构都还没开始变更。   谢持柚坐下来,指尖压住最上面那一页,开始一张一张地翻。   谢丑没正经学过金融,这些事,还得由他经手。   一页页翻过去,看得不快,偶尔停顿,用笔在边角标注几个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刘妈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她瞧见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眉头先是一皱,搁下碗,顺手把顶灯按亮了。光线骤然铺满房间,她这才松了口气。   “谢先生,您怎么又不开灯?这么暗着看,眼睛还要不要了?”   谢持柚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忘了。”   刘妈心里莫名一酸。她在谢家待了三十多年,谢持柚刚到谢家那会儿,她还以为是谢总在外面的私生子,后来才得知他只是谢总从外带回来的孤儿。   那会儿他瘦瘦小小的,看什么都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在一群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里面,就数他最乖巧听话,所以她总忍不住偷偷多关照他一些。   明明小时候也会笑会闹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持柚就像被磨平了棱角,没了血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刘妈把汤放在他手边。是炖了一下午的药膳,面上飘着几颗枸杞,汤色清亮,透出淡淡的药香。她站在一旁,看着他,欲言又止。   谢持柚抬眼瞥了她一下,不紧不慢地端起碗,低头抿了一口,才开口问:“怎么了?”   刘妈踌躇半晌,还是说了出来:“谢先生,小少爷……他好相处吗?”   “挺好相处的。”   谢持柚随口应着,手上动作没停,又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汤匙碰着碗沿,发出轻而脆的声响。​​​​​​​​​‌​‌​​‌‌​​​​​​​​​‌​‌‌​​‌​​​​​​​​​‌​‌​‌​​​​​​​​​​​‌​‌‌​‌​   “他把几位夫人都赶出去了。”   “嗯。”   刘妈看他神色如常,心里愈发没底:“您就不担心?”   谢持柚搁下碗,抬眼看向她。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眼底那点淡淡的光亮:“担心什么?”   刘妈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担心什么?   担心自己的位置,担心以后的日子,担心那个看着就不太好惹的小少爷会不会对他不利。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对上的却是谢持柚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谢持柚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他把碗递还给她,声音平和:“刘妈,你去休息吧。顺路帮我把阿丑叫来。”   刘妈接过碗,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持柚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文件。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清瘦,苍白。   过了许久,书房的门才被推开。谢持柚撇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了。   谢丑踱步进来,显然是刚洗完澡,一身家居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平直的锁骨。头发半湿地搭在额前,水汽未散,整个人显得松散而随意。   他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晃到桌前,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找我什么事?”   谢持柚抬眼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   “阿丑,这些文件需要你签字,律师明天就要拿去备案。”   谢丑绕过来,站在谢持柚椅子后面,弯下腰,下巴几乎快要搁到他肩上。他低头浏览摊开在桌上的文件,伸出手随意翻动了几页。   他身上还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清香,那味道不似古龙水或香水那样的精致刻板,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干净,很特别,像是草木的清气,又像阳光晒透了的衣服,温温的,带着人的体温。   “这么多?”他问,热气拂过谢持柚耳廓。   谢持柚下意识偏过头,避开那道若有若无的热息。随即把文件翻到需要签字的那一页,把笔递过去:“签在这里。律师今天都审过了,没问题,你直接签就行。”   谢丑接过笔,没急着签。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把谢持柚圈在怀里似的,低头看文件。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落一小片阴影。   眼尾那块祥云状的胎记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像真有片云落在那。   “哥哥,你身上什么味儿?好苦。”   谢持柚拿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是药膳,我睡前喝的。”他说,“你想喝吗?”   “不想。”谢丑把笔帽咬下来,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不喜欢那个味。”   说完,他低头看文件,笔尖落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认真得很。   谢持柚看着那几笔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动了动:“是不太好闻。”   签完一份,谢丑把文件递给谢持柚,一眼都没多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完全信任的模样。等谢持柚翻到下一页,他又接过来继续签。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翻,一个签,谁也没再说话。   签了大概十几份,谢丑忽然停下笔。   “哥哥。”   谢持柚抬眼看他。   谢丑没抬头,目光落在文件上,像在研究上面那些印刷体的字:“你每天都要工作到这么晚?”   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谢持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回答:“是。”   谢丑哦了一声,继续签。签完手里这份,他又问:“那老不死的现在死了,你以后可以轻松点了吧。”   谢持柚停下动作,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谢丑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眼底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个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   谢丑偏了偏头,“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谢持柚弯了弯眼角:没什么轻不轻松的,都得做。”   “那倒是。”谢丑点点头,把签好的文件放到一边,又拿过来下一份签,“你这人还挺认命的。”   谢持柚没接话,继续翻文件。   签完最后一份,谢丑把笔往桌上一撂,直起腰,退后两步。   “你身体是一直都不好吗?”   那股近在咫尺的热源骤然离开,空气里留下一小片空白。谢持柚正低头整理文件的动作停了停。   听到这个问题后,他抬起眼看过去:“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怎么,我就随便问问。”谢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细密的雨丝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会,又回头看他,“那你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到不了四十。”   “哦。”谢丑转回去,目光落在楼下。庄园的车道上,几个佣人抬着箱子进进出出,车灯亮着,有人在车边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大夫人披着披肩站在车旁,腰板挺得笔直。几个女人靠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谢丑看着那些身影,又问:“什么医生,这么准。”   “是谢总的专用医生。”谢持柚语气平静,无悲无喜,“应该错不了。”   谢丑趴在窗台上没回头。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他也不躲。   “那也没几年了。”他说。   谢持柚今年二十九,满打满算,也就十年了。   身后没应声。谢丑顿了顿,又问:“那些顶尖的医疗团队也没办法?”   “嗯。”谢持柚回答的声音很淡。   谢东啸的医疗团队每年都会给他做两次全面体检。   送来的进口药、调理方案,他都按时吃、按时执行,但身体还是一年年垮下去。   他继续整理手里的文件,把签好的文件按类别叠好,一份份放进文件袋,用笔在封面上标注日期和内容。   过了会儿,楼下的人坐上车离开,引擎声渐行渐远,窗外重新安静下来。   谢丑关上窗走回来,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雨珠,他也不擦,就那么走到桌前。   “你说,人到底有没有灵魂。”   拿这种问题来问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回答得出来。   谢持柚放下手里的笔,认真想了想,严谨道,“不知道。我没死过。”   谢丑笑了一声,又凑到他面前。那双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台灯冷白的光。   “俗话都说,头七回魂。”   这句话没头没尾。谢持柚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谢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谢东啸才死几天,你说,他现在是不是正趴在地底下看着我?看着我住他的房间,花他的钱,把他那些女人一个一个赶出去?然后气得半夜爬出来,掐死我。”   谢持柚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阿丑,你恨他?”   谢丑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   “我恨他?我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恨他做什么。”   他退后一步,抻了个懒腰。睡衣的下摆不长,随着他举臂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道雪白精瘦的腰线,薄薄的肌肉轮廓在灯光下一闪而过。他抬手揉了揉后颈,骨头咔哒响了两声。   “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睡觉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懒散的步子,都快走到门口了,他又停下来。   “对了。”   谢持柚抬眼看他。   谢丑背对着他,没回头:“那几个老太太骂你一天了。”   明明是他做的决定,可那些人不敢骂他,便全怪在了谢持柚头上,一口一个“白眼狼”,“忘恩负义”,从早骂到晚。   谢丑没等到回答,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谢持柚眼神温和,开口,“没关系,骂就骂吧。”   谢丑听后嗤笑一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哥哥,你脾气真好。”   说完他直接走了。   谢持柚坐在原地,目光落在门板上,停了片刻,才继续整理剩下的文件。   等全部收好,已经快十一点了。   谢持柚起身,关了书房的灯,往三楼走。   走廊很长,他走得很慢,腿又开始疼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疼,丝丝缕缕,像有细针在骨髓里来回碾磨,没完没了。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按了按。疼得更厉害了,自虐似的,但他没松手。   走到三楼,他停下来,往东边看了一眼。   谢持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房间在主楼三层的最西侧,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倒茂盛,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板上。   谢持柚站在门口,没急着开灯。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把家具的轮廓勾出模糊的线条。   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片刻后,他伸手按亮了开关。   灯亮了,一切照旧。   他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已经安静下来,几位夫人的东西搬完了,车也开走了。车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白。   他又往远处看。庄园很大,大得望不到头。树影、草坪,一层层铺展开去,人再多,也压不住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冷清。   谢持柚在床边坐了很久,才慢慢躺下。天花板是白的,灯也是白的,光直直地照进眼睛里,酸得发涩。   他却一直在盯着那盏灯看,脑子里开始一件件的过今天的事。   想到谢丑说要把几位夫人的生活费收回去时,那种理所应当的语气。   真小气。   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声音闷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有些突兀。可也就是这一笑,让他忽然觉得谢丑顺眼了许多。   那张漂亮秾丽的脸又冒了出来,怎么也挡不住。   腿还在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微凉,带着淡淡的香气。他埋得更深了些,像是想把自己整个藏进去。 第6章 碍着你   清晨,绚烂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谢丑掀开眼皮,盯着头顶偏暗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呆。昨天一整天的亢奋和荒诞感还没完全褪干净,脑子像泡在温水里,沉沉浮浮。他又赖了片刻,才含糊地咕哝了句:“老怂货。”   睡前他还在琢磨,万一头七回魂这说法真不是封建迷信,谢东啸半夜真从土里爬出来,那会是怎样一个刺激场面。   问候语斟酌了三五个版本,连怎么应对他都想好了。结果屁都没有。一觉睡到大天亮,连个梦都没做。   谢东啸活着的时候那么横,现在死了倒是老实了。   谢丑撑着手肘坐起来,胡乱抓了两把头发,心情不错地下了床。光着脚走进浴室。擦干脸出来,顺手拉开谢东啸的衣柜。   他翻了翻,挑了件看着最不像老年人穿的深灰色外套套上,又找了条黑色长裤。谢东啸比他矮一点,衣服穿在身上稍微有点紧,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好在他肩宽腰窄,身形匀称,也硬是凭骨相把这身衣服穿的好看。   对着镜子照了照,简单理了下头发。镜子里那张脸年轻、干净,眉眼间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松散,眼尾微微上挑,勾人似的,天生一副不太正经的长相。他又随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这才慢悠悠地转身下了楼。   程伍正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哥,醒了?要吃早饭吗?”   “不吃了。”谢丑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偏头看程伍的脸色,“什么表情,见鬼了?”   程伍摇了摇头,锁了屏幕,“哥,徐家那边有动静。”   谢丑挑了挑眉,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今天早上兄弟们得了信儿。徐熊那老东西,还记得吧?就昨天葬礼上被你砍了手指那个。”程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儿子放出话来了,说要你亲自上门给徐熊磕头认错,再赔上一只手。”   谢丑没说话,放下腿,上半身完全靠进了沙发里。   程伍看着他,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他算个什么东西。”   谢丑摆了摆手,制止他继续骂下去:“然后呢?”   “然后就是让谢持柚给他一个交代。听说徐坤的人已经四处散话,谢持柚要是不给他说法,这事就没完。”   “谢持柚人呢?”谢丑抬眼看他,“他去处理了,打算怎么处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程伍低头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才抬头说:“不知道,一早就出门了。说有个重要的事要亲自去监工。”   谢丑靠进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怎么现在才跟我说?”   程伍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没说话,只是把屏幕朝他亮了亮。士倦​​​​​​​​​‌​‌​​‌‌​​​​​​​​​‌​‌‌​​‌​​​​​​​​​‌​‌​‌​​​​​​​​​​​‌​‌‌​‌​   已经快十二点了。   看到时间,谢丑倒也不急,只懒洋洋的笑。   他不说话,程伍也不催,就这么等着。   过了片刻,谢丑站起身往外走。   程伍连忙跟上:“哥,去哪儿?”   “公司。”   “去干嘛?”   谢丑头也不回:“谢持柚电话多少?”   程伍顿了一下:“你没他寓.电话?”   两人昨天在葬礼上并肩站了大半天,相互喊得那么热络,程伍还以为他俩私下早联系过了。结果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程伍摊了摊手。   车库里停着一排的顶级豪车,红的白的黑的,都是谢东啸生前的收藏。   谢丑扫了一眼,挑了辆黑色迈巴赫,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程伍弯腰坐进副驾驶前,先扫了一眼内饰,又用手在真皮座椅上用力按了按,感受了下回弹,这才坐下系上安全带。   谢丑发动车子,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笑骂道:“什么德行,乡巴佬。”   程伍看着中控台上指针缓缓转动,一脸坦然地反问:“你以前开过这种好车?”   谢丑单手打了个弯,语气淡淡的:“没有。”   程伍偏头看他:“那你还说我?这么好的车,下次借我开开。”   “随你挑。”谢丑勾了勾嘴角,一脚油门踩下去,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子猛地蹿出了庄园大门。   很快到了公司楼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厅,前台的小姑娘看见谢丑,愣了一拍,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小谢……谢总。”   谢丑点点头,脚步没停,直接往电梯走。他被谢东啸接回来后专门来过公司几趟,前台和保安都认得他的脸。   一路畅通无阻,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到五十八层时门叮一声打开。   谢持柚的秘书正在整理文件,听见电梯声响抬头,见谢丑信步走来,连忙站起来:“小谢总。”   “谢持柚呢?”   “谢先生一早就亲自去处理老城区重建的事情了,还没回来。”   谢丑看了一眼时间,快下午一点了。他眉头微皱:“去哪儿了?具体位置。”   秘书犹豫了一下,但看谢丑的眼神,也没敢多问,直接把地址报了出来。   谢丑记下地址,转身就走。   程伍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后,他才靠在不锈钢墙面上开口:“哥,老城区算是徐家的地盘吧。”   谢丑看着电梯门上两人的倒影,应了一声:“嗯。”   “他去给你擦屁股了。”程伍抱臂,语气调侃。   电梯一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程伍看着谢丑的侧脸,有点拿不准他在想什么。   到了一层,门开了。两人重新上车。程伍系好安全带,看着谢丑发动车子,忽然问:“哥,你急着去找他,是怕他出事?”   谢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不明。   程伍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还以为你巴不得他出点什么事呢。毕竟他那地位,碍着你了吧?”   谢丑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出停车场。等开上了路,他才开口:“碍着我什么了?”   程伍想了想,说:“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不碍眼吗?”   谢丑嗤笑了一声,满眼都是不以为意。   过了会儿,程伍又问:“那你到底是为什么?”   谢丑沉默了几秒,语气平淡:“现在还需要他。那群跟谢东啸跟到现在的人,都是些狠角色,光靠我没用。”   “这倒也是。”程伍想到了徐熊。虽然剁手指那一刀是谢丑亲自下的手,但当时的场面远没那么简单。   徐熊的势力在谢东啸那拨老人里算不上最大,可地位摆在那,在葬礼上拿他开刀,杀鸡儆猴的份量正好够用。但要不是谢持柚在场把场面稳住,周围有几个老东西怕是当场就要翻脸。   “徐坤放话要我上门,我现在去,那是给他脸。”谢丑继续说,话里听不出别的情绪,“但谢持柚要是为了给我擦屁股,被人下了面子,那成什么了?”   程伍愣了一下:“成什么?”   “成我谢丑缩在后面,让一个病秧子替我顶雷。”   谢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点笑意。但程伍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睛,里面什么笑都没有。   程伍张了张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谢丑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轰鸣。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面,他必须让那些人知道他比谢东啸还不好惹。   如果今天让谢持柚替他低了这个头,那明天、后天,就会有无数人排着队来踩谢家。   踩不踩谢家无所谓。但踩他谢丑,不行。   车子到了老城区,七拐八绕,越往里走路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旧。谢丑开得不快,目光一直扫着窗外。   到了秘书给的地址,他推门进了一间临时搭建的板房办公室,负责人正在啃盒饭,听完来意后结结巴巴地说,谢先生二十多分钟前刚离开。   谢丑眉头一皱:“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负责人指了指南边:“说是要回庄园,应该是走的城南老路。”   城南老路是一条并不宽的双行道,刚刚够两辆车错车。因为要重建,这段路来往的人不多,两边是老旧的围墙和拆迁到一半的废弃楼房。   不过很快老城区就要整体重建,这里也将焕然一新。   上午的会开得久了些,谢持柚又亲自去规划区走了两圈,检查了几处地基的施工进度。等事情都处理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着,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燥热的灰尘。   谢持柚坐在后座,微阖着眼,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车身轻微晃动,他的呼吸随着起伏渐渐放慢。终于从冗长的事务里挣脱出来,讨得片刻清闲。   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庄园。他在心里把徐家的事过了一遍,盘算着回去后该怎么跟谢丑提。毕竟如今做主的是他。   思绪刚浮起来,就听见司机老赵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磕巴:“谢、谢先生,前面有车拦路。”   谢持柚眼都没睁,淡淡开口,“绕过去。”   老赵却面露为难,“可、可能不大行。”   谢持柚这才睁眼,顺着挡风玻璃往前看。前面不远处的路中间,横着两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头对车头,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连个人都侧不过去。   车旁散着十几个人,人手一根棒球棍,有的靠在车身上抽烟,有的蹲在路边闲聊,站没站相,明显来者不善。   一场不太精彩的街头闹剧,低级到可笑。   谢持柚单手抵着眉心,慢慢揉了两下,从唇角溢出一声轻叹。他的耐心快被耗完了,连表情都懒得给一个。   老赵的声音飘着,手心在方向盘上蹭了蹭,哆哆嗦嗦的:“谢、谢先生,要不我掉头……”   谢持柚放下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慌张的脸色一眼,嘴角微微一扯,“掉吧。”   话才说完,后视镜里又映出两辆越野车,从后面不紧不慢地堵上来,横在路中央,彻底截断了退路。一共四辆车,前后夹击。   驾驶座一侧,有人领头,拎着根棒球棍晃晃悠悠地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后面跟着八九个人。   坐在副驾驶的小朱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跟着谢持柚好几年了,从没经历过这种事。在他印象里,这座东方不夜城里面,谁敢不给谢家面子?谁敢堂而皇之地拦谢家的车?   他连忙摸出手机,“谢先生,要不……要不要报警?”   拇指已经按在拨号键上,只差最后一下,就听见身后传来谢持柚的声音。   “不用。”谢持柚看着窗外越走越近的那群人,神情不见丝毫惧意。他缓缓坐直了身体,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第7章 不冷不热   车窗被人敲了敲。单向玻璃,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只露出一张礼貌微笑的脸,嘴唇张合,车的隔音太好,听不见在说什么。   老赵从后视镜里瞥见那人的表情,紧张地回头:“谢先生,要开门吗?”   车门锁着,但也撑不了多久。车外已经有人绕到侧面,掂了掂手里的棒球棍,举起对准了后座的车窗玻璃。   “开。”谢持柚说。   老赵颤着手按下解锁。   听到锁舌弹开的声音,外面举着棒球棍的人顿了一下,随即猛地拉开了车门,另一只手伸进来,一把揪住谢持柚的衣领,直接把他从车里拖了出去。   小朱大惊失色,连声喊道:“谢先生!谢先生!”   那人狠狠一瞪眼,小朱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满脸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再没敢吭声。   谢持柚被拽得踉跄了两步,脚下一绊,堪堪站稳。一双手工定制皮鞋先映入眼帘。他抬眼看去,来人三十来岁,身材粗狂,眉眼间和徐熊有几分相似。   “谢先生,”来人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啊。”   谢持柚没说话。徐坤,徐熊的小儿子,圈子里出了名的混不吝,十三岁时就拎着钢管打断过别人的腿,好勇斗狠,不是什么善茬。如今徐熊被剁了手指躺在医院里,这位徐少像是没了笼头的野马,谁的面子都不打算给了。   徐坤见他不应声,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怎么,谢先生贵人多忘事,这是,不认识我了?”   谢持柚嘴角微微一弯,开口,“徐少。”   “认识就好。”徐坤往前逼了一步,身后有人递上来棒球棍,他接过来,顺手把杆头抵在谢持柚肩膀上,轻轻往下压了压,“那我就不废话了。我爸的事,你打算怎么交代?”   谢持柚低头看了眼肩上的球杆。他又抬眸,对上徐坤的目光,语气平淡:“徐少想要什么交代?”   徐坤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笑了笑:“谢先生,你是聪明人,我也不想跟你绕弯子。让那个小崽子亲自上门磕头认错,再赔上一只手。怎么样?”   谢持柚只是看着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愣头青,连应付的兴致都没有。   徐坤神色一凝,脸上的笑容收了,“怎么?你觉得过分?那小兔崽子剁我爸手指头的时候怎么不怂,现在倒是当起缩头乌龟了?你让他过来,当面跟我说。”   谢持柚缓缓摇了摇头。   徐坤脸色稍霁,以为他要松口了,“那你还不赶紧把人交出来……”   “不是过分。”谢持柚打断他,语气仍旧温和,话却不留情面,“是徐家还不配。”   徐坤愣了一下,一下子没听清,等反应过来后随即脸色铁青,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谢持柚,你他妈只是谢家养的一条狗,也配看不起我们?谢丑那小子算什么?一个半路蹦出来的外来货。就算我让你去医院给我爸端屎端尿,他敢把我怎么着?”   谢持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笑容很淡,却让徐坤心里莫名一寒,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意。   “徐少,”谢持柚开口,声音不重,“你说这些话之前,要想清楚一件事。”   徐坤眯起眼,神情不善,“什么事?”   谢持柚看着他,却没再往下说。那双眼睛格外幽深,让人凭空生出一种被吞没的恐惧。   徐坤等了几秒,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手心开始冒汗。他往前顶了顶球杆,抵住谢持柚的锁骨:“哑巴了吗,说话!”   谢持柚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徐坤被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不把他当回事,尤其是谢持柚这种,明明就是谢家养出来的一条狗,偏要端着副谁也瞧不上的清高做派。   “谢持柚。”他手上用力,把谢持柚抵在车身上:“你以为我不敢是吗?今天我就让你知道,得罪我徐坤是什么下场!”   小朱从另一边车门下来,腿还在抖:“徐少,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谢先生身体不好……”   徐坤缓缓举起棒球棍,正要落下——   不远的拐角处忽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迈巴赫从街角冲出,猛地撞开横停在路中间的越野车,一声巨响后,车速也丝毫未减。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齐齐回头看去。那车正冲着他们直直撞来。   人群刹那炸开,慌不择路,四散奔逃。   谢持柚双眸微眯,看着那辆车。   直到最后一刻,迈巴赫才堪堪停在徐坤身后不远处,不愧是好车,这样激烈的碰撞,只车前盖凹陷了些。   徐坤脸色惨白,愣了好几秒才觉得血液重新开始流通。等他反应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破口大骂:“草,什么疯子!!!”   片刻后,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是谢丑和程伍。   谢丑站在车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然后一步一步,朝人群走来。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在散步。即便穿着一身从谢东啸衣柜里翻出来的老气打扮,看起来仍旧漂亮得人畜无害。   徐坤手里的球棍垂了下来,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他带来的七八个人重新围拢过来,挡在他身前,形成一道人墙。   “谢丑。”徐坤盯着他,冷笑一声,“正找你呢,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谢丑没理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持柚身上。那人站在人群中间,衣领被扯得有些歪。对上视线,谢持柚轻轻点了点头。   谢丑收回目光,懒懒地看向徐坤,两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站着:“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我爸的事,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你们都别想走”   谢丑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你爸?哦,那个啊。”他抬起手,比了个切东西的手势,语气关切,“怎么了,他老人家的身子骨还好吗?”   徐坤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谢丑!你找死!”   谢丑突兀地笑了一声。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我找死?”谢丑目光斜斜地落在徐坤脸上,里面全是毫不遮掩的不屑。   徐坤没接话。   谢丑慢悠悠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徐坤身前的人没动,像是还没回过神,也没人伸手拦他。   他就这么穿过人群,一直走到徐坤面前,堪堪站定。   两人面对面,相距不过一臂。谢丑比徐坤高半个头,微微垂着眼看他:“我这人吧,最烦别人对我指手画脚。”   谢丑说这话时,站在一群壮汉中间,除了身高,整个人看起来比他们小了一圈,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徐坤嗤笑一声:“那我要偏要对你指手画脚呢?”   谢丑听后,端详了徐坤好一会儿,又忽的笑了笑,显得有些神经质。然后他毫无预兆的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徐坤脸上,拍了拍。   侮辱性极强,一点没把他放在眼里。   徐坤整个人僵住了。他没想到在自己带了十几号人围着的情况下,谢丑还敢做这种事。   等他回过神来,随即涨红了脸,一把拍开谢丑的手,抡起棒球棍,怒声道:“谢丑,你他妈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球棍挥动,最后却停在了谢丑太阳穴旁,堪堪一寸。   谢丑眼皮都没眨一下,稳稳站着,一动不动。   徐坤的手有些抖,父亲的告诫在脑中反复盘旋。   “怎么停手了?”谢丑盯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可以再说一遍吗?”   徐坤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握棍的手抖了一下。   “不敢?”谢丑往前走了一步。徐坤后退一步。“徐三少,你以为我是仗着谢家才敢站在这的?”   徐坤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后背开始冒冷汗。   谢丑又走了一步。徐坤又退一步,直到他的后背抵上了谢持柚的车门,退无可退。   “深城、海城、广城,全国随便哪座城,你徐家有多少人,我就有多少兄弟。”   谢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只要我手机没停机,一分钟一个电话,半小时一批人,车轮战碾过去,能把你徐家祖坟都翻三遍。”   他又靠近了一点,两人近在咫尺。徐坤全身紧绷,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车。   谢丑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句,“就算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就算谢家明天就倒了,我谢丑站在这里……”   他又往前欺近一分,“你也一样,不敢动我。”   徐坤瞳孔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反驳。他知道谢丑说的是真的。他不敢。他老子躺在病床上还在念叨这个名字,他徐坤再混,也不敢拿整个徐家去赌。   谢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现在,你还要试试吗?”   试吗?   他不敢。   徐坤的额头渗出冷汗,握着球杆的手都在抖。他带来的人站在旁边,没有一个敢上前。   谢丑等了几秒,见他不出声,往后退了一步,直起身,语气漫不经心:“行,不敢就算了。”   他转过身,朝谢持柚走去,步伐懒散,两手重新插回口袋里:“人我带走了。徐熊的事,改天再说。”   谢持柚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光从谢丑身后打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谢丑走到他面前,微垂下眸,目光落在他下颌处。   那块皮肤在被拽下车的时候磕到了,泛着红,在苍白的皮肤上很是显眼。   他轻轻皱眉,盯着那处红看了好几秒,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在那块红色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什么感觉,谢持柚没躲,只是看着他。   做了个莫名其妙的动作后,谢丑就收回了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跟我回去。”   谢持柚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程伍站在原地,看了那群乌合之众一眼,又对着徐坤竖了个中指,这才转身跟上了谢丑。   那辆迈巴赫车头撞坏了,谢丑拧着眉看了一圈,就让小朱开去修。三人都坐上了谢持柚的商务车。车里很安静。   老赵专注地开着车,眼睛都不敢往后视镜里瞟。   程伍坐在副驾驶,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的路。   谢丑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往后倒退的路景。   谢持柚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丑先开口:“你司机,怎么不知道跑?”   谢持柚愣了一下,随即说:“他们开了四辆车,前后都堵死了,跑不掉。”   谢丑没看他,仍看着窗外,语气漫不经心,像随口一问:“徐坤要找的是我。你直接把我卖了,不就没事了?”   借着玻璃的反光,他看到谢持柚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谢丑终于转过头看他,眉梢微微挑起。   谢持柚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没用的。就算我说了,他们也不会放我走。徐坤今天来,就是找茬的,他需要一个由头,是谁都无所谓。谢总走了,那些老人总要倚老卖老,越给他们面子,他们越不要脸。”   谢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持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而且,阿丑,我不会卖你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   程伍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后座的情况,很突兀地伸手调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角度,又若无其事地把手缩了回去。   谢丑面无表情,别开眼,又看向窗外。   也许是今天这一场耗了心神,车还没开多久,谢持柚的状态就有些不对了。他开始不停地咳,起初只是轻轻几声,后来越咳越厉害,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脸色从苍白涨成不正常的潮红。   “小谢总,药在储物盒里,麻烦您帮谢先生拿一下。”老赵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担忧。   看着咳得有些撕心裂肺的谢持柚,谢丑皱了皱眉,伸手翻了翻储物盒。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他拨开几份文件和一个充电器,从角落里找出一个空白药瓶。三无产品,白色塑料瓶身光秃秃的,上面连个标签都没有。   他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颗灰白色的小药片,看不出什么名堂。不太确定,他转头看了一眼谢持柚,才递过去:“是这个吗?”   谢持柚接过,点了点头,声音断断续续的:“谢、谢谢……”   他颤抖着打开瓶盖,倒出一颗药,连水都没要,直接放进嘴里嚼。   车厢密闭,一股苦味瞬间蔓延开来。   谢丑不喜欢苦味,抬手打开一小条窗透气。   好一会儿后,谢持柚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靠在座椅上,胸口还在轻微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几缕头发贴在皮肤上。他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更浅,没什么血色。   “抱歉,麻烦你了。”他声音有些哑。   谢丑没看他,也没接话,只是把车窗又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灌进来的冷风。   谢持柚转过头,看向他。车窗外的街景正从逼仄的旧城区过渡到空旷的城郊路段,一小片光在他脸上形成了一明一暗的光影。眼尾那块祥云状的胎记,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谢持柚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的呼吸还有些不稳,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仍泛着不正常的淡白,显然并不好受。   谢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第8章 无理取闹   回到庄园时,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际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商务车沿着主路驶入,绕过中央巨大精美的喷泉,稳稳停在了主楼门前。   终于到了。   老赵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熄了火,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一时没有动弹。   后半程他开得格外小心,车厢里明明没人说话,可那股沉甸甸的低气压却像实体一般压着,叫人喘不过气来。   程伍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以为谢丑睡着了,便轻声提醒:“哥,到了。”   谢丑很快应了一声嗯,但眼睛仍阖着,没有要睁开的迹象。   程伍等了片刻,见两人都没有动作,便推门先下了车。老赵也紧跟着从驾驶室下来,两人站在车边,一个仰头望天,一个低头看地,各自百无聊赖地等着。   车里只剩下谢丑和谢持柚两个人。谢持柚偏过头,目光落在谢丑的侧脸上。   傍晚的天光从车窗外斜斜的切进来,勾勒出他下颌干净漂亮的线条。   谢持柚隐约觉得他不太高兴。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可他在脑海里仔仔细细过了一遍,也没想出哪句话踩了线。   猜不透谢丑的心思,谢持柚只得先开口:“到了。”   谢丑这才睁开眼,坐直身体,没看他,直接推门下了车。谢持柚跟了下去。   夜风灌入,谢持柚在车里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气息被冷风一激,喉咙深处又泛起一阵压不住的痒。他微微侧过身,避开风口,轻轻咳了一声。   老赵很快上车,把车开走了。   谢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谢持柚跟着顿住脚步,以为他要说什么。   谢丑却只是偏头对程伍说了句:“你先进去。”   “好。”程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持柚,点了点头,径直进了主楼。   台阶上只剩两个人。   夜风不停。谢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唇间。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在暮色里跳动,照亮他的侧脸。他微微偏头避开风口,将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青白的烟雾从唇间溢出,旋即被风撕碎、卷散。   从刚才起,谢丑就没再看过他一眼。   谢持柚望着那张被火光映亮的侧脸,烟雾缭绕间,谢丑的表情模糊不定,反而比平时更加让人看不透了。   他勉强压住喉咙间不断涌上的痒意,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便说:“阿丑,我先进去了。”   谢丑偏过头来看他。   “谢持柚。”   他叫了全名,声音被夜风削得有些薄。   谢持柚顿住了。   谢丑看着他,眉头微微拧着。那张隐在暮色里的脸,少了些白天的懒散和凶悍,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他顿了一下,指间的烟还在静静燃烧,烟灰积了一小截,被风吹落。   “跟我道歉。”他说。   谢持柚愣了一下,一时间跟不上谢丑跳跃的思路。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顺着他的话,语气平和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谢丑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对上那双略浅的眸子。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凌乱,露出的那双眼睛格外的深。   他盯着谢持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去,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低低叹了口气。   “让你道歉就道歉。你跟我道什么歉?”   这下谢持柚确定了,谢丑心里不舒服,纯粹是在无理取闹。   他没回答。谢丑也就没再问。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谢持柚站在台阶上,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都没开口。   风又吹了过来,谢持柚的呼吸再度发紧,他偏过头,压着声音闷闷地咳了两声。   谢丑的视线移了过来,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背上。   “进去吧。”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些,虽然仍算不上温柔。​​​​​​​​​‌​‌​​‌‌​​​​​​​​​‌​‌‌​​‌​​​​​​​​​‌​‌​‌​​​​​​​​​​​‌​‌‌​‌​   谢持柚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那我先进去了。”   “嗯。”   谢持柚转身上了台阶。走到门口时,他似乎在风里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奇了怪了。”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丑不喜欢主楼里住太多人,昨晚他就把大部分佣人打发去了别处。   谢家庄园大得很,别院客房多的是,不愁没地方安置。整栋主楼一下子空了下来,走廊里静悄悄的,脚步踩在地板上都能带出回音,   晚饭的时候,谢持柚没有下楼。餐厅里只有谢丑和程伍。   刘妈见两人都快吃完了,谢持柚仍不见踪影,便上楼去请。   她敲了半天门,里面都没有回应。刘妈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便推门进去。一看,整个人都慌了。   谢持柚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嘴唇毫无血色,人已经半昏迷了。   “谢先生?谢先生!”   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刘妈手都开始抖了。她冲下楼,慌慌张张地去找医生。   谢丑和程伍刚吃完饭,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游戏,手柄按键声此起彼伏,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   听见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谢丑抬起头,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谢、谢先生他……”刘妈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好像不太好……”   谢丑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还盯着屏幕,像是没听见。他沉默着,程伍自然也不会多嘴,两人继续低头打游戏。客厅里只有游戏音效叮叮当当地响着。   刘妈见状,赶紧先去打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就赶到了。他们拎着药箱匆匆进门,刘妈迎上去,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情况。医生点点头,快步上楼。   过了好一会儿,程伍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哥,不去看看?”   谢丑眼皮都没抬:“等会。”   程伍没再问,靠回沙发里继续打游戏。那几个医生上去有一阵子了,还没下来。   游戏打了好几局,医生们才终于下楼。领头的走到客厅,对谢丑微微躬身:“小少爷,谢先生打了针,已经稳定下来了。今晚应该是受了凉,加上之前劳累耗神,才突然发病。这几天千万注意休息,不能受凉,也不能劳累。”   谢丑点点头,把手柄把沙发上一丢,站起来。   程伍见状跟了上去。   刘妈领着医生们离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谢持柚的房间在主楼三层最西侧,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谢丑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顿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灯开着,光线柔和地洒落,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温吞的颜色。窗台上那几盆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板上,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绿意。   但谢丑的目光没有落在那几盆绿萝上。   他落在床上。   谢持柚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枕头。应该是刚打完针清醒了些,他换了件深灰色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消瘦的锁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   他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   就那么一眼。   灯光落在他眼底,却没有被接住。那双眼睛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带着病中特有的涣散和倦怠,眼角微微泛红,像是疼得狠了,却偏要忍着不肯表露。   破碎。   这是谢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他就那么靠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陷在枕头里。被子搭在腰间,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他站在门口,定定看了两秒。   程伍跟在后面往房间里瞥了一眼,没出声,安静地站在门边。   谢持柚先开了口。   “阿丑。”他的声音有些哑,可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事情都处理好了。明天你就可以去公司上班,我会让人安排好。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或者问小朱都行。”   谢丑挑了挑眉。他没接话,走进去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谢持柚。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移到泛红的眼角,最后落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你就跟我说这个?”   谢持柚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算是笑了笑:“还有一件事。程伍的工作我也安排好了,先从副经理做起。”   这话一出,站在门口的程伍没动。他看了看谢持柚,又看向谢丑,有些意外。   谢丑没回头。   程伍收回视线,侧靠在门框上,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喜色,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谢持柚点点头,目光平静:“对,你先做着。不喜欢可以换别的职位。”   程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垂下眼睛没再出声。   谢丑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伍对上他的目光,往后退了一步:“我出去等。”   说完,他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丑转回来,看着谢持柚。谢持柚也在看他。   谢丑笑了一下。   “谢持柚,你很会做人。”   程伍是什么人?是他谢丑的兄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小伍最是心软,以后怕是什么时候都会记着这事。   谢持柚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床边没有椅子,谢丑索性直接在他床上坐了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不少。   他侧着头看谢持柚。   “小伍连初中都没毕业。你让他当副经理,就不怕他把事情都玩砸了?”   谢持柚摇摇头,语气轻描淡写,“没关系。”   谢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赔了就赔了。况且他心里清楚,谢丑对程伍,怕是比对任何人都舍得。   谢丑挑了挑眉,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行啊,”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顿了顿,他又开口:“我来找你,是有别的事。”   “什么事?”   “徐熊的事。”   谢持柚的眸光动了动。   谢丑姿态闲散,说:“明天你让人打个纯金的手指,送去给徐熊。”   谢持柚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皱眉。他总觉得谢丑不像是会白白送钱的人,哪怕是赔礼,也不该是这么客气的路子。   谢丑对上他有些疑惑的目光,眼中带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让人给他带句话。收下,这事就翻篇了。不收,下次我亲自送个棺材过去。”   谢持柚沉默了两秒。   然后也笑了。   他靠在枕头上,原本苍白的脸因为这个笑多了几分生气。   “挺好的,就按你说的办。”   谢丑盯着他看。   “行了,”他站起来,“你睡吧。医生说你这几天太累了,好好休息。”   谢持柚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问了一句:“阿丑,你今天不高兴?”   谢丑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他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持柚靠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去。他缓缓躺下来,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让自己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门外,谢丑没有走。   他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烟盒,低着头点了一根。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的侧脸被短暂照亮,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事。程伍站在走廊不远处,靠在墙上划着手机。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打扰。   烟雾缭绕间,谢丑脑子里反复想起谢持柚那个笑。   病中的人笑起来,眼角弯弯的,眼底有光。   好看。   谢丑把烟按灭在走廊的垃圾桶里,转身往楼梯口走。   程伍收起手机,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他终于没忍住,开口问:“哥,副经理……真给我当?”   谢丑头也不回:“真的。”   到底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程伍嘴角弯了弯,压不住那点高兴,又问:“那我是不是得买身西装?我看电视里那些经理都穿西装。”   谢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程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哥,你说我穿什么颜色的好?黑的?灰的?还是电视里那种深蓝色的?”   “黑的。”   程伍应了一声:“好。”   又走了几步,他的声音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谢丑说:“那我得找个时间去告诉小肆一声。”   他哥有出息了。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被露水浸润后的清香。   谢丑走出几步,脚步不知怎么的慢了下来。他偏过头,往西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谢持柚的房间在最西侧。   他收回目光,没再停留,大步往自己房间走去。 第9章 太乖了   谢丑缓缓睁开眼,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便正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程伍正俯身凑在他枕边,一只手已经探到了枕头底下,显然没料到他居然毫无征兆地醒了,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半俯身的姿势,进退两难。   谢丑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从那张满是心虚的脸上缓缓移到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上,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一字一顿地吐出来:“程伍,你不想活了?”   程伍几乎是弹射一般拉开了距离,一个箭步退到安全范围之外,同时一把抽出谢丑的枕头抱在怀里,立马站得笔直,低头看着谢丑,脸上努力绷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语气端的四平八稳。“哥,该起床了。”   谢丑躺在床上,看着程伍那张很是正经的脸,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拿回自己的枕头继续睡,可话到嘴边,又对上了程伍那双隐隐发亮的眼睛。   像条尾巴快要摇起来的狗。   于是那点起床气又消了下去。   算了,不扫他的兴了。   谢丑撑着手臂半坐起来,程伍立刻往旁边让了让,献宝一样微微侧身,露出身后衣架上那套被整整齐齐展示出来的西装。   灯光照在上面,深黑的面料不张扬,却藏不住质地。是昨晚量身后连夜赶出来的。   光是他和谢丑的这两身西装,就让程伍再一次清楚的意识到,只要钱到位,时间就到位。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有,半点不拖。   谢丑多看了两眼,随即注意到程伍身上穿的也是西装。   他平时最正式的时候也不过套件皮夹克,哪穿过这么板正的衣服,此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自在,双手垂也不是插也不是,反复换了好几个位置,最后索性背到了身后,站岗放哨似的。   谢丑随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不错,人模狗样的。”   说完他便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朝卫生间走去。   程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又抬头去看谢丑的背影。他抿了抿嘴角,跟了上去,靠在卫生间门框上。   “哥,今天是我们第一天正式上班。”   卫生间门没关。谢丑挤了牙膏,把牙刷塞进嘴里,泡沫慢慢从嘴角溢出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程伍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我昨天一个晚上没太睡着,五点就醒了,实在躺不住。”   谢丑吐了一口泡沫,拧开水龙头冲干净,声音混在水流声里听得不太真切:“所以呢?”​​​​​​​​​‌​‌​​‌‌​​​​​​​​​‌​‌‌​​‌​​​​​​​​​‌​‌​‌​​​​​​​​​​​‌​‌‌​‌​   程伍说,“大家都在等你起床。”   “大家?”谢丑掬了捧水简单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滑落,被他随手扯了条毛巾擦着,“除了你,还有谁?”   “谢持柚在等你。”程伍缓缓说道,“他平时七点就去公司了,我刚才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客厅看书,现在都快十点了。”   谢丑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毛巾盖在脸上,遮住了他那一瞬间的表情。等他把毛巾拿下来,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马桶前,开始解裤腰带。   “你还站在那儿干嘛?”   程伍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啊了一声。   谢丑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要尿了。”   程伍这才如梦初醒,转身就出了门,声音远远从外面飘进来:“哥你快点。”   膀胱渐渐放松下来,谢丑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换上那套量身定做的西装。镜子里的人被深黑色的布料一收,整个人气质都利落了起来。   最后对着镜子简单理了理领口,确认没什么问题,便下了楼。   皮鞋踩在楼梯上,客厅里的人同时抬头望了过来。   谢持柚坐在沙发上,手上的书已经翻了大半,看样子确实是等了不短的时间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端正服帖,整个人清瘦而挺拔,而程伍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两个人一左一右,一起看着楼梯的方向,目光同时落在谢丑身上。   谢丑的目光在谢持柚身上浅浅打量了一眼。那张脸还是那副老样子。昨晚那场病发来得突然,看着挺严重,可到了今天,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永远都是这副模样,面色苍白,眉眼冷淡,像是天生就缺了点血色。   病过也好,没病过也好,都是同一张脸,没什么起伏,看不出情绪,天选的打工人。   谢持柚微微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谢丑率先移开目光。   他很少有这样正式的时候。他这人天生底子好,平日里怎么穿都好看,披个麻袋都像是在搞时尚穿搭,以至于身边的人早就习惯了他那副不着调的打扮。但正经穿上西装,又是另一回事。   黑色的西装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他本就身高腿长,身材瘦却不单薄,肩线平直,腰身收紧,整个人被收束了起来,多了几分锋利,却又压不住骨子里那点漫不经心的散漫劲儿,两种气质混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有味道。   程伍最先出声,由衷地赞了一句:“哥,你真帅。”   谢持柚也在打量他。目光从谢丑的肩线移到收紧的腰间,又从袖口落到鞋尖,最后回到那张脸上。   片刻后他开口,嗓音清冽:“很适合你,阿丑。”   谢丑面不改色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对这些夸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这么多年因为这张脸听过的赞美太多,早就有些食之无味了。   他从谢持柚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好闻气息。   “走吧。”   谢丑从程伍身边经过,随手拍了一下对方的肩。   他今天没打算自己开车。这次去公司,就过去露个脸、走个过场而已。别的都不重要。有徐熊在前头开了路,公司里那群老东西就算心里有想法,估计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门口的车已经备好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台阶下。谢持柚走在前面,程伍跟在最后,三个人依次上了车。   谢丑靠着椅背,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路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看着倒是顺眼。   他收回目光,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的谢持柚。那人低头翻着文件,侧脸线条冷硬,眉头微微蹙着,又开始处理工作了。   谢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昨晚几点睡的?”   谢持柚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车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底格外清浅。   “十二点多。”他说。其实这个点睡已经是算早的了。搁在平时,凌晨两三点才是常态。   谢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持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补了一句,“睡不着,又起来处理了一些事。”   谢丑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地提醒了一句,“医生让你多休息。”   谢持柚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好一会儿才回答,“知道了。”   谢丑没再说话,闭上眼靠在座椅上,也不知道是在补觉还是在闭目养神。   窗外的光线透过深色车窗落进来,在谢丑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睑上,还有些少年稚气。   谢持柚从文件上抬起头,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翻手里的文件。   车里安静得很。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建筑渐渐密集起来,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明晃晃的天光。   车厢内明灭交替,谢持柚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阿丑。”   谢丑没有睁眼,但应了一声:“嗯。”   “到了公司,你不用说什么,我来处理就好,你今天去,就是让他们让认你的脸,往后他们心里就有分寸了。”   “我知道。”谢丑打断他,语气依旧懒散,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靠姿,让脑袋在座椅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慢悠悠的,“我又不是傻子。行啊,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谢持柚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涌上一阵怪异。这态度未免太乖了些。可他看着谢丑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有些拿不准这话里到底有几分真。   车子在谢氏大楼门口停下。   小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文件夹,站得笔直。看见车停下来,立刻迎上前去。   车门打开,谢丑先下了车。   小朱看见他的第一眼,明显愣了一下。   他见过谢丑几次,每一次这人都是穿着休闲装,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今天突然穿上正装,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隐约露出了底下那层锋利的东西来。   “小谢总,这边请。”小朱很快回过神来,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各大股东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谢丑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   谢持柚正从车里下来,他站定后,理了理袖口,朝小朱微微颔首。   小朱立刻会意,走在前面引路。   大堂里来往的员工有人偷偷打量,又很快低下头,假装在忙手里的活。   三人穿过大堂,进了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小朱站在按键旁边,按了六十层,金属面板上那行数字亮起暖橙色的光。   程伍站在角落里,背挺得笔直,像根电线杆子,手贴着裤缝。   谢丑靠在电梯壁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好笑着开口:“你紧张什么?”   程伍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哥,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程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用力往下压了压。   “我第一次穿成这样去正经场合,怕给哥丢人。”   谢丑看了他两秒,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就这一下,程伍好像就不抖了。他深吸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谢持柚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目光在谢丑那只收回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地面铺着深色大理石,光可鉴人,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装裱考究的油画。   走廊尽头是两扇对开的红木门,门面厚重,黄铜把手擦得锃亮。   小朱走在前面,脚步很快。程伍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谢丑走在最后。   谢持柚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别紧张。”   谢丑偏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不紧张。”   谢持柚点了点头,两人并排往前走。   会议室的红木门被推开,室内的喧闹声顿时一滞,瞬间一片死寂,谢丑率先走了进去。   巨型会议桌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中央摆着一排水晶玻璃摆件和矿泉水瓶。   桌旁坐满了人,其中一小部分甚至只能挨坐在边缘外,椅子挨着墙壁,显得有些局促。所有人都望着门口的方向。   对着这些好奇打量的眼神,谢丑面不改色,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数了数人头,比他预想的多,看来今天来的人还挺全。   主位空着,明显是留给他的。   谢丑也没客气,径直走过去坐下。椅背将他整个人拢住,他微微后靠,姿态松弛。程伍跟着落座在他身侧。   小朱拉开谢丑左手边的椅子,谢持柚这才不紧不慢地落座。 第10章 小狼崽子   等三人都落座后,坐在他们左下方第一个位置的中年男人率先开了口,脸上堆满笑意:“这位就是小谢总吧?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不愧是老谢总的亲生儿子。”   怎么做到的,每个字都说的不中听。谢丑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人笑意挂在嘴角,看不出多少真心,也没什么恶意,试探的意味倒是十足。   不认识。   谢丑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淡了些,但到底是混了多年的场面人,很快又恢复如常。   谢持柚适时开口,语气温和:“王叔客气了。到时我搭线,大家私下一起吃顿饭,再慢慢聊。”   那人笑着点了点头,刚才被冷落的那点不快像是从没发生过。   会议正式开始,场上人精们嘴里的漂亮话张口就来,一句接一句,滴水不漏。   谢丑多数时间只是靠在椅子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目光不紧不慢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有人朝他看过来,他便微微偏一下头,不笑也不点头,面无表情。   那张脸生得本就凌厉,眉眼深邃,偏又端出一副高岭之花般的冷淡,怎么看都不像是好说话的人。   谢持柚就坐在他右手边,侧脸轮廓清俊,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阴影。会议开始后他就不怎么开口了,只偶尔低头在纸上记几笔。   谢丑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垂下眼,开始百无聊赖地翻看面前的文件。   文件做得规规整整,重点条目都被人用笔细心标了出来,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字迹清隽工整,列着补充数据和需要注意的关联事项。一看就是谢持柚的手笔。   会议总算结束了,整整将近四个小时。   他记性不差,也有心去学,一场会跟下来,公司的整体框架已经大致心中有数。只是信息量太大、内容也太杂,一时半会儿还来不及完全捋顺。   不知道这一场下来在场的人各自都在盘算什么,但谢丑确实是有些坐不住了。   等人都走了,他站起来,松了松领口,活动了一下脖子。动作有些大,肩背舒展时,从西装衬衫底下隐约绷出一点身体肌肉线条,松散里带着几分倦意。   “累死了。”   枯燥的会议实在是太过难熬,一屋子人叽叽喳喳的,每个人都戴着不止一层面具,谁也看不清谁的真面目,话里话外都在绕着弯子。   程伍的脸色倒还好,就是眼神有些发直,显然也坐不住了,跟着站起来活动肩颈。   谢持柚却丝毫不受影响,还在耐心地把面前用过的纸张按顺序归拢,依序夹进文件夹里。小朱上前帮忙整理桌上散落的文件。   谢丑斜靠在桌边,单手插兜,就那么看着他收拾。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在谢持柚的侧脸上。   他的皮肤很白,五官生的偏柔和,眉目从容。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袖口的扣子也没解开,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服。不急不躁,温润得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玉。   “吃饭去。”谢丑说,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这是邀请他的意思。   谢持柚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下才问道:“你们想吃什么?”   “不挑食,你定。”谢丑说完,转身往外走。   谢持柚最后选了一家粤菜馆,离公司不远,走路五分钟。   三个人没再坐车,沿着街边阴影处慢慢走过去。   八月正午的阳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隐约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返上来的热气。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柏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特殊味道,闷热黏腻。​​​​​​​​​‌​‌​​‌‌​​​​​​​​​‌​‌‌​​‌​​​​​​​​​‌​‌​‌​​​​​​​​​​​‌​‌‌​‌​   谢丑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线条肌理分明漂亮。他走在最前面,偶尔有路人经过,视线都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粤菜馆就在谢氏公司总部背面的一条巷子里。寸土寸金的地段,门面不大,招牌做得素净,装修却很精致,推门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茶香和炖汤的鲜味。   谢持柚显然是常客,一进门就有领班迎上来,笑着喊了一声“谢先生”,随即将他们引到二楼靠窗的包间。   包间不大,窗外是一棵老榕树,树冠茂密,层层叠叠的叶子融掉了大部分刺目的阳光。   落座后,服务生递上菜单。   谢持柚先翻了翻,抬眼看向谢丑:“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程伍也跟着摇了摇头。、   “那我来点?”   “嗯。”   谢持柚低头在菜单上勾了几道菜,问了一句今天的推荐,最后又添了一盅老火例汤。他跟服务生交代完后把菜单递过去,再补了句“先上壶铁观音”。   等菜的间隙,包厢里安静下来。   谢丑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桌沿,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   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偶尔露出银灰色的背面。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见谢丑和程伍没有开口的意思,谢持柚主动打开话题:“会议感觉怎么样?”   谢丑把视线收回来,看了他一眼:“还行。就是没劲。”   一屋子人,说话跟做文章似的,一句接一句,听着漂亮,词也高级,但听完脑子空空,什么也没记住。   程伍在旁边跟着点了点头,补了一句:“那个戴眼镜的,说了一大段,又是赋能又是闭环的,听着像我们村里以前跳大神的。”   谢持柚笑了一下,是真被他逗到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慢慢说:“确实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这种会议里,有些话说出来就不是为了让你们听懂的。”   话才说完,门刚好开了,话头到此自然歇住,菜一道道端上来。虾饺皮薄透亮,隐约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虾肉。叉烧酥烤得金黄,一层一层起酥。   谢丑夹了一只虾饺,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可以。”鱼严.   谢持柚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把自己面前那碟红醋推了过去。   吃到一半,谢丑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眉心微蹙,屏幕上是一条消息,他扫了两行,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饭吃到尾声,服务生最后端上来三碟杨枝甘露,金黄的芒果泥上面缀着几粒西柚粒,看着清爽。   谢丑对甜食兴致不高,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谢持柚倒是吃了大半,吃相很斯文,勺子从碗边一点点舀,不急不慢。   结账的时候,谢丑下意识伸手去拿账单,谢持柚已经把卡递了过去,动作比他快了一步。   “公司报销。”   “待遇不错。”谢丑把手收回来,没跟他争。   出了粤菜馆,阳光比来时更烈了,空气里的热浪扑面涌来,像进了蒸笼。   谢丑又把衬衫扣子多解开了一颗,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隐隐能看到一点微微凸起的胸膛线条。他在台阶上站定,眯了眯眼适应日光,单单站了一会就感觉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下午还有安排吗?”他侧过头问。   谢持柚看了眼手机上的日程,回答:“两点有个跨部门的碰头会,你不用参加。晚上六点半有个饭局,都是谢总的老朋友。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去见见。”   “嗯,可以。我下午要出去一趟。”谢丑随口应了一声,低头把衬衫袖口又往上卷了半截。   谢持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背影,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老板带头旷工,他一个打工人也没资格阻止。   路边,一辆黑色的SUV早就在树荫下等着了。   车没有熄火,空调开着,车窗却大敞着,也不嫌热。里面坐着两三个平头青年,清一色的深色T恤,脖子和手臂上露着或青或黑的纹身。   几个人手里夹着烟,歪着身子靠在座椅里,眼神懒洋洋地往街面上扫,气势很是凶悍。   见谢丑和程伍走过来,靠窗那人把烟头随手往车窗外一弹,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掉在地上,闪了两下,灭了。   他推开车门,翻身下车,拉开后座门,咧嘴笑道:“谢哥,伍哥。”   谢丑和程伍弯腰上了车。   车门关上,闷响一声,大敞着的窗户缓缓上升。   车子驶离原地。谢丑偏头,透过车窗最后瞥了一眼还站在粤菜馆门口的谢持柚。那人还站在原处,隔着一段距离,身形被阳光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看不清神情。   谢丑收回视线,不再往外看了。   “谢哥。”刚才开门坐进后排的青年凑过来,下巴朝谢持柚的方向努了努,语气不屑,“那个就是谢持柚?看着就手无缚鸡之力,白白净净的,能顶什么用。”   谢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别小看他。”   青年不屑地撇了撇嘴,显然没往心里去,扭头就看向程伍,想拉个同伙:“伍哥,你说,我可没小看他。他那样的我一拳能打十个。”   和这群人待在一起,程伍明显放松许多,也没反驳什么,开口附和:“行啊,东哥,牛逼。”   “那当然。”东哥得意地挑了挑眉,往后一靠,又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深吸一口,慢悠悠吐出来,烟雾在车厢里散开。   “哥,兄弟们都到了。”另一个青年扭过头来,眼里冒出一股压不住的狠劲,声音里压着兴奋,对着谢丑说,“徐坤敢这样偷偷摸摸搞我们,今晚就去把他场子全砸了。”   听到这话,车里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看过来,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谢丑把手机从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他应声:“可以。”   刚刚涌入的热气和车内原有的烟味一激,空气变得躁动起来。几个青年对视了一眼,满脸兴奋。   谢丑这才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补了后半句:“把钱带够了,我们都是守法好公民。”   前排有人嗤地笑出了声。后排那个平头青年已经摸出手机开始往外发消息,手指敲得飞快,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咧着,全是来劲的模样。   街景快速后退,行道树的绿影一片片掠过车窗。谢丑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持柚站在粤菜馆门口,看着那辆SUV发动,汇入车流,很快就被远处的车海吞没,再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公司走。   八月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后颈发疼,那层从空调房带出来的凉意在几步路里就被彻底消解了。   他走得不快,影子被拉得很短,缩在脚下几乎踩着自己的脚尖。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蝉鸣从行道树的树冠里灌下来,铺天盖地。   回到办公室,助理已经把下午碰头会的材料放在桌上了,整整齐齐码在文件夹里。   谢持柚坐下来翻了翻,才把原本中午要喝的药膳端起来。   汤已经放温了,药材的味道很重,他面不改色地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到一边。空调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他抬手把领口轻轻扯松了一颗扣子,就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两点整,他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跨部门碰头会来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各部门的主要负责人。   谢持柚坐到主位上,扫了一圈:“开始吧。”   市场部先汇报,然后是运营、技术、财务。各自说各自的进度,各自提各自的诉求。比起上午那场会议,现在在这间屋子里的人说话没什么虚的,直接了当。   谢持柚听的时候不怎么打断,只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会后,财务总监单独留了下来。   门合上之后,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谨慎:“谢先生,之前提到徐家的那笔账……”   她顿了顿,视线在谢持柚脸上停了一瞬,斟酌着措辞,“要不要跟小谢总那边说一声?”   谢持柚翻看文件的手没停,回答,“可以,你直接告诉他。”   上午那场会徐家的人一个都没出现,明摆着是给谢丑下马威。一个刚刚上位,根基不稳的小狼崽子,还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在一旁虎视眈眈。一群在商场上泡了半辈子的人精依旧在观望,没人相信他和谢丑的关系真有表面看起来那样融洽。   财务总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快六点时,小朱来提醒晚上的饭局,谢持柚才忽然想起来,他还没有谢丑的联系方式。   让小朱找来号码后,他想了想,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快到自动挂断的时候,那头才接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入耳就伴随着呼呼的风声,还有隐约的车流声和远远的人声,嘈杂得很,也不知道谢丑在什么地方。   “我,谢持柚。”   谢丑倒没觉得意外谢持柚能拿到自己的号码,他自己也把这事忘了。   “怎么了?”他的语气平平,等着下文。   “晚上饭局的地点我发你手机上。”   “行。”   “你们现在在哪儿?”谢持柚问完,又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多余,补了一句,“方便吗?”   “随便转转。”谢丑顿了一下。谢持柚听见电话那头有风灌进话筒的声响,他像是换了个方向,然后才问,“还有什么事?”   “没有,就跟你确定一下时间。”   “嗯,那晚点我直接到公司接你。” 第11章 莫名性感   刚过六点,谢丑就到了公司楼下。他没上去,坐在车里等。   下午积攒的闷热还没散尽,连风都是粘稠的。   车里空调打得很低,冷气呜呜地往外送,他却觉不出凉意,反倒是被胸腔里那股不断翻涌的热浪搅得浑身发燥。   衬衫被汗濡湿了一小块,贴着后背的轮廓,从肩胛一路顺着腰线勾出一道好看精瘦的弧度。   早上弄好的头发也乱了,几缕发丝落下来搭在额前,谢丑随手往后拢了一把,不怎么在意。   他靠进座椅里,把车窗打开一半,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单手挑开盒盖,低头咬出一根叼在唇间。   火舌舔上来,他偏头就着火点烟,下颌微微绷紧,喉结滚了一下,青白的烟雾从唇缝间溢出来,散开,模糊了半张脸。   他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指间的烟光明灭间,整个人笼在一片昏暗的懒散里。   谢持柚从大楼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还是中午那辆SUV,很低调,在人来人往的商业圈中安静地停靠在路边。   车窗半落,搭在窗沿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感有力,指间夹着那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弹。   谢持柚站在台阶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见他上车,谢丑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顺手将剩余的一点烟灰拂干净,发动车子,打转向灯,汇入主路车流。   “晚上的局,都有谁?”谢丑问。   谢持柚报了三个名字,都是从前跟谢东啸打天下的老人,地位比徐熊高出不止一个量级,资历摆在那,不过年纪都大了,这几年陆陆续续退了,不怎么管具体事务。   但谢丑清楚,这几个人他很有必要见一见。   “老不死的没带我见过他们。”谢丑勾唇笑,说着长长叹了口气,装模作样的,“怎么连亲儿子都这么防着呢。”   “嗯,”谢持柚应了一声,顿了顿,“但你们之前在葬礼上见过。”   谢丑懂了,总归是没留下什么好印象的。他说,“那好遗憾呢。”   谢持柚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们只认谢家。阿丑,你的态度不能太差。”   谢丑笑了一下,应道,“好。”拖着一点尾音,听着挺乖。   “程伍呢?”没看到程伍,谢持柚有点奇怪。   “他有事去忙了。”谢丑没有多解释的意思,伸手把空调往上调了些。   车子在车流里走走停停。霓虹灯渐次亮起来,沿街店铺的招牌把整条路映得五光十色。   谢丑的手机在仪表台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很快回了几字,然后就把手机随手丢到中控台上。   快到地方时,谢丑忽然开口:“徐家的事,我下午让人查了一下。”   谢持柚转过头来。   “账面上那笔往来款,时间不太对。”谢丑说,语气微凉。   谢持柚沉默了两秒:“嗯。”   “你怎么看?”   谢持柚看着前方路面,车灯切开夜色,两道光柱笔直地铺出去:“徐家在利用公司洗钱。”​​​​​​​​​‌​‌​​‌‌​​​​​​​​​‌​‌‌​​‌​​​​​​​​​‌​‌​‌​​​​​​​​​​​‌​‌‌​‌​   谢丑嘴角慢慢勾起来,露出一个不怎么意外的笑:“果然。”   车子停在饭店门口。饭局设在一家私密性极好的私人会所,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没有招牌,只有两扇对开的深红木门,门环是两只铜狮子头,门口蹲着两盏石灯笼,光线昏黄。   谢丑把车停好,熄了火,推门下车,回头看了谢持柚一眼。   “走吧,哥哥。晚上回去再说。”   谢丑和谢持柚进门的时候,包间里的三个人已经到了,算是给足了这位刚上位少东家的面子。   三个都是八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低调,气质温和,手里盘着核桃,一团和气,看着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普通老头。   三人见他们进来,只偏了偏头,目光先落在谢持柚身上,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扫过谢丑。谢持柚主动上前,带着谢丑一一握手寒暄。   过程中,这三人一点公事没提,只说把这当做家宴就行。菜是寻常的家常菜,酒却是实打实的陈年白酒。   桌上的话题从天气聊到最近菜价,又从菜价扯到哪位老朋友的孙子结了婚生了小孙子。聊得热络,倒真像是寻常老头凑在一块儿打发时间。   谢丑话不多,但该敬酒时敬酒,该递烟时递烟,进退之间做得滴水不漏。   谢持柚坐在旁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   散漫随意,又莫名其妙的可靠。   散席时,三人由各自的司机接走了。临走时,他们拍了拍谢丑的肩,说了句“有空来家里坐坐”,然后就走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是谢持柚开的车。他不能喝酒,自然全程只看着谢丑跟那几位碰杯。   车子驶离巷子,拐上主路,城市的灯火已经完全铺展开来。   晚高峰早过了,主干道上的车流稀疏了许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去,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   谢丑靠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撑着头,指尖抵着太阳穴。   酒意涌上来,他的眼尾被染上一抹薄红,衬得那张脸又艳又漂亮。他五官生得浓烈,眉眼深,鼻梁挺,唇形薄,平日里那点冷和硬被酒意泡软了之后,反倒显出一种乖巧感。   淡淡的酒气混着谢丑身上原本清冽的味道,在封闭的空间里慢慢散开。   谢持柚坐在驾驶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余光里全是旁边那个人。   谢丑安全带规规矩矩地系着,却又抬手松了松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酒意蒸红的皮肤。   那红晕在昏昧的光线里一晃,像是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谢持柚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面的红灯,指腹在方向盘上轻轻蹭了一下。   “热,”谢丑说了一个字,声音有点哑。   整个饭局上,其实他端杯的次数并不多。但架不住杯子里倒的全是实打实的白酒,陈年的,后劲足。几轮下去,胃就泛起了隐隐的灼痛。   “空调已经开到最低了。”谢持柚说。   谢丑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没再说话。窗外的流光在他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水一样漫过他闭合的眼睑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前面的路口设了卡,警灯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转着红蓝光,把路面染得忽红忽蓝。   谢持柚把车速降下来,跟着前车缓缓往前挪。谢丑靠在椅背里,头微微仰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泛上来的酒气。   警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之间,那张脸上的轮廓愈发分明。他的皮肤被酒意染上了一层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粉。   谢持柚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注意到谢丑的睫毛很长,以前他从未留意过这一点。   下一秒,谢丑就睁开了眼,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谢持柚正在看他的视线。那双眼被酒意洗过一遍,湿漉漉的,瞳仁里映着警灯的红蓝光点。   “看什么?”他问。   谢持柚平静地把视线收回去,看着前方的检查点:“看你有没有事。”   “没事,”谢丑说,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我都没喝几口。”   “那等会让交警给你测下酒精浓度。”   谢丑偏头看了他一眼:“挺好的,哥哥,你还会开玩笑。”   谢持柚的嘴角弯了一点。   车子排到了检查点。谢持柚按下车窗,对着交警递来的酒精测试棒吹了一口气。绿灯亮起,交警摆摆手示意放行。谢持柚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许是车开开停停的缘故,也可能是那陈年白酒的后劲彻底上了头,谢丑忽然睁开眼,眉心拧成一个结。   “停车。”   谢持柚没多问,打转向灯靠边停下。车还没停稳,谢丑已经推门出去了。他弯腰撑着膝盖站在路边,肩膀微微起伏,干呕了几下,但什么也没吐出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地铺在柏油路面上。   谢持柚从车上下来,绕到副驾驶那一侧。他站在谢丑身边,没靠太近:“车上有水吗?”   谢丑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等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热浪渐渐平息下去,才慢慢直起身。   他偏头看了谢持柚一眼,眼尾红得厉害,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像刚流过泪。   “后备箱。”   谢持柚从后备箱取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谢丑接过来漱了漱口,又仰头喝了两口,冰凉的水顺喉管滑下去,才把食道里那团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一些。   “没事,晕车而已,”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上车吧。”   早年在深城那群蛇头底下当小弟的时候,他喝的可比这劣质得多。那帮人不管你还能不能喝,就往死里灌,灌完了还要笑着给他们端茶倒水。   他第一次喝酒的时候才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被人按着头往喉咙里灌那种装在塑料桶里散装的劣质白酒,喉咙被烧得发不出声,灌到吐,吐完接着灌,旁边还有一圈人拍着桌子笑。   胃就是那时候喝坏的,到现在,只要是稍微烈一点的酒都喝不了。   谢持柚喊他:“谢丑。”   谢丑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他已经坐进车里,一条腿还踩在地上,半边身子探在车门外,仰着脸望过来。   路灯从谢持柚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静静落在谢丑脸上。   谢持柚的眼睛生得温,眼型偏长,看人的时候自带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你可以不喝。”谢持柚说。既然说是家宴,那就算谢丑一滴不喝,那三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谢丑盯着他看了两秒,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底投下两小点光。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被酒意泡软后的松弛,嘴角弯着,眼尾那抹红也跟着舒展开,莫名性感。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收回腿,关上车门,重新靠进座椅里。   他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更清楚要拿下什么东西都不容易,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从那样的地方爬上来,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比谁都厉害。   谢持柚在原地站了片刻。夜风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然后回到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子重新上路。   “到了。”谢持柚把车停在车库。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向副驾驶。   谢丑靠在座椅里,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一侧,呼吸比平时沉,眉头还皱着。   “谢丑。”谢持柚轻声叫了一句。   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伸手碰了碰谢丑的肩。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触到那具身体的温度,比平时烫了不少,带着酒意蒸腾出来的热意。   谢丑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还没睡醒的眼睛有些涣散,焦点不太稳,在谢持柚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定住。   “到了?”他问,声音更哑了,落到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嗯。”   谢丑撑着扶手坐直身体,动作有些迟缓。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了闭眼,像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推门下车,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谢持柚绕过车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谢丑低头看了看那只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谢持柚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不用扶我。”谢丑说。   谢持柚没松手。   谢丑偏头看了他一眼。车库的灯光惨白,打在谢持柚脸上,没什么表情。谢丑没再说什么,由着他扶着往台阶走去。   刘妈见谢丑满身酒气地回来,连忙端来温水,又去厨房准备醒酒汤。   谢丑端起水灌了一口,胃里的痛意被抚平了些。莫名其妙的男性自尊突然冒了出来,他为自己酒量差解释了一句:“好久没喝白的了。”   谢持柚不置可否,但确实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谢丑拿出手机,又把话题带回了正事上:“徐家那笔往来款,入账时间比合同签署早了整整两周。财务上这种事常见吗?”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落在谢持柚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藏着些许危险。   “不常见,”谢持柚说,“除非是提前走账,但需要有相应的审批流程。这笔流水我查过,流程上没有异常。”   “谁经手的?”   “徐熊的大儿子,前不久已经离职了,说是暂时去国外进修。”   谢丑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你帮我查一下,近半年内所有和徐熊相关的往来款,把入账和出账时间全部拉出来。”   他想要谢家的东西,从骨子里想要。不是因为他缺这点东西,而是因为那本来就该是他的。自从知道他是谢东啸的种后,这种念头就烧在他血液里,烧了很多年。   “好,”谢持柚顿了顿,“明天中午之前给你。”   刘妈端来醒酒汤,谢丑接过一饮而尽,起身上楼。   等谢丑走远,谢持柚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头接了后,谢持柚不紧不慢地说:“谢丑要徐家近半年的往来款的流水明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照他说的做,”谢持柚说,“把结果也发我一份。”   “明白。” 第12章 性格不好,人缘差   谢丑还没完全从睡眠深处浮上来,疼痛就抢先一步攫住了他的意识。   他皱着眉,手在枕头边胡乱摸索了两下,才碰到手机。屏幕亮起,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十二点过七分。距离他躺下,还不到一个小时。   通知栏里躺着程伍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问徐熊那边要怎么处理。他没点开,只把手机又扣了回去,掌心顺势压上胃部。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居家服,能清楚感觉到底下一阵一阵的痉挛。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盯着天花板。酒意已经退了大半,脑袋反倒清醒得有些不识趣。   胃很久没疼过了,自然没备药。但这么躺着也不是办法。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懒得开灯,凭着记忆穿过卧室,推开浴室的门。顶灯亮起,惨白的光劈头盖脸浇下来,他在光里眯了一下眼,然后拧开水龙头,掬了两把冷水泼在脸上。   水是凉的,顺着下颌滑下来,滴进领口,在锁骨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只剩一双沉黑的眼睛,瞳仁深处映着一点灯光的碎影。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关灯,转身走出去。   他不用下楼。走廊西侧就有一间小茶水间,刘妈每晚都会在那里备好夜宵,以防哪个主人半夜醒来要用。   他走进去,开了灯,看见台面上放着一只白瓷保温砂锅,旁边搁着干净的碗勺。盖子揭开的一瞬,小米粥的热气和米香一起扑上来,温热绵密的甜意一下子撞进鼻腔。   他盛了一碗粥,倚在茶水间的台沿边,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落,胃里的钝痛也跟着缓和了许多。   茶水间的门敞着,走廊一片黑暗,只有从房里照出去的一道光,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他本来没在意,但余光里忽然掠过什么。   他定神去看,一道修长的人影,正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谢持柚穿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衣领微微敞开。他的目光很专注,正安静地看着这边。   “你还没睡?”谢丑先开了口。   “睡不着。”谢持柚说,顿了一下,又问,“你呢,胃疼?”   谢丑一怔:“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持柚说。   他没解释更多。谢丑上楼时那会儿脸色就不太对。胃疼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真把人疼醒了。   他慢慢走近了几步,但没有踏进茶水间,只靠在门框边上,微微偏着头,半张脸隐在黑暗里,视线落在谢丑手里那碗粥上。   “刘妈今晚特意为你准备的。”他说。   谢丑的嘴角沾着一点粥,自己浑然不觉,谢持柚看见了,却没说。只是那目光在那一点米渍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为什么睡不着。”   谢持柚轻轻笑了一下,有些敷衍:“睡不着需要什么理由吗?”   谢丑也跟着扯了扯嘴角,“也是。”​​​​​​​​​‌​‌​​‌‌​​​​​​​​​‌​‌‌​​‌​​​​​​​​​‌​‌​‌​​​​​​​​​​​‌​‌‌​‌​   粥喝到一半,他放下碗,“小伍都查清楚了。”   谢持柚没有接话,目光从他脸上滑到碗里剩的那小半碗粥上,停了停,才开口。   “明天早上再说,先喝粥,喝完就去睡觉吧。”   谢丑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一副棺材被人从车上卸下来,就搁在医院的正门口。   一时间门口的保安全愣住了。他们在医院干了这么久,从没见过有人抬着棺材来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来闹事。一个年轻保安抄起对讲机就要喊人,等他们回过神来要拦,就已经被谢丑带来的人挡住了。   一共六个人,个个穿着深色衣服,面无表情。棺材由四个人抬着,一步一步往住院部走。   谢丑走在前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薄衫,奔丧似的,头发没怎么打理,随意往后拢了拢,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方,衬得那双眼睛又深又冷。   私立医院人不多。偶尔有护士远远看见,吓得赶紧缩回护士站,也不敢上前。大概是谢持柚打过招呼,后来医院也没再安排保安阻拦。   电梯太小,棺材进不去。   这栋住院楼一共六层,徐熊住在最顶层的VIP病房。   谢丑没为难人,直接走了安全通道。六层楼,他走得气定神闲,棺材在后面跟着。   爬到六楼,谢丑面不改色,反倒是身后几个平头青年出了一身的汗。   东哥随手擦了一把额头,低声骂了句:“操,您倒是让我找人办就得了。”   “亲自来显得有诚意。”谢丑笑了笑。   一层只有一间病房,布置得不像医院,反倒更像酒店的总统套间。门口站满了保镖。平时几乎没人会上来,所以当安全通道里突然涌出一群人时,保镖们都没反应过来。   可他们都认识谢丑。领头的保镖敲了敲门,急忙进去通报。   谢丑走近,目不斜视,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一片死寂。里面没有声音,保镖也不说话。   谢丑歪了歪头:“这是不欢迎我?”   明知故问。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她看见谢丑,身子明显抖了一下。谢丑只觉得眼熟,便温和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女人磕磕巴巴地说:“你、你好,谢小少爷,请进。”声音细若蚊吟,一侧身让开了条路。   身后的人抬着棺材跟了进去。   病房很大,比普通医院的病房宽敞两倍不止,这么多人加上一口正常大小的棺材进来也不觉得挤。   阳光从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涌进来,空气里飘着百合花的香气,茶几上摆着一大束白色的香水百合,花苞上还挂着水珠,娇艳欲滴。   没别人,领头的保镖站在床边,一副随时准备护主的架势。   徐熊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到底是年纪大了,身体已经跟不上遭受这样的创伤了,一系列的暗伤旧疾老年病迸发,让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短短几天瘦了一大圈。   下颌的骨头支棱出来,皮肤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缩在白色的被单里,老态毕现,和之前在葬礼上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动静这么大他也没醒,呼吸绵长,眉头拧着,眼角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忍痛。   谢丑在病床前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偏头对女人说:“叫醒他。”   “他刚打了镇定,叫不醒的。”女人小声说,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他。   谢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漆黑,笑意不达眼底。   女人败下阵来,咬了咬嘴唇,走到病床前,伸手轻轻推了推徐熊的肩膀,小声叫了句:“老公,有人来了。”   没反应。   她又推了两下,力道重了些,声音也大了点:“老公,谢小少爷来了。”   徐熊的眼皮动了一下。过了几秒,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浑浊,焦点涣散,在病房里转了一圈,落在谢丑身上。   看清谢丑的一瞬间,他脸色变了。   倒也不是怕,而是嫌恶,像吞了只苍蝇,恶心又无奈。   他打量了一眼室内。四个平头青年一字排开,身后是一口棺材。   徐熊的目光在那口棺材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回来,盯着谢丑。   谢丑拉了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微张的殷红唇角里慢慢溢出来,在阳光下呈一缕淡蓝。   “病房里不能吸烟。”女人小声说了一句。   谢丑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烟头捏在指尖碾了碾,丢进东哥递过来的纸巾里。   “不好意思,婶子。”他说,“习惯了。”   叫婶子好像也没错,女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徐熊缓缓开口:“你又想怎样?”   谢丑笑了一下,笑容干净得像刚毕业的大学生,腼腆又无害。他俯下身,手撑在床沿上,凑近了些:“熊叔,上回我让人给您带的那件东西,收到了吧?”   徐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动了动。纱布下面的断指处传来一阵幻痛。他当然收到了,一只纯金打造的手指,分量十足,雕工精细,连指甲盖上的月牙白都做了出来,沉甸甸地装在锦盒里,活像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他当时气得把那只金手指摔了出去,砸在墙上,一点也没凹,纯实心的。   “收到了。”徐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喜欢吗?”谢丑问,语气诚恳。   徐熊没说话,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谢丑叹了口气,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叠搭在腹部:“您不喜欢也没办法,我这个人性格不好,人缘差,找不到手艺好的师傅。”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过了会,谢丑把腿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也不在意徐熊回不回答,继续说:“熊叔,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第一,就是来看看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徐熊缠着纱布的手,表情认真了些,带着几分关切:“伤口还疼吗?听说您找了不少专家会诊,效果怎么样?”   徐熊的太阳穴跳了一下,青筋隐隐浮起来。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最疼的地方。那只手,那根手指,原本还有接上的可能。可断截面沾了口水,加上天气闷热,细菌迅速滋生,即便特意请来专家紧急处理,最终还是没能接上。   “有话直说。”徐熊咬着牙。   “好。”谢丑收起笑容,坐直了身体,“第二件事,我是来给熊叔送点东西的。”   徐熊忍不住咳了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女人想上前替他顺气,却被他一把挥开。   谢丑耐心地等着他咳完,才悠悠开口:“熊叔,上回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这人不记仇。但有些事吧,您做得不太漂亮。”   徐熊抬起眼皮看他,浑浊的眼珠里有些警惕。   谢丑没说透,点到即止。但那一瞬间的眼神让徐熊明白,谢丑什么都知道了,借着谢氏给自己洗钱的事,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时间错开,经手人离职,所有流程看起来正规得不能再正规。他以为谢东啸死了,这两个小的会忙着争家产,没人会翻这些旧账。   “我想着,”谢丑看徐熊的眼神变了,笑意淡了些,露出底下那层薄薄的凉意,“您跟了我爸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点小事,不值当撕破脸。”   一句我爸,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扎进徐熊心口。他跟着谢东啸打天下的时候,谢丑的妈都还不知道在哪傍大款呢,现在倒成了这个野种来跟他论辈分。   徐熊心里恨得要死,面上却什么表情都没了。他不是年轻人,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谢东啸的儿子,不管是找回来的这个,还是从小养大的那个,都不是善茬,他太清楚了。   “谢丑,”徐熊叫他的声音竟然平和了些,“有话你就直说,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绕弯子。”   谢丑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眼尾那块祥云也跟着往上挑了挑。   “熊叔,我今天来真的就是看看您。东西送到了,心意到了,您领不领情是您的事。”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椅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磨人的钝响,“您好好养病,等您出院了,我再请您喝茶。”   谢丑转身往外走,经过那口棺材时,抬手在棺木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   棺材是谢丑连夜让人定好的,老榆木的。他身上还带着过去没钱时的计较,没挑金丝楠、黄花梨这类上等的木材,总觉得这些料子太贵,白白送给徐熊,不值当。   老榆木就不一样了。便宜,性价比高,看着还厚实、沉,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劲。跟徐熊这个傻帽一模一样。   东哥要走前,友好地提醒了一句:“徐先生,这棺材我们先搁这儿了。等您出院那天,您要是嫌碍事,打个电话我们来抬走。您要是喜欢,就收着,反正早晚用得上的东西。”   说完咧嘴笑了一下,牙齿白得晃眼,转身追上了谢丑。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熊闭上眼睛。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更快了,滴滴声越来越密。他的右手又开始疼了,断指处传来的痛意像是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疼得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人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谢丑下楼的时候,在一楼大厅碰见两个小护士。她们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见谢丑从楼梯间出来,立刻噤声,低头假装整理推车上的药瓶。   谢丑从她们面前走过,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们一眼。   两个小护士同时僵住了。   “不好意思,”谢丑指了指墙上贴着的禁烟标识,“刚才没注意,在里面抽了根烟。”   小护士愣了一下,呆呆地哦了一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麻烦跟你们领导说一声,”谢丑的语气非常认真,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的正事,“该罚多少钱我认,下回注意。”   说完冲她们微微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两个小护士面面相觑。   “这人有病吧?”其中一个低声说。   另一个没接话,望着玻璃门外那道背影走远了,才慢慢说了句:“长得真好看。”   东哥已经发动了车,其他几个平头青年还有事先走了。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树荫下,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谢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领口又松了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把刚才在病房里沾上的晦气一并吐了出去。   车里的空调刚打开,闷得很。东哥偏头看了他一眼,问:“回家?”   “回。” 第13章 缠绵又落寞   等红灯的间隙,东哥把车窗摇下来半截,热风裹着尾气和街边的尘土灌进来。   SUV车厢里那股劣质的皮革味被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属于盛夏黄昏的气息。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最后往中控台上丢了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都握在手心了,偏头看了谢丑一眼,那根烟在唇间转了个圈,又被他塞回烟盒里。   “抽吧。”谢丑说,声音不咸不淡的,听着没什么情绪。   “不碍事,快到了。”东哥把窗户重新关上,空调出风口正对着脸吹,冷风太硬,他把风向拨开了一些,让气流贴着车顶走。   谢丑偏头望向窗外。这条路从南往北贯穿半座城,是回庄园的必经之路。路两旁的梧桐树冠压得很低,叶子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浓绿得发黑,透着股沉甸甸的生机。   “大家最近怎么样?”   “兄弟们这段时间老念叨你和伍哥。”东哥的语气很随意,“你俩这一走,底下那帮人跟没头苍蝇似的,做什么都找不着主心骨,前一阵子连着出了好几个岔子,闹心。”   谢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还有你和老周颜与在吗?”   “老周?”东哥嗤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老周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管管账本,算算人头还行,真遇上事儿了,他那张嘴在前面冲,脑子在后面拼命追,都追不上。”   谢丑轻轻笑了一下,没接话。   东哥的话匣子却关不住了,“就说上个月那档子事吧。一帮愣头青跑来闹事,砸了家店,老周非说要走正规渠道,找律师、打官司,折腾了小半个月,律师费花了好几万,屁用没有。人家压根不搭理他那一套,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最后还是我带着人直接上人家里去坐了坐,聊了聊,人家才赔礼道歉,把该补的都给补了。”   谢丑望着车顶,灰色的绒面上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指痕,弯弯曲曲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他们都是好人,本来就不该跟我混,该去干点正经工作,过正常日子。”   “这话说的。”东哥皱了皱眉,“什么该不该的,兄弟们要不是跟着你,能有今天?”   早些年,大家都还只是半大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冬天缩在桥洞里睡,身上盖的是捡来的硬纸板和发霉的棉被,天冷的时候连觉都睡不着。饿急了就去偷去抢,蹲完号子出来更不像个人,眼神都是散的,不知道明天在哪,也不在乎明天在哪。   他们能碰上谢丑和程伍,是命里最后一点运气。那会也不懂什么叫跟着混,就是想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冬天不用再挨冻。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从吃不饱到能吃饱,从能吃饱到有了余钱,从有余钱到敢想以后。   说到底,不是路好走了,是有人在前头,把最难的地方替你踩实了。   这条路限速一百,没什么车。东哥的脚一直压着油门,开得比平时快不少,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八十和一百之间来回跳动。   “虎子上次还说,”东哥又继续说,“等你回去,他要把他那辆压箱底的车开出来接你。我问什么车,他不说,神神秘秘的,还跟我打马虎眼。我估摸着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来的老古董,他这人就好这口,收一堆破烂当宝贝。”   谢丑嗯了一声:“他那辆老皇冠还在?”   “在,怎么不在。”东哥笑了,“他那辆车谁都不让碰,上次有个客户想出高价买,他死活不卖。我说你留着下崽啊,他说这车你喜欢。”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东哥打开音乐,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女声缱绻,唱着听不懂的词,但调子缠绵又落寞,像深夜里一场没做完的梦,醒来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画面和胸口残留的酸涩。​​​​​​​​​‌​‌​​‌‌​​​​​​​​​‌​‌‌​​‌​​​​​​​​​‌​‌​‌​​​​​​​​​​​‌​‌‌​‌​   “又是小海换的CD,他就爱听这种吊着口气的歌,跟快断气了似的。”东哥伸手要关。   “开着吧。”谢丑说。   东哥的手收了回来,搭回方向盘上。   放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东哥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是小海,他们不是还在砸徐坤的场子吗。”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语速很快,带着藏不住的焦急:“东哥,伍哥出事了。谢哥在你边上吗?”   车厢里就两个人,就算放着歌,都不需要开免提,谢丑就能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东哥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下意识地侧头看了谢丑一眼。   谢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在,说清楚。”东哥压着声音说。   “伍哥不是一个人回深城了吗?今早走的,说去祭拜小肆,每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大家都没当回事。”小海的声音里带着喘,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跑来跑去,背景里有人在喊什么,嘈杂得很,“结果刚才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绑匪打来的。”   东哥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们说伍哥在他们手上,”小海继续说,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一边跑一边讲电话,“要谢哥亲自去赎人。地址发到我手机上了,在郊区一个废弃的厂房那边,我看了地图,那地方偏得很,方圆几里没有人烟,连个监控都没有。”   小海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不太敢再说下去了。   “把话说完。”东哥说。   “他们说如果报警,或者谢哥带人过去,他们就撕票。”小海的语气变得严肃,“东哥,我已经查过了,那个电话是从虚拟号码打过来的,查不到源头,技术上的东西我找了人,人家说没办法,这种号码追踪不了。但我让人去深城那边问过了,伍哥一直没到,他常住的酒店没有登记信息,那边的兄弟把能找的地方全翻了一遍,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的车我们在国道边上找到了,停在路肩上,车门锁着的,人不见了,车里干干净净,没有打斗的痕迹。”   东哥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   谢丑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车窗外透进来的光映着,表情看不太真切。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暗夜里被踩灭了又复燃的火星,幽幽地烧着,灼人得很。   “哥。”东哥叫了一声。   谢丑没应他,只是伸出了手。   东哥会意,把手机递了过去。   谢丑接过手机,没急着说话,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他没见过,但大概的位置他能判断出来,在城市的东北方向,靠近一片早年就废弃了的工业区。   然后他退出通话界面,打开导航,把那个地址输了进去。屏幕跳出一条路线,预计到达时间一个小时出头,全程五十八公里,大部分是国道和乡道,后半截连路名都没有。   “地址我收到了。”谢丑对着电话说,声音很稳,“还有什么?”   “没有了,哥。”小海说,“我已经让人过去了,但他们不敢靠太近,那地方太开阔了,周围没什么遮挡,稍微靠近一点就可能被发现。”   谢丑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把手机还给东哥,而是留在自己手里。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到通讯录,从上到下看了一眼,然后没再多说,把手机放回了中控台。   接着,他一声不吭地从座椅侧面摸出一个东西。   东哥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一把刀,不到二十厘米长,刀柄是黑色的,缠着防滑绳,绳子上有些磨损的痕迹,看得出来被用过很多次。   刀刃从皮鞘里抽出来,谢丑低头检查了一下刀尖和刃口,拇指从刀刃侧面轻轻刮过,试了试锋利度,然后手腕一翻,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后,把衬衫放下来盖住。   “改道。”谢丑说。   东哥二话不说,方向盘一打,车子在路口掉头,朝着与庄园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车速瞬间提了起来,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谢丑把车窗摇下来,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全往后飞,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瞳孔里映着飞速后退的路面。   “东哥。”   “嗯。”   “把能叫的人都叫上。”   东哥又看了他一眼,车速没有丝毫减缓:“可那边说让你一个人去。”   “他说让一个人就一个人?”谢丑冷笑了一声,骂了句脏话,“他妈的,姓徐的算什么东西,敢动我兄弟。”   东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伸手去够手机。   “一个一个打,”谢丑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所有人到东郊那个废弃收费站集合,别扎堆,分散过去,到了以后等我消息。”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导航冰冷的女声和发动机持续不断的轰鸣。   东哥把车速提到一百二,在车流里左穿右插,超过一辆又一辆车。被超的车主按喇叭抗议,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从后面追上来,东哥一概不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油门踩得很深。   谢丑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搭在额前,他没去管。   路越来越偏。两旁的树越来越稀,间距越拉越长,到后来干脆一棵都没有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荒地和灰扑扑的天空。   路面也变得坑坑洼洼,柏油早就开裂了,碎石和沙子铺了一地,车轮碾上去噼里啪啦地响。东哥一点不减速,直接碾过去,车身剧烈地颠簸了几下,又稳稳地扎回路面上。   车里很长时间都没人再开口说话。   东哥抽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从这里到那个废弃厂房,按正常速度开要一个多小时,他打算四十分钟之内赶到,表上的车速已经逼近一百三了,指针还在往上爬。   “哥。”东哥忽然开口,眼睛依旧盯着前面的路。   谢丑没应,但东哥知道他一定在听。   “最近不该让他一个人回去的。”   谢丑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只有风声和发动机的轰鸣。然后他说:“跟你们没关系。”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要去,大家都习惯了。”他顿了顿,偏头看向绵延无际的田野,“是我大意了。”   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变成郊区的样子,大片大片的荒地,偶尔闪过几栋孤零零的厂房。   “到了之后,你在车里等我。”   东哥皱眉,眉头拧得很紧:“不行。”   谢丑没有看他:“你要是跟着,我们的安全就没保障。他们既然提了条件,就说明有人盯着,多一个人多一分变数。”   “我可以从后面绕进去,不让他们发现。我在暗处,你在明处,万一有什么事我能接应你,不至于你一个人在里面孤立无援。”   “不行。”谢丑没有给他商量的余地。   东哥沉默了。他知道谢丑说得对,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但他就是没法接受自己坐在车里干等。那种滋味比挨一刀还难受。   谢丑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号码,把屏幕转向东哥:“我一进去,你就打这个电话。”   东哥扫了一眼屏幕,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手机号,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他盯着那串数字,咬了咬牙,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车速没有减。车灯照亮前方一块反光的路牌,绿色的底,白色的字,上面写着往北还有四公里。   两旁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在风里疯狂地摇晃,像无数只招手的手。   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正在聚拢的黑暗。 第14章 蛰伏的兽   东哥把车停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半里外的土坡后面,熄了火,关掉车灯。   四周一下子没了光线来源。太阳早就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暮色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片荒地吞没。   车里只剩下仪表盘上一小圈幽幽的背光,映着两个人的轮廓,还有他们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前面就一条土路通往那几栋黑黢黢的废弃厂房。周围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遮蔽,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这样的地形,任何东西经过,里面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能再近了。接下来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谢丑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哥。”东哥叫住他,“真不用我跟着?”   谢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伸出手,朝手机指了指。   东哥低头看了看那部手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最后只挤出一句:“哥,你千万小心。”   谢丑没再回头,关上车门,脚步声踏过碎石,渐渐远了。   这里的路况并不复杂,他没带手机,单靠记忆也能往前走。   风迎面直直扑来,灌进敞开的衬衫领口,布料被吹得紧贴腰腹,牢牢压向身体,勾出流畅而精瘦的轮廓。   如果厂房里有人在窗边守着,应该早就能看见他了。   天色愈发暗沉,暮色从四面八方压下来,那几栋废弃的厂房轮廓在天幕上逐渐模糊,从深蓝融进灰黑,最后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   四周太过开阔,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一道颀长的人影在大步移动。   走近了看,这片废弃厂区比他想象中要大。三栋灰扑扑的建筑连成一片,中间那栋最高,顶上的钢架锈迹斑斑,整个建筑匍匐在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谢丑没有遮掩,也没有绕路,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厂区门口的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两辆黑色SUV,一辆灰色面包车。地面上车辙印和脚印交错纵横,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密密匝匝地踩在泥土和碎水泥上,乱成了一团。   厂房的铁门半敞着,门上原本挂着锁链,但已经被人从中间剪断,断口锃亮。   谢丑侧身走了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着陈年的机油,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这种味道很复杂,闻久了会让人觉得胸闷。   地面上到处散落着废弃的模具和锈蚀的链条,有些已经和地面长在了一起。   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传出去又弹回来,变成一层层重叠的回音,要荡好一阵才会散。   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踩上去软绵绵的。   再往前就没路了,视线已经被坍塌的水泥板和堆积的废料完全挡住了。   谢丑停在了原地,冷冷开口,“出来。”   话音落地,短暂的寂静之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就从厂房最深处那间休息室里陆续响了起来,一道又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很快就在他面前站成了一排。   这里原本是车间,机器早就搬空了,只剩下头顶几排日光灯管,还通着电,有些亮着有些灭了,灯光忽明忽暗,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一块块碎片。   程伍被反绑着双手,被人带出来,按着头跪在了一根水泥柱旁边。   谢丑面上没有太多表情,视线也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移开,落在了最后从休息室里走出来那人身上。   徐熊的二儿子。大名记不太清了,谢丑只在资料上草草见过一次,只依稀记得是个有点文气的名字。   与徐坤粗犷的长相不一样,这人长了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窄额、细眼、薄唇,笑起来像条蛇。   他穿着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脸上架着金色边眼镜,浑身上下收拾得妥帖体面,像是刚从某个高级会所的晚宴上离席而来。   “小少爷果然讲义气。”徐盛走到程伍旁边,俯身伸手,抓住了程伍的头发,用了些力往上提。   程伍的脸被迫仰起来,对上头顶忽明忽暗的灯管。光线在他的瞳孔里一涨一缩,他干涩地眯了眯眼,却没有闭,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光,始终不看徐盛。他嘴上缠着胶带,脸上有些淤青,但伤得不算太重,眼睛很清明。   徐盛俯下身,凑到程伍耳边,幽幽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你是叫小伍对吗,看看这是谁来救你了。”   他边说边偏了偏头,用下颌示意了一下方向。   程伍的视线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穿过层层忽明忽暗的灯光,落在厂房正中央那道颀长的人影身上。   偌大的车间空空荡荡,废弃的设备影子投在地面上,东一块西一块,而那道身影就站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孤零零的,身边没有第二个人。   看清这一幕的瞬间,程伍瞳孔剧烈一颤,呼吸一下子堵在了胸口,闷闷地从胸腔里往外顶,随即他整个人猛地挣扎起来。   可身后两人早有防备,死死将他按住,一只手掌摁在他后颈上,把他的头往下压。他的身体被压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只剩下肩膀徒劳地耸动了几下。   谢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急着给出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他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徐……”   见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徐盛脸上也没有动气,只是从程伍身边直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徐盛。”   谢丑听后点了点头,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想怎么解决。”   徐盛勾唇,笑得让人不适,“小少爷爽快。不过毕竟这是我俩第一次正式见面,我还是想先请您喝杯茶。”   这句话落下去,休息室里又出来了几个人,抬着一张桌子摆在两人中间,桌上是一套现成的茶具,甚至还有一小盘燃着的檀香,细白的烟缕在闪烁的光线下袅袅升起,幽幽的香气弥散开来。   四周站满了人,目测不下十个。谢丑扫了一圈,神色不动,走到桌前坐下。   “我真的非常非常欣赏小少爷的性格。”徐盛跟着在他对面落座。   谢丑睁着眼睛说瞎话,面不改色地给自己脸上贴金:“巧了,我也特欣赏自己。”   徐盛闻言大笑,笑罢才开始慢条斯理地斟茶。茶汤颜色很透,琥珀色的茶汤隔着白瓷杯壁,能清晰映出杯底细密的纹路。   “在您快到的时候准备的,我亲手泡的,尝尝。”徐盛把一只茶杯推到谢丑面前,杯壁温热,茶温刚好降到适口的程度。   谢丑端起杯子,一口干了。​​​​​​​​​‌​‌​​‌‌​​​​​​​​​‌​‌‌​​‌​​​​​​​​​‌​‌​‌​​​​​​​​​​​‌​‌‌​‌​   徐盛看到这一幕,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笑着轻轻摇头,声音里满是感慨:“小少爷当真是个性情中人。”   话才说完,他又娓娓道来,开始讲起这茶的来历。   产自哪座云雾山头,一年只得几斤,制茶的手艺又是传了几代人,语气里尽是珍视。言下之意,也只有谢丑这般身份,才值得他这般郑重其事地拿出来款待。   谢丑自然品不出什么名堂,也没那兴致去懂,只当他的话是放屁。   茶在他嘴里,与白水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多了几分涩。但程伍在对方手里,他肯坐下来喝这两杯,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有逼问,没有试探,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徐盛从始至终不温不火,说话不急不缓,倒是比他这个存心拖延的人还要从容不迫。   檀香烧了小半截,灰白的香灰弯了一截,颤巍巍地悬着,随时会落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谢丑索性也懒得多想了。反正来都来了。他抬起手,又端起徐盛重新斟满的那杯茶,送到嘴边,依然是一饮而尽。   “嗯,既然茶喝完了,那也该进入正题了。”徐盛慢悠悠地站起身,谢丑的目光便跟着他的动作移了过去。   徐盛走到身后一人面前,接过那人递来的一根镀锌钢管,大约一米来长。   他掂了掂分量,在手里转上半圈,随即缓步踱到程伍身边。   “说句实话,”他停下来,歪着头看谢丑,镜片后面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我拿你们也没什么办法。所以我就想出口气。”   谢丑对上他看来的视线,冷冷问道,“怎么出?”   这话刚说完,徐盛脸上的笑意毫无征兆地褪尽,表情骤然冷厉狰狞。他猛地挥起钢管,狠狠地砸在了程伍的胳膊上。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程伍闷哼了一声,身体猛然绷紧,又瞬间软了下去,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全炸了出来。   他被打断的那只手臂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指尖不停地颤抖。可他的头始终被人摁着,抬不起来,也看不了任何人,只能死死盯着面前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   谢丑眼里那点散漫淡了下去,露出了底下的阴冷和暗涌。   徐盛把钢管随手丢在地上,钢管落地,在地面上弹了好几下。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滚出去老远,才慢慢消失。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手帕,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起镜片来,动作恢复了优雅从容:“很抱歉,小少爷,有些失态了。”   葬礼上的事之后,徐家在圈子里成了笑柄。一个被人恭维了几十年的家族,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在灵堂上当众下了脸,这口气徐家咽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咽不下去。那就只能换个方式,从别处讨回来。   谢丑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你朝他动什么手。”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别生气啊,马上就轮到你了。”徐盛戴回眼镜,狭长的眼里全是兴味,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出好戏的高潮部分,“今天就委屈小少爷跪一下吧。跪下了,我们再往后谈。”   听到这话,程伍又开始挣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身后两人差点没按住,可最后还是把他死死压了下去。   程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隔着胶带闷闷地传出来,他死死盯着地面,眼眶通红,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厂房的灯光还是忽明忽暗地闪着,头顶几根日光灯管在呲呲作响,灯丝抽搐着,随时都会灭掉的样子。檀香还在袅袅地飘,一缕一缕升上去又散开,跟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和机油味缠绕在一起,闻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徐盛坐回到了椅子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谢丑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白瓷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圈薄薄的琥珀色茶渍。他又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落在程伍垂着的脑袋上,那里有一小块头发被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   徐盛身边那几个人立刻绷紧了身体,有两个人手已经伸到腰后去了。 第15章 跪好了   “想让我跪?”   谢丑挑了挑眉,眼里浮起点饶有兴致的探询,语气里没有怒意,也不见紧张,反倒满是好奇。   徐盛对上他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胸腔里那股隐隐拱动的亢奋又往上蹿了蹿。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嗜好,独独痴迷看人跪。尤其偏爱看那些骨头硬、性子傲的人,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弯下去的样子。这种从倔强到屈服、从挺拔到坍塌的过程,对他而言,比任何美酒佳肴都更令人沉醉。   更何况谢丑这张脸,这副身板跪下去,一定比任何人都好看。   “是呀。”徐盛拖长了尾音,笑得眉眼弯弯,愈发玩性大发,“怎么,不愿意?”   谢丑没急着答话。他垂下眼,片刻后,抬起眼,定定看了徐盛一眼,唇角微动,吐了两个字:“好啊。”   干脆得不像话。膝盖一弯,人就下去了,连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水泥地面又硬又凉,粗粝的表面上还散着不少碎玻璃碴,硌在膝盖骨上,生疼。可谢丑依旧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其实跪不跪这种事,对他而言实在是不痛不痒。他见过比这难堪百倍的场面,也熬过比这屈辱千倍的日子。有钱人连羞辱人都做得这么轻飘飘,还以为天大的事,毫无杀伤力。   不远处,听到膝盖磕在地面的声响,程伍猛地闭上眼,浑身发抖。紧接着,一滴泪从他紧阖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脸颊缓缓滑落,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坑。   “跪好了。”谢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徐盛,“然后呢?”   徐盛愣了一瞬。他本以为,像谢丑这种好不容易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骨子里该是有些清高的,该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对方至少会犹豫,会僵持,会放几句狠话,或者露出愤怒、屈辱、不甘的表情来。   他连后面怎么继续往下压,怎么把人逼到绝路的招数都提前想好了。一环扣一环,足够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种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   结果谢丑就这么跪了。   徐盛顿时觉得很不痛快。像一拳狠狠砸在棉花堆里,力气全泄了出去,什么都没打到,反倒是被那股子软绵绵的反弹劲搔得掌心又痒又空,堵的慌。   “然后?”徐盛往前踱了两步,在谢丑面前站定,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过去。   厂房顶上几盏接触不良的灯管忽明忽灭,闪烁的光线断断续续地打下来,在谢丑脸上投出一片错落的阴影,把那双眼衬得格外幽深。   “然后你捅自己一刀。捅哪都行,只要见血了。我高兴了,就放人。”   谢丑撩起眼皮,目光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攀上徐盛的脸。   那对漆黑的瞳孔往上翻,露出眼下三白,放在那张脸上实在妖冶得有些过分。连眼尾那块稍暗些的胎记都成了点缀。在这光线不足的破旧厂房里,实在是漂亮得不像真人,像什么精怪化成了人形,混在人间。   “说实话,我还挺佩服你的。”徐盛蹲下来,勉强和谢丑平视,脸上满是玩味,“一个人就敢来,有胆量。就是很可惜啊,胆量这东西,屁用没有。”   谢丑轻笑了一声,没反驳。   “就用你腰后那把刀,可以吗?”徐盛说完站起身,退了两步,又往远处挪了挪,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   “哈,当然可以。”谢丑笑了一声,抬手撩起上衣下摆。腰腹肌肉线条分明,紧实的腹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反手从腰后抽出那把刀,握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刀刃朝里,刀柄朝外,对准了自己。   没有犹豫。   刀刃捅进去的时候,其实没多少声音。也没有电影里那种夸张的噗嗤一声,只有很轻的肉体被刺穿的声音,然后就是血。   暗红的液体沿着刀身往外渗,很快就漫过刀柄,开始往下滴。   谢丑轻轻闷哼了一声,厂房太空旷,这一声被放得很清晰。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额头的汗一下子冒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挂在下巴尖上,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血越渗越快。谢丑今天穿的裤子也是深色的,血从腰腹不断蜿蜒滑落。   起初只是洇开一小片暗沉,转眼间便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在阴影里的花,越开越大,越开越快,花瓣一层一层往外翻卷,层层叠叠地吞噬着布料。   他没拔刀,也没松手。就那么跪着,刀还插在身体里。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腔起伏很大,脸上却依旧没什么痛苦的表情。   厂房里所有人都盯着那滩正在扩大的血迹。空气像是被掐住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够不够?”谢丑问。   这一刻,徐盛才真正认识到,谢丑能自己从底层爬出来,靠的是什么。   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聪明能打,而在于他没有底线。没有底线,就没有人能拿捏他。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命都可以随手押上去,那这个世界上,就再没什么东西能让他低头了。   如果没有程伍,怕是没有人能为难得了谢丑。   徐盛回过神来,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理智告诉他,够了。这个人他已经羞辱过了,面子也找回来了,到此为止是最好选择。再往下走,事情可能会变得不好收场。   但他看了一眼谢丑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他期待的任何东西。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好像刚才那一刀跟他没什么关系。   这种平淡让徐盛很不舒服。他想要看到的屈辱痛苦悲愤一样都没看到。   谢丑跪在他面前,捅了自己一刀,血淌了一地,却依旧像是站在高处俯视着他。   凭什么?   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混混,一个从前连亲生父亲都不认的野种,凭什么在他面前还能端着这副姿态?   “不够。”徐盛听见自己说,“再捅一刀。”   话出口的瞬间,他其实有点后悔。但说都已经说了,也就无所谓了。他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显得游刃有余。   谢丑嘴角动了动。   他把刀拔了出来。   拔刀比捅进去疼多了。刀锋贴着肉往外退的时候,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棍在伤口里面搅,每一寸都带着灼人的剧痛。   疼到某个瞬间,谢丑的视线模糊了一下。眼前的世界碎成了一片晃动的光晕,轮廓扭曲,颜色失焦。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视野才慢慢收拢回来,重新变得清晰。   他把刀放在膝盖边的地面上,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伤口。血正从伤口里汩汩地涌出来,腰侧的裤子湿了大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温热的。   他用拇指按住伤口旁边,稍微止了一下血,指尖立刻被染红了,黏黏糊糊的触感。   还行,没伤到肠子。   他估摸了一下出血量和位置,觉得问题不大。以前受过比这重的伤,也没死。   然后他重新握紧刀柄。   失血开始影响身体了。指尖的触感变得有些迟钝。   谢丑把刀刃重新抵在身上,这次往上挪了两寸,更靠近肋骨的位置。   肋骨下面没有太多肌肉挡着,这一刀会比刚才那刀疼得多,也危险得多,稍有不慎,就可能刺穿胸腔。   但他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肩膀沉下去,手腕开始蓄力,准备再往下送。   没有什么高尚的原因,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是不怕死,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有些人,比什么都重要。   程伍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隔着胶带,那声音被闷得变了形,放大成某种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响。低沉、破碎、撕心裂肺。   他从地上猛地弹了起来。被打断的那只手软软地垂在身侧,骨头错了位,疼得钻心,可他根本顾不上。他用肩膀和膝盖拼命撑着地面,往前爬。   身后的人死死把他摁了下去,他的脸撞上了冰冷的水泥地面,眼睛却能抬起往谢丑看去,那双眼里全是血丝和水光,通红通红的。   谢丑看了他一眼,手腕开始蓄力。   厂房外面突然亮了一下。   好几辆车的大灯同时打过来。突然的,暴烈的、铺天盖地的白光涌进来,把整个厂房照得惨白。   所有人都下意识眯了眯眼。   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被人从外面踹开,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最先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步伐从容。身后跟着七八个人,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带着东西。   谢持柚走进来,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里。   最后,他才温和地开口,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歉意:“我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   徐盛脸上的肌肉僵了一瞬,随即重新堆起笑容,热络地迎上去:“谢先生哪里的话,来者就是客。快请坐。”   两个人都笑着,看起来和和气气。   谢持柚没有接徐盛的话。他径直走到谢丑身边,蹲了下来。   他没急着扶人,先低头仔细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血还在往外渗,但流速不算太快,而且位置偏外侧,没在腹部中线上,避开了主要脏器。   又看了一眼谢丑的脸色。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瞳孔的反应还算正常,意识是清醒的。失血量大概在几百毫升,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但也不能拖。   谢持柚伸手,轻轻拿走了谢丑手里的刀。   “还能走吗?”   谢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没事了。”谢持柚笑了笑。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说那些没用,他也说不出口。   他站起来,转向身后:“先处理一下。”   立刻有人上前,在谢丑身边蹲下来,开始查看伤口。动作很专业,应该是带了个懂医的过来。   谢持柚侧目,对上了程伍那双通红的眼睛。那里面的心疼,愤怒,浓烈得快要溢出来。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   两个人之间那种不必开口就能为对方去死的感情,他不太懂。也不羡慕,只觉得荒谬。   这世上不会有人这样对他。而他,也绝不允许自己把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谢持柚转身向徐盛走去,不疾不徐在茶桌边坐下。​​​​​​​​​‌​‌​​‌‌​​​​​​​​​‌​‌‌​​‌​​​​​​​​​‌​‌​‌​​​​​​​​​​​‌​‌‌​‌​   “这是我弟弟喝过的杯子吗?”   徐盛立刻说道,“给谢先生重新拿个杯子来。”   “不用了。”   谢持柚自顾自地往谢丑用过的杯子里倒了茶。茶早就凉透了,他也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徐少,听说你请了我弟弟过来喝茶?”他把茶杯放回桌上,“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他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接着又偏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血,已经淌了不小一片,黑沉沉地铺在灰色水泥地上。惨白的车灯光线下,那些湿润触目惊心。   “徐少,你让我很为难。”谢持柚说。   徐盛在对面坐下,脸上笑容不减。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缓缓转着杯沿。   “谢先生,这可不关我的事。”徐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摊了摊手,“小少爷太冲动了,无缘无故就跪下捅了自己一刀。我可没逼他,在场的人可都看见了。”   他自认聪明。这一手撇得干干净净。在他看来,谢丑的存在对谢持柚百害而无一利。   一个私生子,一个半路冒出来的野种,彻底夺走家产不说,还处处碍眼。谢持柚犯不着为了这么一个人跟他翻脸。   更何况事实就摆在这里,跪是谢丑自己跪的,刀也是谢丑自己带的。他只要死死咬住这一点,就不信谢持柚能上纲上线拿他怎么样。   谢持柚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光淡淡看着徐盛。   徐盛被这种注视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不过他也确实不怎么怕就是了。   东哥带着人匆匆赶到。他见谢持柚的人已经进来了,还是放心不下,就带人过来了。看到谢丑和程伍的状态后,他满脸怒火。   蓄势待发,眼看几人就要动手,谢持柚开口:“先送医院。”   谢丑偏头看了他一眼。谢持柚坐在那里,姿态很松弛,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东哥咬了咬牙,把火气压下去,重重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人别动。   徐盛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是呀,快送小少爷去医院。诶,我只是想请小少爷和程先生喝个茶而已,小少爷突然这样,真是吓死我了。”   没人理他。   谢丑被人从地上扶起来,腰侧伤口在起身时又被牵动了一下,渗出一小股血。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但站起来的动作还算稳,能自己撑着旁边人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外走。   程伍脸上的胶带刚被取下来,嘴角被撕出一道血痕,他顾不上疼,几乎是扑到谢丑身边的。   “哥——”   他用那只还完好的手帮忙按住谢丑腰侧的伤口,手指在发抖,却按得极用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手的血,又抬头看向谢丑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水光翻滚,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他连找徐盛算账都顾不上了。什么都顾不上了。最后只挤出一句,声音又哑又抖:“我们快去医院。”   谢丑被人搀扶着往外走,经过徐盛身边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笑。   徐盛只觉得莫名。   身后,厂房里安静了几秒。   “徐少。”谢持柚放下杯子站起来,整了整风衣的袖口,“要是还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喝茶。”   徐盛笑着点头应下:“却之不恭。”   谢持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回头对上徐盛的视线,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徐盛一愣,也跟着笑了笑。   谢持柚一个人走出废弃厂房。谢丑和程伍已经上了车被紧急送往医院,这会连车尾灯都快消失了,只剩远处几粒红光在夜色里渐渐缩小。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连串有规律的巨响。闷闷的,重重的,有什么东西接连倒下。   谢持柚没有回头看。   等那最后那几个人从里面退出来之后,废弃厂房里燃起了熊熊火光。   他往前走,风衣下摆被夜风撩起来,猎猎作响。   身后那片火光越烧越旺,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第16章 太狠了   谢丑半倚在程伍身上,后背靠着椅背,身上盖着东哥刚脱下来的外套。整个人被裹在带着淡淡烟味的衣服里,脸色苍白得厉害。   两条长腿勉强蜷在不算宽的后座里,整个人团成一种懒散的姿态,对自己腰侧那处刀伤,浑不在意似的。   东哥把油门踩到了底,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得快要飞起来。后座每弹起一次,程伍的手就跟着一颤。他掌心下那块纱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血还在洇,温热的一小片慢慢浸透纱布,渗到他指腹上。   “开快点。”程伍冲前面喊,嗓音被颠得断断续续。   车又猛地颠了一下,程伍的手随之一抖,掌心下意识往下按了按。谢丑的呼吸滞了一瞬,胸腔轻微一抽,又缓了过来。   “你松点。”谢丑偏过头,声音懒懒的,眼皮耷拉着,“有点痛。”   程伍没搭话,抬起手掌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纱布上的暗红色从指缝间溢出来,他不敢松手,只把力道放轻了些,仍旧贴着伤口。   “东哥,还有多远?”程伍再次抬头冲前面喊。   “快了。”东哥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情况,下颌绷得死紧,咬肌一鼓一鼓的。没能在那人身上来上两刀,他显然还憋着一肚子火。   程伍用嘴咬开刚才谢持柚的人给他的绷带,笨拙地往谢丑腰上绕。右手使不上劲,只能用左手和嘴配合,绷带在他手里滑了好几次。他手腕一抖一抖的,缠了好几圈才勉强固定住。谢丑没有阻止,由着他折腾。   “你俩别他妈死在后座上了。”东哥吼了一句。   “死不了。”谢丑眼睛半睁半闭,“开你的车,别咒我。”   天黑透了。车子从土路拐上乡道,路面从碎石子变成了压实的泥土,颠簸轻了些,但仍旧不平。   两边是黑黢黢的农田,偶尔有一两盏房屋的灯远远亮着,昏黄的、小小的,很快又被车速甩在身后。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被车声盖过。   谢丑望着车窗外悬挂在半空的月亮出神。月光被车速拉成一道模糊的白线,从树影和电杆之间断断续续地穿过去,又落在他脸上,又滑走。   “哥,你别睡。”程伍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你跟我说说话。”   “没睡。”   “你眼睛都快闭上了。”   “……闭目养神。”   程伍骂了句脏话,手上用了点力按了按伤口。   “嘶——”谢丑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从半昏沉中弹了一下,精神倒是回来不少。他皱着眉缓了好几秒,才抬手拍了拍程伍的手背,指尖凉凉的:“行了,死不了。”   “你手怎么样了?”谢丑问,这回态度认真了些,眼皮撩开一条缝看他。   程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软软垂着的手,已经肿了一大圈,颜色泛着青紫,动一下就钻心地疼。被徐盛打断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谢丑跪在地上的样子,压根顾不上疼。现在谢丑这么一问,那股疼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又钝又重。   “应该是断了。”他说。   “严重吗?”   “不知道,”程伍说,“动不了。”   他的手已经完全没了支撑力,试着抬了一下,整条胳膊抬到一半便泄了力,又垂下去,软软地搁在腿边。   谢丑说:“注意点,别再不小心撞到了。”   “好。”   听到这些话,前面开车的东哥把方向盘握得死紧,车速继续往上提了提。谢丑叫了他一声:“东哥,开慢点,再颠两下我伤口要裂开了。”   东哥操了一声,车速降了些。可即便降了速,这条乡道还是烂得不像话,每颠一下,三个人的身体就跟着晃一回。   “还有多远?”程伍又问了一遍。   “半小时。”东哥说,“上了大路就好了。”   谢丑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身体微微侧向车窗那边,让受伤的腰侧悬空。这一动牵扯到伤口,他顿了顿,那股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哼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只从鼻子里出了口沉闷的气。他的额角有汗,细细的一层,在车窗外的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光。   程伍听见那声闷哼,鼻子瞬间就酸了。谢丑越表现得不在意,他就越难受。程伍偏过头,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刚才在厂房里那点泪早就被风干了,现在眼睛又干又涩,眨一下都磨得慌。   上了大路后平坦了许多。前面已经能望见市区的灯火,一片橘黄色的光晕铺在天际线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暖光一段接一段地从车窗滑进来,映在谢丑脸上,又缓缓滑走,像一帧一帧在翻页。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下去,唇线边缘泛着一点灰白。呼吸比平时浅,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偶尔会停一下,然后又缓缓接上。   程伍盯着他喉结那一点微弱的起伏,数着那起落的节奏,手指已经僵了,虎口酸得发麻,却始终按着谢丑腰侧那道伤口不敢松开。纱布下的血好像止住了一些,但按上去还是温的,带着体温。   接近市区时,谢丑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失血让他的体温往下掉,虽是夏夜,他还是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额前的头发黏在皮肤上,有几缕垂下来挡住视线,他也懒得去拨。意识一直吊在一根细线上,晃晃悠悠地悬着,要断又不断。   “哥。”程伍叫了他一声。   谢丑没答。   “谢丑。”程伍又叫了一声,声音陡地拔高了些。   “……听着呢。”   程伍松了口气,肩膀一软,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急诊楼前亮着灯。东哥在路上打了电话,这边提前做了准备。两个护士推着担架车等在门口,车旁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车刚停稳,护士拉开了后座的门。谢丑自己从车上下来了,走到担架车旁,侧身躺了上去。   程伍从另一侧车门下来,东哥绕过去扶住他的肩膀。程伍的右手软软垂着,被他用左手托住腕部,不让它晃。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紧抿,脸色苍白得和谢丑半斤八两。   “他手断了。”东哥冲医生喊了一声。   医生转头看了程伍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又看了看他整条胳膊不自然的走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头吩咐护士:“带他去拍片。”   护士上前就要带程伍走。程伍张嘴要说什么,谢丑在担架车上看了他一眼,程伍把话咽了回去。   “先看手,”谢丑说,“我这边缝完就好。”   程伍拍完片出来,放射科医生说结果还要等一会儿。右手被绷带临时固定着,挂在胸前,动不了,就那么僵硬地悬着。护士把他带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让他等着。   程伍盯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海报,印刷粗糙的图片上画着一个人体骨骼结构图,标注着各种关节名称。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睛落在图上,脑子里却还停在厂房里那片闪烁的光线下。   处置室里,医生正在缝合谢丑腰腹部的伤口。局部麻醉打下去后,疼痛减轻了大半。他侧躺在手术床上,衬衫被剪开丢在一边,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无影灯下,映出那道泛着血色的刀口。   医生的动作很快,先用双氧水冲洗干净伤口,确认了刀口的走向和深度,然后就开始缝合。   谢丑能感觉到针线穿过皮肤的拉扯,钝钝的,但并不疼。他盯着头顶的无影灯,灯罩里有三圈光圈叠在一起,看着看着有些晕,他就闭上了眼。   “你运气好,”医生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拿纱布覆上去,压了压边缘,“但凡再深两公分,就伤到内脏了。”   “嗯。”谢丑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医生看了他一眼。谢丑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也已经平稳下来,除了脸色还白着,瞳孔对光反射也正常,倒看不出什么大碍。   医生站起来,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还要观察一个晚上,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能出院。”   谢丑点了点头,撑着床面坐了起来。他上半身就那么露着,失血让皮肤比平时更白了几分。无影灯还没关,白光打在身上,那是长期保持高活动量才能有的身体。肩宽腰窄,背上的肌肉薄而韧,每一块都生得恰到好处,是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紧实与流畅。不夸张,但每一处都透着力量感。   值班的年轻护士多看了两眼,又往上滑了滑,被旁边的医生咳了一声,才红着脸收回目光,低头假装整理托盘。   谢丑伸手去够被剪烂的衬衫,拎起来看了一眼,又扔到一边,转头问护士有没有衣服换。   谢丑穿着病号服从处置室走出来的时候,程伍还坐在门口走廊的长椅上等着。他已经累得睡着了,眼底的乌青很明显,歪着头靠着墙,嘴唇微张,呼吸很浅,胸口缓慢地起伏着。   谢丑在他旁边坐下来,铁质的长椅承了两个人的重量,轻轻响了一声。程伍猛地睁眼,下意识要站起来。谢丑开口:“是我。”   程伍眨了眨眼,目光聚焦在谢丑脸上:“你缝完了?”   “缝完了。”谢丑说。   程伍低头看了看他的腰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手怎么样?”谢丑问。   “轻微骨裂,上石膏养两个月就好了。”程伍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手,抬起来晃了晃,“没什么大事。”   谢丑点了点头,伸手碰了碰程伍那只裹着石膏的手腕边缘:“疼吗?”   “现在不疼了,”程伍说,“打麻药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护士站传来电话铃响,很快又被接起,声音低了下去。   过了好一阵,程伍先开了口:“哥。”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那样。”   谢丑偏头看他,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你能不能别为了我那样。”程伍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吐出来的,“我看着受不了。”   谢丑沉默了一会:“下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程伍心里难受,偏过头去不看他了。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让谢丑不管自己根本就是个悖论,反过来也一样。这些年从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一路趟过来,早就把命拴在一块了。   说什么下次不会了,不过是嘴上哄一句罢了,谁出了事另一个都做不到袖手旁观。真要再碰到那种时候,谢丑还是会这样做,换了他也一样。   两人回了病房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了。东哥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他的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两人面前,先看了看谢丑的脸色,又看了看程伍吊着的那只手,确认两个人都还好好的,才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   “徐盛死了。”他说。   谢丑脸上没什么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程伍倒是猛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东哥,瞳孔微微放大。   “很干净。”东哥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东哥把手机递给谢丑,从兜里摸了根烟,叼在嘴里想到是病房又塞了回去,把烟盒在手里捏了两下。   他搓了搓手指,指腹上有粗糙的茧,最后点评,“谢持柚太狠了。”   说到底,他们再怎么狠也都只是些最底层的混混,怎么样都到不了这种层面。   “行了,”东哥站起来,“我去给兄弟们回个话,都还等着消息。”   “嗯,”谢丑应了一声,“让他们都回去,今晚别折腾了。”   东哥点了下头,离开了。   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程伍的眼皮越来越沉。可他躺在床上,右手被吊着,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换了好几个角度,最后还是放弃了,就那么歪着头靠着床闭了眼。   谢丑坐在另一张床上,靠着床头,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有一条刚发来不久的未读消息。他点开,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好好养伤。”   没打算回,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又跳出一个红点。还是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这次是一句话:“事情很多,明天我再去看你。”   谢丑盯着这条消息看,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第17章 痴汉   早上谢持柚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房间里还很安静,两个人都没醒。   窗帘整夜没拉,晨光大方地铺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烫出一层暖融融的毛边。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被阳光晒过之后,淡了不少。   大概是镇痛针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谢丑睡的没什么防备,半张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黑发散乱地覆在额前,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线。被子被他蹭得松垮,堪堪搭在腰腹间,一只手臂随意垂在床沿,指尖微微蜷着。   隔壁床的程伍睡相就更不讲究了。整个人歪向一侧,半个脑袋悬在枕沿外面,吊着的那只胳膊僵直地搁在身边,怎么看怎么别扭,呼吸却沉得均匀,鼻息间偶尔带出一点轻微的鼾声。   谢持柚手里拎着个不小的保温盒,进门时脚步放得轻。阳光正落在谢丑的眉骨上,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他走到床边站定,目光在谢丑阖着的眼皮上停了停,又顺着鼻梁滑下来,最后落在微微抿着的嘴角上,不急着移开。   光线一晃,谢丑就醒了。他没睁眼,隔着眼皮也知道边上站着的是谁。   谢持柚安安静静地看了片刻,没打算叫醒他们,侧身去够不远处的椅子。   谢丑慢吞吞地掀起眼皮,目光懒洋洋地跟着他的身影动,从肩看到腰,又顺着腰线慢慢滑下去。   谢持柚在椅子上坐下,把保温盒搁在膝头,低下头去解卡扣。他还没留意到病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   谢丑的视线从他手指开始,沿着指节往上,滑过腕骨,慢慢踱过去,最后停在他手背上那几条浅青微凸的筋脉上。看得坦荡,不遮不掩。   直到谢持柚无意间一抬眼,才撞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那双眼也不知道望了他多久,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又深又静。   “吵到你了?”谢持柚问。   “没有。”谢丑应了一声。一晚上没喝水,嗓子又干又哑。   他侧了侧身,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眼角眉梢还挂着没散尽的困倦,视线却仍虚虚地朝着谢持柚的方向拢着。   谢持柚把保温盒搁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热气和米香一起腾起来,混着一点红枣的甜。他取出粥碗,又抽了张纸巾垫在碗底,放在谢丑抬手刚好够得着的地方。   程伍还睡着,半点要醒的意思也没有。谢持柚低头理了理保温盒里给程伍留的那份早餐,重新扣好盖子,放到一旁。   “一大早让刘妈准备的。”   谢丑没急着去端粥,躺在枕头上打量他,忽然开口:“徐家。”   谢持柚顿了一下,片刻后才说:“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谢丑看着他。这是他头一回真正触到谢家冰山水面下的那一角。从和谢持柚布好这个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徐家一直蹦跶,可这样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收尾,还是让谢丑觉得自己之前严重低估了谢家的能量。   谢持柚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起身倒了一杯热水,搁在粥碗旁边,“粥要凉了。”   谢丑半坐起来,端过粥碗喝了两口。他是真饿了,胃里空得厉害,两口温热的粥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谢丑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到底是年轻人,底子好,嘴唇已经回了点血色,不像昨晚那样白得吓人。   补液吊了一整夜,早上护士来量过体温,确认没发烧后才让两人暂停输液。   谢持柚的视线往下落,停在那块微微隆起的被面上,停得有些久。   谢丑把空碗放回床头柜,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刚靠回床头,就听见对面的人说。   “我可以看看你的伤吗?”   谢持柚话一出口,自己就先顿了一下。想了半天才决定说出来的话,到头来还是有些突兀。   谢丑愣了一下,倒没在意,点了点头,随手把被子掀开一角,露出腰侧。   谢持柚起身靠近,在床沿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半臂。   他伸出手,先是接过被角,然后慢慢掀开,又小心地拉起病号服下摆,露出那片被纱布覆盖的地方。   纱布是早上量体温时新换的,边缘用医用胶带贴得平整,什么也看不见。   谢持柚的本意只是想确定伤口的情况,可拉开以后,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纱布边缘那一小块皮肤上。   腰腹的肤色偏白,比别处更薄更透,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一片皮肤薄得有些脆弱,让人无端地担心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谢家旗下有不少模特公司,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人他见过许多,可从没有在谁身上见过这样漂亮的身体。漂亮到只是看了一眼,就让人无端地想触碰。谢持柚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又硬生生克制住。   谢丑侧着头观察他。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谢持柚的侧脸柔和,眼神冷淡,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是很少有的禁欲感,干干净净,偏偏勾得人心尖发痒。   谢丑嘴角弯了一下:“好看吗?”   谢持柚像是被这声拽回了神,指尖本能地一收,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就被谢丑的手覆住了。   干燥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不紧不松地搭着,拇指恰好按在他的指节上,稍用了些力。   谢持柚心的里涌起一种更别扭的情绪,来得很突然,又很轻,痒痒的,抓不住。   他回过神,目光从谢丑的腰线上移开,对上那双漆黑的眼。   谢丑歪着头,嘴角上扬,漆黑的瞳孔里带着点笑:“喜欢吗?要摸摸看嘛,哥哥。”   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才肯放出来。   明晃晃的邀请。   见谢持柚没什么反应,谢丑用另一只手把病号服完全撩了上去,露出整片腰腹。然后他握着谢持柚的手,缓缓引下来,放在自己腹部的肌肉上。   手心下的身体轻轻颤了颤。   “你手好凉。”谢丑漫不经心地说,尾音往下坠了坠,又往上挑了挑,每个字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是不是身体又不太舒服?”   谢持柚抿了抿嘴,没接话。手背被谢丑的掌心焐着,手心贴着男人的皮肤,他能感觉到谢丑的心跳,隔着皮肉一下一下传过来,稳而有力。   谢持柚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还没完全回过神似的,就那么纵容着,手搁在原处没有抽走。   温热透过掌心一直渗进来,顺着手腕往上走,蔓延到胳膊,再到全身。   好一会儿,他才抽回手,把病号服下摆扯下来,然后拉好被子,重新盖回谢丑身上。   谢持柚站起身,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几秒,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终于开口,“我把徐家的所有公司转到你名下,你拿他们练手。”   谢丑笑了一声,意味不明,眼睛半眯起来,整个人往床头又靠了靠。   “哥哥,你一点也不心疼我。”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点不正经的调子,“我还在养伤呢,伤好以后再说好不好?”   “医生说你们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明显是专门去问过医生的。谢持柚说得笃定,话音落下,却无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触感,一时间有些恍惚。   谢丑看着他那张公事公办的脸,知道这人是认真的。谢持柚这些年就没真正停下来过,谢家的少爷小姐们都很平庸,谢东啸防着他,却又不得不重用他。养伤这种事在谢持柚的认知里,大概是属于可以和工作同步进行的项目。   “哥哥的心好硬。”谢丑抱怨,语气里却没有什么真正的不满,更像是随口撒娇。   “徐家那些公司的规模不大,但五脏俱全。”谢持柚纯当没听到,继续往下说,语速略快,“接手之后正好拿来熟悉流程,谢家本部的业务迟早要交到你手里。”   确实是很重要的事,但谢丑暂时不太想听这些。   “哥哥,”他开口打断,“谢谢你。”   这是在说昨晚的事情。   谢丑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谢持柚的影子,干干净净的,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你给我送粥喝,”他顿了顿,嘴角又弯起来,眼角也跟着微微弯了,“我很喜欢。”   谢持柚的呼吸顿了一瞬,就那么坐着和他对视。   谢丑打量着他的脸色:“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   “还要去公司?”   徐家后续的事情多,谢持柚确实一整夜没合眼。他还抽空回了趟庄园,让刘妈专门备了粥,然后就来了医院。原本是打算看过谢丑再去趟公司,还有几份文件需要签。   见谢持柚点头,谢丑往旁边挪了挪,把病床空出一半,“上来睡会。”   床不宽,目测了一下,两个男人躺上去的话,肩膀挨着肩膀,估计没什么多余的空间,翻身都困难。   谢持柚没动。但身体比脑子诚实,熬了一整夜的眼睛已经开始发酸,眼皮沉得往下坠,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水汽。   见谢持柚坐着不动,谢丑笑起来:“哥哥是害羞的小姑娘吗?怕我吃了你?”   “可我伤成这样,实在是有心无力。”他说着,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谢持柚定定地看了他两秒。不知道是不是被谢丑激起了点不服气,他身体虽一直不太好,但总归是从没人说过他像害羞的小姑娘。   他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起身走到床边脱了鞋,侧身躺了下去。   病床比想象中的还要窄。谢持柚的背贴着谢丑的手臂,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睡吧。”他说。   谢持柚闭了眼,以为会很难入睡。但也许是太累了,困意来得很快。   跟着躺下去后,谢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的后背。两人挨得很近,谢丑的呼吸落在谢持柚的后颈上,断断续续的,潮热而轻。   谢持柚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室外的清冽,一点一点漫过来,萦绕在鼻尖,经久不散。他看见谢持柚后颈处那一小片皮肤上有几缕碎发软软地贴着。   说来也怪,谢丑头一回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只觉得涩,像中药渣子泡久了发出来的那种苦,说不上难闻,也绝谈不上好闻。可现在再闻,那股涩味底下竟透出一点清冽的回甘来,细细的,藏在苦味深处,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   谢丑调整呼吸,缓缓吸了一大口,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毛病。他就那么偷偷把头撑起一点角度,鼻尖几乎要贴上谢持柚的后颈,贪得很。   程伍就是在这时候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看向隔壁床,就看见谢丑像个痴汉一样埋头在人家后颈处偷偷闻着什么,就算谢丑的那张脸好看,这种姿势也带着股说不出的猥琐。   “醒了?”谢丑对上程伍的双眼,若无其事地开口,声音压低,“有粥,自己拿。小点声。”   程伍用那只好的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躺在谢丑身边的谢持柚,还有些懵,但还是把声音压了下来:“他……怎么在这睡?”   “刚来,我再睡会。”理所当然地说完,谢丑就不再看他,重新把目光落回谢持柚的后脑勺上。   程伍怕吵到两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拿上保温盒去一旁的桌子上默默吃了。   谢持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眉心松开了些。   谢丑偏头看了眼窗外。天蓝得很干净,几片薄云浮在天边,日头又升高了些。   收回目光时,余光扫到谢持柚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节处泛着青白。那只手此刻放松地搁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露出掌心一片暖白色。   他看了两秒,把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谢持柚的手背。   一触即收。   谢丑侧着头看了他一会,然后扯过被子盖住他的肩膀。   缓缓闭上眼睛。他也确实还需要休息。   意识沉下去之前,谢丑轻轻侧身,离谢持柚更近了些。 第18章 想让你来   谢持柚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被窝里闷着一团热气,后背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他被焐得出了一层薄汗。有条手臂横过来,搭在他的腰上,掌心松松地扣着他的腰侧,呼吸声绵长均匀,一下一下拂在他的后颈。   谢持柚愣了片刻,意识才迟缓地回笼,想起自己是在谢丑的病床上。   医院的单人病床不算宽,两个男人挤在上面本就勉强,他居然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睡了大半天,连什么时候被人从背后揽进怀里的都毫无察觉。   这个认知让谢持柚没有急着动,目光散漫地落在半空那些模糊的光影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翻了个身,让自己平躺下来。   这样一来,余光里谢丑的脸就近得过头了。   少年的秾艳的眉眼被窗外的残阳镀上一层艳丽的橙红色,闭着眼的时候,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消散了大半,反而露出些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干净和青涩来。   谢持柚只看了一眼便把视线移开,抬手拿开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臂,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床板轻微一晃,谢丑醒了,眼睛还没睁开,手先往旁边摸了一把,摸到空荡荡的床单,指尖顿了顿,这才慢吞吞地掀起眼皮。   谢持柚已经穿好了鞋,正站在床边把外套往肩上披。夕阳从面前打过来,逆光把他整个人拉成了一道又薄又长的影子,肩胛骨的轮廓隐约从衬衫底下透出来。   谢丑盯着那道影子看,觉得这人实在是瘦得厉害。   “……你要走了?”话含在喉咙里,听着黏黏糊糊的,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醒了?不走,等你。”谢持柚转过身来。他站在那里,面孔隐在阴影中,只有眼底的神色是温淡的,“去公司之前先送你回庄园。”   谢丑睡得久了,脑子还没完全开机,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陷在被子里。   闻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嘴角懒洋洋地弯起来,随口夸道:“好啊,哥哥的睡相真好。”   睡前什么样,睡醒还什么样,直直的一条,规规矩矩占着那点地方,连翻身都没有。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半眯着,带点刚醒的迷糊劲,又透着一股没头没脑的亲昵。   谢持柚没接话。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谁会像谢丑那样,睡个觉手脚都不老实,还把手搭在别人腰上。   他偏过头,目光扫向隔壁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也重新铺过了。   “程伍呢?”   谢丑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他回深城了。”   昨天晚上说好的,只是程伍手断了,一个人回去到底不方便,东哥便陪着一起走了。   不远处的桌上放着一袋干净衣服,是拿来给谢丑换的。东哥和程伍走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出,大概也是怕吵到他们睡觉。   谢持柚没再多问,只说了句:“起来吧,我送你。”   谢丑从被子里坐起来,身上还穿着病号服,他眯眼望了望窗外,夕阳泼了半边天,烧得滚烫。   坐在床沿醒了一会神,等那股晕沉沉的劲自己散下去,他才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桌边拎起那只袋子翻了翻,里面是一套干净衣服,从里到外都备齐了。   他也没避人,背对着谢持柚就把病号服脱了。   半截身体猝不及防地晃进视线里,腰线收得窄,脊沟顺着脊椎一路没进裤腰。   谢持柚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去看窗外的云,那团云正被落日烧成金红色,边缘模糊,像是要化开。   谢丑换好衣服,把换下来的病号服随手往椅子上一扔,转过身朝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走吧,哥哥,送我回家。”   车子开到主楼门口,谢持柚没有熄火,“进去吧,让刘妈给你弄点吃的。”   谢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又回过头来:“那你早点回来。”   谢持柚点了点头,目送他下了车,才把车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驶出庄园。   等他到公司处理完几份加急文件,又把徐家那些材料翻了一遍,挑了几份重要的带回去准备给谢丑看,再开车回到庄园时,已经快七点了。   天色彻底暗了,主楼里的灯亮了大半。谢持柚把车停进车库,拎着文件袋穿过长廊。   刘妈正从厨房那边过来,看见他便问:“谢先生,要为您准备晚饭吗?”   “不吃了。”谢持柚摇头,他胃口不大好,在公司随便垫了点东西,这会也没觉得饿。   他顿了顿,又问:“阿丑呢?”   “小少爷吃完饭以后,就去您的书房了。”刘妈说。   谢持柚的脚步顿了一下,应了一声,拎着文件袋上了楼。   推开书房门,他不出意外地看见谢丑已经躺在软榻上睡着了。   软榻是新的,至少他之前没见过,应该是谢丑让人搬来的,大概是嫌他书房里那些椅子坐着不舒服。   谢持柚走过去,弯腰喊了他一声:“阿丑。”   谢丑没动。他又喊了一遍,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谢丑这才慢悠悠掀开眼皮,眼神还有点涣散,瞳孔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他看了看谢持柚,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袋,眨了眨眼。   “你今天睡得太多了,”谢持柚把文件袋放在他手边,直起身,“不能再睡了。陪我处理一下徐家的事情。”   谢丑打了个哈欠,伸手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翻了翻,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你把徐家的文件带回来了?”   “嗯,你先自己看看。”   谢持柚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防蓝光的护目镜。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镜片照得微微反光,那层薄薄的光晕底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沉静。   谢丑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看了他好一会,忽然没头没尾地扔了句:“好看。”   好看?什么好看?   谢持柚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没反应过来,也就没搭理。   谢丑收回目光,低头开始翻文件。前面的部分还能看得明白,无非是些资产往来和股权结构的条目,他靠着高中那点底子还能勉强跟上。可越往后越复杂,各种关联公司、代持关系、资金流向囫囵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渐渐坐不住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最后干脆把文件一合,仰头盯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谢持柚头也没抬,开口问:“怎么了?”   “……太多了。”谢丑诚实地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烦躁,把文件举到眼前晃了晃,“有点看不懂。”   他过去要为生存发愁,勉强把高中念完了,也没条件再往上读,看这种东西确实是为难他了。   谢持柚怔了一下,闻言抬起头,抬手把护目镜摘下来,不太舒服地捏了捏鼻梁,随后起身走过来,在软榻边上坐下,拿过那份文件,抬眼看向谢丑:“哪里不懂?”   谢丑偏过头,目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滑,刚要开口,谢持柚已经垂下眼把文件翻到最复杂的地方:“我给你讲一遍。”   这个时候的谢持柚比平时更冷淡几分,眉眼干净又寡冷,但俯身的时候,有一股清苦的药味混着一点点好闻的纸墨气息,沉沉地笼过来。   “……听懂了吗?”谢持柚讲完一页,问他。   “嗯。”谢丑点头。   “那你把这一页复述一遍。”   谢丑沉默了。他摸了摸鼻子,把文件往前一推,硬生生的换了个话题:“哥哥,我快两天没洗澡了,身上难受,不想看了。”   谢持柚的眸子顿了一下,他没有挡着人不让去洗澡的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谢丑继续说,尾音拖得长长的,伸手指了指自己腰腹的位置,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耍赖意味:“要你帮我洗,我怕自己扯到伤口。”   “让刘妈帮你。”谢持柚打断他。   “刘妈是女的,”谢丑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不太方便吧。”   他说得坦坦荡荡,好像这顾虑天经地义。   谢持柚沉默了一瞬,想了想又换了个方案:“我让男佣人来。”   “想让你来。”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一点弯都没转。   书房里安静了。   谢持柚手指还搭在那份文件上,指节动了动又松开。   他其实很早的时候,就在想一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应该问清楚,否则有些东西会越界,会往他不太敢想的方向走。   沉默了一会,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是……gay?”   谢丑听到这个问题,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透顶的笑话,眉毛挑起来,眼尾祥云跟着一动,衬得那张脸张扬又锋利,“我像gay?”   不像吗?   谢持柚在心里把这个问题过了两遍。   谢丑长得好看,身上的侵略感很强。在刻板印象里,确实是不像。   但他也不是没见过这类人,好看的男人未必就要往哪个固定的方向归类。   但他看到谢丑的反应后还是选择了摇头,语气平淡:“不像。”   “那你……”谢持柚的话没说完,就被谢丑截住了。   “我想让你帮我洗个澡怎么了?”谢丑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荒唐变成了理直气壮,语气有些不满,“两个大老爷们,你害什么羞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坦荡得很,好像谢持柚问出那个问题才是奇怪的那一个。   都是男人,光着屁股一起洗澡多正常的事。他以前跟东哥小伍他们泡澡堂子的时候,谁也没矫情过。   过了一会后,他忽然眯了眯眼,像是反应了过来,话锋一转:“难道你是吗?”   谢持柚愣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的手指从文件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是”不对,他好像没喜欢过任何人,连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但现在说“不是”好像也不对,因为他刚才长时间的沉默,已经让这两个字失去了说服力。   谢丑歪着头看他,饶有兴致地等着。   好一会儿,谢持柚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太确定似的:“……不是。”   “那不就好了。”谢丑没在这个回答上较真,但眼里的神态散漫又笃定,“那哥哥到底帮不帮?”   “走吧,去你房间。”谢持柚妥协了,叹了口气,“你先上去,我去拿干净的纱布和防水贴。” 第19章 裤子还没脱呢   谢持柚拎着药箱,慢吞吞往楼上走。   这条通往谢东啸房间的路,他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却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心绪不宁。   谢持柚在门口停下。门虚掩着,冷白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落在地毯上。   他抬手叩了两下,门被力道推得更开了些,露出房间大半景象。   屋里的装潢还是谢东啸生前的样子。谢持柚往里扫了一眼,不太理解谢丑为什么不想换套装修,住在这种暮气沉沉的房间里,真的不觉得压抑吗?   可转念他又想,谢丑这个人一贯离经叛道,旁人觉得反常的事,他做出来反倒正常。   谢丑正背对门口脱衣服,露出一整片背。听见敲门声,他偏了下头,没完全转过来,嗓音散漫,“进来呗,还敲什么门。”   谢持柚顿了一下,才抬脚进去。地板上散着几件外套和袜子,他绕了两步才走到沙发边。   谢丑转过身来。他腹部贴着一块纱布,胶带边缘微微卷起,大概是睡觉翻身或换衣服时蹭的。   谢持柚把药箱放到茶几上打开,从里面拿出防水贴,撕开一角包装,递到谢丑面前:“自己贴。贴好再进去洗,洗完出来我帮你换药。”   谢丑接过那片防水贴,翻来覆去看了看,透明薄膜在他指间转了个圈。他抬眼看向谢持柚,眼睛亮津津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帮人帮到底啊哥哥,我没法弯腰看,万一没贴牢进水了怎么办?你帮我贴严实点。”   谢持柚伸出去的手没收回来,停在半空。   谢丑这声哥哥叫得听不出几分真心,却偏偏让人没法直接撒手。他终究还是伸过手,把防水贴拿回来,撕掉背面的离型纸。   谢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靠近。   谢丑本身不算矮,站在同龄人里只高不低,但谢持柚比他还要高出半掌,这个身高差在两人面对面站着时尤其明显。   谢持柚俯身,肩线压下来,病恹恹的每天吃不了多少饭,竟还能蹿这么高。   谢丑的目光垂落在他露出的手腕上,腕骨伶仃地支着,就是太瘦了。   谢持柚把防水贴覆在纱布外,指腹沿着边缘压了一圈,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仔仔细细摁实每一寸,确保完全贴合。   他从头到尾都没抬眼,只盯着手指底下的纱布,“好了,可以洗了。”   “别洗太久,简单冲一下就行。”   他把手收回来,将离型纸丢进垃圾桶,正要转身退开半步,谢丑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刚脱了上衣,还带着体温,掌心干燥温热,五指收拢时刚好圈住他的腕骨。   “哥哥,”谢丑的声音带着笑意,懒洋洋的,“裤子还没脱呢。”   谢持柚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手,又抬眼看向谢丑。   谢丑身上那条灰色休闲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裤腰有些歪,露出一截深色内裤的边。   “你自己脱。”谢持柚说。   “弯腰扯到伤口怎么办?”谢丑指了指腹部的防水贴,满脸无辜,可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根本没藏住。   他又微微垂下头,额发跟着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嗓音压得低低的,委屈道,“我可是你弟弟啊,哥哥。”   谢持柚沉默了两秒。算了,来都来了,帮人帮到底。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捏住谢丑裤腰两侧的松紧带,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不可避免地碰到谢丑胯骨两侧的皮肤。   他把松紧带往外拉开一点,让裤腰从胯骨上滑下来的阻力变小。   谢丑配合地微微抬了一下胯,裤子顺着大腿滑下去,布料摩擦皮肤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裤子滑到膝盖上方时卡了一下,谢持柚又往外拽了一点,裤子才继续往下滑,堆叠在脚踝处。   直到裤子能自己掉到底,他才松开手。   谢丑赤着脚从裤腿里跨出来,踩在地毯上,上身光着,下身只剩一条紧窄的黑色内裤。两条腿笔直修长,从小腿到脚踝的线条收得很紧,跟腱的长度很显眼。   谢持柚侧过身,让开一步,视线定在对面墙壁的壁纸上,深褐色的底,印着缠枝莲的暗纹,样式很老。   谢东啸怕是死都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在这个房间里给他剩下唯一的亲生儿子脱裤子。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断延展的思绪,好一会儿才说:“去洗吧。”   谢丑短促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从椅背上拎起搭着的那条浴巾,转身推开浴室门进去了。   门合上,水声很快响起来,花洒的水流打在瓷砖上,哗哗的,隔着一道门变得模糊而绵密。水汽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冷香,在空气里慢慢弥散。   谢持柚独自站在房间里,听着那个水声,目光落在窗帘褶皱上。   在常年恒温的主楼里,他竟觉得胸口有些闷,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意扑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腔里那股滞涩感才稍稍散去一些。   大约七八分钟后,水声停了。   浴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谢丑的声音隔着水汽传出来,散漫又带着使唤人的理所当然:“哥哥,过来帮我一下。”   那声音湿漉漉的,裹着热气,像一根手指从水雾里伸出来勾了勾,挠在人心尖上。   谢持柚把窗户重新合上,转身朝浴室走去。   门被推开了一半,白雾蒸腾着涌出来,暖湿的空气扑了他满脸。   镜面上全是水汽,什么都照不出来,顶灯的光被雾气滤得发软,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打在瓷砖上泛着潮润的亮。   洗手池台面上放着一团黑色的东西,他扫了一眼,认出是谢丑脱下来的内裤,不多的布料湿漉漉地蜷成一团。   谢丑已经围好了浴巾,却没擦干身子,从头到脚都泛着水光。   皮肤被热水冲过,透出一层薄薄的红,从肩膀到胸口一路蔓延到腰际。   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沿着胸腹轮廓滑出一道道亮晶晶的痕迹,最后被浴巾边缘截住,洇进白色棉布里。   浴巾围得很低,几乎只是挂在胯骨上,随时有往下掉的趋势。   谢持柚忽然意识到,浴巾底下是空的。   他的脚步就那么突兀地停住了。   水汽里浮着沐浴露的气味,木质调的香型,偏冷,但被热水蒸过之后带出一点烈性,直直往人鼻腔里钻。   “哥哥,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谢丑的碎发全湿透了,贴在眉骨和前额上,发梢不断滴水。他的嘴唇的色泽也比平时深一些,润泽而饱满。可眼底却浮着一点恶劣的笑意。   他主动朝谢持柚这边走了两步,湿漉漉的热气裹过来,那股潮润的、带着体温和沐浴露气味的热浪几乎把他整个人包住。   “后背够不着,”谢丑侧过身,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放得又低又慢,“哥哥帮我搓背。”   谢持柚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每一个都在告诉他:你现在就应该转身出去。   可人已经站在这儿了,防水贴也贴了,裤子也脱了,再矫情这个,反而显得他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压得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转过去。”   谢丑背过身去,把后背露给他看。   少年的肩背宽阔,骨架已经彻底长开,呈一个漂亮的倒三角。   肌肉覆在肩胛上,薄而匀称,两块肩胛骨在动作时微微滑动,像两只蓄势的蝶翼。   谢持柚从架子上拿起沐浴露瓶子,挤了一点在掌心,透明的液体冰凉凉的,他用双手搓了几下,化开成白色泡沫。   他顿了一下,然后抬手,从谢丑的肩膀开始往下抹。   掌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谢持柚没给人搓过背,仅有的经验约等于零,只想着谢丑身上有伤,不好用力。   温热的泡沫随着他掌心的移动铺展开,从肩膀滑到肩胛,又沿着脊沟一路往下。   谢丑微微弓起背,舒服地眯起了眼,呼吸变得平缓而深。   “再往下一点。”谢丑整个人都被热气和水温泡的很松懈。   谢持柚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下滑了几寸。   掌心贴着谢丑的背,经过腰部两侧浅浅的凹陷处,掌缘刚好从上面压过去。谢丑轻轻吸了一口气,背明显绷了一下,耳根红了一小片。   “痒。”他回头看了谢持柚一眼,尾音有点飘。   谢持柚立刻收了手,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来。他拧开水龙头,冲掉掌心的残余泡沫,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指缝。   “可以了。”   “这么敷衍?”谢丑偏着脸,侧颈线条漂亮,细小的水珠不断沿着颌角滴下来。那双眼睛被水汽熏得亮晶晶的,眼底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迷蒙,“才抹了两下。”   “你身上有伤,不能冲太久。”谢持柚没接他的话,从架子上抽了一条干净浴巾搭在淋浴间门边的挂钩上,“差不多就出来吧。”   说完他没再看谢丑,转身径直出了浴室。   谢丑站在浴室里,听见谢持柚的脚步声离开。他把身上的泡沫冲干净,关了水。他拉开门走出来,顺手拿了挂钩上那条干净浴巾,在腰间重新围好。   谢持柚已经退到了房间里。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了一半,另一半被指尖残留的触感占据着。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树影,试图让自己想点别的。   谢丑裹着浴巾走出来,头上随意搭了一条毛巾。   他往沙发的方向走过去,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身体往后倚靠,浴巾因为坐姿被蹭得往上缩了一截。   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沙发上,另一条腿伸出去,脚搭在地毯边缘。   谢持柚走到茶几旁拿出药膏和纱布,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过来点。”他说。   谢丑把身体往他那边挪了挪,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腹部正对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防水贴,又抬眼看向谢持柚,“你轻点啊,我可怕疼了。”   谢持柚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拧开药膏盖子,在药盘里挤出适量的一坨,然后把药膏瓶放到一边。   他抬眼看了一下谢丑腹部防水贴的位置,目光沿着谢丑的身体往上移动时才意识到,谢丑就这么大剌剌地坐着,浴巾轻薄,坐姿又松垮,布料下面某个不可说的部位轮廓被完全勾勒了出来。   谢持柚眼皮跳了一下,迅速移开目光,只盯着防水贴边缘,指尖捏住一角,小心翼翼地揭开来。   纱布底下的伤口比他想象中要长一些,缝合的线脚整齐地排了六针,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泛红,但整体干燥,没有发炎的迹象,愈合状况良好。   他拿了一根新的棉签,蘸上药膏,一点一点涂在伤口表面。   药膏凉丝丝的,谢丑的身体轻轻颤了颤,   “疼?”谢持柚没有抬头,手上涂药的动作没停,棉签沿着缝合线小心地移动,把药膏均匀地抹开。涂完之后他拿起新纱布,对准伤口位置覆盖上去。   “疼。”谢丑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视线从谢持柚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停住不动了。   他能清楚地看见谢持柚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在灯光下是一个浅浅的褐色小点,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若隐若现。   他盯着那颗痣看,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往后靠了靠,手掌撑在沙发坐垫上,浴巾底下的弧度因为这个姿势的变化变得更加明显。   “忍一下,很快了。”谢持柚没有注意这些。他专注地把新纱布抚平,确认覆盖好了整个伤口,然后剪了一截医用胶带,一段一段地贴上去,把纱布的四个角都固定牢。   “好了。”他把用过的棉签和旧纱布收进密封袋里,封好口,拎在手中,“早点休息,别熬夜,徐家的文件明天继续看。”   谢丑仰靠在沙发里,轻轻笑了一声,“好严肃啊,谢老师。”   谢持柚不太想继续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了,他没等谢丑再说别的,起身就往门口走。   谢丑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今天辛苦你了。”   谢持柚脚步没有停,边走边回了句:“没事。”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Y妍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谢丑的声音又响起来,隔着一小段距离,不紧不慢的:“晚安。”   谢持柚没有回头,只答了一声:“晚安。”   然后拉开门,直接出去了。 第20章 你爱我?   主楼窗帘的遮光性极好,深色面料层层叠叠地合拢后,日光便被挡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昏暗得如同入了夜。   谢丑摸出手机,屏幕发出的冷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下午一点多了。消息栏安安静静的,只有程伍和东哥到了深城后各自报了一条平安。   他扫完便随手把手机丢到枕边,翻身时动作大了一些,一下子不慎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纱布底下猛地蹿起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倒抽一口凉气,缓了许久,那阵痛才慢慢退潮。   疼归疼,脑子却歇不下来。他仰面躺回去,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暗着的吊灯出神。   昨晚谢持柚走之后,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谢持柚,说到底就是谢东啸留给他的一件工具,不用白不用,能用得彻底最好。   可每次提醒自己要物尽其用的时候,脑子里就翻来覆去地回放那人垂着眼靠过来的样子。   在社会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谢丑非常敏锐的觉得,这情绪应该没那么简单。   经过整整一夜翻来覆去的自我较劲,作为一个已经二十二岁,头脑清醒的成年人,终于在天快亮时,想通了这件人生大事。   谢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么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烦躁、那些故意凑上去的搭话、那些非要叫人哥哥的恶劣心思,全都找到了来处。   他翻了个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声。鼻尖隐约还残留着一点清淡的苦味,他辨认了一会儿,想起是谢持柚身上那股药草似的冷香,笑意便更深了。   过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昨晚没吹头,镜子里自己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伸手压了压,没压服帖,见它又翘了起来,就没再管。   刷完牙,他用冷水扑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忽然又笑了出来。   没喜欢过什么人,但喜欢就喜欢了。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谢丑,果然是个很有爱人能力的人。   镜子里的嘴角压了又翘,翘了又压,他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实在是蠢过了头。   换好衣服下楼,刘妈一见他,赶紧让厨房把谢持柚专门吩咐为他准备的病号餐端了出来。   太清淡了,连盐都放得吝啬,和谢持柚平时吃的估计也没区别了。他不挑食,随便扒了几口,没尝出什么滋味,但能吃饱就行。   吃完饭快两点了。他从餐厅慢慢往回走,穿过中庭时,阳光从头顶的天窗倾泻下来,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大理石地面反着刺目的白光。   八月的暑热被主楼的恒温系统隔绝在外,但经过那段玻璃长廊时,外面蒸腾的热浪依然能隔着窗面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火气贴在皮肤上。   他正要往客厅拐,忽然听见了动静。   偏头一看,谢持柚正站在客厅的那头,刚从正门进来。刘妈跟在边上,身后还跟着两个佣人,每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一沓文件,正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谢持柚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腕骨。衬衫下摆规整地扎进裤腰,腰线收得干净漂亮。   他正低头听刘妈说着什么,柔和的眉眼间浮着淡淡的倦色,眼下泛着青黑。日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边,连发梢都染成了浅金色。   刘妈先瞧见了谢丑,微微点头:“小少爷。”   谢持柚闻声偏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隔着好几米,盛夏的光线横亘其间,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粒,在金灿灿的光束里缓缓翻滚。   谢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翘起嘴角,懒洋洋地微眯着眼,目光被黏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怎么回来了?”他拖着步子散步过去,故意拉长这段时间。   谢持柚看着他走近,目光在他头上翘起的头发上停了停:“你刚起?”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走过两点,又补了一句:“没吃早饭?”   “嗯。”谢丑踱步到他身边,下巴朝那堆文件抬了抬,“这阵仗干嘛呢,搬家啊?”   “都是要拿给你看的文件。”谢持柚把视线从钟面上收回来,又看了他一眼,“不吃早饭不是好习惯。”   “现在的年轻人哪有吃早饭的。”谢丑随口应着,凑近了些,“你今天特意这么早回来,就是想摁着我看文件?”   谢持柚没有否认,应了一声,点头。   “这么上心?”谢丑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压了回去。他看着谢持柚,声音里那股懒散的随意劲收了几分,“这么想我能接手谢家?”   谢持柚没有马上答话。沉默悬了好一会,客厅里能听见落地窗外隐约的蝉鸣,那声音绵长黏稠,被暑热拉成了丝,一缕一缕地从玻璃缝里挤进来,塞满两人之间那几步的空隙。   随即,他点了点头:“是。你得有独立处理公司事务的能力。”   这话听着奇怪。可谢丑现在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他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件事占满了。   “你要处理那么多事,又要当老师,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谢丑眼底那点认真的光没藏好,像水底的碎石被水流一晃便露了出来,话锋一转,“好贤惠。谁要是娶了哥哥,可太幸福了。”   这句混不吝的话让谢持柚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他微微偏过头,避开视线,嗓音淡了几分,吩咐刘妈,“放在书房就行。”   谢丑看着他沉默的侧脸,觉得谢持柚这个人像一口井,水面平静无波的,底下却藏着看不清深浅的东西。他不说,谁都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但谢丑现在不想猜了。他只想离这口井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真掉进去也认了。   “都说爱一个人就会想托举他。”谢丑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谢持柚脸上,声音低下去,只说给两个人听,“哥哥,你爱我?”   “胡说八道什么?”   谢持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相接不过一瞬,便又移开了,“谢总托我照看好你。”   现在做的这些事,无非是他放不下而已。放不下良心的谴责也好,放不下对谢丑的那份愧疚也罢,但说到底,确实是跟谢东啸没什么关系。   “拉倒吧,借口也要找个好一点的吧。”谢丑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明晃晃的嘲意,“他什么时候说的,托梦托的?”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谢东啸怎么可能让他来照看自己。那个人把谢持柚当狗一样使唤了这么些年,呼来喝去,连个正经名分都没给过。而他这个半路捡回来的儿子,除了那点血缘关系,两人更是形同陌路。   谢持柚转身朝沙发走过去。刘妈和佣人们已经上了楼,客厅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个。   谢丑跟过去,径直坐到谢持柚旁边。沙发垫微微塌陷下去。   这么宽一张沙发,他偏偏要挨着他坐。   他歪过身子靠过去,下巴快要搁到谢持柚肩膀上,鼻腔里灌进那股清淡的苦味,下意识又多吸了两口。   “你在闻什么?”谢持柚偏了偏头,拉开一点距离,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他,眉心微微蹙起。   谢丑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只是笑了一下,自然地岔开话头:“你吃过中饭了没?”   “吃过了。”   “早上去公司怎么不叫我?”他往沙发靠背上仰了仰,一条胳膊搭在靠背上方,手指悬在谢持柚肩膀后面几公分的地方,始终没落下去。   谢持柚垂着眼翻看手机消息:“你身上有伤,不需要去公司,多休息是正事。”   谢丑的目光黏在谢持柚脸上没挪开。这张脸和昨晚没什么两样,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唇色淡淡的,就是眼底那两片青黑又深了一些。他看着看着,胸口又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顺着血管淌到指尖,催着他想做点什么。   室内恒温清凉,可谢丑还是觉得后颈浮起一层薄薄的热意,从皮肤底下往上蒸,连耳根都有些发烫。   他抬起了手。动作很慢,慢到谢持柚有足够的时间偏头躲开,但谢持柚没有动。   指尖点在谢持柚的眼睑下方,那片皮肤薄而温热,底下隐约透出淡青色的血管。谢丑的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没收回来。   “黑眼圈好重。”他说。   谢持柚垂下眼,看着那只手。眼下那片皮肤确实泛着青,早上照镜子时他也看见了。   昨晚回去之后,脑子里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翻来覆去,怎么都停不下来。翻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睡了不过三四个小时又被自己咳醒。   他定了定神,把再次浮上来的画面压下去。   “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谢持柚抬起头,看着谢丑。   “事情太多了。”他答得毫不心虚。   猝不及防的,一阵心疼冒了上来,谢丑的指尖仍虚悬在他脸侧,只差几毫米就能重新碰到他,可他偏偏不敢再往前了。   谢持柚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幅度有些大,茶几边缘差点磕到他的膝盖。   “我先去书房整理一下文件。”声音还是平的,但他没看谢丑,“你休息好了再过来。”   说完便转身往书房走,背挺得笔直。他走路的样子一贯好看,肩膀自然舒展,步子不疾不徐。   谢丑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的发旋上,头发黑亮柔软,微微翘着几根碎发。   书房里,刘妈和两个佣人已经把文件分类码好。见谢持柚进来,刘妈迎上两步:“谢先生,都放好了。”   谢持柚点头,目光扫过桌面上整齐摞着的几叠文件。   刘妈会意,领着佣人退了出去。   谢持柚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双手撑在桌沿,低着头。他轻轻咳了两声,嗓子眼里那股痒意又泛上来,他抬手抵住嘴唇,压着声音咳完了。   然后他直起身,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很快那头就接了起来。   “谢先生。”小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接下来几天我都不去公司了,”谢持柚说,“文件不用送到主楼来,有什么需要签的,电子版先发我。”   “明白。那您和小谢总的出差安排。”   “发我邮箱。”   “好,我安排好就发您。”   “嗯。”   电话挂断。谢持柚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书房重新归于沉寂。   他在椅子里坐下来,翻开面前的第一份文件,一行一行地看。字都认得,意思也明白,可那些条款怎么也进不到更深的地方去。他看了整整十分钟,第一页都没翻过去。   谢丑还没来。   他把文件合上,靠进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着太阳穴,一圈一圈地揉,可那块地方的钝痛怎么也散不开。   谢持柚闭上眼。   谢丑是谢东啸的儿子。不管谢东啸生前怎么对他,谢丑到底是他留下的血脉。   他睁开眼,翻过了一页。 第21章 他不敢接那句话   谢丑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边搁着刘妈刚切好的果碟。   冰镇西瓜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去了皮,插着两枚银签,瓜瓤鲜红透亮,看着就解暑。   他叉了一块丢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嘴里那股寡淡的味儿冲淡了些。   摸出手机刷了刷新闻,又翻了翻社交平台,赖了好一会儿,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可也不大想去干正事。偶尔做一做算陶冶情操,真要他一直干,还真的有点不乐意。   谢丑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丢,又叉了块西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   低头看了看手边那碟水果,又抬眼望了望楼上书房的方向。   但把那个病秧子一个人丢在书房里埋头苦干,他又有点不忍心。   谢丑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心疼男人就是命苦的开始。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端上那碟没吃完的西瓜起了身。腰上的伤让他不敢太用力,但脚下的步子还是快,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到了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谢持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闷闷的鼻音,听着像是正低头忙着。   谢丑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谢持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手里捏着笔,正低头在某一行下面做标记。   午后的日光偏在他肩膀上,把人照得有些晃眼。   他抬眼看了谢丑一眼,又很快落回纸面上:“休息够了?”   “给你送点水果。”谢丑走过去把碟子往桌上一放,又拖了把椅子过来,在谢持柚斜旁边坐下,“吃不吃?”   谢持柚扫了一眼那碟西瓜,又扫了一眼谢丑,笔尖没停:“等会吃,先放着吧。”   谢丑不依不饶,伸手把碟子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吃两块,又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谢持柚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细小的圆点。   他搁下笔,伸手叉了一小块西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接着又吃了第二块,然后就放下银签不碰了。   谢丑看着他那副连吃东西都显得勉强的样子,心里那股酸酸软软的劲又涌了上来。他把椅子往前拽了拽,拉得离他更近了些。椅子腿蹭在地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行吧,”他说,“来,教我。”   谢持柚点头,先把手里那份批了一半的材料合上,往旁边搁了搁,然后从右手边另抽出一份新的,推到谢丑面前,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那先从这份看起。不算复杂。”   谢丑接过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让他额角跳了一下,满页的专业术语像蚂蚁一样排着队往他眼睛里钻,挤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   “这些不用细看,扫一眼就行。”谢持柚用笔尖点着重点,开始给他讲,“重点在第三段,这里是持股关系。你先把这张图看明白。”   谢丑听着听着就真听进去了,脑袋不自觉地凑过去,鼻尖快要挨上谢持柚的手背。   谢持柚讲得确实好,干了这么多年,手上经过的文件怕是比谢丑吃过的盐还多,三言两语就能说得透透的。   谢丑的脑子本来就活,很多事一点就透,只是缺一个人给他理顺脉络。有时候谢持柚刚起个头,他很快就能接上后半句,虽然表述得颠三倒四,但大方向不差。   日光从白亮渐渐染上暖金色,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爬过桌角,爬到两人中间摊开的纸页上。   等谢持柚起身去打开顶灯,谢丑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把手里的材料合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五点五十三分。   一个下午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他偏过头去看谢持柚。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面前那沓文件收拢到了一旁,正靠在椅子里翻一本财经杂志。   顶灯的白光从上方直直落下来,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过于清晰,眉眼间的冷淡疏离便无处可藏了。   谢丑看了好一会,才开口:“我看完了。”   谢持柚手上没停,目光还落在杂志上,只淡淡嗯了一声。   谢丑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检查?”   谢持柚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停在他脸上。谢丑迎着他的视线,眼睛亮亮的。   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鹰。   片刻后,谢持柚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检查,”   他说,声音温和,“你说给我听听。”   谢丑清了清嗓子,把一下午消化下来的东西挑重点说了。   等他说完,谢持柚不吝啬夸奖,“还不错。”   谢丑心里那股得意劲儿翻着跟头往上蹿,得意完了之后又涌上来一点别的什么,热热的,软软的,从胸口一直漫到喉咙口。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仰着脸看谢持柚:“那有没有奖励?”   “想要什么奖励?”谢持柚合上杂志,语气纵容。   “比如,”谢丑想了想,“一起出去吃点好的。”   谢持柚没马上答话。考虑了一会他才开口:“厨房已经在准备晚饭了,你身上有伤,不能吃味重的。”   “那就不吃味重的。”谢丑接得飞快,生怕他反悔似的,“你随便带我去吃点什么都行,我也不是非得吃山珍海味,清淡的也行。”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你都忙一整天了,出去透口气不好吗?”   这人有书房瘾,一天恨不得生出二十五个小时来全泡在里面才甘心。再不拽他出去,怕是要生根发芽了。   谢持柚看着他,眼里那层薄薄的疏淡化开了一点,隐隐约约的,晃了一下就又沉下去了。   他起身,椅子在地板上轻轻挪动了一下:“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件外套。”   “行,我等着。”   谢持柚带上衣服下楼的时候,谢丑站在玄关等他,见他走近,主动伸手替他拉开了门。   晚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八月的暑气和草木被晒了一整天后蒸腾出的清涩味道,闷热的夏夜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走吧。”谢丑说。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街道边停下来。谢持柚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了他一眼:“到了,下车吧。”   谢丑推开车门,脚踩上地面,抬眼一看。   一家粥店。   门面低调,灯光暖黄,门口没挂什么显眼的招牌,但光看门头的用料和旁边停的那几辆车,就知道里头不便宜。   谢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按古早偶像剧里的套路,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带他去什么虽然嘈杂但是干净的大排档,然后边吃边聊、顺便交心吗?   他扭头看谢持柚:“你经常来这里?”   “偶尔。”   “不应该是大排档吗?”   谢持柚明显没听懂,表情认真又困惑:“为什么是大排档?我还没去过,你想去吗?”   谢丑张了张嘴,彻底没话说了。他原本以为有钱人多少会装装接地气,跟他讲讲情怀,结果万万没想到,这位真的是一点没沾过人间烟火的公主,压根就没踏进过大排档的门。   他摇了摇头,跟着进去了。   粥端上来的时候谢丑差点没绷住。白瓷小碗,掌心大小,里头盛着浅浅一层粥底,米粒熬得几乎化了,面上点缀着几片不知道什么名堂的食材,摆盘很精致。   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愣是没尝出和早餐店两块钱一碗的粥有什么区别。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点可怜的分量,又抬头看了看谢持柚,后者正用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捏着瓷勺,小口小口地喝。   谢丑默默把碗底最后一口刮干净放下来,抬头就发现谢持柚正在看他,眼底带着点询问的意思:“喜欢?”   喜欢个屁。   可他还没来得及摇头,谢持柚已经微微抬了抬下巴,对站在桌旁的服务员说:“再上几份。”   谢丑看着桌上又添上来的几碗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真是糟蹋钱。   但他还是埋头把那几碗也喝了。   回去的路上,谢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又想起刚才谢持柚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你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在做什么?”他忽然开口。   “在国外读书。”   “读什么?”   “金融,辅修法律。”   谢丑哦了一声,停了停,又问:“你都二十九了,身边跟过人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冒昧,毕竟这问题怎么听都越界了。但他就是想知道,没忍住。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谢持柚的侧脸上,等着那个答案。   谢持柚偏头瞥了他一眼:“什么人?”   “就……”谢丑侧过身来看他,问得很仔细,“陪你吃饭、陪你睡觉、陪你说话的那种。”   “谈恋爱?”   谢丑点头,又补充道:“算是,朋友也行。”   他是真想知道,不管是恋人还是朋友,哪怕就是个能说说话的人。   车里光线暗,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谢持柚脸上滑过,轮廓忽明忽暗。   他声音平淡,“没有。”   前方红灯,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他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直一个人。”   谢丑听完,脑子里忽然蹦出程伍之前跟他说过的一个词,嘴比脑子快:“社交孤儿症?”   谢持柚一愣,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窗外的红灯映在挡风玻璃上,红彤彤一小片光铺在他眼底。   话一出口谢丑就觉得不太合适,他们俩凑一起都凑不出一对父母来,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骂人。   他赶紧找补:“没事,你以后有我了。”   他这话说得很认真,真得不能再真。   谢持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明显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的视线还落在前方的红灯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红灯跳成绿灯。他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   街景继续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被甩到身后,光影在车厢里明灭交替。   谢丑没再追问,也没执意要一个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开始哼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懒洋洋地打发时间。   谢持柚直视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松紧紧,换了好几次位置。   他不敢接那句话。   谢丑太纯粹了,从前想利用他的时候纯粹,现在把他当自己人的时候也同样纯粹。   而他只能沉默着,把车继续开下去。 第22章 神佛似的悲悯感   谢丑在主楼窝了快一个礼拜,天天清汤寡水的对付着,嘴里能淡出鸟来,偏偏谢持柚还管的严,每天雷打不动的给他安排看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文件材料,想去运动都不行。   他觉着自己跟废了没什么两样,浑身上下哪都拧巴得慌。就这么硬熬了好几天,总算是熬到了拆线的日子。好在拆线这种小操作,犯不着再专程往医院跑一趟。   谢家不缺钱,更不缺人。谢东啸生前在庄园里常年养着一支顶配的私人医疗团队,团队里的医生个个来头不小,综合水准远在国内大多数公立医院之上。那老不死的生前最怕死,把整个庄园的医疗保障堆到了极致。   一大早,一队穿白大褂、戴帽戴口罩的医护人员拎着医疗箱来了主楼。   谢丑半卧在主楼一楼偏厅的沙发软枕上,上衣撩到胸口,露出腰腹。   他肤色偏白,腹部那道刀伤像条蜈蚣似的盘踞着,伤口已经结了痂,肿也消了大半,边缘新生的嫩肉泛着浅粉。   他自己低头打量了一眼,觉得看着比前几天顺眼多了。   领头的徐医生鬓边花白,身形消瘦,一直是谢家所有人身体状态的主要负责人。   十多年前,谢家付给他的年薪就已经超过了千万。谢东啸后期能一直吊着命,这位功不可没。眼下跑来处理他这点小伤,确实有些屈才。   徐医生俯下身,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边缘,又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了碘伏,仔细消毒。   “伤口愈合得不错,表皮也收得漂亮。”徐医生点点头,声音隔着口罩略显沉闷,“每天按时换药了吧?”   谢丑一听这话,下意识就往门口瞟了一眼。   谢持柚就站在那,整个人斜倚着门框,目光淡淡地向里望。神情没什么起伏,像隔着一层薄雾赏雪,疏离又矜贵。   谢丑自己其实并不是个耐得住性子养伤的人。   他从小刀伤棍伤家常便饭,哪有闲工夫天天记着涂药换纱布。这些年能活蹦乱跳地到现在,全靠身体底子硬扛。   从前在泥地里滚大的,哪有那么金贵。可这回要不是谢持柚雷打不动地按时的替他换药、换纱布,这伤口八成早就被他折腾得发炎了。   徐医生拆线的动作很稳,细小的剪刀尖挑开线结,镊子轻轻一抽。谢丑只觉得伤口处微微酥了一下,几根线头就落在了托盘里。   “会留疤吗?”   这话是谢持柚问的。   徐医生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按时擦药,等痂全掉了再用祛疤膏。年轻人新陈代谢快,不用担心。”   谢丑听到这就笑了,抬眼去看谢持柚:“我一个大老爷们,身上留几道疤算什么?”   况且他本来就不是疤痕体质,从前身上横七竖八的口子也不少,后来也都淡得看不到了。   他视线灼灼地锁住门口的人,声音里带上了点故意撩拨的腔调,“哥哥,你心疼我啊?”   这句心疼,谢丑其实没指望谢持柚会接。   一直以来什么“哥哥真好”,“哥哥是不是放心不下我”之类的烧话他张口就来,谢持柚适应良好,早就已经能做到充耳不闻,权当没听见。   谢丑也不太在乎他什么反应,反正他自己说得开心,纯属过嘴瘾。   可今天,破天荒的,谢持柚微垂下眼,沉默了一会,然后极轻、极低地嗯了一声。   偏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几个正在收拾器械的白大褂忍不住偷偷交换了个眼神,又赶紧低头继续干活。   谢丑一愣,随即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胸口,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他太清楚谢持柚是怎样疏冷的性子了。能让他亲口应下一句,不亚于铁树开花。   谢丑喉结动了动,平日里信手拈来的调笑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耳根也开始发烫。   谢持柚却把这一个字撂下就了事了,没给他任何追问或深究的机会,已然直起身,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谢丑撑起身子想喊住他,却被徐医生按住了肩膀:“别乱动,线还没拆完。”   谢丑只得硬生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躺回去,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谢持柚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等所有线头拆净,徐医生又给他涂了一层薄薄的消炎药膏,重新贴了块透气的无菌敷贴。   “好了,这几天别沾水,痒的话别用手抓,忍一忍。”   说完,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管银色包装的药膏递了过去。   “早晚各凃一次。”   谢丑接过药膏,胡乱点头应了,心思全在刚刚的嗯上。   徐医生带着团队从偏厅退出来时,谢持柚并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偏厅通往主厅拐角的那扇落地窗前,单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园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癯严肃的脸,走到谢持柚身后。   他从白大褂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小药瓶,递到谢持柚跟前,公事公办的说:“谢先生,这是这个月的药,记得按时吃。”   谢持柚偏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只药瓶上。   他看着悬在空中的药瓶,隔了两秒又抬起眼,对上徐医生的目光。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的,此刻却没什么温度,淡漠得很,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挂上脸。   他没有抬手去接。   徐医生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时间一长,指尖都有些僵了。   他又低声提醒了一句:“谢先生?”   谢持柚这才动了一下,伸出手接过药瓶,指腹在瓶身上轻轻捻了一下,开口,“谢谢徐医生。”   “不客气。如果产生什么不良反应,随时联系我。”   徐医生看了他一眼,带着人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了。   谢丑从偏厅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徐医生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谢持柚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往裤袋里放。   谢丑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白色的三无小药瓶,跟之前在车上他帮忙拿过的那瓶一模一样。   原本他是想问清楚谢持柚刚刚的嗯是什么意思,可现在注意力一下子被那只药瓶勾走了,念头也抛到了脑后。   他几步走过去,伸手就从谢持柚手里把药瓶抽了出来。动作很快,谢持柚没防备,愣了一瞬,药瓶已经到了谢丑手中。   谢丑把药瓶举到眼前,转着圈仔细看了一遍,又拧开盖子凑到鼻尖下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苦味直冲脑门,呛得他皱了皱鼻子   “怪不得没标签,”谢丑拧紧盖子,把药瓶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他,“是专门给你配的?”   谢持柚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淡淡的:“嗯。”   谢丑也就没再多问,把药瓶放回了他手里。   “感觉怎么样?”谢持柚将药放到裤袋里,语气自然地转开了话头。   “还好,不疼。”   谢丑伸手想隔着衣服挠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皱眉补了一句,“就是痒,特别痒。”   “痒是在长新肉。”谢持柚声音温和,“别用指甲去挠,万一抓破了,前面几天就白养了。等会,我给你摸摸。”   谢丑那点因为痒而起的烦躁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几乎快要贴到谢持柚身上了:“现在可以吗?”   谢持柚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微微后仰了半分,但很快稳住,垂下眼:“……可以,你先去客厅。”   所谓的摸摸,其实就是谢持柚怕谢丑痒得难受又管不住手,干脆自己上手替他缓解。   他先去洗手间用温水仔仔细细洗净了手,又用纸巾擦得半干,这才到了客厅。   谢丑已经自觉地在沙发上躺平了,上衣撩得高高的,露出贴着敷贴的腰腹。   他脑袋枕在沙发扶手上,歪着脖子看谢持柚走过来,视线黏在人身上,跟长了钩子似的,怎么也挪不开。   谢持柚走到沙发边缘,顺手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定,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敷贴,顺着伤口的走势,一点一点地用指腹轻轻摩挲。   说实话,这样一点用都没有。   伤口的痒和普通的皮肤痒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是从皮肉深处往外翻涌的,像是神经末梢在胡乱生长,就算用指甲狠狠去挠,也总觉得挠不到真正痒的地方,越挠越空,越挠越烦。   更别说谢持柚这样小心翼翼、轻飘飘的抚摸,除了让那片皮肤变得更敏感、更痒之外,毫无实质性的缓解作用。   可谢丑偏偏就吃这一套。他半阖着眼,目光一点都舍不得从谢持柚脸上移开。   谢持柚睫毛很长,微垂下来时能遮住大半瞳孔。他那张骨相优越的脸上常年没什么特别多的情绪,无悲无喜的,偏偏五官生得太过周正清俊,乍一看,竟生出几分神佛似的悲悯感来。   手上又做着这样温存的举动,谢丑就觉得痒也没什么了。   从小到大,母亲的面容在他记忆里早就模糊成了一团迷蒙的白光,只隐约记得她身上有股沐浴露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后来那点气味也淡了,被潮乎乎的霉味和刺鼻的酒气压过去,连同那些本就不多的柔软,也一并消失殆尽。   再往后,没人帮他,也没人教他,他只能靠自己咬着牙拼了命的往上爬。   但凡他哪一次露出半点犹豫、半点软弱,现在的他,大概早就成了某条暗沟里无人问津的一堆白骨,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可是谢持柚不一样。   他给他的感觉,谢丑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   母爱。   这种他从没真正拥有过、只在别人描述里听过的东西。   温柔、耐心、不厌其烦的照料,好像他这个人值得被这样无条件的对待一样。   他喉头有些发紧,不敢开口说话,只能安安静静地躺着,任由谢持柚的指腹在他腰侧一圈一圈地轻轻摸过。   “你还不能坐飞机,明天的高铁票,去京市。”谢持柚手上的动作没停,仍旧在伤口边缘不紧不慢抚着,“不用整理行李,到了那边酒店和换洗的衣服都会安排好。”   谢丑从那种近乎醺然的状态里回过神,脑子转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去京市?   之前谢持柚好像是跟他提过一嘴,徐家的公司在京市那边原本有个重要项目要落地,牵涉到几方合作,很适合用来教学。   谢持柚打算带谢丑亲自过去走一遍流程。   这种事以谢家的体量,原本派个高级经理人过去就能搞定,根本不需要谢持柚本人出面。   他是在极认真地、耐心地、手把手地教他。   谢丑喉头动了动,把满腔情绪都咽了回去,只哑声应了一个字:“好。”   尾音有些发颤,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掩饰过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快夸我˶>ᗜ<˶ 第23章 栽的彻底   明天就要出发去京市,谢持柚今晚独自留在书房处理余下的事务。   谢丑吃过晚饭后,就窝在房间里打游戏。电视开着,综艺里的笑声和游戏里的枪火声搅在一起,被一层白噪音包裹着,反倒让人觉得松弛。   窗户没关,大概七点多的时候,外面忽然嘈杂起来。   谢丑起初没太在意,以为是打理花园的工作人员在外面浇水或者是收拾工具。   可紧接着,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远远不止一个人,步频很快,鞋底磕在柏油路上噼里啪啦的,分明是冲着主楼来的。   谢丑立刻坐直了身体,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的路灯很亮,光线下晃动着许多人影。他一眼就看到了跑在最前面的徐医生,他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穿,手里提着医疗箱,半跑着朝主楼赶来。   刘妈晚上一般不住在主楼。这个时间点,整栋楼里算来算去也就他和谢持柚两个人。   谢持柚出事了。   谢丑立刻反应了过来,转身就往谢持柚的书房跑。从楼上到楼下的那段路他几乎跑出了残影,膝盖磕在扶手上也顾不上疼。   不到两分钟,他就冲到了书房门口,一把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钝响,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只见谢持柚跪在办公桌旁,上身往前倾,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全是深色的血迹,顺着指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团又一团暗红。   白色的小药瓶倒在桌面上,里面的药片凌乱地撒了出来,桌上摊开的纸页也被溅上了好几滴血,旁边的废纸篓里扔着好几团被血浸透的纸巾,有的已经半干了,边缘泛着褐色,看得出来他已经独自撑了有一阵子。   谢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他只在上次见过谢持柚发病,可这次比上次要严重太多。光是地上那些血,就让他眼前发花。   谢持柚听见有人推门,极其缓慢地偏过头来。目光涣散,视线在门口扫了一圈,像认不出是谁,最后才慢慢聚焦,落在谢丑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硬生生截断。整个人弓着背,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带着湿意的喘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似的,上不来也下不去。   谢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冲过去蹲下,手伸出去想扶,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下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轻轻搭上他的胳膊。掌心底下的肌肉绷得死紧,血管隔着皮肤突突地跳,像一只濒死的鸟在掌心里挣扎。   “怎么回事?”谢丑竭力想让自己的语调平稳些,却控制不住尾音的颤抖,“谢持柚,你怎么了?”   谢持柚没有回答,也没力气再抬头。   他还在咳,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肺腑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闷而沉,听得人心慌。   血又从指缝间涌出许多,谢丑下意识伸手去接,没接到,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洇在他的袖口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深红。   看着血不断从谢持柚的身体里涌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又捏又拧,喘不上气,胸腔里堵得发疼。什么计划、什么未来、什么谢家,统统都是空的。   谢丑感觉自己后背上全是冷汗,扶着谢持柚的那只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知道谢持柚的身体不好,也知道他最多只能活到四十岁。以前总觉得还有许多时间,一年一年数过去,也还有十年,足够让医生想到办法把人治好。可这个数字只是一个上限,不代表谢持柚一定能活到那天。这个人可能在今天、明天、后天,甚至下一秒就死在眼前。   “医生呢?”谢丑回头朝门口吼,“人呢?快点叫人来!”   话音刚落,徐医生已经带着人冲了进来。   步子很大,几步就跨到谢持柚面前蹲下,利落地打开医疗箱,一边吩咐身后的白大褂准备注射器,一边头也不抬地问跟进来的刘妈:“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妈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快速答道:“三分钟前打的内线电话,我接到就立刻通知您了。”   “先扶到沙发上,动作轻一点。”徐医生指挥身后的白大褂,“托住后背,别让他自己使劲。”   谢丑和他们一起,一人托着后背,一人架着胳膊,把谢持柚从地上扶起来,慢慢挪到书房的沙发上。   整个过程谢持柚全靠他们几个人撑着,垂下的手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徐医生从药箱里取出一支透明的安瓿瓶,掰开,用注射器吸了药液,给谢持柚做了皮下注射,接着又取了一支镇静剂推了进去。   谢丑在过去的二十二年里,跟人拼过命、被人追着砍过,也曾浑身是血地滚在巷子里爬都爬不起来,却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恐惧。   打完针后,很快,谢持柚就不再咳血,胸腔里那阵骇人的震颤逐渐归于平缓。   白大褂拿来一条热毛巾替他擦干净嘴角和手指上的血迹,又在他背后垫了几个靠枕,让他半躺着靠稳。   谢持柚阖着眼,睫毛覆下来,整个人安静地陷在沙发里,脸色惨白,嘴唇没有颜色,呼吸微弱得看不见。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响和几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谢丑这才回过神来,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轻轻搭在谢持柚的腹部。隔着薄薄的居家服,他感觉到下面微弱的起伏,一下、又一下。他勉强松了口气,手指搭在那不敢收回来。   “他怎么样了?”   徐医生正在收拾注射器,没有立刻抬头,不紧不慢地将用过的针头丢进锐器盒,又拿消毒湿巾擦了擦手,这才直起身看向谢丑。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见惯了这种场面。   “小少爷,这是谢先生的老毛病了。他从小身体底子就不好,需要长期服药维持。那药有些副作用,偶尔就会引起这种急性反应,不算太严重。”   “这叫不算严重?”谢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都吐血了!你跟我说不算严重?”   徐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辩解,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小少爷,他的身体状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确实只是药物副作用引发的急性反应而已,程度在可控范围内。止痛针和镇静剂已经打过了,等他休息一阵,会慢慢缓过来的。您要相信我的专业判断。”   这番话说的轻飘飘的,每个字都在试图安抚他,可谢丑听得心里堵得慌。   他忍不住的想,在他没回谢家之前,这样的场景到底发生过多少次?他说可控,可万一哪次没控制住呢?这个万一谁兜得住?又有谁能兜。   谢丑低头看了看谢持柚,他的指尖不再发抖了,安静地垂在沙发边缘。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十根手指细而长,此刻却像是几截失了生气的白玉。   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的,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握在掌心里好像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他不敢使劲,就那么虚虚地拢着,拇指轻轻蹭着谢持柚的指节,想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过去一点。   他见过许多生死。可那些人死了就死了,眼睛一闭,万事皆休。他从来不觉得死亡是什么可怕的事,甚至觉得活着才更艰难。   刚回谢家的时候,他也觉得这个人和自己没关系,冷冷淡淡的。他甚至想过,等自己掌控谢家了,这人死了也好,还少一个碍事的。   可此刻他蹲在这里,握着这只冰凉的手,连那个念头都不敢再想起来。只要这个人能睁开眼睛好好跟他说句话,让他做什么都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谢持柚的手站起来,转身看向徐医生。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治好他。”   徐医生收拾医疗箱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什么?”   谢丑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说你比谁都清楚他的情况。那好,你出一份方案,我要你治好他。”   徐医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谢先生的病情比较复杂,属于心肺功能的慢性衰竭,这种病在现代医学范围内不太能够根治。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延缓病情,控制症状……”   “别说这些废话。”谢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只要你治好他。”   徐医生微微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为难:“谢先生的病是多年的老毛病,从我接手开始就一直在用最稳妥的方案替他治疗。这件事谢总在世的时候也是清楚的,治不好,只能控制。小少爷,我不是不尽力,是医学有它的边界。”   “治不好?”谢丑盯着他,声音低下去,眼神越来越冷,“你跟我说治不好?谢家每年给你团队批几个亿,单你一人的年薪就超千万。你跟我说治不好?”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开,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几千万的年薪,就是让你们在他发病的时候给他打一针止痛、一针镇静,然后再告诉我这是老毛病了,不用管,治不好,会自己缓过来的。那我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徐医生的脸色终于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立刻接话。他身后的几个白大褂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丑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止痛针和镇静剂显然起了效,谢持柚蹙着的眉眼缓缓舒展开,看上去是睡着了。灯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衬得皮肤愈发透明。   谢丑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谢持柚需要安静,他不能在这吵。他压了压心口那团火,转头看向徐医生,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方案的事,三天内,我要看到。做不到,你们就都给我滚蛋。”   说完,他没等徐医生再开口,弯腰将谢持柚搭在沙发边缘的手轻轻放回身侧,又从一旁的柜子里拿来薄毯盖在他身上。   把毯子边角掖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上面还沾着谢持柚的血,褐色的印子渗进布料里,已经开始发干发硬。   没了再跟他们扯皮的兴趣。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都滚出去。”   徐医生示意那几个白大褂收拾好东西,带人退了出去。刘妈走在最后,什么都没说,轻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他和谢持柚两个人。   谢丑在沙发边单膝跪下,伸出手,轻轻落在谢持柚的头发上。发丝细而顺,触感凉凉的,其实他很早就想摸摸看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手指小心翼翼地拢了一下,又收回来,不敢用力,生怕弄醒了他。   谢丑想象不出谢持柚第一次拿到诊断结果时是什么心情。   当一个人的生命被划出了确切的期限,对那个人到底有多残忍。   那时候他才多大。   十五?   还是二十?   在一个对未来最向往、最期待的年纪,却被告知自己的生命连常人的一半都走不到。   他那时候是害怕,还是不甘,还是安静地接受。   谢丑一只手撑着沙发沿,歪着头看谢持柚闭眼安睡的侧脸。他又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还是凉。把手背贴在自己脸上捂了捂,等焐热了又去碰,这回感觉好一点了,那点凉意被他的体温熨得慢慢暖起来。他反复了两三次,直到谢持柚的脸颊摸上去有了点温乎气,才肯收手。   又过了好一会,谢丑估摸着谢持柚睡熟了,就想把谢持柚抱到房间去睡。   才一碰到谢持柚,这人便迷迷糊糊地醒了。他半睁着眼,看着谢丑的动作,嗓音沙哑地问:“怎么了?”   “我送你回房间。”谢丑说着,手臂已经探到谢持柚的膝弯下,正打算将人拦腰抱起,却被谢持柚伸手拦住了。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搭在谢丑的小臂上。   “我自己来。”谢持柚撑着谢丑的胳膊,缓缓坐了起来。   莫名的谢丑好像察觉到一点一个二十九岁男人诡异变扭的自尊心,也就没再坚持,只是把人架在身上,一手扶着他腰侧,一手攥着他搭过来的手臂,撑起他大半的重量。   “……谢谢阿丑,把我放到房间就好。”谢持柚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眼皮又沉了下来,整个人软软地挂在谢丑身上,只凭着残存的意识机械地跟着他的步伐挪动。鼻息蹭在谢丑的颈侧,微弱的温热却让谢丑的心踏实了些。   谢丑根本没往谢持柚的房间走。他直接带人往自己的房间去了,到了门口,用膝盖顶开虚掩的门,把人轻轻放进被子里。   谢丑站在床边,就那么垂着眼看着谢持柚,站了不知道多久,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沾了血的和谢持柚同款的居家服被他团成一团丢进脏衣篓里,又解了裤带,把裤子也都脱了,然后转身进了浴室。   简单冲了个澡出来,水珠还挂在肩头,他也没打算套件衣服,就那么光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弯腰就去脱谢持柚的衣服。   谢持柚又睁开眼,视线迷迷蒙蒙地对上他,自己的上衣已经被扔到了地上,又看见全身光溜溜的谢丑伸着手正搭在自己裤腰上。他愣了愣,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什么力气,手软绵绵地按上来,虚虚地挡了一下,抗拒道,“你在干什么?”   谢丑停住了。他的手还搭在原处,没再继续,也没有抽开。他垂眼看着谢持柚,昏暗的床头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光影,语气非常正经认真,“帮你把衣服脱了,不然睡不舒服。”   过了一会,他又补了一句,“上面全是血。”   他知道谢持柚爱干净。   谢持柚没说话。他的目光散着,好像隔着一层雾在努力理解他说这话的意思,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茫然。   谢丑没有催促,就那么俯着身,等着。好一会后,那只按着他的手才慢慢松开,指尖垂落在床单上。   谢丑这才继续动作,等把谢持柚的衣服都脱了,他去拧了把热毛巾回来,给人简单擦了一遍。   这才掀开被子另一侧躺了进去。床够大,他刻意留了一小段距离,侧过身,静静听谢持柚呼吸的节奏。   谢丑皱了皱眉。隔着这段距离,他都能感觉到从谢持柚身上不断透过来的凉意。   他往前蹭了蹭。先是膝盖碰到谢持柚的膝弯。   谢持柚没有反应。   谢丑得寸进尺,又往前挪了一寸,胸口贴上他的后背,额头轻轻抵上他后颈下方那块突起的脊骨。   谢持柚整个人都是凉的。没有自主产热的能力似的,皮肤贴上去,那片凉意顺着接触面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只能靠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谢丑把手从谢持柚腰侧绕过去,掌心覆在他小腹上,感受着谢持柚的呼吸在掌心起伏,一下,又一下,慢慢的,比刚刚有力了些。   黑暗里,谢丑睁着眼,盯着前方模糊的轮廓。谢持柚的头发蹭着他的额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苦味夹杂着血腥味。   谢丑笑自己栽得彻底,就算这样,他还是觉得谢持柚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他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谢持柚后颈的发丝里,闭着眼,听着那呼吸声,慢慢也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攻的过于病弱是剧情需要喔,其实是黑芝麻汤圆来着。˶>ᗜ<˶ 第24章 怎么办   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正好切在枕头上,明晃晃地刺着眼睛。谢丑眯了眯眼,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身体却先偏了过去。   谢持柚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枕头,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一口一口慢慢地抿着。水汽氤氲上来,沾湿了他颜色很淡的嘴唇。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些细碎的倦意照得一览无余。   听到动静,谢持柚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谢丑坐起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好几缕翘在额前,开口就是火烧火燎的:“你什么时候醒的?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没多久。”谢持柚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唇角微微一弯,难得有了点真实的笑意,“感觉还行,不用紧张。”   “行什么行?”谢丑的脸色根本没有因为谢持柚的笑而缓和半分。他昨晚一整夜没怎么睡踏实,闭上眼就全是谢持柚弓着身子咳出血的样子。   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以后不舒服要早点叫医生,别自己硬撑。”   昨晚那种场景,他不想再看第二遍。一次就够了,足够他把这辈子的心惊肉跳全预支光了。   谢持柚放下杯子:“吓到你了?”   谢丑点头,毫不遮掩。他盯着谢持柚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吓死了。”   吓字说得很重,尾音往下坠,砸在地上都能听出响来。   谢持柚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像是被什么牵住了,又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片刻后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询问,“几点了?”   “不知道。”谢丑胡乱摸出手机扫了一眼,“九点多。”   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目光又落回谢持柚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两遍,又问:“佣人给你送的衣服?”   “嗯。”谢持柚应了一声,身体却在这时诡异地顿了一下。   天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两个人光溜溜地躺在一张床上的样子给了他多大的震撼。   被子下面什么遮挡都没有,他的肩膀贴着谢丑的肩膀,腿蹭着谢丑的腿。   温热的、真实的、毫无距离的。   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他从没有和人这样亲密过。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把那股从脊椎窜上来的陌生震颤压下去。   他对昨晚的事情依稀还有些印象,所以知道谢丑为什么会脱了他的衣服,却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连条底裤都没剩下。   脑子一时绕不过弯来,这在他身上实属少见。   最后,他只能勉强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大概直男之间,就是用这种不拘小节的方式互帮互助的吧。   虽然他也没真见过哪个男人和男人之间是这个样子的,可也没有别的参照,只能这么想了。   谢持柚把这个结论又默念了一遍,才又把这团乱麻似的念头按下去,偏了偏头,视线落在床旁的椅子上,“那是给你准备的衣服。”   谢丑顺着视线扫了一眼,翻身下床,一把捞过椅子上的裤子套在身上,拎了拎裤腰,转身进了浴室,简单洗漱。   水声很快停了,等他再出来时,正单手拿毛巾擦着后颈,头发全撩了上去,露出干净的额头。   目光落回床上,见谢持柚被子底下的膝盖已经微微屈起,像是正撑着床沿要下床。   他把毛巾随手搭在椅子靠背上,低声问了句:“你要去哪儿?”   “机票改到下午两点了。"谢持柚的精神确实比昨晚好了太多,说话时气息也稳了不少,“我没事了,照旧出发。”   “没事?”谢丑盯着谢持柚,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嗯。”谢持柚偏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昨晚那种情况不算太严重,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他盯着谢持柚,目光从眉眼滑到唇角,又滑到领口下隐约露出的清瘦锁骨。   越看,那股压了一整夜的火气就越往上窜,像地底烧了整宿的暗火终于拱破土层,噼里啪啦地燎了起来。   谢持柚自己都不当回事,偏偏这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最让人窝火。   “不会有事?”谢丑的声音陡然拔高,“等你死了,再来跟我说不会有事的。”   谢持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   谢丑那口堵了一夜的浊气,全在这会往外倒,一句接一句的。   “你一个养子,替谢家守家业,命都快要搭进去了。你图什么?他给你留了什么?你拼成这样,他谢东啸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夸你一句吗?”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谢丑看见谢持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可他也不想停下来。昨晚那一幕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他必须说点什么,哪怕把谢持柚惹恼了,哪怕谢持柚冷下脸来让他滚,也好过他闷声不响把所有东西扛在自己肩上,一个人把命熬干了还不吭一声。   谢持柚坐在床边,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到了那里,那块皮肤上泛着一小块淤青,嵌在苍白的手背上。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指腹压下去,细微的刺痛从肉里钻上来,他才慢慢抬起头。   “我只是想让你别太担心……”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疲软,哄人似的温柔。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谢丑的声音猛地又拔高了一截,可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控,硬生生往下压,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低又哑,“你昨晚那个样子,你跟我说不会有事?你知不知道我整夜……”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那些没说完的话被他硬吞回去,噎在喉咙里。   卧室里静了一瞬。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浮尘分明,每一粒微尘都在光柱里缓慢翻涌。   谢持柚抬眼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但紧跟着,一种更深更柔的东西覆了上来,把他眼底那点疏淡的温度拢成了一汪温暾的水。   他沉默了会,然后轻轻吁了一口气。   “阿丑,你过来。”   谢丑没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说更多不该说的话,做更过火的事。   “阿丑。”谢持柚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低,尾音软了下去,两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慢,含在舌尖上化开了才吐出来。   谢丑咬了咬牙,绕过床尾坐了下来,屁股只挨了半边床沿,一副随时准备再站起来跟人吵架的架势。   到底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   谢持柚也不催他。过了几秒,他自己撑着床沿站了起来,步子还有些虚,脚下力道不够稳。   他在谢丑面前站定,垂眼看着他。   谢丑坐着,他站着,这个高度差让谢持柚不得不微微低下头来。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轮廓上勾了一层薄薄的金边,连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分明。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手轻轻按在了谢丑的后脑勺上,指腹蹭过那些翘起来的、微湿的发丝,指尖带着一点点颤抖。   他把谢丑往自己身上带了带,力道不重。   谢丑整个人僵住了。他被这么一带,只能弯着腰把脑袋搁在谢持柚的胸口上,额头顶着那层薄薄的家居服布料,鼻尖抵着微微凸起的胸骨。   谢持柚身上有股苦味,底下还藏着属于他本人的、干净的、微微发凉的体温,透过布料渗过来,贴着他的额头。   他鼻尖抵着那截胸骨,呼吸喷在那块布料上,一下一下,又热又急。   “我剩不了多少时间了,阿丑。我想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为你多做一点。”谢持柚的视线落在谢丑头顶的发旋上,眸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手上的力度却温柔。   好一会儿后,谢丑的声音才闷闷地从谢持柚胸口处传来,每个字都黏糊糊地蹭在衣服上:“你要是真的死了,怎么办?”   这两句话一出来,气氛好像就变了。谢持柚是聪明人,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能物尽其用。可此刻这些话落进他耳朵里,比任何算计和筹码都让人煎熬。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按在谢丑后脑勺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腹蹭过谢丑的发根,从发茬蹭到头皮,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那只手在控制不住的抖。   空气凝了好几秒。谢持柚低下头,目光落在谢丑头顶的发旋上,又落回自己手背上那块淤青。   他的手指还陷在谢丑的发丝里,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阿丑,你……”   他停下来,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他这个人,从小到大被教着要得体、要克制、要不动声色地接住所有东西。   可此刻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种滚烫的、毫无章法的、像是要把人整个人都烧穿的情绪。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怎么办”。没有人替他怕过,没有人替他疼过。   谢丑没抬头,整张脸还埋在他胸口,声音瓮声瓮气的:“你要对自己好一点。京市那边我已经决定了。你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去。你别跟我争,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谢持柚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丑以为他又在找借口拒绝。   最后,他听见谢持柚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落在他耳廓边上,温热的,柔软的。   “好。听你的。” 第25章 人妻   妈的,这样顺从的谢持柚,实在是太人妻了。   谢丑心里那团从昨晚就一直烧着的邪火,被谢持柚的一句好和几下轻柔的抚摸兜头盖住,居然就那么不争气地灭了。   谢持柚觉得自己也有些不清醒了。他忍不住用掌心轻轻覆上谢丑的后脑勺,指腹温柔的从发根缓慢地滑向发尾。   谢丑的心口猛地一拱,酸胀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撑破了胸腔,正顶着骨头往外长。   他慢慢从谢持柚胸前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得太近了,近到他刚一仰头,发顶便擦过谢持柚的下巴,带来一点细微的痒。   他看见谢持柚正垂眼看他,眼皮薄薄的,眸色淡淡的,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喝水留下的湿润,浅浅一层,唇色是那种很干净的、不浓不淡的水粉色。   谢丑的嗓子眼发干。他盯着那片嘴唇,脑子里轰地一下,心跳陡然变得又重又急,擂在耳膜上,震得耳根发麻,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眼前什么都模糊了,只剩下谢持柚那张脸,还有那双正静静看着他的眼睛。温和得近乎慈悲,又残忍得不留余地。   谢持柚跟他对视了一眼,率先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我先回房了。”   他说完转身。   谢丑觉得自己可能真是疯了。   可他管不住自己。   经过整整一夜的酝酿,恐慌和心疼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滚烫的、不讲道理的情绪,堵在胸腔里,越积越满,胀得他喉头发紧。那股劲儿推着他往前冲,让他没办法就这么看着谢持柚转身走掉。   他抓不住谢持柚的命,他认了。   但他至少能抓住谢持柚这个人。   现在,此刻,就在这里。   谢持柚还没完全转过身去。   “谢持柚。”谢丑忽然开口。   谢持柚顿住,侧过脸垂眼看他,还没来得及回应。   谢丑直起上半身,一只手扣住谢持柚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扣紧了谢持柚的腰。掌心贴着腰线,五指收拢,用力一收,把人往自己这个方向猛地一带。   谢持柚猝不及防,被带得往前踉跄半步,膝盖抵上床沿,整个人重心一歪,不由自主的朝谢丑身上倒了下去。   “你——”   谢丑没让他把话说完,他仰起头,迎了上去。   嘴唇撞上嘴唇的时候,两个人都震了一下。   同款牙膏的味道在湿热狭窄的口腔里漫开,清冽的冷香裹着各自的体温,在紧紧相贴的唇齿间一寸寸交缠、融化。薄荷的凉意还没散尽,就被体温烘成了温热的甜。   谢丑从没接过吻,完全不得章法。   他的嘴唇因为激动和紧张,死死地压在谢持柚的唇上,力度大得近乎凶悍。与其说是在吻,不如说是在啃咬,把谢持柚下唇那一层薄薄的水润碾得发白。又用牙齿去磨,急切、笨拙、又用力得过头。   怕被推开,谢丑把人整个往自己怀里带。他完全是本能地往前抵,膝盖顶进对方双腿之间,把谢持柚整个人牢牢箍在身上,生怕人跑了。   他闭上眼,呼吸又急又重,牙齿磕到了谢持柚的下唇,力道大得有些发疼。可谢丑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变本加厉地压了上去。   谢持柚看着谢丑,目光里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   他无比清晰的感受着这个吻。   毫无章法,全是蛮力。   牙齿的磕碰、失控的力度,全都带着蛮横的、青涩的、不管不顾的劲头,想把什么东西凿进他身体里似的。   他看着谢丑眼尾那枚祥云胎记,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像一片被风吹得将落不落的云。   他应该推开的。   可谢丑又偏偏把最脆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递到他面前。   谢丑笨拙地压着他,力度忽重忽轻,犬齿不小心磕破了他的下唇,有极细微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在两人的呼吸间弥散开来。那一点血珠渗出来,混着津液,被碾得洇开。   唇上的痛感是真切的。钝钝地刺着神经,却让谢持柚格外清醒。   他能感觉到一个才二十出头的男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心掏出来砸在他脸上。   什么直男之间的互帮互助,他也就只能骗骗自己了。   谢丑压根就不是直男。   他喜欢他。   谢持柚差一点就想妥协了。反正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不是吗?那些压在肩上的、捆住手脚的东西,是不是也可以跟着一起消失了?   他抬起手,指尖从谢丑的耳侧滑上去,沿着颧骨慢慢落到后颈,轻轻扣住了。   谢丑整个人僵了一下,预想中的推拒没有到来,反倒被按住了,贴着后颈的掌心,带着一点微凉的镇定。   谢丑狂跳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摆。   紧接着,谢持柚偏了一下头。   只是一个极细微的角度调整,却让两个人的唇从磕碰变成了更深密的贴合。   谢持柚的唇瓣微微张开,含住了谢丑的下唇,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谢丑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谢持柚没有停下。他的手指嵌进谢丑后脑的短发里,指腹压着发根,微微施力,把谢丑的头又往上托了几分。同时自己仰起下巴,把吻接了过来。   谢持柚的吻也足够青涩,可他的性子是温淡的,连带着这个吻也是。   谢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谢持柚的舌尖在缓缓描他的唇线,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他。   谢丑整个人松懈下来,手慢慢松开,转而环上了他的腰,试探性地收拢。   这个反客为主的吻持续了许久。   谢持柚在最后一刻放慢了速度。嘴唇从谢丑的下唇慢慢离开,像潮水退岸,带着一点不舍似的缓。   他的呼吸也不怎么稳,垂着眼看谢丑被自己吻得微微发懵的样子,看那双黑亮的瞳仁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谢丑的嘴唇被他含得微微泛肿,下唇更是红润得过了分,带着被反复碾磨后的艳色,上面还沾着一层湿润的水光。   “牙齿磕到了?”谢持柚问。   谢丑愣愣地摇头,脑子还处于一种放空的、迟缓的状态,还没缓过神来。   “我嘴流血了吗。”谢持柚说,说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了唇,尝到了股淡淡的铁锈味。   谢丑低头看去,谢持柚的下唇果然破了,一小粒血珠从唇珠旁边渗出来,洇开在淡粉色的唇面上。那粒血珠小得可怜,可谢丑盯着它,觉得整个房间的光都被吸了过去,世界暗下来,只剩下那一点红。   他想也没想,再次仰起头,舌尖探出去,把那粒血珠卷走了。   铁锈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谢持柚的味道。   谢持柚的身体在他舌尖碰上去的瞬间细微地颤了一下。颤抖从腰侧传上来,透过谢丑的掌心。   谢丑抬起眼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鼻尖几乎相触,呼出的气都混在一处。   谢持柚的眼睛还是那样,深得看不出喜怒。   空气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紊乱的呼吸声。   谢丑先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寸许,倒打一耙的劣根性忽然冒了头,想从刚才那场失控里找回一点主动权。   “哥哥,你不是说你是直男吗?怎么回亲我。”   谢持柚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面色还有些红,“你不也是吗?”   谢丑轻咳一声,嘴上却理直气壮,“现在不是了,被你扳弯了,你要对我负责。”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得通透,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谢持柚。   谢持柚听后轻笑,“我怕谢总真从棺材里爬出来找我。”   “让谢家断子绝孙,你不高兴吗?”   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谢持柚的脸色一下子淡下来。他没接话,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道破口又渗出血珠,细细的一线红,沿着唇纹洇开。   谢丑的视线却又忍不住黏了上去。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谢持柚垂下来的、又长又密的睫毛,看见他鼻梁上那个浅浅的、秀气的骨节,看见他嘴唇上那一点血红。   谢持柚的神情还是淡淡的,谢丑有些摸不准他是不是生气了。   谢持柚抬手,用指背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手背上蹭到一点湿润的水光,和一丝极淡的红。   谢丑先开口了,声音软下来,瞳孔黑黑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持柚:“对不起,我错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我不该……那么用力。把你嘴咬破了。”   谢持柚低头看他。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满是坦荡的脸上。   “阿丑。”他的声音低下去,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谢丑愣了一下,没理解,“难办什么?”   “同性恋而已。”   “有什么难办的。”   谢持柚的手从他发顶滑下来,落在他脸侧,指尖停在他颧骨上,轻轻碰了碰。   “这是错的。”他说。   谢丑没听清,偏了偏头,把耳朵凑过去半分:“……你说什么?”   谢持柚看着他这副反应,眼睫微微垂了一下,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   他用了快三十年学会怎么把所有情绪压下,可谢丑只用一个早晨,就把他的情绪搅得乱七八糟。   他一直都在利用谢丑。   这是他从一开始就盘算好的。   谢丑是谢东啸的亲儿子,是谢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需要谢丑的信任、依赖,哪怕谢丑把这种情绪发酵成喜欢,他也都可以利用。只要把谢丑牢牢地、心甘情愿地系在身边,他就能掌控谢家那些他想要的东西。   他时时刻刻都在算计,他所有的付出都带着目的,他不纯粹,他配不上这样的喜欢。   可这是他活下去的方式,是他走到今天的筹码。   但他也没办法再骗到自己,他同样被谢丑身上那强烈的生命力所吸引,同样沉溺于刚才那个吻,沉溺于那种被人需要、被人热烈地、毫无保留地爱着的感觉。   “没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潮意。   谢丑仰着头看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被晨光一照,折射出碎金似的光,亮得烫人。   “这有什么不能办的,喜欢就在一起。”   谢持柚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想用别的话岔开,想笑一下,有很多方式都可以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他惯用的、滴水不漏的话术,一点也说不出来。   于是他低下头,把额头重新抵在谢丑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呼吸又搅在一起了,这次没有接吻,只是抵着。   “为什么不回答。”谢丑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试探性地碰了碰谢持柚的手,“你在犹豫什么?”   谢持柚没有躲。谢丑的指尖就顺着他的手滑了下去,滑到掌心,然后轻轻握住了。   谢持柚的手凉,谢丑的手热。两只手交握着,温度从交叠的皮肤之间缓慢地渗透,慢慢被捂出一点薄薄的水汽。   “太快了。”谢持柚手上稍稍用了些力,回握了谢丑一下。   “快?”谢丑笑起来,他忽然想到东哥他们追女生时说的那些经验,要循序渐进,要慢慢来,不能把人吓跑。   他觉得自己懂了。   “行,哥哥,那我们慢慢来。”   谢持柚又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愧疚、贪婪、渴望、恐惧,搅成一团乱麻,缠得他透不过气。   他明明可以敷衍,可他偏偏选了最蠢的方式,选了真的和谢丑走到这一步。   谢丑低着眼睛,看到了谢持柚手背上那片淤青。用指腹反复在那块青紫上来回摩挲。   “怎么弄的?”他问,眉头皱起来。   谢持柚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可能昨晚磕的。”   谢丑没再说话,拇指继续在那打着圈,像是想把那块淤青揉散了似的。谢持柚也没抽手,就那么让他握着。   过了很久,谢持柚直起身来,把手从谢丑掌心里抽出来。   “我回房换衣服。”   谢丑掌心里空了,五指还维持着握着的姿势,过了会才慢慢收拢。   谢丑从后面看着他。   “谢持柚。”他叫了一声。   谢持柚没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   “嗯。”   “……现在还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早饭。”谢丑说。他坐在床边,嘴唇红肿着,看起来好看又狼狈。   “好。”谢持柚说。   门轻轻合上了。   回到房间,谢持柚站在衣柜前,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一颗一颗地把扣子系好。   晨光照在他手背那块淤青上,那块青紫被谢丑的体温捂过之后,似乎真的淡了一点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那块地方,像在模仿谢丑刚才的动作。   晨光里,灰尘在光线中浮动着,细细密密,像谁理不清的心事。 第26章 玩死   早餐已经端端正正地摆上了桌。谢丑一进餐厅,目光先扫过桌上隔得老远的两份碗碟,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他的那份搁在左边,谢持柚的摆在右边,中间空出一两个椅子的距离。   以前倒也没觉得坐得有多远,如今再看,只觉得这张餐桌确实宽了些,两个人一左一右坐着,楚河汉界似的,好像多说一句话都要隔着千山万水。   他也懒得再叫人上来挪,索性自己动手,把椅子往右边一拖,又将谢持柚那头的餐碟一件件端到自己旁边,再把自己的盘子重新归置了一番。   两张椅子挨在一起,那份因为距离而生出的疏冷感总算淡了下去。   谢丑坐下去,满意了。   谢持柚没让他等太久。他走进餐厅时,目光在那两张紧挨的椅子上略微停了一瞬,眼皮垂下去,没有作声,只安安静静地走过去落座。   谢丑从他拿起勺子开始,便歪着脑袋盯着他看。   谢持柚吃的一贯清淡,不是药膳就是粥。   粥就是最简单的白粥,煮得稠糯糯的,面上飘着几粒红枸杞,衬在玉白的瓷碗里,,清清爽爽的一碗,看着就让人食欲缺缺,可谢丑偏看得移不开眼。   他吃饭的样子很慢,很文气,谢丑见过好几次了,还是觉得很好看。   谢持柚舀起一勺,粥面顺着勺沿缓慢淌回去,又将勺子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白汽便薄薄地散开,模糊了他下半张脸的轮廓。   那唇上的血痂结了薄薄一层,不再渗血,但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深些,落在那张清隽的脸上,格外扎眼。   谢丑看了两眼那道血痂,到底没忍住,开了口:“嘴破皮了,吃饭的时候会疼吗?”   “不疼。”谢持柚抬眼看他,睫毛掀起来的时候,眼底那层平和的光也跟着浮上来,温温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算两人亲过了,他对他的态度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粥的热气腾在他脸前,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冷矜贵,明明坐的这么近,却还是让人觉得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谢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他到底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压根就没太放心上。   哦了一声,见谢持柚吃得少,便从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煎蛋,搁进谢持柚面前空的碟子里。   “多吃点。”   谢持柚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块煎蛋,也没推辞,夹起来就送进了嘴里。   谢丑没什么吃早饭的习惯,也不是很有胃口。看到谢持柚把煎蛋吃完了,又夹了一块白灼牛肉过去。   谢持柚的筷子停了一下:“吃不下了。”   “帮我吃点,别浪费食物。”   谢丑说着也低头吃起早饭,嚼着嚼着又抬眼去看旁边的人。   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混着清晨的光线,把两个人之间那点空隙填得满满当当。   吃完早饭,谢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伸出手看着谢持柚。   “哥哥,我想牵着你回房间。”   他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五指微张着,就那么坦然地摊在谢持柚面前。   谢持柚偏过头看他,眼皮微微耷着,神情里带着一点无奈:“我走路的力气还是有的。”   谢丑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可那只伸出去的手却一点收回的意思都没有。   “你昨晚吐了那么多血,今天早上精神也不见得多好,”他嘴上说着道理,语气却并不强硬,反倒有点无赖的意思,“万一走着走着摔倒了怎么办?我不牵着你,不放心。”   谢持柚看着他那只手。掌纹很深,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薄茧,不算特别好看的手,一看就是干过粗活苦力的,指腹粗糙,但指甲修剪得干净,倒比那些养得白白净净的手更耐看。   他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谢丑一把攥住,五指合拢,掌心干燥滚烫,把谢持柚微凉的手指整个裹了进去。   哪有他说的那么脆弱。谢持柚却没有争,被他牵着手带起来。   谢丑身上那股热烘烘的气味更近了,年轻男人蓬勃的体温像自带火源,隔着两三重衣料往他的胳膊上贴,烫得人想避,又避不开。   那温度一点点渗进来,让谢持柚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从餐厅到卧室,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谢持柚垂着眼,看着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挪动。影子叠在一起的部分,融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黑。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模糊了边界,说不清是抗拒还是贪恋。   就这样,又被带着进了谢丑的卧室。   谢持柚低声说:“我想回自己房间。”   “不可以。”谢丑理直气壮,“我要照顾你。”   他说着又自顾自把人安顿到沙发上,顺手把枕头立起来让他靠着,又拿来毯子盖住他的腿。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想了想,转身去房间另一头的饮水机上倒了杯热水。   谢持柚目不转睛看着这个男人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样子。   明明不常照顾人,却偏要什么都亲手来,连倒杯水都要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转身走回来。谢丑把水杯递过来:“要喝完。”   谢持柚靠在枕头上,看着那只玻璃杯被塞进自己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暖融融的,不烫手。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点软意也一并熨开了。   把水喝完后,他把杯底亮给谢丑看。   “好厉害,哥哥。”谢丑哄小朋友似的说了句,把水杯接过来,顺手搁在茶几上,然后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谢持柚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只是因为喝完了水就被夸了。谢持柚垂下眼,没接话。可嘴角的弧度到底没压住,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没过多久,谢丑松开手站起来。谢持柚的手背被他捂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气。   可他一旦松手,那点温度便像潮水退去,留在皮肤上的只剩一层快要干透的湿意,凉丝丝的,让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我喊了徐医生,应该已经到了,再让他给你仔细检查一下。”   说着谢丑就要转身出去。他到底没什么乍富的暴发户心思,再加上主楼没几个佣人,他自己去迎客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什么时候喊的?”谢持柚问。   “你换衣服的时候。”   因为谢丑和谢持柚之前在吃早饭的缘故,徐医生不方便打扰,拎着医药箱在候客厅已经等了好一会。   看到谢丑亲自下来接他,徐医生眼皮动了动,心里多少有点意外。   “徐医生。”谢丑态度不错地打了个招呼,语气比昨天客气了不少,虽然算不上热络,但至少没有夹枪带棒的意思。   徐医生作为医界泰斗,当年谢东啸在世时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昨天却被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着那么多后辈的面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面上有些挂不住,也对这个从外面被找回来的小少爷没什么好印象。   年轻气盛,不知深浅,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里,迟早会被那个心思深沉的谢先生玩死。   可没想到谢丑今天居然还会主动给他台阶下,态度也不像昨天那般张牙舞爪,倒是让他觉得这位没接受过什么精英教育的小少爷也不至于蠢到无可救药。   徐医生微微颔首:“小少爷。”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上走。   楼梯拐角处的光线暗了些,徐医生的脚步慢下来,忽然开口:“小少爷年纪轻,有些事可能看不透,当心被有心人利用了。”   谢丑脚步没停,随意回答,“徐医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总是需要保持戒心的。”徐医生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地往外送,“谢先生这些年接触的人不少,个个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远比小少爷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说到底,空降下来的人,就算背景再硬、来头再大,也比不上从一开始就扎下根来的人服众。根基在那儿摆着,人心是靠时间一点点攒出来的,不是靠血缘关系就能压得住的。   他肯开口,全是看在谢东啸的面子上,给他唯一的亲生儿子提个醒罢了。   偌大的一个谢家,从前也是人丁兴旺、枝繁叶茂的,如今七零八落,唯独他谢持柚站到了最后。这还不能说明点什么吗?能在满门凋零之后还能稳稳站住脚的人,心思岂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徐医生这是在挑拨我和哥哥的关系吗?”谢丑偏过头看他一眼,嘴角挂着点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点到为止。   徐医生看不懂这两个明明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究竟在演哪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索性也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小少爷如果真的想治好谢先生,不妨再考虑一段时间。谢先生的身体底子虽然弱,但以目前的状况,是完全可以撑得住的。不必急于这一时。”   谢丑脚步都没放慢,只是冷冷回了一句:“徐医生是在为自己的废物找借口吗?”   徐医生被呛了一句,缓缓摇了摇头,于是不再说话。   可那些话谢丑到底还是听进去了。   他面色如常的推开卧室的门,眼底却带着些烦躁。   他又不傻,哪能真对这些事没半点疑心。可比起那些弯弯绕绕、复杂的东西,他更想顺着自己的心,走这一回。 第27章 钓着我   两人前后脚进门,谢持柚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从谢丑脸上滑过,又落到徐医生身上,然后收回来,什么也没问。   “谢先生。”徐医生在沙发旁的椅子上落座,打开医药箱取出血压计,“我再给您做个常规的检查。”   谢持柚靠在沙发里,身上搭着一条薄毯,面色苍白,倦意浮在眉梢。   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徐医生逐一测过后,又让他张开嘴看了看舌苔和眼底,听诊器贴着胸口,前胸和后背各听了两处。   谢持柚由着他摆弄,始终没开口,只是偶尔抬一下眼皮,朝站在窗边的谢丑瞥去一眼。   谢丑两只手抄在裤兜里,眸色微沉,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个点上出神,比刚刚要安静不少。   谢持柚脸上浮出一个温和的笑,浅浅的,嘴角那道血痂跟着轻轻牵动。他猜,徐医生在来的路上大抵是跟谢丑说了些什么。   徐医生收起听诊器,在椅子上坐正,翻开病历本。   他抬眼时正好撞见谢持柚唇边那抹笑意,他顿了一下,才开口问:“谢先生,昨晚咳血之后到今天早上,有没有持续性的胸痛或闷胀感?”   “有一点。”   “胃口呢?”   “正常,”谢持柚说。甚至今天因为谢丑也在,早餐还比平常吃的更多。   徐医生点了点头,低头在病历本上记录了下来,又道:“我今天带了一瓶新配的药过来,前两味药材的配比做了调整,应该能更好地稳住气血,不会再出现吐血的情况。”   他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白色小药瓶,这次贴了标签,放在茶几上,开始交代用法,“这个药温和,但要增加服药次数,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   谢持柚默默听着,最后嗯了一声。周遭氛围给人的安全感太足,他靠在沙发里,后脑勺贴着靠垫,眼皮有些沉。   “谢先生,您的治疗方案我已经在准备了。”徐医生合上病历本,看向谢持柚,说完前半句后,又转向谢丑,“小少爷,谢先生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我需要些时间重新梳理……”   谢丑打断他,语气不算冲,“我说了,只给你三天时间。”   “我做不到,”徐医生直截了当的说,“我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来做方案调整和药效测试,这样才最稳妥。”   “半个月?”谢丑的眉梢挑起来,嘴角往下压了压,刚缓解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以谢持柚现在这个状况,一天他都嫌长。   空气凝了两秒。   徐医生倒没被这架势吓住。   谢丑这样的态度他也不是头一回领教,年轻人性子急,又是这样的出身,说话夹枪带棒是常态。   昨天谢丑在气头上,他自然不会主动往枪口上撞。如今冷静下来,谢丑自己应该也明白,治病这种事最是需要时间,急不得。   年轻人火气上来了什么都敢说,但火气下去了,道理还是能听进去的。   “不过我为谢先生准备了一个应急方案,可以在这段时间用来调整身体的状态,为后续治疗做准备。”   这是徐医生能想到的、最能安抚谢丑和拖延时间的办法了。   谢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他一个外人,压根就不想沾边。   可到底是做了谢东啸那么多年的主治医生,如今自己也到了该退休的年纪,提醒谢丑一下,也算是给老东家尽最后一点情分愈沿了。   谢丑还没开口,谢持柚倒是说话了:“徐医生是顶尖的专家,如果连他都觉得需要时间来做方案,那换别人也没什么用。”   他慢慢说着,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白药瓶上,“不如多给点时间,反正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半个月。”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唇上那道血痂跟着微微牵动,“你说呢,阿丑?”   谢丑看着他,隐约从他的话里察觉出一点试探的意味。   他的心绪有些混乱,便顺势应了下来,眉梢慢慢落平,最后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   见谢丑松口,徐医生暗暗松了口气。他收拾好医药箱,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谢持柚。   那年轻人靠在沙发靠垫里,气质矜贵,眼睛半阖着,像在养神,又像在想什么很深的事,他不太能看透。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抄着裤兜目送他的谢丑,那小子脸上也什么表情都没有。徐医生什么也没说,提着医药箱出了门。   门合上之后,卧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谢丑走回沙发边,一屁股坐在沙发沿上,长腿往前一伸,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吐了一口气。   沙发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块,谢持柚的身体跟着微微歪了一下,又自己稳住了。   谢丑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盏吊灯亮晶晶地垂着,晃得人眼花。   他很久不说话,谢持柚还以为他睡着了。   “哥哥。”谢丑忽然开口。   谢持柚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应声,只是把原本垂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你信我吗?”   谢持柚放在膝盖上的指尖轻微蜷了蜷。   谢丑没等到回答。他偏过头来看谢持柚单薄的侧脸,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一些。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谢持柚莫名有些紧张。   见他还是没反应,谢丑低低地说:“你可以信我的。”   他从小在外面混,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义字。他可以被人利用,也可以从一开始就被人当枪使,但他没办法接受产生感情之后的欺骗和背叛。   谢持柚在他贴近的瞬间,下意识屏了屏呼吸。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那点软意又上来了,可这一次,它裹着一层薄而韧的酸,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像一颗没熟透的青梅,咬下去舌尖又涩又疼。   谢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些明灭的光。   那双眼睛长的没什么攻击性,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柔和深邃的,可里面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又好像什么都看不清。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只要你说,哥哥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谢丑对自己在乎的人慷慨这一点,谢持柚早就知道。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也属于这一类了吗。   谢持柚扯了扯唇角,有什么话已经到了舌尖,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舌尖上那股又涩又苦的味道漫开来,他尝了尝,觉得像命。   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没有。眼下唯一看似能拥有的东西,也是极脆弱的。   最后他只是避重就轻地说:“你靠的太近了。”   谢丑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有些遗憾。他听出来谢持柚在转移话题,可他非但不退,反而又往前进了一寸,低头,用唇轻轻碰了两下谢持柚的唇角。   “近吗?”谢丑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   嘴唇贴着嘴唇说话,每个字都带着温度,带着潮湿的气息,直往谢持柚的唇缝里钻。   谢丑退开半寸,心里那点劣根性又冒了出来。   他又开始混不吝地靠近,鼻尖蹭着谢持柚的鼻尖,热气扑在他脸上,“我们亲都亲过了。”   那点温热的触感留在唇角,久久不散。像一句没有得到回应的承诺,悬在两个人之间,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谢持柚感觉到自己唇角上那道血痂被碰过之后,又开始微微地跳着疼。   “阿丑,可以让我一个人休息会吗?”谢持柚说。   谢丑歪着头看了谢持柚一会儿,忽然脑袋一低,趴了下去,亲昵地把头枕在谢持柚的腿上,蹭了蹭。   “哥哥是在钓着我吗?”他闷闷地问,声音从谢持柚的大腿处传上来,有些模糊,又因此多了些亲厚,“但是没关系,你可以钓着我。”   过了会儿,谢丑缓缓抬起眼,从下往上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井水冰凉,却映着一点天光。   他缓缓说:“但我从一开始就说过的,你不能背叛我。”   谢持柚的神色凝了凝。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进来,扎在那个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位置上。   可谢丑说完又趴了回去,把脸埋进他腿上的毯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困意:“一起休息吧,我不打扰你。”   谢持柚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那颗脑袋。谢丑后颈处露出一小截皮肤,薄而白,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淡青色的血管。他右侧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芝麻粒那么大,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谢持柚看了很久,久到那一点黑色的印记像是烙进了眼底。   他眼里的神色不变,抬起手,指尖悬在谢丑头顶上方,最后只是轻轻地落下去,替他拨开了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谢丑枕在谢持柚腿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真的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持柚的手还留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极轻极慢地顺着他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要换个新封面诶嘿៷>ᴗ<៷   吃了早饭就晕碳应该合理哈哈哈   宝宝们想要很多很多的评论๑ᵒᯅᵒ๑ 第28章 白嫖呢   养了好几天,按照徐医生的说法,谢持柚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长途出行完全不成问题。   再加上京市那边的事全都停下,就等两位大老板莅临,如今一拖再拖,再不出面,电话怕是真的要被各路来电打爆了。   两人一合计,索性定了今天动身。   谢丑腰腹上的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他原本想干脆改订机票,图个省时省力,也省得在路上耽搁太久。谢持柚却说,坐高铁能看看沿途的风景,散散心也好。   谢丑听后就没再多说什么,反正只要和谢持柚在一块儿,坐什么他都无所谓。慢一些也好,总归是两个人一起,这点路程,他巴不得再长些才好。   高铁上是商务座,最新款式,每个座位都单独配了半封闭的小隔间,推拉门一合上,便像一间窄小的私人包厢。   座椅宽大舒适,覆着米白色的皮面,扶手边嵌着触控面板和充电接口。空间算不得多宽敞,但胜在安静私密。眼下既不是旅游旺季,也非工作日,整节车厢统共就坐了他们三个人,空旷得很。   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俯下身轻声细语地询问谢持柚的需求,嗓音甜得能掐出水来,态度恭敬又殷勤。   谢丑坐在自己的隔间里,坐直了恰好能望见隔壁的情况,谢持柚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只听见男人温和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暂时不需要,谢谢。”   上车快两个小时了。这期间谢持柚只出来过一次,还是去洗手间。   经过谢丑门口时,脚步不停,目光不偏不倚地直直朝前看,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这边落一下。   明明只要他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见谢丑正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神,可他偏偏没有。   谢丑不得不怀疑,谢持柚执意要坐高铁,根本就是为了躲他。毕竟这几天两人都睡一个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个大男人总是这样零距离接触,确实是有点腻歪了。   可是腻歪归腻歪,谢持柚也从来没有拒绝过他,怎么一出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乘务员再转过身问完他的需求后,便推着小车离开了。谢丑没忍住,拿起手机给谢持柚发了条消息过去:“要不要我过去陪你坐会儿?”   消息发出去,跟石沉大海似的。隔了好几分钟,屏幕才亮起来,谢持柚回了一句:“在看文件,不方便。”   不方便。   谢丑盯着那三个字,嘴角往下压了压。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别的字了,才把手机往旁边一丢。他能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是什么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只是看个文件而已。   等乘务员再一次推着餐车巡视完走远,小朱也起身去了洗手间的工夫,谢丑一把拉开自己隔间的门,几步跨到谢持柚门口,垂着眼,望着里头半靠着椅背、小桌板上摊着文件的人。   好几天被他管着没碰工作,这两天谢持柚忙得不可开交,文件一沓一沓的,手机消息就没断过,就连坐高铁的工夫都不得安生。   “哥哥。”   谢持柚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谢丑露出上半边的身体上。他整个人倚在那儿,懒懒散散的,却偏偏有种蓬勃的生命力扑面而来,生了一副好皮相,漂亮得有点扎眼。   “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谢丑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指尖顺着内侧的金属边沿滑下去,摸到那枚小小的锁扣,轻轻一拨,侧身溜了进去。   空间本就不大,谢丑一挤进去,隔间瞬间满了。他反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你在躲我。”   谢持柚合上文件,“没有躲你。”   “没有?”谢丑不听他这套,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原本就没多远的距离,这下几乎贴到一起。   谢丑的膝盖抵上了谢持柚的小腿外侧。隔间的座椅是固定的,谢持柚退无可退,他整个人被逼在座位里,仰着头看面前的人。   “那你干嘛这么冷淡?”谢丑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被冷落的委屈,又夹杂着几分不服气,“这两天你正眼看过我几次?早上出门的时候,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上车了也是一句话没有。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阿丑,我这几天太忙了,冷落了你,对不起。”谢持柚道歉很快,然后又提醒了一句,像是怕被别人看到,“这里是外面。”   “我知道是外面。”   “小朱就在前面。”   “他去洗手间了。”谢丑接得飞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乘务员随时会过来。”   “来就来,”谢丑说,语气理直气壮的,“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谢持柚张了张嘴,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丑看着他那半截低垂的眼皮,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起床,自己以早安吻为名义凑过去亲他的那会。那时谢持柚也是这个反应,不推拒,也不回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由着他亲完。   “你从出门起就不对劲。”谢丑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怕别人知道你是同性恋?”   “阿丑。”   “嗯?”   谢持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自己也在掂量这个问题该不该问,最后还是开了口:“我有点好奇,在你看来,我们现在这样,是在谈恋爱吗?”   谢丑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坦诚,困惑几乎明晃晃地挂了出来,好像谢持柚问了一个特别奇怪的问题。   他认真地想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不是啊,你不是说要慢慢来吗?”他说,直白又坦荡,“我这是在追你。”   谢持柚的目光落在谢丑那张理所应当的脸上,没有立刻接话。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高铁飞驰时微弱的风噪从密封的窗边渗进来。   “我们……”他斟酌着开口,“追人不是这样追的。”   谢丑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表情一点没变,反倒似乎觉得更有意思了,往前又凑了凑:“哥哥,我们跟别人不一样,不用循序渐进。”   “感情都需要慢慢发展。”谢持柚的声音平静。   “那我亲了你,你也亲了我。我现在说我们只是兄弟情,你自己信吗?”   谢持柚没说话。   “你不能不认账。”谢丑往前又逼了一步,膝盖抵上谢持柚的膝盖,“我又被你亲,又被你摸的,你打算白嫖呢。”   这话实在是有歧义,但又是事实。   “没有。”谢持柚的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少了几分底气。   “没有什么。”谢丑目光直直地对着谢持柚的眼睛,一眨不眨,逼得人无处可躲。   谢持柚被他这双眼睛看得哑口无言。   窗外有鸟从田野上飞过,小小的黑点掠过天空,转眼就消失在远处。   高铁在轨道上平稳飞驰,窗外的风景不紧不慢地向后退,成片成片的绿色原野铺展开去,偶尔有白色的风车立在远处,叶片慢悠悠地转,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迟钝与温柔。   谢丑没再追问。他伸手掀开了谢持柚身上的薄毯一角。   “你干什么?”谢持柚的目光里浮出一点警觉,身体微微绷紧。   “坐会儿。”谢丑说着已经侧身往里挤。座椅只有一张,他当然坐不下,但他也没打算老老实实地坐。   他整个人顺着座椅边沿滑下去,硬挤进谢持柚和车壁之间,再把毯子往自己身上一扯,连头带肩裹了进去。   毯子不大,是那种薄薄的航空毯,拢共也就够盖一个人的。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谢丑的肩膀抵着谢持柚的腰侧,后背贴着车壁,膝盖蜷起来顶在座椅边缘。   谢持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胸腔里的起伏猛地一滞。   这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干这种事。虽然所谓的大庭广众,也不过是几个乘务员和小朱。但只要有人从过道经过,往里面随意扫一眼便能一览无余。   这种紧张感沿着脊柱一路窜上来,热乎乎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像一簇细小的火苗在皮肤底下游走。   谢丑的头靠在他胸侧,肩膀抵着他的腰侧,毯子把他们罩成一个鼓包。从外面看,只能看见谢持柚的上半身还是坐着的,下半身摊着毯子,鼓鼓囊囊的,像是蜷起了腿,不太看得出异样。如果没人细看,大概也只会下意识以为他是缩着腿在睡觉。   “你疯了。”谢持柚的声音压到最低,气息不稳,“随时会有人过来。”   “看不到的。”谢丑的声音闷在毯子里,嗡嗡的,贴着谢持柚的腰腹传上来,震得那一片皮肤微微发麻,“乘务员刚过去,短时间不会回来。你别动就没人发现。”   谢持柚的身体紧绷着,他不敢动,怕毯子掀开一角暴露里面的情形。   “你出去,”他说,声音里难得带了一点急,“谢丑,你听见没有。”   这个姿势他根本使不上力,也没法推开谢丑。他的腿被谢丑的身体压着,腰被车壁和谢丑夹在中间,整个人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我不。”谢丑把脸往他腰窝里拱了拱,鼻尖蹭过衣服的面料,呼吸打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透过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谢持柚的腰侧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了一下。那块皮肤热起来,他的呼吸乱了半拍,又硬生生压回去,喉结剧烈上下滚了滚。   毯子里的空间幽暗而温热,谢丑的声音被裹在里面,听起来有些发闷,却更近、更贴着耳朵,像是贴着骨头在说话。   “你是不是怕了?”谢丑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以后不许再躲我。”   高铁驶过一段隧道,窗外的光骤然暗下去,车厢里的照明灯亮起来,毯子里面却更暗了。两个人挤在那团狭小的温暖里,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谢丑能感觉到谢持柚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似的,他自己的心跳也不遑多让,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他的满鼻尖都是谢持柚身上的味道,温热而干净。   谢丑有点上头,觉得自己失策了,做这种事也不知道是在惩罚谢持柚还是惩罚自己。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在发热,从耳根到后颈,一片滚烫,皮肤底下像是烧着一团火,燎得他口干舌燥。   谢持柚明显也有这种感觉。他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想拉开一点距离,但空间就那么点大,稍微一动,反而跟谢丑贴得更紧。他有些僵硬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耳朵竖起来,生怕什么时候就有人过来。   列车驶过隧道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所有的细碎声响都吞没了。这截隧道实在太长了,昏暗好像无穷无尽地往前延伸,把时间和空间都拉得模糊不清。   谢持柚的身体猛地一顿。他感觉到谢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探了上来,撩开了他的上衣下摆,温热的指尖贴上皮肤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腰腹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   紧接着,一个个吻落了下来,从他腹部开始,细细密密的,带着一点湿润的温度,又逐渐有往下的趋势。谢丑的嘴唇柔软而温热,每一处被碰到的地方都泛起细密的战栗。   谢持柚的手攥紧了座椅的扶手。他被困在这里,根本使不上力,也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只能任由谢丑的动作越来越过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小朱回来了。   谢持柚咬着牙,倒吸一口冷气。   脚步声在过道里停下来,隔着一扇门,近得像在耳边。   “谢先生?”小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点小心翼翼,“您这边需要什么吗?”   谢持柚的呼吸猛地一滞。毯子底下的谢丑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谢持柚的手猛地按在谢丑的肩上,才竭力制止了他继续往下的动作。   “不用。”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硬生生压得平稳,尾音却微微发颤,“你去休息吧。”   “好的,谢先生。”小朱应了一声,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渐行渐远,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其实隐约觉得谢丑似乎不在自己隔间里,但也只是闪过一念,并没有深想,更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他一向很有分寸感,老板不开口的事,他绝不会多问半句。 第29章 攥住了整只鸟雀的命脉   大概是听到小朱的脚步声走远了,谢丑的动作忽然顿了一瞬。   就那么一息的停滞,谢持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谢丑便又坏心眼地贴了回去,温热的唇沿着那片绷紧的皮肤一寸寸往下挪,一点一点,丈量似的,带着存心的拖延,缓慢得近乎折磨。   热气裹着含混的笑意喷在腹上,又烫又痒,激得他小腹猛地一缩,连带着腰侧的肌肉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谢持柚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后背紧贴着皮质椅面,热意正从脊椎两侧渗出来,衬衫底下早已闷出了一层薄汗。   他向来讨厌这种黏腻的触感,可此刻也腾不出半点心思去在意。   他从小到大,循规蹈矩,克己复礼,冷静淡欲,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做过一件出格的事。即便是之前和谢丑之间那些越界的亲密,也全发生在私密空间里,无人窥见过那些时刻的失控。   可眼下是在高铁上。商务座,半封闭的隔间,薄薄一扇推拉门,隔音聊胜于无。   门外任何一点动静都清晰可闻,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只要稍一偏头,就能把这片狭小空间里的狼狈与荒唐尽收眼底。而谢丑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挤在他身上,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的毯子底下,把他逼到进退维谷的境地。   羞耻、紧张,还有根本压制不住的男性本能。   几种情绪在胸腔里搅成一团,像打翻的调料罐,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压过了谁,只知道胃底深处有一股股的热浪在翻涌,正一波接一波往上顶,烧得他喉咙发干。   谢持柚低头看了一眼膝上隆起的那一团毯子,谢丑整个人蜷在里面,赖皮、固执、不知好歹。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不讲道理地挤进另一个人的生活,不管不顾主人的意愿。   可偏偏谢丑的唇瓣是温热的,鼻息是滚烫的,那些吻落在腰腹上,又湿又软,带着点故意的黏糊劲,沿着腹部一寸寸往下蹭,不间断地试探,又轻又痒。   那种熟悉的、在这几天里因为谢丑才形成的条件反射,正从小腹深处升起来,沿着血管漫向四肢百骸,招架不住。   谢持柚腰侧的肌肉绷了又松,松了又绷,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上抬,又因为空间局促而尴尬地抵住了某个部位。那点反应隔着西裤的布料,根本无处可藏。   他有些恼羞成怒,手掌按在毯子鼓包的最高处,用力压下去。   “够了。”他开口,只有气音,带着警告。   毯子底下没有回应。只有那个脑袋在他手心拱了拱,鼻尖轻轻蹭过那片已经被吻得发红的皮肤,像在抗议,又像在撒娇。   谢持柚感觉到一股热意从那个点猛地炸开,他的腰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脊椎骨节节发麻。   膝盖下意识地抬起来,反而把谢丑整个人抵得更紧。   毯子底下的空间更逼仄了,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渡过来,渡得他额角的汗又密了一层。   “谢、丑。”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两个字,勉强压着那种让整条脊椎都在发麻的东西,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无力。   毯子底下传来一声懒懒的应答,拖长了尾音,连嘴都懒得张,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听后,谢持柚就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他抬手,指尖勾住毯子的边沿,慢慢掀开一角,光线劈开了那团暧昧的昏暗。   毯子底下,感受到光线,谢丑仰起脸看他,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和得逞,嘴唇润润的,微微张开,下唇瓣上沾着一层水光,是刚才蹭出来的。   他似乎觉得这样躺着挺舒服的,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就那么仰面朝天地看着谢持柚,头发蹭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微微濡湿,脸颊染着一层薄薄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那点红在暖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活,像洁白雪地上碾碎的野莓浆,汁液淋漓,带着杀人艳色。   谢持柚看到他这副模样,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他十七岁就学会在商场上跟一群人精谈笑风生,二十五岁时虽无名分,手上却有谢家的实权,没人敢小瞧他。他以为自己时刻可以统筹全局,游刃有余,以为所有的变量都在掌控之中。可眼下这种境况,他半点准备都没有。   他的人生模板上,从来就没有在高铁上被一个男人钻进毯子里轻吻腹部的预案。   谢丑横冲直撞地往他的人生里灌了满满一兜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滚烫的、柔软的、不讲道理的,他接不住也推不开。   他忽然有点恼。这股恼意来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迁怒的意味。   他明明有一百种方式让这场荒唐停下来,可他什么都没做。从头到尾,他最激烈的反抗,不过是压低声音叫了声谢丑的名字,连音量都不敢放开。   好像生怕有人看见一个男人从另一个男人腿间的毯子里钻出来,头发凌乱,嘴唇湿润,脸颊泛着情动的薄红。   没人是瞎子,谁都有可能不小心看到谢丑这幅样子。   这个画面实在不算体面。他的衣摆被谢丑撩到了胸口的位置,腹部的皮肤完整地暴露在空气里,凉意贴着那片被吻过的皮肤渗进去,上面还残留着几个浅淡的湿痕。   谢持柚看着他这副样子,胸腔里那股又急又乱的火气,竟然没能烧起来,它们堆积到最高处,然后停住了,就那么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沉默了几秒,他把毯子又掀开了一些,更多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谢丑因为衣服不小心被蹭起来而露出的小半截腰线。那截腰很窄,皮肤细腻,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仰着头看谢持柚,眼神里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还没褪干净,但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眼皮轻眨了两下,竟显出几分无辜的天真来。   好像刚才那个把人压在座椅上又舔又蹭的混蛋不是他一样。   “哥哥?”声音还闷着,带一点鼻音,尾音微微上扬。   谢持柚没有应他。他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谢丑仰起的那张脸上。   光线下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细淡的血管隐约可见,颊边那层未褪尽的红潮还晕染着,衬得眉目愈发秾丽。唇瓣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一个吻,又像是根本不在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一向克制,可此刻不同。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陌生的、恶劣的,带着某种近乎暴虐的占有欲,不间断的往上涌。   谢持柚拦了一下,没拦住,干脆便不拦了。   这张脸实在是漂亮得过了头,若是镶在金器玉盏边上,大约也半点不逊色,甚至比那些死物更鲜活,更叫人移不开眼。   这种莫名其妙夹杂在浓稠的念头里,反倒是让情绪愈发复杂了。   他缓了一缓,抬起手来,不紧不慢地。   指尖先在谢丑眉骨上方停了片刻,虚虚比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才落下来,指腹顺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过,抚过眼尾那枚祥云状的胎记,又沿着颧骨缓缓擦下来。   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随手拨弄一件合心意的器物,姿态却矜贵得理所当然。   确实招人。   谢持柚想着,若换了旁人长了这么一张脸,又偏偏不是谢家的人,大概早就被圈进哪座金丝笼里了。锁在最软的床榻上,随人赏玩,关到那双眼底只认得一个人的影子才算完。   可偏偏他是谢丑。   偏偏姓谢。   这个念头滑过去的时候,谢持柚眼底那点意味便淡了几分。   指腹停在他唇角时,谢持柚清楚地感觉到那一片柔软的皮肤微微颤了一下。拇指却不急不缓地在唇角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松开,五指顺势覆上谢丑的后脑,徐徐插进发间,指腹抵住后颈那块微微凸起的颈椎骨。   力道不紧不松,刚刚好玉烟能让人动弹不得。   掌心下的皮肤温热而细腻,他能清楚地摸到那块骨头的轮廓,像是捏住了什么关键的地方,攥住了整只鸟雀的命脉。   谢丑被他按住后颈,身体僵了一瞬,喉结又滚了一下。   细微的、本能的颤动,从指尖一路传到谢持柚心里,让他莫名觉得痛快。   他看着掌心下这张脸,指腹在那块骨头上轻轻碾了碾,忽然觉得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由着他捏在手里。   挺好的。心里那点火气终于找到了一个落处,安静地、隐秘地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我的新封面,好不好看呀˶>ᗜ<˶ 第30章 想让你死在我的手里   居高临下的俯视角度,将谢持柚身上的压迫感推到了极致。   平日里那副温和病弱的表象荡然无存,眉眼间褪去所有温吞底色,只剩下冷冽的压覆感,山雨欲来。   谢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谢持柚。大约,这才最接近他真正的模样。   能在谢家那种地方厮杀到最后还稳稳站住脚的人,骨子里怎么可能真的是什么良善之辈。   只不过,有的人格外会装罢了。   谢丑微仰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喉咙又干又紧,于是不自觉地收起了笑。   安静片刻,他主动将下巴往谢持柚掌心里送了送,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和更深处那片湿润的舌尖。   “哥哥。”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股不知分寸的勾缠,“你要摸摸我吗?”   谢持柚的手指猛地收紧一瞬,随即又更加用力地扣下去,指腹嵌进后颈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浅红的印痕。   就在不远处的隔间里,小朱坐得很直,正对着笔记本电脑,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手指偶尔在触控板上滑动两下,完全沉浸在工作里,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别说话。”谢持柚弓下身来,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温热的潮气,扑在谢丑的唇缝之间,像一道还没落下就已让人浑身发烫的吻。   谢丑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平日里最讨厌这种命令式的口吻,可此刻却觉得谢持柚是在暗戳戳地勾引自己,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刻意的撩拨,连眉眼间那层冷意都成了某种欲拒还迎的引诱。   于是他顺从地张开嘴,松开牙关,舌尖往前轻轻送了送。   那一瞬间,谢持柚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下一秒,他长马区直入地闯进去,扫过齿列,狠狠缠上舌尖。吻得极为用力,带着一股压抑许久后骤然决堤的狠劲。   手掌扣在谢丑后颈上,指腹按着颈椎两侧的凹陷,把谢丑整个人牢牢固定在自己掌控之下。   另一只手撑在座椅靠背上,骨节凸起,手背上青筋微微浮出。   谢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尾音被堵在喉咙里,碎成断续的气音。   他很愉悦。   谢持柚的定力向来不错,不枉自己逗了那么多天,从若即若离的靠近再到有意无意的触碰,才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失控,比任何事物都更让他着迷。   被放开时,谢丑的嘴唇已经红得不像话,嘴角还牵出一丝来不及咽下的涎液。   谢持柚直起身来,呼吸很重,胸口起伏明显,眼底的暗色尚未完全褪去。   谢丑仰着脸大口喘气,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水光,泛着薄薄的绯红。他用指背蹭了一下嘴角,看见手背上那抹透明的水痕,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点沙哑和藏不住的得意。   “哥哥,”他喘着气,尾音上扬,“你是疯狗吗?还咬我。”   谢持柚没回答。他的目光从谢丑红肿的嘴唇上移开,迅速扫了一眼隔间门外。过道里暂时空无一人。   确认安全后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谢丑脸上,当看见那唇角一圈浅浅的牙印时,眼底的暗色又沉了一分。   他低下头,舌尖贴上那圈齿痕,带着安抚意味缓缓舔过。   谢丑侧开脸,躲开这痒得过分的舔舐,主动往上爬了爬,整个人趴在谢持柚身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的颈侧,笑出了气音,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你可以对我更狠一点,我很喜欢这个样子的你。”   谢持柚垂下眼,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低低应了一声,侧过头,下巴轻轻蹭过谢丑的额角,手臂不自觉地收拢,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就在下一刻,漫长的隧道终于到了尽头,白晃晃的日光毫无预兆地涌入,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光线来得太突然,谢丑下意识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适应,一只手就盖住了他的双眼,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节微微曲起,严丝合缝地遮去所有光线。   谢丑的睫毛在谢持柚掌心里轻轻颤动了几下,酥酥麻麻的。   他说:“哥哥真好。”   话音刚落,谢持柚的另一只掌心便顺势捂住了他露出的下半张脸,也一同把软乎乎的笑意捂了回去。   紧接着,隔间门外传来乘务员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轮子碾过地板接缝时发出轻微的颠簸,夹杂着上一节车厢里旅客低低的交谈声和车门中间阻断开关的闷响。   谢持柚微微偏过头,仔细辨听过道里的动静,判断着来人的距离和速度,手始终覆在谢丑眼上,掌心稳定,纹丝不动。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谢丑的耳廓,压低气音:“别出声,有人来了。”   谢丑用手扒开捂在嘴上的掌心,轻轻笑了一声,嘴唇贴着他的耳根,只用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怕了?”   那两个字像一根火引子,带着明知故犯的挑衅,瞬间把谢持柚刚浮上来的一丝理智烧了个干净。   他眼底的克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呼吸打在谢丑的耳廓上,一下比一下烫。   “怕?”谢持柚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火燎过的沙地,干燥而灼热,“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谢丑仰着脸,目光虽被遮住什么都看不见,眼睛却亮得吓人,嘴角咧开,眼底全是浓烈到疯狂的愉悦:“想什么?”   谢持柚低头,嘴唇贴着他的喉结,牙齿轻轻磕在那块微微凸起的软骨上,停下。   他清楚感觉到谢丑的脉搏在自己唇下剧烈跳动,急促而滚烫。   然后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极慢,气音裹着灼热的温度,只在两个人之间回荡:“想让你死在我的手里。”   嘴唇贴着他的喉咙,说话时的震动从唇齿间传过去,直接撞在跳动的脉搏上,像另一种形式的亲吻。   这话从谢持柚嘴里说出来,谢丑觉得自己听到了世界上最美的情话。   他仰着脖子,干脆放松了全身力气,整个人懒懒地趴在他身上,把自己的脖颈完整地暴露在谢持柚的唇齿之下。   他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喘息:“好,这是我的荣幸,哥哥。”   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满是被选中后的欢喜,像赴一场心甘情愿的盛宴。   谢持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却没有咬下去。   他只是将嘴唇轻轻覆在那块跳动的皮肤上,贴了片刻,然后腾出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基本遮住谢丑的半张脸。   他当然清楚,这点遮掩形同虚设,但至少在面对乘务员时能减少不必要的尴尬。   隔间门外传来乘务员甜而礼貌的声音:“请问您隔壁的先生去哪了?需要为他准备餐食吗——”   话音突兀地顿住了,因为她看清了座位上的景象。   两个大男人交叠着靠在一起,只能看到上面那位男人半颗后脑勺和毯子底下隐约的轮廓,而那个气质疏冷的男人正眸光沉沉地抬眼看来。   乘务员心头一跳。毕竟从两人上车时她就注意到了他们,两个长相优越的男人,气质迥异却又莫名和谐,方才她还在暗中猜测两人是否是一对,现在算是可以确定了。   谢持柚抬眸:“暂时不需要,谢谢。”   乘务员连忙应了一声,立刻推着车快步离开,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敢再留。推车的轱辘声渐渐远去,过道重新安静下来。   “那我走了。”谢丑说着就要站起身,“困了,回去睡会。”   谢持柚却说:“留在这里睡吧。”   “嗯?”谢丑疑惑,微微偏过头看他,“哥哥不怕被别人知道了吗?”   “现在不怕了。”谢持柚答道。   善变的男人。   谢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来,谢持柚既然开口挽留了,他也根本不想拒绝。   他调整了身体,尽量侧身躺到座位上,不再压着谢持柚。好在座位足够宽敞,谢持柚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更多空间,倒也刚好够用。   两人就这么挤在一处,肩膀抵着肩膀,呼吸的节奏在狭小的空间里渐渐同步,毯子重新盖上来,遮住交叠的轮廓。   快到下车时,小朱在隔间外面轻轻敲了一下隔板:“谢先生,快到站了,要帮您收——”   他的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谢丑恰好在那时从毯子里钻了出来,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后脑勺翘起好几撮,脸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像是长时间枕在某个硬物上压出来的痕迹,眼神还有些睡意未消的恍惚。   他不紧不慢地把毯子从肩上掀下去,动作懒洋洋的,不紧不慢地将上衣重新拉好,旁边的谢持柚也随之露了出来,领口略显凌乱。   小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看那团乱糟糟的毯子,又看看谢丑脸上那道隐约的牙印,再扫一眼谢持柚略显凌乱的领口,下意识想去扶一下滑下来的耳机,却发现耳机还好好的戴在耳里。   小朱心里翻江倒海。   两位大老板玩的这么花的吗?   怪不得谢先生现在还稳稳坐在谢氏集团权力中心没被踢走。   他仿佛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谢先生还是谢家的童养媳?   小朱觉得自己真相了,又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这种豪门秘辛,知道了是会被灭口的吧。   谢丑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经过小朱身边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懒洋洋的:“别乱说。”   小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噢,识趣地把目光收回来,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一个字都不敢再多问,迅速退开半步侧身让出过道,眼睛老老实实黏在地板上,像是要把那块地板盯出一朵花来。   作者有话说:   小宝宝们,好久不见呀!   谢谢你们投的鱼粮和海星,超级开心~   28章改动不大,但29章调整得比较多。(还被审核痛击了,改了好几次)   麻烦宝宝们再看一遍啦。真的很不好意思呀! 第31章 谁才是上面的?   列车到站的提示音在车厢内响起,广播里女声交替用中文和英文播报着站名。   谢丑学着广播的调子凑到谢持柚耳边,最后那句“京市到了”被他拖出一截温软的尾音,与窗外的暮色一同落下,缠缠绕绕地坠进人心底。   列车滑入站台,速度一点一点收住,最终在轻微的顿挫中彻底停稳。金属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最后一声轰鸣,在空旷的站台穹顶下层层回荡,散入夜色之中。   VIP车厢的门率先打开,外面的晚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爽,裹着尘土和槐叶的气息,和车厢内循环了一路的空调冷气撞在一起。两股气流在车门处交缠,形成一层薄薄的温差,   “旅途愉快。”乘务员站在车厢门口,笑容得体,制服笔挺,声音温柔而职业。她目送着谢持柚和谢丑并肩走过,眼神却有些意味深长。   关于两人的风言风语早就在乘务组里传了个遍。这两人长相出众,从上车起就足够引人注目,明明两人看起来都是挺拔利落的大男人,却旁若无人地腻在一起睡了大半路程。   乘务员在商务座里见惯了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组合。商务客、明星、政要,无论什么样的同行者都见过不少,但像这两人这样亲昵到旁若无人的程度,还是头一回见。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站在一起时的气质相衬、势均力敌,确实是足够赏心悦目的。   小朱拎着文件和电脑包,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脚步匆忙。他一边听着前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脑中念头飞快闪过,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一个比一个离谱。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也没法理解刚才在车上看到的那一幕。目光从前面两人的身影上来回跳了几次,还是觉得特别诡异。   准确地说,是没法把那幅画面和他认知里的谢持柚和谢丑放在一起。太违和了,怎么都不对劲。   他跟了谢持柚许多年,从谢持柚刚接手谢家一部分产业开始,他就被调过去做他的助理,那会的谢持柚才二十出头,眉眼间的青涩未褪干净,却已经能在谈判桌上把人逼到无路可退。   在这么多年里,他自认见过谢持柚的许多面。冷静的、果断的、不动声色的,会议桌前寥寥数语定下千万级决策的,酒宴上举杯浅笑就把对手底牌摸清的。   可那样温和疏离的谢持柚,和谢丑依偎在一起、闭着眼任由对方搂着睡了一路的谢持柚,简直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不过之前看到的那一幕,确实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   抛开谢先生和小谢总是名义上的兄弟这层关系不谈,他们也只是一对普通的同性恋人而已。   即便这个时代对同性恋人不算特别宽容,但也谈不上多么罕见,一二线城市里当街牵手的情侣偶尔也能遇见几对。   小朱接受过那么多年高等教育,又在大城市待了这些年,朋友圈里也有公开出柜的朋友,他自认不该狭隘。   他甚至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上司的私事,和自己无关,谢先生愿意和谁在一起、愿意怎么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职业素养第一条: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他默念了几遍,念经一样。   但想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这些通通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两人到底谁才是上面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小朱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肯定是希望自己的老东家在上面的,毕竟谢持柚在他心里一直是那种掌控全局的人。   运筹帷幄间自有经纬,杀伐果断时不留余地,就连那些浸淫世故多年的老狐狸见了他,也得由衷地赞一句:年少有为,后生可畏。   可小谢总到底比谢先生小了七岁,正是血气方刚、气血旺盛的年纪。二十二岁的男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精力过剩四个字,走在哪儿都是来者不善的样子。   ……就更不像是会在下的人。   他对谢丑的印象能直接用两句话概括。不绕弯子、不给面子。   这样的人,怎么看也都不像是伏低做小的那个。   可谢先生也不是能让的人啊。只是身体多少有点不好,不知道他撑不撑得住。   小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谢持柚腰腹处瞟了一眼,裤子平整,看不出任何端倪。他猛地收视线,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不应该擅自揣摩老板的私事的。可是他真的控制不住。脑海里那两个画面来回切换,一会儿是谢持柚靠在谢丑肩头,一会儿又是谢丑被谢持柚按在墙上。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小朱觉得,自己的职业素养在今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京市已是夜晚。和南方不同,这边的太阳一落山,温差便骤然拉大。白日里被晒得滚烫的地面在入夜后迅速冷却,空气里的暑气被凉意驱散,晚风拂过皮肤时带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谢持柚的身体不太好,往常也比别人穿得多些,即便是在盛夏也备着件外套,方才在车上盖在膝头,下车时顺手搭在臂弯。   下车前,他趁着无人注意,简单的撩起衬衫下摆看了看自己的腹部。他的肤色偏白,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纹路蜿蜒着消失在腰线以下。   刚刚被谢丑吻出来的红痕已经有些褪色了,只留下几枚浅淡的印子,在灯光下若有若无地浮在皮肤表面。   他眸色深深,指尖用力在上面按了按,想让那痕迹留得更久一点。   指腹压下去时皮肤微微凹陷,松开后红痕周围泛起一圈极淡的白,然后又慢慢恢复血色,直到刺痛传来,那一小片皮肤红到泛起淤青,颜色从淡粉转为深紫,像一枚新鲜的吻痕。   他盯着那片青紫看了两秒,然后才放下衣摆,神色如常地跟着两人下车。   谢丑在南方待得太久了,那里的空气是温润的、潮湿的,吸进去像含着一口水汽,连肺腑都浸得潮润。汗意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迟迟不肯干透。   北方夏季虽然温度上区别不算太大,但鼻腔里终究多了几分干涩感,呼吸间带着微微的灼意,像是有什么干燥的东西贴在气管壁上,不太习惯。   他拧开手里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润过嗓子,那股干涩感被压下去一些,但鼻腔里还是干。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谢持柚,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你难不难受?”他问,声音被水润过,带一点哑,尾音微微扬着,问得很认真,语气担心,眉头也跟着蹙起。   谢持柚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只觉得他可爱。路灯和站台灯箱的光在谢丑脸上勾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关切,坦荡得让人心口发软。他面色如常,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眼底深处漾着一点笑意。   “还好。”他轻轻摇头。   谢丑没多说,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你也喝口。”   瓶口还带着他唇瓣残留的湿意,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微微亮着,水光润泽,薄薄一层覆在瓶口边缘,还没干透,在光下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谢持柚伸手,握住了谢丑方才握过的那处。瓶身的凉意已经被对方的掌心焐得微温,那片区域的触感和别处不一样,带着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指腹贴上去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触碰到了对方掌心的纹路。   他微微仰头,薄唇贴合瓶口,就着同一个位置喝了一口,嘴唇覆上去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盖住方才谢丑留下的那层水光。   水进去的时候,他没有闭眼,视线落在谢丑脸上,看着他蹙着眉头望向出站口的方向。   身后的小朱看到这一幕,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恨铁不成钢地移开视线,盯着远处站台尽头的指示牌,上面“京市南站”四个字在灯箱里发着白惨惨的光。   现在居然能做到这一步,别人喝过一口的水再递给他,他接过去还眼巴巴凑到人喝过的位置上喝。在他眼里谢先生和怕老婆的男人也没什么区别了,更别说能压得住小谢总了。   小朱长长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碎了一地又拼起来,碎了一地又拼起来,反反复复。   谢持柚喝完,没有把瓶子递回去。他放下手,指腹缓缓旋上瓶盖,沿着螺纹一圈一圈地收紧,然后握着那瓶水,自然地收在自己身侧,瓶身贴着掌心。   “忍一下,”他低声开口,声音沉而稳,“很快就到家了。”   谢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京市南站的VIP通道不长,铺着深灰色防滑地砖,两侧墙面上嵌着几幅水墨风格的京市名胜影壁。笔触疏淡,烟云缭绕,把整座城市的古意都收进了方寸之间。   灯带嵌在墙脚,光从下往上漫,把影壁上的山峦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像是宣纸上洇开的淡赭。   出站前,被人算好了似的,小朱的手机准时响了,有一点突兀。他接了起来,应了几声“嗯嗯”,“好的”。   然后转头汇报给谢持柚,眉头微微皱着,欲言又止:“京市这边的负责人已经安排了车和接风宴,说想为小谢总接风洗尘。”   他举着手机给谢持柚看,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刚传来的菜单和座次表,菜色一溜排开,都是京市的名菜。   谢持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通道里,不疾不徐。谢丑走在他旁边,单手插兜,懒散地看墙上的水墨景,目光从一幅影壁移到另一幅,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听谢持柚的意见,也懒得做决定。   以至于,不管是这边还是那头,都在安安静静等着谢持柚做出最后的裁定。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边的沉默,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莫名地开始紧张起来,连气息都放轻了。   谢持柚一点也不想自己和谢丑坐了大半天的车后还要和外人虚与委蛇。在他这辈子最想回家的时候,让他坐在饭桌上听那些恭维和试探,他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于是冷漠地回答:“不需要。”   电话那头听见了,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被回绝得这么直接,却也连声应好,“好的好的,那您先休息,改日再为您接风”,语气里的殷勤被这盆冷水浇得有些讪讪的,尾音都直往下掉。   于是三人径直穿过VIP出口,把早在高铁站外等候的一行人撂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小朱啊,还是太直男了,这种事怎么能叫做伏低做小呢。 第32章 想亲   等三人都上了车、各自坐定后,车子平稳启动,朝着目的地驶去。   冷风从出风口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带着车厢内皮革与香薰混合的气味。   小朱坐在副驾驶座上,先伸手调了调出风口的朝向,又侧过身,朝后排看了一眼,“小谢总,谢先生,温度合适吗?”   见两人都点了头,他又从前面递来一台平板,转向谢持柚:“谢先生,明天要去的地方,有些文件需要您先过目一下,我现在传给您。”   谢持柚接过平板,应了一声,目光随即落在屏幕上,指尖慢慢滑动起来。   他看文件时总是格外专注,眉峰微微敛起,呼吸不自觉地沉下去。   谢丑就坐在他旁边,没靠太近,要偏过头,才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角。   那股熟悉的痒意又从心底泛上来,沿着后腰一寸寸爬升。舌尖不自觉地顶了顶犬齿,牙根微微发酸。   想亲。   可看他认真工作的样子,又舍不得打断。   谢持柚翻了一页资料,感觉到谢丑有些黏黏糊糊的靠近。他翻阅的动作一顿,抬眸,目光带着疑惑落在对方脸上:“怎么了?”   谢丑咧了咧嘴,笑得有些无赖,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他唇上:“有点无聊。”   谢持柚愣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语气放软了些:“无聊?”   他想了想,朝他伸出手,“过来,和我一起看。”   谢丑看着那只手笑了一声,尾音带着懒洋洋的腔调:“哥哥,看资料就不无聊了吗?”   话是这样说的,他还是乖乖抓住了那只手,指腹不轻不重地挠了挠对方的掌心。   这倒是谢持柚从未考虑过的问题。他罕见地在心里反思了片刻,是不是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要求太高了?这个年纪不定性才是常态,坐在车上看枯燥的项目资料,对大多数人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有趣的消遣。   他正要放下平板,谢丑却顺着他伸出的手完全靠过来,用手托住平板的一角,拖长声调:“嗯——也许,也不无聊。”   说完他便靠上谢持柚的手臂,歪着脑袋凑过去,视线往屏幕上飘,“给我讲讲?”   谢持柚偏头看了看他的发顶。谢丑刚洗过不久的头发还带着清浅的洗发水香气,有几缕微微翘起,像被风拨乱的细草。   他空出那只被谢丑抓着的手,轻轻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单手举起平板,低声应道:“好。”   小朱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目光在两人交叠的轮廓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明天要去的地方,是徐家前两年费了大力气才拿下的工程。   一个由政府牵头的重点地标建筑项目。   从体量上看,在京市每年上百个重点工程里不算大,可牵涉的层面却格外复杂。本土势力之间的利益盘结、各区之间对土地与审批资源的争夺、各级官员之间微妙的往来关系。   所有环节绞在一起,随便动哪一根线,都会牵动好几方,震动牵连甚广。   其实根本没人去在意谢家和徐家内部的争斗,对他们来说,徐家也罢,谢家也罢,差别只在由谁来签字。   徐家当初吞下这块肥肉时花了不少力气,没人知道徐家所有人为什么会一夜之间放弃所有、仓皇前往国外,从此了无音讯。   可徐家骤然倒台,这个工程便落到了谢家手里,由谢持柚亲自接手。他们大多对此乐见其成,无人深究。谢家进场,很多原本难解的麻烦反倒会顺理成章地迎刃而解   等谢持柚看完文件、放下平板,谢丑已经望着车窗外发了会儿呆。街景掠过他的瞳孔,明暗交替,霓虹灯的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流动的色块。他忽然开口:“天子脚下,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怎么有点旧。”   “这里靠近内环,老建筑太多,要大改很难。”谢持柚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车窗上映出两人挨得很近的倒影,“商业区那边会好一点。”   和南方不同,前几年的经济浪潮几乎是一夜之间席卷而来的。政策松下来,土地活了,资金潮水般涌入,城市面貌一年一个样,高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而京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规矩多,掣肘也多,每一寸地皮的腾挪都要经过层层博弈,规划图纸改了又改,批文上盖的章叠起来能厚厚一摞,光是协调各方利益就得耗费大半年。   车刚驶过一个路口,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一栋很高、尚未封顶的大厦轮廓从成片的建筑群背后露出头来。外围的脚手架还没拆,绿色防护网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主体结构,那栋楼若是完全建成,怕是可以俯视大半个京市。   “小谢总,那栋也是我们的,一百零八层的综合办公楼。”小朱无意间抬头瞥见,便回头为谢丑介绍,伸手指了指车窗,指尖在玻璃上落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能在京市拿下这么大面积的土地使用权,本身就足以说明谢家的地位和财力。   至于那些背后的关系网、人脉链和资金池,小朱这几年多多少少也摸到过一点边。可每次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心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远比他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每一条线都通向不同的权力节点,牵一发而动全身。   谢丑顺着小朱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从那栋大厦的底层缓缓往上移,最后落在尚未封顶的楼顶边缘。那里有一面旗帜在风里猎猎翻卷,红底金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清晰可见。   恒岳。   谢持柚开口,语气淡淡,“只是一个分公司,谢家在京市的投资很大,各方面都有涉及。”   谢家需要、也确有义务带动各个地区的经济发展。谢东啸当年起家的路并不光鲜。   那是一个属于灰色地带的年代,敢闯敢拼的人才能捞到第一桶金。地下钱庄、走私、灰色贸易,什么来钱快做什么,但那时的钱大多经不起细查。   谢东啸自己从不避讳这些,晚年喝多了酒时偶尔会提起,说那时候大家都这么干,你不干别人也干,你不拿别人就拿,没什么好后悔的。他确实是个烂人,但身上有着老一辈特有的坦荡。   后来,谢东啸花了大代价把旧账逐一切割清楚,该交的罚款交了,该补的税补了,该切割的关联公司也全切干净了。   等到谢丑接手的时候,除了国外,谢家在国内明面上的账目干干净净,股权结构明朗清晰,政商两界的门路也铺得妥帖周到,已经成为全国领军的企业之一。   “落脚的地方在东城区附近,一个小四合院。”小朱见两人说完正事,目的地也快到了,便继续道,“里面的东西都备齐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添,阿姨那边我也交代过了。”   他说完又低头翻了翻手机,确认了一遍地址和钥匙交接的情况,给管家发了条确认消息。   谢丑没接话,往谢持柚身上靠了靠,后脑勺抵住他的胸膛,闭了闭眼又睁开。他能感受到谢持柚胸腔里平稳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传来,很安神。   车子穿过一座又一座路口,红绿灯的光映在车窗上一明一灭,朝着东城区的方向渐渐驶近。   到了之后,是一栋小巧的四合院。   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两盏红色的灯笼,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两团柔和的圆影,随着风的方向微微摆动。   院子不算大,放到如今的市价,早已超过了五亿。可这样的地段、这样的规制,在寸土寸金的东城区有价无市,即使出得起钱也未必能买到。   南墙根下倚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爬满青苔。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角落里几丛细竹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竹叶摩擦的声音细碎清越。院子中间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生着薄薄的青苔,被月光照出一层湿润的绿意,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厨房里备的是京市的家常菜,安排好的阿姨已经提前处理好食材,热一热就能端上桌。有小朱在,自然用不着谢持柚和谢丑动手。   谢丑饿得厉害,吃了两碗炸酱面,谢持柚只动了动筷子,挑了几根面,吃了两口菜便放下了。小朱匆匆扒了几口就回房间去了.   三人各准备了一间房。因着坐了一整天的车,吃过饭后大家都休息得很早。   谢持柚洗完澡,正倚在床头翻看明天的项目资料。他放下资料,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次又一次,他有些想不明白,今天谢丑洗澡怎么花了这么久。平时在家里,他顶多冲个十分钟就出来了。   好在,在第三次看手机的时候,他终于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他故意等了几秒才放下文件,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谢丑便站在门口。眉头微微蹙着,声音带着点不满,像受了什么委屈:“为什么这么久才开门,你睡着了吗?”   谢持柚看着门外的人,目光落在那张漂亮又无辜的脸上:“没有。”   谢丑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领口有些歪斜,整个人被月光拢着。听到这个回答以后,原本故意装委屈的神色也缓和下来了,眉眼舒展开一些。他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谢持柚,嘴唇微微抿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一个人睡不着。”   谢持柚看着他,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动了一下,笑意从唇角溢出来,慢慢在眼底漾开:“多大的人了?”   “我还小呢,哥哥,没你不行的。”谢丑说,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尾音,软软的,每一个字都裹上了一层糖霜。   谢持柚侧开身,让出门口:“进来吧。”   谢丑迈步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掀开被角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条长长的茧。枕头被他的脑袋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翻了翻身找到最舒服的角度,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闷闷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谢持柚关上门,门闩轻轻落下。他回到床边坐下,低头看了谢丑片刻,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些。光线从暖黄变成橘红,屋子里的影子拉得更深更柔。   他声音低下来,“明天要早起,累不累?早点休息。”   “真的很困。”谢丑闭着眼睛,声音已经开始含糊,“快关灯吧,你也别忙了,一起睡。”   谢持柚没再多说。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两度,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关严。然后躺下去,关掉了床头灯。   屋子里暗下来,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淡青色,家具的轮廓变得朦胧而柔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谢丑在他旁边动了动,手臂自然而然地搭过来,落在他的腰侧,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贴着他的皮肤,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温热,以及一点点潮气。   被窝很快就被谢丑的体温焐得暖烘烘的,连带着谢持柚那一侧也渐渐热起来。   两人靠得近,谢丑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胸腔微微起伏,整个人彻底松了下来。谢持柚望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小片月光,良久之后才闭上眼。   他的身体也在夜色里一寸一寸地松弛,搭在谢丑手腕上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陷进对方的皮肤里。   作者有话说:   睡个素的。   实则也没荤的哈哈哈(严肃) 第33章 谢丑   谢丑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伸手往被窝里探了一把,那边还残留着一层温热,人应该刚走不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谢持柚睡过的那只枕头里,一缕残留的苦香便丝丝缕缕的渗进呼吸,细细地、缓缓地、无声无息地。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嗅了两下,那股味道清而沉,苦而不烈,像一味上了年份的药引,无端让人觉得安心。   又赖了三四分钟,谢丑才撑着胳膊坐起来。昨晚睡得实在太好,虽然醒得早,却没有半点倦意,精神饱满。   洗漱完推开卧房的门,外头的天光还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蓝,晨雾未散,空气里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最高的枝桠上,蹲着几只黑白羽毛的长尾鹊,拖着清亮的尾音,一声接一声地唤。   他慢慢踱到正厅。谢持柚坐在桌边,手边搁着一杯茶,垂着眼在看手机屏幕。小朱坐在对面,摊着本子,正低声说着今天的行程安排。   听见脚步声,谢持柚抬眼望过来:“醒了?”   谢丑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顺势往他肩上歪过去,头一偏靠住他的颈侧,闭上眼闷声说:“早。”   小朱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又低下,经过一个晚上的消化,他显然练出来了,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继续翻文件了。   谢持柚没推开他,空出一只手来,把他后脑勺翘起的几绺头发胡乱拢了两下,低声说:“吃早饭吗?厨房里有粥和小笼包,还热着。”   谢丑嗯了一声,但没动。在那股清苦的气息里又赖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吃,饿死了。”   昨晚睡前明明吃了两碗炸酱面,按理来说不该饿成这样。可这一觉睡得实在太饱,醒来就觉得胃里空落落的,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他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又夹了四个小笼包摆在碟子里,热气腾腾地端出来。   谢持柚也放下手机过来了,在对面坐下,陪他吃。小朱收了文件,起身去外面检查车况。   谢丑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在舌尖化开,鲜香滚烫,他含含糊糊地问:“什么时候出发。”   谢持柚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你吃完。今天要跑好几个地方,那边刚下过雨,环境不太好,路可能有点泥泞。”   谢丑咽下最后一口小笼包,抽了张纸巾擦嘴,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我以前在工地干过小工。”   那会儿才十来岁。正规地方不收未成年的,只有些零散的小工地不看年纪,活干完当场结钱,他那时候没少去。抬水泥、搬钢筋、铲碎石,什么杂活都干过。   工头瞧他年纪小,有时多给十块二十块,有时也不给,他也不计较,反正有活就干。   有一回手上被铁丝划了道口子,血流了一手,旁边一个工人实在看不过去,找来一卷胶带递给他,让他先缠上。他缠完,又弯腰接着干。他说这事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包子,语气平淡。   谢持柚听后好半晌没接话。他从小被接到谢家,缺什么都没缺过钱,锦衣玉食地长大,根本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心被揪了一下,闷闷的。   半天,他只低声说了句:“吃饱一点。”   吃过早饭,两个人走出院子。车子停在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小朱已经站在车边等着了,看见两人出来,拉开后座的门。   小朱边开车边说,“那边的负责人已经等着了,姓吴,对项目很熟。谢先生,您昨天看的那些文件里,有些数据和现场实际情况可能有出入,吴总那边会带最新的报表过来,到时候您再对照着看。”   车子在城区里拐了几个弯,从相对安静的住宅区驶入车流密集的主干道。   即便现在还没到早高峰的点,也还是走走停停地堵了一阵,红绿灯交替的间隙里,窗外是京市初醒的街景,行人和电动车在缝隙里穿梭。   又开了三十多分钟,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偏僻的小路。路面变得坑坑洼洼,碎石遍地,轮胎碾过去,车身颠簸摇晃。   谢丑被晃得坐不住,从谢持柚身上直起身来,手撑住前座的靠背,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   工地入口处立着一排蓝色铁皮围挡,上面贴满了工程告示和安全生产标语,风吹日晒之下有些边角已经卷了起来,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   门口有一间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刷着白漆,门头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印着项目名称和承建单位的字样。   车子停稳,小朱先下车去和值班人员交涉,值班人员立刻打了电话通知。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头戴白色安全帽的男人带着助理小跑着迎了出来,满脸堆笑。看见小朱的瞬间,他微微弓了弓腰,伸出手,眼睛却越过小朱,直往他身后那辆车上瞟。   “你好你好,朱秘书,久仰大名,我是吴建安,谢家驻京市负责人。昨天接到通知说小谢总要过来,早就过来等着了。”   小朱和他握了握手,“吴总辛苦。今天先看看现场情况,后面具体的工作安排再细聊。”   吴建安应着,连忙吩咐放行。铁皮门被推开,车子缓缓驶入工地。   车停稳后,谢持柚率先下车,谢丑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站定,优越的骨相,颀长的身形,在灰扑扑的工地背景里,兀自挺拔,格外扎眼。   吴建安是头一回当面见到谢持柚,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惊叹。传闻里的谢先生,果然气度矜贵,非同寻常,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而紧随其后的小谢总,也毫不逊色,身量挺拔,眉眼不驯,气场上完全能与前者分庭抗礼。   他事先也去专门打听过了,谢先生素来洁身自好,加上身体不好,没什么不良嗜好,让人想讨好都找不到门路。不过那位小谢总就不一样了,从小流落在外,年纪不大,心性还没定下来,也是不久前才刚被寻回谢家。   他心里暗自盘算,眼珠微微一转,面上笑意不减,随即朝身后招了招手。   不多久,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板房的休息室里懒洋洋地踱了出来。身上套着件亮色的潮牌外套,头发间挑染了一撮灰蓝,脖颈上挂着根细银链,链坠歪歪地搭在锁骨边,身上有股和谢丑身上类似的散漫劲。   他手里还捏着半瓶矿泉水,边走边拧上盖子,又随手扔在地上,瓶子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钢板边。   吴建安侧了侧身,把这年轻人让到前面,笑着说:“这是我儿子,叫他小吴就行,跟小谢总年纪差不多。正好放暑假,在家也没什么事,就跟着来工地见识见识。年轻人之间聊得来,小谢总要是在这儿闷了,让他陪着说说话、转转,当个导游。”   谢丑听了这话,看了那人一眼,对方也正打量着他,目光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   男孩显然是被家里人宠惯了,看谁都带着几分傲气,在京市被人捧久了,现在被家里安排来讨好一个外地来的同龄人,嘴角微微撇着,脸上多少挂着些不情愿。   谢持柚面上没什么波澜,只看了吴建安一眼,语气平淡:“吴总想得周到。”   吴建安立刻又点头哈腰地应着,朝儿子使了个眼色。   男孩倒也不怯场,凑上来两步,冲谢丑伸出手,吊儿郎当地说了句:“谢哥好,我叫吴柏舟。京市我熟得很,你要是觉得逛着无聊,我可以带你去找点好玩的。”   谢丑没接他的手,只用下巴点了点他,轻飘飘地笑了一下:“先逛工地吧,玩不着急。”   吴柏舟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耸了耸肩:“成,听你的。”   吴建安见场面热络起来,连忙笑着打圆场:“好好好,年轻人熟了就好了。来来来,里面请,我让人拿安全帽过来。”   四个人每人领了一顶安全帽。谢丑接过来扣在头上,帽子有点大,帽檐往下塌,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他正想自己扯一下后面的松紧扣,谢持柚已经伸出手来,手指穿过帽带,帮他调了调,又轻轻往下按了按帽檐,确认戴稳了才松手。   吴柏舟熟练地扣好帽子,顺手把帽檐往后一转,被他爸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正回来。他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吴建安没搭理他。   吴建安走在前面领路,一边走一边介绍项目的基本情况。   工地里确实很吵,一大早就开工了,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钢筋碰撞的脆响和工人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脚下的路是临时铺的钢板和碎石混合的,踩上去咯吱作响,有些地方还积着前几天下过雨的水渍,浑浊的泥水漫过钢板边缘,能看见底下褐色的泥土翻出来。   几个沿着路往前走。谢持柚时不时问吴建安几个问题。   吴建安起初还能对答如流,可没过多久额头开始冒细汗,回答的时候总卡顿,要掏出手机翻两页才能接上话,声音也越来越没底气。   吴柏舟对这些是一点兴趣都没,很自然地走到谢丑旁边,压低声音说:“谢哥,你头一回来京?”   谢丑收回目光,不再看谢持柚,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真的假的?”吴柏舟来了兴致,凑得更近一些,“我听我爸说你以前混社会的?我琢磨着你应该挺有意思的,等会我们一起出去喝酒呗。这边工地无聊得要死,我爸非拽我来,要让我跟你好好相处。”   见谢丑没有表现出不耐,他压低了声音抱怨,“说是让我学着待人接物,其实就是让我来讨好你。”   一副傻白甜的样子,什么话都往外说,但确实不让人讨厌。谢丑在深城的兄弟里不少都是这个脾性,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高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他对吴柏舟多少有些耐心。   “想混社会?”   “想啊。”吴柏舟双眼放光,“是不是跟港片里面那种古惑仔一样,当街砍人的?还有代号,鸡哥?你们帮派叫什么?”   谢丑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傻子。”   “哎你怎么骂人呢。”吴柏舟不服气地撞了一下他肩膀,又笑嘻嘻地接着说,“台球、德州扑克,或者跑几圈赛车。你要是有兴趣,等会儿我带你去,保证比在这儿吃灰有意思。”   都是些有钱人的消遣,谢丑兴致不算太高,但也没一口回绝:“再说吧。”   两人已经稍微落后了一截,看起来聊得十分热络。   吴柏舟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京市哪个地下赛车场最有名,哪家会所的德州扑克桌最敢放筹码,眉飞色舞,手也跟着比划。   话音刚落,谢持柚忽然侧过身来,视线越过吴建安,落在谢丑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谢丑。”   谢丑抬头看他。隔着几米远的距离,谢持柚的表情很平淡,语气也寻常,只那双眼睛在背光下黑漆漆的,看不分明,“过来看看这边。”   谢丑便往前快走两步,挨到他身边。吴柏舟被落在了后面两步远的位置,挠了挠头,倒也没跟上去。   谢持柚自然而然地侧了侧身,把他让到自己和吴建安之间的位置,手臂微微抬了一下,手指轻轻扶了一下谢丑的后腰,像是怕他被旁边的钢筋绊到。   吴建安没察觉什么,继续说他的项目,正指着一处刚搭好的钢架解释结构设计,嘴里吐出一连串专业术语,说得满头大汗。   谢丑偏头看了一眼谢持柚的侧脸,男人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看着前方吴建安指的方向,神情专注认真,阳光从安全帽边缘漏下来,在他颧骨上投了一小片薄薄的阴影,衬得轮廓愈发清隽。   谢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修了下分段,把好多宝宝发的弹幕都卡没了,好可惜呀。呜呜 第34章 我就喜欢年纪大的   走到楼体下方时,吴建安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栋正在施工中的主体结构。   头顶的塔吊缓缓转动,吊臂横过天际,在灰色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缓慢移动的阴影,将人笼在其中,又缓缓移开。   “按现在的进度,年底前完工问题不大。”吴建安语气笃定,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随即话锋一转,“下一步就是外立面安装和内部管线铺设。这两块涉及的分包商比较多,大大小小十来家,协调起来确实要费些功夫,光排工期就得磨好几轮。”   谢持柚仰头朝高处看去,阳光直直落进眼底,他微微眯了眯眼,语气温和,却问得极细:“外立面材料供应商定了么?上次报告里那两家,报价差距不小,我想知道差在哪。”   吴建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迅速堆起更为热络的神色:“谢先生看得仔细。那两家确实还在谈,主要是……其中一家,以前跟徐家那边有长期合作,知根知底。好几年了,材料质量一直挺稳的,供货也及时,如果临时换掉,怕供应链上出什么岔子,工期一耽误就得不偿失了。当然,最终肯定听您的安排,我们这边就是提个参考意见。”   话被他说得滴水不漏,理由冠冕堂皇。谢丑就站在几步开外,面上看着散漫,却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听的明明白白。   吴柏舟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挨在他右手边,微微侧着脑袋,压着嗓子说:“说得冠冕堂皇的,我爸拿那人的回扣呢。”   谢丑偏头瞥了他一眼。吴柏舟两手一摊,眉毛高高挑起,嘴唇动了动,一副我可什么都没讲的表情。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吴柏舟憋不住咧嘴笑了出来,牙齿白晃晃的,一副坦荡又无赖的模样。   谢丑被他那副样子逗到,嘴角也微微一弯。他是真心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揭自己亲爹的老底,揭得这么顺手,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他不由得想起谢东啸,但转念一想,自己和谢东啸之间本就没什么感情可言,比陌生人还不如,这么一比,倒显得吴建安更惨些,养了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水至清则无鱼,这世道谁不往自己兜里捞一把,只要不太出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谢丑心里门儿清,没打算在这种场合上点破什么。   可他这念头还没转完,腰侧忽然被人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谢持柚面色如常,依旧在听吴建安说话,眼神都不曾偏过半分。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垂在身侧,安安分分的。   谢丑眨了眨眼,唇角的笑意加深。   谢持柚这才开口,声线平稳:“吴总说得有道理,那就先不换。后续的具体条款你们再细化一下,报上来就行。”   吴建安连连点头,干笑了两声,明显松了口气:“谢先生能体谅就好,我们这边一定盯紧,质量上绝不出岔子,您放心。”   吴柏舟站在谢丑斜后方,趁他爸低头看手机的功夫,又冲谢丑做了个嘴型,“虚伪”,末了还挤了挤眼睛,表情丰富。   谢丑正想回他个表情,忽然头顶一沉。   谢持柚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安全帽上,往下一压。   帽檐骤然遮下来,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也正好把他投向吴柏舟的视线截得干干净净。   日光被挡在外面,世界忽然暗下去一截。谢丑被帽子罩得一愣,眼前只剩下帽檐内侧那片白色的塑料边缘。   头顶传来谢持柚的声音,是对吴建安说的,“吴总,前面的楼能上去看看吗?”   吴建安愣了下,随即笑着打哈哈:“可以是可以,但毕竟还在施工,防护栏也没全装好,不太安全。谢先生,咱们还是在下面转转吧,视野也差不多,该看的都能看到。”   谢持柚没有坚持,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谢丑跟在后面,把安全帽扶正了些,帽檐下露出半双带笑的眼睛。   一行人沿着外架走到楼栋背面,又绕了一圈,把几个关键节点逐一过了一遍。   全部看完后,几个人退到临时搭建的办公区。几排活动板房拼出来的小院子,地面铺着碎石子,踩上去窸窸窣窣作响。   正午的阳光把铁皮屋顶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   其中一间稍大的板房里摆了一张长条会议桌和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工程进度表和施工平面图,红线蓝线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节点旁边还用记号笔写了几行备注。   角落里立着一台发黄的落地空调,外壳上的商标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嗡嗡地往外送着凉风,外壳虽旧,制冷效果却出奇的好,站在门口甚至能感到一丝寒意。   谢持柚在桌边坐下,翻开吴建安上午派人送来的最新进度报告,顺手把另一份副本推到谢丑面前。谢丑接过来,在他身旁落座,跟着翻看起来。   吴柏舟识趣地没往跟前凑,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角落,戴上耳机,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低头痴痴的笑。   等全部过完一遍,谢持柚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吴建安:“有吴总监工,我很放心。”   吴建安如释重负,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后背的衬衫早就被汗洇湿了一小片。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压力最大的人,连忙笑着接口:“哈哈哈,我看也到饭点了,不如我来安排,一起吃个饭吧。小何,快安排一下。”   旁边的助理立刻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准备订餐。   谢丑听到这里,忽然生出几分怀旧的兴致,抬头问了一句:“工地有食堂吗?就在这儿吃行不行?”   谢持柚顿了一下,侧头看他:“在这儿吃?”   谢丑点头,表情认真:“哥哥试过吗?”   谢持柚摇了摇头。他坐在工地板房的折叠椅上,整个人跟周遭格格不入,却也没有明显的不自在。   “那我们一起去试试,第一次。”   第一次三个字落下来。谢持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随即点头:“行。”   吴建安在旁边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这两位会主动要求留在工地上吃盒饭,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但话已出口,他也不好再劝,只能赔着笑:“好好好,那我带三位过去。就是条件简陋,怕你们吃不惯。”   工地临时食堂就在办公区东侧,走过去不到两分钟。   一间比办公板房还大上许多的活动板房,屋顶装了排风扇,叶片嗡嗡转着,把饭菜的气味搅得到处都是,油香、酱香、热腾腾的米饭香混杂在一起。   屋里摆了几排不锈钢长桌,桌面擦得锃亮,但边角处还是能瞧出积了一层油渍,椅子就是便宜的塑料凳。   吴柏舟一屁股坐下去,掏出手机继续刷。   饭菜是附近一家小餐馆统一配送的,装在一个个白色泡沫盒里摞成摞,用保温箱送过来。揭开盖子,热气裹着浓郁的酱香蒸腾而起,卖相虽不算精致,却满是热腾腾的烟火气,让人看了就生出几分食欲。   吴建安陪坐在一旁,明显对这样的招待底气不足,两只手搓了又搓,掌心里全是汗:“条件简陋了点,委屈小谢总和谢先生了。等晚上我再安排个正式的饭局,好好赔个罪。”   “不用麻烦了。”谢持柚拆开一次性筷子,声音平淡,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这样挺好。”   谢丑坐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盒饭里的糖醋排骨,夹起几块,放进了谢持柚的盒饭里。然后他收回筷子,埋下头扒自己的饭,吃得认真。   吴柏舟也只能跟着一起吃盒饭,瞥见这一幕,莫名觉得牙根有点发酸。两个大男人,像什么样子。他低头戳了戳自己饭盒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半天下来,谢丑看着还好相处些,那个谢先生一副精英做派,他多瞧两眼都觉得像见了教导主任,心里多少有点发怵。   一顿饭吃得不算久。谢持柚放下筷子后喝了半瓶矿泉水。谢丑则把饭吃得干干净净,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午后的太阳渐渐毒辣起来,工地上安静下来。工人们各自回了休息室,有的三三两两蹲在屋檐底下抽烟闲聊。塔吊也停转了,吊钩悬在半空中。   趁着这段空当,吴建安又急急忙忙叫来几个负责的工长和分包商,在活动板房里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几个人围着桌子把近期的节点重新核对了一遍。   谢持柚带着谢丑最后过了一遍文件上的数据,把几处有出入的款项逐条核实清楚,签了字。   也该回去了。   谢持柚站起来,把文件夹递给旁边的小朱,侧头对谢丑说:“阿丑,你先去车上。”   谢丑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车里的空调已经提前打开了,冷气扑面而来,座椅皮面凉丝丝的。   他靠进椅背里,掏出手机点开小游戏,屏幕上的方块落下来又消除,叮叮咚咚的提示音填满了安静的车厢。   车门被拉开又关上,一道裹着室外热气的身体坐进了旁边的座位,带来一股淡淡的汗意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又被冷气迅速压了下去。   谢丑头也没抬,拇指还在屏幕上划着:“回来了?刚刚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完?”   “没什么事。”谢持柚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丑随口应了一声,游戏界面上的方块正在堆叠,已经堆到了半屏。下一刻,他的脸忽然被捏住,指腹微微用力,往旁边侧了过去,力道带着明确的方向性。   “怎么了?”   谢丑的视线还黏在手机屏幕上那盘小游戏上,舍不得移开,手指还想再点一下,那排方块就差一格就要消干净了。   “在吃什么?”   这句话的语气实在有些不对劲了。   谢丑终于抬起眼,摁灭手机屏幕,舌尖把嘴里那颗薄荷糖顶到腮帮子一侧,顶出一个圆润的小鼓包,从左脸颊突出来一小块。他把糖亮出来一点,含混不清地说:“你要吃吗?很凉。”   薄荷的气味从齿缝间渗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丝甜,在车厢里氤氲开,和冷气混在一起。   谢持柚的眸光暗了暗,视线定在那一点浅浅的糖色上,声音沉下去:“别人给的糖,好吃吗?”   那个一点眼色都没有的小子。中午吃完饭就说待不住要走,这倒也没什么,偏偏走的时候还要乐颠颠地跑到谢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塞进他手里,才心满意足地离开。真是没脸没皮。   “还行吧。”谢丑不以为意,舌尖又把糖卷回嘴里,嚼了一下。   谢持柚盯着谢丑,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那男孩怎么样?”   “还可以,不讨厌。”谢丑想了想,故意顿了一下,把尾音拖得长长的,“长得挺好,说话也挺逗的。”   “长得挺好?”   “嗯。”谢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青春洋溢的,没经过社会毒打,清澈又愚蠢,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他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眼里泛出笑意,瞳仁亮亮的,像是故意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谢持柚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   谢丑终于噗嗤一乐,把手机彻底丢到一边,整个人侧过身来面对谢持柚,歪着头打量他,语气里满是调侃:“哥哥,你在吃小孩的醋。”   那小孩估摸着才刚成年。   谢持柚面上微沉。算起来,他比那小孩大了快一轮。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还是不说话。   看到他这个样子,谢丑笑得眼睛都弯了,凑过去哄他:“哥哥,我就喜欢年纪大的,你别自卑。”   谢持柚脸色更不好看了,酸意直往上涌,耳根却微红。   谢丑彻底憋不住,笑的肩膀都在抖,整个人往他那边歪过去。   谢持柚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他,手缓缓环上他的腰。   谢丑往前凑,嘴唇贴上谢持柚的,带着薄荷糖的凉意,把嘴里那颗糖用舌尖推进对方口腔里。   糖块在两人唇齿间滚了一下,硬硬的,薄荷的凉气扩散开来,甜而冽,像含了一口风雪。   “哥哥,”谢丑退开一点点,嘴唇还蹭着他的下唇,声音含混又亲昵,“你真好玩。”   谢持柚没说话。他把那颗糖压到舌下,重新将人拉回来,吻下去。唇舌交缠间,薄荷的凉意一遍遍化开,他吮着他的舌,不肯放开。 第35章 纵欲伤身   车内安静得过分,静到只剩下偶尔从两人唇齿间溢出的、湿漉漉的黏腻轻响。可那声响也总被新一轮更深的纠缠迅速吞没下去。   车外,吴建安正送小朱出来,就站在车门边客套寒暄。这车的隔音做得极好,但两人站得实在太近,零星的交谈声还是透过门缝隐隐约约钻了进来,模糊却无法让人忽略,搔得人心头发痒。   吴建安显然还想在最后关头再讨一句好,语气殷勤得过了头,话里话外全是奉承,恨不得把整颗心都剖出来摆在台面上。   小朱游刃有余地应付着,面上笑意得体,话接得滴水不漏。倒也不觉得他的谄媚有多生厌。   可这当口,只要谢丑和谢持柚不发话,谁又敢擅自去碰那扇车门。于是日头正烈,两人便站在车旁的阴影里,把寒暄抻得又长又碎。   “不亲了,哥哥。”谢丑听见动静,微微偏开脸,侧过身去,想躲开这个还未尽兴的吻。他的呼吸还乱着,身体微热,“吴建安来了。”   见谢丑偏头躲闪,谢持柚的手掌顺着他的下颌线追了上来,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住他的耳垂,反复揉捻。   那股酥麻感从耳根顺着颈侧一路蔓延下去,谢丑轻轻嘶了一声,气息明显更乱了。   谢丑的本意是怕还有什么正事需要处理,别耽误了。但谢持柚显然理解错了意思,觉得谢丑是被外面的人勾了去,开始想在外人面前和他保持距离。   谢持柚稍稍抽身,瞥了眼窗外。小朱还在跟吴建安客套,言笑晏晏,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谢持柚复又低头,语气认真得很,非常有礼貌地询问:“让他看到,好不好,阿丑。”   他说这话时,目光低垂,落在谢丑微微红肿的唇上。那一点艳色刺得他心头一热,无端生出几分妄念,又觉得最好是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谢丑是他的,就算名不正言不顺,也无人再敢觊觎。   可如今他和谢丑这般不明不白的纠缠,自己这念头实在称不上光明磊落,像少年人那样不讲道理地宣示主权,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然而那点冲动却像燎原的火,任凭理智如何压制,终究压不下,只能在胸腔里越烧越旺。   “谢持柚,你吃错药了?”谢丑有些讶异,觉得他实在反常。谢持柚的身体不好,他一贯纵容着,可若真被人撞见这一幕,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当然,关起门来,这叫闺中情趣,另当别论。   谢持柚无奈地笑了笑,额头低下来抵住他的额头,嗓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少见的松软:“可能吧,我今天的药还没吃。”   谢丑刚想开口问他为什么不吃药,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口。谢持柚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径自往下探去。皮带扣被解开的清脆声音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谢丑一震,下意识想去截,手在慌乱下却只按住了谢持柚的手腕,声音又快又急,“等等,车门没锁。”   可到了这种时候,谁又能顾得上这个。   谢持柚另一只手已经从他的后颈穿过去,指尖插进发根,微微用力,迫使谢丑不得不仰起头来承受落下的更深的吻。   谢持柚手上的动作很快。他的命脉被人握住。耳边还有别人说话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听不太清,时远时近。刺激感太强,谢丑的手脚发软,再分不开心思去想其他,整个人像被抛进一汪温热的海水里,沉沉浮浮,随波逐流,唯一的支点只剩谢持柚按在他后颈的那只手。   糖块的甜和薄荷的辛混在一起,成了这个逼仄空间里唯一能尝到的味道。   许久之后,直到车厢里漫起了一股并不算难闻的腥气。谢持柚的气息还带着股清冽的凉,贴着谢丑的唇瓣,舍不得分开似的,又低低地啄了一下,才缓缓后撤。   谢丑瘫在座椅里,还没缓过神来,微微喘着,连指尖都懒得动弹。身上那股酥麻的余韵像潮水般一浪浪退去,却又留下细细密密的颤栗,贴着皮肤久久不散。   谢持柚先探身到中控台,按下了车内外循环的开关,车内微浊的空气开始缓缓流动。然后他一张张抽出纸巾,叠成厚厚一小沓,裹住掌心残留的湿意。又仔细地擦掉了飞溅在座位上的几滴濡痕,又顺势抹了抹自己身上溅到的地方。   “你真是……”谢丑舔了舔下唇,一身凌乱,衣服下摆皱巴巴地堆在腰侧。他看着正在忙碌的谢持柚,语气调侃又纵容,“越来越会了。”   他的眼尾被激得洇起一抹薄红,那点颜色洇开来,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来不及收拢的迷离。这模样显出几分异样的狼狈,却又偏偏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艳色,他自己浑然不觉,可任何人看了都要心尖发颤。   “喜欢吗?”确定到处都擦干净了以后,谢持柚俯身又压了过来,指尖勾住谢丑的裤腰,替他拉好拉链,扣好皮带。又将那颗糖从舌下翻出来,抵在谢丑唇边,糖块上沾着两人交融的涎液,亮晶晶的。   “喜欢。”谢丑乖乖张嘴接住,又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   谢持柚的注意力全落在那张红艳艳的唇上,没听清:“什么?”   “我说,”谢丑声音哑哑的,慵懒又餍足,“吴建安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寓.,等会儿还有什么事吗?”   谢持柚又抽了几张纸巾,慢慢替他擦干净唇边的水光,才开口:“没有。就明天晚上有个跟京市政要的饭局。”   “没了?”谢丑挑了挑眉,“今天只有这么点事?”   谢持柚垂眸看他,目光平静:“不然呢?你想去玩赛车、博彩?”   谢丑回得毫不犹豫:“当然不想,我只想在家陪哥哥。”   谢持柚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不少,眼底的阴翳散了开来:“嗯,我也在家陪你。”   “不工作?”   “不工作。”   “哥哥真好。”谢丑哼笑一声,捡起手机点亮屏幕。   几条未读消息跳出来,最上面一条是吴柏舟发的,一个卡通小人咧着嘴比大拇指的表情包,下面跟了一行字:“谢哥,有空出来喝酒!”   谢丑看了眼,没回,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谁发的?”谢持柚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咸不淡。   “吴柏舟。”谢丑也不瞒他,大大方方地说,“约我喝酒。”   谢持柚语气凉凉:“你胃不好。”   随后他自己都感觉语气有些生硬,又补了句:“什么时候加的?”   “中午的时候。”谢丑偏过头看他,嘴角噙着一点笑。   原本没打算加的。但偏偏,平时好像对什么都平静无波的谢先生,唯独在这种事上反应最为明显。于是他那点劣根性又犯了,忍不住想试探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你应了?”   “没回呢。”谢丑心里觉得好笑,故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找机会去一趟也没事,跟他交好倒也有点用,你说对吗?哥哥。”   这话说得没错。他把谢丑带来这边,本就有意让他拓展交际圈,提升场面上的周旋能力,如今有捷径摆在面前,按理说不该拦着。可真把个人情绪掺进去之后,怎么想都觉得堵心。   谢持柚面上不显,只淡淡回了个嗯,目光却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车窗外的某处,不知在看什么。   谢丑笑起来,把手机揣回裤兜里,侧过身歪着头看他,神情促狭,却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盯着他瞧,得意又欠揍。   谢持柚避开那道眼神,很快调整好情绪,侧身替谢丑系安全带:“坐好,回家了。”   确定车里残留的味道不大了之后,他抬手在车窗上敲了三下。   车旁的小朱听见了,立刻止住话头,笑了笑:“吴总,那我们先走了,下次见。”   “好的好的,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   吴建安站了这么久,终究没跟谢持柚和谢丑最后说上一句话,心里多少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自己的态度至少被两位大老板看在眼里,也不算白费心思。   于是他朝后排黑乎乎的玻璃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不减,目送着车身缓缓启动。   小朱上了车,目光直视前方,面不改色,什么也没问,发动车子稳稳驶出。   把两人送到四合院后,小朱没有下车,调转车头消失在巷口。接下来他的行程排得很满,作为特助,拿那么高的薪水,就得替老板筛掉不算重要的文件,只把最重要的部分呈上去。   除开大厅和卧室,四合院里确实有个休闲区,是谢持柚专门为谢丑准备的。   “喝什么?”谢持柚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果香和茶叶的清苦。   “随便,冰的就行。”   冰箱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各种手作饮料整齐排列,玻璃瓶身泛着冰凉的雾气。谢持柚从里面拿出一瓶手制柠檬茶,拧开盖子递过去。   谢丑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柠檬皮的微涩和蜂蜜的温润,在盛夏里也冰得他眯了眯眼,舌尖残留的薄荷糖味被冲淡了些。   谢持柚走到窗户前站定,背对着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风吹过时,影子微微晃动,像水波一样荡开,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谢丑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他背影上。谢持柚到家就把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腰线收得很窄,身长比例完美,清隽又好看。   谢丑又喝了一口柠檬茶,就把瓶子搁在茶几上,开口问:“看什么呢?”   谢持柚转过身来,神色松弛:“发呆。”   “发呆?”谢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好奇,“发什么呆?”   他走到谢持柚面前,仰起脸才能对上那道目光。谢持柚比他高出半个头,这个角度看去,他的下颌线漂亮流畅,喉结在领口上方微微凸起,说话时还会微微震颤。   “在想下午陪你做什么。”谢持柚微垂下眸,抬手,拇指在他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擦掉一点残留的茶渍。   “这还需要想吗,哥哥。”谢丑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拖得绵长,“下午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不想再和我做点什么大人之间应该做的事吗?”   这话说得有歧义,也有嘴炮的嫌疑,但偏偏谢持柚非常吃这一套,并且深受勾引。   谢持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克制不住似的,抬起手,拇指从他下唇滑到下颌,轻轻托住他的脸,微微抬起。他俯下身,很轻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唇瓣干燥,温度微凉。   “阿丑,纵欲伤身。”   谢丑被他这个带着些虔诚的吻弄得愣了一下,耳根倏地热起来,心跳漏了半拍,反而呆呆傻傻地回了句:“没事,我身体好。”   谢持柚轻笑一声,声音低而缓,就悬在他头顶上方,带着点温热的吐息:“嗯,我的阿丑身体最好。”   话音顿了顿,又落下来,“那,我的阿丑,是不喜欢小朱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没有。”谢丑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蠢话,不好意思似的,偏开头,清了清嗓子,故意岔开话题,“那找点别的东西玩。”   谢持柚放开他,嘴角弯了弯,眼底的笑意还没散:“旁边书房有书,你要不要看?”   “谢持柚,你好没意思的。”谢丑咬着字音,拖长了声调叫他全名,带着点撒娇似的控诉,“你不会想下午就跟我在家看书吧?”   “那出去玩?”   “外面好热,不想去。”谢丑拒绝得干脆。   谢持柚本想说会安排车,全程有冷气,不会热到他。但他其实也不太想出门,也不想让任何事情分走这个下午。于是他把话咽了回去,默认了这个提议。   见谢持柚实在想不出来,一副颇为苦恼的样子,谢丑便也不再为难他,转身走回沙发那边,一屁股坐下去,腿大大方方地翘起来,搭在茶几边上,扬了扬下巴:“那边有投影仪,你去,给我放个电影看看。”   谢持柚双眸含笑看着他这副理所应当使唤人的样子,便转身去研究起投影仪。   这边大部分的东西都是小朱安排的,但最后经了他的手,怕谢丑会觉得闷,又额外添了不少玩乐解闷的设备。   谢持柚没怎么玩过这种娱乐性的东西,对着遥控器和说明书研究了许久才弄明白,中间还按错了一次,幕布升上去又降下来。等连接好了以后,他又去把窗帘拉上。   谢丑没有想去帮他的意思,窝在沙发里看着他的身影。谢持柚拉好窗帘后,又蹲在幕布旁边调了调焦距,侧脸专注,眉头微蹙,食指在旋钮上轻轻转动,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变幻。   谢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不可思议。他跟谢持柚的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当初完全没预料到的。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东西,年纪、阅历、谢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还有那些他至今没能完全摸清的、谢持柚身上藏着的种种。   可偏偏是这个人,此时此刻手忙脚乱地替他准备放一场电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的、愿意为对方花心思的、笨拙又真挚的……   ……爱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谢丑自己都怔了怔。   幕布从天花板缓缓降下来,触底时轻轻晃了一下。谢持柚在手机上翻了翻片库,转头问:“想看什么?”   “随便,你挑。”谢丑并不在乎看什么。他只是想这样,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和自己爱的人,看一场无所谓是什么的电影,打发时间。   谢持柚挑了一部老片子,色调暖黄,开场是意大利南部的小镇。阳光、海岸、椰子树,吉他的弦音混着海浪声,从音响里淌出来。   画面投射在幕布上,光影在暗下来的客厅里缓缓流淌,将两人笼罩在一层朦胧暧昧的暖色里。椰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连带着屏幕上的光也跟着晃动。   谢持柚坐到沙发另一头,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不敢靠谢丑太近。谢丑开口:“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谢持柚偏头看他。昏暗的光线里,谢丑侧过脸来,眼睛被幕布上流转的光映得亮亮的,瞳仁深处倒映着那片蓝蓝的地中海,波光粼粼,像揉碎了整个海面缀在眼底。   屏幕上的海再美,终归是隔着一层光影,可他眼里的那片蓝,近在咫尺,鲜活而生动,竟比真正的海还要漂亮许多。   谢持柚起身挪过去,坐到他旁边。   谢丑重新把目光转回幕布上。电影里,男主角正骑着摩托车载着女主角在沿海公路上飞驰,风把女主角的长发吹起来,阳光碎在海面上,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电影开场了。   谢丑的指尖在沙发垫上慢慢挪过去,碰到谢持柚的手背,停住。谢持柚没有动,但指尖轻轻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握。   海风穿过屏幕,却吹不进这间暗下来的屋子,可两人手心那点交握的温度,比意大利的阳光还要烫人。   作者有话说:   暴风雨前的宁静。   谢丑:谢持柚,你是不是不行!   十分抱歉!各位宝宝,让你们久等啦!肯定是不会坑哒!虽然没办法稳定更新时间,但最迟不会超过一个礼拜哒。   非常对不起!!! 第36章 好乖   电影放了大半,谢丑已经靠在谢持柚腿上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呼吸匀净。   谢持柚的目光落在幕布上,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从谢丑的脑袋歪过来、枕上他大腿的那一刻起。为了让对方睡的更安稳些,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   幕布上的光影在两人身上流动明灭。意大利小镇的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洒在女主角飞扬的裙摆上,也映在谢持柚的侧脸上,把那张一贯矜贵疏离的面孔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温度。   可那些光终究只是光,没有温度。连投影仪发热的机身都跟他们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什么都传不过来。唯有谢丑靠在他腿上的那一小片皮肤,是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热。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谢丑的侧脸上,停在他眼尾处那块暗色的胎记上,很久没有移开。   电影还在继续。男女主角在海边重逢,女主角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男主角从远处跑来。镜头拉得很远,海平线把画面一分为二,上面是蓝得发白的天,下面是蓝得发绿的海。   两人在画面中央相遇,配乐适时响起,弦乐悠长,海浪声一阵叠过一阵,几乎要将那点对白的音量淹没,只剩下画面里两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在金色的逆光中彼此奔赴。   谢丑就在这时候动了一下。他整个人微微挣了挣,脑袋从谢持柚腿上滑下去一点,又无意识地蹭回来。   谢持柚立刻抬起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谢丑的额头饱满,嘴唇因为侧压而微微嘟起,整张脸毫无防备地敞开着,睡得不知天高地厚。鼻尖微翘,呼吸间温热的气流全拂在他的腕骨上,痒痒的,顺着皮肤钻进血管里,一路痒到心口。   谢持柚等他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伸出手,从沙发另一头扯过一条叠好的薄毯。他单手抖开,动作尽量放轻,从谢丑的肩膀一直盖到膝盖。   毛边蹭过谢丑的下巴,他皱了皱鼻子,反而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幕布上,男女主角在夕阳下接吻,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融进金色的沙滩里,分不清谁是谁。浪潮涌上来,把他们的脚印抹平,又留下新的水痕,一层又一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什么都留在了那里。   谢持柚又看了很久。久到幕布上那场吻戏已经切走,换成了女主角独自站在阳台上的空镜,久到他甚至能数清楚谢丑睫毛的根数。   他终于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谢丑喝了一半的柠檬茶上。单手把杯子够过来,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茶早凉了,温温吞吞地含在嘴里,甜味却越发浓腻,化不开的糖浆黏在舌根上,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可那股甜还是顺着喉咙缓缓淌了下去,一路腻到胸口,腻得心口泛上一阵酸,酸得厉害,眼眶也跟着涩了起来。   他放下杯子,空出来的那只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白光映着他的脸,把眼底那点潮湿照得无所遁形。指尖在通讯录里翻了几下,点开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了两秒。   他打了一行字:把东西准备好,计划提前。顿了一瞬,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一股沉甸甸的、说不清来路的钝痛忽然从胸口深处漫上来。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正中间撬开了,那股感觉顺着血脉一寸一寸往四肢里钻。酸,涨,满得像下一秒就要撑破皮肉,又空得像一阵风穿堂而过,什么也没留住,什么也留不住。   谢持柚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扣在一旁的沙发上,仰起头靠在靠背上,茫然的盯着天花板看,直到眼球干涩得发疼。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谢丑醒来的时候,幕布上的电影已经不知换到了第几部。   画面变成了一部黑白老片,大概是某个导演早期的旧作,字幕在底部无声滚动,主角站在一间空荡荡的教堂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管风琴的声音远远地响着。   他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毯,被裹得严严实实,脑袋还枕着谢持柚的大腿。   男人的腿隔着西裤透着紧实的温度,肌肉线条被薄薄的布料勒得清晰,枕上去有种奇异的、带着韧性的软。后脑勺恰好陷进腿根前方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舒服得让人不想动。   谢持柚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眉目低垂。另一只手还搭在谢丑身上,五指松松地拢着。   “醒了?”谢持柚察觉到他的动静,低头看过来,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谢丑还带着睡意的脸上。   昏暗中,那种他在任何场合都不会流露的柔和,此刻毫不设防地摊开在谢丑面前,“睡了一个多小时。”   谢丑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哑的:“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醒你做什么。”谢持柚把手机锁了屏,随手放在一旁,指尖拨了拨谢丑额前蹭乱的碎发,“你睡着的时候,好乖。”   谢丑的耳根又烫了。他撑着手肘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堆在腰腹间。刚醒过来的脑袋还带着点迷糊,头发翘起一小撮,在头顶竖着:“电影都放完了吧。”   “嗯,放第二部了。”谢持柚伸手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没按平,又翘起来,他嘴角弯了一下,“饿不饿?”   谢丑点点头,仰着脸看谢持柚,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水光:“你做饭?”   谢持柚顿了一下,片刻的沉默里,似乎在权衡什么,舌尖抵了抵上颚,才说了句,“……叫小朱送。”   “不要。”谢丑拒绝得干脆利落。他撑着谢持柚的腿坐起来,转过身面对谢持柚,双腿盘起,坐得端正又理直气壮,“你上次不是说你会做饭吗?我想吃你做的。”   谢持柚沉默了。他确实说过,在某一次闲聊里,谢丑随口问了句他会不会做饭,他答了句“会”,后来架不住对方追问,又松口补了句“有机会做给你吃”。   可那种话,在当时更像是一句顺着话头说出来的安抚,和改天请你吃饭一样缺乏实质性的意思。   他十几岁在国外时确实做过饭,那时候一个人住,吃不惯当地的食物,不会做就得饿着,后来也能勉勉强强把生的弄熟。   可回国这些年,谢家的事一桩接一桩,他真正下过厨的次数屈指可数。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现在还能不能做出一盘像样的菜。   但谢丑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特别期待的样子。   他认命般地拿起手机给小朱发消息:“好,我做。但不好吃你别嫌弃。”   “不嫌弃。”谢丑笑得眼睛弯起来,“你做的我都吃。”   “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还有吗?”   “可乐鸡翅。”   “喜欢吃甜的,阿丑,还没长大。”   谢持柚调侃了一句,可语气里全是纵容。谢丑却只看着他笑。   菜是四点半送到的。小朱安排的人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连门铃都没按,只发了条消息。   塑料袋里塞得满满当当,保鲜盒分门别类装着各种食材,还分装好了各种调料的比例,甚至附了一张手写的菜谱,一看就是专门吩咐备好的。   谢持柚把东西拎进厨房,一样一样摆上料理台,对着那张菜谱看了足足五分钟。   谢丑靠在厨房门框上,刚去倒了杯可乐,冰块在杯壁里碰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看着谢持柚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需不需要我给你打下手?”   “不用。”谢持柚头也没抬,还在研究那两行字,“你去外面坐着。”   “真的不用?”   “不用。”谢持柚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眉头倒是松开了,“你去坐着,等我就好。”   谢丑耸耸肩,端着可乐绕到大厅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厨房门口正对灶台的位置。   他坐下,翘着二郎腿,像个监工一样,端着可乐一口一口地啜,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谢持柚在灶台前忙活。   谢持柚系上围裙的时候,谢丑调戏似的吹了声口哨。那条围裙是浅灰色的,谢持柚往身上一套,两根带子在腰后交叉系了个结,把那一截窄瘦的腰线勾勒得分外分明。   “好帅。”谢丑坦坦荡荡地评价,声音混在可乐的碳酸气泡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谢持柚没理他。他腕骨分明,手指修长,正拿着一盒切好的排骨翻来覆去地看。又低头把菜谱仔细过了一遍,才将肉搁到水龙头底下冲洗。   水花溅起来,几滴蹦上衬衫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底下胸膛的肤色隐约透了出来。他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扯了扯那块湿掉的布料,表情带着几分懊恼。   谢丑在椅子上笑得直抖,杯子里的可乐都差点晃出来。   谢持柚听见笑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没脾气的无奈,嘴唇抿着,可眼角带笑。   谢丑在门口看着,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落下。   谢持柚这个人,在外面运筹帷幄时总是笃定又从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慌了阵脚。   可每次被谢丑提一些日常琐碎或是情|色的要求时,他反而会露出这种罕见的、带着几分无措的温驯。他甚至不会拒绝,哪怕不太熟练,哪怕手忙脚乱,也会去做。   谢丑在门口笑得不行,谢持柚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角眉梢全是无奈的笑意,嘴上却说:“再笑你就没得吃了。”   锅铲在锅里翻了一下,油星溅起来,他往后躲了半步,姿态有些狼狈。   “唔,我好可怜,哥哥不许我吃饭了。”   谢丑收了笑,但嘴角仍是翘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厨房里渐渐飘出葱姜爆锅的香气。谢持柚把冰糖丢进油里,翻炒几下,糖融化成琥珀色的糖浆,裹在肉块上泛出油润的光,焦糖的香气混着肉香一层一层漫出来。   他的动作慢慢熟练起来,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束手束脚,偶尔还能抽空回头看一眼谢丑。   目光交汇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厨房里那一方小小的烟火气,却比任何一部爱情电影都要动人。   谢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谢持柚身后。他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谢持柚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胛骨中间那个凹陷里。   谢持柚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翻炒。   作者有话说:   预估错误,再宁静一下,哈哈哈   宝宝们应该不会觉得剧情太无聊吧૮₍ ˊᯅˋ₎ა 第37章 独守空房   生物钟没打算轻易放过谢持柚。第二天一早,就把他从深眠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睁开眼,太阳穴隐隐刺痛,沿着眉骨往两边漫开,怎么按都压不下去,像有人在颅骨内敲了一整晚,余震不绝。   谢丑睡得正沉,呼吸绵长,额发乱糟糟地贴在眉骨上,一只手还松松搭在枕边。   昨晚和谢丑闹到很晚,具体几点睡着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的画面里,谢丑趴在他身旁,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忍着笑。两人像偷吃到糖的孩子,在深夜里分享一场只属于彼此的隐秘狂欢。   谢持柚看了他好一会,心里那点被生物钟碾碎的柔软,便又一点点的聚拢回来。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谢丑眉心上方不远处。可到底还是怕扰了他的好梦,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很久,终究没有落下去,只是虚虚地笼着那片光影。   又躺了一会儿,确认回笼觉是指望不上了,他便索性起身,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就打算去书房。   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谢丑翻了个身,被子卷走大半,光裸的后背在昏暗中晃出一道模糊的白。他顿了顿,还是轻轻带上了门,没再回头。   一直到午后,书房的窗帘还是严严实实的合着。谢持柚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黑暗吞没了他大半身形,只剩一道隐约的轮廓搁在那,安静得有些过分。   从前,他总觉得夜晚是空旷又寂寥的。整片夜色铺下来,天地间只剩下他自己,和那些怎么也不肯停歇的念头,彼此撕扯,相互消耗,直到天亮也分不出胜负。   可自从谢丑出现之后,他才在深夜里第一次尝到那种毫无顾忌的松弛感。那滋味太好,好到让人上瘾,好到他一旦尝过,就再也没想过放手。   谢持柚面无表情,眉目唇线都绷得平直,连睫毛都很少颤动。唯独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地亮着,瞳仁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微光。   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惨白的白光在漆黑的房间里炸开一片光晕。   谢持柚伸手拿过手机,是小朱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三小时后要出发去饭局。他看完没回,把手机重新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房间再次沉入黑暗。   安静片刻之后,他抬手摸索着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指尖熟门熟路地探到角落,拿起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小药瓶。   盖子拧得不紧,一碰就松了半圈。谢持柚没数,手指一倾,瓶口对准嘴唇,哗啦倒进去小半瓶。   干涩的药片卡在舌根,又硬又糙,棱角刮过黏膜,激起一阵刺痒。他也没打算去倒杯水,就那么含着,舌尖无意识地搅动两下,药片在唾液中慢慢软化,散开的是更浓更烈的苦。   从舌根直冲喉咙眼,顺着咽壁往上攀,连鼻腔深处都灌满了那股辛辣又沉闷的味道。可谢持柚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微微仰起头,脖颈的筋络绷了一瞬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滚,生咽了下去。   干吞药片顺着食道滑落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苦意在口腔里久久不散,黏在齿缝里,缠在舌根上,怎么抿都抿不掉。   谢持柚慢慢咂了咂嘴,那股苦就混着唾液,一丝一缕地往胃里淌。胃部开始加剧的灼烧感让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烫,太阳穴的钝痛和胃里的灼痛此消彼长地交替着,谁也不让谁。   他把空了一半的药瓶放回抽屉里面。后脑勺抵住椅背,仰起头,对着昏暗的天花板,嘴里反酸似的,苦味愈发明显,一路烧到胃里,又涌上来,在喉咙口盘桓不去。   会死吗。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问题。从前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在那些失眠的、漫长的、空无一人的深夜,在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鱼肚白的每一个临界点,他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那时候的答案很简单。   无所谓。   死或活,天亮或天不亮,都不过是同一种灰度的延续。他像一只不断盘旋的蛾,扑过火,也扑过水面,都不觉得有什么分别。   许久后,谢持柚阖了阖眼,舌尖抵住上颚,试图把那点苦压下去,却只是徒劳。他在黑暗里坐了太久,苦味被吞得太久,嗓子已经快没了知觉,连同舌尖本身也变得麻木了。   可门外懒懒散散的脚步声突然响起,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书房门口。那人趿着拖鞋的步子拖拖拉拉的,一步一顿,一听就是刚醒没多久,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就来找他了。   谢持柚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隔着薄薄的居家服,底下那颗心随着脚步声的靠近,一下,又一下,加快了。   它在告诉他:谢丑,谢丑。   紧接着,门没被敲响,反而直接被推开了。   光线像决堤的水,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白花花地泼了满地。   谢持柚眯了眯眼,抬眼望去,如同枯井里突然涌出活水,瞳孔里的湿光瞬间就亮了。   谢丑就站在门口,背对着光源,轮廓镶着一圈金边,黑色的发丝被光染成浅褐色,整个人仿佛刚从光的茧里破出来,似神祇降临,又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直直走进了他的现实。   他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歪头看见谢持柚坐在黑暗里,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不拉窗帘?”谢丑走进来,伸手把窗帘哗啦一声拉开,阳光彻底灌进来,把书房里的阴翳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转过身,看着他,“说好陪我,不工作的,怎么又跑书房来坐着?”   谢持柚忍不住似的,笑了一下。   这时候的答案也很简单。   他不想死。   他想和谢丑长长久久,长到连永远这个词不再让人害怕,长到永远听起来像一个可以走到的地方。   但他只是说:“没工作,就坐一会。”   “坐一会儿坐得一脸苦大仇深?”谢丑不买账,趿着拖鞋走进来,边走边嗅了嗅空气,鼻尖微微皱起,“你在吃药吗?”   谢持柚点了下头,站起来,像再也忍受不了哪怕半点的距离似的,朝谢丑靠近。那股药味顺着他的呼吸飘散开来,又苦又涩。   “嗯,”他说,声音比预想中更哑一些,“阿丑,你会离开我吗?”   谢丑没立刻回答,而是歪着头打量他,眼神从困倦慢慢变得清明起来。   他伸手捏住了谢持柚的下巴,检查似的左右转了转,凑近闻了闻:“这个药也太苦了,你张嘴我闻闻……嚯,隔这么远都冲鼻子。下次让徐医生给你换成胶囊吧,吞下去也不会这么难受。”   他说着又用力揉了揉谢持柚的脸,掌心温热又干燥,“你这人也是,吃药不知道倒杯水?惯的。”   谢持柚根本不在意药的事,他往前逼近半步,把人抵在桌边沿,低头看他眼睛,目光浓得化不开:“阿丑,你会离开我吗?”   谢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谢持柚的嘴唇有些发白,眼底反倒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他抿了抿嘴,神色认真起来:“不会。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昨天睡太晚闹的?你脸色真的不太好。”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从谢持柚的下巴滑到他的脸颊,掌心贴上去试了试温度,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来回比了一下,眉头又拧起来:“有点烫,你发烧了?”   “没有。”谢持柚偏过头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侧,攥住最后一块浮木似的,不让他拿开,“阿丑,你还没回答我。”   “我回答了啊,我说不会。”谢丑被他这副黏糊的样子弄得有点无奈,语气彻底软下来,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蹭了蹭他颧骨上薄薄的一层凉汗,“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谢持柚不依不饶,非要一个确凿的答案:“阿丑,你说出来。”   “我不会离开你的。”   “永远都不会吗?”谢持柚追问,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连珠炮似的追问让谢丑也认真了起来。他极其认真想了想。   他是真的很喜欢谢持柚,可随便说出口的永远,比不说更伤人,所以当这个问题抛过来的时候,他不愿意随随便便给一个敷衍的承诺。   最后谢丑竟诚实地叹了口气:“如果是永远的话……还真说不准。人生那么长,谁能保证呢?”   随后他故意顿了顿,嘴角翘起来,犬齿若隐若现,“而且,我们还没在一起,哥哥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呢?”   谢持柚的睫毛颤了颤。   谢丑看他的表情,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是目前,我肯定不会离开你。”   他说着松开手,掌心从他脸侧滑落,“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要往饮水机那边走,走了半步又侧过头,侧脸温柔,“等一会不是还有个饭局吗?你吃饭了吗?饿不饿?我去把昨天剩的菜热一下,先垫两口,怎么样?”   谢持柚一把拽住他的手。他喉结动了动,把涌上来的那点苦涩压回去,声音却还是颤抖了。   “哄哄我吧。”   “阿丑。”   谢丑一愣,缓缓回过头来。   谢持柚正极其认真地望着他,眼底晕开一层薄薄的湿意,眼尾泛着浅淡的红,似乎已经被情绪逼到了临界点。如果再不被哄一哄,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谢丑折返回来,仰头凑近,额头轻轻抵上谢持柚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成一团湿热暧昧的气流,灼得人发烫。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用鼻尖极轻地蹭了蹭对方的,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带着一点沙哑,又软又无奈:“怎么回事啊,哥哥?”   “今天怎么这么粘人。”话虽这么说,他的身体却一分也没有退开,嘴唇贴着对方的唇角,温热的气息一点一点地落上去:“怎么办,你这样看着我……我好想亲你呀。”   话音刚落,谢丑的唇瓣便轻轻贴上他的嘴角,舌尖掠过时卷走了一星半点的苦味,随即又啄了一下,才稍稍退开,认认真真地望进他的眼睛:“谢持柚,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再说一遍。”谢持柚的声音低低的。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谢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气郑重得像在念某个仪式上的誓词。   谢持柚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伸手抱住谢丑,双臂收紧,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谢丑也站着随他抱着,一只手慢慢抬起来,一下一下拍他的后背,哄小孩似的。   过了好久,谢持柚缓缓开口,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又低又模糊:“阿丑,回来以后,和我做吧。”   谢丑拍在他后背的手蓦地一顿,随即轻轻把人推开一些,眉心疑惑地蹙起来,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逡巡了两圈,“你怎么了?跟立flag似的,突然说这种话。你身体还没好。”   谢持柚似乎有些情动,眼底的光又亮又热。他顺着谢丑推开的力道追过去,手指压在他虎口上,轻轻地摩挲着,指腹的纹路互相碾过,生出细密而温存的暖意,“阿丑,我想把什么都给你。”   谢丑望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好啊。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我不反悔。”   “那拉钩。”谢丑伸出小指,指尖在光线下泛着淡粉色的薄晕。   谢持柚愣了一下,看着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跟着笑了出来。他伸出小指,勾上去,指节相扣。   “盖了章了。”谢丑晃了晃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眼尾微挑,带出一点促狭的意味,“你要是反悔,你以后就一个人独守空房吧。”   谢持柚笑得更深了些,指节收紧。他低头看着两人交缠的指尖,“不会反悔的。”   作者有话说:   跟我的生日一起到达,嘿嘿!   大家的评论我都看到啦,谢谢你们的喜欢。祝大家天天开心,爱你们!!! 第38章 你在这陪我   刚刚摸着谢持柚的体温,确实比平日要烫一些,但也说不准是不是发热了。   谢丑已经翻出了医药箱,在一排瓶瓶罐罐里扒拉出电子体温计,随手晃了晃,“量一下?”   谢持柚从刚才起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他点了点头,随他到沙发上坐下。体温计贴上去,液晶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三十七度六。说高不算高,说正常又明显偏高了一点。   谢丑到底还是不放心,拆了一片降温贴,撩开谢持柚后颈的发尾,将凉丝丝的贴片按了下去。   “贴着,省得真烧起来。”   谢持柚没有推拒,任由那片凉意沿着颈椎慢慢往下渗。他低头坐了一会儿,睫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没出声。   谢丑转身进了厨房,把昨天剩的菜从冰箱里一盒盒端出来。谢持柚亲手做的,他舍不得倒掉,保鲜盒在冷藏格里叠了好几层。今天起得迟,正好将就一顿,也懒得让小朱再来回跑一趟,省事又省时。   饭没用正经餐桌,谢丑嫌距离远,索性把菜盘全端到茶几上。   剩菜回锅加热后卖相算不上好看,但蒸汽热腾腾地扑上来,伴着碗筷碰撞的声响,非常有那种两夫妻平平淡淡过日子的烟火气。   谢持柚坐下吃了两口,饭菜入口,舌根却总能带出一层残余的苦味。但谢丑就坐在对面,偶尔抬眼看他一下,他便没有停筷,慢慢吃了小半碗。   吃完,谢丑直接把人推进卧室,拽着手腕压到床上,又拉过被子一角盖住他的腰腹,语气故意放凶:“闭眼,再睡一会儿。”   谢持柚被他按着躺了下来,眼看着谢丑就要直起身离开,指尖一勾,拽住了他的衣角,声音轻软:“阿丑,你在这陪我。”   谢丑愣了一下,倒也没拒绝,点了点头,“我去拿个电脑,跟小伍他们约好了开黑。键盘声要是吵到你,记得跟我说。”   他说完很快走出卧室,抱了笔记本电脑回来,插上电源在卧室另一头的桌前坐下,戴上耳机,屏幕上游戏界面跳出来,亮堂堂的。   谢持柚安心地躺下来,阖上眼。窗帘被谢丑顺手拉上了,屋里光线暗淡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在墙上一明一灭地晃。   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他大约只真正沉睡了几分钟,其余时间都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   耳畔始终有谢丑敲键盘的动静,断断续续的,噼里啪啦的响声时密时疏,偶尔夹杂一两下沉重的吐息,大约是游戏里又被谁阴了。   谢持柚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些细微的声响,偶尔有那么一两秒,他几乎快要以为自己沉进了浅眠里,可胃底的灼烧感从未断过。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压住那股钝痛。   下午五点,手机屏幕一亮,小朱的消息弹了出来。这次附了地址和饭局人员名单,又补了一句,说马上就过来接他们了。   谢持柚本就睡得浅,被消息吵醒后,揉了揉眉心,把名单分享给了谢丑。   对方秒回:“知道了。醒了就出来换衣服,我就在衣帽间。”   他从床上坐起来时,屋里已经空了。电脑合上了,椅子被推回桌下。退烧贴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揭下来丢进垃圾桶,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啦响起来,镜子上很快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颧骨却浮着一层薄红,像发烧又将退未退时的样子。他低头掬了两捧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谢持柚撑住洗手台站了几秒,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   徐医生新换的药,确实比从前温和许多。从一次性吃了小半瓶药到现在,一个多小时了,居然还没有发作。   他对着镜子擦了把脸,眼底的情绪被湿漉漉的睫毛遮去大半。   这样最好。一切都在按他的预期走。   饭局定在京市一处极讲究的私宅式会所。从外面看,像旧时大户人家的宅门,青砖灰瓦,一对石鼓门墩静静立在两侧。   走进去才见曲径通幽,中庭一方水景,锦鲤慢悠悠地摆尾,水面浮着三四片睡莲的圆叶,粉白色的花苞层层叠叠绽开,正开得盛。   车子从隐蔽的小道直接驶入内部停车场,穿旗袍的侍应生引着他们穿过长廊。纸灯洒下暖黄的光,空气里浮着一层淡而绵长的檀香。   包厢在回廊尽头,门是两扇雕花木门,推开时,烟气与茶香扑面撞来,满屋子已坐了七八个人。   圆桌中央摆着一道冷盘,四碟小菜拼成梅花形状,筷子架在青瓷碟边沿,还没人动过。   主位上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根碎发也没有。身着藏青色夹克,面孔方正,眉目间有一种久经官场打磨出来的温厚与距离并存的神气。   他旁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金丝眼镜,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才抬起头来。   谢丑一眼便从先前的名单上认出了主位上的人。京市常务副市长,姓周。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   周副市长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微微一停,随即笑着放下,站起身,主动朝谢丑伸出手来。其余人也跟着哗啦啦的站起来。   他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后,极少再主动起身迎人,但这会的态度倒是亲和,“小谢总,谢先生,好久不见。时间过得真快,上回还是在谢老先生的葬礼上,快三个月了吧?”   “周市长记性真好。”谢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嘴角笑意自然松弛,“总是听哥哥提起您,真是久仰大名。”   “哪里哪里。”周副市长笑着松开手,又上下打量了一圈谢丑和谢持柚,点头道,“一表人才,一表人才,谢家真是人才济济。来来来,都坐。”   他做了个虚虚的邀请手势,手掌向下一压,示意大家落座。   众人纷纷落座。席间热菜一道道上来,酒过三巡,周副市长的谈兴愈发浓了,话头从天气聊到最近京市的基建,又从基建绕到新出的几项政策。   他并不急着抛出正题,先让气氛彻底松弛下来,等每个人的酒杯都续了一遍之后,才将话头慢慢引向正事。   京市新区的那块地皮,项目卡在资金缺口上已经三个月。区里跟几家银行磨了几轮,利率始终压不下来,又不便直接让市财政兜底。绕了几道弯,最后还是只有谢家能吃得下。   “谢氏这几年在京的项目,市里一直都在关注。”周副市长放下酒杯,“新区这块地,区位优势比上回地标建筑群的优势更明显,离高铁站十五分钟车程,边上三所高校,人才储备也够。市里的意思,是希望小谢总能来看看,有兴趣的话,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谢丑接了话头,语气不疾不徐。他先谢了市里的看重,又问了几句用地规划与配套进度,听得周副市长频频点头。说话时偶尔侧头看向周副市长,眼神专注而诚恳,既不冒进,也不露怯。   谢持柚端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明前龙井,入口清甜,回甘却短。他静静听着谢丑的每一句应答,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项目的参数与回报周期,面上却只微微垂着眼,像在品茶,又像在出神。   不久前还需要他手把手教的那些心术,如今正从谢丑的嘴里一句一句说出来,每一句都带上了他自己的性情与见地。曾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野路子,也能在这张圆桌上游刃有余,有来有回,见招拆招了。   “周市长抬举了。”谢丑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改天我带团队去实地走一趟,到时候还要麻烦市里安排人对接。”   这就是半答应的意思。这项目牵涉的不止是钱,还有市里的政绩考核和上面的关注度。周副市长亲自出马,说明市里对这轮招商志在必得。   钱,反倒是最小的事。一个不嫌钱多,一个不嫌权高,正好双赢的局面。   周副市长笑意深了几分,举起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才递向谢丑:“小谢总爽快。来,我先干为敬。”   他仰头饮尽杯中白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杯底朝亮处一晃,干干净净。众人跟着举杯,杯沿碰在一处,叮叮当当响了一串。轮到谢丑时,他也端了酒杯,一口闷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桌上有位国企的老总看到这一幕,搁下酒杯,笑着摇头赞叹了一句:“真是让人羡慕,虎父无犬子,谢老先生真是能够瞑目了。”   谢东啸当年叱咤风云的时候,他们年纪尚轻,只知那是一个时代的枭雄,功过评说都在茶余饭后。说这话的人地位不够,并不知道葬礼上发生的事。该压的都压下来了,他能听到的也只限于外面流转的版本。   而之前谢家血脉凋零的事情,自然也是被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本以为这个不是谢家人的谢先生就要好命地上位了,结果还有个更好命的。   这句话细想起来实在是把每一方都得罪完了,周副市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笑容不变,却马上接过话头,不轻不重地扯开了话题,聊起了新区里某所高校今年的招生规模。一桌子人顺着杆子往上爬,没人再接那句赞叹。   谢丑面不改色,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露出来,转头就跟旁边的人碰了一杯,还随口问了句对方是哪里人。   周副市长心中暗自一惊,不由得想起葬礼上那个他还觉得锋芒毕露、无所顾忌的年轻人,如今再看,竟也敛出了八九分和谢持柚如出一辙的喜怒不形于色。   谢持柚依旧只喝茶。他面前的酒杯满着没动,侍应生给他倒了两次茶,他都慢慢喝完了。没人劝他喝酒,他身体不好的事情在圈子里不算秘密,大家心照不宣,端酒致意,他便回以茶盏。   酒桌上的话题渐渐散开。坐在周副市长身侧那位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姓孙,是副市长的秘书。谢丑跟他聊得很投机,从项目流程到最近京市新开的几家馆子,又聊到东区新修的滨江步道,话题跳得随意又自然。   谢丑身上那种棱角分明的气质,在老一辈眼里或许太桀骜了些,可到了年轻一辈这里,反倒成了最容易拉近距离的特点。   尤其是孙秘书,年纪轻轻便能跟在副市长身边历练,背后来头多半也不简单。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着跟谢丑碰了第二杯,两个人凑在一处低声说话,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谢持柚放下茶杯,眼睫抬了抬,看向谢丑的侧脸。谢丑正笑着听孙秘书讲一件出差时的趣事,眉眼间那份不疾不徐的松弛,和自己已经有了些神似。   他垂下眼,又喝了一口茶,胃里那阵抽动却在这时密密地攀了上来。他不露痕迹地换了个坐姿,让杯壁贴着掌心,借着茶水的温度压一压那股翻涌。   菜又上了两道,一道清炖牛腩,一道酒香草头。周副市长让人撤了白酒,换了一瓶年份不错的干红,侍应生提着醒酒器,给每人斟了三分之一杯。   谢丑的杯中也斟了。他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酒香扑进鼻腔,醇厚、绵长,带着一丝单宁的涩。他低头看了看杯中深红色的酒液,没忍住,仰头喝了一大口。   就在那一瞬间,谢持柚胃里的抽动骤然加剧。他指尖猛地攥住桌沿,嗓子飞快地吞咽了一下,想将那阵翻涌压回去,可那股力量比他预想的更猛。一股热流从腹部直冲上来,顶在食道与咽喉的交界处,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   他抬手捂住了嘴。   掌心才刚贴上唇,一口温热粘稠的东西便涌满了口腔,顺着指缝溢出来,点点滴滴落在面前的瓷碟上,在青瓷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整桌的人瞬间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   谢丑:我是先生亲手养的玫瑰,身上自然有他的影子。   谢持柚:……   哈哈哈,笑够了才发出来。 第39章 不甘   谢丑的反应最快。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滑出半尺,咣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看也不看,人已经到了谢持柚身侧,手托起他的下巴,掌下的热度烫得惊人。   另一只手胡乱从桌上抽了一沓纸巾,厚厚一叠,连抽了好几张才停手,直接捂在了谢持柚的嘴上,却还是能感觉到底下那股濡湿正一点一点洇出来。   “别动,别低头,仰着。”   谢持柚顺从地仰起脸,后颈贴着他微凉的掌心,目光却固执地落在面前那只青瓷碟上。   碟心汪着一滩深红色的液体,边缘正慢悠悠地向外洇开,沿着釉面细碎的冰裂纹缓缓爬行,像一尾困在浅水里的鱼,挣扎着散开又聚拢,再散开,再聚拢,往复不休。   他盯着那片红,胃里翻上来一阵绞痛,一阵接一阵,密密麻麻地缠住五脏六腑。   甜腥味在鼻腔里横冲直撞,压过了满桌精致菜肴腾起的热雾,满室的香气在这一刻变得寡淡而遥远。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血闻起来这样让人反胃。   “谢先生。”周副市长回过神来,手里的酒杯都没来得及放下,面色就是一紧,“小孙,快去叫医生!”   孙秘书搁下筷子,二话不说,起身推门出去了。   谢丑单手压着谢持柚的后颈,拇指扣在他颈侧那节凸起的骨头上,迫使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另一只手不停,迅速的换纸巾重新按上去。   额角有青筋隐约浮起来,眼底满是焦灼。他能感觉到掌下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了命的扑腾挣扎。   周市长的目光从谢持柚脸上收回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在座其他人:“诸位,今日临时出了状况,实在抱歉。改日我做东,单独谢过。”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众人面上还残存着错愕,却没有谁多问一句。   大家心照不宣,起身时各自收了桌上的手机和烟盒,嘴里说着“不急不急”,“谢先生保重身体”,脚步却一刻不停地往外走。人很快便走干净了。   孙秘书小跑着回来,站在门边,气息微喘,金丝眼镜滑下去一点,他抬手推了推:“医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五分钟。”   周市长点头,又吩咐:“立马带谢先生去后面的休息室。”   孙秘书应了一声,领着两人快步往外走。   谢丑扶着谢持柚,几乎把他半个人拢进自己怀里,一只手环在他腰后,另一只手压在纸巾上。   谢持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耳膜上,砰砰,砰砰,每一下都带着回声。   到了休息室,谢持柚坐在榻上。谢丑站在他面前,低头盯着他。   谢持柚微垂的睫毛挡着底下那双眼睛里的全部神色,睫毛尖上沾着一点细碎的光。   血已经止住了,嘴角残余一道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从唇角斜斜地拖到下颌,衬得他唇色愈发的淡,几乎要与肤色融在一起。   “小谢总。”孙秘书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医生马上就到。”   谢丑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孙秘书识趣地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谢丑便蹲了下来。他蹲在谢持柚面前,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仰头看他。这个姿势让他的下巴抬起来,完全露出那张漂亮的脸。   他抿了一下嘴,又松开,“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他现在很心疼,语气特温柔。   谢持柚摇头,幅度很小,脖颈偏了一下,又有些想咳的意思,胸口轻轻地起伏了一下,最后硬生生憋了回去。   看到他摇头,谢丑的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你今天不是吃药了吗?”   谢持柚没有说话。   “是药没用吗?”谢丑声音提高了些,压不住火气,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草,我他妈就知道,徐医生就是个废物,等回去早晚把他开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紧接着是敲门声。医生到了。   推门进来的是一位看起来至少七十来岁的老头,一身青灰色唐装,袖口绣着暗纹的云鹤,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带。头发全白了,却梳得齐整服帖,眉眼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进门时,目光先落在了谢持柚脸上,然后才缓步走近。   孙秘书和小朱跟在后面,小朱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搁在茶几上。   “把手给我。”老头说。   谢持柚伸出手腕,袖子往上褪了一截,露出一截苍白的腕骨。   老头的指腹搭上去,刚触到脉,手便顿了一下。随即他认真了些,指尖换了位置,重新按下去,眉头缓缓聚拢,又缓缓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收回手,看着他:“脉象很乱,浮而数,重按无力,体内暗伤堆积。年纪轻轻,底子却亏成这样,该是长年累积下来的。”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怕是命不久矣了。”   谢丑脸色骤然冷下来:“老不死的,不会说话,我就彻底让你闭上嘴。”   这句话让全屋的人都顿住了。唯独老人依旧平和,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叠起来,宽厚又慈祥:“小朋友,气大伤身。不过——”   他转头重新看向谢持柚,目光里生出几分兴趣,“你的脉,倒是有意思得很。沉取有一线生机,浮取却全是死气。我活到这个岁数,还是头一回在年轻人身上摸到这样的脉。”   他顿了顿,又看向谢丑:“这里条件不够,送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吧。我要看他的肝肺功能,还有骨髓象。”   周市长这时也到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面上沉沉压着一层阴云。谢持柚在他做东的饭局上出了事,责任不一定在他,但这份人情,已经半明半暗地记在了他名下。   “老先生你跟着去,所有费用我来安排。小孙,你全程陪着,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我电话。”   车已经准备好了,是周市长安排的私人用车,一辆黑色的高级商务车,车窗全黑,私密性极高。车在夜色中穿行,漂亮的街景从窗外滑过去,路灯的光打在谢丑脸上,他却只觉得这路太长。   送到医院后,一系列检查做下来,结果远比预想中更加棘手。   主治医生是周市长亲自安排、全权负责谢持柚病情的,于情于理,他都得拿出一个能治好的交代。   可此刻,他攥着化验单,眉头越拧越紧,压力巨大的样子。   最后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把单子往桌上一搁,面色沉沉地开了口,“目前判断,问题应该出在长期服用的药上。”   他说,谢持柚的体内不仅检出了近期大量服用的药物残留,更有长年累月沉积下来的陈旧药毒。   那些毒素早就已经渗进骨血,代谢不掉,一年年叠加,越积越重。照这样发展下去,如果再不干预,恐怕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药有问题?”   谢丑的脑子太快了,几乎是医生话音刚落,他就把整件事拎了出来,一条一条串得清清楚楚。   徐医生不可能不知道药有问题。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那些话,句句模棱两可,句句点到为止。   谢丑闭上眼,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再次过了一遍。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因果,一点一点地倒推回去,最后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源头。   谢东啸。   他一直在用药控制着谢持柚。   哪怕到了最后,他也不会把自己亲手建立的谢家,交到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手上。   那样,谢家就不再姓谢了。   但他也不能直接把谢持柚除掉。他知道自己一但倒下,底下那些人,群狼环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早就在等着撕肉喝血了。而只要谢持柚还在,有些人就不敢贸然动刀。   所以,谢持柚不能立刻就死,那样就白死了。最好是等他身上最后一点能利用的价值,被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榨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到那时,才能去死。   想到这里,谢丑一拳狠狠砸在墙面上,骨节撞上坚硬的石灰面,皮被蹭破,血珠渗出来,沿着手背的纹路慢慢淌下去。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说:“谢、东、啸!”   真是……死了都不能让人安生。   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他早已成了谢持柚所有痛苦的既得利益者。   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吞咽下的每一粒药,若往深处追究,归根结底,桩桩件件,全都是因他而起。   谢丑冷冷勾唇。   回去他要把谢东啸挖出来。   喂狗。   小朱倒是面色平平,没有特别意外的表情。   孙秘书有些震惊,这些豪门隐秘就这样摊开在他面前。他低声说:“放心,小谢总,这件事不会传出去的。”   医生皱着眉头继续说,需要对药物做毒性化验,才能确定下一步方案。   他抬眼看了谢丑一眼,补了一句:“需要药做样本,你们带了吗?”   谢丑摇头:“在家里。”   医生说:“那你们回去取一下吧。越快越好。”   小朱去处理一系列善后事宜了。谢持柚在京市入院的消息,不能再有人知道。   谢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不放心到步子都有些迈不开。   孙秘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你回去拿药过来,这里有我看着,不会有问题的。”   谢丑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回到四合院时,天全黑了。   角落里虫鸣断断续续,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被风一吹,碎成一地摇晃的黑斑。   谢丑没有开廊灯,摸黑直奔书房。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书房开窗通风了一整个下午,里面仍有股不小的苦涩散不干净。   很难想,中午闻到那股浓重的药味,谢持柚到底吃了多少药。   谢丑拉开抽屉,药瓶就在里面。他才拿起来一掂,脸色瞬间变了。   他拧开瓶盖往手心里倒了几颗。原本该是满满的一瓶,现在只剩了薄薄一层,草草数一数,不到二十颗。   他是故意想死吗?   谢丑攥着药瓶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好半天没动。窗外的月光正好打在他脚边,冷白一片。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重又沉。   回到医院时,谢持柚已经出了急诊,转进了住院部顶楼的特需病房。   谢丑把药瓶交给主治医生,让对方取了几片送去化验。那个老先生还没走,好像对这药很有兴趣的样子,也跟着去研究了。   谢丑来到病房,推门走了进去。特需病房里很安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帘拉了一半,城市的夜光从缝隙间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谢持柚是清醒的。他靠在床头,身上换了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病号服太宽大了,底下空荡荡的,布料堆叠出多余的褶皱,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   他的视线从谢丑进门起就一直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像等了很久。但谢丑没有回应。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阿丑,你的手怎么了?”谢持柚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轻飘飘的。   谢丑的手只被简单的处理了一下,手背上一片青红,关节处蹭破的皮还渗着淡粉色的组织液,一眼就能看到。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谢丑就没忍住。他把手里的药瓶狠狠砸向病床。瓶身撞在棉被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最后停在谢持柚手边。   “你想死?”谢丑咬着牙问。   谢持柚顿了一下,才缓缓摇头,幅度很轻,目光却垂下去,落在被面上那只药瓶上,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波光。   “不想死?好,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吃这么多药?”   谢丑走到床沿边,两条腿挨着床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   可谢持柚还是沉默。   “说话。”谢丑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谢持柚身体两侧的床垫上,迫近他的脸。他的影子把谢持柚整个人罩住了,呼吸喷在谢持柚的额头上,带着一路奔波的薄汗气息。   距离凑近,他再次嗅到谢持柚吐息间残存的药气,苦涩交缠,恍若某种久浸泥淖、几近朽烂的植物根茎,满是腐朽,不甘。   “谢持柚,你看着我,说话。”谢丑说得肯定,“你知道药有问题。”   谢持柚的眼皮很薄,眼下泛着一层青灰色,像熬了好几夜没睡。他看了谢丑一眼,又移开,目光落在谢丑肩后的某一处虚空里。   谢丑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插进自己头发里狠狠抓了一把,额前的碎发被挠得乱糟糟地翘起来,几缕垂在眉骨前面。   “你他妈故意的,是吧?”他说。   谢持柚没有否认。   谢丑被气笑了。他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步,脚步又重又急。又停下来,背对着谢持柚,肩膀一起一伏,沉沉喘了两口气。   他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转过身来,脸上那层笑已经没了,只剩下眼底一点红。   “行。”他的声音压到极致,反倒透出一股不寻常的平静,“你不想活,我拦不住你。你谢持柚铁了心要死,谁又能拦得住?”   “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我算什么东西。”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算什么东西。”   他扯了扯唇角,要笑不笑的。   “这么久以来,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我他妈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着他。   “对吗?”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尾音已经开始发颤了。他知道再说下去,理智就会溃不成军,于是转身就往门外走,手已经抬起,准备拉开门。   “阿丑。”   谢持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丑顿住了。   “我想活。” 第40章 我爱你   谢丑站在病房门口,白色门板上细碎的漆纹在他眼底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世界依旧是那副寡淡而无趣的模样。   他缓缓松开手把,转身走向病床,居高临下地望着半靠在枕头上的谢持柚。   眼底翻涌的情绪太多太挤,撞来撞去,却都没能浮到脸上,最终只在眼底剩下一片荒芜的哑然。   “你想活?”   谢持柚没有急着回答。他缓缓抬起眼,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沾过水的嘴唇有些干裂泛白。   手上连着的输液管里,透明液体一滴接一滴,顺着那根细长的管道,不急不缓地淌进他青灰色的血管。   他看着谢丑,目光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因此也格外有耐心。   谢丑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茫然。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谢持柚。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小上几岁。   “你告诉我,”他说,眼里带着困惑,“今天中午,你吃那半瓶药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顿了一下,语气低下去,添了些温柔,“你在想,我想活?”   谢持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避开谢丑的目光。他就那样迎着他的注视,眼里带着一点歉疚,温和地回望过去。   “你明知道那药有问题。”谢丑语速不自觉地快起来,“你中午吃那么多,你现在跟我说,你想活?”   他说完就略微侧过身去,背对着谢持柚,抬手狠狠按了按眉心,手掌几乎遮住半张脸。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谢丑的手掌还挡在脸前,声音闷在掌心里,变得又低又哑:“谢持柚,你犯不着拿自己的命来赌。”   他放下手,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掉眼泪,就那么看着谢持柚,试图从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个答案。   谢持柚也看着他,目光坦荡,里面满是眷恋:“我没办法。”   谢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隐约理解了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意思。   那些不断翻涌的质问、愤怒、焦灼、心疼,全都在这一刻卡住了,像一辆在高速上行驶的车猛然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所有的冲力都反噬回他自己身上。   他慢慢地、慢慢地消化着这句话,然后才缓缓开口。   “……你不信我。”   谢持柚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丑,目光温润如旧,眉梢眼角却浮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霜晨薄日,透着若有似无的悲悯。   他知道谢丑喜欢他,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他只是不信,不信喜欢能撑得住什么。   谢丑是谢东啸唯一的儿子,是这座金山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份喜欢,在二十岁出头时可以是风花雪月,可等谢丑真正掌权了,这份喜欢还会剩下多少?   喜欢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虚无缥缈了。   毕竟他这一生,信的都是看得见的东西,而喜欢看不见,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押注。   谢丑看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那之前,你都在和我演戏吗?”   谢持柚摇头,摇得很慢,却很坚定:“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丑的眉骨上,用视线一遍一遍描他的轮廓,“我爱你。”   谢丑笑了一下,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反倒衬得眼神更空了。   “你现在跟我说爱。”他偏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活该的认命感,“谢持柚,你多高傲啊。你的爱就是爱,我的爱就不是爱。”   他把视线转回来,定定地看着病床上那个人,“谢持柚,这到底是凭什么?”   谢持柚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谢丑,目光里有一种坦然的无奈,仿佛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遍,最终也没能给出圆满的答案。   “是从徐医生那次开始的吗?”谢丑突然问,“他当时确实是让我小心你。可我从没想过不让他救你。我们这次从京市回去,治疗你的进程会被推进。”   “我知道。”谢持柚点了点头,“不全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嘴唇开合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说,“我不信任何人。”   “阿丑,”他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包括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丑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摔门而出,指着谢持柚的鼻子骂他一顿。   但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谢持柚,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理解来。   “可你他妈能拿命来试探我,”谢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你不觉得很讽刺吗?”   谢持柚张了张嘴,唇色苍白,略微干裂的皮贴在齿面上,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不会出事的。”   谢丑愣了一下。   谢持柚继续说下去,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说给谢丑听:“在周市长的局上出事是最优解。有周市长在,谢东啸留下的后手伸不到那么远。而且,还能得到一个人情。”   他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手背的针眼上。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完全可以绕开他,直接把一切摊开在谢丑面前。哪怕从今往后相看两厌,也好过他心照不宣地演一场虚伪的亲近。   谢丑的眉头皱了起来。   谢持柚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没有错,”谢持柚说,“换谁都会信徐医生。他治了我这么多年,我的身体也一直没有继续恶化。”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在唇角滞了一瞬,随即散开,余下的,是看不尽的苍凉。   “可说到底,他是谢东啸的人。谢东啸想让我死,他就不会让我活。”   徐医生的医疗团队,是谢东啸布得最深的一步棋。即便谢东啸的人已经死了,可他的手还是伸不进去。   徐医生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只听谢家人的话。这是一盘死局。他试过,终究毫无转圜。   他也不是没想过断药。可一旦停了,那些压制多年的毒素就会立刻反噬,以最快的速度让他身体衰竭,直到死亡。   但其实他并不怕死。   只是,他亲手弄死了谢家所有人,明明是他赢了全局,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更不甘心,在拥有了谢丑的喜欢之后,死得这样窝囊,这样不甘不愿。   谢丑第一次不知道在谢持柚面前该说什么,好像所有的话都在这一刻变得苍白又多余。   谢持柚也没有催他,就那样安静地靠着枕头,等着谢丑自己把情绪理顺。   谢丑没再开口,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传来一个带着明显困意的声音。   “小少爷。”徐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深夜被吵醒的沙哑,“抱歉,我在休息。”   谢丑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带上你的人,现在,马上到京市,治好谢持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徐医生顿了顿,才缓缓开口:“是谢先生又发病了吗?”   “对。”谢丑说。他突然觉得很疲惫,握着手机的手指都有些发软,仿佛刚刚说的那些句话已经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徐医生完全没有收到这个消息。作为谢持柚的主治医生,发生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一个人通知他。那就只能是消息被官方封锁了。   况且,这次他配的药,相较于之前已经足够温和了。如果谢持柚还会发病,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是谢持柚自己做的局。   也许从上一次开始,就是局。   “小少爷,”徐医生的声音经过电流的过滤后有些轻微的失真,“抱歉。我治不好谢先生。”   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谢丑和谢持柚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持柚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沉默地接受着这句话。   谢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顿了顿才开口:“谢东啸已经死了。”   言下之意很清楚,谢家现在做主的人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徐医生开口了:“我知道,是谢总从没给他留下过活路。”   谢丑脑子里嗡了一声,猛地抬起头,眼睛紧紧盯着谢持柚。   谢持柚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谢丑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什么?”   徐医生在电话那头继续说:“药是我做的。我确实有缓解的办法,能让他不那么痛苦,也能让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可我确实没办法让谢先生痊愈。”   五脏六腑已呈颓败之象,衰势既成,想要尽数挽回,怕是徒劳。   谢丑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余一片窒闷的静默。   “不过我会立马出发到达京市,”徐医生说,“为谢先生安排治疗方案。”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治不好。   谢丑忽然觉得很荒诞,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得到这个结果,像是所有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连回弹的力道都没有。   谢持柚看着谢丑,那双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   “阿丑,”他说,“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谢丑在原地没动,眉心皱起来:“你这是什么反应?”   谢持柚的那双眼睛,从来都是温和的,波澜不兴,望不穿深浅,也触不到尽头。   谢丑一直以为,那是天性使然,是骨子里生就的平和,是从容,是凡事都不往心里去的豁达。   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恍然惊觉,那满目的温和平静,不过是一层覆得极好的壳,底下压着的,全是麻木,全是隐忍,全是经年累月不肯示人的钝痛。   这个结果其实并不难猜。谢东啸那样的人,做事向来不留余地,做人更是狠绝到了骨子里。他若想断一条路,必是连根拔起,绝不会留下半寸可供回旋的余地。   人心就是这样奇怪,最清楚真相的时候,偏偏最擅长自欺欺人,等到尘埃落定,再回头望去,才发现那场戏从头到尾都漏洞百出,只是当时的自己死活不肯睁眼看清楚罢了。   “意料之中的事。”谢持柚开口。   第一次知晓所有真相的时候,他还年轻,是那种笃信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的年轻,是以为眼泪可以冲刷冤屈、愤怒可以叩开铁壁的年轻。   彼时满心不甘,一腔郁愤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可终究毫无办法。   那时候他以为,这一生大约就这样了。带着那无处倾泻的愤懑,带着对谢东啸又恨又畏、又忍不住频频回望的复杂心绪,踉踉跄跄地走下去,一直走到死,走到再无力回头的那一天。   可如今再面对这一切,反倒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好像自从有了谢丑,那些曾经沉沉压在心底的苦难,便不再那样坚硬地哽在喉间。   “阿丑,你答应过我的,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他终于等到了神明垂青。可以放过自己了。   谢丑嗤笑了一声:“骗你的。”   谢持柚顿了顿,片刻后才继续说:“没关系,我不会放手的。”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这张算不算虐,应该有点小酸涩。 第41章 那我哭了   谢丑把水杯重重搁在床头柜上,目光短促地掠过谢持柚的脸,语气冷淡得像是再不想跟他多说一个字:“喝水。”   谢持柚原本已经做好独自撑到天亮的准备,却没想到谢丑只是出去倒了杯水。   他靠在床头,目光紧紧追着谢丑站在灯下的侧影。那张顶顶漂亮的脸还绷着,显然是余怒未消。   谢持柚看了一会,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阿丑,想抱抱你。”   声音带着点哑,倦倦的,却仍是软绵绵地朝他递过来。   谢丑站在床边,耳根微微发烫,紧接着心底就涌上来一股火。   谢持柚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件事他早就清楚。照理说气也气过了,骂也骂过了,大家都是男人,不该继续再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   可偏偏他就是压不住那点无名火。大抵是因为谢持柚越是表现出这样的若无其事,就越显得他一个人紧张得像傻子。   更何况,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心疼了这么久。   “抱个屁。”他没好气地撇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你倒是镇定,还能笑得出来。”   谢持柚没急着回答。他端起水杯,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水腾起一片白雾,把他的眉眼蒸得模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虚浮。   水汽氤氲里,他的睫毛垂着,等到水喝了快大半,才慢慢开口:“不然呢?不笑,总不能哭吧。”   谢丑被他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噎了一下。心里那点余怒没散,反倒被勾出一股子恶劣的劲头来。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行啊,那就哭呗。”   本就是随口一激,带着故意刁难的意思,根本没想过谢持柚还能接。   可谢持柚听后,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在病床上微微侧过身。   那双柔和清俊的眼睛直直望过来,眼尾微微下垂,竟真的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   随后,他朝谢丑伸出手,声音放得更轻,试探似的,讨饶似的:“那我哭了,阿丑,你就能让我抱抱吗?”   谢丑被他这句没脸没皮的话堵得一时接不上来。   低头时,正看见谢持柚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清瘦凸起的锁骨,偏偏眼神还亮晶晶地望过来,湿漉漉的。   那点火气忽然就泄了大半。太没出息了。谢丑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轻轻叹了口气,往前挪了半步,微微俯下身去。   谢持柚没有半点犹豫,几乎是同时把手抬起揽住了他的腰,手臂收紧,将整张脸埋进了他腹部的位置。   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服,谢丑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带着点潮湿的水汽,一点点渗透进皮肤里,烫的惊人。   大概是两人刚小吵了一架,这样温情的时刻,谢丑身上那点大男子主义的破毛病突然开始作祟了。   他这会浑身上下都别扭得慌,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抱一下得了,我要去睡觉了。”   可腰上的力道纹丝不动,半点要松的意思都没有。谢持柚闷闷的声音从他腹部的位置传上来,“阿丑,留下来陪我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牙齿轻轻咬住他的衣服。舌尖勾引似的轻点,湿热的一点触感,越来越用力。   “不是,你……”谢丑腹部的肌肉一下子绷紧,连呼吸都错了一拍。   他抬起手,抓住谢持柚后脑的头发,指尖插进柔软的发间,轻轻往外扯。   但他的语气依旧冷硬,虚张声势似的,“你脸大,谁想陪你,别勾引我。”   谢持柚顺着那力道微微仰起脸,目光直直落在谢丑脸上,眼底映着灯光,亮得灼人,“别生气了,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这个样子的谢持柚,留下来还得了?   谢丑倒吸一口冷气,几乎能预见留下来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立马借着扯头发的那点力道,顺势挣开了谢持柚揽在他腰间的手。几步走到门口,抬手啪地一声把灯按灭了。   黑暗骤然落下来,将整个房间吞没。他硬是忍住了没有回头,径直转身带上门,脚步匆匆地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谢持柚遗憾地舔了舔唇。   特需病房外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沉沉的夜色,远处的灯火像沉在水底的碎星,寂寂地亮着。   谢丑没有离开,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后背靠上垫子,头仰起来搭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陷进昏暗里,缓缓平复着被勾起来的生理反应。   很长时间过去,已经很迟了,他还是没有一点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谢持柚的身体没法痊愈这一件事。   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亮了一瞬,橘色的火光在他眼窝底下勾出青黑的痕迹,又很快暗下去,只剩下烟头那一点猩红。   谢丑吸了两口,尼古丁顺着气管滑进去,满嘴寡淡的烟草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怎么也理不清。   烟头那一点红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地亮着,他这才想起医院不能抽烟,又站起身把烟用水浇灭,用纸包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做完这些,谢丑就继续这么坐着,把腿伸直了交叠搭在茶几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影子。什么也没想,又像是把前几年发生的每件事都翻出来重过了一遍。   直到天色开始泛起灰白。   天还没亮透,徐医生就连夜赶到了京市,没顾上休息,带着团队直接进了医院的会议室。   谢丑得到消息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吵得热火朝天了。   片子铺了半张会议桌,灰白色的影像叠在一起,化验单摊得到处都是。满会议室的白大褂对着谢持柚历年积累的病例争论得面红耳赤,谁也不听谁的。   见他进来,几个人齐声喊了句:“小少爷。”   谢丑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停住,是昨天那个老中医。   他还以为人早就走了,没想到对方不但没走,还正凝神听着医生那边的分析,偶尔侧头在纸上记着东西。   老中医的目光和谢丑对上,便笑着朝他招招手,手势很自然,像招呼自家晚辈,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谢丑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硬的,坐垫有些薄,他往后靠了靠,肩颈的酸痛在静止中越发清晰。   老中医侧头看了看他的脸色,语气像拉家常一样随意:“一晚上没睡?”   谢丑不太想说话,只点了一下头。太阳穴在隐隐跳动,会议室明亮的白炽灯晃得他眼底发酸。   “年轻人的身体不太行啊。”老中医笑眯眯地捋了捋袖子,满头银发好像在微微泛着光,“老头子我也一宿没合眼,状态可比你好多了。”   他满面红光,眼睛亮堂堂的,说话中气十足,确实不像是熬了整夜的样子。   谢丑瞥了他一眼,兴致明显不高,扯了下嘴角算是给面子。大半的注意力都在桌对面几位医生的争论上,认真听着从医生嘴里说出的那些指标、风险系数等之类的数据。   老中医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往下说:“徐医生那个药挺有意思的,我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有几味药君臣佐使的配伍,我看着心里痒。”   他说着,把手边的本子往谢丑那边推了推。本子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旁边还批了几行红笔小字,“方便的话,我想留下来掺和一脚。”   谢丑垂眼看着本子里的东西,没有立刻拒绝。这位老中医能被周市长那样郑重其事地对待,肯定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何况眼下谢持柚的情况复杂,西医方案卡在瓶颈上,若能中西医结合,说不定也能多出一条路来。哪怕只是多上一点可能,他也不想错过。   “随你。”   老中医满意地点点头,又上下打量他几眼,话锋一转:“小伙子,你这面相,是大富大贵之相啊。”   谢丑愣了一下,随即哂笑,眉头微微抬起:“老头,你还兼职神棍?”   老中医不以为忤,反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堆起来:“人见得多了,多少也能看出点门道来。”   他说着话头一顿,像想起什么似的,饶有兴致地问,“昨天听那个身体不行的小伙子喊你阿丑,哪个丑?”   谢丑熬了一整夜,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眼窝下还泛着青,实在没什么耐心听一个老头东拉西扯。但人家是好意留下来帮忙的,总归不好太拂面子。   他垂下眼,淡淡回了句:“丑角的丑。”   他眼尾生来就有一块胎记,不大,可偏偏长得显眼。刚出生的时候实在算不上好看,还皱巴巴的一团。生他的女人也懒得费心思,随手就取了这个名。   老中医听了,却摇了摇头,笑了起来:“丑角?我看未必。”   说完,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这世间蝇营狗苟,人心百态,种种丑相。谢丑,谢丑——辞别世间丑秽,倒是不与浊世同流了。”   这番话落地的时候,会议室里吵吵嚷嚷的讨论声仿佛短暂地远了一瞬。   谢丑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老中医那双透亮的眼睛里。那双眼睛看过太多人了,浑浊的、干净的、精明的、愚钝的,可此刻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   他压了压嗓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头,多谢。”   用药周期、身体监测、应急预案,每一个环节都要确保万无一失。   满会议室的医生又争辩了两三个小时,有人拍桌子,有人摔笔,方案定的很艰难,被推来推去的改了无数遍。   最后,徐医生把所有医生共同敲定的最终版方案推到了谢丑的面前,说:“小少爷,初始方案的治疗可以马上进行。”   谢丑低头扫了一遍,方案写得极其详尽,连治疗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不良反应,都准备了好几套应急预案。   他看完觉得没什么问题,便签了字。然后就没打算继续待下去,出门就往谢持柚的病房走。   进病房时,谢持柚已经醒了。他侧着头,正望着窗外那一片淡金色的天光,晨光从玻璃透进来,在他脸上铺了薄薄一层暖色。   听见开门声才转过来,看见是谢丑,他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   “徐医生那边都准备好了,”谢丑走到床边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平平的,“你这段时间先在这治疗。”   谢持柚点了点头,目光却黏在他脸上,看不够似的,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昨晚没睡吗?”   谢丑身上还是昨天那身衣服。一夜的焦虑和烦躁让他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也泛着红血丝。   “嗯。”谢丑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走近两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谢持柚的额头。皮肤相触的一瞬,能感觉到微凉的体温,比正常偏低,凉丝丝的。   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缠上,牢牢扣住了手腕。   “阿丑,上来陪我睡会。”   谢丑绷着嘴角没动。目光却落下去,定在扣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腕骨伶仃地支着,薄薄一层皮肉下,骨头的轮廓清清楚楚。   半晌,他到底还是顺着那股力道,侧身躺了上去。   谢持柚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谢丑躺下的时候,忽然想到,他们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好像也是在医院。   他在心里嗤了一声。   他们跟医院还挺有缘的。   谢持柚已经睡够了,这会也不打算再合眼。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捻着谢丑摊在枕头上的发丝,指腹缓缓拨过去又拨回来,“阿丑,我让小朱给你准备了东西。”   谢丑闭上眼睛,呼吸沉沉地压下去,半晌才开口:“什么东西?”   拨弄发丝的动作顿了一下。“等你醒了再看。”   窗外晨光渐亮,金灿灿的一片,漫过窗台,漫过地板,无声地铺了满室。   谢丑没再吭声,别过脸,背对着他。 第42章 你行行好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响了两声。谢持柚拿过手机,屏幕亮着,是小朱发来的消息,人已经到门口了。   身侧的被子凸起一团,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谢丑眉眼松弛,呼吸绵长,睡得安稳。谢持柚放轻动作,掀开被子下了床,又顺手把被角掖回去,见人没醒,才转身往门口走。   可谢丑到底没睡太死。   他听见门被轻轻拉开,又听见小朱压低了的声音:“谢先生,这是你要的东西。”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纸袋声。   然后小朱继续压着嗓子说,徐医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问什么时候能过去。   “知道了,十分钟。”谢持柚的声音也很轻。   他把纸袋接过来,又低声交代了两句,小朱应着,关上了门。   床垫微微陷下去,是谢持柚坐回了床边。   谢丑双目紧闭,刻意压稳了呼吸,气息绵长匀净,装得像模像样。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装睡,或许是心里那点气还没消,这事还没翻篇,总得再绷一会,不然倒显得自己多好哄似的,脸上挂不住。   “阿丑。”谢持柚唤了一声,气息温温浅浅,拂在他耳边,“醒了没有?”   谢丑没应,一动不动。   谢持柚静了片刻,忽然开口:“阿丑,别装睡。”   谢丑眼皮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可他仍旧闭着眼,一声不吭,只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拿后脑勺对着谢持柚,摆明了还是不想搭理。   鼻尖始终萦绕着谢持柚身上独有的清苦气息,淡淡的,浸透在周遭的空气里,越是试图忽略,越是清晰浓烈,怎么都挥之不去。像心底那点别扭,混杂着隐秘的悸动,缠缠绕绕,搅得他心绪纷乱。   谢持柚没再出声追问。床垫又是一沉,随即一只微凉的手探进了被子里,揽住了他的腰。   指尖摩挲,细碎痒意。谢丑忍了又忍,还是有点受不了,一把按住了那只不停乱动的手。掌心覆上去,指尖顺势扣进指缝,牢牢锁住。   见他终于有了点反应,谢持柚唇角微微弯了弯,语气里带着笑:“徐医生那边在准备了,我等会儿要过去一趟。”   谢丑这才嗯了一声。还是没回头,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持柚把手从他手下抽出来。床垫弹了一下,像是站起来了。谢丑以为他要走了,耳朵竖着听动静。   可那脚步声没有往门口去,反而绕了半圈,停在了他这一侧的床边。   然后谢持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阿丑,起来,我给你刮个胡子再过去。”   谢丑闻言,稍稍抬了抬眼,眼皮懒懒地掀开一条缝。正好看见谢持柚俯身下来的侧影和那双温柔含笑的眼。光线从他身后漫过来,衬得那双眼格外柔软。   他别开目光,拒绝道:“不用,我自己能刮。”   谢持柚见他睁开眼,嘴角又弯了弯,探手过去,指腹轻轻蹭了蹭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那点硬硬的短刺扎在指腹上,带着一丝微微的痒。   “还挺扎人的,我帮你。”   眼看他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谢丑不出声,只拿那双漆黑的眼盯着他,神情略有些不满。   谢持柚当然能看出他的拒绝,可他这个人,向来最懂得在什么时候把姿态放低一些。   于是,他又凑近了些,唤他:“好阿丑,就当奖励我,好不好。”   谢持柚偏在这种小事上最会磨人,三言两语的,就把谢丑本就不算坚定的脾气磨得再也坚持不下去。   见他不说话,谢持柚就当他默许了,指腹又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这才收回手,从小朱送来的纸袋里取出剃须刀和一小罐剃须膏。   他转身去了趟洗手间,没多久,拧了条热毛巾回来,热气还没散,水汽氤氲,毛巾叠得方方正正,被他托在掌心里。   趁着这个空当,谢丑半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目光松松散散地搭在谢持柚身上。   谢持柚在床边坐下,把热毛巾敷在谢丑下巴上。热气蒸腾开来,湿润温热,一下子裹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毛巾的热气把毛孔都蒸开了,下巴上那点被胡茬磨出来的干涩感,也跟着舒缓了许多。   谢持柚挤了剃须膏,用刷子慢慢打圈,揉出绵密的泡沫。   毛巾拿开,刷毛软软地扫过皮肤,涂在谢丑下巴和颈侧那一片,凉意里裹着一丝细微的痒。   刷毛扫到喉结旁边时,谢丑的喉结下意识滚了一下。他偏了偏头,想躲开那点痒,目光从那双苍白修长的手,慢慢挪到他的侧脸上。   谢持柚微微俯身,垂眸专注,呼吸落在谢丑脸上,温热而轻浅。   “要开始了,别乱动。”   刀片贴上下颌,顺着皮肤缓缓滑下去。   金属冰凉的触感和刀锋细微的震感混在一起,谢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体生理性地绷紧了一瞬。   “你手一直在抖。到底行不行啊。”   这种刀片刮胡刀锋利,一不小心就可能割伤。谢丑语气里还带着点刻意端着的冷淡,身体却已经老实了。为了方便谢持柚的动作,他微微仰起下巴,脖颈拉出一条引颈受戮般的弧度。   “信不过我?”谢持柚眼尾微垂,刀却没停,又刮过一道,“我很行。”   “是吗?”谢丑低声轻嗤,心底满是狐疑。   对于这一点,谢丑是有些怀疑的。谢持柚行不行,还真不好说。毕竟他身体不好,加上两人老是单独相处,干柴烈火,极其容易擦枪走火,也不见谢持柚当过一次柳下惠。   谢持柚只低低应了一声,眼底欲色深沉,偏偏谢丑头仰着,窥不见分毫。   他没在口头上跟谢丑争辩什么。来日方长,总归有大把的机会,让谢丑身体力行地知道他到底行不行。   刀片又滑过一道,雪白的泡沫被刮开,露出底下干净的皮肤。   剃刀刮过喉结附近时,谢丑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结擦着刀锋滚过去,谢持柚的手跟着一顿。   谢持柚立刻停下来,把刀片挪开,“割到了?”   他凑近去看,颈侧的皮肤薄而紧,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肉下隐约可见。指腹轻轻贴上刚才刀锋擦过的地方,细细检查,确认没有破口。   “没有。”谢丑偏了偏头,躲开他的触碰,语气淡淡,“你继续。”   谢持柚看了他一眼,重新调整了角度。   刮到唇角附近时,他的拇指轻轻按住谢丑的唇角,往旁边拨了拨。   指腹贴合唇缝压下去,压出一个很浅的凹陷。嘴唇被按得微微变形,露出一点柔软湿润的内侧。   谢丑的呼吸重了些。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又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脑子里时时刻刻都塞着些不可说的废料。   他看着谢持柚垂下的睫毛,望着他鼻尖上那颗极淡的小痣,盯着他抿着的唇。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整罐沸腾的蜜,又黏又烫,搅得他除了废料,别的什么都想不到了。   谢持柚的手指还按在他嘴角。指腹上带着一点薄茧,蹭着唇缝旁边那点嫩肉,酥酥痒痒的,格外磨人。   剃刀刮过最后一道。谢持柚拿起毛巾,把残留的剃须膏擦干净,指腹又顺着下颌线摸了一遍,检查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好了,很干净。”他说。   谢丑仰着头看他。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皮肤上还残留着剃须膏的清凉和热毛巾敷过的温热,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似的。   他嘴唇动了动,酝酿片刻,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了。”   谢持柚见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微微低头,轻轻含住谢丑的下颌,齿尖浅浅一碰,留下了淡淡的齿痕。   “不客气。”   麻意顺着下颌蔓延开来,沿着脖颈一路下沉,漫过胸腔,落至腹间,化作密密麻麻的灼热,牢牢攫住全身。   谢持柚直起身,正要收回手,手腕却被谢丑一把攥住。   “谢持柚。”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   谢持柚停下来看他。   谢丑抓着他的手,缓缓下移。   “他站起来了,帮帮他。”   生理上的反应直白又热烈,坦荡昭示着心底翻涌的强烈情愫。   谢持柚一怔。目光顺着他的动作往下看,落在某个精神奕奕正对他打招呼的部位上,不由得失笑。   “阿丑,我只是给你刮了个胡子。”   “嗯,对不起。”谢丑坦然道歉,目光灼热,无半分扭捏,“我控制不住。”   抓着谢持柚的手没松,指尖扣着他的指节,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身上。   谢持柚纵容迁就,好心询问:“十分钟,够不够?”   “不够。”谢丑回的毫不犹豫。到了这种时候,心里那点气早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只剩下烧得他脑子发昏的喜欢。   谢持柚缓缓抽回手,不等谢丑开口挽留,就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人按了回去。   “躺好。”   谢丑顺势仰面躺倒,看着谢持柚俯身过来。很快,那只微凉的手再次覆了上来。   “徐医生那边……”谢丑喘了一口气,还记得这回事。   “让他等。”谢持柚说。   他低头,唇落在谢丑颈侧,贴着那根绷紧的筋,轻轻地吻了一下。   谢丑闭上眼,任由滚烫席卷全身。   “阿丑。”谢持柚叫他。   谢丑睁开眼,直直撞进谢持柚温沉的眼底。   “看着我。”   谢丑定定望着他,看着那里面的自己。眼尾被情欲蒸得发红,嘴唇抿着,额角冒出一层薄汗。   谢持柚俯身落下亲吻。   谢丑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用力把人往下带。谢持柚由着他拉,吻得更深,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快起来。   剃须刀被遗忘在床头柜上,剃须膏的罐子还敞着口,清凉的气味混进不可说的气息里,变得暧昧不清。   “谢持柚……”谢丑叫他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   谢持柚低低应着,忽然放缓所有动作,又在他泛红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存心放慢节奏磨着他的耐心。   极致的慢节奏撩拨愈发难耐,谢丑被他磨得受不了,想自己来,又被他用另一只手按回去。   “快一点……”谢丑说。   谢持柚垂眸凝着他。   “求人该怎么说?”   谢丑唇瓣微张,大口喘着气,偏要强撑着不肯松口。   谢持柚也不急,手上动作缓慢。   “谢持柚……”   “嗯?”   “你……”万般难耐下,谢丑吸了一口气,妥协,“你……行行好。”   谢持柚低笑。   “好。”   话语落下,他再度低头,吻住谢丑的唇,手上加快了动作。   谢丑被吻得呼吸错乱,不受控制地主动迎合。   谢持柚由着他丁页,配合着他的节奏。唇从谢丑的唇上移开,沿着下颌线往下吻,吻过那片刚刮干净的下颌,吻过喉结,吻到颈窝。   谢丑仰着脖子,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点压不住的声音。   “快了……”他说。   谢持柚嗯了一声,手上又紧了一点。他贴近谢丑的颈侧,感受着那根血管在唇下突突地跳,生动又鲜活。   谢丑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碎,最后终于绷不住,整个人弓起来,释放在谢持柚手里,尽数沉沦。   谢丑脱力地倒回枕头上。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尾红得像要烧起来,潋滟又撩人。   谢持柚还撑在他上方,垂着眼看他,手上沾着一点黏腻,呼吸也没比他平稳多少。谢丑缓了一会儿,抬起眼,正好对上谢持柚的目光。   谢持柚看着他,眼底的欲色还没褪干净,沉沉地压着,却先弯起嘴角,露出一点笑。   “还生气吗?”   谢丑微微一怔,转瞬回过神,仓促别开脸,嘴硬道:“当然生气。”   “好。”谢持柚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从床头柜上抽了纸巾擦手,低声哄道,“那我晚点再哄你。”   谢丑静静躺着,看着谢持柚起身,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把剃须刀和剃须膏收好,放回纸袋里。   “你再躺会儿。”谢持柚拎起纸袋,回头叮嘱,“我先去徐医生那边,不用着急,小朱会在门口等你。”   “我先走了。”   谢丑望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走远。   房门轻开轻合,只剩他一人和满室未散的暧昧余温,萦绕在空气里,缠绵不散。   谢丑等身上的燥热彻底褪去,心绪稍稍平复后,才掀被下床,走向浴室。   他草草冲完澡,吹干头发出去时,小朱看起来已经在病房外的客厅里等了很久。   客厅里的灯开得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无所遁形。   原本睡前还空着的长桌上,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好几摞文件,每一摞都有半掌高。   谢丑脚步微顿,“什么东西?要签字的文件?”   想让他干活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他扯了扯嘴角,慢慢踱步过去,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拉开椅子坐下。   他刚吹完头,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着,遮住了半边眉眼,看着温和又毫无防备。   小朱走过来,微微垂着眼:“小谢总,这些都是谢先生为您准备的东西。”   “现在不想看。”谢丑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头微微后仰,整个人的状态特别松弛。   小朱说:“小谢总,这些都很重要。”   谢丑鼻间溢出一声浅浅的笑,带着点懒洋洋的嘲弄:“有多重要?谢家要倒闭了?”   小朱没接话。他站在那里,姿态恭谨,眼观鼻鼻观心。   谢丑也懒得为难他。他抬手随意拿起最上方的文件,举到面前。指尖捻着纸页,哗啦翻了两页,视线只是敷衍扫过。   可下一瞬,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又缓缓放大。纸页停在他指间,微微翘着边。   谢丑骤然坐直身体,敛去所有的漫不经心,眼神沉了下来,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往下看去。   纸面上印着的是谢氏股权变更协议,最终持股人、权益归属一栏,写的是——谢持柚。   他草草看完这份,又拿起第二份。   是谢家遗产分配。条款罗列,一笔笔资产去向标注得明明白白,点点滴滴皆有归属。可他从头翻到尾,密密麻麻的受益人名单里,唯独没有他的名字。   连那几个老女人都分到了东西,唯独他,分毫未得,被彻底剔除在外。   心底凉意渐生,谢丑压下翻涌的情绪,翻开第三份文件。   他在集团内的所有管理权限、风控权限、操作权限,已被全数收回。而每一份文件后面,都有他亲笔签下的自愿转赠签名。   白纸黑字,清晰明了。   脑海里那个温柔缱绻、低声哄他的谢持柚,瞬间碎裂崩塌,分裂成两个极端的模样。一面是温柔体贴、事事迁就,一面是城府深沉、步步为营。   他好像从来就不曾真正认识过他。   小朱站在三步开外,垂着眼,一动不动。   最后一份文件被缓缓合上,谢丑的手指压着封面,停在那里,好一会没有动。   良久,他才抬眼,漆黑的眸子看向小朱。   “谢持柚谋划很久了,对吧。”   他眼型偏长,眼尾微挑。平日散漫的双眼彻底沉敛下来,笑意尽褪,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是。”   小朱在心里叫苦不迭,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谢丑慢慢靠回椅背,嘴角挂上一点笑,眼底却冷下来,“现在摊牌,他还想做什么?”   刚刚在病房里的温存缱绻、暧昧心动,尽数褪去,荡然无存。他现在只觉得,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抱歉,小谢总,暂时没法告诉你。”   “不能说?”谢丑点了点头,也知道从小朱这儿问不出什么。   他舌尖抵了抵腮,偏过头,目光扫过那些文件,喉间涌上一阵酸涩,又被他压下去,最后只剩下荒谬,和一点没忍住的委屈。   “他转走我名下所有资产,事到如今,我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不配有?”   小朱垂眸沉默,无言以对。   谢丑低下头,随手又翻开一份文件。纸页翻动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又被他重重合上。   他那么信他,以为两人并肩而立、同心同向,是彼此最亲近、最值得信任的人。   可这么长的日子里,谢持柚有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实话。   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是不能摊开说的?   谢持柚在他信任他的时候,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一边说爱他,一边利用他的信任布局。   因为不信,所以一边能相爱温存一边能冷漠背叛。   真是人心可怖,莫过于此。   谢丑坐在那里,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笑。   “行。”他说,“真行。” 第43章 你走不了   医院明文禁烟,可谢丑已经顾不上这些规矩了。他垂着眼,指尖探进兜里摸出烟盒,轻轻一抖,一支烟滚落出来,被他咬在唇间。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来又晃灭,烟头亮了一下,燃起一点暗红。胸口闷堵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滞涩难受。   他抬首狠狠吸了一口,浓烟直接灌进肺里,又烈又糙。   谢持柚身体不好,他已经戒烟很久了。虽说这几天心绪烦乱,他又重新抽上了,可这一口毫无节制的猛吸,还是让他猝不及防,被呛得有些发懵。   谢丑偏过头,压抑地闷咳了两声,青白烟气顺着唇齿缓缓溢出,慢悠悠散开,涩苦的味道从气管下翻上来,蔓延至喉间,满口发苦。   烟灰在烟身积了长长一截,他抬手随意一弹,灰白碎屑簌簌落在桌面。   心底那些翻涌躁动、无处安放的委屈与怒意,终于借着这缕烟气,稍稍平复下去。   可这点平静终究只是片刻虚妄。心底的纠葛缠绕太久,越缠越紧,越紧越乱,半点无解。   无论是谢家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还是两人之间布满算计的感情,他今天必须从谢持柚口中,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   谢丑吸尽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在桌角,用力碾下去,桌面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灼痕。他直身骤然站起,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一声巨响。   旁边的小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以为他压不住情绪要发火。   可谢丑面无表情,单手插兜,径直从他身侧走过,一身清浅冷冽的烟味随之漫散开来。   “小谢总——”小朱迟疑着出声阻拦。   谢先生交代过,要是小谢总来找他,不必拦着。可谢先生没交代过,万一小谢总看起来像是要杀人,又该怎么办。   谢丑大步往前走,淡淡开口:“谢持柚在哪?”   “在会议室。”   小朱跟了两步又慢下来,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先给谢先生发个消息。可也就是这么一会的功夫,谢丑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还好刚才那根烟稳住了情绪,谢丑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还算是心平气和。   门轴轻轻一响,室内此起彼伏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满了医生,早上来的人都还在,老中医和徐医生都坐在谢持柚下首。有人话刚说到一半,嘴还张着,就被推门声打断。   谢持柚坐在主位,姿态难得松散。修长苍白的指尖抵着一支钢笔,慢悠悠地反复转动,一圈又一圈,闲散散漫,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   他压根没听医生的汇报,目光空落落在桌面一隅,瞳孔微微涣散,明显是在走神放空,半点没把诊疗方案放在心上。   直到推门的轻响传入耳中,谢持柚才倏然回神,抬眸望向门口。   谢丑就站在门口,逆着光,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一屋子人,落在谢丑身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唇边就先浮起了一点笑意。   谢丑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堵。他实在看不懂谢持柚,背地里算计了那么多,转过身来,还是能摆出这样一副温柔缱绻、情深似海的模样。   他压下情绪,避开对方的目光,对着屋里其他人说:“你们先出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对,一室凝滞,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覆在所有人头顶,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徐医生看了谢丑一眼,又转头看向谢持柚,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出所料,小谢总到底还是年轻。谢持柚面上总是温温和和的,逢人便带三分笑意,骨子里却薄情至极。碰上这样一个人,小谢总也就只有任人拿捏的份。   这两个人纠缠不休,孰胜孰败,其实早在开头就已经定了。   医生们一个个从谢丑身边绕开,脚步匆匆离开。   小朱站在门口,看着人陆陆续续出来,又看了看那扇半开的门,还是没敢靠近。   喧闹过后,人一下子走得干干净净。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他们二人。宽大的办公桌横在中间,遥遥隔开彼此,四目相对。   谢持柚微微后仰,靠进椅背里,唇边那点笑意还没散,嗓音温温软软:“阿丑,过来坐。”   谢丑定定站在原地没动,胸腔里那股郁气一层压着一层,无处宣泄。   他盯着对面那人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那些文件,我看过了。”   谢持柚搁笔的动作微顿,语气却依旧平稳,“家里还有一部分,等回去了,我再拿给你看。”   谢丑用舌尖死死抵着腮帮,强行压下心里持续不断翻涌的情绪,语气冷淡:“不用了。我想听你亲口说。”   谢持柚微微偏过头。他骨相清冷,敛去笑意后,眉眼间便透出几分疏离淡漠。唯有一双眼睛堪称点睛之笔,瞳色偏浅,落在光里近乎琥珀,凭空衬出几分悲悯与温和。   于是冷与暖就这样矛盾地糅合在一张脸上,看着既遥远淡漠,又仿佛对谁都存着一丝怜悯。叫人难以分辨,他眼底流露的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想听什么?”他轻声问。   谢丑漆黑的眼眸沉沉下压,寒意层层浸透,语气里带着不解,“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他反反复复,怎么想都想不通。只要谢持柚肯坦诚那么半句,愿意敞开心扉好好跟他说,不管要的是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他们本来可以坦坦荡荡地相对,光明正大地走向彼此,可谢持柚偏要一步一步算计。   “可你为什么,还是要背叛我?”   他给过谢持柚很多次机会,可谢持柚还是选了另一条路。   到头来,两人的感情里,还是掺进了不堪的背叛与欺骗。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下缓慢地翻涌。   谢持柚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凝望着谢丑,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刚温存过后,独属于他的滚烫余温。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徒劳地想抓住那点正在消散的温度。   “阿丑。” 他缓慢出声,神情郑重,近乎虔诚,“我不过是想和你好好在一起。”   谢丑听见这话,只觉得荒唐又可笑。嘴角轻扯,语气里满是讥诮:“好好在一起?我身上还剩什么,值得你这样利用?”   比起彻头彻尾的背叛,更让他过不去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清醒。   谢持柚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可他还是做了。连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利用?” 谢持柚低声重复,眉头轻蹙,一脸困惑,好像不懂谢丑为什么这么想。   可他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神色很快柔和下来,唇角微微扬起,温声安抚:“以后不会了。往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的初衷本就很简单。只要把一切都摊开说清,他们之间便能没有欺骗、毫无隔阂地走到一起。   他想交付一份纯粹真挚的感情,不用再隔着算计与提防。他想给谢丑的,是同等纯粹,干干净净的真心,从此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谢持柚,你说在一起就在一起,说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   谢丑眸光渐冷,寒意一层一层漫上来,“你真是贪心到了极点。既要又要,全天下的好处都想一个人占尽,你也不怕撑死自己。”   “阿丑。”谢持柚看着他,目光不避不让,叹了口气,开口解释,“所有事情,不过是回归正轨而已。”   “回归正轨?”谢丑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对。”谢持柚垂了垂眼睫,再抬眼时,神情依旧镇定,“这是早就布好的局。无论回到谢家的人是谁,最终都会走到这一步。”   唯一的意外,是他动了心。这份心意,曾让他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一次次动摇,甚至一度想过放弃筹谋多年的一切。   可这些,他并没有说出口的打算。说出来又能怎样?事到如今,面对这盘根错节、利益交错的布局,任何解释,连他自己听来,都虚伪到可笑。   谢丑的嘴角刚抬了半分,又猛地压了下去,眼底一片森冷。他上前一步,反手关上了门。   “这么说来,是我的出现,破坏了你原本完美的计划。”   话说到这里,他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质问也好,怒火也罢,从头到尾,较真的人原来只有他一个。   他终于看清,再炙热的喜欢,也扛不住相悖的三观。爱意能驱使他奔赴、心软,反复选择原谅。可观念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是一道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壁垒。   谢持柚没有否认,微微颔首,“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好。”谢丑缓步来到桌前,两人距离近在咫尺,他却不再靠近,几步之遥,像隔了千里,“那需要我为打乱你的计划,跟你道歉吗?”   见谢丑的神色越来越冷,谢持柚心里莫名生出一阵惶恐。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就连他这样善于掌控局面的人,竟也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   “阿丑,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   他起身走过去,站到谢丑身侧,抬手想把人揽进怀里,声音放得很轻,“你的出现,是我前半生唯一的幸事。”   谢丑却一把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同时向后退开半步,侧身避开。   谢持柚的指尖只堪堪触到一点温热,转瞬便落了空。只手僵在半空,指尖颤了颤,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   死寂无声的气氛里,他脸上本就没多少血色,这会连唇间那点淡粉也褪得一干二净。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遮去眼底汹涌的偏执与慌乱,面上仍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小心试探,“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谢丑冷笑一声,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发沉,“难道是我以前太好说话,才让你生出这种错觉?”   短暂的沉默后,谢持柚笃定道:“你会的。”   “你太高估自己了。”谢丑咬着牙,心里积攒许久的失望与怒火倾泻而出,“谢持柚,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你?”   谢持柚抬眼望向他,眼底一直隐忍的克制轰然倒塌。浓烈、偏执又孤注一掷。   “因为你爱我。”   好像只要他说出爱,就能换来一点心安。   浅淡的瞳仁里,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只映着谢丑一人,天地万物,再无其他。   心口持续传来钝痛,一缩一放下。他顿了顿,才竭力稳住起伏的心绪,继续开口,“我本来可以一直瞒着你的。”   “瞒着我?”谢丑又摸出兜里的烟,在他的注视下点燃,青白烟雾袅袅升起。   “我大可以做得干干净净。”谢持柚牢牢凝视着他,神情执拗,“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让你一辈子蒙在鼓里,只要你安稳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谢丑缓缓吐出一口烟,青白的烟气悠悠朝着谢持柚飘过去,“就这样留在你身边?做你圈养在笼中的雀鸟,还是任你摆布的狗?”   浓烟扑面,谢持柚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却执着望着他:“都不是。你是我的爱人。”   “谢持柚,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谢丑胸腔狠狠起伏了一下,烟被他重重吐出来,“我首先得是我自己。”   他彻底压不住情绪,嗓音陡然沉厉,字字诘问,震彻在空荡的会议室里,“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安排我的一切?你问过我的意愿吗?你他妈从头到尾,问过我一句吗?!”   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谢持柚隐约察觉,这件事的性质在谢丑心中的分量极重,重要到倘若再继续争辩下去,他们就真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于是他凭着直觉先退,换上一副极其诚恳的神情,放软了语气道歉,姿态也低了下去,“对不起,阿丑。是我错了,我会用尽一切弥补你。”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谢丑后撤半步,彻底拉开两人的距离,将烟蒂扔在地上,抬脚狠狠碾灭,语气冰冷嘲弄,“我玩不过你,以后你的事,我一概不想掺和。”   “谢持柚,你不是一向自认万事尽在掌握,事事游刃有余吗?”   谢持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听的格外认真,脸色却愈发惨白。太阳穴下的血管微微隆起,随着呼吸轻轻搏动,眼里是压不住的慌乱与失控。   “那这一次,我替你做一回选择。”   谢丑静静看了他片刻,最终收回所有目光,“我们之间,彻底完了。我拿得起放得下,不陪你玩了。”   谢持柚唇边勉强维持的那一点弧度彻底垮掉,眉眼间流露出些许茫然的神色。   谢丑转身便走,毫不迟疑。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一股腥甜猛地冲上谢持柚喉咙。   “你对程伍,对你深城的那些兄弟,向来都足够宽容。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不肯多给我一点机会。”   声音从身后追来。谢丑的手按在门把,脚步一顿,慢慢回头看向他。   “妈的,他们要是敢背叛我,我能把他们手剁下来。”谢丑的眼神又冷又狠,“谢持柚,我对你,已经够宽容了。”   “你先谋权夺利,再谈情谊。我们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手腕发力,正要压下门把手离开。   “阿丑。”   谢丑没停。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谢丑下意识回头。只见谢持柚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肩膀微微弓着,像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楚。   “你——”谢丑的话卡在喉咙里。   谢持柚抬起头,唇色泛着青白,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病号服的领口上,晕开一大片暗红。   他像是故意展现给谢丑看一样,连擦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脸,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诡谲阴郁的鬼气。   “你不能走。”   谢丑静静望着他,这一刻,心底只剩铺天盖地、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谢持柚心知肚明,自己这副脆弱破碎的模样,最能让他心软。   世俗规矩、利弊得失,都留不住谢丑,唯有爱可以。   他熟稔地利用这份偏爱,利用所有可借力的东西,步步为营,攫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真心与算计在他身上纠缠,层层裹挟,让谢丑心底只剩无尽的烦躁与厌弃。   谢丑重重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睁眼时,语气勉强放缓,“谢持柚,你先好好治疗。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一下,行吗?”   “不行。”   他唇角的血迹还在不断渗出、滴落,染红衣襟。   “阿丑,在京市,你走不了的。”谢持柚却浑然不觉似的,脚步缓慢却固执地朝他靠近,“我现在很清醒,也足够冷静。我们不用分开,更不会就这么结束。”   “我知道我做错了,”他抬眸凝着谢丑,眼底晦暗翻涌,神情愈发凄厉。   那张苍白到病态的脸,配着唇角不断漫出的血,竟生出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可我一直在学着,用你想要的方式、用你能接受的方式去爱你。”   “你不能就这么一刀斩断,全盘否定我们所有的过往和感情。这样对我,太不公平。”   谢丑眉心紧拧,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不想再让那些炫目的血迹继续扰乱自己的心神。   谢持柚说的越来越慢,语气反倒愈发坚定,“我本就贪心。你爱我也好,恨我也罢,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你走,这辈子,我都会把你困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推推我的预收《你男朋友是富江啊》,应该算是小甜文,求收藏呀 第44章 恶不恶心   谢持柚从身后缓缓贴附上来,周身温凉,隔着衣服好像感觉不到半点活人的热气。   他慢慢抬起胳膊,轻轻圈上了谢丑的腰,把下巴虚虚搁在谢丑的肩窝,极力压着五脏六腑的灼烧,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大半身子软软地倚靠在他身上。   “阿丑。”   每一次呼吸起落,喉间的腥甜血气都猛烈地往上冲,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一寸一寸地溃烂开来。   温热的血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滑落,一滴滴砸在谢丑的肩头,迅速晕开一小块暗沉的红。   空气干燥,血迹转瞬半干,在衣服上凝成硬块,贴着皮肉,泛起细密的痒意,无端让人焦躁。   “对不起,弄脏你的衣服了。”   谢持柚低哑地呢喃着,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愧疚,尾音又黏又重地缠上来,满是毫不掩饰的贪恋。   “你身上,全是我的血。”   说完,他便偏过头,沾着血丝的薄唇轻轻擦过谢丑颈侧的皮肉。清浅的苦涩混杂着浓烈呛人的血腥味,层层包裹而来。   不给谢丑任何反应的机会,一个吻就重重地落了下去。   一道缱绻狰狞的暗红,就这样烙在了白皙修长的脖颈上,醒目又暧昧。   谢丑后背肌肉瞬间绷紧,脑袋下意识往旁边偏开,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浑身泛起难以忍受的麻意:“谢持柚,你恶不恶心。”   身后的人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低低笑了一下:“怎么会恶心。”   谢持柚半垂着眼眸,狭长的眼尾微微泛红,眼底的得偿所愿和疯态溢出来,他低声呓语:“这样真好。”   仿佛只要借着这源源不断从他体内淌出的鲜血,便能将二人的命运紧紧绞缚,血肉交缠,再也无从拆分。于他来说,这便是极致的圆满。   刚刚谢持柚说的那些话,谢丑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感情这东西,不讲道理,不问对错。一旦产生,就再没办法当作从未存在过。   只是眼下乱象缠身,无数烂事悬于头顶,被桎梏层层捆住,他根本腾不出半分心绪,去拆解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谢丑肩膀试着轻轻挣了一下,想把人隔开。   就这么一点牵动,谢持柚的情绪就被牵动了,体内血气翻涌更甚,他整个人开始微微颤抖。   谢丑动作立刻顿住。对谢持柚的担心,已经牢牢缚住了他,成了一道他亲手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   谢持柚手臂收得更紧,侧脸微微转动,蹭了蹭谢丑的脖颈,气息虚弱:“转过来,看着我。”   谢丑眉头死死皱着,耐着性子压住心底的火气:“先去治疗,别的事以后再说。”   谢持柚一点不听劝,固执地重复一遍:“不行。你转过来,看我一眼。”   经年累月的沉疴磨平了他许多锋芒棱角。唯有对谢丑的执念,疯长得愈发肆无忌惮,成了他现在唯一的念想。   谢丑没有接话,腰还被对方环着,他只能用另一只手伸向门板,一点点将会议室的门向外拉开。   门缝越开越大,谢持柚惨白的脸彻底露了出来。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浸得湿透,软软贴在额头上。唯独一双眼睛,里面翻着惶恐、贪恋、偏执,还有濒死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狂热。   看见门开了,谢持柚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落下来,带着点落空的怅然:“你还是想走。”   谢丑不想再跟他这么无休止拉扯下去,直接冷声开口:“小朱,叫医生过来,把谢持柚带走。”   小朱就在门外不远处,听见吩咐立刻快步去通知医生。   没多久,医生匆匆回来,可等看清了门口纠缠的一幕,所有人脚步齐刷刷顿住,场面尴尬得不行。   这样抱在一起的两人,惨烈又暧昧,冲击力极强,任谁看了,都难免心生揣测,浮想联翩。   徐医生愣在原地,大脑短暂空白宕机,一时间完全拿捏不准眼前棘手又微妙的局面。心里甚至冒出个荒诞念头:谢东啸活着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有这种苗头。   谢丑借着这个间隙,缓缓发力,一点点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刻意避开谢持柚直视过来的目光,面向徐医生,语气淡漠:“他接下来需要做哪些治疗。”   徐医生回神,正色回答:“眼下首要的是立刻止血,修复养护受损脏腑,后续需要做全套身体检查。最重要的是静养,情绪万万不能大起大落,否则极易引发脏腑大出血,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好。”谢丑抬了抬下巴,淡淡吩咐,“把他带走。”   一众医生面露为难,目光全都落在谢持柚身上,谁也不敢乱动,只等着他开口。   谢持柚就那么痴痴盯着谢丑的侧脸,看了好久,才慢慢松开圈在他腰上的手。   刚站直,他就重重喘了口粗气,胸口翻上来的腥甜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人站得摇摇晃晃,全靠意志力硬撑。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黏在谢丑身上。   “那你在这里等我,可以吗?不会很久。”他说。   谢丑权衡。谢持柚现在的状态很差,情绪又极度敏感,硬碰硬只会激化状况。安抚是现在最稳妥的选择。   他没有过多思索,淡淡应了一声。   得到答复后,谢持柚脸上似乎恢复了几分血色。门口围着一圈医生,他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字字认真,语气赤诚:“阿丑,我很爱你。”   现在的社会环境还算不上太过开放,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当众示爱,实在少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看谢丑的反应。   可谢丑只是面无表情,眉眼冷淡,始终一言不发。   一群人只好先簇拥着谢持柚离开,脚步声走远,会议室彻底安静。   谢丑抬手抚上颈侧的血印,血迹已经半干,越擦越斑驳,黏腻地糊在皮肤上,说不出的憋闷难受。他一秒都不想在这间满是血腥味的屋子里多待,转身直接走了出去。   回到病房,冲了个澡,把脖子、皮肤上残留的血污全都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才重新出门。   听谢持柚安排,守在门外的小朱见状,连忙上前:“小谢总,您要出去吗?”   “买烟。”谢丑语气平淡。他身上的烟是东哥留下的,劲太冲。他戒了一段时间的烟,现在再抽着呛嗓子。   医院楼下的便利店不卖香烟,谢丑只能走出医院大门,沿街寻到一家对外营业的便利店。进店挑了一包口感温和的细烟,目光扫过货架,又顺手拿了一桶红烧牛肉面。   在柜台处接好滚烫的开水焖上面饼,店内寥寥几张桌椅早已被人占满。好在傍晚的街边行人稀疏,不算太热,谢丑懒得再找去处,干脆屈膝蹲在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   他拆开新烟的塑封,指尖捻出一支点燃,薄烟袅袅升腾,朦胧了他秾丽精致的眉眼。缓缓吞吐之间,温和的烟气漫入肺腑,抚平些许烦闷。间隙里,他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扒拉冒着热气的泡面。   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他想起早年孤身闯荡深城的无数个日夜。那时的他无牵无挂,坦荡自由,天地之大,一身孑然,什么都不必背负。   一阵机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数台通体爆改的重型机车整齐刹停,轮胎摩擦地面卷起青烟,齐刷刷围停在他身前。   谢丑眼皮都没抬,指尖香烟燃着细碎星火,他自顾吸了一口,再低头扒两口面。   “谢哥!也太巧了吧!”   为首的吴柏舟一把扯下黑色头盔,凌乱的黑发被压得贴在额前,少年气十足的眉眼张扬明亮,咧嘴一笑便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远远一看就觉得是你!怎么?山珍海味吃腻了,跑来蹲路边吃泡面?”   说是巧,可谢丑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显然一点都不信。他嘴里还嚼着面条,语气随意:“找我有事?”   紧随吴柏舟身后的几名年轻人陆续摘下头盔,个个气质矜贵,都是京市圈子里的世家子弟。   几人压低声音向吴柏舟询问谢丑身份,听闻谢丑的背景后,连忙收敛了平日的玩世不恭,纷纷主动开口邀约,态度谦和,想搭上关系。   吴柏舟之前发消息约他一起玩,谢丑一直没回。此刻他丝毫不提这件事,仿佛之前的事从未发生过,十分懂人情世故:“我们准备去城郊跑赛道,谢哥要不要一起玩玩?”   这群自小浸润在权贵圈层的年轻人,纵然平日肆意张扬、玩世不恭,待人接物却极为圆滑得体。   谢丑仰头喝完桶中最后一口热汤,缓缓起身,将泡面桶与烟蒂一并扔进路边垃圾桶。   医院里那些纠缠不清、压抑窒息的破事,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回想。   谢丑没客套,直接应下:“可以。”   听见他应允,吴柏舟眼底掠过一丝欣喜。他家里早就叮嘱过,趁着谢丑一行人还在京市,一定要多拉拢搞好关系。等人家走了,身份差距摆在那儿,再想攀附就难如登天了。   可谢家的行踪怎么可能那么好查到,所以好不容易得到谢丑出现在这里的消息后,他就带着人匆匆过来偶遇了。   吴柏舟从机车旁拎出一顶全新的备用头盔,反手抛向谢丑:“哥,先坐我的车,我马上让人再调一台车过来。”   谢丑抬手接住头盔,慢条斯理地带上,淡淡开口:“我一个人骑。”   吴柏舟顿时一脸不舍。他的爱车是顶配爆改车型,全车零部件皆是进口顶级配置,质感绝佳、性能拉满,单单停在原地,就能看出爆表的爆发力与极速质感。   但他不太好意思驳谢丑面子,只能不情不愿地下车,反复叮嘱:“哥,你悠着点开,这车我宝贝得很。”   谢丑接过车,长腿一跨坐上车座,顺势俯身伏低。脊背舒展,腰线劲瘦,整个人贴合在车身上,一眼看去,帅得抓人眼球。   吴柏舟只得悻悻坐上同行人的机车。   片刻后,谢丑的声音从头盔之下闷闷传出,“带路。”   数台机车引擎接连点火,震耳的轰鸣炸开。谢丑拧下油门,机车猛地窜出,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掠去,呼啸风声灌入耳膜。   清一色的京A牌照,在京市市区畅通无阻,无人阻拦。   作者有话说:   前两章有修文呀。ᗜ֊ᗜ 第45章 什么事   天色渐暗,赛场山风凌冽。   谢丑彻底摒弃了机车入弯前减速的保守跑法,避震器被死死压到极限,车身猛然大幅侧倾。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一阵尖锐的啸响炸开,串串火星一路拖曳飞溅,轰然冲进弯道。   出弯的刹那,油门直接拧死到底。   一骑绝尘,全场望尘莫及。   吴柏舟跟在后面,被甩开将近百米的距离,根本追不上,只能勉强望见谢丑车尾一闪而过的虚影,眼皮突突跳的厉害。   车子的损耗倒不算大事,他就怕这位太子爷在他的地盘上出什么好歹。   可接连几圈跑下来,就算是他们这群受过系统训练、见惯专业高手的人,逐帧拆解他的走线,愣是挑不出一点问题。   极致的天赋与掌控力,完全是碾压级的强悍。   终圈冲线,机车在终点线边停下,震得人胸腔发麻的引擎轰鸣缓缓沉降下去。   谢丑摘下头盔,闷出的薄汗浸透了大半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头,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风灌进他拉开的骑行服领口,把高速骑行和肾上腺素暴涨烘出的一身燥热吹散大半。   后方一众机车陆续减速,靠边熄火,年轻人三三两两簇拥过来,喧闹的谈笑声和惊叹声此起彼伏。   “谢哥这圈速,怕是直接刷新这边的记录了!”   先前这群人对谢丑还有些不以为然,可这一场跑下来,眼里是实打实升起了钦佩。   吴柏舟扒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眼底满是崇拜:“谢哥,你这实力也太恐怖了,以前是不是专门练过竞速?”   谢丑敷衍的应了声,神色懒淡,抬手,将头盔随手往吴柏舟怀里一抛。   吴柏舟猝不及防,手忙脚乱抱紧头盔,神情热切,“什么时候有空,教教我呗?”   谢丑伸手摸向裤兜,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唇间。   浅白烟雾袅袅升起,他侧身斜倚在还源源不断散着发动机高温余热的机车上,仰头吐出一团淡烟,眉眼半阖,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模样:“懒得教。”   热脸贴了冷屁股,吴柏舟也没打算放弃。   余光扫到他手里拎着的烟,立刻找到了新的搭话由头,眼里全是讨好,“哥,你这种烟不好抽。试试我的,爆珠的,口感很顺。”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包装花哨艳丽的烟盒。   谢丑垂着眼皮扫过那花花绿绿的外壳,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语气调侃,“小孩烟。”   “我这烟可比你的好抽多了。”吴柏舟笑着反驳,又绕回初衷,“哥,就指点我两手嘛,我给你点上。”   情绪起伏再加上极致速度带来的刺激过后,谢丑只觉得倦怠,懒得推脱。   他将嘴边还燃着半截的烟扔到地上,抬脚碾灭,算是默许了对方的举动。   吴柏舟一向骄纵,长这么大,从没低头给人点过烟。可此刻他格外上心,双手捧着烟,小心翼翼送到谢丑唇边,动作生涩又笨拙。   谢丑的长相本就极具攻击性,冷感很重,无论男女,很少有人能坦然近距离直视这样的一张脸。   吴柏舟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没来由喉咙发紧,悄悄吞咽了一下,不自觉把声音压轻:“哥,我给你点火。”   谢丑淡淡颔首,眼皮轻轻垂落,浅浅阴影覆在眸上,敛去锋芒,看着竟带上点温顺。   吴柏舟摸出兜里的防风打火机,手心微微发僵,连续咔哒两声,才蹭出一簇摇晃跳动的火苗。   他把火凑过去,嘴上还不停,忙着拉近关系:“哥,改天有空来我家吃饭吧,我妈手艺特别好。”   两人身高相仿,但吴柏舟的动作实在是生疏,火苗晃晃悠悠,左摇右摆,怎么也对不准那截烟蒂。   谢丑没办法,只能微微低头,迁就着那簇摇曳的小火苗。橘色火光跌进他漆黑的瞳孔里,将那双眼底染出一点细碎的的温热。   烟蒂还差一点就要碰到火苗。   一道冷白的车灯毫无预兆,自道路的盲区里骤然亮起,直直打了过来。   黑色低调的商务车发动,缓缓停在谢丑对面,数米开外,后窗半摇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喧闹的人群声音小了下去。有人疑惑:“谁来了?”   谢丑凑向火苗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停下。烟头火星亮了亮,他浅浅吸了一口,星火复又黯淡,这才稍稍后撤,拉开和吴柏舟之间过近的距离。   他抬眼望过去,眸光清泠,唇间烟的星火明明灭灭。   车门被人从内缓缓推开。   谢持柚从车里下来,身上的病号服都还没来得及换,风一吹,衣服贴着身体,衬得身形愈发清瘦。   从副驾下来的小朱快步绕过来,把一件黑色外套披在他肩上,随后便垂手退到车旁,一言不发地看着这边。   车灯依旧亮着,将谢持柚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路延至谢丑脚边。   贴身的黑红骑行服勾勒出谢丑流畅的躯体轮廓,腰腿修长。   他只是随意地往那一站,长腿微曲,什么也没做,可附近那些人的目光却还是有意无意地,一次又一次往他身上落。   他看着他,朝他靠近。   在场认得谢持柚的人寥寥无几,他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压下来。众人便不自觉地收敛了目光,再不敢肆意打量。   谢持柚最终停在谢丑面前,垂着眼,目光落在他唇间燃着的烟上,“玩的开心吗?”   谢丑咬着烟,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他侧过脸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白茫茫的烟气被风裹挟,擦过谢持柚的脸,丝丝缕缕,转瞬消散。   谢持柚的视线追随着飘散的烟雾晃了晃,再度落回谢丑脸上。   “……治疗做完了。”他继续说,嗓音轻哑绵软,语气里还有点委屈,“我出来,到处都找不到你。”   薄唇微微抿紧,喉结缓慢滚动一圈,积压心底的委屈、淡淡的醋意顺着声线漫溢出来,满是小心翼翼的控诉:“你答应过我,会在医院等我的。”   谢丑眼底神色微动,却没有接下这些话。   见他不回答,谢持柚缓缓抬起手,微凉的掌心轻轻托住谢丑的半边脸。   身体微微俯下去,柔软的唇先是轻轻蹭过他的面颊,再一点点往唇角方向挪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鼻尖相抵,呼吸交缠,谢持柚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烟头灼热的温度,迫在眉睫,暧昧丛生。   这样出乎意料的发展,让周遭所有人都屏息伫立,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   吴柏舟更是瞳孔地震。他们这个圈子里,同性恋并不算罕见,可他隐约听父亲提过。这两人,好像是兄弟吧。   谢丑眼皮轻掀,脑袋微微偏开,把唇间的烟挪向侧边,避开了相触的可能,却没有推开贴上来的谢持柚。   谢持柚顺势抬手,修长指尖轻轻把那支烟从谢丑唇间摘下来,捏在指腹之间慢慢捻转,轻声发问:“这个,很好抽吗?”   谢丑依旧松松散散地靠在机车上,眉梢微挑,语气引诱:“想试试?”   谢持柚从没碰过烟酒,半点经验没有,此刻却没有丝毫犹豫,把那支烟衔进自己唇间,浅浅吸了一大口。   浓烈辛辣的烟气裹挟着一丝果香,在口腔里轰然炸开,猛地呛入肺腑。   他眉心狠狠一皱,却还是学着谢丑的样子,缓缓吐出一缕朦胧的白烟,雾色浅浅,朦胧了他苍白清冷的眉眼。   吐完后,他定定望着谢丑,嗓音已经彻底沙哑干涩:“你答应过等我的。”   谢丑静静看着他,眼底情绪层层叠叠,一言不发。   谢持柚又试着再吸了一口。   这一回呛得更凶,刺激性烟味直直冲进眼底。   他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了滚,被生理性的酸涩硬生生逼出一层剔透水光,蒙蒙地氤氲在眼尾。本就苍白的脸颊,也因此浮起一层薄薄的、病态的绯色。   谢丑终于伸手,直接从谢持柚指间抽走那支烟,指尖轻弹,抖落一截烟灰,语气平淡,“刚做完治疗,不老实在病房躺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谢持柚再次重复,“我找不到你。”   “找我干嘛?”谢丑直起身,打算绕开他离开。   谢持柚却往前踏出一步,膝盖卡进谢丑两腿空隙,又把人重新抵回车上。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几声低低的“卧槽。”   谢丑被迫仰头,抬眸看着身前的人。   谢持柚身后是商务车的大灯,半边身子浸在透亮的光晕当中,身形清瘦单薄。脸上带着被烟呛出来的潮红,生出一种破碎又缱绻的艳感。   “你一点也不担心我。”谢持柚垂眸俯视被抵住的人,心口翻涌着酸涩、不甘与满满的委屈,“却跑出来跟别人赛车。”   好在谢丑只是一个人骑,身边并没有别的人。   他顿了顿,指腹顺着谢丑的脖颈,慢慢滑至下颌,微微用力抬升,迫使他抬眼正视自己。   “你明明答应我,会等我结束治疗。”他停顿半秒,盯着谢丑的双眼,“为什么食言?”   谢丑扯了扯唇角,笑意凉薄浮于表面,半点落不到眼底,语气嘲弄:“谢持柚,你现在是打算管我?”   他微微倾身,主动凑近半寸,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语速放得极慢,字字戳心:“你是我什么人?”   尾音轻落,他轻慢地吐出两个字,“哥哥?”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万般情绪都哽在喉咙口,谢持柚无法辩驳,只能缄默。   谢丑静静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眸光沉沉。就这么静默了数秒,刚刚唇角挂着的那点凉薄戏谑,一点点彻底敛进眼底。   “你先回去。”   谢持柚没有退让半步,哑声跟了一句:“一起回去。”   就这样对峙了片刻,谢丑偏过头,看向旁边一群全程看戏的年轻人:“不玩了,先走了。”   众人连忙热络接话,顺势打圆场,“谢哥,下次有空再一起玩啊!”   等谢丑换好衣服,两人都上车后。   前排的小朱回头,询问:“谢先生,小谢总,回哪里?”   后座光线半明半暗,车顶柔和的车内灯落下来。谢持柚淡淡出声:“四合院。”   “医院。”   谢持柚闻言,他整个人朝谢丑凑近,带着他身上浅淡的药味,嗓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阿丑,我们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做。”   谢丑的侧脸浸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   他微微掀了掀眼皮,“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嘿嘿,宝宝们可以猜猜看是什么事呀~ 第46章 小头控制大头   车子最终还是停在了四合院门前。   三人相继下车,小朱快步绕到后备箱,取出一只黑色手提袋,递到谢持柚手里。   袋子看着不大,拎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交接完,他连头都没回,转身径直坐回副驾,拉门、落座、关门一气呵成。下一秒车子启动,掉头驶离,干脆利落。   院门前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丑压根懒得猜谢持柚特意回来要做什么,更懒得深究小朱刚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抬手推开院门,他大步走进客厅,整个人瘫进沙发里,随手摸出手机点开游戏。   游戏界面亮起来,音效叮叮当当响,他也没心思选模式,随便点了个排位,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拉,打算就这么糊弄过今晚。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光把谢丑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一条腿搭在茶几边缘,另一条随意曲着,整个人窝在沙发角落里,T恤下摆皱巴巴地堆在腰侧。   谢持柚缓步走到他面前的茶几旁,把那只黑色手提纸袋放下来。袋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谢丑余光瞥了一眼,没放在心上,依旧盯着手机屏幕。   谢持柚掀开袋口,伸手进去,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   先是几瓶通体印满英文的透明液体,瓶口封着塑封膜,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   然后是几只码在一起的正方形铝箔包装袋,边缘压着锯齿状封口,薄薄的一片。   再然后,一盒一次性手套,一包消毒湿巾,还有一小管像药膏的东西。   大大小小,瓶瓶罐罐,被他逐一取出,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茶几上。灯光打下来,那些瓶瓶罐罐的影子拉得细长。   谢丑原本还在心不在焉地操控着游戏角色,余光随意扫过桌面,第一眼,还以为是谢持柚新买的护肤品,没当回事。   第二眼,他就不小心瞥到了铝箔包装袋上的字样。   ——小孩嗝屁套。   他滑动屏幕的手指猛地顿住。游戏里的角色还在往前跑,撞了人,屏幕暗下来,跳出复活倒计时。   谢丑没管。手机里的音效还在持续,队友在语音里骂骂咧咧,可他脑子却一片空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前是什么状况。   他大概想起来了,谢持柚口中那件很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了。   谢持柚垂眸看着桌面上的东西,神情认真得不行,又把手套往旁边挪了挪。   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几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丑:“阿丑,我们之前说好的。等回来,我们就做。”   谢丑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机还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下去了。   他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你连这种事都要算计我?”   谢持柚顿了一下,又自顾自往下说:“我查了很多资料,看了不少教程,步骤都记熟了。我会很小心,绝对不会让你不舒服。”   谢丑彻底敛了散漫的神色,将手机丢在沙发上,态度坚决,“谢持柚,死了这条心,我不可能跟你做。”   谢持柚缓缓眨了眨眼,眼底的温和淡了几分。他抬起手,小指微微弯起来,举在两人之间。   “我们拉过钩的。”他说。   谢丑盯着那根弯起来的小指,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不得不承认,当初确实是他亲口答应的。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是情到深处、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现在倒好,两人摊牌闹掰,他一无所有,还要倒贴身体?偏偏谢持柚一环扣一环,让他有理都说不清,全程被对方死死拿捏。   谢丑干脆把手机随手丢在一旁,懒得再跟他拉扯口舌。他往沙发上重重一靠,语气冷淡又敷衍:“你自己玩吧。”   谢持柚声音轻悠悠的:“阿丑,你又要说话不算数吗?”   谢持柚身体不好,不能打又不能骂。谢丑根本没法跟他硬碰硬,只想躲开这场无理又憋屈的对峙。   手掌按在沙发垫上,刚撑起身子,谢持柚就往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谢丑无奈,只能重新坐回去,抬眼瞪他:“你又干嘛?”   谢持柚垂眸看着他,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低了下来:“阿丑。你总是出尔反尔。我真的有点生气了。”   “妈的。”谢丑被他气的心梗,又无语又无奈,躁意翻腾,“谢持柚,你是不是有病?从头到尾,都是你在算计我!”   “一码归一码。”谢持柚的逻辑清晰,“阿丑,你出尔反尔,不是好习惯。”   谢丑彻底忍无可忍,抬手就想推开他,低喝一声:“滚蛋!”   可他的手才抬起来,就被谢持柚扣住了。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腰后,在某个位置轻轻捏了一下。   谢丑整个人一激灵,半边身子瞬间麻了,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腰腹一软,上半身就完全陷进了沙发里。他挣了一下,手腕被按得死死的,腰后那点酸麻还在往脊椎上窜。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谢持柚的鼻尖碰到他的额头,呼出来的气扫在他眉骨上。   谢丑偏过头,想避开,却被对方捏着下巴轻轻扳了回来。   谢持柚微微俯身,撑在他身侧,神色沉沉,忍了一路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他一字一句,低声控诉。   “你不肯等我,跟他们去赛车。”   谢丑身形微顿,一时失语。   “你让别人给你点烟。”   “明明说好的事,转头就想反悔。”   谢丑无话可说。但他嘴硬依旧:“关你屁事。”   谢持柚被顶了一句,就不再说话。他低下头,腿抵了上去。   谢丑只觉得膝盖被一股力道顶开,整个人被生生翻了个面,被迫趴在了沙发上。他没有安全感地动了动,下意识想起身,却一点力都用不上。   他真不知道谢持柚看起来清清瘦瘦的,为什么力气这么大。   手腕被反扣在腰后,肩膀抵着沙发垫,他又挣了两下,还是毫无作用。   谢持柚的手按在他的后腰上。   谢丑的脸埋进柔软的沙发垫里,呼吸被闷住大半,视线受限,余光只能瞥见茶几上那几排摆得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   “谢持柚!”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怒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丑。”谢持柚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你让别人给你点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看见以后,会是什么心情?”   谢丑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你跟他们去赛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直在等你?”   谢持柚的指尖贴着他的脊椎,缓缓向下滑动。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服,带着酥麻的痒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谢丑忍住没出声,腰都在发软。   “你答应好我的事,转头就反悔。”谢持柚俯下身,胸口贴上他的后背,呼吸落在他耳廓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就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万一出事、万一死了呢?”   谢丑闭紧双眼,嗓音干涩:“你起来。”   谢持柚没有动,依旧维持着这个的姿势,“阿丑,你本该把我放在所有人、所有事的最前面。没有任何东西,能比我重要。”   谢丑把脸往垫子里埋了埋,闷声闷气地开口:“……你先起来。”   谢持柚低头看了他很久,才开口:“阿丑,你真的很让我生气。”   “……我以后都不会这样了。”谢丑说,随即又补一句,“你他妈先起来。”   谢持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不信。”   谢丑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不信就不信,扒我裤子干嘛?!”   他手被按着,上半身趴着,腰以下却被谢持柚牢牢控在腿间,一点力都借不到。裤子被扯下去一截,露出来的皮肤凉嗖嗖的,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啪。”的一声脆响在客厅里炸开。   谢丑整个人一怔。那巴掌落在他身后最不经打的地方,用了点巧劲,麻意夹杂着点痛感,打得他脑子都嗡了一下。随后整张脸涨得通红,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   “你他妈有病是吧。”   他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被打了屁股。   “阿丑,自己数,十下。”   谢持柚垂眸看着那白皙的弧度上慢慢浮起一个微红的掌印。他的手掌还覆在上面,掌心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正在升高。   他打得不重,可那个地方的肉太娇嫩,轻轻一下就是一道印子。   “我数你妈!”谢丑咬着后槽牙骂。他怎么可能数,这么羞耻的事情,他连想都没想过。   他挣扎着想撑起来,腰刚抬起来一点,就又被谢持柚按着后腰压了回去。   “啪。”   又是一巴掌。这次比刚才重了些,落在同一个位置,声音更脆。谢丑整个人一颤。   “啪。”   第三下。谢持柚落下的每一巴掌都打在同一个位置。那一片皮肤从微红变成绯红,边缘泛着热意,叠在一起的掌印几乎要融成一片。   那种绵密的、发烫的麻感开始往骨头里钻。   “阿丑,不数,我就从头来。”   谢丑把脸埋进坐垫里,闷声道:“……算你你狠。”   “啪。”   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   谢丑在心里把谢持柚翻来覆去骂了个遍。可那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他恨自己身体反应比脑子快。   “啪。”   ……   当谢丑数到第五下的时候,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让嗓音里混进了一点湿漉漉的软。他自己也听出来了,整个人一僵,想压回去,可下一巴掌落下来时,那点声音还是漏了出来。   衣服下摆因为挣扎卷到了腰际,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窄窄一条,在客厅灯下白得晃眼。腰窝浅浅地凹下去,因为紧张,绷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谢持柚的目光落在那截腰线上。他俯下身,嘴唇轻轻贴上去,在上面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谢丑整个人抖了一下,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谢持柚——!”   “数你的。”谢持柚直起身,用舌头顶了顶腮。   “啪。”   谢丑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六。”   “啪。”   “七。”   憋屈。太他妈憋屈了。可越憋屈,腰塌得越低,那截白生生的后腰弯出一道要命的弧度。   “啪。”   “八。”   数完这一下,谢丑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后颈那层薄汗把碎发黏成一缕一缕,贴在泛红的皮肤上。他腿根还在微微发抖,不可言说的部位胀得他难受。   谢持柚的手停在他腰上,没再落下去。掌心覆在那片已经发烫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掌下的人正在微微发抖。   “……你他妈,动作快点,还有两下。”   谢持柚低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谢丑从沙发上扶起来。   谢丑撑着他的手坐稳,偏过头不看他,从耳根到脖颈全是红的。他的睫毛垂着,颤得很厉害。   谢持柚看着他,忽然伸手去碰他的脸。   谢丑偏头躲开。   谢持柚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也不恼,只是收回手,侧头看他。   “阿丑,还有两下就算了。”   他年纪还小,心性未定,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丑终于转过头来,眼底满是怒意,耳尖通红,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把他那张秾丽的脸衬得格外生动。   他瞪着谢持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什么,最后却只是狠狠呼出一口气,“你他妈敢这么对我。”   谢持柚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客厅的灯落下来,照得他脸色苍白,唯独眼底那两点光,亮得有些吓人。   谢丑盯着他。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谢持柚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拽过来,低头咬上他的嘴唇。   谢持柚闷哼了一声,反而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按。   唇齿纠缠间,谢丑尝到他唇间残留的那点烟味,苦涩的,混着药味,还有一点甜。   谢丑的手从他后颈滑到后背,掌心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摸到那截嶙峋的脊骨,动作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太瘦了。   谢持柚趁他这一顿,膝盖顶上来,把他重新压回沙发里。   谢丑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坐垫,谢持柚整个人覆上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茶几上。   谢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谢持柚伸手,拿过茶几上那瓶润滑液,拧开盖子,透明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慢慢淌下来,滴在谢丑的小腹上,冰凉的触感让谢丑整个人颤了一下。   “谢持柚——”谢丑的声音沉下来,手肘撑着沙发想挣起来。   “别动。”谢持柚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锁骨,然后慢慢往下,“阿丑,你答应过的。”   小头控制大头,谢丑这会压根没想着拒绝,反倒从嘴里冒出一句:“我不要在下面。”   谢持柚抬起眼,看着他,轻笑:“没得商量。”   谢丑本想反客为主,可谢持柚俯身下来,吻落在他的颈侧,又轻又慢。那点气力被一点点啄散,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落在谢持柚肩上,没有推开。   末了,他另一只手背遮住眼睛,声音闷闷的:“你他妈轻点。”   谢持柚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谢丑偏着脸,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好看到有些失真。   谢持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头,在他手心落下一个吻:“好。”   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晃了晃,又稳下来。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写着写着又甜了…… 第47章 太爽了   谢持柚额角沁出的汗珠沿着下颌线一颗颗滑落,坠在谢丑的锁骨上。   “谢持柚……”谢丑偏过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尾音被顶得发颤,“你他妈……轻、轻点……”   谢持柚俯下身来,呼吸滚烫而急促地扫在他脸侧,嘴唇贴在他颈侧跳动的血管上,轻轻吮了一下,才低哑开口:“我们回卧室。”   谢丑想躲开他持续不断的轻吻,后脑勺却被一下一下顶在沙发扶手上,无处可退,只能被迫仰着脖子承受。   反反复复,把他架在欲望的浪尖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被抱着往卧室走的时候,谢丑被他磨得腰都在抖。   他不得不承认,谢持柚确实做了功课。每一步都磨得人发疯,偏偏又用力又悠闲,卡在要命的节点上,就是不给他痛快。   谢持柚的呼吸越来越重,落在耳边的喘息带着明显的热度和湿意。   被放到床上,谢丑整个人猛地弓起,手背从眼睛上滑下来,露出一双泛红的眼。   “谢持柚!”他看着天花板,视线却聚不了焦,生理性的水光把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嗯?”谢持柚低下头,又把脸埋进谢丑颈窝里,嘴唇贴着他颈侧的血管,带着点喘,“对不起,宝宝,太爽了。”   谢丑整个人被撞得往上滑,后脑差点磕到床头。   谢持柚伸手垫在他脑后,掌心滚烫,又把他按回来,指尖插进他汗湿的发丝里,固定住他的头。   隔着薄薄的两层皮肉,谢持柚的心跳太快了。   谢丑迷迷糊糊地想着,可还没等他把这个念头组织成完整的句子说出口。谢持柚忽然加快了动作,力道也重了。   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全是汗,黏腻的、滚烫的,谢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撑在自己身侧的那条胳膊也在抖。   “谢持柚!”谢丑的声音支离破碎,“慢点——”   谢持柚把脸埋进谢丑肩窝里,滚烫的呼吸全数喷在他皮肤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和颤栗。   落幕的瞬间,一室余温缓缓沉淀下来。   谢持柚撑在谢丑身侧的手臂,毫无预兆地一软。他整个人失去所有支撑,直直往前栽落,重重砸在谢丑温热的胸口上。   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谢丑胸腔一闷,低低哼了一声,舌尖刚抵上唇边,打算开口骂两句。   可下一瞬,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谢持柚完全没了刚才那股压制他的力道,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就这么软软瘫着。   “谢持柚?”谢丑心头微沉,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不敢再轻举妄动,连忙把谢持柚从身上翻过来,小心放平在床上。   谢持柚面色潮红,湿漉漉的碎发黏在眉眼两侧,眼睑耷着,额角布满细密的汗,还在顺着下颌线往下滑。   “谢持柚。”谢丑稍稍抬高声调,伸手轻拍了下他的脸颊。   床上的人只头颅轻微偏了半分,没有任何回应。   谢丑这下是真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脸,“操,你他妈别吓我——”   他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的颈动脉。指尖底下那点搏动跳得乱七八糟。   谢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旖旎心思全飞了。他翻身下床,一边提裤子一边去外面找手机。   电话一下就接通了。那头便传来小朱含混沙哑的声音,“……小谢总?”   “赶紧过来。” 谢丑语速急促,“谢持柚晕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紧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和匆忙的脚步声:“明白,十分钟内到。”   挂断电话,谢丑立刻回到床边,把谢持柚的身体彻底放平,又小心托起他的后颈,调整好头颈的角度,确保呼吸顺畅。   随后他找来毛巾,仔细擦去谢持柚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擦完又取来衣服,一手扶着他的肩背,一手把袖子套上去,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替他穿好。最后拉过被子,轻轻盖在谢持柚身上。   能做的都做了,他反倒有些无措,只能在床边俯身坐下,伸手牢牢攥住谢持柚微凉的手。   小朱来得很快。推门进来,就看见谢丑坐在床边,只穿了一条裤子,上身赤裸,后腰上满是暧昧的红痕。   他没敢多看,快步上前,扶住谢持柚的肩膀,带着人往外走。   谢丑起身跟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刚刚一直绷着,还没什么感觉,这会一迈步,才觉得腿根发酸,后腰沉沉地往下坠,每走一步都扯着筋,钝钝地疼。   到了医院,徐医生再次被连夜叫醒,眼底满是疲惫。看到病床上昏迷的谢持柚,他眉头紧锁,格外费解:“怎么回事?”   从白天的治疗结果来看,谢持柚的身体按理说不会再出现晕厥的情况才对。   小朱下意识侧头瞥了谢丑一眼。   谢丑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上身还光着,红痕从肩膀一路蔓延到后腰,裤子松松垮垮挂在胯上,任谁看一眼都明白刚才在干坏事。   谢丑薄唇微抿,只吐出两个字:“晕了。”   徐医生无奈抬眼,熟练的掀开谢持柚的眼皮检查瞳孔反应,然后又贴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我看得出来他晕了。我要知道原因。”   谢丑闭上嘴,不说话了。   徐医生忙完手头的检查,这才注意到谢丑。视线落在他身上,慢慢往下移,掠过那些凌乱的红痕,又看到那条皱巴巴的裤子,最后停在他站不太稳的腿上。   直白的视线落在身上,让谢丑浑身不自在,僵硬地偏过头避开目光。   “小少爷。”徐医生叫他。   “嗯。”   “谢先生底子弱,还是需要节制些。”   徐医生顿了顿,又说:“不过不用太紧张,这次的检查结果指标比上次的要好一点。”   谢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   徐医生扶了下眼镜,轻咳了一声,“情绪剧烈波动、身心刺激确实容易引发短暂的晕厥。但从结果来看,这种刺激反而对他现阶段的身体恢复有正向作用,只是切记把控好强度,不能过度。”   谢丑耳根发烫,面色微僵,低低应了一句:“知道了。”   “没什么大碍,就是体虚耗神,好好睡一晚就能缓过来,明天一早大概率就能醒。”徐医生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我先去休息,有任何情况随时喊我。”   时间已经很晚。小朱找了件上衣给谢丑披上,就去休息了。   谢丑没有睡意,站在床边,伸手又理了理谢持柚的被子。谢持柚躺在病床上,面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只轻微有些发白。   他拉过椅子坐下,后背刚一靠上椅背,后腰便一阵酸痛。他倒抽了口气,换了个侧坐的姿势,静静看着谢持柚发呆。   就这么坐了很久。窗外浓黑的夜色慢慢褪成深蓝,又一点点透出灰白的天光。   谢丑缓缓起身,准备离开前,顿了顿,还是打算给谢持柚留张字条。   他走到床头柜前翻出纸笔,写了两行,又划掉,来回改了几次。最后撕下那一页,折好,压在谢持柚的手机底下。   他没回头,慢慢走向电梯。走得很慢,后腰持续发酸,腿根内侧磨得他实在难受。进了电梯,按下一楼,靠在冰凉的壁上,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出了医院大门,谢丑在路边站住。   晨风微凉,他打了个哆嗦,浑身到处都不对劲。脖子上被风扫过的地方凉飕飕的,不知道是不是被咬破皮了。   好在裤子口袋里那包烟还在。他摸出一根,低头叼在唇间,拢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头那点红,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明一灭。   没多久,一辆黑色SUV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落下来。   是程伍。昨天收到谢丑的消息之后,他就连夜赶来了京市。   他探出半个脑袋,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点倦色:“哥,上车。”   谢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瘫,后脑勺抵着头枕,半阖着眼。   程伍发动车子,余光扫过来,视线在他颈侧的红痕上顿了顿,又扫了一眼他身上皱皱巴巴的衣服:“怎么了?不舒服?”   谢丑懒懒回了句,“没事。”   过了好一会,程伍才又开口:“哥,现在还早,你再睡会吧,到地方我喊你。”   “嗯,你先开一段,等下换我。”   谢丑来回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都不得劲,最后干脆把座椅往后调了些,侧过身子蜷在上面。   程伍踩下油门,车子驶上高速,朝着深城开去。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48章 稀世宝贝   车子驶进服务区时,天已经彻底大亮。   程伍把SUV开到停车场最偏僻的树荫下,停稳,熄火。   引擎细微的震颤声一消失,谢丑当即就睁开了眼睛。他抬眼扫过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张满是倦色,眼下带着层淡淡灰青的脸。   程伍以为谢丑这一路都睡得很沉,动作放得格外轻,指尖慢慢去解安全带卡扣,打算把驾驶位靠背往后放一放,就在位置上凑活眯一会。   “你睡后排去。”谢丑忽然开口。   程伍微微一怔,当即摇头回绝:“没事哥,我就在这眯一会就够了。”   “你熬了一整夜,去后面能躺平,好好睡一觉。”   程伍便不再推辞。他心里攒了一大堆疑问,特别想弄明白,谢丑跟谢持柚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谢丑想带着他回深城。   不过前路还长,赶路的时间多的是,不急在这一刻。不如等两个人都睡够了,再好好聊聊。   他推开车门,从后备箱翻出一件外套裹在身上,弯腰钻进后排座位。   这一通连夜赶路实在把他折腾得够呛,接到谢丑消息之后就马不停蹄地上路,十几个小时连轴转,也就加油的时候敢短暂歇几分钟。   身体一陷进软乎乎的座椅里,不过一两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平稳,睡死过去了。   谢丑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他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时间已经快上午十点。   锁屏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消息跳出来。想来谢持柚应该还没醒。   谢丑把手机塞进裤兜,后腰一阵阵发酸发僵。他抬手揉了揉,才推开车门走下去。   耀眼的天光冲破云层,漫溢开来,把停车场的水泥地面照得发白,刺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衣领不小心蹭到脖子侧面破皮的伤口,细微的刺痛窜上来,他下意识伸手按住,指腹摸到一道已经结了薄痂的齿印。   服务区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早餐铺的蒸笼叠得老高,源源不断往外翻涌白茫茫的热气。   广播循环播报着高速前方的路况,人声、脚步声、汽车鸣笛搅在一起,吵吵嚷嚷。   谢丑穿过来往的人潮走到便利店,拿了一瓶冰水,又拎了两桶泡面。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忍不住抬眼多看了他好几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扫完码付了钱,转身就往外走。   站在便利店门外的台阶上,他拧开冰水瓶,仰头灌下去大半瓶。随后走到开水区,撕开包装,把面饼泡上。   等着面饼泡开的空档,谢丑隔着蒙了一层薄灰的玻璃窗,神色淡淡看着路上来回穿梭的车辆。   有个小孩攥着烤肠,油乎乎的,蹦蹦跳跳从车前跑过。副驾上的女人侧过头,扬声叮嘱开车的丈夫,路上慢点开。   周遭鲜活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可他只觉得自己和这片热闹格格不入。   魂魄像是还滞留在京市那间病房里,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定定望着谢持柚那张苍白清俊的脸。   面吃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燕鱼起来。他掏出来,屏幕亮起,跳动的名字是谢持柚。   谢丑没怎么犹豫,直接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病房里,小朱调出来的监控画面正在电视屏幕上循环播放。   镜头捕捉到谢丑走出医院大门的背影,接着是那辆熟悉的黑色 SUV,还有程伍的侧脸,直到谢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医院监控的覆盖范围。   可谢持柚全程都没怎么看屏幕,只一遍一遍反复看着谢丑留下的那张纸条。   纸上好几行字被划得乱七八糟,只剩下最后一句:技术实在不行,一点都不舒服。我走了。   “走了?” 谢持柚的声音顺着听筒慢慢传过来,带着一点低哑,“身上还难受吗?”   “不难受。” 谢丑应了一声,手里的塑料叉子漫不经心地搅着桶里发胀的面条。   “现在到哪儿了。”   “服务区,刚过衡水。”   听筒那头又是沉默,随后响起一声极轻的笑,气音沙沙的,混着轻微的电流杂音,“挺远了,我追不上你了。”   谢丑不置可否,只低低应了一声。   谢持柚继续说,“你留的那张纸条,我看到了。”   谢丑低头扒了一大口面。   “字倒是写得挺好看。”谢持柚慢悠悠说道。   “少来这套。”谢丑嗤了声,他写出来的字是什么样的,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是真的。”谢持柚语气听着格外认真,大约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要沾上点谢丑的东西,在他这怎么看都顺眼可爱,“估计是我心偏。”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就是写的内容,我不太认同。”   谢丑眉骨轻轻一动:“你不认同也没办法,是事实。”   “可昨天,你看着一点都不像是觉得不舒服的样子。”   身处人声嘈杂的服务区,被他这么一提,谢丑好像一下子被拽回了昨天意乱情迷的时刻。   那些凌乱的呼吸、纠缠的视线、失控的心跳,全都一股脑想了起来,再次把他从头到脚烧了一遍。他莫名其妙有些窘迫,又有些说不清的羞涩。   听筒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谢持柚在床上翻身,伸手去够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靠得更近,好像就贴在耳边:“阿丑,下次,我会好好来,做到让你满意。”   谢丑手里搅动面条的动作猛地顿住。   其实他一直都不太能适应谢持柚这个样子。他长这么大,又是个男人,向来都是他挡在别人前面,哪有人这么捧着他、处处迁就他。   被人这样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对待,好像他是什么稀世宝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能隐约听见谢持柚浅浅的呼吸声。   他心里疯了一样想把谢丑扣下来,不让他走。他是真的想过,干脆把人关起来,锁在身边,往后只许自己一个人看见。谁也别想碰,谁也别想带走。   可等那股毫无理智的狂热冲动慢慢退下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自己钻牛角尖了。   谢丑是活生生的人,独立、自由,有自己的筋骨,也有想去的去处。   他若真这么做了,就是把爱变成了枷锁,把珍重变成了占有,完完全全本末倒置。   谢持柚在心里反复掂量措辞,才慢慢开口:“阿丑,路上千万注意安全。平安到地方,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谢丑把吃完的泡面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朝着停车的方向走。   听见这句话,脚步倏然停下,语气平静,“行啊,那我们就好聚好散。”   这句话落下,听筒那头瞬间死寂。   谢持柚的呼吸骤然加重。隔了好久,久到谢丑以为对面已经挂断,他才缓缓出声。   “阿丑,你还年轻,意气风发,前路辽阔,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挥霍。或许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你生命里一场可有可无的相遇,所以你可以说得这么轻巧,想分开,就可以转身离开。”   “可我生来就是孤独的,只有幸得到你的爱。”   “我知道你性子。发生过的事,你过不去,我全都懂。可阿丑,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是谢丑,让他明白心动之后该怎么做,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模样。   他比谢丑大七岁。七年,足够他多走一段路,多懂一些人情。   他爱谢丑,所以谢丑本身,就该排在他这份爱之前。   可懂得越多,就越怕。怕自己的爱太不由分说,怕到最后,反倒成了压在谢丑身上的负担。   若是这样,若真是这样,那他还不如死在现在。   谢丑心里五味杂陈,千头万绪搅成一团:“谢持柚,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最开始你卷进谢家这趟浑水,本来就是一场错误。”谢持柚的声音放得很轻,“很多事情快要收尾了。阿丑,不用多久,前因后果,你全部都会清楚。很快我就去找你,不会让你等太久。”   谢丑喉结重重滚动一下,“谢持柚,你没必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持柚轻声打断,“你回深城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身上要是还觉得疼,记得买点药膏涂一涂。”   这话一戳破,昨晚的画面又一股脑涌上来。谢丑耳根烫得厉害,低低骂了句:“操,你别再提了。”   “好。”谢持柚轻笑,顺着他的意思,“那我先挂了。”   “嗯。”   通话就此切断。   谢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愣愣看着黑掉的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眼间说不清是什么神色。   开车门的动静吵醒了睡得正沉的程伍。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哥,回来了?”   谢丑坐上驾驶位,把座椅靠背向后放倒,胳膊横过来盖住双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你接着睡,待会儿换我来开。”   “哦。”程伍应下,悄悄打量了一眼谢丑紧绷的侧脸,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识趣地没有多追问,把外套裹紧,重新闭上双眼。   谢丑却非常清醒。手机仍被他攥在手里,掌心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地贴着机身。   只躺了一会,他便坐了起来,把手机随手丢到中控台,调整好座位,发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继续上路。 第49章 前因后果   谢丑回到深城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手底下所有灰产全部关停。   他从工地小工摸爬滚打起步,再带着一帮兄弟在灰色地带里闯荡,最后成为盘踞在深城的地头蛇,靠的说到底就是一个义字。   可这年头,义字又不能当饭吃。   这么多年,兄弟们跟着他,天天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钱是挣了不少,可夜里睡觉都要留个心眼,电话响,都要提心吊胆,就怕哪一处的兄弟出了事。   所以那天,他喊来所有人,坐在大排档的塑料板凳上,开口说出“不干了,以后都做正经事”的时候。   一帮大老爷们只安静沉默了一会。紧接着,啤酒瓶就撞在一起,叮当作响。没人开口反驳,也没人劝他再多考虑考虑。   大伙早就过了冲动莽撞的年纪,再加上国家管控越来越严,继续像从前那样混下去,早晚要被时代淘汰。   谢丑不想他们以后四五十岁了还要打打杀杀,更不想哪天一觉醒来,身边一个又一个人栽进去,蹲了局子。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对公账户,谢丑全部亲自跑手续。工商局、税务局、银行来回跑,一点点照着谢持柚教给他的东西慢慢弄。   白天对接各方资源,处理公司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到了夜里,就和大家一起泡在大排档,喝啤酒唠嗑吹牛,常常折腾到凌晨。回到住处,沾上床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懒得脱。   程伍一开始知道谢持柚做的那些事后,第一反应就是抄家伙要去找他算账。他程伍本就是一条烂命,真要拼命,咬也能撕下对方一块肉来。   可等谢丑把手机递过去,程伍看见银行卡上那一串长长的数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程伍愣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数了一遍又一遍,个、十、百、千、万……   这串数字,比他的命还长。   半晌,他才倒吸一口凉气,憋出来一句:“……哥,谢持柚这人,手段是够阴的,但拿人也确实有一套。”   谢丑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这些钱全是谢持柚的私人账户转过来的。当时他给谢持柚报平安,谢持柚就打了这笔钱给他,估计是把自己全部家底都给他了。   就这样,新公司正式成立。揭牌也没搞什么盛大仪式,就只是约上所有人,一起到老地方吃了一顿饭。   一桌子人喝得满脸通红,吵吵嚷嚷,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   塑料桌布上堆满烤串、花生毛豆、拍黄瓜,啤酒瓶歪七扭八摆得到处都是,地上扔满踩扁的易拉罐。   谢丑这天没怎么喝酒。他坐在主位,指尖捏着一根点燃的烟,静静看着大家闹作一团,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昏黄灯火漫开,油烟袅袅往上飘,有人喝高了搂着旁边的人胡言乱语,还有人拿筷子敲着碗沿,扯着嗓子唱跑调的歌。   这般热闹的笑脸,他看了许多年,也盼着往后年年都能看见。   宴席散场,大家勾肩搭背,吵吵闹闹走远,大排档门口只剩谢丑一个人。   夜里晚风卷过来,吹得桌上的一次性桌布哗啦作响。   邻桌还有没走的客人,扯着嗓子唱一首老歌,调子跑得离谱,却唱得格外投入。   谢丑掏出手机,点开和谢持柚的聊天框。   谢持柚向来不爱发大段文字,也不会过分黏人。   有时候随手拍一张窗外天色发过来,灰蓝天幕,浮着几缕薄云。   有时候就简简单单一句话,吃饭了没或是立秋了,记得多穿件衣服。   没有甜腻情话,也不用什么花里胡哨的表情包,每一句都像是闲来无事随手发出来的。   谢丑每一条都会仔细看完,也会逐条回复。   聊天记录停在两天前凌晨两点的一条语音。   那天夜里他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点开看,是谢持柚发来的,他按下播放键。   听筒那头非常安静,隔了好久,谢持柚的声音才缓缓传出来,低沉沙哑,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又或许,压根一夜未眠。   “阿丑,真的好想你。”   听完这条语音,谢丑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着眼躺了许久,才缓缓睡去。   此刻,谢丑望着聊天界面,拇指悬在输入框,敲出一行字:在干嘛。   消息发送出去,他没等对方回复,直接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   车子发动,车载广播刚好响起林子祥那首《敢爱敢做》,激昂的旋律缓缓流淌。他伸手想换台,指尖刚碰到按键,又忽然顿住。   谢丑干脆向后靠住座椅靠背,安安静静听完了整首歌。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和谢持柚一起看电影的那个下午。   片子放了什么他早忘了,只记得屋里的光线很暗。他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正枕在谢持柚腿上。   谢持柚垂眼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知道看了多久。那双眼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可说到底,谁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   消息发出去,头两天没有回音,谢丑并没多想。   大家都是成年人,手上一堆身不由己的琐事,兴许是太忙。也有可能,谢持柚已经想通,不打算再和他继续拉扯下去。   毕竟那人向来理智,算得清利弊,也下得了狠心。若真觉得这段关系不值得,抽身不过是迟早的事。   可整整一周过去,聊天框再也没有弹出新的消息,谢丑是真的有点坐不住了。   他拨通东哥的电话。   “帮我查查谢持柚最近的情况。”   东哥办事效率高,才两个小时,电话就回了过来。   “谢家那边彻底乱成一锅粥了。”听筒里传来东哥难以置信的声音,“当年跟着谢东啸打天下的那批人,接二连三的出事。不少人被带走调查,有的直接进去了,还有的干脆跑路躲起来。照这个势头看,谢家怕是马上就要倒台了。”   谢丑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东哥语气里有点后怕,又带着点庆幸,“哥,还好你回来了,不然被牵扯进去又是一件麻烦事。”   他接着往下讲,“不过,谢持柚好像受伤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实在查不到,他身边的人把消息捂得密不透风,半点风声都透不出来。”   “知道了。”谢丑淡淡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走到阳台,思忖片刻,又拨通了小朱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完谢丑的问话,听筒那头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小朱的声音才传了过来:“小谢总,谢先生的家人,全死在谢东啸手里。只要和谢家牵扯上的人,他一个都没打算放过。”   谢持柚原本该拥有安稳美满的家庭,他本该就那样好好长大。有父母护着,有寻常的喜怒哀乐。   只可惜谢家的后辈太过平庸,偏偏他天资过于出众,于是被谢东啸选中。   为了杜绝一切意外,也为了让谢持柚彻底成为谢家养的狗,谢东啸先是设计让他一家人全部死于意外,之后又长期用药物控制他。   把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变成一把趁手的刀,再顺手折断他所有退路。让他无家可归,无人可信,无处可逃,只能往前,只能依附。   所有人都以为那时候的谢持柚年纪还小,记不住这些。可他早慧。   这就是所有的前因后果。   谢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如果他没出现,谢持柚的身体好不了,也许到让谢家所有人都死去的这一步,就已经到了顶点。然后只剩下那具被药物掏空的身体,陪着他那点残存的意志,最后也撑不了多久。   没有以后,没有来日方长。   他是谢持柚计划里的意外,也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一点光。可不管是什么,多亏了谢丑的出现,才能让谢持柚做到真正的无憾。   谢丑不想再去纠结这些,开口追问:“他受伤了?”   听筒那边安安静静,小朱一言不发。   谢丑眉峰一拧,又加了重音量,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他是不是受伤了。”   小朱长长吸了一口气,才低声承认:“……嗯。上周出的事,车子被人动了手脚。亏得谢先生反应快,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本就底子差的身体扛不住,一直处在半昏迷的状态。   谢丑闭上双眼。谢持柚要对付这群老奸巨猾的人,免不了遭受对方临死前的疯狂反扑,搞不好连自身都难保。   小朱末了劝道:“小谢总,你不用过来。事情已经在收尾了。”   挂了电话,谢丑独自在阳台站了很久。   那一整晚,他就待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晚风掠过,灰白色的烟灰被吹散,消融在夜色当中。   到这一刻,他好像才算真正读懂了一部分的谢持柚。   深城的晚风从辽阔海面吹过来,裹着大海特有的咸湿潮气,吹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楼下路边烧烤店的喧嚣隔着楼层隐隐飘上来,划拳吆喝,阵阵哄笑,满是鲜活生动的人间烟火。   不知道哪一桌在唱《朋友》,一桌人扯着嗓子跟着狂吼,声嘶力竭。   谢丑把烟头摁在阳台栏杆上碾灭,站起身,转身走回屋里。   作者有话说:   正经剧情终于走完了! 第50章 食髓知味   前半夜,谢丑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   一想到小朱说的那些话,他好不容易才勉强积攒起来的那么一点困意,转眼又消散得干干净净。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谢持柚的身影,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这一夜,大抵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睡的最难熬、最不安的一晚。   他就这样硬熬,熬到后半夜,睡意才席卷而来。谢丑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里,头脑昏沉发胀,意识轻飘飘的,眼看就要彻底睡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随后卧室门就被人缓缓拧开。   谢丑浑身肌肉绷紧,意识彻底清醒。那群老不死的当年起家就手段肮脏、毫无底线,就算现在年纪大了,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照样能做出来。   他不敢有半点松懈,脑子里飞快想着对策,伸手就想去捞放在床头柜边上的那根棒球棍。   “阿丑,是我。”   温润又熟悉的声音传来,谢丑手上所有动作顿住。   房间没开灯,窗帘拉得严实,月光透不进来,四下是纯粹的昏暗。   就在他失神怔忪的几秒里,一道身影大步穿过昏暗,悄无声息地逼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就停在床边,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肩膀,把他缓缓按回了床上。   是谢持柚。   他的眼睛已经在黑暗里适应了许久,完全能看清少年一双蒙着睡意、茫然又警觉的眼眸。   谢持柚就这么望着他,心底漫开一阵细细密密、软绵绵的酸胀,连带着多日来的牵挂和煎熬一起涌了上来。   可这份柔软转眼又被积压了许久的思念和狂热,彻彻底底地吞没了。   他微微俯身,屈指扣住谢丑的脖颈,另一只手径直往下探去。   谢丑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强势直接,半点准备都没有。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下意识往后缩,可后面哪还有退路,只能半推半就地顺着他手上的力道。   他脑子里千头万绪还没理出个所以然,谢持柚的吻已经压了下来。   来势又凶又急,带着濒临泛滥的想念,狠狠的落下来,不给谢丑留半点喘息的空隙。   两人的呼吸紧紧纠缠,密闭安静的卧室里,空气温度一点点攀升,燥热蔓延开来。   谢丑本就年轻气盛,先前的那一次温存早就让他食髓知味。谢持柚的手一握上来,他心底仅存的那点抗拒,瞬间就土崩瓦解了。   黑暗柔和了一切,四下只剩凌乱起伏的喘息,被子摩擦的窸窣声响。   谢持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死死扣着怀里的人。两人就这样折腾牵绊,从深夜缠绵至临近破晓,耗尽了浑身力气,才相拥着睡去。   天色彻底大亮,放在床头的手机振动不停。   一只布满深浅交错吻痕修长漂亮的手缓缓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指尖胡乱摸索良久,才堪堪攥住不断嗡嗡的手机。   谢丑半撑起身体,乌黑凌乱的发丝软软垂在额前,遮住眉眼,喉咙干涩得冒烟。   “哥,今天来公司吗?早上还有例会。”程伍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   “不去了。”谢丑声音哑得厉害。   话音刚落,身后便伸来一条手臂,轻轻圈住了他的腰。手掌贴在腰侧,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谢持柚的胸膛贴紧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后颈的皮肤。   程伍听出他的声音不对劲,有些担心:“哥,你是生病了?”   “没有。”谢丑下意识微微往后靠了靠,“我今天休息一天,例会你跟老周主持。”   “行,知道了。”   挂断电话,谢丑抬手就想掰开箍在腰间的那条胳膊,好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漱。可谢持柚一点也不肯放手,微微收力,把他轻轻拽了回来。   “阿丑。”他温热的气息拂在后颈上,酥酥麻麻的,“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   谢丑没有回头,语气平淡,“你都已经进来了,再纠结怎么进来的,有什么意义。”   谢持柚能进来,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就他这种老式小区里装的锁,随便找个开锁师傅都能轻松打开,指望它拦住谢持柚,怎么可能。   昨夜实在太放纵,谢持柚身上还残留着极度躁动过后的倦意,现在看起来他整个人都是恹恹的。   他抿了抿唇,眉眼低垂,落寞又沉默,缓缓开口,“那些人该负罪坐牢的,已经全部送进去了。侥幸暂时跑掉的几个,警方已经全部布控了,也跑不了多远。”   谢家盘踞一方、盘根错节数十年,私底下藏着的无数肮脏勾当、阴私罪孽,在今日彻底尘埃落定,尽数落幕。   谢丑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在意。   再亲密炙热的肉体纠缠,也消不掉过往留下的问题。那些东西依旧实实在在的横在两人中间。   于是谢持柚松开手,起身走到散落一地的衣物旁,弯腰翻找,从里面摸出自己的手机。   片刻后,他回到床边,点开一个文件,把屏幕递到谢丑眼前。   “这些是我名下的全部资产。房产、股权、存款,所有可以过户的,我已经全都转到了你的名下。”   谢持柚垂着眼,指尖轻轻滑动屏幕,逐条耐心解释,“还有几份大额重疾与意外险,受益人我也全部改好了,写的全是你的名字。我的一切,从今往后,都归你。”   这些东西,虽不及谢丑本应拥有的一切,却也是他倾尽所有、毫无保留的全部身家了。   他抬眼望着谢丑,轻声询问:“阿丑,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你还会要我的,对吧?”   谢丑静坐片刻。半晌,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谢持柚身上:“你出什么意外了?”   谢持柚不想让他跟揪心,刻意轻描淡写,掩去其中凶险:“不是什么大事。”   谢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不信他的敷衍。   谢持柚抵不过他的目光,短暂顿滞后,还是说了实话,“车子刹车被人动了手脚。开到盘山公路才发现刹车失灵,没办法,只能撞山避险。”   谢丑心脏猛地一揪。   “伤到哪里了?”   “右腿,一点小伤。”   “给我看看。”   谢丑说着,也没给谢持柚拒绝的机会,正好他也没穿裤子,就大大方方凑过去,低头仔细端详。   昨晚他就摸到了,这会借着光一看,几针缝线藏在皮肉里,倒也没想象里那么触目惊心。   “会不会落下病根?”谢丑用手轻轻摸着那道疤痕。   谢持柚扯出一点浅淡笑意,抬手,指腹轻轻蹭过谢丑的脸,想缓和有些凝重的气氛:“只是一点浅表割伤,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别这么担心。”   谢丑微微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眉心微蹙,继续追问,“那别的地方呢?小朱跟我说,你昏迷了好多天。”   “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谢持柚轻声辩解,神情柔软,望着他,“我太想见你了。”   “徐医生同意你出院了?”谢丑皱起眉,并不听他的花言巧语。   谢持柚的语气愈发柔软,带着点讨好与示弱:“他同不同意,和我要不要出来,是两码事。”   躺在医院的那些日夜,他睁眼是谢丑,闭眼也是谢丑,翻来覆去、朝朝暮暮,满心满眼全是少年的身影,一点也熬不住咫尺天涯的思念。   谢丑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口酸胀交织。可是跟谢持柚一比,这些钱财富贵,根本算不上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还会疼吗?”   谢持柚身形微顿,喉结轻轻滚动,如实回答:“不疼了。”   “你就这么跑出来,万一留下后遗症,你有想过后果吗?”谢丑语气沉下来,有点气恼,“谢持柚,你能不能别总拿自己身体赌。要是你真的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落下,屋里骤然安静。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话。   这是谢持柚第二次从谢丑口中听到这句话。   怎么办。他应该怎么办。   浮沉了近三十年,他还是会被谢丑这样的感情触动到焦灼难安。   谢持柚心口开始发热,脸上那点笑意缓缓消失。懊悔慢慢漫上来。他伸出手,小心握住了谢丑的手。   “是我想得太少,太冲动了。”他的语气格外诚恳,“我只是害怕,怕你不等我,怕你忘了我。”   谢丑在深城的一切动向,他全都一清二楚。   太耀眼了,谢丑这个人,走到哪里都像自带光源,让人挪不开眼。   而他呢?   他表面风光霁月,实则自卑,阴暗,偏执,心里却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光鲜体面的表象里面全是占有欲与患得患失。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他从来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谢丑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永远爱着自己。   谢丑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你的道歉我接受。这些东西,我也可以收下。”   谢持柚眼睛微微亮起来。   “但别拿这些东西,当做交换条件。”谢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说得格外认真,“就算没有这些,原不原谅你,要不要留下你,也跟钱没有半点关系。”   谢持柚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心头震颤。他凝神望着谢丑,有些忐忑,有些虔诚,向他的神明祷告,“那……我要凭什么,才能留在你身边?”   谢丑微微仰起下巴,漂亮的眼尾轻睨过来,漫不经心的说,“当然是看你以后表现。”   酸菜南呱   估计还要个一两章正文就完结啦~ 第51章 君王不早朝   青年微微仰着下巴,身上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从颈侧一路蔓延下去,眉眼间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矜。   谢持柚看了他很久,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实在是太叫人心动。   “看什么?不情愿?”谢丑的睫毛很长,说话时微微垂着,鼻梁挺直,唇色因为昨晚反复厮磨而有些红肿,说话时还带着一点沙哑。   谢持柚低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丑眼尾处那块小小的胎记。   “好。”他的语气又低又温柔,“那我以后好好表现。”   谢丑偏头想躲开触碰,可谢持柚早料到他会这样,指尖跟了上来,顺着眼尾滑到颧骨,又慢慢蹭过去。   谢丑躲了一下没躲开,眉头微微皱起,却也没真的生气。他向来吃软不吃硬,谢持柚这个的样子,他反倒懒得跟他计较了。干脆伸手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打算下床。   被子滑下去的时候,谢持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往下走。   谢丑的全身上下,一夜之间被他用唇齿细细描了个遍。   谢持柚喉结微微动了动,看着没出声,只觉得身体又开始发热。   谢丑脚才刚踩上拖鞋打算站起来,身体一晃,腿根一软,差点没站稳。   下一秒,谢持柚整个人就贴了上去。胸膛抵在谢丑后背,手臂从腰后绕过去,黏糊糊地将人整个人圈住,把下巴搁在谢丑肩头,呼吸热热地扑过来。   “松开。”谢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拍掉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语气硬邦邦的,“我去洗漱。”   闻言,谢持柚也没有硬要再抱,防止他又站不稳,手却依旧虚虚悬在他的腰边。   薄贴在谢丑耳边,轻声提议:“我帮你洗吧。”   “我又不是动不了。”谢丑侧过头,冷冷瞥了他一眼,回绝。   可就是这一眼,谢持柚只觉得谢丑身上勾着他的那股劲又上来了。   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侧过脸,只是皱了下眉,只是懒懒的看他一眼,他心里那点痒意便越发压不下去了。   “阿丑。”谢持柚又忍不住笑了一声,“总得给我个表现的机会。”   谢丑没理他。他随手从衣柜捞出一件衬衫披在身上,扣子一颗没系,衣摆堪堪搭在腿根,走动间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痕迹。   谢持柚坐在床边看着他,目光从他那双还微微发颤的腿,一路移到后颈上几枚艳红的吻痕。到底没起身跟过去。   谢丑面无表情地把卫生间门关上。只剩谢持柚一个人眼巴巴地坐在床上。   他听着浴室里水声响起来,又停下,又响起来,断断续续的。   过了会儿,是杯子磕在瓷砖上的脆响。谢持柚听着那些细碎的动静,脑子里全是昨晚的面面。   他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一遍遍吻过谢丑全身的,记得他每一声压抑的喘息,记得他手指插进自己发间时微微收紧的力道。   等谢丑磨磨蹭蹭洗完脸刮完胡子,又在马桶上坐了一阵发呆,最后实在没什么可拖的了,才拉开门走出来。   门拉开的时候,谢持柚已经穿戴整齐了,正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阿丑,衣服。”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谢丑接过来,随手抖开,看了谢持柚一眼,没说什么,背过身去全身镜面前换。   换衣服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又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   昨晚的谢持柚像是憋了太久,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就有些收不住,从肩膀一路吻到腰侧,手也没闲着,揉着他大腿内侧的软肉,一遍遍叫他名字。   谢丑被他弄得又烦又爽,抬脚踹他肩膀,被谢持柚一把握住脚踝,偏头亲了亲脚背。那会儿他骂了句什么,谢持柚只是笑,然后吻得更往下。   衬衫从肩上滑下来,露出后背一片斑驳的痕迹,腰窝附近尤其密,有几处颜色深得发紫。谢丑伸手把衬衫拽下来,打算快点换完。   谢持柚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上面了。   他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忍住,靠近一步,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块。指尖落在那片深色的痕迹上,比周围略高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干嘛?”谢丑动作一顿,侧过头,眼神里带着点警告的意思,看着镜子里贴着他站着的高大男人。   “我太用力了,疼吗?”谢持柚问。   “你说呢。”谢丑把衣服套上,扯了扯下摆,转过身来面对他,“你昨晚像狗一样。”   这句话放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实在是有些暧昧调情了。   谢持柚低笑一声,只当是被夸了,“那我轻点。”   他说着手又往下摸去,指尖勾住谢丑刚套上的内裤,轻轻往上撩了一寸。   大清早的,年轻人本来就容易被撩拨。谢丑咽了口唾沫,明显开始定力不足,拒绝道,“……不想要。”   谢持柚恍若未闻,唇贴上他的脖颈,细细密密地吻着。从耳后一路吻到肩膀。   他颇有些迷得君王不早朝的妖妃意思,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笑:“要的,不舒服吗?都起来了。”   谢丑又咽了咽唾沫。   谢持柚单膝跪下,仰着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嘴唇却已经贴上了谢丑的腿根。   谢丑一动不动,看着他一点点努力的讨好,最后终于还是控制不住用力按住了他的头。   他仰起头,后脑抵上冰凉的镜面,闭上了眼。   ……   谢持柚简单用清水漱了漱口,便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谢丑又重新冲了个澡,才慢吞吞地走出来。倒在沙发里,随手拿起手机翻了翻,神色懒散。   厨房里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动静,紧接着是谢持柚带着点无奈和不赞同的声音:“你冰箱里怎么只有水和啤酒?平时不吃饭?”   “忙。”谢丑头也不抬,只盯着手机屏幕,“有时候出去吃,有时候小伍会带。”   谢持柚又翻了翻橱柜。柜子里倒是有些干货,但大多都拆了封又没吃完,零零散散地堆着。   最后他在最里面找到一包挂面和两个鸡蛋。鸡蛋还是好的,磕开来看,蛋黄圆滚滚的,没散。   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上面也有几道浅淡的抓痕,是昨晚谢丑实在受不住时挠的。指甲印已经淡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红。   谢丑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困意又漫上来。   昨晚基本上没怎么睡,即便后来被抱着睡得安心,经过刚刚那一下,现在也彻底不想动了。   面煮好了,搁在餐桌上。谢持柚没急着叫醒他,走到沙发边蹲下来,静静看着谢丑。   谢丑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另一只手松松搭在沙发边缘。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谢持柚伸出手,想替他把那缕头发撩开。   才碰到,谢丑就醒了。   他睁开眼,视线朦朦胧胧的,就对上了谢持柚近在咫尺的脸,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吃面了。”谢持柚收回手,缓缓起身。   两人吃完面,谢持柚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谢丑则重新靠回沙发里。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程伍发来的消息,问他这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回了句没事,就把手机扔到了一旁。   谢持柚洗完碗从厨房出来,走到沙发跟前垂眸望着他。谢丑半阖着眼,长睫耷拉下来,看样子下一秒又要睡过去。   “阿丑,回床上睡。”谢持柚开口道。   谢丑晃了晃脑袋,把困意压下去,摇了摇头:“不睡了,把你手机给我。”   谢持柚半点迟疑都没有,转身拿过手机递到他手上,接着又去给他倒水。   手机没有锁屏,谢丑划开屏幕点开社交软件,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一堆开了免打扰积攒下来的未读消息。草草扫过,大多都是工作上的事,他没有一点点开的欲望。   他直接翻到联系人,点开小朱的对话框,敲了一行发过去:把徐医生带过来。   小朱知道谢持柚现在就在谢丑这里,秒回了一个收到。   “在看什么?”谢持柚端着水杯走过来,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落下来,刚好看到对话框里的内容。   他挨着谢丑身旁坐下,把水杯递到谢丑手里,“我真的没什么事。”   谢丑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最好是这样。”   他错开目光,刻意不去对上谢持柚的眼睛。   谢持柚伸出手臂,从身后环住谢丑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嗯,都听你的。”谢持柚把脸埋在谢丑颈侧,他浅浅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谢丑身上沐浴露的香气,混着淡淡的面香,还有属于他的气息。   谢丑没去管身上缠着的人,又拿起手机翻看程伍发来的文件。   还没安静多久,谢持柚的唇就贴了过来,一点一点蹭过他的侧脸。从耳垂到脸颊,吻得漫不经心,没有什么目的,想到就落了下来。   谢丑被他闹得有点烦,偏偏又拿他这副黏人样子没什么办法。   “谢持柚,能不能安分点。”   “可以。”谢持柚立刻停下动作,重新把脸埋回他的颈窝,安安静静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没过多久,徐医生和小朱就上门了。二人对他们两个之间的黏糊样早就见怪不怪了,也不多寒暄,徐医生上前尽职尽责地给谢持柚做检查。   等确认完谢持柚的状态确实不算严重,谢丑便和徐医生敲定好后面继续治疗的时间与方案。   交代完之后,徐医生和小朱便告辞离开,不再打扰两人的二人世界。   整个过程谢持柚都没说几句话,目光自始至终黏在谢丑身上,看着他为自己的事费心,眼底带着点点光亮。   谢丑看向他,警告道,“听见没有,每次都要按时过去。”   “那你会陪我吗?”谢持柚望着他,为自己争取福利。   谢丑神色淡淡的:“看情况吧。”   谢持柚也不气馁,又凑上前,把下巴搁在谢丑肩头,轻轻蹭了蹭。   谢丑抬手去推他的脸,却没推动,最后也只能由着他这样靠着。   酸菜南呱   祝大家国庆快乐! 第52章 这多美好   公司那边越来越忙。一个重要项目刚上线,合作方催得紧,一天无数个电话追着进度。   谢丑连一天都没能休息到,到了傍晚,又赶回公司主持大局了。   谢持柚虽然很舍不得,也心疼得不行,但作为一个懂事的丈夫,他还是没有阻止,只是告诉谢丑他在家等他回来吃饭。   可谢丑完全被工作拖住,压根腾不出时间吃饭,一直忙到深夜才到家。   等到了半夜才终于吃上了饭,两人一起睡下后,谢持柚也没有过多叮嘱什么。   毕竟他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别人说再多也没用。于是他第二天就开始往公司送。   谢丑的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层,整层都是他们的办公场地。   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前台不认识他,把他拦了下来。   谢持柚拎着保温盒站在前台,穿一件深色大衣,身形挺拔,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我找谢丑。”   前台小姑娘抬眼打量他,愣了一下。男人长相出众,气质矜贵,一看就不是普通访客。她礼貌询问他的姓氏,确认是否有预约。   谢持柚说:“姓谢,不用预约,你告诉他我来了就行。”   听见和老板同姓,前台小姑娘下意识以为二人是亲戚,抬手就要拨内线电话核实。   她手指刚碰到电话机,程伍正好从办公区里面走出来,一眼看见谢持柚,当场愣在原地。   他皱着眉问,“你怎么来了?”   “小伍,我来给阿丑送饭。”谢持柚举了举手里的保温盒,客套道,“你要一起吃吗?”   程伍摇头拒绝,又看了看那个保温盒,实在不知道该对谢持柚摆出什么态度。   嘴唇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多说,摆了摆手示意,直接放谢持柚进去了。   谢丑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虚掩着。谢持柚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谢丑正埋着头处理文件,眉头紧紧拧着,桌边堆起一摞厚厚的资料,电脑屏幕同时开好几个窗口,整个人全部心思都扑在工作上。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以为是助理送东西进来,随口道:“放那儿吧。”   谢持柚走到待客区的茶几旁,把保温盒放下,掀开盖子,热气裹挟着饭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谢丑又翻完一页文件,嗅觉先一步反应过来,他抬头,见到来人是谢持柚,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短暂停顿,他眉头松开一瞬,随即又皱起,记起之前约好的安排:“你今天不是要去徐医生那里吗?”   “先过来给你送饭。” 谢持柚把盒里的菜一一摆出来,“等你吃完饭我再过去。你要陪我一起去吗?”   谢丑心里很纠结。看着专门跑过来给他送饭的谢持柚,想到要让他一个人去,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可眼前成堆的文件才看完不到三分之一,下午还排了两场会议,手上一堆事等着处理,实在抽不出空。   他只能狠了狠心,拒绝:“我今天没空。”   谢持柚没有无理取闹,反倒是一副宽容大度的正房做派,笑了笑:“没事,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再陪我去就好。”   饭是谢持柚亲手做了送过来的,谢丑肯定不会辜负他的心意。他放下手里的笔,暂时搁置工作,走过去坐下吃饭。   吃了几口,谢丑筷子一顿,抬眼看向他:“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谢持柚眉眼带笑,走到谢丑原本的办公椅坐下,伸手翻阅桌上的文件,“出门前就吃过,这些专门是做给你的。”   谢丑低头继续吃饭。   “有些地方存在问题,我帮你批出来,等会儿你再核对一遍。”   谢持柚到底是经过世家大族多年培养出来的人,只扫了几眼,就看出了文件里的疏漏。   他随手从谢丑桌上取过一支红笔,在文件侧边逐一做好标记。   谢丑吃完最后一口,把盒子盖好,一一放好。   谢持柚确实还要赶去徐医生那边。他起身,却没有接过递来的保温盒,反倒是顺势握住了谢丑的手:“阿丑,既然不能陪我去,那让我亲一口,可以吗?”   谢丑抬起眼看他,似笑非笑。   就在谢持柚以为他马上就要点头的时候——   “不亲。”   谢丑直接把手抽了回去,绕过他,坐回椅子上继续处理文件:“路上注意安全。”   谢持柚怔了一瞬,随即笑了笑,也不恼。他拎起保温盒,转身往门口走:“好吧,那晚上我来接你下班。”   自这一回起,谢持柚便天天往公司送饭。   早饭在家里吃,中午送一次,如果到了晚上谢丑依旧没回家,他就再来送一趟。时间并不固定,但几乎日日都会出现。   前台的小姑娘从一开始的诧异,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后来开始八卦。   “程经理,那个……是老板的家人吗?” 她终于在一次程伍来前台的时候,忍不住问道。   程伍叼着烟,微微眯起眼睛,思考了一会,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小姑娘瞪大眼睛,“真的啊?和老板一样长得高又好看,老板家的基因也太好了。”   程伍吐出一口烟,没有再接话。   谢丑日复一日忙得脚不沾地,大多数时候到家都已是深夜。   可无论多晚推开门,家里永远灯火明亮,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锅里温着饭菜,谢持柚总在等他。   “回来了?饿了吗,饭还热着。”   谢丑站在玄关,看着门一打开就朝自己走来,抱住他的人,一时间说不出话。   许久后,他才缓缓抬手,回抱住谢持柚,很低地应了一声。   暖床这事,谢持柚做得也很好。他的身体在好转,也在坚持锻炼,每天早晚各一次,跑步、拉伸、力量训练,一样不落。   美其名曰,他总得要有资本勾住爱人的心,给爱人提供生理和心理上的放松,不然他没有保障,很容易就会被抛弃。   他身体不好的时候,谢丑就有些吃不消他。现在身体越来越好,加上每天没什么事情做,精力总是很旺盛,就愈发有些力不从心。   偏偏他对谢持柚,还向来定力不足。   这天谢丑难得回家早。推开家门,看见谢持柚站在厨房准备晚饭。   他身上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案板上还放着切了一半的菜,手里拿着手机,正在通电话,是小朱打的,跟他汇报最近的盈亏。   现在他名下的产业基本上都交给了资深经理人打理,赚的钱也都直接打在了谢丑账上,算是彻底迈入了家庭主夫的生活。   谢丑脱下外套走进去,一直等到谢持柚挂断电话,才开口叫他:“谢持柚。”   骤然听见身后的声音,谢持柚回头。   他刚刚在打电话,完全没有听见开门的动静,现在看着谢丑,脸上还带着点茫然:“嗯?你怎么回来了?”   “事情忙完了,就早点回来。”   “好,那你稍等一会儿,饭很快就好。”谢持柚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旁,重新拿起菜刀切菜,“阿丑,买菜的钱你不用给我那么多,一千就够了。”   他在手机上刷到过,说他不工作、只待在家里,其实花不了那么多钱。要是伸手要得多了,伴侣会觉得他花钱厉害。   就在这个瞬间,长久积压在谢丑心底的那点不舒服,慢慢冒了上来。   灯光落在谢持柚身上,他围着围裙,侧脸柔和,手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   最开始没有赶谢持柚走,纯粹是舍不得。后来谢持柚越干越起劲,他便顺着对方的意思。   可现在过去这么久了,谢持柚还是只围着他一个人转,谢丑心里反倒不是滋味起来,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觉得委屈了谢持柚。   谢持柚明明可以坐在办公室里,签签字,翻翻报表,跟人谈几个亿的项目,而不应该在这里,给他洗衣服、做饭、暖床的。   “你……” 谢丑停顿片刻,认真开口,“这些事,你不用再做了。”   谢持柚手上切菜的动作停下,侧过头看向他:“什么?”   谢丑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别处:“做饭,打扫,还有去公司送饭。这些你不用做了,我可以请人。”   谢持柚冲干净手,擦干,才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歪头看着谢丑笑,朝他伸出手:“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阿丑,请人是要花钱的,换我来做,只要一个拥抱就够了。”   “我缺这点钱?” 谢丑皱起眉头,“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 谢持柚收敛了笑,走上前抱住他,看着他的眼睛,“我做这些,是我自己想做。”   谢丑反驳:“完全没必要——”   “有必要。” 谢持柚打断他,“我就是希望,你每天忙完回来,能吃上一口热饭。”   谢丑闭了嘴,不再争辩。   谢持柚偏头,亲了亲他的侧脸,笑着说:“再说我也不是白干,晚上你还得陪我睡觉呢。”   谢丑握拳给了他一下。谢持柚闷哼一声,却笑得更厉害了。   “你别想那么多。”他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怀里的人,“像现在这样,我真的觉得很幸福。”   他是真的觉得幸福。他正在经营着和爱人的小家,又能被爱人牢牢掌控着。这多美好。   谢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谢持柚又笑起来,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不过你今天回来得太早,晚饭还要再等一会儿。”   他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开,谢丑就抬手按住他的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谢持柚站在原地,认真地回吻他。   一吻结束,两人呼吸都有些乱。谢丑抵着他,“哥哥,我爱你。”   谢持柚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阿丑,你饿不饿?照这么下去,晚饭应该是要很迟了。”   “不怎么饿。”谢丑疑惑,“为什么?”   谢持柚又低头吻他,气息交缠,“我有点忍不住了。”   【正文完】   酸菜南呱   推推预收《你男朋友是富江啊》   富江塑男鬼攻×清冷直男受   甜文,相互粗箭头。有分身共感的设定。(不是切片,分身都是攻,同一时间地点只会出现一个。)   即便连枯傲慢,虚荣又恶毒,魏颂今还是义无反顾地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