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帝师重生,成了爱徒的男妃》作者:京城小郑   文案:   讲述了帝师苏砚辞遭毒杀重生为幼弟苏砚宁,七年后以男妃身份重遇登基为帝的徒弟谢聿宸,师徒重逢拉扯,暗藏身份查探前世真凶,联手制衡朝堂各方势力,稳固皇权的故事。   一代帝师苏砚辞被毒杀惨死,再睁眼竟成了七年后苏家备受欺凌的病弱幼弟!此时,昔日爱徒谢聿宸已登基为帝,而戚氏外戚一手遮天,不仅要绝苏家血脉,更逼迫他去参加荒唐的“男妃甄选”!   当软柿子?不可能!苏砚辞反手掀翻欺辱他的堂兄,提笔甩出一篇震惊朝野的《论世家之权》!这一手独一无二的瘦金体,这惊才绝艳的治国三策,直接让龙椅上的暴戾帝王红了眼!入深宫,斗权臣,平叛乱!他借病弱之躯,步步为营,将那些害他的魑魅魍魉通通踩在脚下!可就在他即将大仇得报时,那不可一世的帝王却将他抵在龙榻之上,眼底是压抑七年的疯狂:“老师,这一次,你还想往哪逃?” 第1章 帝师重生   喉管被硬生生烧穿。   牵机引毒药发作的瞬间万分痛苦,苏砚辞感觉浑身血液在剧烈翻滚,他攥紧明黄色的床幔,指节用力到青白。   “太傅,您挡了太后娘娘的路。安心上路吧。”   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在耳边回荡,苏砚辞想张口说话,吐出的却全是黑血。   他死死盯着大殿金顶,临死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谢聿宸。   那是他的徒弟,刚刚登基的少年帝王谢聿宸,还没坐稳皇位。   他死了之后戚太后那帮人会怎么折磨聿宸?   剧痛吞噬了所有的意识。   无尽的黑暗彻底降临。   ……   “砰!”   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泼下。   苏砚辞猛地睁眼,肺部在剧烈喘息。   没死?他低头看去,入目是一双苍白纤细的手,他曾经握剑提笔的手掌绝不会这般孱弱。   “装什么死?”   一道尖锐的男声砸过来。   “苏砚宁!别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嫡系少爷!!你那个当帝师的短命大哥苏砚辞都死了七年了!”   苏砚辞屏住呼吸,七年?他死了七年?   他撑着冰冷的青砖地抬起头,面前站着个穿锦缎的胖子,满脸横肉,记忆涌入脑海——这是苏家旁支的堂兄苏明。   这具身体是他的亲弟弟,自幼体弱多病的苏砚宁!今年刚满十六岁。   “戚太后下了懿旨,苏家必须出人参加今年的‘选秀’。你二叔已经定好了,就你去!”   苏明走上前,一脚踩在苏砚辞的手背上,狠狠碾压。   “去后宫当个男妃,伺候好当今皇上,也算给咱们苏家争光了!”   让百年清流的苏家嫡子,去当男妃?这是要把苏家的脊梁骨敲碎了喂狗。   苏砚辞顾不上手背的剧痛,眼底翻涌起杀意。   七年过去,戚氏一党竟然猖狂到了这个地步。谢聿宸呢?那个口口声声喊他“老师”、说要开创盛世的徒弟,就这样任由戚太后把控朝局?   “怎么?还不服?”   苏明看着少年低垂的头,冷笑一声,弯腰就要去抓他的头发。   就在这一秒,苏砚辞动了,他没有抽回手,而是手腕猛地翻转,五指死死扣住苏明的脚踝,借力往上一掀。   苏明三百斤的身体失去平衡,“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惨叫还没出口,苏砚辞已经拔下头上的银簪,他整个人压上去,簪尖笔直地抵在苏明的颈动脉上,只差半寸就能捅穿喉管。   苏明吓得浑身肥肉哆嗦,他对上了一双冷厉阴沉的眼睛。那个软弱可欺的病秧子苏砚宁平时绝无这种气场。!这眼神……像极了七年前那个能在金銮殿上提剑杀人的帝师。   “你……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苏明吓得结巴起来了。   苏砚辞声音沙哑:   “现在是昭宁几年?”   “昭……昭宁七年!”   “当今圣上是谁?”   “谢聿宸!”   “你疯了,敢直呼圣讳!”   谢聿宸还活着,还在龙椅上,苏砚辞心里悬着的石头猛地落地,但簪尖却又往下压了半寸,刺破了苏明的油皮。   “选秀是怎么回事?”   苏明疼得大叫:   “是皇上!皇上迟迟不立后,这月突然下旨,不选女妃,开‘男妃甄选’!朝野都疯了,戚太后顺水推舟,指名道姓让咱们苏家出嫡子去参选。她就是要羞辱苏家!”   男妃甄选。   苏砚辞轻嗤一声,好一个谢聿宸,七年不见竟然玩出这种荒唐把戏。   看似荒淫,实则是在绝戚太后塞女人进后宫的路,这小子终于学会蛰伏反击了。   “放开明少爷!”   门外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冲了进来。   苏砚宁的贴身小厮清风从外面扑进来,满头是血,死死抱住家丁的腿:   “别打少爷!少爷身体弱,会出人命的!”   苏砚辞扫了一眼清风,目光在几个家丁身上划过。   他现在的身体太弱,硬拼没有胜算,他缓缓收起银簪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回去告诉苏景安。”   苏砚辞直呼二叔大名。   “这男妃甄选,我去。”   苏明捂着脖子爬起来,他满脸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你真去?”   苏砚辞没有回答,只留给众人一个挺拔的背影,他当然要去。   不入宫,怎么护着那个快被群狼吞噬的徒弟?不入宫,怎么查清当年下“牵机引”的真凶?   重活一世,戚家与李丞相欠他的血债,他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滚。”   苏砚辞吐出一个字。   苏明被那气场震得后退两步,咬咬牙丢下狠话:   “你给我等着!”   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屋子里安静下来,清风哭着爬过来:   “少爷,您不能去啊!去了后宫,那就是生不如死啊!”   苏砚辞伸手拉起清风,指腹抹掉他额头的血迹,目光异常沉静。   这一次,谁生不如死,还未可知。 第2章 残茶觅影   清风跪在青砖地上哭喊不停,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水往下滴。   “别哭了。”   苏砚辞声音沙哑,语气却冷得不容反驳。   “少爷您怎么能答应去参选呢?那宫里全是吃人的怪物。您要是去了怎么活得下来?”   清风抹着眼泪拼命摇头。   “我不答应。苏明今天就能把你我当场打死在这院子里,去打盆热水来。再拿套干净的衣服。我要换洗。”   苏砚辞看着清风额头的血迹语气平缓,清风抽噎着爬起来。   “少爷您千万别想不开,奴才这就去烧水。”   清风离开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苏砚辞捂住胸口,肺部传来一阵滞涩的钝痛,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没有去看妆匣里的碎银,而是蹲下身子伸手在床榻内侧的暗砖边缘摸索。   他凭借前世培养出的敏锐直觉,很快摸到了一处松动的缝隙。   用力抽出青砖,里面藏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册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常饮食的细微异样。   初三,厨房送来的参汤色泽微浊,饮后心悸半日。   初九,二叔院里的嬷嬷送来安神香,点燃后咳血不止。   苏砚辞合上册子,看来原主并不傻,他什么都知道,只是身体孱弱无力反抗,只能用这种隐蔽的方式记录下二房动手脚的罪证。   苏砚辞走到窗棂前,视线落在青瓷茶盏上,茶水已经干透,杯底边缘留下一圈紫褐色的水渍。   他伸出苍白的食指,在杯底边缘轻轻抹了一下,随后放到鼻端细细轻嗅,一股极淡的甜腥气钻入鼻腔。   蚀骨香,西域秘制的慢性毒药。   苏砚辞闭上眼睛,前世自己被灌下牵机引当场惨死,今生这个可怜的弟弟被蚀骨香熬干了心血,戚家和苏家二房,手段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们不想让苏家嫡系有任何出头之日,所以用这种极其阴毒的方法让原主背上胎里不足的病名,慢慢耗死在这破败的院落里。   苏砚辞端起茶盏,将残余的药渣连同水渍尽数倒进窗台前的花盆里,盆中那株原本娇贵的兰草早已枯黄败落,毒水渗入泥土,连土壤都泛起一层诡异的深色。   他随手将茶盏扔回桌上,眼神一凛。   既然对方喜欢用毒,他就将计就计,用这残留的毒渣做饵,把暗处藏着的鬼一个个全钓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清风端着热水跑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二房的眼线探头探脑。   “老夫人到了。”   门外的下人高声通报。   苏砚辞转头,看着苏老夫人拄着鸠杖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   温太医,前世太医院正四品院判,也是苏砚辞曾经最信任的忘年交。   七年未见,温太医的头发已经全白,背也佝偻了许多。   “宁儿。”   苏老夫人走到床前,看着苏砚辞苍白的脸庞,满眼疼惜。   “你受苦了。”   “孙儿不苦,劳祖母挂心了。”   苏砚辞语气温和。   苏老夫人转头看向温太医:   “温大人,劳烦您给我这苦命的孙儿看诊。他今日受了惊吓,这身子怕是又虚了。”   温太医上前行礼:   “老夫人言重了,这是老臣的分内之事。”   “四少爷请伸手。”   温太医打开药箱,拿出一个半旧的脉枕。   苏砚辞挽起宽大的袖口,将骨瘦如柴的手腕搭在脉枕上。   温太医伸出三根手指,搭上那截冰凉的腕骨,三息之后,温太医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不敢置信地看了苏砚辞一眼,额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这脉象绝不是普通的风寒体虚,而是寒火交战,油尽灯枯,分明是长期服用蚀骨香导致的绝脉。   温太医余光瞥见门外那几个二房的家丁正竖着耳朵偷听,他立刻把到嘴边的真话咽了回去。   “四少爷这是气血两亏。”   温太医低下头整理药箱掩饰慌乱:   “老臣开几服安神补气的药,按时服用便可。”   “温大人。”   苏砚辞忽然开口,他稍微拖长了尾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这脉象分明是寒邪入腑,若用寻常补气之药,只会催发毒性,我说的可对?”   温太医手一抖,药箱里的几个瓷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语气,这声调,这拿捏人心的停顿,当年那个权倾朝野的帝师,在太医院与他辩论药理时,就是这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姿态。   温太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四少爷不通药理,切莫讳疾忌医,老臣开的方子最为稳妥,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可乱说。”   “若是连命都没了,还怕什么隔墙有耳。”   苏砚辞看着他的眼睛继续反问。   “温大人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难道连寒邪还是毒邪都分不清吗?您当真觉得此脉已成死局,药石无医?”   温太医喉结上下滚动。   “四少爷从何得知这些医理?”   “我昨夜梦见长兄。”   苏砚辞语调平缓随意。   “长兄在梦中教我辨认脉象,还传我一纸偏方,说是能解这世间百毒。”   苏砚辞身体前倾,靠近温太医压低声说。   “天山雪莲半钱、西域火珠子三两、辅以百年蛇胆,以无根水煎服,文火熬煮三个时辰,再入引药紫河车。”   温太医双膝发软,直接跪倒在地。   那是七年前,他与苏砚辞在太医院的暗房里,为了破解西域奇毒共同研制出来的绝密配方,这世上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连当今圣上都不知晓。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满脸骇然。   苏砚辞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坦然地接受着他的打量。   “温大人觉得,长兄教我的这个方子如何?”   温太医深吸几大口气,将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老臣明白了,老臣定当按此绝密之方,亲自为四少爷抓药调理身子,绝不假手于人,请四少爷放心。”   温太医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不仅是在认同药方,更是在向当年那个让他心悦诚服的主子重新宣誓效忠,这一刻他确信,眼前这具孱弱的躯壳里,绝对装的是那个算无遗策的苏砚辞。   苏老夫人察觉到气氛不对,温太医绝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个晚辈行如此大礼。   她回头对着门外的下人冷声呵斥。   “都在外面守着,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半步,否则打断你们的狗腿。”   二房的下人们不敢造次,讪讪地退下,院门被紧紧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苏老夫人扔开鸠杖,走到苏砚辞面前,她枯槁的手颤抖着抚上苏砚辞的脸颊,浑浊的老眼里蓄满泪水。   “你今日这眼神,还有刚才说话的气度,太像你大哥了。”   苏老夫人声音嘶哑。   “我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是我那可怜的大孙儿回来了。”   苏砚辞心脏一阵紧缩,前世他死在皇宫里,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祖母。”   苏砚辞反握住老夫人的手。   “孙儿长大了,以后由孙儿来撑起苏家门楣。”   苏老夫人抹去眼泪,从贴身的衣领里扯出一根红绳,红绳底端拴着一枚古朴的羊脂玉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古玉解下,强行戴在苏砚辞的颈间,玉石带着老人的体温贴合在锁骨处。   “这是咱们苏家祖传的观心玉。”   苏老夫人压低声音叮嘱。   “能验百毒。若是遇到浅表毒药,玉身便会生出红丝。你贴身戴着日夜都绝不能离身。”   苏砚辞低头看着那块玉。明白祖母这是把苏家最后保命的底牌交给了自己。   “你二叔铁了心要把你送进皇宫去参选男妃,这根本不是什么荣耀。”   苏老夫人攥紧他的手。   “戚太后非要选男妃,这是为了断当今圣上的皇嗣,用心极其险恶。皇上如今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动辄杀人抄家。上个月,李丞相的门生只因在朝堂上提了一句充实后宫,就被皇上当场拔剑斩断了手臂。皇上现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活阎王,谁敢靠近他半步!你这般孱弱,去了那里就是九死一生啊!”   苏砚辞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古玉。   谢聿宸。   七年了,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红着眼眶求他不要离开的少年太子,连杀一只兔子都会难过很久的孩子,如今竟然变成了拔剑砍人手臂的暴君。   苏砚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纷乱的思绪。   “祖母放心。”   苏砚辞抬起头,语气非常坚定。   “孙儿不仅会活着,还会把那些欠我们苏家的债,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他必须要入宫,去见见他那个疯长了七年的徒弟,去看看这座困住谢聿宸的牢笼到底有多阴森。   这深宫里的水再浑,他苏砚辞也要蹚出一条血路来。 第3章 药炉青烟   太医院偏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烛火,温太医佝偻着背站在药炉前,他拿着蒲扇的手抖得连风都扇不稳。   砂锅里的褐色药汁随着沸水翻滚出苦涩的气味。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天那个十六岁少年慵懒随意的反问。   那语气和那神态绝不可能是一个久病不愈的懦弱庶子能装出来的。   他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直冒冷汗,七年前苏砚辞惨死在金銮殿外的血水似乎又漫到了他的脚下。   就在他分神的片刻,一枚无头短镖带着极强的劲风钉在半开的窗棂上。   温太医惊骇地后退半步撞翻了旁边的高脚木几,几个瓷瓶滚落在地碎裂开来。   他顾不上地上的狼藉大步走到窗前拔下那枚短镖,镖身上绑着一张薄薄的字条,他借着烛火展开字条看清上面的字迹。   “三钱白术改半两,方解太后之忧。”   温太医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怪音,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满地碎瓷片上,这十二个字就像一道催命符又像是一道救命符。   前世太后曾赐下一剂猛药试探圣意,温太医当时就在苏砚辞的指点下改了这半两白术才保住九族性命。   这件事天知地知他知苏砚辞知。   如今苏砚辞已经死了七年。   温太医攥紧字条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他连官服都没换就披上一件黑色的大氅隐入沉沉的夜色中。   他不顾城中森严的宵禁一路沿着暗巷潜行,半个时辰后他摸到了苏府那处荒败的偏院墙外。   院内没有点灯只有惨白的月光洒在石桌上,苏砚辞披着一件单薄的青色外衣坐在石凳上,他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套劣质的茶具。   温太医翻过矮墙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那个坐在月色下的清冷背影,苏砚辞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将滚烫的茶水注入粗瓷杯中。   “门没锁,温大人翻墙进来也不怕闪了腰。”   这随意的调侃与当年那个权倾朝野的帝师在御书房同他玩笑时的口吻同出一辙。   温太医浑身发抖地扑上前连礼数都忘了。   “您到底是何人?”   苏砚辞端起茶杯吹开浮沫,那双被病痛折磨得失去光彩的眼睛却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家兄生前留下的不止是药方,还有满朝的局。”   他将茶杯推到温太医面前。   “温太医当年欠家兄一条命,如今可愿还给苏家?”   温太医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清茶老泪纵横,他重重地磕头碰在青石板上。   “老臣这条命从前是主子的,如今便是四少爷的。”   苏砚辞站起身将单薄的外衣拢紧了些,他俯身用双手将这个年过花甲的老太医搀扶起来。   “去把那服药煎好,我要这副身体在三天内能站着走进男妃甄选的大殿。”   温太医擦干眼泪领命退下。   次日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院门就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脖子上缠着厚厚纱布的苏明带着几个面露凶光的恶奴大摇大摆地闯进院子。   为首的恶奴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血燕窝。   清风正端着水盆从柴房走出来,他见状立刻将水盆摔在地上张开双臂挡在正屋门前。   “二少爷这是做什么?”   苏明一脚踹在清风的胸口上,清风倒飞出去撞在木门上吐出一大口鲜血,他死死抱着那个恶奴的腿不让人进去。   苏明站在院子里嚣张地大笑出声。   “苏砚宁你那个短命鬼大哥早死绝了,你就算去当男妃也是个被万人骑的贱胚子。”   他踢开脚边的碎木块走到台阶下,指着那碗冒热气的补品大喊。   “把这碗燕窝给他灌下去,这是二叔特意赏他的。”   屋内的脚步声极轻却异常平稳。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苏砚辞从昏暗的屋内缓缓步出,他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连嘴唇都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废物。   苏明见他出来,眼神愈发阴狠。   “四弟这身子骨还是这么弱,赶紧把二叔赏的补品喝了。”   那端着托盘的恶奴得令直接伸手去抓苏砚辞的衣领,苏砚辞垂下眼睑,他没有闪躲也没有后退。   就在恶奴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衣衫的瞬间,他抬起右腿脚尖带着极大的力道直奔苏明昨日摔伤的膝盖骨。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彻整个小院。   苏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挺挺地跪倒在青石板上,庞大的身躯痛得缩成一团在地砖上打滚。   那个端燕窝的恶奴吓得双手发抖,红漆托盘连同那个白瓷碗砸在地上碎裂开来。   浓稠的燕窝糊了一地散发出古怪的香气。   苏砚辞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踩住苏明那条已经断折的粗腿,他脚底碾动着皮肉听着身下的哀嚎。   “我若死在家里,抗旨抄家的大罪你们二房担得起吗?”   语声虽轻,却透着彻骨杀机。   几个恶奴被他眼中的戾气吓破了胆,他们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拖起疼得翻白眼的苏明就往外跑。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苏砚辞强忍着因剧烈动作涌上喉头的腥甜,他弯下腰将满嘴是血的清风扶回屋内。   “去把院门关严实,这几天谁来都不要开。”   清风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跑去锁门。   苏砚辞走到院中那滩打翻的燕窝前蹲下,他伸手摸进衣襟掏出祖母昨日给的那枚观心古玉。   他将古玉贴近地面沾取了一滴浓稠的汤汁,羊脂白玉原本温润的光泽瞬间被吞噬。   玉石深处迅速浮现出成片刺目的红血丝。   这毒性比他在茶碗底发现的蚀骨香还要猛烈百倍。   二房显然已经彻底投靠了外戚想在入宫前直接断了嫡系的生路。   他捏紧古玉站起身走回房内。   当天黄昏时分,温太医借着给老夫人请平安脉的名义再次来到偏院。   他不仅带来了煎好的解毒汤药还带来了一个油纸包。   苏砚辞打开纸包看着里面几颗灰扑扑的药丸。   “这是闭气散。”   温太医在一旁恭敬地低声解释。   “服下后面如死灰脉象虚浮,能掩盖四少爷恢复的气血。”   苏砚辞将药丸收好端起那碗黑漆漆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太后的人一定会在甄选前核查我的脉象。”   他把空碗推给温太医,目光越过窗棂看向皇城的方向。   “这几日还要劳烦温大人多来几趟,务必让他们看到一个命不久矣的苏砚宁。”   夜里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残破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苏砚辞坐在书案前就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残烛提笔,他蘸饱浓墨在泛黄的宣纸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前世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   他的字迹从起初的颤抖无力逐渐变得锋芒毕露,笔锋凌厉,杀伐之意跃然纸上。   满纸都只写着一个名字。   谢聿宸。   那是他亲手带大的徒弟也是如今高坐在皇城金銮殿里的帝王。   他放下紫毫笔静静地看着纸上淋漓的墨迹。   那个连杀一只兔子都会红着眼眶掉眼泪的孩子,如今却变成了动辄杀人抄家的活阎王。   苏砚辞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残烛点燃宣纸的边缘。   火光迅速吞没那些凌厉的字迹化作一团黑灰。   他推开残破的窗棂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皇城的方向在夜雨中变成一片模糊的虚影。   “聿宸,为师来了。” 第4章 青布小轿   清晨,在苏府破败的西侧门,阶下的青苔又湿又滑。   “二房老爷吩咐了,四少爷去参选,就坐这顶青布小轿。”   管事嬷嬷穿着件暗花夹袄,双手交叠揣在袖兜里,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嘴角撇拉着,刻薄的嗓音在长满青苔的院墙间来回回荡,透着掩饰不住的讥讽。   台阶下,停着一顶老旧到几乎辨不出底色的青布小轿,轿杠上的漆早就掉光了,轿帘边缘还打着两块粗糙的补丁。   清风死死攥紧手里的粗布包,粗糙的布料将他指节勒得泛白,他眼眶憋得通红,胸口怒火难抑。   “我家少爷好歹是苏家正正经经的嫡出!”   清风一步踏上前,梗着脖子大声质问,声音都在发抖。   “今日可是入宫参选的大日子,你们二房竟连一辆像样的马车都不给配?这是要把苏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吗!”   “脸面?嗤。”   管事嬷嬷翻了个白眼,抽出手叉在水桶粗的腰上,冷笑连连,唾沫星子在冷雾中乱飞。   “一个要去伺候男人的病秧子,这辈子也就配烂在后宫里了。用苏府的马车?他也配?”   “你这老虔婆闭嘴!”   清风气血上涌,红着眼眶作势就要往台阶上冲。   “我这就去前院找二老爷评理!大不了同归于尽!”   “清风,退下。”   一道极淡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音量不高,却带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凉意,硬生生将剑拔弩张的气氛强压了下去。   嬷嬷愣了一下,后颈莫名窜起一股凉风。   苏砚辞迈过门槛,缓步走下台阶,他今日连发带都是最便宜的素白棉布,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素净布衣穿在身上,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秋风就能把他吹散架,可偏偏那脊背挺得笔直,透着股碾碎骨头也压不弯的冷傲。   他撩开那布满补丁的轿帘,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指骨与粗糙的旧布形成刺眼的对比。   “少爷!”   清风咬着牙,硬生生把眼底的泪憋了回去,他快步跑上前,伸手稳稳扶住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影,声音哽咽道。   “他们欺人太甚了。这也太糟践人了。您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一顶轿子罢了。能代步便可。”   苏砚辞垂下眼睑,连余光都没施舍给那个管事嬷嬷,他看着那斑驳破旧的木质轿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这轿子破烂不堪,四处漏风!”   清风急得直跳脚,满眼焦灼地出声劝阻。   “您若是路上吹了冷风染了风寒,这羸弱的身子可怎么受得住!”   “风寒要不了命。”   苏砚辞弯腰,低头坐进狭窄阴暗且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轿厢里,他在木板垫子上坐定,幽深的目光看着轿外随风飘散的晨雾,嗓音低沉。   “这府里明面上的欺辱、暗地里的毒箭,才更要命。走吧。”   四名临时雇来的轿夫嘿咻一声抬起轿杠,老旧的木轴不堪重负,立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顶寒酸到极点的青布小轿,就这样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破落的侧门,汇入前往皇城的宽阔主街。   半个时辰后,神武门外的长街。   青石板路上早就被各家世族送选的车马堵得水泄不通,金丝楠木打造的车厢、八宝琉璃镶嵌的车盖、纯银打制的马嚼子。拉车的骏马一水儿的油光水滑,不停地打着响鼻,喷出阵阵白雾。镶金嵌玉的车壁在初升的晨光下,折射出极其刺目的光晕,简直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等烈火烹油的繁华景象,更衬得那顶缩在角落里摇摇晃晃的青布小轿像个笑话。   “快看!那是哪家送来参选的?”   一个穿着绛紫锦袍的公子哥摇着泥金折扇,指着苏砚辞的轿子大声嗤笑,生怕别人听不见。   “嗤,如此寒酸的做派。”   旁边那个戴着极品羊脂玉冠的粉衣少年用丝帕捂着鼻子,满脸嫌恶地附和。   “想必是城外哪个交不起束脩的破落户,上赶着来凑数送人头吧。真是一股穷酸气。”   周遭的世家子弟们纷纷掀开车帘,指指点点,眼底全是鄙夷。   就在这时,人群被粗暴地推开,戚明轩在一众世家子弟和狗腿子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上前。   他穿着一身暗金线绣的飞鱼锦袍,大拇指上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眼角眉梢全是毫不掩饰的恶毒与嘲弄,他径直走到青布小轿前,像一座山似的挡住了轿子的去路。   “你们瞎了眼了?连苏家四公子都不认识了?”   戚明轩拔高了音量,环视四周,极尽拉踩之能事。   “原来是那个早死帝师留下的病弱弟弟,苏砚宁啊!”   那个紫袍公子立刻接话,语气夸张:   “哎呦!苏家嫡系不是早就败落成一堆烂泥了吗?竟然还妄想靠一个卖屁股的男人重新爬进朝堂?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四周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声,这波仇恨值算是被彻底拉满了。   “苏砚宁。”   戚明轩猛地抬起穿着厚重官靴的右脚,狠狠一脚踹在残破的轿辕上。   “咔嚓!”   朽木碎裂,轿身剧烈摇晃,木屑乱飞。   清风惊呼一声,拼命稳住轿体。   戚明轩凑近轿窗,压低声音却字字诛心:   “你这副风吹就倒的贱骨头,还是趁早滚回你那个破落院子里等死吧。宫里这碗饭,你吃不下,也咽不进。”   哄笑声更大了,所有人都等着看这苏家四公子的笑话。   阴暗的轿厢里,没有传出任何惊慌失措的辩解,也没有软弱无力的哭喊。   死寂,极度的死寂。   两秒后。   厚重的青布轿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掀开了一条两寸宽的缝隙。   苏砚辞端坐在阴影深处,未发一言,他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直勾勾地盯向外面那个不可一世的戚家小侯爷。   四目相对,戚明轩的笑容猛地僵死在脸上。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没有怨毒,没有愤怒,没有哪怕一丝一毫被羞辱的窘迫。   那是一种将苍生视为蝼蚁、在无尽尸山血海和皇权巅峰浸泡出来的漠然,那眼神透着常年浸淫权力的冰冷杀意,带着让人不寒而栗、想要跪地臣服的恐怖威压,就仿佛此刻坐在这破轿子里的根本不是什么病弱公子,而是一尊掌管生杀大权的阎罗。   戚明轩后脊梁骨没来由地窜起一阵冰冷,他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瞳孔猛缩,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右腿膝盖竟然微微一软,硬生生往后倒退了半步,大拇指死死抠住那枚翡翠扳指,指甲都快掐断了,到了嘴边那句更恶毒的脏话,被这一个眼神冻得稀碎,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轿帘重新落下,那只苍白的手收回阴影,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的视线。   这恐怖的压迫感骤然消失,戚明轩猛地大喘了一口粗气,这才惊觉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周遭的哄笑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歇,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后退的脚步。   小丑竟是他自己。   戚明轩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梗着脖子,指着轿子跳脚怒骂:   “你这什么眼神!信不信本公子现在就让人把你的烂轿子给砸了!”   说罢就要叫护卫上前动手。   旁边有眼力见的狗腿子察觉到戚明轩声音里难以掩饰的发虚,赶紧冲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塞台阶: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啊!神武门重地,跟这种短命鬼置气不值当!等进了考场,有他受的!咱们别脏了手!”   戚明轩借坡下驴,重重冷哼一声,拂袖猛地转过身,只是那离去的背影,脚步虚浮,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就在这时,神武门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宫门守卫腰悬跨刀,面容肃杀,开始逐实验看各家公子手里的通关文牒。   “所有参选者落轿!步行入神武门!不得违误!”   内庭首领太监手里甩着拂尘,尖锐刺耳的嗓音像钢针一样穿透重重晨雾,车马停滞,一众平时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极不情愿地走下马车。   清风撩起轿帘,苏砚辞弯下腰,缓步走出轿子,一阵冷风吹过,他单薄的身形晃了晃,低头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病弱之态尽显,哪里还有刚才用眼神杀退戚明轩的半点威压。   他抬起脚,布鞋的鞋底稳稳踩在熟悉的汉白玉台阶上,质感坚硬,冰凉刺骨。   踏上这一步的瞬间,记忆深处的闸门被粗暴地撞开,前世被灌下牵机引时的撕裂感、喉管被灼烧的剧痛、满地翻滚的痉挛感,在感官深处剧烈翻滚,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嘶,这长阶旁的红梅怎么开得这般妖艳?花瓣红得快滴血了,看着怪瘆人的。”   旁边路过的紫袍公子拢了拢衣领,搓着手臂小声嘀咕。   另一人赶紧用手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回话:   “你命不要了?听说七年前,权倾朝野的苏太傅就是惨死在这个台阶上的!他吐出来的毒血流了一地,把这几株梅树的根全都泡透了。用人血浇灌的花,能不艳吗?”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寒风飘进耳朵。   苏砚辞顿住脚步,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长阶,一寸寸扫过那几株在刺骨寒风中傲然摇曳的泣血红梅。   他隔着单薄的中衣,手指轻轻摩挲着锁骨处那枚苏家祖传的观心玉,玉石表面的温热顺着指尖传导至四肢百骸,将眼底最后属于苏砚宁的温软彻底抹除,只剩下上位者运筹帷幄的冷静。   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这血,终究是没有白流,至少养出了这满宫的绝色。   谢聿宸,戚家,李党。   这局棋,我苏砚辞重回新手村,也照样能杀得你们片甲不留。 第5章 锋芒暗敛   太和殿外的偏殿被临时改作了男妃甄选的考场,周围站满了佩戴长刀的侍卫。   几百张红木矮几整齐地排列在大殿中央,上面摆满了笔墨纸砚。   “此次甄选的御前终选为文试策论,不得交头接耳。”   主考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卷轴大声宣读规矩。   “皇上有旨,今日考题为论漕运弊端与平治,半个时辰内必须交卷。”   太监的话音刚落,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这算哪门子的选秀考题?”   紫袍公子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这分明是科举殿试的题目,我们成日里斗鸡走狗哪懂什么漕运水患。”   粉衣少年握着紫毫笔的手抖个不停。   “太后娘娘不是说只需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便可吗?”   有几个世家子弟凑在一起小声抱怨。   “都给咱家闭嘴,谁敢在御前考场喧哗直接拖出去打入天牢。”   首领太监甩动拂尘怒喝,考场内鸦雀无声,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苏砚辞坐在最偏僻角落的矮几前,看着分发下来的素白宣纸。   他微微勾起唇角,谢聿宸这招釜底抽薪用得确实精妙。   当年他留给谢聿宸的最后一道治国策便是关于整顿江南漕运的设想,七年过去了,那个暴戾的帝王竟用这道题来筛选可用之才。   苏砚辞提笔蘸饱浓墨,悬腕停在纸面上方。   “这位公子,你的墨有些干了,要不要奴才帮你添些水。”   旁边隔间的一个小太监凑过来小声询问。   “不必了,这墨色刚好。”   苏砚辞声音清冷,连头都没抬。   他在纸上刻意写出虚浮散乱的字迹,文章里尽是对世家把持水路的不满。   “这等杂乱无章的文章,皇上看了定会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戚明轩的眼线站在一旁低声讥讽。   苏砚辞完全无视了那人的挑衅,他在文章的最后一行起笔,手腕在收笔时反向发力,原本平庸的字迹尾端多了一个隐秘至极的倒勾。   这是他前世为了防止密信被外人伪造,专门为了教谢聿宸而独创的倒笔法。   “时辰到,所有人停笔交卷。”   主考太监重重地敲响了铜锣。   苏砚辞正准备搁笔,旁边那个尖嘴猴腮的眼线突然惊呼出声。   “哎哟,对不住了苏公子,奴才脚滑了。”   那人一边装模作样地摔倒,一边将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向苏砚辞的桌面,半盏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地泼向那张写满字迹的考卷。   眼看墨迹就要被水彻底晕染开来,苏砚辞抬起左臂顺势一挡,宽大的袖口带翻了桌角的端砚。   浓稠的黑墨倾泻而出,恰好盖住了被水打湿的那半行字,唯独留下了那个决定生死的倒勾笔锋。   “你这瞎了眼的奴才,竟敢在考场上喧哗生事。”   主考太监闻声赶来,怒视着那个惹事的眼线。   “公公恕罪,奴才只是一时不慎滑倒,真不是故意的。”   那眼线跪在地砖上连连磕头求饶。   “考卷污损按律当直接黜落,这卷子作废了。”   太监看着苏砚辞桌上那张黑乎乎的纸面皱起眉头。   “公公明察,这卷子虽沾了墨,但核心策论皆完好无缺,并未影响阅读。”   苏砚辞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看着太监。   “皇上急着看卷子,全都收上来送去正殿,别在这里耽误时辰。”   首领太监在前面不耐烦地催促,主考太监不敢多耽搁,只得将那张染了墨的卷子混入一堆考卷中呈了上去。   太和殿内浓郁的龙涎香气味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大殿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厚重的东珠门帘垂在十二阶高台之上,挡住了所有的窥探,那些送呈上来的考卷被整齐地堆放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   “这些就是今日文试的策论?”   一道低哑慵懒的嗓音从珠帘后传出,当朝暴君谢聿宸斜倚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通体雪白的玉骨折扇。   他那双戾气横生的眉眼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回皇上的话,这几百份卷子全都在这里了,请您亲自过目。”   御前总管太监李福全跪在地毯上战战兢兢地回话。   “全都是些不入流的废纸。”   谢聿宸修长的手指随意翻捡着那些宣纸。   “这群只知道涂脂抹粉的世家废物,连字都写得这般恶心。”   他将几张写满奉承之词的卷子直接扫落到台阶上,李福全吓得浑身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息怒,这毕竟是太后娘娘做主选的人,您多少还是挑几个留牌子吧。”   李福全硬着头皮开口劝解。   “朕的后宫,什么时候轮到那老妖婆来做主了。”   谢聿宸冷哼一声,他那布满厚茧的手指突然停在了一张被黑墨污了半边纸的卷子上。   这张字迹虚浮散乱的答卷在一众馆阁体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字写得真是丑得出奇。”   谢聿宸本想将这张纸揉碎扔掉,但他那双深暗的眼眸扫过那行并未被墨迹完全遮盖的尾联。   那个隐藏在字迹末尾微不可察的倒勾笔锋,瞬间夺走了他所有的呼吸。   谢聿宸霍然坐直身子,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他将那张卷子紧紧抓在手里举到眼前,猩红的双眼死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笔划。   七年前在清晖宫的孤灯下,那个穿着青衣的太傅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字。   “聿宸,这倒笔法是为师自创的独门绝技,这世上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人知晓。”苏砚辞温润的嗓音跨越七年的光阴在脑海中轰鸣。   谢聿宸的眼底瞬间卷起骇人的风暴,指骨用力到泛出可怕的青白色。   玉骨折扇在他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碎玉扎破了掌心滴下殷红的血。   “写这张卷子的人在哪里。”   谢聿宸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得可怕。   “这字迹看着是苏家那位四公子苏砚宁写的。”   李福全大着胆子凑上前看了一眼署名,赶紧低头回禀。   谢聿宸站起身,抬脚将面前碍事的香炉踹翻在地。   他一把掀开那厚重的东珠门帘,带血的双手握住了汉白玉护栏。   十二阶高台之下,数百名参选的公子正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等候发落。   谢聿宸的目光穿透大殿内昏暗的光线,他掠过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瑟瑟发抖的世家子弟,最后牢牢锁定在角落里那个穿着素白衣衫瘦骨嶙峋的背影上。   那是一个连跪姿都透着刻骨的疏离与孤高的身影。   “那个穿白衣的苏家次子,抬起头来。”   谢聿宸的声音带着几乎要将人撕碎的偏执与疯狂,这声音全无温度,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跪在周围的公子们纷纷瑟缩着身子往旁边躲闪,生怕触怒了这位活阎王。   苏砚辞闻声,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知道自己布下的这个饵,已经被这条发疯的真龙彻底咬住了。   他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腰脊,抬起那双清冷的眼眸,隔着那漫长的台阶和七年的生死鸿沟,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避无可避地相撞。   谢聿宸紧紧盯着那张熟悉到让他夜夜发疯的脸庞。   “苏砚宁。”   谢聿宸从牙缝里咬碎了挤出这三个字。   “臣在。”   苏砚辞用平淡的语气应声。   “你这字是跟谁学的。”   谢聿宸一步步走下台阶,带着满身的血腥气逼近那个白衣少年。   “回皇上的话,臣自幼体弱多病,这字不过是在府里自己胡乱练的。”   苏砚辞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的情绪。   “胡乱练的?”   谢聿宸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帝王身上那浓重的龙涎香将苏砚辞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其中。   “你可知欺君是诛九族的大罪。”   谢聿宸俯下身,带着厚茧的手指直接捏住苏砚辞瘦弱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看着自己。   “臣不敢欺君,这字确实是臣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苏砚辞毫不退缩地迎着那充满探究与变态占有欲的目光。   谢聿宸指腹粗糙的纹理摩擦着苏砚辞苍白脆弱的皮肤,那温热真实的触感让他眼底的疯狂越发浓烈,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好一个不敢欺君。”   谢聿宸冷笑出声,蓦地松开手转身看向台阶上的李福全。   “传朕的旨意,苏砚宁才华出众深得朕心,即日起赐居清晖宫偏殿。”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戚明轩嫉妒得把嘴唇都咬出血来,用力攥紧了拳头。   “皇上,那清晖宫可是先帝赐给苏太傅的故居,这恐于理不合啊。”   李福全惊恐地磕头劝阻。   “朕就是这天下的理,谁敢有异议直接拉出去砍了。”   谢聿宸冷冷地扫了李福全一眼。   他再次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砚辞。   “今夜,朕要去清晖宫亲自查考你的功课,你给朕好好备着。”   谢聿宸微微俯身,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苏砚辞的耳畔。 第6章 清晖宫深   清晖宫偏殿,夜色深重。   苏砚辞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中央,借着昏暗的烛火打量着四周,眼神中透出一丝微光。   这本该是用来安置新封男妃的寝殿,可这里没有刺目的红绸幔帐,没有交杯的合卺酒,连窗棂上都没有贴半个喜字。   入目所及,除了那张眼熟的紫檀大书案,便是一排排冷硬枯燥的兵书残卷。   苏砚辞轻轻嗅了嗅,空气里没有焚着那些甜腻催情的合欢香,反而是他最为喜欢,具有提神醒脑功效的沉水香。   谢聿宸在防备他,或者说,这位喜怒无常的暴君,要在今夜保持绝对的清醒,来像剥皮抽筋一样审视他这个猎物的一举一动。   “砰!”   紧闭的殿门被一脚粗暴地踹开,寒风裹挟着冰碴灌进大殿,没有“皇上驾到”的冗长通报,没有浩浩荡荡的御前仪仗,谢聿宸只身一人跨过高高的门槛。   苏砚辞抬起头,视线触及对方手里的东西时,呼吸猛地一滞。   谢聿宸没有提宫里惯用的明黄宫灯,拎着一盏极其陈旧、甚至连八角琉璃都磕缺了一角的破旧风灯,别人不知道,可苏砚辞认得,那是昭宁元年,他亲手削了竹骨,糊上明纸,做给当时还是太子的谢聿宸的生辰礼。   七年了,竟然还留着。   谢聿宸步步逼近,高大的身躯遮挡了殿外惨白的月光。   浓烈的龙涎香混杂着极其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血腥气,将苏砚辞整个人死死逼至墙角。   “啪!”   谢聿宸手腕猛地一翻,将那份沾着大片刺目墨迹的考卷狠狠甩在苏砚辞的脸上。   纸页锋利的边缘擦过苏砚辞苍白的侧颊,尖锐的刺痛传来,一道细小的血口瞬间裂开,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他冷白的下颌线缓缓渗出。   “说。”   谢聿宸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胸腔里压抑着随时会撕裂一切的疯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苏砚辞的脸。   “这倒笔法,谁教你的?”   苏砚辞强行压下指尖那不可遏制的战栗,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挡住眸中所有的波澜,他刻意让自己的单薄的肩膀瑟缩了一下,用一种极其虚弱、惶恐且沙哑的语调开口:   “回皇上……是臣,是臣在家中祖阁整理旧物时,无意中翻到了兄长生前留下的残稿。臣见其笔锋奇特,便照猫画虎临摹得来。若是臣临摹兄长笔迹犯了忌讳,求皇上恕罪……”   他算准了谢聿宸对他的死耿耿于怀,绝不敢去翻苏家供奉他牌位的祖阁。   “兄长……”   这两个字仿佛触碰到了谢聿宸身上最致命的逆鳞。   暴君眼底的阴鸷与暴虐瞬间爆发,他猛地转身,大步跨到那张紫檀书案前,一把抓起案头的东西,转身朝着苏砚辞狠狠砸了过去。   “砰!”   重物砸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苏砚辞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坚硬镇纸砸断肋骨的准备,可砸中他的,却是一个质地极其柔软、用上等苏绣缝制的引枕。   谢聿宸的身体本能在暴怒中依旧选择了护短。   尽管是软枕,苏砚辞还是极其配合地顺势跌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他捂住胸口,肩膀剧烈起伏,爆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喘,苍白的脸颊因为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仿佛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谢聿宸大步上前,没有半分怜悯,他一把揪住苏砚辞的后衣领,像拎着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病猫,将他整个人从地上粗暴地提了起来,直接按在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案上。   苏砚辞的后腰撞在坚硬的木质边缘,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   谢聿宸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苏砚辞执笔的右手手腕,苏砚辞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掌上布满了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可是……可是那按压在他脆弱腕骨上的指甲边缘,却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倒刺。   一个连杀人都不眨眼的活阎王,竟然会怕自己的指甲划伤人?   “既然是临摹……”   谢聿宸高大的身躯从背后紧紧贴上来,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和占有欲的环抱姿势。   他强硬地掰开苏砚辞紧攥的手指,将一支紫毫笔塞进他的掌心,大掌握着他的手背,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苏砚辞的后颈上,语气森寒刺骨。   “那就在朕面前,一笔、一划地,再给朕写一遍!”   两人呼吸交融,极近的距离让苏砚辞甚至能听到身后人失控狂跳的心音,那是暧昧到了极点的姿势,却也是杀机四伏的深渊。   苏砚辞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滚烫体温,心脏酸涩得快要裂开,他必须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前世握笔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   他刻意放松了手腕的力道,任由那支紫毫笔在崭新的宣纸上颤抖游走,写出几个歪七扭八、全无风骨的墨团。   谢聿宸的呼吸越来越重,钳着他手腕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这头疯狼的直觉太敏锐,多耗一秒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苏砚辞目光微沉,握着笔的手腕看似不经意地剧烈一抖,紫毫笔猛地磕翻了旁边那只装满黑墨的白玉水盂。   “哗啦——”   浓稠的墨汁四下飞溅,大半全都泼在了谢聿宸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明黄龙袍下摆上。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砚辞立刻丢下笔,双腿一软,跪伏在地上,身体极其逼真地颤抖着:   “臣该死!臣一时手抖惊扰圣驾,求皇上饶命!”   他以为这种弄脏龙袍的大罪,一定会惹得谢聿宸暴怒,从而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试探。   然而,没有怒喝,也没有预想中的那一脚。   谢聿宸低头盯着龙袍上那刺目的黑斑,喉咙里突然溢出几声低低的、极其诡异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笑声戛然而止。   谢聿宸的眼神骤然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渊,他右手猛地探向腰间。   “铮——!”   一声极其清越的龙吟撕裂了清晖宫的死寂,寒光乍现,一把软剑被谢聿宸毫无预兆地抽了出来,没有半句废话,没有一丝犹豫,他手腕一抖,那泛着森冷寒芒的剑刃带着切切实实的雷霆杀意,直接朝着苏砚辞的面门狠狠劈了下去!   剑风凌厉,卷起苏砚辞耳畔的一缕鬓发,瞬间将其削断。   太快了!这一剑的角度毒辣至极,毫无花哨。   如果是真正的病弱公子苏砚宁,此刻应该已经吓得瘫软成一摊烂泥,或是紧闭双眼绝望尖叫。   但苏砚辞不是。   他前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和危机四伏的宫廷里,经历了无数次死士的暗杀,在真正的生死关头,这具病弱身体里的灵魂,那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永远快过大脑虚伪的理智。   几乎是在剑锋距离额头只有一寸的生死刹那,苏砚辞的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没有后退,更没有瑟缩,他的左肩极具技巧性地猛然一沉,卸去了扑面而来的大半剑压;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抬起,极其精准地护住了后颈最脆弱的致命死穴。   整个身体以一个刁钻、流畅且专业到极点的防御姿态,硬生生地侧转了半步,与那锋利的剑刃擦身而过。   “哐当——!”   一声巨响,软剑没有劈中人,而是狠狠斩在了那张名贵的紫檀书案上,坚硬的案角竟被这霸道的一剑生生削去了一大块,木屑崩飞。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薄如蝉翼的剑尖,此刻正稳稳地停在苏砚辞咽喉不到半寸的地方,肌肤已经能感受到剑气透出的森然凉意。   苏砚辞呼吸微滞,他缓缓垂下视线,定格在咽喉前的那截剑刃上。   在那柄杀气腾腾的软剑剑格处,突兀地挂着一撮陈旧、连丝线都已经严重褪色、甚至有些起毛的青色剑穗。   那是七年前苏砚辞的心脏猛地一沉。熬了一夜亲手打出来的护身结。   苏砚辞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左肩微沉、右手护颈的姿势。这是一个独属于太傅苏砚辞的防御起手式,也是前世他在练武场上,握着小太子谢聿宸的手,手把手教过无数次的防守绝杀。   顺着剑锋往上看去,谢聿宸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突,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可怕的苍白。   年轻的帝王死死盯着苏砚辞此刻的站姿、护着后颈的手势,以及那沉下去的左肩,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原本仅存的试探和怀疑,在这一刻已经被熊熊燃烧的疯狂、偏执和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确认所彻底点燃。   谢聿宸没有收剑,剑刃依然抵在苏砚辞的命门上。   他微微俯身,灼热的目光如同利刃般一寸寸刮过苏砚辞这张因为惊吓而更加苍白的脸。   暴君露出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仿佛含着血:   “苏砚宁,你再给朕装一个试试?” 第7章 寒芒破空   谢聿宸的呼吸粗重得能烫伤人的耳膜,他盯着苏砚辞那张惨白的脸看了足足三秒,接着毫不犹豫地松开五指,任由那柄寒光四射的软剑当啷一声砸落在青砖地面上。   高大的阴影夹带着浓烈的龙涎香与血腥气倾覆而下,谢聿宸的大手一把攥住苏砚辞腰间那条廉价的素白衣带,手臂肌肉瞬间贲张发力,粗暴地将这具单薄羸弱的身躯直接腾空掀翻,伴随着一阵布料撕裂的脆响,将人重重地砸向大殿深处那张宽大的龙榻。   苏砚辞的后背重重撞击在床榻上,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发麻,他忍不住发出半声隐忍的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深陷进那床过于柔软奢靡的明黄锦被里。   眼前的视线还在因剧烈眩晕而天旋地转,他本能地屈起双膝想要向后退缩逃离,那只因常年握笔而骨节分明的手慌乱地在床铺间摸索支撑,却意外地没有触碰到预想中冰冷坚硬的金线凉席。   指尖传来一阵妥帖而绵长的温热,那是几个被妥善安置在被褥深处、外层还细心地包裹着柔软绒布的汤婆子,正源源不断地向这冰冷的深秋夜晚散发着暖意。   还没等苏砚辞从这个完全悖逆暴君行事作风的细节里回过神来,谢聿宸那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已经如影随形地压了上来。   年轻的帝王一条长腿蛮横地挤进苏砚辞的双膝之间,膝盖重重抵在床铺上,将苏砚辞所有试图挣扎逃脱的退路彻底封死。   那双刚才还握着剑想要杀人的大掌,此刻正带着因常年练武而磨出的粗糙薄茧,毫不留情地掐住苏砚辞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谢聿宸眼底爬满了可怖的红血丝,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大幅度地喘息着,从牙缝里挤出的话语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杀意。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恶鬼!”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他将苏砚辞的头颅用力按在枕头上,逼视着那双因窒息而泛起水光的眼眸。   “为什么连躲剑的起手式,都和朕的太傅丝毫不差!”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无情地挤压殆尽,苏砚辞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水光,那张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因为缺氧而涨起病态的潮红,胸腔里那颗虚弱的心脏在肋骨下痛苦地狂跳着。   他深知只要自己此刻哪怕流露出丁点的心虚与闪躲,这头失去理智的疯狼就会毫不犹豫地咬断他的喉咙。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苏砚辞眼神不仅没有半分退让的恐惧,反而带着极度冰冷的傲慢与讥诮,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烈的铁锈味。   “咳……”   他偏过头呛咳出声,带着鲜血的唾沫毫无顾忌地喷溅在谢聿宸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上,顺着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皇上若是思念亡师成疾,大可直接一刀杀了臣,去九泉之下亲自问他老人家!”   微哑的嗓音里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用最恶毒的言语毫不留情地刺向谢聿宸那块常年溃烂流脓的心病。   “臣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哪里配懂得什么太傅的招式,要杀便杀,何必拿这些疯话来折辱苏家的门楣!”   那口温热的血沫砸在侧脸上,谢聿宸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了一下,他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一直紧紧掐在苏砚辞喉咙上的五指像是被滚水烫到一般仓惶地松开。   帝王因为刚才激烈的动作,明黄色的龙袍领口已经松松垮垮地散开,露出了里面那件材质粗糙的白色里衣。   就在那心口的位置上,歪歪扭扭地缝着一块连原本的纹理都快要辨认不出来的青色旧布,边缘因为被无数次摩挲而严重起毛。   苏砚辞的视线落在那块布料上,眼底深处压抑着的情绪剧烈地翻涌起来,那是前世他为了替谢聿宸挡下一支毒箭,随手撕下自己的青袍下摆为其包扎伤口的布条,这七年来竟然被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当做贴身之物夜夜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谢聿宸的手虽然离开了那段脆弱的脖颈,拇指却颤抖着、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卑微与惶恐,极其轻柔地移到苏砚辞颈侧那条青色的动脉上。   指腹感受着皮肤下那虽然微弱却依然真实跳动着的脉搏,他急促而凌乱的呼吸才勉强找回了一点节奏,只有这微弱的跳动才能证明眼前这个人还活着,而不是前世那具躺在金銮殿外逐渐冰冷的尸体。   “你给朕听好了,你若是敢死,朕就把苏家上下几百口人全杀光给你陪葬。”   这句本该是血洗朝堂的残暴威胁,在此刻从这个杀人如麻的暴君口中说出来,却带着让人心酸到极点的颤音,谢聿宸那双总是充满着戾气与算计的眼眸,毫无防备地红透了。   一滴滚烫到足以灼伤灵魂的泪水,毫无阻碍地从他的眼角砸落,恰好滴在苏砚辞那线条单薄的锁骨上,那惊人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直接烫在了苏砚辞那颗早已筑起高墙的心脏上。   高大的帝王卸去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他将沉重的头颅深深埋进苏砚辞那散发着淡淡药苦味的颈窝里,像一只被世界彻底遗弃、只能独自在暗夜里舔舐伤口的孤狼。   “别用那种看死物的眼神看着朕。”   沙哑的嗓音里透着能把人逼疯的绝望与哀求,他的双手胡乱地抓着苏砚辞的肩膀,将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太傅也是这么看着朕死掉的,他不要朕了,连梦里都不肯来看朕一眼。”   颈间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湿热,苏砚辞僵硬地躺在龙榻上,双手悬在半空,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掐进了掌心。   他看着帐顶繁复华丽的金线刺绣,眼眶酸涩得快要裂开,前世那个总是红着眼睛揪着他袖子喊太傅的小太子,如今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疯癫模样。   理智告诉他必须要狠狠推开这个危险的男人,身体却叫嚣着想要将这个碎成一地的灵魂重新拼凑起来。   他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苦苦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为了苏家的大局和尚未查清的毒杀真相,强行克制住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用力闭上了眼睛,任由那股温热的泪水将他的衣领彻底浸透。   在这漫长而诡异的暗夜里,谢聿宸没有再做出任何更进一步的逾矩之举,他只是固执地扯过那床带着汤婆子温度的明黄锦被,将苏砚辞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裹成了一个无法动弹的蚕蛹。   年轻的帝王合着那件被墨汁弄脏的龙袍,直接侧躺在苏砚辞的身边,修长的猿臂蛮横地伸展过来,将这个散发着药香的蚕蛹牢牢地锁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谢聿宸用这种绝对的体型压制和充满掠夺意味的姿势,极其霸道地剥夺了苏砚辞所有可能逃跑或者后退的空间。   苏砚辞被裹得密不透风,连翻个身都做不到,他只能被迫承受着从谢聿宸身上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灼热体温。   他微微睁开双眼,目光越过谢聿宸宽阔的肩膀,投向床榻外侧,这才发现那盏本该照亮整个内室的羊角宫灯,竟然被人刻意反向放置在了墙角。   所有的刺目光线都被厚重的墙壁尽数阻挡,投射到床榻这边的光晕变得昏暗柔和,完全不会刺痛他这双因为久病而畏光的眼睛。   这已经是今夜谢聿宸暴露出来的第二个悖逆常理的细节了,这个全天下都畏惧的活阎王,明明讨厌黑暗,却愿意为了保护他脆弱的眼睛而忍受昏暗,甚至连那足以致命的破绽,都能在几句自欺欺人的威胁中被轻轻放下。   苏砚辞听着耳边那逐渐变得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在一阵阵沉水香中,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回想今夜这场凶险至极的交锋。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那个躲剑的本能起手式已经在谢聿宸心里埋下了一颗充满疑虑与希望的种子,这个疑心极重的帝王绝不会轻易打消试探的念头。   但同时他也赌赢了最重要的一局,那就是谢聿宸对太傅这个身份那扭曲到近乎病态的执念,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这个极度缺爱的疯子就绝对舍不得杀掉这具哪怕只有丁点太傅影子的替身。   想通了这一层,苏砚辞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点喘息的机会,他主动放松了僵硬的身体,把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埋进谢聿宸散发着龙涎香的衣襟里,任由自己沉入黑甜的梦乡。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谢聿宸已按例前往太和殿早朝,偌大的清晖宫里只剩下袅袅升起的安神香。   苏砚辞从柔软的床榻上坐起身,刚刚换上昨夜那套素白的布衣,殿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凌乱的脚步声和尖锐的谩骂。   “少爷不好了!”   清风手里还端着半盆没来得及倒掉的洗脸水,连滚带爬地从院子里冲进大殿,被门槛绊得狠狠摔了一跤,连膝盖磕破了都顾不上,满脸惊恐地抬起头大喊。   “戚小侯爷带着太后宫里的嬷嬷来砸门了,说是要查验您昨夜狐媚惑主之罪!”   苏砚辞慢条斯理地将衣带系紧,抬手抚平袖口上的细微褶皱,眸底寒意渐起,他要等的人终于按捺不住自己送上门来了。   “清风。”   他走到铜镜前,拿起一把木梳随手绾起那头如墨的长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却难掩昳丽的脸庞,嗓音里透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与杀伐决断的冷意。   “把殿门打开,迎客。”   大殿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门在清风颤抖的推搡下缓缓开启,发出一声沉闷而冗长的呻吟。   戚明轩穿着那身招摇至极的暗金线飞鱼锦袍,大马金刀地站在台阶下,手里把玩着那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身边簇拥着十几个横眉立目、手里提着宫中专用来夹手指的拶子的老嬷嬷。   “这苏家四公子昨夜承了圣恩,这架子倒是比太后娘娘还要大上几分。”   戚明轩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眼角的余光毫不掩饰地在苏砚辞那件素白的布衣上狠狠扫视了两圈,试图从中找出任何难堪的痕迹。   “皇上不过是看你可怜,赏你在清晖宫偏殿的地板上睡了一宿,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成这宫里的主子了吧。”   苏砚辞迈过门槛,缓步走下台阶,晨风扬起他单薄的衣角,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站在戚明轩身后的那些掌刑嬷嬷。   “戚小侯爷带着这么多慈宁宫的奴才,大清早地闯进这清晖宫,是来给本公子请安的,还是来替太后娘娘教训皇上的榻上之人的?”   这顶狐媚惑主的帽子他根本不屑去接,反而用最直白轻慢的话语,将戚明轩和太后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放肆!”   戚明轩被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彻底激怒,指着苏砚辞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编排太后娘娘,这后宫可是讲规矩的地方,你们还不上去给本侯爷验一验这贱骨头昨夜到底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长着三角眼的老嬷嬷立刻撸起袖子,满脸横肉地狞笑着朝苏砚辞逼近。   “苏公子,得罪了,这狐媚惑主的罪名可不是空穴来风,老奴这就伺候您更衣验身。”   清风吓得张开双臂用力挡在苏砚辞身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们不能碰我家少爷,我家少爷是皇上亲口赐居清晖宫的,你们这是抗旨!”   苏砚辞站在清风身后,没有后退半步,他看着那双快要抓到自己衣领的粗糙老手,语气平淡无波。   “这位嬷嬷,你可知这清晖宫的每一块地砖,都是皇上亲自督造的,你今日若是敢把这带血的拶子落在本公子身上,明日这太和殿外的红梅树下,就会多添一具滋养花根的烂肉。”   老嬷嬷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顿,她想起宫里关于暴君谢聿宸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传闻,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求救般地看向站在台阶下的戚明轩。   “你少拿皇上来压人。”   戚明轩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恐惧,咬牙切齿地走上前两步,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太后娘娘有旨,男妃甄选期间,任何人不得以美色惑主乱了朝纲,你昨夜私自留宿清晖宫,这便是死罪一条,给我拿下。”   苏砚辞微微歪了歪头,嘲讽的目光直刺戚明轩的眼睛。   “戚小侯爷,你若是真有胆子,大可现在就让人扒了我的衣服,但你猜猜,皇上退朝后若是看到我这副样子,是会夸你戚家忠心耿耿,还是会以犯上作乱之罪,诛你戚氏九族。”   戚明轩被他眼中的杀意震慑得连连后退了两步,右脚不小心踩空了一个台阶,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满是青苔的石板上。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尖锐刺耳的太监通报声穿透重重宫墙,从神武门的方向遥遥传来,打破了清晖宫里紧绷的氛围。   “圣旨到,清晖宫苏砚辞接旨。”   御前总管太监李福全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带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看都没看坐在地上的戚明轩一眼,直接在苏砚辞面前展开了那卷重若千钧的丝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子砚辞,温良恭俭,深得朕心,特破格封为吟贵人,赐居吟光殿,钦此。”   这道圣旨如同平地惊雷,直接把戚明轩和那群老嬷嬷劈得外焦里嫩,谁能想到这个被他们视作破落户的病秧子,竟然只用了一个晚上就直接越过甄选,成了这后宫里第一个有名有分的男妃。   苏砚辞缓缓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接过那卷散发着龙涎香的圣旨,垂下的眼帘遮挡住了所有的算计与锋芒。   “罪臣苏砚辞,接旨,谢主隆恩。”   他这颗被暴君亲手抛下的棋子,终于要在这一池死水般的深宫里,掀起能够淹没所有人的滔天巨浪了。   李福全满脸堆笑地弯下腰,用对待祖宗一样的态度将苏砚辞从地上搀扶起来。   “吟贵人快快请起,皇上说了,吟光殿里的一切吃穿用度皆按主位的份例来,您快去收拾收拾,随老奴挪宫吧。”   苏砚辞站直身体,转身看向依然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戚明轩,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戚小侯爷,这太后娘娘查验狐媚惑主之罪的规矩,不知还要不要在本贵人身上继续用上一用啊。”   戚明轩恨得咬牙切齿,却连半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随从的搀扶下灰溜溜地逃出了清晖宫。   清风喜极而泣地抹着眼泪,手忙脚乱地跑回大殿去收拾他们那少得可怜的行李。   苏砚辞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向那四方四正被高墙围拢的天空,指腹轻轻摩挲着圣旨上那象征着皇权的刺绣龙纹。   谢聿宸这招名为庇护实为捧杀的棋,下得确实够狠,把他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成了所有男妃和朝臣的活靶子,但这也正是他查清前世毒杀真相、借力打力最好的跳板。   这盘以天下为棋局、以生死为筹码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一截白皙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露出来,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夜谢聿宸用力掐握留下的青紫淤痕,像是在这具纯白的躯壳上烙下了独属于暴君的危险印记。   “走吧,去吟光殿看看,我们这位皇帝陛下,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一口好棺材。”   他将圣旨随意地拢入袖中,连多看一眼这住了一夜的偏殿都嫌多余,领着清风踏出了清晖宫的大门。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清晖宫正殿的屋檐上,一道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身影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倒挂下来,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砚辞远去的背影,随后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宫墙深处。   御书房内,谢聿宸高坐于龙椅之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枚断成两截的玉骨折扇。   “禀皇上,戚明轩去清晖宫找茬,被苏公子几句话给吓退了。”   那名黑衣暗卫单膝跪在御案前,将清晖宫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禀报上来。   “哼,戚家养的这群蠢货,连个病秧子都对付不了。”   谢聿宸发出一声冷笑,他将手里的断扇随意地扔进废纸篓里,那双阴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癫狂的光。   “继续盯着他,若是他连这点小麻烦都解决不掉,就不配留在朕的身边,更不配长着那样一双眼睛。”   暗卫领命退下,御书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谢聿宸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心口那块缝着的青色旧布。   “苏砚辞,你最好真的是那个能把这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鬼,否则,朕会让你死得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凄惨。”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昨夜那人躲避剑锋时沉下左肩的惊艳一瞬,那是他这七年来在无数个深渊般的噩梦里,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哪怕这根稻草上淬满了剧毒,他也甘愿一口吞下,直到在这场权力的修罗场里彻底疯魔至死。   而在另一边的吟光殿内,苏砚辞看着那满殿极其奢华、却又处处透着熟悉痕迹的陈设,眼底的寒意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地蔓延开来。   他伸手抚摸着那张摆在正中央的紫檀木琴案,那上面雕刻着他前世最喜爱的海棠花纹。   “谢聿宸,既然你非要布下这天罗地网,那为师,就陪你好好玩这一局。”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低鸣,如同吹响了这深宫夺嫡之战的号角。   门外,李福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皇上有旨,今夜传吟贵人,御书房伴读,不得有误。”   苏砚辞收回手指,那截被掐出青紫淤痕的手腕在奢靡的琴案上显得格外刺目,他转过身,看着殿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没有半分惧意。   “臣,遵旨。” 第8章 晨光微露   清晨的阳光透过清晖宫斑驳的窗棂洒在明黄色的锦被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金色微尘。   苏砚辞从绵长而疲惫的睡梦中苏醒过来,他略微一动,周身骨骼便传来一阵酸涩的钝痛感。   身边那个高大滚烫的躯体早已不知去向,宽大的龙榻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只有枕畔依然残留着浓烈的龙涎香气味,那气味霸道地宣告着昨夜那个疯癫帝王留下的痕迹。   门外传来十分轻微的脚步声,一名眼生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到床榻前,托盘里放着一只描金的白瓷碗。   “苏公子,这是皇上临上朝前特意吩咐御膳房熬制的汤药,嘱咐您醒来后务必趁热喝下。”   小太监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苏砚辞靠在床头打量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黑褐色药汁,按照历朝历代后宫的规矩,新晋妃子初次侍寝后赐下的汤药,多半是损人根本的避子汤或是防范恩宠的绝嗣毒药。   这后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一碗药断送了性命。   他白皙的指尖不动声色地从袖口里探出,那枚祖传的观心玉被他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贴上滚烫的瓷碗边缘。   玉石莹润的表面没有半点发黑变色的迹象,反而透出一股温暖的光泽,将那碗药的热度一点点吸纳进去。   苏砚辞低下头轻嗅那股随着热气升腾的药味,浓苦的汤汁里混杂着百年老参,鹿茸,以及几味价值连城的雪域灵芝,这不仅不是毒药,反而是一碗最上乘的温补气血古方良药。   谢聿宸那个多疑暴戾的活阎王,竟然舍得把这等续命的珍贵药材用在他这个身份不明的男妃身上。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苏砚辞将药碗放回托盘里,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里闪过几分深思。   小太监如释重负地行了个礼,弓着身子退出了内殿,只留下苏砚辞独自一人面对这满室的奢靡。   他掀开锦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大殿角落的半人高铜镜前。   镜子里的少年依然穿着昨夜那件被揉得满是褶皱的素白中衣,单薄的衣料贴着他瘦削的脊背。   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那段苍白脆弱的脖颈,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谢聿宸昨夜失控时掐出来的青紫指痕。   那单薄的锁骨窝里还残存着一滴早已干涸的,属于帝王的泪痕。   这具本该充满书卷气的病弱身体,此刻却像一件被上位者粗暴玩弄过又精心呵护的易碎瓷器,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战损美感。   若是寻常妃嫔必定会想尽办法用脂粉遮盖这些容易惹人非议的痕迹,毕竟狐媚惑主的罪名在太后那里足以致命。   苏砚辞却对着铜镜冷冷一笑,他抬起手,不仅没有系紧衣带,反而刻意将那原本就宽松的领口再次向外拉扯了三分,让那些狰狞暧昧的青紫痕迹彻彻底底地暴露在初升的晨光中。   旁边的高背椅上搭着一件谢聿宸昨夜随手解下遗落在此的明黄色龙纹大氅。   苏砚辞毫不迟疑地将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无上皇权的御寒之物披在自己单薄的肩头上。   宽大的狐裘领口拥着他那张病态而昳丽的脸庞,那厚重的明黄色压在他的肩头,非但没有将他压垮,反而被他穿出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空气里除了龙涎香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十分细微的咀嚼声。   苏砚辞没有抬头,余光却已经锁定了大殿上方那根粗壮的红木房梁。   他前世教谢聿宸习武时,曾经专门研究过各类暗卫的隐匿呼吸之法,房梁上那个人的呼吸频率平稳冗长,绝对是顶尖的大内高手。   那是谢聿宸留下的贴身暗卫墨影,这位本该像影子一样潜伏在暗处监视他一举一动的高手,此刻竟然大摇大摆地蹲在房梁的阴影里,那只常年握刀的手里正抓着一块苏砚辞昨夜嫌弃太甜而没有吃完的桂花蜜藕。   墨影一边啃着点心,一边用一种充满审视又带着些许散漫的目光盯着下方那个披着龙袍的病弱公子。   他见惯了宫里那些为了争宠而用尽手段的男妃,却从未见过像苏砚宁这般,把僭越死罪穿在身上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的人。   苏砚辞刚想倒杯茶润润嗓子,清晖宫那扇沉重的大门便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寒风卷着院子里残败的落叶呼啸着灌进偏殿,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苏砚宁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给本侯爷滚出来。”   戚明轩穿着一身招摇的暗金线飞鱼锦袍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横眉立目且手里提着宫刑器具的粗壮老嬷嬷,那些拶子与银针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   几个昨夜在考场上被苏砚辞冷眼对待过的世家公子也探头探脑地跟在后面准备看笑话。   戚明轩满眼都是恶毒的算计,他认定这个病骨支离的破落户经过昨夜暴君的折磨,现在必定是去了半条命,正适合他来狠狠踩上一脚,以此挽回昨夜在考场上丢掉的面子。   戚明轩的目光触及苏砚辞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纹大氅时,嫉妒的火焰烧红了他的眼睛。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穿戴皇上的御赐之物,这可是僭越杀头的死罪。”   戚明轩指着苏砚辞的鼻子大声咒骂,认定自己已经抓住了这人的死穴。   “太后娘娘有旨,男妃甄选期间任何人不得用妖术迷惑圣听,你们还不快上去把这贱骨头扒光了验明正身。”   那群得了吩咐的老嬷嬷立刻如狼似虎地朝着站在铜镜前的苏砚辞扑了过去,最前面那个长着三角眼的老嬷嬷手里甚至还捏着一根用来验身的尖锐长针。   苏砚辞没有后退半步,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惧色,他随手从旁边的紫檀书案上抓起一样东西,朝着那个嬷嬷的脚下狠狠砸了过去。   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后,一个物件摔在青砖地面上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片划破了那个嬷嬷的裙摆。   那根本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昨夜谢聿宸因为暴怒而生生折断的那把玉骨折扇。   “御赐之物在此。”   苏砚辞看着那几个被碎玉吓得停在原地的嬷嬷,语气散漫。   “我看今日谁敢动我一根头发。”   戚明轩看着地上那堆带着血迹的碎玉,他刚想开口嘲笑对方拿一把破扇子来装神弄鬼,旁边的几个世家公子却已经吓得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   “小侯爷,那可是皇上平日里最喜欢的和田白玉骨扇,从不离身的啊。”   戚明轩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虽有太后撑腰,却也深知谢聿宸发起疯来是六亲不认的。   那个端着药碗的小太监见状,赶紧捧着托盘凑到苏砚辞身边。   “公子快别动怒,这碗安神补血的汤药可是皇上特意嘱咐要看着您喝下去的,要是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小太监试图用这种方式提醒戚明轩,眼前这个人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不是随便能折辱的。   苏砚辞微微偏过头,看着那碗价值连城的褐色汤汁,他低笑出声,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讥讽与冷漠。   他端起那只描金的白瓷药碗,当着所有人的面手腕随意地翻转。   滚烫的褐色药汁顺着瓷碗边缘倾泻而下,直直地浇在脚边那盆开得正艳的建兰泥土里,连一滴都没有留给那昂贵的药碗。   浓烈的药香在殿内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在震惊这个病弱公子竟敢如此肆意挥霍圣恩。   苏砚辞将空碗丢回托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龙纹大氅,居高临下地看着面无血色的戚明轩。   “小侯爷若是对皇上的恩赐有什么不满,大可现在就去太和殿外击鼓鸣冤。”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戚明轩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也可以去金銮殿上指着皇上的鼻子,大声斥责他宠信妖佞。”   苏砚辞的语调平缓轻柔,却字字句句带着能把人逼上绝路的凌厉杀意。   “带着太后宫里的人来砸清晖宫的门,你是觉得,如今这天下是姓谢,还是姓戚?”   这顶意图谋反的惊天大帽直接重重地扣在了戚明轩的头顶上,戚明轩被戳中了整个戚党最致命的软肋,心底的恐惧彻底转化成了丧失理智的暴怒。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人,本侯爷今日就先杀了你替太后清君侧。”   他一把抽出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刀,疯了一般朝着苏砚辞的面门狠狠劈了过去。   刀锋带起一阵冷厉的劲风,苏砚辞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半空中一道黑色的残影掠过,蹲在房梁上吃点心的墨影已经悄然落下。   黑色的身影直接挡在了苏砚辞的面前,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大手稳稳地扣住了戚明轩握刀的手腕。   只听骨裂脆响,墨影毫不留情地向后折断了戚明轩的手腕。   鲜血伴随着惨叫声飞溅在半空中,锋利的佩刀掉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戚明轩捂着呈现出诡异弯曲角度的手腕,倒在地上痛苦地满地打滚。   那些跟着来壮声势的老嬷嬷和世家公子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退去。   苏砚辞拢着明黄色的大氅,踩着戚明轩滴落在地砖上的鲜血,眼底满是冰霜。   “滚。”   一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殿内,却让所有人如蒙大赦,戚党的人七手八脚地抬起痛晕过去的戚明轩,连头都不敢回地逃出了清晖宫。   不到半个时辰,苏家那个病弱的四公子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戾宠妃的传闻,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了整个后宫。   空荡荡的偏殿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墨影解决完麻烦,没有多说一句话,身形一晃便重新隐入了房梁上的暗影之中。   苏砚辞知道自己刚才那般嚣张跋扈的做派,肯定会被这个暗卫一字不落地传回御书房,这是谢聿宸给他的纵容,也是试探他到底有几分胆色的考题。   他转过身,面对着太和殿那个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方向,提着龙纹大氅的下摆微微屈膝,他低着头,唇角挑起一抹张狂的笑。   这是一场只有他们师徒二人才懂的无声的权力共谋与博弈。   小厮清风手里端着洗脸用的铜盆,呆若木鸡地站在门槛边上,他看着满地的血迹和自家少爷那张透着狠戾的漂亮侧脸,惊得连手里的铜盆都要端不稳了。   “少爷,这真的是您吗?”   清风吓得带上了哭腔,他记忆里的四公子总是唯唯诺诺。   “您以前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心疼半天的,怎么如今敢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见血?”   苏砚辞走到水盆前,将沾染了些许血腥气的手指浸入冰冷的水中慢慢清洗。   “蚂蚁不会拿刀来砍你的脖子,想要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就得比恶鬼还要凶。”   他扯过布巾擦干手指,指着院门外那条被血弄脏的青石板路。   “去把外面的血迹清洗干净,然后把清晖宫的大门关死,今日谁来都不见。”   清风领命跑去外面打水冲洗地面,苏砚辞独自一人走到那盆被浇了补药的建兰跟前。   他蹲下身,从袖口里摸出一根银针,深深地探入湿润的泥土之中。   拔出银针时,针尖上沾染的药汁与泥土混合物并未出现任何变色的反应,可苏砚辞那双常年浸淫药理的眼睛虽然看不出异常,鼻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被浓烈参味掩盖在最底层的气味。   那是一种带着淡淡腥甜的草药香,只有在温度极高且与特定药材混合时才会散发出来。   苏砚辞的眼眸在一息之间彻底冷了下来,这是前世他所中那种名为牵机引的西域剧毒在炼制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味伴生引药的味道。   有人在谢聿宸赐给他的补药里隐秘地下了这种无色无毒却能唤醒牵机引余毒的药引子。   这说明当年毒杀他的幕后黑手,如今又将矛头对准了苏家仅存的这个嫡系血脉。   他站起身走到紫檀书案前,展开一张素白的宣纸,他提笔写下一行只有太医院内部才懂的药理暗语,他将写好的宣纸卷成极细的纸条,塞进一个空心毛笔的笔杆里。   “清风,想办法拿着这支笔去一趟太医院。”   他将笔递给刚进门的清风,语气里透着掌权者的威压。   “务必将它亲手交给温太医,就说清晖宫有故人急诊,请他速来见我。” 第9章 暗夜御书房   “少爷,这条路的灯怎么全都换成暖纱灯了?”清风提着食盒跟在后面小声询问。   “皇上体恤,畏光之症自然不能用强光刺眼。”苏砚辞回答。   他走在铺满月光的青砖甬道上,夜风拂过他单薄的素白布衣。   沿途本该明灯高悬的御路,唯独他经过的这条宫道撤去了刺目的宫灯,宫墙两侧换成了光线幽暗的暖纱灯,橘黄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轻轻摇曳,这是为了避免刺痛他久病畏光的双眼,刻意安排的妥帖。   他指骨轻摩着锁骨处的观心玉佩,温润的玉石在此刻却显得有些发烫,谢聿宸那病态且细致入微的关注,让他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与心惊。   这头狼崽子不仅在试探他,还在用这种无孔不入的方式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他迈过御书房高高的红木门槛,衣摆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臣苏砚辞,参见皇上。”   苏砚辞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行礼。   大殿内弥漫着浓烈的龙涎香,谢聿宸高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翻看折子。   一块带着暗红血迹的碎玉被谢聿宸无情地掷在苏砚辞脚边,碎玉在青砖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刺耳的撞击声。   这是白天戚明轩带来的那把假断扇的残骸。   “白天在清晖宫指使暗卫折断戚明轩的手腕,你这病弱男妃,究竟哪来的底气狐假虎威?”   谢聿宸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皇上赐臣龙纹大氅,这便是臣最大的底气。”   苏砚辞从容地抬起头。   “你倒是坦诚得很。”   谢聿宸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金丝线绣制的龙纹在暗影中张牙舞爪,他停在苏砚辞面前,修长有力的手指直接捏住那尖削苍白的下巴,逼迫苏砚辞仰起头直视自己,滚烫的体温顺着指腹传递过来。   “你这副病弱的身子,使唤起朕的暗卫倒是比使唤奴才还要熟练。”   谢聿谢聿宸加重了手指的力道,眼底暗流汹涌,透着危险。   “臣只是为了自保。”   苏砚辞被迫承受着这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自保?”   谢聿宸发出一声充满嘲弄的冷笑。   “戚明轩带人闯宫,臣若不自保,此刻便是一具躺在乱葬岗的尸体了。”   苏砚辞迎着那充满暴戾的目光。   “你连太后的脸面都敢踩在脚底,当真不怕死吗?”   谢聿宸弯下腰逼问。   “皇上若想让臣死,昨夜便动手了。”   苏砚辞的声音带上几分沙哑,胸口的闷痛感再次凶猛袭来,那股在白天被压下去的内伤隐隐作痛。   苏砚辞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杂乱无章。   他别开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咳喘,一口鲜血从他苍白的唇间喷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猩红的血迹点点滴滴落在谢聿宸明黄的龙袍下摆上,晕染出惊心动魄的红色花朵。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谢聿宸手背上的青筋一寸寸暴起,他向来嗜洁如命,连常人靠近三步之内都会暴怒杀人。   此刻他没有大发雷霆。   他反而抬起手,用粗粝的拇指去擦拭苏砚辞唇角残留的血迹。   “你这副身子,真是一碰就碎。”谢聿宸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他眼底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看着那抹苍白上的殷红。   “弄脏了皇上的龙袍,臣万死难辞其咎。”苏砚辞垂下眼帘掩去多余的情绪。   “李福全,赐座。”谢聿宸松开手退后半步。   “皇上手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要臣生便生,要臣死便死。”苏砚辞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你少拿这副虚情假意的面孔敷衍朕。”谢聿宸拂袖转过身。   “臣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言。”苏砚辞的语气里没有波澜。   李福全赶紧搬来一把铺着软垫的酸枝木太师椅,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多谢皇上恩典。”苏砚辞强撑着站起身坐在偏案前。   “别以为吐了血就能躲过去。”谢聿宸指着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这是江南水患还有漕运的折子,你给朕一本本理清楚。”谢聿宸冷酷地命令道。   “臣遵旨。”苏砚辞轻声回答。   他左手轻按着发痛的肋骨,借此缓解那阵阵痉挛。   他在偏案前开始缓慢研墨,动作轻柔舒缓,墨锭在端砚上研磨出深黑的色泽。   他看到砚台旁放着一支造价不菲的紫毫软笔。   那是他前世在太傅府最习惯用的笔杆长度与狼毫柔韧度。   谢聿宸分明是故意将寻常批红用的粗糙狼毫换掉,想要暗中继续设局观察他的反应。   “皇上赐的笔,臣用着倒也顺手。”苏砚辞握住冰凉的笔管。   “好用便多用,朕有的是折子让你批。”谢聿宸重新坐回主位上。   他目光紧紧锁着偏案前那个单薄的身影,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破绽。   苏砚辞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折子。   这是江南漕运贪污的烂账。   上面写着赈灾粮款的去向不明。   “皇上,这江南漕运的账目漏洞百出。”苏砚辞看着纸上的墨迹开口。   “你看出什么端倪了?”谢聿宸端起茶盏问。   “李丞相的人在扬州设卡,层层盘剥灾民口粮,这账面上报出的粮草损耗比实际多了一倍。”苏砚辞将折子推到一旁。   “朝廷每年拨下几百万两白银,最终落在灾民手里的连个零头都不到。”苏砚辞继续分析。   “他们借着修筑河堤的名义圈地敛财,把好好的良田都淹了。”苏砚辞的语气里带上几分薄怒。   “你一个常年养在深闺的病弱公子,竟懂得看漕运的烂账。”谢聿宸走下御阶。   “臣虽病弱,却也不瞎。”苏砚辞直视着谢聿宸。   “这些账目上的朱砂印,全都是伪造的官印。”苏砚辞指着折子末尾。   “臣闲来无事在家中读过几本杂书,今日斗胆在皇上面前班门弄斧。”苏砚辞继续翻阅下一本。   “这可不是杂书里能写出来的东西。”谢聿宸冷眼看着他。   “你倒是有几分做言官的潜质。”谢聿宸的语气里带着审视。   “臣这副残躯,能为皇上分忧解难,已是万幸。”苏砚辞微微低头。   身体的习惯在疲惫中悄然复苏。   他将折子按照轻重缓急进行折角。   他熟练地将已批阅和未批阅的折子交错堆叠在一起。   他用特有的叠梅花方式将它们分类放置在案头。   这是一种极度节省空间且方便随时抽取的理宗手法。   前世他在太傅府教谢聿宸理政时也是这般操作。   一只带着粗茧的大手重重按在了那堆折成的梅花状奏折上。   谢聿宸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一把攥住苏砚辞的手腕。   “这叠折子的规矩,又是哪位故人教你的?”他声音带上了几分失控的嘶哑。   指骨间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腕骨。   “皇上弄疼臣了。”苏砚辞被迫抬起头。   “朕问你话,回答朕。”谢聿宸眼眶通红。   “这不过是臣自己瞎琢磨的分类法子,为了看折子方便罢了。”苏砚辞试图抽回手。   “瞎琢磨?”谢聿宸怒极反笑。   他收紧了握着手腕的手指。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连叠折子的习惯都和朕的太傅如出一辙。”   谢聿宸厉声逼问。   “皇上非要这么想,臣百口莫辩。”   苏砚辞咬着苍白的唇。   “太傅生前从未将这法子教过旁人,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谢聿宸的理智在崩溃边缘徘徊。   剧痛顺着手腕不断传来,苏砚辞发出一声不带温度的轻笑。   “臣在家中整理太傅遗物,不仅临摹了字迹,还学了些规矩。”   他直视着谢聿宸那双发红的眼眸。   “这苏家祖阁里的旧物,臣从小看到大,学点皮毛有何不可?”   苏砚辞继续说道。   “皇上若看不惯,斩了臣这双手便是,何必以此折辱。”   苏砚辞的声音里透着决绝,谢聿宸被遗物二字深深刺痛,那是他这七年来最不敢触碰的禁忌。   他一把捏住苏砚辞的肩膀,将人反压在宽大的紫檀御案上,奏折被宽大的衣袖扫落一地。   谢聿宸将脸深深埋进苏砚辞的颈窝,他贪婪地嗅着那股专属于他的苦药香。   “你为什么要提那两个字,你凭什么提那两个字。”   谢聿宸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御案的折子上,红色的朱批被这滴眼泪无声地晕染开来。   他竟然哭了,这暴君竟在此刻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你总是这样,总是在朕快要忘记的时候,带着他的一切来折磨朕。”   谢聿宸收紧了双臂。   “臣只是苏砚宁,当不了皇上的太傅。”   苏砚辞狠心偏过头。   “闭嘴,朕没让你说话,你就给朕安静地待着。”   谢聿宸从背后紧紧环抱住他,他握住苏砚辞拿着紫毫笔的右手。   他带着那只微凉的手,重新落在崭新的奏折上。   “陪朕批完这些折子。”   谢聿宸贴着他的耳畔低语,两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紧密交汇,苏砚辞被困在那个充满龙涎香的怀抱里进退两难。   他只能任由谢聿宸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在折子上写下朱批。   大殿外传来敲更的声音,李福全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脚步极轻地走入大殿。   “皇上,御膳房送来了宵夜。”   李福全低声禀报。   “放着吧,你们都退下。”   谢聿宸没有回头。   李福全放下托盘,带着殿内的宫人迅速退了出去,大殿厚重的木门被缓缓关上。   谢聿宸松开握着苏砚辞的手,他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百合莲子羹,旁边放着用来试毒的纯银长针。   谢聿宸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那根银针,他拿起白瓷勺,舀起一勺甜羹,他将勺子递到苏砚辞苍白的唇边。   “爱妃折腾了这一晚上,也该饿了。”   谢聿宸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皇上,这羹汤还未试毒。”   苏砚辞看着唇边的那勺莲子羹。   “朕这御书房里的东西,从来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   谢聿宸轻笑。   “替朕尝尝。”   他将勺子往前送了送。   “臣不敢逾矩。”   苏砚辞偏头躲开。   “朕让你喝,你就得喝。”   谢聿宸用空着的手捏住他的下巴。   “这是皇上的御膳,臣若是喝了,太后娘娘明日又要来兴师问罪。”   苏砚辞找借口推辞。   “在这个皇宫里,朕就是规矩。”   谢聿宸把勺子抵在他的唇缝间。   “你若是怕死,现在就跪下求朕。”   谢聿宸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臣不怕死。”   苏砚辞张开嘴咽下那口温热的莲子羹。   “好,很好。”   谢聿宸满意地看着他。   “这汤里若是加了鹤顶红,爱妃也这般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吗?”   谢聿宸放低了声音。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苏砚辞咽下口中的食物。   “你这张嘴,真是和太傅一样讨厌。”   谢聿宸又舀起一勺。   “但他从来不会像你这样听话。”   谢聿宸将第二勺送进苏砚辞嘴里。   “他总是把规矩挂在嘴边,哪怕是喝口水都要讲究君臣之礼。”   谢聿宸陷入了回忆。   “皇上既然这般想念太傅,又为何要为难臣这个替身?”   苏砚辞咽下莲子羹反问。   “因为你长了一双和他一样的眼睛。”   谢聿宸的手指抚上苏砚辞的眼尾。   “臣的荣幸。”   苏砚辞垂下眼眸。   “喝完这碗汤,朕就放你回清晖宫。”   谢聿宸一勺接一勺地喂他,莲子羹的甜味在舌尖蔓延,苏砚辞却觉得心口一阵发凉。   这百合莲子羹里加了一味极淡的乌头草,乌头草本身无毒,却能与他白日里在建兰泥土中闻到的药引子产生相冲。   若是换作旁人喝下这碗汤自然无事,但他体内有牵机引的余毒,两味相冲,便会引发剧烈的寒症,谢聿宸是在用这碗没有试毒的宵夜逼他现出原形。   “多谢皇上赏赐。”   苏砚辞喝下最后一勺莲子羹。   “味道如何?”   谢聿宸放下瓷碗。   “甚是甜美。”   苏砚辞擦去唇角的残汁。   “你今夜很乖。”   谢聿宸伸手理了理苏砚辞散落的鬓发。   “臣一向安分守己。”   苏砚辞抬起头。   “回去吧。”   谢聿宸坐回龙椅上。   “臣告退。”   苏砚辞站起身。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五脏六腑向外扩散,他的双腿有些发软,险些跌倒在偏案前。   “怎么,爱妃舍不得走?”   谢聿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臣有些乏了。”   苏砚辞强行稳住身形。   “李福全,派人送吟贵人回宫。”   谢聿宸扬高声音,李福全推开殿门走进来。   “吟贵人,老奴送您回去。”   李福全弓着腰,苏砚辞跟着李福全走出御书房。   夜风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每走一步,经脉里的寒意便加重一分。   谢聿宸这头疯狼,为了逼出他的破绽,竟连这种阴毒的招数都用上了。   苏砚辞走在昏暗的宫道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两人之间的博弈,终究还是走到了这见血封喉的地步。 第10章 毒入心脉   苏砚辞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走在昏暗的宫道上,冷风卷着夜露吹透了他单薄的素白中衣。   经脉里那股阴寒之气尚未完全散去,身后的殿门忽然传来沉闷的开合声。   李福全端着一个描金黑漆托盘快步从大殿内追了出来。   “吟贵人请留步。”   李福全弓着腰挡在苏砚辞面前。   “皇上还有口谕。”   托盘里赫然放着一盅还在冒着热气的冰糖燕窝,那股甜腻的气味在冷风中飘散开来。   苏砚辞停下脚步看着那只白瓷盅,他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将指腹压在锁骨处的观心玉上,原本温润的玉石表面在接触到那股气味后迅速泛起诡异的幽蓝光泽。   这盅燕窝里藏着能彻底引爆牵机引余毒的烈性药引。   谢聿宸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昏暗的大殿深处缓缓走入廊下的灯影中。   “这是太后宫里刚派人送来的滋补圣品。”   谢聿宸走到苏砚辞面前端起那只白瓷盅。   “太后娘娘一番美意,爱妃可不能辜负了。”   谢聿宸把重音落在太后二字上。   “臣这副残躯,恐受不起太后娘娘这般厚恩。”   苏砚辞看着那只冒着热气的瓷盅没有伸手去接。   “朕让你喝,你便受得起。”   谢聿宸拿起一柄银制的小勺舀起晶莹剔透的燕窝,他将勺子抵在苏砚辞毫无血色的唇边。   “怎么,怕朕毒死你?”   谢聿宸微微低着头看着他。   “臣若是死在御书房,皇上要如何向太后交代?”   苏砚辞迎着那道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太后的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毒杀新晋男妃,该给她一个交代的人是朕才对。”   谢聿宸发出一声冷厉的笑。   “既然皇上都不怕担这残暴的虚名,臣又有何惧。”   苏砚辞张开了苍白的双唇,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勺滚烫的燕窝吞入腹中。   谢聿宸一勺接着一勺地喂,苏砚辞便一口接着一口地咽下。   两人在这充满死亡威胁的氛围里进行着无声的较量,燕窝很快便见了底,苏砚辞用温太医前世教过他的一套极为凶险的闭气之法苦苦支撑。   他借着吞咽的动作将真气倒逆,那口裹挟着毒药的燕窝被他强行封堵在食道浅层,毒液与胃壁的阻隔让他免于当场毒发暴毙。   细密的冷汗瞬间从苏砚辞光洁的额角渗出,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他将双手藏在宽大的袖管里紧紧攥成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里,他死命咬住失去血色的下唇,把所有痛苦的闷哼全都碾碎在喉间。   谢聿宸端着白瓷盅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乱了节奏,他紧紧盯着苏砚辞因为痛苦而微微痉挛的眼角,他在等一个能将眼前之人彻底拆穿的绝命证据。   只要苏砚辞出现瞳孔涣散与七窍流血的症状,那便证明这个人就是他思念了七年之久的太傅。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谢聿宸丢开手里的瓷盅,白瓷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他一把捏住苏砚辞瘦削的下颌,粗糙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迫对方仰起头。   谢聿宸的脸几乎要贴上苏砚辞的鼻尖,他近距离审视着那双因为痛苦而泛起水光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除了隐忍的痛楚再无其他。   没有前世牵机引毒发时特有的涣散迹象,谢聿宸的呼吸变得粗重且急促,他不甘心就这么被苏砚辞滴水不漏的伪装蒙骗过去。   他紧紧盯着苏砚辞那两片被咬出深深齿痕的苍白嘴唇,谢聿宸直接低下头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任何怜惜可言,充满了上位者的霸道与掠夺,他粗暴地撬开苏砚辞紧闭的牙关,滚烫的气息长驱直入探寻着口腔里的每一寸角落。   牵机引毒发时会在喉咙深处弥漫出一种特殊的腥甜气味,这是前世谢聿宸抱着太傅的尸骨痛哭时永远无法忘记的味道。   苏砚辞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掠夺冲散了最后一丝理智,肺腑间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闭气真气彻底溃散。   被压制在食道浅层的毒液瞬间冲破防线涌入心脉,剧烈的灼烧感沿着身体脉络疯狂蔓延开来。   苏砚辞重重推开压在身上的谢聿宸,他单薄的身躯像一片落叶般在风中摇摇欲坠,一大口浓黑的毒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温热的血迹直接溅在谢聿宸那张英俊且疯狂的脸上,弄脏了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明黄色龙袍。   苏砚辞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他软绵绵地向前倒去,跌入了一个带着浓烈龙涎香与血腥气的滚烫怀抱中。   “来人,快传温太医。”   谢聿宸发出一声犹如困兽濒死般的嘶吼,这声音里充满了令所有宫人胆寒的绝望与恐惧,他一把将陷入昏迷的苏砚辞横抱在怀里。   谢聿宸甚至来不及擦去脸上的血迹,他像个疯子一样抱着怀里的人冲向御书房的内殿,沿途挡路的黄花梨木御案被他一脚重重踹翻在地。   奏折与朱砂散落了一地,李福全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整个御书房陷入了兵荒马乱的恐慌之中。   温太医提着沉重的药箱连夜狂奔而来。   “微臣叩见皇上。”   温太医气喘吁吁地跪在踏板下。   “少给朕弄这些虚礼,他若是活不成,太医院上下全都得给他陪葬。”   谢聿宸一把揪住温太医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温太医踉跄着扑到床前,他迅速切上苏砚辞的脉搏,指尖触碰到那紊乱且狂暴的脉象时,温太医心头大骇。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风寒内伤,这分明是牵机引受到刺激后再次发作的凶险之兆。   “吟贵人究竟怎么样了?”   谢聿宸在旁边像一头发狂的狮子般焦躁地踱步。   “回皇上,贵人体内的毒性极为霸道,微臣需立刻施针。”   温太医打开药箱的手都在发抖。   “那还不快滚过去治。”   谢聿宸一脚踹在床柱上,雕花的红木床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温太医迅速拔出银针,他看准穴位毫不犹豫地刺入。   昏迷中的苏砚辞眉心痛苦地蹙在一起,他垂落在床沿边缘的那只手突然有了动作。   食指与中指交替着在坚硬的木质床榻上敲击。   两长三短。   一重一轻。   这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老药理暗号,前世太傅曾与温太医在编纂医学典籍时专门研制了这套密码。   温太医捻着银针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他用余光瞥见那只苍白的手传递出的信息。   苏砚辞在用最后的一丝意识警告他,绝对不能向谢聿宸吐露牵机引的半个字,要把这盆脏水彻底泼到太后宫里的那盅燕窝上。   温太医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皇上,贵人刚才吐出的那口黑血里,带着一味特殊的腥臭气味。”   温太医一边施针一边开始布局。   “你给朕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毒。”   谢聿宸逼近温太医。   “此毒名为散魂香,乃是西域流入后宫的禁药。”   温太医胡诌了一个名字。   “散魂香?”   谢聿宸眉头紧锁。   “此药无色无味,平日里蛰伏在体内并无异样,但若是遇到大寒或者大补之物催发,便会瞬间爆发。”   温太医拔出沾着黑血的银针。   “中毒者会饱受内腑灼烧之痛,最终吐血而亡。”   “慈宁宫,好一个慈宁宫。”   谢聿宸双拳捏得咔咔作响。   “太后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手伸到朕的榻上来。”   谢聿宸气急败坏地吼道。   温太医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微臣已经用金针刺穴之法暂时护住了贵人的心脉。”   温太医拿出纱布擦拭着苏砚辞嘴角的血迹。   “只要好生调理,将残余的毒素慢慢清除,贵人的性命便无大碍。”   谢聿宸听到性命无大碍这几个字,他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理智之弦瞬间断裂,他高大的身躯像是被人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竟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跌跪在雕花木床的踏板上。   他伸出那双沾满血迹的手,紧紧握住苏砚辞那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右手。   他把苏砚辞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轻轻摩擦,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片冰冷的肌肤。   一向不信神佛只信手中长剑的暴君,此刻却卑微地低下了高昂的头颅,他将额头紧紧贴在苏砚辞瘦削的手背上,闭上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朕不准你死,神明若敢收你,朕便毁了这满天神佛。”   谢聿宸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是夹杂着无尽悔恨与后怕的颤音,他在怪自己为什么要去用那种致命的方式试探,差点亲手断送了这失而复得的一点念想。   温太医看着眼前这令人心惊的一幕,他默默收拾好药箱退到外殿候命。   内殿里只剩下谢聿宸粗重且压抑的呼吸声。   远在六宫深处的慈宁宫里,戚太后正靠在软榻上听着心腹嬷嬷的禀报。   “太后娘娘,御书房那边乱套了。”   嬷嬷压低了声音。   “那个病秧子喝了您赏的燕窝,当场就吐血昏死过去了。”   戚太后拨弄着护甲上的红宝石。   “哀家不过是加了点让人气血翻涌的猛药。”   戚太后冷笑出声。   “谁知道他那个破败身子这么不中用。”   “皇上大发雷霆,已经下旨要把御膳房的人千刀万剐了。”   嬷嬷心有余悸地补充。   “让他杀去吧,杀得越多,这暴君的名声就越响亮。”   戚太后闭上眼睛养神。   “只要苏家这个嫡子废了,苏明那个蠢货就更容易被我们拿捏了。”   戚太后的算盘打得精明,却不知道她这一步棋正好落入了苏砚辞精心布置的死局之中。   炭盆里的银霜炭燃烧出幽幽的红光,苏砚辞躺在柔软的锦被之中,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在谢聿宸看不见的角度里,那双紧闭的眼眸悄然睁开了一条狭长的缝隙,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被帝王深情打动的温软,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杀意。   这盘以身为饵的棋局他赢了,今夜过后谢聿宸会把所有的猜忌与怒火全都转向戚党,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即将为她的愚蠢付出血的代价。   “皇上。”   苏砚辞发出一声极为虚弱的呼唤,那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谢聿宸抬起头,他红着眼眶看向床榻上已经苏醒的人。   “你醒了。”   谢聿宸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可是身上还疼?”   暴君的语气里竟然带上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与小心翼翼。   “臣让皇上受惊了。”   苏砚辞想要挣扎着起身行礼,却被谢聿宸一把按住肩膀强行压回了被子里。   “你给朕好好躺着。”   谢聿宸厉声喝止了他。   “太后的赏赐,臣不敢不喝。”   苏砚辞微微偏过头避开谢聿宸的视线,苍白的唇边泛起一丝破碎而惨淡的笑意。   “是臣的身子太弱,无福消受太后娘娘的恩典。”   这句话毫不留情地捅进谢聿宸本就千疮百孔的心里。   谢聿宸的呼吸一滞,他知道苏砚辞在怪他,怪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跌入深渊。   “这笔账,朕会亲自去慈宁宫替你讨回来。”   谢聿宸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上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他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砚辞。   “你只管在这御书房里安心养病。”   谢聿宸转过身走向殿门外。   “李福全。”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股杀伐决断的帝王威严。   “传朕的旨意。”   “封锁御书房走漏消息者杀无赦。”   “把今夜负责熬制燕窝的御膳房总管给朕拖到太和殿外千刀万剐。”   李福全在门外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称是。   苏砚辞躺在床榻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知道这场属于男妃的血腥宫斗才刚刚拉开帷幕。   谢聿宸处理完外面的事情又折返了回来,他褪去了那件沾满血污的外袍,只穿着一件玄色的贴身里衣坐在苏砚辞身边。   他静静地端详着睡梦中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过分单薄的脸庞,谢聿宸伸出修长的手指,他隔着空气一点点描摹着苏砚辞的轮廓。   从光洁的额头到紧闭的双眼,再到那两片被自己亲口咬破的苍白嘴唇,谢聿宸的指尖停顿在空气中。   他终究没有勇气真的触碰上去,他怕自己手上的力道控制不好会把这件好不容易寻回来的稀世珍宝再次捏碎。   “你到底是不是他。”   谢聿宸在寂静的深夜里对着虚空发问,没有人在这个漫漫长夜里给他答案,回答他的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微弱爆裂声。   谢聿宸俯下身,他将下巴轻轻搁在苏砚辞枕边的空隙处,用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态蜷缩起高大的身体。   “即使你不是他。”   谢聿宸贴着苏砚辞的耳畔低声呢喃。   “你这条命就是朕的。”   “除了朕,谁也休想夺走。”   帝王的偏执与占有欲在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夜晚被彻底激发出来。   苏砚辞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残留着谢聿宸眼泪温度的手背,在这场极限拉扯的博弈里,谁先动了真心谁就会万劫不复。   谢聿宸那头狼崽子早就陷在七年前的执念里出不来了,而他此生只为复仇而来绝不重蹈覆辙。   那这盘赌上性命与朝堂的棋局,我苏砚辞便陪你们好好下到底。 第11章 借刀杀人   清晨苏砚辞从沉重的昏睡中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谢聿宸那张带着深重倦容的脸庞。   这位不可一世的年轻帝王就这样毫无形象地坐在脚踏上,他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色龙袍此刻被揉得满是褶皱,衣摆处甚至还残留着昨夜苏砚辞吐出的暗红色血迹。   谢聿宸贴身佩带的削铁如泥的长剑也被随意地丢弃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平日里连朝臣多看一眼都会暴怒的帝王如今却像一头守卫珍宝的困兽般守在床榻边。   苏砚辞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嗤,他将目光落向自己苍白纤细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昨夜被谢聿宸强行按压出的青紫痕迹。   他干涩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十分微弱的喘息,他半阖着眼睑将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伪装得更加脆弱不堪,像一枝在暴雨中快要折断的白海棠。   “皇上,臣想求一口水喝。”   苏砚辞的声音沙哑,带着三分气若游丝的祈求。   谢聿宸听到这微弱的声音立刻从脚踏上站了起来,他高大的身躯甚至因为起得太急而晃了晃,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唤殿外伺候的宫人,而是亲自转身走到不远处的紫檀圆桌前倒了一杯温水。   他端着白瓷茶盏走回床榻边,先是将茶盏凑到自己唇边抿了一口仔细确认了水温不会刺激到病人脆弱的肠胃,这才用白瓷细勺舀起一勺清水。   谢聿宸弯下腰用那只常年握剑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起苏砚辞的后颈,将水递到他干裂的唇缝间。   苏砚辞顺从地张开嘴咽下那口带着微甜温度的清水,清冽的水流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   谢聿宸紧紧盯着他吞咽的动作,他看着苏砚辞上下滚动的脆弱喉结,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既然知道太后赏赐的羹汤里加了催命的药引,为何还要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谢聿宸将手中的瓷碗重重放在床榻边的矮几上,白瓷与紫檀木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这副破败的身子当真是不想要了吗?”   谢聿宸的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后怕与怒意。   苏砚辞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遮住眼底流转的清冷暗芒。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既然入了这后宫便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   苏砚辞的语调哀凄且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坚定,他抬起那双盈满水汽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谢聿宸。   “皇上需要用臣来探清慈宁宫的底细,臣便去做那块问路的石子。”   苏砚辞的声音轻得像是要碎在风里。   “刀存在的意义便是为皇上披荆斩棘,刀怎敢怕毒?”   苏砚辞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自嘲与认命。   谢聿宸被这句话狠狠刺痛了心肺,他看着这具几乎一碰就碎的病弱躯壳,只觉得满腔的心疼与怒火在胸腔里疯狂交织。   苏砚辞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仅将自己的姿态踩到了泥潭里,更是将太后越权干涉帝王后宫的跋扈行径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谢聿宸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忽然发出一阵低沉冷厉的笑声,那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好一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好一把不怕毒的刀。”   谢聿宸霍然站直身体。   他弯腰捡起那把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剑鞘与剑柄摩擦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争鸣声。   “既然你甘愿做朕的刀,朕今日就用你这把刀去剁了慈宁宫那群老东西伸得太长的爪子!”   谢聿宸握紧了剑柄。   “朕要让他们知道在这皇宫里除了朕谁也没有资格动你一根头发。”   谢聿宸的声音里透着嗜血的杀气。   还没等谢聿宸提剑走出御书房的内殿,外面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李福全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进来跪在地上。   “启禀皇上,太后娘娘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吟光殿了,说是要拿人。”   李福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青砖上。   “太后娘娘说吟贵人身上带着冲撞龙脉的邪气,必须立刻移交慎刑司施以火刑。”   李福全连头都不敢抬。   谢聿宸用力握紧剑柄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太监。   “让她滚进来,朕倒要看看她今日想拿谁。”   谢聿宸将长剑随手丢在御案上。   他转身走到床榻边,用那件宽大厚重的明黄色龙纹大氅将床榻上单薄虚弱的苏砚辞裹得严严实实,不顾苏砚辞微弱的抗拒直接将人连同大氅一起打横抱在怀里。   他抱着怀里轻得像一团云絮般的人径直走到大殿中央那个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主位上坐了下来,苏砚辞被困在那个充满浓烈龙涎香的坚实怀抱里,他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安静注视着大殿门口的方向。   清晖宫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推开,早晨的寒风卷着落叶灌进大殿。   戚太后穿着一身华贵繁复的暗红色凤纹锦缎宫装在众星捧月般的人群簇拥下跨过高高的门槛,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与不屑。   戚明轩用一条白色的绸带吊着昨夜被折断的手腕,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跟在太后的身侧。   他用力抠住完好右手上的翡翠扳指,一双布满怨毒的眼睛紧紧盯着被谢聿宸抱在怀里的苏砚辞,那眼神透着想要将人活剐的恨意。   “皇上这是做什么,这等病弱不祥的妖佞之人昨夜突发恶疾冲撞了皇室风水,理应立刻移交慎刑司严加拷问。”   戚太后连个正眼都没有给苏砚辞。   “这后宫的规矩不能废,皇上莫要被这狐媚子迷了心智平白惹得朝野非议。”   她直接端出太后的款儿企图用孝道和风水之说来压制谢聿宸,戚明轩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   “太后娘娘说得对,这苏砚宁进宫不过几日便搅得宫中不得安宁,臣看他就是个带来厄运的扫把星。”   戚明轩的眼睛里闪烁着快意。   谢聿宸抱着怀里的人非但没有起身行礼反而换了个更加慵懒且充满压迫感的坐姿,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阶下那群气势汹汹的戚党。   “太后娘娘好大的威风,朕的榻上之人什么时候轮到慎刑司来多管闲事了。”   谢聿宸的声音里透着森冷的杀气。   “朕这吟光殿也是太后娘娘想闯就能闯的地方吗?”   谢聿宸将苏砚辞往怀里搂了搂,宽大的手掌安抚性地拍着那单薄的脊背。   戚太后被谢聿宸这般毫不留情面的顶撞驳了面子,她脸上的假面瞬间龟裂。   “哀家这是为了大谢的江山社稷着想,你们还不快上去把这个祸国殃民的贱骨头给哀家拿下来。”   戚太后气急败坏地指着苏砚辞怒喝。   她身旁那个长着三角眼的粗壮老嬷嬷立刻领命,仗着有太后撑腰张牙舞爪地就要往白玉台阶上冲。   “老奴奉太后懿旨拿人,还请皇上行个方便。”   老嬷嬷手里甚至拿着一条带刺的铁链。   谢聿宸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给隐藏在暗处的暗卫使了一个充满杀意的眼色。   空气中没有传出半点风声,墨影好似鬼魅般从大殿高高的房梁上悄无声息地掠下。   一道冰冷的银色刀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那个刚刚踏上第一级白玉台阶的老嬷嬷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条肥胖的胳膊便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齐刷刷地掉落在青砖地面上。   温热腥臭的鲜血溅了躲在后面的戚明轩满脸都是,戚明轩被这血腥场面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哀嚎。   老嬷嬷倒在血泊中痛苦地翻滚挣扎,残肢断臂流出的鲜血很快就将太后脚下那块名贵的波斯地毯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色。   大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所有戚党的奴才都被这血腥手段吓得魂飞魄散。   戚太后那张精致的脸庞失去了全部血色,她指着谢聿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你这个不分尊卑的暴君,哀家可是你的嫡母,你竟敢当着哀家的面纵容暗卫行凶。”   戚太后声嘶力竭地怒骂着。   谢聿宸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他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抚摸着苏砚辞露在大氅外面的苍白侧脸。   “这天下是朕的,朕想让谁活,就算是阎罗王亲自来了也带不走。”   谢聿宸的语气尽显霸道,不容置喙。   他抬起眼眸冷冷扫过站在大殿中央那群战战兢兢的戚党。   “太后若是觉得这慈宁宫待着太冷清,朕不介意让整个戚家的人都进去陪您解闷。”   谢聿宸直接将戚家的身家性命摆上了台面作为要挟。   戚太后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堵得胸口剧烈起伏,她深知谢聿宸这个疯子绝对说得出做得到,她看着地上还在哀嚎的老嬷嬷和吓破了胆的戚明轩,只能咬碎了一口银牙往肚子里咽。   “好得很,哀家倒要看看你能护着这个贱人到几时。”   戚太后带着满腔的屈辱和不甘甩着宽大的衣袖在宫人的搀扶下狼狈退出了吟光殿,那些戚党的奴才们甚至连地上的断臂都没敢捡,拖着吓晕过去的戚明轩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大殿内的闲杂人等被彻底清空,只留下浓烈的血腥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李福全立刻带着宫人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殿门严密关合。   谢聿宸抱着苏砚辞重新走回内殿的床榻边,他将怀里的人动作轻柔地放在柔软的锦被上,掀开那件沾染了些许尘埃的龙纹大氅。   苏砚辞靠在床头,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静静看着谢聿宸接下来的动作。   谢聿宸没有立刻起身,他从宽大的袖管里掏出一条细细的金链。   那链子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且奢靡的光泽,这并非宫中俗物,而是由西域进贡的软金经过百次熔炼打造而成,坚韧无比。   这条用来锁人的金链上竟然精心雕刻着苏砚辞前世最爱的繁复海棠花纹,链子的内侧细心地垫着一圈柔软顺滑的雪白狐绒,显然是为了防止磨伤锁骨或脚踝娇嫩的肌肤而特意定制的。   谢聿宸弯下腰,他不顾苏砚辞那点因为虚弱而微不足道的抗拒,强行握住苏砚辞那纤细脆弱的脚踝,指腹隔着冰凉的金链接触到那截莹白如玉的骨肉,谢聿宸的动作透出病态的偏执。   伴随着咔嗒一声脆响,那条带着狐绒内衬的金链被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苏砚辞的脚踝上,金链的另一端被他牢牢锁在雕花红木床榻那根最粗壮的柱子上,这根由纯金打造的囚具彻底剥夺了苏砚辞在这座皇宫里自由行走的权利。   “既然你怕毒,以后就乖乖待在朕的视线里,除了这张床你哪也不许去。”   谢聿宸半跪在踏板上,他的手指顺着那条金链一路向上最终停留在苏砚辞苍白脆弱的脚踝边缘,他低哑的声音好似呢喃,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太后想动你,朕就绝了她见你的路子。”   谢聿宸的拇指摩挲着那圈雪白的狐绒。   “你只需要做朕掌心里的雀鸟,每天在这清晖宫里等着朕来陪伴你。”   谢聿宸抬起头直视着苏砚辞。   谢聿宸本以为苏砚辞面对这般折辱与囚禁会表现出愤怒或是绝望,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对方拼死反抗的准备,但是苏砚辞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苏砚辞没有暴怒,也没有露出任何委屈的姿态,他慢条斯理地将滑落的衣袖重新拉好,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锁骨处那枚温润的观心玉。   他那双能看透世间阴谋算计的眼眸直直对上谢聿宸充满执念的视线。   苏砚辞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拖着那条沉重的金链向前挪动了几寸,他主动将自己散发着苦药香气的侧脸贴近了谢聿宸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庞。   两人瞬间贴近,呼吸交错可闻。   “皇上今日用一条金链锁得住臣的腿,可皇上锁得住李丞相在江南漕运那盘根错节的溃局吗?”   苏砚辞的语调平缓柔和,吐出的字句却犹如利刃般直接切中当朝最大的政局隐患。   谢聿宸听到漕运二字,他捏在苏砚辞脚踝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收紧了几分,他不仅没有因为苏砚辞越权干政而发怒,反而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眼前这个被他囚禁在金丝笼里的病弱公子,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权谋气度与运筹帷幄的从容,正在用一种无形却致命的魅力将他深深蛊惑。   他看着苏砚辞那双充满野心与算计的眼眸,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太傅在御书房为他剖析天下大势时的惊艳风采。   “你这只被朕折断了翅膀的鸟儿,竟然还敢把心思动到江南的局势上去。”   谢聿宸非但没有推开苏砚辞,反而顺势将手掌托住对方的后脑勺迫使两人贴得更近,苏砚辞身上那熟悉的清冷气息,如潮水般将谢聿宸包裹,瞬间勾起了心底深处那份近乎腐朽的思念——在那些失去太傅的荒芜岁月里,谢聿宸曾无数次在梦中追逐这种气息,却只能在惊醒后面对满室的凄冷。   “你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拿什么跟李丞相斗?”   谢聿宸压低声音反问,他不能再失去这种气息了,他要将苏砚辞牢牢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臣既然想在皇上这棵大树下乘凉,总要拿出些能让皇上觉得有用的筹码。”   苏砚辞没有避开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他知道李丞相这些年在江南漕运上中饱私囊已经到了动摇国本的地步,而谢聿宸苦于没有实证一直无法发难。   “皇上若只是想养一只逗趣的金丝雀,这宫里多得是愿意雌伏之人。”   苏砚辞的指尖轻轻点在谢聿宸龙袍的绣金龙纹上。   “可臣既然进来了,图的便不是这偏安一隅的恩宠。”   苏砚辞眼底满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苏家在江南经营百年,那些藏在暗处的漕运暗桩就是臣献给皇上用来斩断李党根基的第一把刀。”   苏砚辞轻声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筹码。   谢聿宸的呼吸变得沉重,他知道这把刀足够锋利,甚至能够一举颠覆整个朝堂的格局。   “你想跟朕做交易?”   谢聿宸捏着苏砚辞后颈的手指微微用力。   “臣只想向皇上证明,这把金锁链锁不住一把真正好用的刀。”   苏砚辞借着两人极近的距离给出致命一击。   在这座用金链打造的奢靡牢笼里,一场以江山为棋盘、以性命为筹码的惊天博弈,在两人的呼吸交融间悄然拉开帷幕。 第12章 囚榻博弈   “臣既然想在皇上这棵大树下乘凉,总要拿出些能让皇上觉得有用的筹码。”   谢聿宸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那双布满算计的清冷眼眸,修长的手指缠绕上那条冰冷的金链。   “苏砚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俯下身凑近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指腹顺着那圈雪白的狐绒缓慢滑过那脆弱的脚踝。   “你若真能拿出李党在江南漕运的烂账,朕自然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占有欲。   “但若是你敢拿这种事来诓骗朕,朕保证三日后,这条金链会用滚烫的铁水彻底焊死在你的骨肉上,让你生生世世都别想踏出这张床半步。”   苏砚辞听着这满含杀意的威胁,他靠在柔软的锦被上,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既然是做交易,臣自然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伸出那只纤细苍白的手,白皙的指尖在半空中摊开。   “只是这宫禁森严,臣这副残躯又被皇上锁在榻上,若没有皇上的御前令牌开道,苏家在宫外的暗桩只怕是连只飞虫都传递不进来。”   谢聿宸看着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他冷笑出声,直接从腰间解下那块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金牌掷了过去。   沉甸甸的纯金令牌砸在柔软的锦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砚辞低下头,他用那带着暗红色血迹的苍白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弹着这块能号令天下兵马的御前令牌。   “多谢皇上赏赐。”   他将令牌握在掌心,手指无意间擦过锁骨处那枚温润的观心玉。   这块刻着九爪金龙的令牌在他手中宛若一块寻常的废铁,他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殿内的宫人低着头将一只紫铜药炉搬进内殿。   谢聿宸亲自盯着那些奴才将药炉安置在距离床榻不足三尺的地方,他要亲自在这里熬制温太医开的救命补药。   苏砚辞敏锐地嗅到空气中飘散开来的气味。   那药炉里燃烧的并非寻常木炭,而是价值连城、能在无形中引人情动致幻的沉水香木。   这种甜腻且带着某种暗示意味的烟气在空旷的大殿内缓缓蔓延,将谢聿宸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砚辞收拢五指将令牌压在身下,他闭上眼睛靠在床柱上,指骨隔着单薄的中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那块观心玉。   这头狼崽子用沉水香来熬药,无非是想试探他体内那股牵机引的余毒是否会被催发。   苏砚辞在心底冷嗤出声,他脑海中已经借着这弥漫的香气布下了一局利用太医院传递情报的惊天暗棋。   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李福全领着温太医战战兢兢地跨过门槛。   “微臣叩见皇上。”   温太医跪在青砖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   谢聿宸手里握着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剑,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榻边缘。   冰冷的剑尖抵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令人胆寒的刺耳声响,那股属于暴君的恐怖威压让温太医后背的官服瞬间被冷汗浸透。   “给朕好好诊脉,他若是再吐出一口血,太医院的人今天就不用回去了。”   谢聿宸将长剑立在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医。   温太医咽了一口唾沫,他膝行着挪到床榻边。   苏砚辞配合地伸出手腕,将那截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腕骨搭在丝帛上。   温太医伸出颤抖的手指,他并没有将手指搭在脉门上,反而是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苏砚辞那苍白透明的指甲盖上以三长两短的特定节奏轻轻敲击。   这是一种失传已久的盲诊暗码,是前世他与太傅在编纂医典时定下的绝密联络方式。   谢聿宸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人的动作,他并未察觉这微小的反常细节,只当是太医在查探病人体内的虚寒之气。   苏砚辞感受着指甲上传来的微弱震动,他深知要在谢聿宸的眼皮子底下传递扬州暗桩的指令,必须制造一个足以引开对方注意力的绝佳时机。   他咳喘起来,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口带着腥甜气味的鲜血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溢出,直接滴落在白色的丝帛上,绽放出一朵刺目的血花。   “怎么回事。”   谢聿宸丢下手里的长剑,立刻转身去桌案上倒水。   就在他转身的这短暂一瞬,苏砚辞迅速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对着温太医报出几味药材的名字。   “加三钱血竭,两分半夏,再配一株雪山独活。”   这几味阴毒的冷僻药材凑在一起,表面上是用来压制散魂香的虚火,实际上却是唤醒苏家扬州暗桩最高级别情报网的暗语指令。   温太医心领神会,他运笔如飞,在一张宣纸上快速写下这副外人看来足以致人死地的废方。   谢聿宸端着一杯温水快步走回床榻边,他将水杯放在矮几上。   李福全正好端着一碗新熬好的百合甜羹走进来。   谢聿宸接过那只白瓷碗,他拿起银勺舀起一口滚烫的甜羹。   这位杀人如麻、平日里连宫人靠近三步都会发怒的暴君,竟然直接将那勺滚烫的甜汁滴在自己宽大的手背上。   滚烫的汁水瞬间在那片常年握剑的粗糙肌肤上烫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谢聿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在确认这温度不会烫伤怀里的人之后,才将勺子递到苏砚辞满是血迹的唇边。   “喝下去。”   他声音低哑,那种极致残暴与极致温柔交织在一起的割裂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苏砚辞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他顺从地张开嘴咽下那口甜羹,将所有的算计与杀意尽数掩藏在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   温太医提着药箱退出清晖宫。   他走在昏暗的宫道上,冷风吹干了他额头上的冷汗,他趁着四下无人,迅速将那张写着废方的宣纸揉成一团,塞进守在拐角处的清风手里。   清风原本低垂着头,一副怯懦小厮的模样。   他在手指触碰到那团宣纸的瞬间,眼底的伪装尽数褪去,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他将宣纸藏入袖中,借着那块御前令牌的庇护,连夜出宫联络苏家的旧部。   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地下。   一处隐蔽的江南水乡民居内,苏家隐匿了整整七年的暗桩终于接到了来自京城的最高指令。   负责联络的暗卫头领推开沉重的石门,他走到地窖深处,伸手掀开一个巨大的水缸伪装。   下面露出堆积如山的账簿。   这些足以掀起朝堂血雨腥风的陈年烂账,被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这里。   这本该是防潮防虫阴暗潮湿的地窖,那些厚重的账本上却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空气中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海棠花香,那是前世太傅最偏爱的熏香气息。   所有的证据都静静地沉睡在这里,等待着它们的主人重新掀开这盘天下大棋。   而在京城深宫的另一端,慈宁宫内正上演着一场困兽之斗。   戚明轩得知太后在清晖宫落败的消息后,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跪在太后脚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用力抠住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他因为用力过度,甚至连指甲翻折流出鲜血都浑然不觉,猩红的血液顺着翡翠扳指滴落在华贵的波斯地毯上。   “姑母,您一定要救救我。”   他哭嚎着抱住太后的腿,声音里透着绝望。   “那苏砚宁就是个来索命的恶鬼,皇上现在被他迷了心窍,您若是再不出手,我们戚家就要满门抄斩了。”   戚太后看着眼前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侄子,气得浑身发抖。   戚明轩不顾一切地恳求太后发动朝中所有的言官,明日在早朝上死谏谢聿宸废黜男妃。   这种狗咬狗的疯狂举动,正在加速整个戚党走向覆灭的深渊。   夜色深沉,清晖宫外的风雨越发猛烈,雨水拍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聿宸挥退了所有的宫人,他不顾君臣礼法,直接褪去外袍强行挤上那张狭窄的病榻。   他伸出有力的双臂,将苏砚辞连同那条冰冷的金链紧紧箍在自己宽阔滚烫的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呼吸可闻的地步,谢聿宸的下巴抵在苏砚辞的颈窝处,贪婪地汲取着那股苦药香气。   苏砚辞被迫承受着这令人窒息的拥抱,他忍耐着背后传来的滚烫体温,睁开清冷的双眼望着殿外连绵不绝的大雨。   他感受着脚踝上那条沉甸甸的金链,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谢聿宸这头疯狼自以为掌控了全局,却不知道这只被他锁在榻上的金丝雀已经将刀刃抵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在心底冷笑,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三日后,他倒要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的暴君,如何低头认输。   这场用鲜血与阴谋编织的罗网,终究会将所有人拉入地狱。   一切的真相,都将在这场风雨过后彻底浮出水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福全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风雨飘进大殿。   “皇上,不好了,边关八百里加急,北境敌军夜袭,镇远侯兵败被俘。”   谢聿宸抱着苏砚辞的手臂猛烈收紧,大殿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这突如其来的军情战报,彻底撕裂了这场看似平静的深夜对弈。   苏砚辞靠在谢聿宸怀里,他微微抬起眼帘,听着外面狂风肆虐的呼啸。   江南漕运的账本还未到手,边关的战火却已悄然点燃,这大谢的江山,终究是按捺不住要乱了。   他动了动被锁住的脚踝,金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来皇上今夜,是没办法在这里看管臣这只笼中鸟了。”   苏砚辞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谢聿宸耳边,带着几分看戏的从容。   谢聿宸霍然起身,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榻上那个虚弱却又掌控一切的病美人,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与不甘。   “你给朕在这里待着,朕处理完军务就回来收拾你。”   他披上外袍,大步流星地跨出内殿。   厚重的殿门被粗暴地推开又关上,苏砚辞独自一人躺在空荡荡的床榻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第13章 极限拉扯   窗外的狂风暴雨已经在黎明时分停歇,清晖宫内殿却被拉死了所有遮光的厚重天鹅绒窗幔,宽阔的室内点燃了上百支手腕粗细的防风红烛,跃动的烛火将整个寝殿映照得宛若不见天日的幽冥鬼府。   红烛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烛花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殿内弥漫着沉水香与百年老参混合的奇特气味,这种违背常理的压抑布置透着帝王不敢面对晨光与现实的逃避。   谢聿宸今日破天荒地没有去太和殿早朝,这位杀伐果断的君王命人将堆积如山的奏折全都搬到了这张雕花红木床榻上。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玄色常服盘腿坐在榻前,手里捏着朱砂御笔用力在一本折子上画下刺目的红叉,纸页翻动的声音在这静谧得有些诡异的大殿内被无限放大,他故意将案卷摔得哗啦作响。   这种带着几分孩童般无理取闹的动静只为强迫那个被金链锁在床头的人把注意力分给他几分。   那张宽大柔软的雕花红木床榻,成为了这座皇城里唯一能够牵动天下大势的中心。   苏砚辞靠在堆叠柔软的引枕上,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静静看着谢聿宸将一本折子粗暴地丢在锦被上,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滑过那支被帝王随意搁置在矮几上的批红朱笔。   庄严肃穆的纯金笔杆上竟然被人用钝刀歪歪扭扭地雕刻着几朵粗糙的海棠花。   苏砚辞的呼吸乱了半拍,那些被刻意深埋在心底的酸涩回忆顺着血脉涌上心头。   那是前世他随口抱怨御笔太过冰冷硌手后,小太子躲在东宫熬了整整三个通宵亲手为他雕刻的护套。   那个倔强的孩子连夜找来钝刀在坚硬的纯金笔杆上刻下了这些滑稽的图案,只为了让他在批阅文章时手指能借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多几分防滑与温存。   没想到这件登不了大雅之堂的旧物竟被当今圣上保留至今。   “怎么不看朕。”   谢聿宸停下手里的朱笔偏过头盯着那张苍白的侧脸。   “皇上为国操劳,臣不敢打扰。”   苏砚辞垂下眼眸看着盖在身上的锦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对峙,李福全连滚带爬地从殿外扑进来跪在青砖地面上。   “皇上您快去太和殿看看吧。”   大太监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与颤抖。   “戚太后带着满朝的言官和世家大族在太和殿外冒着寒气长跪不起。”   “他们抬着死谏的棺木要皇上立刻诛杀祸国殃民的吟贵人以正朝纲。”   谢聿宸听到诛杀二字双眼瞬间充血,他丢开手中的折子抓起放在脚踏上的长剑,剑鞘摩擦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争鸣,他像一头被人触碰了逆鳞的护食凶兽般就要往殿外冲去。   苏砚辞深知此刻若是让这头疯狼提剑出去大开杀戒,必定会彻底激化皇权与世家之间的矛盾,这盘刚刚布下棋眼的漕运死局,绝不能在此时因为几条微不足道的人命而毁于一旦。   他顾不得脚踝上那条沉重金链带来的撕裂痛楚,拖着病骨从床榻上跌撞着扑过去,他从背后用力抱住谢聿宸那劲瘦坚硬的腰身,那件玄色常服被他苍白颤抖的手指抓出深深的褶皱。   “皇上别走。”   苏砚辞将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庞紧紧贴在帝王宽阔的背脊上。   “臣害怕。”   他那沙哑的嗓音里透着少见的脆弱与祈求,这声软语祈求瞬间抽干了谢聿宸满身的杀气,那把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砖地面上。   谢聿宸转过身将那个单薄得可怜的身躯打横抱起重新放回柔软的床榻上,他看着苏砚辞那双泛着水光的清冷眼眸心情大好。   “你也有怕的时候。”   谢聿宸端起案几上那碗熬制得浓稠的百年老参汤,他并没有用汤匙去舀,他直接仰头将那口苦涩浓郁的药汁含在自己口中,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俯身覆了上去。   谢聿宸捏住苏砚辞瘦削的下颌强行撬开那紧闭的牙关,滚烫的药汁伴随着帝王霸道的气息长驱直入。   苏砚辞死咬着牙关想要避开这令人屈辱的喂药方式,两人在狭窄的床榻上激烈地推拒抗衡。   苏砚辞这副病弱的躯壳终究抵挡不住那强悍的力道,他被迫仰起纤细脆弱的脖颈咽下那口浓重的参汤,苦涩的药味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开来,苏砚辞的眼尾被这粗暴的掠夺逼得泛起艳丽的红晕。   屈辱与隐忍交织于他苍白的面容,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破碎之美,他在剧烈的挣扎间扯开了谢聿宸玄色常服的衣襟,那片结实温热的胸膛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   苏砚辞的视线定格在对方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竟然放着一张散发着陈旧腥气的脏乱丝帕,那上面沾满了昨夜他被牵机引折磨时吐出的暗红色毒血。   这块本该被厌弃的秽物,却被这位有重度洁癖的君王叠得方方正正,当作护身符一般贴身珍藏。   谢聿宸察觉到苏砚辞的视线落在那块血帕上,他并不闪躲,他慢条斯理地将衣襟重新拢好,从散乱的奏折堆里抽出一本盖着江南盐运司大印的密折,这本折子记录着整个大谢朝最为错综复杂的钱粮流向,谢聿宸将它直接扔在苏砚辞盖着锦被的腿上。   “你既然说自己是一把好用的刀。”   谢聿宸修长的手指挑起苏砚辞的一缕墨发放在鼻尖轻嗅。   “那便让朕看看你究竟有多锋利。”   苏砚辞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拿起那本沉甸甸的折子,他只漫不经心地扫了开头结尾的几行朱批,他白皙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盐铁专营的账目看似天衣无缝。”   苏砚辞的语调平缓柔和。   “扬州转运使在损耗路费上做足了文章。”   “皇上只需派人去查太仓和清江浦以及淮安这三个中转钱局的暗账。”   “便能揪出李丞相私吞两百万两白银的狐狸尾巴。”   这份在只言片语间便能看透天下大势的惊世之才让谢聿宸的呼吸变得沉重,他看着苏砚辞的眼神变得狂热且极具侵略性,那种想要将眼前之人彻底拆骨入腹的欲望在烛火中疯狂燃烧。   苏砚辞提到李党贪墨时习惯性地抬起手,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锁骨处那枚温润的观心玉,这个带着算计与杀机的小动作落入谢聿宸的眼中,谢聿宸的呼吸随之停了一瞬。   这个运筹帷幄的姿态与记忆中那个清冷高绝的太傅重叠在一起。   谢聿宸狼狈地移开视线看着殿内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烛,他不敢去深究这个可怕的猜想,他只能用这窒息的幽冥环境来掩饰内心的惶恐与不敢面对真相的怯懦。   宫墙之外的夜色渐渐笼罩了京城,清风在隐蔽的巷弄里拿到了扬州暗桩快马加鞭送达的微缩账目,他用重金买通了御膳房负责采买的太监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太监服。   清风提着一个华丽奢靡的金丝楠木食盒低着头混入了前往清晖宫送晚膳的队伍,那个看似装满山珍海味的食盒底层藏着致命的机密,那里装的并不是精致的糕点,那是一堆散发着刺鼻霉味形似叫花鸡外壳的硬泥块。   队伍在吟光殿外被隐藏在暗处的墨影拦了下来,这位冷酷无情的暗卫统领用苍鹰般冷冽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太监。   墨影抽出腰间的长刀用冰冷的刀背挑开金丝楠木食盒的盖子,他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探入每一道菜肴中仔细查验。   清风垂着头,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墨影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食盒最底层那个散发着霉味的泥块上,他狐疑地皱起眉头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将那块坚硬的泥块拿了起来。   暗卫统领拔出靴筒里那把锋利的匕首准备将这个可疑的物体直接劈开,清风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他宽大袖管里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暗器的机括。   内殿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巨响打断了外面的死寂,谢聿宸带着极度不耐烦的怒吼声穿透厚重的殿门传了出来。   “外面的人都死了吗还要饿着朕的爱妃多久。”   这声饱含杀气的怒喝让殿外的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墨影看了一眼手中那个毫不起眼的泥块,他将泥块随手扔回食盒底层收起匕首挥手放行。   清风提着食盒手脚发软地跨过了那道决定生死的门槛,丰盛的晚膳被一一摆放在紫檀木圆桌上,谢聿宸对这些油腻的菜肴毫无胃口,他深深看了一眼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苏砚辞转身走进了偏殿去沐浴。   偏殿的门刚一合上苏砚辞便睁开了那双清冷凌厉的眼睛,他拖着那条沉重的金链走到桌前,拿起一把锋利的银质餐刀毫不犹豫地劈向那个散发着霉味的泥块。   干涸的泥土在刀刃的劈砍下纷纷碎裂掉落在桌面上,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微缩账册露出了真容,苏砚辞将那本足以颠覆整个朝局的铁证紧紧攥在掌心。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几分冰冷且充满傲慢的笑意,这把能将李丞相党羽连根拔起的利刃终于被他握在了手里。   偏殿的水声渐渐停歇。   沐浴归来的谢聿宸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里衣大步走了出来,他身上带着尚未擦干的水汽与温热,走到床榻边一把将苏砚辞捞进自己宽阔滚烫的怀里。   他本以为苏砚辞会像往常那样对他的靠近充满抗拒与冷漠,苏砚辞这次却没有躲避,他将那个藏着天下大局的账册压在枕下,抬起那双带着凉意的手,纤长的手指主动抚上这位暴君还有些湿润的后颈。   苏砚辞用一种安抚即将发狂猛兽的轻柔姿态抚摸着那块凸起的颈骨,他靠在谢聿宸跳动有力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明日的朝堂上掀起,这只被锁在榻上的金丝雀正在用最温顺的姿态静候着摧毁一切的雷霆之怒。   谢聿宸被这主动的触碰乱了心神,他收紧了抱着苏砚辞的手臂将脸埋进那散发着苦药香气的颈窝里。   “你今日倒是乖巧得很。”   谢聿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餍足与难掩的痴迷。   “臣既将身家性命托付于皇上,自当尽心伺候。”   苏砚辞的指尖顺着那坚硬的脊背缓缓下滑,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些足以让天下变色的疯狂算计。   窗外的夜风再次卷起,吹得满殿的红烛摇曳不定,两道身影在这幽冥般的寝殿内紧紧相拥。   谁也分不清这场以江山为注的豪赌里究竟是谁被谁彻底困在了这无法逃脱的囚笼之中。   黑暗的深渊正在前方等待着那些妄图掌控天下的人。   苏砚辞唇角微扬,那笑意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越发残忍无情。   明天太和殿的台阶上必将被世家大族的鲜血彻底染红。   而他这把被君王亲手打磨的刀将在这场风暴中斩下仇人的第一颗头颅。 第14章 梅折现世   第三日清晨。   狂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在清晖宫的雕花窗棂上。   内殿里,那炉催人情动的沉水香终于烧到了尽头。灰白色的余烬在冷空气里苟延残喘,散发着一股甜腻又压抑的死气。   砰!   厚重的红木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谢聿宸大步跨过门槛,他身上那件玄色龙袍卷挟着殿外的湿冷寒气,仿佛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抖如筛糠的小太监,两人吃力地抬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架着一口生铁锅。   锅里暗红色的铁水正咕嘟咕嘟翻滚,炙烤皮肉的灼热温度,瞬间扭曲了殿内的空气。   “三日期限到了。”   谢聿宸停在拔步床前。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靠在引枕上的苏砚辞,像在审视一只要被处刑的猎物。   视线顺着那单薄的中衣一路往下,定格在那条锁着苍白脚踝的粗重金链上。   他眼底满是狠戾与焦躁,犹如风雪欲来。   “江南的账拿出来。”   谢聿宸随手抓起火炉旁的一柄精钢铁钳。   长长的钳头直接探进滚烫的铁水里,用力搅弄了两下。   滋啦——   刺目的火星迸溅而出,落在金砖地面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浅坑。   “若是拿不出……”他猛地将烧得通红的铁钳拔出,直指床榻,“朕现在就把这条链子,和你的骨头,一寸一寸焊死在一起!”   整个大殿静得只能听见铁水翻滚的声响。   苏砚辞靠在那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面对这足以让人吓破胆的疯批发言,他只是觉得有些吵。这狼崽子七年不见,放狠话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就是太费嗓子。   他拢了拢身上宽大的白练中衣。   伴随着哗啦啦的沉重金属碰撞声,苏砚辞拖着那条沉甸甸的金锁链,微微侧过身。   苍白修长的手指,直接探入了柔软的云纹引枕下。   谢聿宸握着铁钳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那只探入枕下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他在赌,也在怕。   怕这只是一场虚妄的骗局,怕自己真的要亲手毁了这副酷似太傅的躯壳,若真拿不出账本,他这满腔的疯狂与占有欲,又该如何收场?   苏砚辞抽出了手。   没带出什么刀剑,指间只夹着一卷薄薄的油纸。   他慢条斯理地剥开外面那层防潮的油纸,露出来的,是一张巴掌大小、市面上极常见的澄心堂纸。   他没有递过去,而是当着大谢最残暴君王的面,旁若无人地开始折纸。   动作极慢。   十指骨节分明,透着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薄薄的纸面上翻飞、压痕、反折。   指尖起落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挪开视线的独特韵律。   不过眨眼功夫,那张四四方方的平整宣纸,便在他手中变了模样,化作了一朵重瓣盛开的纸梅花。   这手法叫“梅花折”。   大谢朝廷中,唯有一人习惯将最核心、最绝密的军机,折成这种繁复的模样递交御前。   那个人,七年前就已经死在了戚太后的鸩毒之下,早该灰飞烟灭的太傅——苏砚辞。   谢聿宸的呼吸,在看清那朵纸梅花的瞬间,猛地停滞。   手里的铁钳开始微微发抖。   “啪。”   极轻的一声脆响。   苏砚辞屈起两指,对着那朵纸梅花轻轻一弹。   轻飘飘的纸花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准确无误地砸在谢聿宸玄色龙袍的心口位置。   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   “江南漕运三年细账。外加三十六名李党涉事官员的完整名单。”   苏砚辞收回手,语调清冷。   “全在里面。”   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给出的不是能掀翻朝堂的铁证,而是一张普通的酒楼账单。   当啷!   烧得通红的铁钳砸在地上。   谢聿宸不管不顾,单手一把接住那朵纸梅花。   他的手指僵硬得可怕,像是冻僵的木头,顺着繁复的折痕,一点、一点将其展开。   他低着头,目光触及纸面的刹那。   “嗡——”   谢聿宸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巨响!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疯狂倒流,直冲头顶,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那张原本空白的澄心堂纸上,此刻密密麻麻,写满了铁证如山的贪墨账单。   但那不是墨,纸上竟没有一滴墨汁!所有的字迹,全是用女子描眉用的青黛,画出的微雕暗码。   而那字迹……   行云流水,瘦骨凌霜,透着一股子刻进骨子里的清高与孤傲。   最致命的是,每一个“捺”的末尾,都带着一个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倒勾收笔。   那是前世太傅早年为他挡刺客、伤了右腕经脉后,留下的致命握笔习惯!   普天之下,绝无第二人能模仿得如此形神俱似!   甚至,连用青黛替代墨汁传递情报的诡道,也是当年师徒二人在东宫推演兵法时,随口定下的戏言。   “若是敌军断了墨,臣便借太子殿下宫女的青黛一用。”   那句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如同惊雷般在谢聿宸耳边炸响。   梅花折。   青黛暗码。   倒勾笔锋。   三锤定音。   谢聿宸挺拔如松的脊背,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直到整个人都在抖。   他死死盯着那张薄纸,眼眶一寸一寸逼得猩红,血丝爬满眼球。   胸膛剧烈起伏,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脱水的鱼,贪婪地大口喘息着。   “扑通!”   本该因获得权谋利器而狂喜的年轻帝王,此刻却像个被人凭空抽去了整根脊骨的提线木偶,双膝毫无预兆地发软。   一百多斤的结实身躯,重重地跌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砸得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   “啊……”   两名抬着火炉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活阎王怎么跪了?两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从外面死死闭紧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内。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外头的雷声似乎都远去了。   “是你……对不对?”   谢聿宸猛地抬起头。   平日里那双不可一世、充满杀戮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濒临破碎的泪水。泪光折射着残烛的微光,显得绝望又可怜。   他手脚并用,完全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狼狈地爬上床榻的脚踏,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终于寻到主人的孤狼,猛地扑向榻上的人。   “是你!你就是他!”   谢聿宸双手死死抓住苏砚辞单薄的双肩,十根手指深深陷进那层薄薄的皮肉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把脆弱的骨头。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玻璃,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与委屈至极的绝望。   “为什么要装!为什么要骗朕!”   “你看着朕像个疯子一样求而不得!你看着朕对你发疯!你是不是觉得很高兴!”   “你说话啊!”   滚烫的眼泪决堤而下,大颗大颗砸在苏砚辞雪白的中衣上,瞬间晕开大片温热的水痕。   苏砚辞被他摇晃得五脏六腑都在扯着疼,这副破败的身体本就虚弱,这几下差点没把他的骨头摇散架。   喉间猛地泛起一股腥甜。   他咬着牙,强行咽下那口往上涌的血气。   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毫无帝王尊严的“狼崽子”。   这七年,这孩子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把一座冷冰冰的江山扛在肩上,身边全是豺狼虎豹,好不容易长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暴君,却在认出他的这一刻,哭得像个被人抢了糖的五岁孩童。   真是……让人硬不下心肠。   苏砚辞眼底那层冰冷刺骨的防备,终于在这滚烫的泪水中,寸寸皲裂。   他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去掰开那双钳制着自己的铁手。而是缓缓抬起那只带着金链压痕、泛着淤青的手臂。   微凉的指腹,轻轻覆上谢聿宸眼尾那片猩红。   一点、一点,温柔地拭去那滚烫的泪水。   “哭什么。”   苏砚辞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与无奈,就如当年在东宫书房里,哄那个因为背不出书而红了眼眶的小太子。   “还和七年前一样,一遇事就掉眼泪。”   他指尖戳了戳帝王的侧脸,“这大谢的江山,你就是这么替我守的?”   轰——   这声没有否认的斥责。   这句久违的,轻描淡写的“我”。   彻底击穿了谢聿宸最后一道防线。将他整个人炸得体无完肤。   “太傅……”   谢聿宸发出一声凄厉得近乎泣血的呜咽。   他猛地张开双臂,将苏砚辞死死勒进自己宽阔滚烫的怀里。   抱得太紧了。紧到两人之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恨不得将这副病弱的躯壳直接揉碎,生生融进自己的骨肉里,缝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他把脸深深埋在苏砚辞散发着苦药香气的颈窝里。像个迷路了七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放声痛哭。   压抑了七年的思念、悔恨、偏执与疯狂,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苏砚辞被勒得肋骨都在发出细碎的抗议声。这力道,真能把人勒断气。   但他没有推开。   他垂下清冷的眼帘,任由帝王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打湿自己的肩头。   他抬起手掌,轻轻贴上谢聿宸剧烈颤抖的宽阔后背,一下,又一下,顺着脊骨慢慢安抚着。   “好了,我回来了。”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殿外的狂风骤雨依旧肆虐。   殿内两具伤痕累累的灵魂,在七年生死局后,终于惨烈重逢。   许久。   久到苏砚辞觉得自己的肩膀已经麻木,谢聿宸才终于稍稍平复了那失控的情绪。   他红着眼眶退开半寸。像只怕被抛弃的大型犬,眼神还紧紧黏在苏砚辞脸上。   视线往下,顺着苏砚辞散乱的中衣,落在了那条紧紧锁在苍白脚踝上的金链上。   那是他昨晚亲手锁上去的。   原本用来囚禁猎物、满足暴君掌控欲的工具,此刻,却成了一把刺穿他眼球的尖刀。   他竟然用这种东西,锁住了他供在心头、连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的神明。   该死!   谢聿宸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悔恨与狠绝。   他霍然起身,转身一步跨到床头,一把抽出立在那里的玄铁重剑。   这把剑名叫“破军”。曾在战场上饮血无数,能轻易劈开敌军的重装铁甲,是一等一的神兵利器。   此刻,却被帝王双手握在手里。   谢聿宸高高举起重剑。   那个连杀人都不眨眼、单手拧断叛军脖子的暴君。此刻握剑的手,却抖得犹如风中落叶。   他生怕泄露的一丝剑气,伤到了苏砚辞哪怕一根头发丝。   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   “锵!”   重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斩下!   咔嗒!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西域软金打造、足有拇指粗细的锁链应声断裂,无力地掉落在脚踏上。   而那把削铁如泥的玄铁重剑,竟因为持剑者用力过猛,且刻意收束剑气导致手腕剧烈战栗,硬生生在坚硬的金砖地上,崩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卷口。   废了。   谢聿宸看都没看那把神兵一眼,随手一扔,“当啷”一声砸在角落里。   他单膝跪在脚踏上,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无比谦卑。   他伸出手,拾起那截断裂的金链。   诡异的是,苏砚辞那莹白如玉的脚踝上,并没有留下哪怕一道勒出的红痕。   反倒是那条纯金的链子。竟被帝王昨夜病态拥抱时那滚烫的体温,捂得发烫,甚至有些微微变形。   谢聿宸低下头。   他双手捧起那只终于重获自由的脚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随后,将冰冷薄凉的唇,近乎虔诚地贴在那苍白脆弱的骨肉上。   落下的,是一个炽热至极、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   这是大谢高高在上的帝王,对他的帝师,最彻底、最卑微的臣服。   苏砚辞靠在床头,静静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战栗与温热。   他没有瑟缩,也没有躲避。他受得起。   任由谢聿宸亲吻完。他才从容地收回腿,伸手扯过扔在床尾的那件龙纹大氅,利落地披在自己身上。   前一刻的纵容与温存瞬间收敛干净。   那股属于天下第一帝师的清冷与杀伐果断,重新接管了这具病弱的躯壳。 第15章 无声对弈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暴雨,疯狂地抽打着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   三十二名御史台言官,连同六部尚书中李丞相的门生,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广场正中央,甚至停放着一口刺目的黑漆金丝楠木棺材——这是死谏的最高规格。   戚太后坐在由金顶黄罗伞盖遮蔽的步辇上,隔着雨幕,眼神阴毒地盯着从宫道尽头被禁军“押送”而来的那道削瘦身影。   苏砚辞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练中衣,在清晖宫大门洞开的那一刻,他便刻意丢下了那件能挡风寒的龙纹大氅,要做一局请君入瓮的死棋,总要有个楚楚可怜的诱饵模样。   即便在这随时能冻死人的暴雨中,他被雨水打湿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每走一步,那股属于天下第一帝师、一人可挡百万军队的威压,便无声地碾过跪在地上的百官。   戚明轩跪在步辇旁,看着越走越近的苏砚辞,原本因胜券在握而高涨的气焰,不知为何竟凭空萎了三分,他恶狠狠地瞪回去,企图用言官的声势压倒对方。   可苏砚辞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只极其随意地往戚明轩身上扫了一下。   就这么极淡的一眼,戚明轩却觉得后颈猛地蹿上一股令人窒息的凉意。   他明明已经纠集了满朝文武,明明这妖妃马上就要人头落地,可他却莫名其妙地发起抖来,手指死死抠住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连指甲被玉石硌出了血都没发觉,额头冒出的冷汗混着雨水直往下淌。   “皇上驾到——”   李福全尖锐的太监嗓音穿透了雷鸣。   沉重的太和殿朱漆大门被人从内一把推开,谢聿宸身披玄色五爪金龙袍,腰间悬着那把刚崩了口的重剑,挟着一身令人肝胆俱裂的浓烈杀气,大步迈上御阶。   整个广场瞬间死寂,百官将头死死磕在积水的青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传闻中暴虐无度的君王,看到自己的心尖宠被逼到这步田地,定会立刻拔剑大开杀戒。   戚太后甚至已经握紧了袖中的太祖遗训,只等谢聿宸一杀人,便立刻扣上昏君的帽子。   然而,谢聿宸站在高高的御阶上,诡异地沉默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阴鸷如孤狼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雨中的苏砚辞,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着剑柄的骨节泛着森白的青色。   戚明轩见谢聿宸不说话,以为帝王在群臣的逼迫下动摇了,立刻膝行上前,指着苏砚辞凄厉地干嚎:   “皇上!此妖人魅惑君主,乱我国政!他以残破之躯祸乱后宫,引得朝野不宁,若不立刻将其诛杀,大谢江山恐毁于一旦啊皇上!”   谢聿宸眼底的杀意轰然炸开,额角青筋暴突,他猛地拔出半寸重剑,真想一剑剁了这蠢货的脑袋!   就在长剑即将出鞘的千钧一发之际,台阶下的苏砚辞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   他微微抬起那只被冻得指骨泛青的手,苍白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颈间看似无意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中衣领口。   微凉的指尖,极其隐蔽又精准地,在锁骨处那枚温润的观心玉上,轻轻摩挲了三下。   三下。   谢聿宸拔剑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瞳孔在雨幕中骤然收缩。   那是前世在东宫,太傅教他推演朝局时,定下的绝密暗号。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谢聿宸死死盯着那只苍白的手,脑海中瞬间将昨夜拿到的江南漕运账本、今晨百官的逼宫,以及太傅此刻的反常“退让”串联在了一起。   太傅是要借这群言官的势,彻底把这潭水搅浑!只要这祸国妖妃的罪名坐实,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将苏砚辞从这风口浪尖的清晖宫中剥离出去,丢进外人探不到底的深渊里。   然后,再腾出手,用那份梅花折里的名单,把李党连根拔起!   好一盘算无遗策的死局!   想通关窍的瞬间,年轻的帝王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压抑的疯狂,他猛地将拔出半寸的重剑“哐”地一声砸回剑鞘,无缝衔接了属于暴君的极致疯批。   “好一个祸国殃民的妖物!”   谢聿宸厉声咆哮,一把抄起李福全刚刚端上来的滚烫茶盏,朝着苏砚辞的方向狠狠砸了下去。   “砰!”   青瓷茶盏在汉白玉御阶上轰然炸裂,滚烫的茶水和尖锐的瓷片四下飞溅。   可若是有人敢抬起头细看,便会发现那茶盏落地的位置极具讲究,所有的碎瓷片仿佛在半空中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诡异地拐了个弯,全部朝着两侧的言官身上飞去,距离茶盏最近的苏砚辞,连白练中衣的下摆都没有沾到哪怕半点茶沫。   “皇上圣明!”   戚明轩狂喜,扯着嗓子高呼。   谢聿宸根本没理会他,大步冲下御阶,直接抽出了站在最前面那名禁军腰间的长剑。   寒芒一闪,冰冷的剑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接架在了苏砚辞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嘶——”   全场百官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戚太后惊得差点从步辇上站起来,她原本只想要谢聿宸废妃,却没料到这个疯子竟然要在太和殿外亲手杀人。   苏砚辞被迫仰起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那双清冷的眼眸隔着一层水雾,直直撞进帝王赤红的双眼中。   只有苏砚辞能感受到。   那把削铁如泥的剑刃,看似抵着咽喉,实则反常地向外倾斜了足足三寸,谢聿宸握剑的右臂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生铁,所有的内力全都用来控制剑锋的走势,生怕雨水打滑,擦破了手底下这人哪怕一层油皮。   “你真以为,朕会被你这副皮囊迷了心智?”   谢聿宸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   “竟敢借着朕的宠爱干预朝政!你算个什么东西!”   苏砚辞听着这夹枪带棒的怒吼,面上适时地露出一抹心如死灰的凄楚,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掩在长袖下的手指,却忍不住轻轻弯了弯。这狼崽子,演戏倒是越发有长进了,骂得可真难听。   “传朕旨意!”   谢聿宸厉声嘶吼,声音震碎了雨幕。   “褫夺苏砚辞‘吟贵人’封号!立刻贬为庶人!”   百官轰然磕头,高呼万岁。   “来人!”   谢聿宸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手腕一翻,收回长剑。   “将这罪人打入刑部天字号诏狱!没有朕的亲口谕旨,任何人敢私自探视,诛九族!朕要亲自过堂,将他的同党连根拔起!”   此言一出,李党和戚党的官员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刑部天字号诏狱!那是大谢朝最阴森恐怖的死牢,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   “臣等叩谢皇上天恩!皇上圣明决断!”   满地的言官磕头磕得震天响。   禁军统领墨影带着两名佩刀侍卫大步上前。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苏砚辞身边,看似粗暴地一把扣住苏砚辞的手腕,猛地将人往后一拽。   但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墨影那铁钳般的大手却诡异地卸去了九分力道,指腹只是虚虚环着那截苍白纤细的腕骨,连一点红印都没舍得捏出来。   谢聿宸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在宽大龙袍的遮掩下,帝王那一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毫无留情地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心疼与不舍在胸腔里疯狂翻涌,逼得他连眼眶都在充血。   苏砚辞被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押着”转身。   在路过戚明轩身边时,戚明轩忍不住抬起头,露出一个极度扭曲且得意的狞笑,想要欣赏这妖妃跌落泥潭的绝望。   可他看到的,却不是绝望。   苏砚辞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悲悯而嘲弄的冷笑。   那完全不是一个阶下囚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执棋的高位者,在看着一只自掘坟墓的蝼蚁时,胜券在握的傲慢!   戚明轩心头猛地一跳,那股熟悉的恐惧再次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想出声警告,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墨影押送着苏砚辞,快步走下湿滑的汉白玉台阶。   狂风呼啸,暴雨如注。   诡异的一幕在这段数百步的台阶上悄然发生。原本该凶神恶煞押送重犯的十数名冷血禁军,竟在风雨中不动声色地变换了阵型。   他们凭借极高的军事素养,用高大魁梧的身躯,严丝合缝地在苏砚辞周围组成了一道移动的人形挡风墙。将那些能冻透骨髓的刺骨寒风和斜飞的暴雨,尽数挡在厚重的铠甲之外。   当苏砚辞那抹单薄的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太和门外的那一刻。   谢聿宸脸上的暴怒与疯狂,瞬间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冷静,与属于大谢帝王的修罗杀意。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在地上弹冠相庆的百官。修长的手指探入龙袍的内兜,将那朵写满密语的纸梅花一点点夹在指尖。   “李福全。”   帝王的声音冷到了极点,没有一丝波澜。   “奴才在!”   李福全跪在殿门边,冷汗已经浸“关宫门。落锁。”   “关宫门。落锁。”   “轰隆——!”   神武门厚重的生铁宫门在绞盘的拉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轰然关闭。巨大的门栓落下,斩断了所有出宫的退路。   跪在广场上的百官猛地一愣,戚太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皇上,妖妃已废,这又是何意?”李丞相的一名门生仗着胆子抬头问道。   谢聿宸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下一刻,太和殿广场上拱卫皇权的数千名禁军,整齐划一地拔出腰间长刀。刀光在雨幕中连成一片刺目的寒刃。   “变阵!”   禁军副统领厉喝一声。   原本背对百官的禁军,瞬间齐刷刷地转过身,刀尖反向包围了刚才还在死谏的所有官员!   “按名册拿人!”   随着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禁军直接冲入文官阵营。戚明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名禁军一脚踹在膝窝上,死死按倒在泥水里。   刚才还在叫嚣着诛杀妖妃的李党核心官员,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刀背砸破了脑袋,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人群。   “皇上!臣等犯了何罪!太后娘娘救命啊!”   广场上顿时哀嚎震天。   谢聿宸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凄厉的求饶声。   一匹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的汗血宝马被人牵上了御阶。   谢聿宸翻身上马,玄色龙袍在风雨中猎猎翻滚。他一把抽出马背上的精钢铁槊,目光如电般扫过雨幕中的皇城。   “传朕旨意!”   “黑甲卫集结,兵分三路。给朕即刻查抄李丞相府和京城三大钱局!反抗者,就地格杀!”   马蹄铮铮,踏碎了太和殿前冰冷的雨水。这盘太傅亲手布下、以身入局的惊天死棋,终于在这一刻,由他这个暴君亲自执刀,暴力收网!   半个时辰后。   李丞相府那扇象征着百年世家尊荣的朱漆大门,被黑甲卫的攻城木强行撞得粉碎。   谢聿宸提着那把崩了口的重剑,踏着满地家奴的鲜血,一步步走进李府最深处的书房。   “轰!”   剑气暴涨,书房那面伪装成多宝阁的密室机关被帝王一剑生生劈开。   然而,当密室里的景象暴露在火把光芒下时,谢聿宸的呼吸却猛地停滞了。   映入眼帘的,不仅仅是预料中堆积如山的贪墨赃银。   在那座由金条垒成的小山之上,赫然供奉着一只散发着西域奇香的紫檀木盒,而那木盒正面的黄铜锁扣上,清晰地印着一个令谢聿宸目眦欲裂的图腾。   ——那是七年前,那碗毒死苏砚辞的“牵机引”上,独有的修罗标记。   这原本只属于戚党的绝密奇毒,为何会供奉在李丞相的密室里?!   谢聿宸攥着剑柄的手骨咯咯作响,一个比前世更加恐怖的连环死局,正借着这只木盒,悄然对着他和太傅张开了血盆大口。 第16章 天牢煮茶   刑部诏狱,天字第一号牢房。   这座埋在皇城西南角地下三丈深的人间炼狱,曾经关押过谋反的亲王,也吞噬过无数含冤而死的忠臣白骨。   数十年来,凡是被丢进这扇门的活人,没有一个能囫囵着出去。   可今日,这条本该弥漫着腐臭与血腥气的甬道,却诡异地飘荡着一股极其昂贵的沉水香,那香气清冽悠远,像是从千年古刹深处飘来的檀烟,与这阴暗潮湿的地牢格格不入。   沿途铁栏后的死囚们趴在腐烂的稻草上,嗅着那股不属于这里的香味,瞪大了浑浊的眼睛,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正被牛头马面引着去投胎。   天字第一号牢房的铁门大敞着,里面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朝中老臣当场昏厥。   牢房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原本冰冷坚硬的干草堆下铺着一层柔软到反光的江南贡品软金丝蚕丝被,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立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架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紫砂壶,壶嘴正吐着袅袅白雾。   苏砚辞披着谢聿宸那件玄色龙纹大氅,半倚在那堆比宫中御榻还讲究的蚕丝被上,手里端着一盏白瓷薄胎茶杯。   杯中的茶汤色泽红亮,散发着醇厚的岩骨花香,那是只有帝王御案上才能见到的武夷山极品大红袍,一两便值千金。   他端着茶杯的姿态闲适极了,仿若坐在太傅府的书房里品茗赏雪,而不是身处大谢朝最阴森的死牢。   跪在他脚边的那个人,却让这幅画面彻底变了味。   刑部尚书赵衡之,正二品的朝廷大员,此刻双膝着地,额头几乎贴上了苏砚辞的鞋尖。   他身上那件绣着獬豸补子的官袍前襟沾满了膝行时蹭上的灰尘,花白的鬓角渗着冷汗,双手捧着一只紫砂茶壶,十指都在微微打颤。   “阁主。”   赵衡之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刻进骨髓的恭敬与战栗。   “属下无能,未能在太和殿前替阁主挡下那场弹劾,属下万死。”   苏砚辞拿茶盖拨了拨浮在杯面的茶叶,没有看他。   “太和殿那场戏,本就是我要唱给戚家看的。”   “你若挡了,戚明轩怎么肯把脖子主动伸过来。”   赵衡之的肩膀抖了一下,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跟了这位主子十三年,他至今仍然摸不透对方布局的深浅。   “扬州那边的消息到了没有。”   苏砚辞放下茶杯,指骨轻轻摩挲着锁骨处那枚温润的观心玉。   话音刚落,一声极轻的扑棱声从牢房顶部那扇巴掌大的通风天窗传来,一只灰羽信鸽从天窗口钻了进来,准确无误地落在苏砚辞抬起的手背上。   赵衡之见状,立刻膝行上前两步,伸手从信鸽腿上解下那只蜡封的竹管,双手呈给苏砚辞。   苏砚辞接过竹管,用指甲挑开封口的火漆,抽出一卷比小指还细的密报,他展开纸卷扫了一眼,唇角微扬。   “赵衡之。”   “属下在。”   “你替我算一笔账。”   苏砚辞将密报在指间翻转了一圈,语调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像在跟学生讲一道算术题。   “李崇年经营江南三十年,在扬州淮安清江浦三地开设了三十六家钱庄,暗中把持了大谢六成的漕运银两。”   “半个时辰前,苏家在江南的旧部已经将这三十六家钱庄的银根全部切断,账房查封,掌柜扣押。”   “你说,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还咬得动谁。”   赵衡之瞳孔骤然一缩。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一个盘踞朝堂三十年的庞然大物就被连根拔起。   而下这道命令的人,此刻正坐在天牢里喝茶。   “阁主深谋远虑,属下叹服。”   赵衡之的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苏砚辞没有理会他的叩拜,将那张密报凑近红泥小炉的火口,薄薄的纸卷触到火舌,瞬间蜷缩碳化,变成一撮灰烬飘落在地。   “李崇年养了多少死士。”   “回阁主,明面上三百,暗中至少还有五百。”   “他那座钱局地下的暗格,位置你清楚吗。”   赵衡之微微一愣,随即答道:   “属下曾派人探过,在正堂西侧第三根承重柱下方,有一道暗门。”   苏砚辞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视线落在牢房墙壁上一道陈年的刀痕上。   “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   “暗格不在西侧第三根柱子下面,在东侧第五根。”   “西侧那个是李崇年故意留给你们刑部的饵,里面放的是假账。”   赵衡之的脸色骤变。   “阁……阁主如何得知?”   苏砚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茶杯搁在膝头,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三下。   “我已经把真正的位置告诉了该知道的人。”   “现在,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属下听令。”   “把这扇门关好,半个时辰之内,不管外面来了谁,你都给我拦在甬道外面。”   苏砚辞说完这句话,重新靠回那堆蚕丝被上,将龙纹大氅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赵衡之连连叩首,起身退出牢房时,他的脊背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铁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位在刑部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铁面尚书,此刻看着那扇紧闭的牢门,心头涌起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十三年前他被秘密招入暗桩时,只知道自己效忠的是一个代号为“青黛”的人。   十三年来他从未见过这位阁主的真容,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层层暗线传达。   今日亲眼所见,他才真正明白,那些江湖上关于苏砚辞的传闻,全都太轻了。   皇城西门外,清江大街。   李氏钱局的玄铁大门在半炷香前还是京城最坚固的壁垒。   此刻却像被雷劈过一样,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铁皮翻卷着砸在门槛两侧,门缝间还插着一把长剑。   剑身染血,剑柄上缠着一根粗糙可笑的旧编绳剑穗,那绳结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孩童时期笨拙的手艺。   这把剑是谢聿宸从马背上拔出的第二把佩剑,名叫“衔霜”,他的第一把剑“破军”,此刻正插在钱局门口一名死士的胸腔里。   谢聿宸单手提着衔霜,踏过满地的残肢与碎木,大步走进钱局正堂,黑甲卫紧随其后,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东侧第五根柱子。”   谢聿宸开口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今日在太和殿上那场戏耗尽了他所有的演技,喊出那几句辱骂苏砚辞的话时,他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黑甲卫副统领领命,带着十余人冲向正堂东侧,抡起铁锤狠狠砸向第五根承重柱的底座。   三锤下去,青砖碎裂,露出一道铁板暗门。   谢聿宸一脚踹开铁板,暗格里的景象映入眼帘的那一刻,身后的黑甲卫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堆积成山的金锭银锭几乎顶到了暗格的天花板,最上层叠放着一只黄缎包裹的长匣,匣盖半开着,露出里面一件绣了五爪金龙的明黄袍服。   私造龙袍,诛九族的大罪。   匣子旁边还摞着十几本厚实的账册,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北境军饷转运”。   谢聿宸抬手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扉页上赫然盖着兵部的火漆大印和李崇年的私章。   贪墨军饷,私造龙袍,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足够让李崇年死上一百遍。   “好啊。”   谢聿宸合上账册,声音里带着一股浓烈到发腥的笑意。   “好一个李崇年,好一个大谢的肱股之臣。”   “朕的将士在北境吃沙子啃树皮,他在京城用军饷给自己缝龙袍。”   他挥了挥手。   “全部封箱,送太和殿。”   黑甲卫领命而去。   谢聿宸独自站在暗格里,周围堆满了罪证与赃银,头顶是昏暗的烛火,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那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干涸的血痂。   杀了多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从踏出太和殿到攻破这扇大门,他一路砍翻了李家豢养的三十多名死士,溅在脸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擦。   浓烈的血腥味灌进鼻腔,呛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有一股压了七年的暴戾之气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牢笼,那股力量催促着他去杀更多的人。   把跪在院子里的李家家眷也全部砍了,把所有在弹劾折子上签过名的官员全都拖出来砍了,把敢对太傅说出“诛杀”二字的每一张嘴都撕碎了。   他缓慢地抬起衔霜,剑尖指向暗格外那些瑟缩成一团的李家仆妇,指尖攥得骨节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   然后他停住了。   剑举在半空,整个人僵了一瞬。   谢聿宸将脸埋进自己的衣领里,那件今晨穿上的龙袍内衬上,还残留着昨夜苏砚辞靠在他胸口时蹭上的气息,苦涩的药香混着极淡的沉水香。   他闭着眼,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已经很微弱的味道,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太傅的气息。   太傅活着。   他还活着。   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一点一点地平复下去,攥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衔霜垂落在身侧,剑尖触地,发出一声轻响。   “黑三。”   谢聿宸的声音沙哑,吐出两个字后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李家家眷,收押刑部,听候发落。”   “不许动刑,不许杀人,等太傅……等朕亲自审。”   黑甲卫副统领黑三单膝跪地领命,余光扫到帝王埋在衣领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喉头滚了滚,什么都没说。   与此同时,诏狱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衡之刚在甬道口站定,就看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人带着四名狱卒,趾高气扬地朝天字号牢房走来。   戚明轩。   他的官靴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步子又急又碎,右手大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被他转得飞快,左手拎着一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盛满了色泽清澈的酒液,酒液表面浮着一层极细微的银色粉末,在火把光芒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赵尚书,让开。”   戚明轩扬起下巴,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绢。   “这是皇上的密旨,命本侯即刻处决罪人苏砚辞,不必过堂,不必留尸。”   赵衡之看了那卷黄绢一眼。   “侯爷,皇上方才在太和殿亲口说过,没有他的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放你娘的屁。”   戚明轩把黄绢往赵衡之脸上一甩。   “密旨懂不懂,皇上在太和殿说的是做给百官看的场面话,这才是真正的圣意。”   赵衡之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黄绢,慢慢弯腰捡了起来,他将黄绢展开,手指抚过上面的朱批字迹,随后将黄绢折好,塞回了戚明轩怀里。   “请侯爷恕罪,下官需要亲耳听到皇上的口谕,方能放行。”   戚明轩的脸气得涨红。   “赵衡之,你疯了,你区区一个刑部尚书,敢拦本侯的路。”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太后娘娘说了,这件事办成之后,刑部的预算翻一倍,你赵家在泉州的盐场,也不用再被户部查账了。”   赵衡之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戚明轩以为他在认真考虑这个条件。   然后赵衡之让开了路。   “侯爷请。”   戚明轩冷哼一声,拎着托盘大步穿过甬道,一脚踹开了天字号牢房的铁门。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牢房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愣。   那股沉水香的味道,那层蚕丝被,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紫砂壶。   苏砚辞靠在被褥上,手里端着那盏大红袍,听到踹门声后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像在看一只自己送上门来的苍蝇。   “苏砚辞。”   戚明轩攥着那只白玉酒杯走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威严。   “皇上已下密旨,赐你鸩酒一杯,即刻饮下,可留全尸。”   苏砚辞用茶盖拨了拨杯中的浮叶,没有抬头。   “你那张黄绢上的朱批,用的是产自岭南的二等朱砂。”   “皇上御案上的朱砂,是云南进贡的特等辰砂,颗粒细度差了三成。”   “这种伪造手法,去年你用来假传懿旨调动京畿卫戍的时候就用过一次了。”   戚明轩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戚明轩。”   苏砚辞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不见丝毫恐惧,只有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你去年九月,用太后的内帑三万两白银,通过临安票号暗线转给了北境赫连部的二王子,买通他在边境制造摩擦,好让你姑母有借口要求皇上增设外戚监军。”   “这笔银子的流向,我手里有完整的票号存根。”   戚明轩的脸色在火把的光芒下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你,你胡说。”   “临安票号的暗线三个月前就被我切断了,你以为那批银子真的送到了赫连部?”   苏砚辞将茶杯搁在身侧,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他聊今天的天气。   “那三万两白银现在在我的人手里,连同你亲笔签押的那封密信。”   “你猜皇上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会先砍你的头,还是先砍你姑母的头。”   戚明轩的膝盖发软,那只白玉酒杯在他手中剧烈摇晃,毒酒险些洒出来。   “你这个……狗东西,你在诈我。”   他猛地回头,冲着身后的四名狱卒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按住他,把酒灌下去。”   四名狱卒对视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高大狱卒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转向的方向,不是苏砚辞。   冰冷的刀尖,稳稳当当地抵在了戚明轩的后腰上。   戚明轩如遭雷击,浑身僵直。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着那把顶在自己命脉上的钢刀,瞳孔因惊骇而放大。   “你们……你们是谁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诏狱深处,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沉重的钢铁碰撞声。   那是诏狱最外层的精钢大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撕开的声音,金属扭曲断裂时发出的尖锐噪音在狭长的甬道里层层回荡。   紧接着是第二道门,第三道门。   每一声断裂都比上一声更近,更响,更暴烈。   伴随着那一扇接一扇被摧毁的铁门,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从甬道尽头涌了进来。   那气味浓稠滚烫,像是有人把整条街的屠宰场都搬到了地底下。   靴底踩过碎铁片的声音一步一步逼近。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从容。   戚明轩手中的白玉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齑粉。   苏砚辞靠在蚕丝被上,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端起已经凉透的大红袍,不紧不慢地喝了最后一口。   甬道尽头的黑暗中,一双充血的眼睛映着火把的光芒,正看着这边。 第17章 天牢对峙   牢门在不堪重负的刺耳摩擦声中轰然倒塌。   谢聿宸提着那把名为衔霜的佩剑立在门外的阴影里,他玄色的龙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出暗红的色泽,剑刃上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温热的液体。   狱卒抵在戚明轩后腰上的钢刀,因为这股骇人的威压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戚明轩整个人被吓得魂不附体。   他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避,那杯原本端在手里的白玉毒酒早在刚才就已经摔落,混着银色粉末的液体在地面上淌开汇聚成一滩扎眼的水洼。   谢聿宸的视线越过地上瑟缩的戚明轩直直落在那滩毒酒上。   “你带什么来了?”   谢聿宸的嗓音沙哑干裂,他提着剑跨过生铁门槛大步走到戚明轩面前,厚重的牛皮战靴踩在那滩混着银粉的酒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戚明轩被这尊杀神的姿态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拼命往后缩直到脊背贴上阴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皇上饶命,臣也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行事,太后说此人断不能留。”   戚明轩涕泪横流地把所有的罪责都往戚太后身上推。   谢聿宸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年轻帝王的目光越过地上那团烂泥落在牢房深处。   苏砚辞正靠在那堆雪白的蚕丝被上冷眼旁观,他身上那件玄色龙纹大氅在火把的光晕下泛着微光,这人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伤到,可是谢聿宸的呼吸却开始急促起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愈发粗重。,前世太傅饮下毒药后七窍流血惨死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发疯般撕咬,李崇年密室里的那盒牵机引和眼前这杯伪造密旨送来的毒酒彻底点燃了暴君心底最深处的暴躁。   “奉旨行事。”   谢聿宸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他缓慢抬起握着衔霜的长剑,泛着寒光的剑尖直直指向戚明轩的咽喉。   “朕今日在太和殿上亲口说过,没有朕的谕旨任何人不得探视,看来你们戚家是真的觉得朕年轻好欺负。”   戚明轩吓得双手抱头疯狂在地上磕头求饶。   “臣知罪饶命啊皇上,臣再也不敢了,臣真的只是听命行事。”   谢聿宸手腕翻转,锋利的剑刃直接挑开了戚明轩华丽的锦袍前襟,剑尖刺破皮肤带出一串血珠,戚明轩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牢房。   “这世上总有人听不懂人话。”   谢聿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朕今日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再多你这一个废料,甚至外头那些看见你进来的人也一并处理干净会好得多。”   那几名反水的狱卒听到这句话当场就跪了下去,他们伏在地上连呼吸都竭力压着,谁都知道这位暴虐的君王一旦动了杀心绝对会把这里寸草不留。   谢聿宸手中的衔霜高高扬起,只要这一剑劈下去戚明轩的脑袋就会离开身体,这颗肮脏的头颅会滚进那滩毒酒里。   “住手。”   一道清冷的嗓音在死寂的牢房内响起,苏砚辞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搁在旁边的木矮几上。   茶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谢聿宸高举的长剑生生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向端坐在榻上的人,眼中的猩红杀意还未褪尽。   苏砚辞掀开覆在身上的龙纹大氅,他没有去穿那双放在踏板上的长靴,苍白没有血色的双足直接踩在冰冷粗糙的青砖上,他每往前走一步宽大的中衣下摆就跟着微微晃动。   谢聿宸看着那双没有任何防护的脚踩在污水和碎石上,他眼底的杀意因为隐秘的心疼而产生了一点慌乱。   “回去。”   谢聿宸紧绷着下颌开口。   “地上凉,你身子受不住寒气,这里不用你管。”   苏砚辞没有停下脚步,他绕过跪满一地的狱卒径直走到谢聿宸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只剩半步。   苏砚辞仰起头注视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帝王。   “我让你把剑放下。”   苏砚辞的语气毫无起伏,谢聿宸握紧了剑柄,他眼眶猩红地看着苏砚辞。   “他要杀你。”   帝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执拗。   “他们想要用牵机引再毒死你一次,朕要查出当年所有的牵连,朕要他们全部上路。”   苏砚辞立刻捕捉到了牵机引三个字。   他明白谢聿宸在查抄李府时必然有所发现,苏家当年遭遇的惨剧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戚明轩此刻听到这番话更是肝胆俱裂。他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对一个男妃用这种态度说话。   苏砚辞抬起右手,白玉般的手指越过横在两人之间的锋利兵刃。   他直接扣住了谢聿宸握剑的右手手腕,手指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薄凉温度,这抹凉意贴着谢聿宸滚烫的皮肤传递过去,谢聿宸立刻卸去了手臂上的力道生怕剑气伤到这人。   “放下。”   苏砚辞再次重复了这个指令,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真切切的训斥意味。   “怎么,如今长本事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吗。”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倒在地上的戚明轩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被废弃的男妃不仅敢以“我”自称,甚至还敢用这样的口气教训大谢朝脾气最暴虐的君王。   戚明轩在心里恶毒地期盼着皇上一剑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可是预期的雷霆震怒并没有降临,谢聿宸高大的身躯在听到这句话后轻微地颤抖起来。   这句带着隐秘威压的训斥直接穿透了暴政与杀戮的伪装,将他强行拽回了七年前在东宫挨罚的那些日子。   当啷一声脆响。   大谢国君手中那把饮过无数敌军鲜血的衔霜长剑被扔在了地上,这把绝世好兵器就这么被弃如敝履地丢在泥水里。   谢聿宸反手握住苏砚辞扣在自己腕骨上的手,他贪恋地将脸颊贴近那微凉的掌心。   “我听话。”   谢聿宸放低了声音,这三个字出口透着难以掩饰的卑微与讨好。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听。”   戚明轩看到这一幕两眼发黑差点再次昏死过去,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到底卷进了一个多么恐怖的旋涡。   苏砚辞抽回手,他扫了一眼地下的戚明轩又看了看周围战战兢兢的狱卒。   “他不能死在今天。”   苏砚辞转身走回小矮几旁。   “他在我手里签过一份东西,那份证词留着比直接杀他更能牵制戚家,若是今日把他杀了,太后必定会在前朝大做文章,你刚好查抄李府根基未稳,不宜腹背受敌。”   谢聿宸跟在他身后,他完全不在乎什么朝堂局势,他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着苏砚辞赤脚走在地板上的双足,几步走过去直接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砚辞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他皱起眉头看向谢聿宸。   “放我下来。”   “不行。”   谢聿宸抱着人走到牢房尽头的那张软榻旁,他小心翼翼地把苏砚辞放在那一堆铺着江南贡锦的蚕丝被上,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尖锐的物品会伤到苏砚辞后才单膝跪地。   他扯过自己的龙袍下摆动作轻柔地擦拭着苏砚辞沾染了灰尘的脚底,粗糙的布料和常年握剑的薄茧在白皙的皮肤上擦过。   苏砚辞很不习惯这种过分亲昵的举动,他试图往后缩回脚踝却被谢聿宸宽大的手掌牢牢按住。   “别动。”   谢聿宸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   “这里太脏了。”   苏砚辞看着这人满身沾血的模样出声抱怨。   “脏的到底是谁,你自己去水盆边照照,一身的血腥气能把人熏晕过去,你刚才去李府到底做了什么?”   谢聿宸任由他训斥,他将苏砚辞的脚趾擦拭干净后用宽大的龙纹大氅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这才站起身退开半步。   “李崇年在地下钱庄藏匿巨额军饷,甚至私造龙袍意图不轨,臣依法查办未曾姑息。”   谢聿宸开始逐条汇报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他收敛了所有的戾气变得异常乖顺,可是说到最后他的语调发生了一些改变。   “我在李崇年的密室里发现了一只供奉起来的紫檀木盒。”   谢聿宸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这只木盒上面刻着戚家的暗纹图腾,我查过这个图腾,和当年毒杀你的那碗药渣底部的印记一模一样。”   苏砚辞端坐在床榻上,听到这个线索他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李崇年并不擅长用毒,也没有途径拿到西域的奇草。”   苏砚辞冷静地分析着这两条线索的关联。   “这种毒药历来被戚家掌控,太后将它赐下不仅是为了除掉我,更是想要拿捏当时的朝局,而李崇年把这个东西供奉在密室这就意味着他绝不是从犯。”   谢聿宸眼中透出极度的阴沉。   “李崇年利用兵部尚书的身份从中斡旋,戚家出毒药,他们两方在七年前达成了某种交易,用你的命换了他们这七年的平安稳妥。”   苏砚辞看着谢聿宸处在失控边缘的神情,他知道这个人一旦再次陷入那种自责就会把事情搞砸。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苏砚辞截断了他的念头。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借着李崇年谋逆的罪证立刻清洗京畿六部的实权职位,把你的人安插进去,绝不能给李党任何喘息串联的机会。”   谢聿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想管什么朝堂更迭,他满脑子都是那碗夺走太傅性命的毒药和刚才差一点就灌进苏砚辞嘴里的毒酒。   “我差一点就迟了。”   谢聿宸眼眶发红。   “若是我晚来一步你就喝下去了。”   苏砚辞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勾了勾手指,谢聿宸立刻乖顺地上前两步凑近床榻。   苏砚辞稍稍倾身,他那只还沾染着冷掉的茶水香气的手掌覆上了谢聿宸的脸颊,指腹毫不留情地抹去帝王眼角沾染的一滴快要干涸的血渍。   “我教过你多少次,为君者不可喜怒形于色,更不可被恐惧掌控心智。”   苏砚辞的触碰并不重,却有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既然敢拿自己做局,就断然不会让自己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直视着谢聿宸充血的双眼。   “那个杯子里掺了什么我已经看过了,不过是些糊弄人的粗劣散药,他还没那个胆子真敢在这天牢里毒死圣上亲封的妃子。”   谢聿宸感受着脸颊上那份真实的触感,他闭上眼去闻苏砚辞袖口传来的气味,这是能够将他拉回人世间的唯一牵挂。   “你总是这样算计一切。”   谢聿宸睁开眼看向苏砚辞。   “拿自己当诱饵,用自己的命来赌,你究竟有没有把你自己当回事,又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苏砚辞收回手,他不习惯去处理这样直白的怨怒。   “此事休要再提。”   苏砚辞终止了这个话题。   “赵衡之处事有些谨慎过头,你既然来了就下道口谕,让他立刻封锁天牢,把戚明轩单独押解到水牢去,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探视。”   谢聿宸知道苏砚辞在转移注意力,但他绝不会在今天这种日子去忤逆对方的意愿。   “听你的。”   谢聿宸直起身,他转头看向门口那些还在地上跪着的狱卒,刚才那番温顺听话的模样顷刻间被抹除,暴君那生杀予夺的冷酷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把这滩烂泥拖下去关进最底下的水牢,派四个亲卫十二个时辰轮流盯着,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或者多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你们全部去陪葬。”   四个狱卒如蒙大赦,他们哪里还敢耽搁连滚带爬地架起戚明轩就往外拖。   铁链在石板上拖拽发出难听的声响渐行渐远,天字一号牢房里重新恢复了最初的安静。   牢房外头走廊上的风穿过破碎的铁门吹进来,带起一阵森冷的寒气,苏砚辞拢紧了身上的大氅。   他其实十分疲惫,这副病弱的躯壳经历了一整天的算计早就到了强弩之末,他强撑着不肯在旁人面前露怯。   现在牢房里只剩下谢聿宸,他才放松了紧绷的脊背靠回引枕上,这一松劲他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咳。   谢聿宸立刻紧张地靠过去,他想把人抱进怀里又顾及到自己这一身难闻的血气,只能悬空着手不敢随意触碰。   “你受了风寒了,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们马上回宫。”   谢聿宸急切地要求。   “哪里来的宫。”   苏砚辞掩着嘴唇把那股痒意压下去。   “你今日在太和殿刚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旨废了我的妃位,现在这才过去几个时辰你就大张旗鼓地把我接回去,你是嫌那些言官的折子还不够多吗。”   “朕立刻杀光他们。”   谢聿宸脱口而出,他不接受苏砚辞还要在这里继续待着受苦的打算。   “你真以为靠着蛮力就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苏砚辞彻底冷下脸。   “江南的漕运刚刚剥离李党的控制,地方势力必定会出现短暂的真空,你如果出尔反尔,就会给戚家落下话柄。”   谢聿宸站在床榻边缘进退两难。   理智上他十分清楚苏砚辞这盘棋的走向,情感上他绝不允许对方受这一份窝囊罪。   “我留在这里刚好可以避开外面的眼线。”   苏砚辞放缓了语气抛出自己的计划。   “赵衡之是可用之人,他能把这里安排妥当,我刚好趁这段时间帮你看完剩下的账册,等风头过去再回宫。”   谢聿宸盯着苏砚辞看了一刻刻,他确定对方并没有发热也暂无大碍后顺从地答应了这个安排,他反手从腰间解下了那枚象征着九五之尊的纯金龙牌压在苏砚辞枕边。   “这块令牌你留着,见牌如见君,谁敢这里给你找不痛快你直接发落。”   苏砚辞看着那块沉甸甸的龙牌没有拒绝,他需要这块牌子来镇场子。   “天色不早了,李家抄出来的折子够你看三天三夜。”   苏砚辞开始下逐客令,谢聿宸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用靴尖把地上那把衔霜剑踢得远了一些。   “今天不回去了。”   谢聿宸十分自然地开始解开自己身上沾染了血迹的龙袍外衣,苏砚辞蹙起眉。   “你留在这里做什么,牢房简陋没有你睡的地方。”   谢聿宸把沾满血污的外套扔到门外,他扯过放在榻尾的另一床被子直接坐到了床榻边缘。   “外头那些烂摊子自有别人去处理。”   谢聿宸仗着身形高大将人连着大氅一并拉向自己。   “你不回宫,我就留在这里陪着你。” 第18章 血溅帝王胸   苏砚辞原本靠在引枕上,他还没来得及对谢聿宸那句近乎痴缠的“陪着你”做出回应,喉咙深处那一阵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腥甜之气再也无法遏制。   他试图偏过头避开身前的人,可是翻涌的血气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口暗紫色的鲜血从他苍白的唇齿间喷涌而出,温热的液体悉数洒在谢聿宸玄色的中衣和心口处,斑驳的血迹在衣料上迅速晕染开来。   那滩刺目的暗红中隐约闪烁着诡异的金箔碎屑,一股带着糜烂气息的异样甜香在这方寸之间弥漫开来。   谢聿宸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脑海里满是七年前太傅七窍流血倒在他怀里的惨状。   谢聿宸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去擦拭苏砚辞唇角不断溢出的血迹,可是他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李党党羽脏血的手掌,他此刻连碰都不敢碰眼前这个脆弱如瓷器的人。   他急促地喘息着,高大的身躯此刻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手忙脚乱地翻折起自己最干净的那层内侧衣袖。   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内侧贴在苏砚辞的唇边擦拭。   “太傅。”   谢聿宸的声音里带着惨烈的哭腔。   他胡乱地擦着那些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血迹。   “你别吓朕。”   年轻的帝王跪伏在榻前仰起头看着他。   “你答应过我不会有事的。”   “你刚刚还教训我不可被恐惧掌控心智。”   “你不能言而无信。”   谢聿宸眼眶猩红地去抓苏砚辞垂落在榻边的手。   “我不查了。”   “什么李崇年什么江南漕运朕统统都不管了。”   “只要你好好的。”   “朕现在就带你找太医。”   苏砚辞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烹煮一般绞痛,那是潜藏在他骨血深处的牵机引被外界药理刺激后引发的反噬。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抬起那只带着血污的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谢聿宸紧蹙的眉心。   “哭什么。”   苏砚辞的嗓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死不了。”   他靠在引枕上借着谢聿宸的手臂稳住身形。   “带我回去。”   这四个字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站在牢房外围的赵衡之和一群禁军暗卫看着往日暴虐无度的皇帝,看着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哭得像个濒临破碎的孩子。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他们齐刷刷地双膝跪地。   一个个将头死死磕在冰冷潮湿的血水里,没有人敢直视这足以撼动大谢江山的极度温情。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被拖到门外等候发落的戚明轩看到苏砚辞吐血倒下,他那已经被吓破的胆子竟然生出了一丝神经质的狂喜。   他以为自己送来的那杯毒酒还是在空气中散发了药效,他手脚并用地贴着墙根想要趁乱往牢门外爬。   “太后娘娘的毒酒起效了。”   戚明轩一边爬一边癫狂地念叨着。   “你这个贱人终于要死了。”   “戚家才是这大谢的半个主子。”   “我看谁敢拦我。”   他满脸都是混着灰尘的涕泪,谢聿宸跪在苏砚辞榻前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右手向后伸出,一股狂暴的内力从他掌心席卷而出,被丢在泥水里的衔霜剑鞘发出一声铮鸣,厚重的乌金剑鞘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倒飞回谢聿宸手中。   他手腕翻转,那柄剑鞘裹挟着摧枯拉朽的真气直直砸向正在蠕动的戚明轩,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死寂的诏狱中响起。   戚明轩的双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反向弯折过去,他膝盖处的经脉和骨头被那股内力完全震碎,可是因为力道太快太狠,伤口外层竟然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唯有森白的骨刺残忍地戳破了华贵的锦缎布料,白惨惨的骨茬就这么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   戚明轩甚至愣了一瞬才感觉到那股钻心的剧痛,他爆发出凄厉惨绝的哀嚎,那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听得在场的禁军都头皮发麻。   谢聿宸单手扯过床榻上的龙纹大氅,他将苏砚辞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甚至没有分给戚明轩半个眼神。   “把这废物的舌头给朕拔了。”   谢聿宸的语调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生畏的冰冷。   “悬在神武门外头最高的那根旗杆上。”   “让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姑母好好看看。”   “动朕的人是什么下场。”   赵衡之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臣遵旨。”   “立刻封锁诏狱所有出口。”   谢聿宸将裹成一团的苏砚辞打横抱起。   “今日在此处发生的一切。”   “若有半个字传到太后耳朵里。”   “你们所有人提头来见。”   谢聿宸抱着怀里的人大步跨出牢房,他将苏砚辞紧紧搂在胸前,双臂的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这副病骨直接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只有感受到对方微弱却真切的心跳,他那颗几乎停滞的心脏才能勉强跳动。   诏狱外头的大雨刚刚停歇,青石板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积水,夜风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扑面而来。   禁军统领黑三带着一队精锐黑甲卫候在门外,他看见谢聿宸这副模样立刻迎了上去。   “皇上。”   黑三压低了声音请示。   “苏公子如今名义上已被废黜。”   “若是就这么直接抱回后宫。”   “只怕明日早朝那些言官又要以违背祖制来烦扰皇上。”   “臣这就在后门备一顶青布小轿。”   “掩人耳目将人送回清晖宫可好。”   谢聿宸脚步未停,他居高临下地瞥了黑三一眼。   “滚。”   这一个字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黑三立刻跪倒在泥水里不敢再发一言。   “他是我大谢唯一的帝师。”   谢聿宸对着满地跪伏的禁军说道。   “更是朕心尖上的人。”   “朕带他回宫。”   “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   “谁敢写折子骂他一句。”   “朕就抄他满门。”   “违背祖制又如何。”   “这规矩是先皇定的。”   “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朕。”   “朕说他能坐这龙椅。”   “他就坐得。”   谢聿宸踢开挡路的碎石,他抱着那个被龙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在这大雨初歇的宫道上,当着沿途无数巡夜宫人和侍卫的面,毫不避讳地径直走向帝王专属的养心殿。   一路上无数宫灯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那些跪在路边的人连呼吸都要屏住,他们只看到那位嗜血残暴的君王,此刻正用一种堪称虔诚的姿态护着怀里的珍宝。   苏砚辞贴在谢聿宸宽阔坚硬的胸膛上,他能清晰地听到那如战鼓般疯狂跳动的心音,这沉稳有力的节奏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竟然将他体内被牵机引折磨得剧痛的感官奇迹般地抚平了一丝。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在这令人安心的气息中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养心殿的重重大门被谢聿宸一脚踹开,雕花木门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守在殿外的首领太监李福全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迎上来。   “哎哟我的万岁爷。”   李福全看见谢聿宸胸口那大片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   “您这是怎么了。”   “快传太医。”   谢聿宸一脚将挡在身前的花架踢翻。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给朕闭嘴。”   谢聿宸抱着苏砚辞直奔内殿的龙榻,他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自己却连衣服都不顾上换。   “滚去太医院。”   谢聿宸转过头对着李福全咆哮。   “把温鹤年给朕绑来。”   “半柱香之内要是看不见他的人。”   “朕就砍了你的脑袋。”   李福全吓得帽子都歪了。   “奴才这就去。”   “奴才哪怕是跑断了腿也把温大人给您扛过来。”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谢聿宸在龙榻前单膝跪下,他根本不在乎地上那些可能会割伤人的碎瓷片,他伸手去解那件厚重的大氅。   苏砚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显露出来,那双总是透着运筹帷幄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谢聿宸拿过搭在床架上的温毛巾,他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苏砚辞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太傅。”   谢聿宸低声呼唤着这个称呼,这七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的梦魇中这样叫过,每一次醒来面对的都是冰冷的空殿。   “你不许有事。”   他握住苏砚辞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你今天才答应过不丢下我的。”   “这大谢的江山还乱着。”   “你不是还要教我治国之道吗。”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语无伦次地在空荡荡的寝殿里说着这些话,像是一个在茫茫大雪中迷路的孩子死死抓着手里唯一的火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李福全领着气喘吁吁的温鹤年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   温鹤年甚至连外袍都没穿好,他背着药箱扑通一声跪在屏风外。   “微臣叩见皇上。”   温鹤年的声音还有些发抖,谢聿宸直接站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少给朕弄这些虚礼。”   他像拎着一只破麻袋一样把温鹤年拖到床榻前。   “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谢聿宸将温鹤年按在榻边的圆凳上。   “李党被抄家的时候受了点刺激。”   “回来就吐了血。”   “那血里还带着金箔的碎屑。”   听到金箔碎屑四个字温鹤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顾不上谢聿宸那吃人的目光,直接从药箱里拿出脉枕垫在苏砚辞手腕下。   温鹤年搭上那虚弱的脉搏,起初他的眉头只是微微皱起,过了片刻他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皇上。”   温鹤年跪倒在榻前。   “苏公子体内这股毒气非同小可。”   “这是牵机引遭遇了极强药理冲撞后产生的反噬。”   谢聿宸听到牵机引三个字眼底的杀意再也压不住。   “朕问你能不能治。”   他抽出腰间侍卫佩戴的绣春刀抵在温鹤年的脖子上。   “太傅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朕让整个太医院所有人跟着陪葬。”   刀刃贴着温鹤年的皮肤传来森冷的寒气。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温鹤年哆嗦着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白玉瓷瓶。   “苏公子此前服用的闭气散本就是为了压制这毒性。”   “如今两股药力在体内相冲。”   “只能先施针封住心脉。”   “再辅以臣这秘制的护心丸。”   谢聿宸紧紧盯着那个白玉瓷瓶。   “这药吃下去会怎样。”   “回皇上的话。”   温鹤年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   “此药性烈。”   “能强行护住心脉不被毒气侵蚀。”   “但苏公子会承受极大的痛苦。”   谢聿宸的手指一寸寸收紧,他看着榻上那个即使昏迷中也痛得微微蹙眉的人。   “用药。”   他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若是他熬不过去。”   “朕就拉着你们所有人去黄泉路上给他做伴。”   暗流涌动的皇城之夜,杀机再起。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过后这后宫与前朝的格局将彻底翻覆。   谢聿宸将绣春刀随手丢在地上,他坐回榻前让苏砚辞靠在自己怀里。   温鹤年双手发抖地将那一枚暗红色的药丸送入苏砚辞口中,谢聿宸顺手端过矮几上的温水。   他自己含了一口水,然后低下头捏住苏砚辞的下巴,双唇相贴,他强行将那口温水度了过去。   混着血腥气的水流带着那颗救命的药丸滑入苏砚辞的喉咙,谢聿宸退开半寸,他看着苏砚辞咽下药丸后才松了一口气。   温鹤年赶紧拿出银针。   “请皇上退开些。”   温鹤年捻起一根长针。   “微臣要为苏公子施针了。”   谢聿宸没有动。   他反而将苏砚辞抱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里扎。”   他看着温鹤年的眼睛。   “他怕疼。”   “有朕抱着他。”   “他能好受些。”   温鹤年不敢再劝,他找准穴位将那根闪烁着寒光的银针刺入苏砚辞胸口的檀中穴,紧接着是灵台神道,每一针下去苏砚辞的身体都会因为疼痛而产生轻微的痉挛。   谢聿宸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他,他在苏砚辞耳边不停地低声哄着。   “很快就好了。”   “太傅再忍一忍。”   那平日里用来发号施令的唇瓣此刻正轻轻吻在苏砚辞满是冷汗的鬓角,就在最后一根银针刺入苏砚辞百会穴的时候,榻上的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苏砚辞原本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可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焦距,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可怕的幻境之中,他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要碰我。”   苏砚辞沙哑的嗓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抗拒。   “滚开。”   他挥动着手臂试图推开抱着自己的人,那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诡异的潮红。   谢聿宸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仰去,可是他立刻反手抓住了苏砚辞的手腕。   “太傅。”   谢聿宸试图用声音唤回他的神智。   “是我。”   “你看看我。”   可是苏砚辞根本听不进去。   牵机引的反噬加上护心丸的烈性让他此刻犹如身处修罗炼狱。   他拼命想要挣脱谢聿宸的钳制。   力气大得连谢聿宸都险些按不住他。   “放手。”   苏砚辞的指甲在谢聿宸的手背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温鹤年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皇上。”   “苏公子此刻正值毒发最烈之时。”   “若是让他挣脱了针法。”   “只怕心脉立刻就会碎裂啊。”   谢聿宸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狠绝,他直接翻身上了床榻,高大的身躯凭借着绝对的力量优势将苏砚辞压制在软榻之上。   他用一只手将苏砚辞的双手反锁在头顶的枕头上,另一只手紧紧扣住他不安分的腰肢。   “你给朕安静点。”   谢聿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违抗的威严,可是看着身下人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他的眼底又全是化不开的心疼。   “太傅乖。”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苏砚辞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在这个危险又暧昧的姿势中交错纠缠。   “我在。”   “我哪里都不去。”   “我陪着你痛。”   苏砚辞的挣扎在这充满侵略性却又极度温柔的压制下渐渐弱了下来,他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缓缓对上了谢聿宸布满红血丝的双眸。   他像是认出了眼前的人又像是什么都没认出来,他只是微微张开沾着血迹的嘴唇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吐出两个字。   “阿宸。”   这一个久违的称呼在静谧的内殿里炸开,谢聿宸的呼吸蓦地一滞,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怀里的人,仿佛魂魄都被这一声呼唤勾走了。   窗外又是一阵风雨声拍打着殿门,那是属于当今大谢天子才有的乳名,除了已经长眠地下的先帝,这世上只有一个敢这么叫他。   “你叫我什么。”   谢聿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小心翼翼地捧起苏砚辞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一个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太傅。”   “你再叫我一次。”   可是苏砚辞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他在那颗护心丸的作用下彻底熬过了最痛苦的阶段,平稳的呼吸声代替了刚才那声致命的呼唤,留下谢聿宸一个人在这满地狼藉的养心殿里独自面对着这犹如宿命般的深渊,谢聿宸慢慢松开钳制苏砚辞的手,他将苏砚辞散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别到耳后,他的手指流连在那温热的侧脸上。   他转过头看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温鹤年。   “他这毒到底还能不能清干净。”   谢聿宸的语调平静得可怕,温鹤年磕了一个响头。   “微臣有一张残方。”   “若是能寻齐上面所有的奇珍药材。”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谢聿宸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在苏砚辞安静的睡颜上。   “把方子给李福全。”   “朕就算派十万大军去踏平天南海北。”   “也定要将这几味药找回来。”   他俯下身,在那苍白柔软的唇瓣上落下一个克制又病态的吻。   “这天下都是我的。”   “你也必须是我的。” 第19章 银针探死局   殿外夜雨连绵不绝。   养心殿内那终年萦绕的龙涎香被一股浓烈刺鼻的黄连苦药味彻底盖了过去。   温鹤年跪在龙榻前连头都不敢抬,他颤抖着手去探苏砚辞那虚无缥缈的脉象。   冷汗顺着这位太医院首的额角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原本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却被指尖传来的诡异脉动吓得魂飞魄散。   谢聿宸立在榻边盯着那只搭在素白腕骨上的手。   他看着温鹤年越来越惨白的脸色,他心头的恐惧疯狂滋长。   “他究竟怎么样了?”   谢聿宸的嗓音沙哑干裂,他攥紧了玉带边缘。   温鹤年连滚带爬地退后半步,他扑通一声将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皇上恕罪,苏公子今日强行动用内力,导致压制在骨髓深处的牵机引残毒全面爆发了。”   谢聿宸身形晃了晃,他扶住床柱稳住自己的身体。   “什么叫全面爆发?”   温鹤年哆嗦着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根特制的纤细银针。   “这牵机引本就是冲着七年前的太傅去的,那毒性猛烈无比。”   温鹤年小心翼翼地捏起苏砚辞毫无血色的指尖。   “如今借着苏公子这具破败的身体,又遭遇了外力药理的剧烈冲撞,它正以十倍的毒性在五脏六腑中反噬。”   谢聿宸看着温鹤年将那根闪烁着寒芒的银针刺入苏砚辞的指尖。   昏迷中的苏砚辞痛得微微蹙眉,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温鹤年屏住呼吸将银针缓缓拔出。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那原本光洁平滑的针尖并未发黑,反而被一股看不见的剧毒生生腐蚀掉了一截。   残缺的切口处冒着一缕微弱的白烟,空气中响起令人牙酸的嗞嗞声。   谢聿宸盯着那根被腐蚀断裂的银针,整个人如坠冰窟。   七年前在东宫亲眼看着太傅七窍流血倒在自己怀里的惨状发疯般地撕咬着他的理智。   他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温鹤年的太医院正服衣领,将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医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谢聿宸双眼猩红,他把温鹤年拽到自己面前。   “你刚才不是说吃了护心丸就能护住心脉吗?”   温鹤年被勒得几乎喘不上气,他涨红了脸在半空中挥舞着双手。   “皇上息怒,那牵机引已经变异,寻常药石根本压不住这十倍的反噬之毒。”   谢聿宸手腕的青筋暴起,他将温鹤年狠狠掷在地板上。   “朕不要听这些废话。”   他拔出腰间悬挂的那把用来斩杀敌将的削铁匕首。   “把解毒的法子给朕写出来,写不出来朕现在就活剐了你。”   温鹤年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他连滚带爬地挪到那张摆着文房四宝的紫檀木案前。   他抓起一根御用湖笔蘸满浓墨想要写下那张古籍上的残方。   可是他的手抖得根本不受控制。   饱含墨汁的笔尖刚触碰到宣纸,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根平时摔都摔不断的上等湖笔竟然被他生生折断了。   墨汁飞溅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出一片刺目的污迹。   温鹤年慌乱地丢掉断笔,他又抓起第二根。   笔管在他汗湿的掌心中打滑,他拼命想要稳住力道,可是巨大的恐惧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准头。   第二根湖笔再次断裂,锋利的竹茬划破了他的掌心。   谢聿宸提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走到书案旁。   “你这是在拿朕寻开心吗?”   温鹤年吓得魂不附体,他抓起第三根湖笔,大颗的冷汗砸在未干的墨迹上。   “微臣不敢,实在是这残方太过险恶。”   温鹤年将第三根被写断的湖笔扔在地上,他绝望地转过身跪伏在谢聿宸脚下。   “古籍上确有一偏方或许能暂缓毒气攻心,但此法九死一生。”   谢聿宸将匕首随手扔在桌案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说。”   温鹤年紧紧闭上眼睛,他颤抖着吐出那几句被太医院列为禁忌的医理。   “需以身负纯阳内力之人的心头血或是手腕经脉之血为药引。”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武功盖世的大谢君王。   “辅以微臣的金针过穴之法,将那变异的毒血强行引出体外。”   温鹤年把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此法极其霸道,献血者会被牵机引的余毒反噬,非死即残。”   谢聿宸听到非死即残四个字不仅没有退缩,那双猩红的眼眸中反而涌现出一种病态的狂喜。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温鹤年。   他转身拿起桌案上那把最锋利的军用匕首。   谢聿宸撩起左手绣着金龙暗纹的宽大衣袖,将那截常年握剑而覆满薄茧的手腕暴露在空气中。   他将闪烁着寒芒的刀刃狠狠压在自己脉搏跳动最剧烈的地方。   只要这一刀切下去,那滚烫的纯阳之血就会成为救命的良药。   “皇上万万不可。”   温鹤年吓得肝胆俱裂,他扑上去想要抱住谢聿宸的腿,却被护体真气直接震开。   谢聿宸根本听不见旁人的阻拦。   他紧紧盯着那把切开肌理表皮的匕首。   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冷硬的刀锋缓缓滑落,他手腕绷紧准备彻底划开大动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冰凉苍白的手如同铁钳般从旁边探了出来。   那只手准确无误地扣住了谢聿宸握刀的脉门。   谢聿宸只觉得手臂一麻,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逼得他松开了五指。   当啷一声。   削铁如泥的军用匕首砸在汉白玉地砖上。   谢聿宸震惊地转过头,顺着那只苍白的手看到了已经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苏砚辞。   苏砚辞那虚无缥缈的脉象仿佛随时会断绝,可是他此刻看向谢聿宸的眼神却亮得灼人。   那种带着绝对生机与上位者掌控力的目光,钉在谢聿宸那张写满惊惶的脸上。   “长能耐了。”   苏砚辞的嗓音虚弱得仿佛夜风一吹就会消散,却带着一股不可违逆的威严。   他靠在引枕上费力地喘息着。   “学会自残了。”   谢聿宸双腿发软地跪在榻前,他看着苏砚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砚辞将那把差点要了帝王半条命的匕首踢下床榻。   他伸出那几根泛着青紫的指尖,轻轻抚上谢聿宸手腕上被压出的那道刺目红痕。   “你若是因为我成了一个废人,大谢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苏砚辞微微仰起头,他的视线越过谢聿宸宽阔的肩膀看向殿外深沉的雨夜。   “大谢的江山,不需要一个残废皇帝来坐镇。”   谢聿宸听到这句熟悉的训斥,眼底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反手紧紧握住苏砚辞那只毫无温度的手,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那散发着浓烈黄莲苦味的掌心。   滚烫的眼泪决堤般濡湿了苏砚辞苍白的指缝。   “没有你,这江山朕要来何用?”   谢聿宸像是一只被彻底驯化的孤狼,他在苏砚辞的掌心里呜咽着祈求。   “太傅,你别丢下我。”   苏砚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滚烫湿意,他轻叹了一口气,用大拇指指腹笨拙地擦拭着谢聿宸眼角的泪水。   “哭什么,还没死呢。”   苏砚辞转过头看向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温鹤年。   “金针渡穴需要多久?”   温鹤年赶紧爬起来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回苏公子,施针需耗费半个时辰,期间毒气游走全身,痛苦万分。”   苏砚辞收回手,他平静地靠回软枕上。   “那就开始吧,趁着我现下还有些神智。”   温鹤年不敢耽搁,他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雕花木盒,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百零八根闪烁着金芒的长针。   “皇上,此法凶险,还请皇上相助。”   温鹤年手持金针跪在榻前。   “苏公子待会儿若是痛极挣扎,牵动了气血,微臣这针就扎不准了。”   谢聿宸立刻站起身,他甚至来不及解开繁复的龙袍玉带,直接粗暴地将那件染着血污的外袍剥落扔在地上。   他只穿着一件玄色的中衣翻身上了龙榻。   谢聿宸将苏砚辞小心翼翼地抱进自己宽广的怀抱里,他让苏砚辞的背脊紧紧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   “扎。”   谢聿宸双臂犹如铁箍般环抱住苏砚辞的腰身。   “朕护着他,你若是扎偏了一分,朕就剁了你的手。”   温鹤年深吸一口气,他捻起第一根金针,认准了苏砚辞背心的灵台穴稳稳刺了进去。   金针入体的瞬间,苏砚辞浑身痛得一缩。   那种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所有的感官。   苏砚辞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喉咙里溢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痛呼。   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体躲避那种非人的折磨。   谢聿宸立刻收紧了双臂,他用自己的体温和源源不断的纯阳内力护住苏砚辞脆弱的心脉。   “太傅乖。”   谢聿宸低下头,他将唇印在苏砚辞满是冷汗的后颈上,用一种近乎痴缠的语调安抚着怀里颤抖的人。   “咬我,别伤了自己。”   他强行将自己的左手塞进苏砚辞紧咬的齿关之间。   苏砚辞痛得失去了理智,他一口咬在谢聿宸布满薄茧的虎口处。   鲜血瞬间涌入他的口腔,带着属于帝王的滚烫温度。   温鹤年的手稳如磐石,一根接一根的长针精准地刺入各大死穴。   每一次落针都伴随着苏砚辞剧烈的痉挛。   谢聿宸用最锋利的军用匕首划自己的手腕眼都不眨,此刻却心疼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他用空出的右手从袖笼里摸出一方最柔软名贵的苏锦丝帕,一点一点擦拭着苏砚辞指尖渗出的毒血。   那金色的碎屑混杂着暗红的血液落在洁白的丝帕上,触目惊心。   半个时辰的煎熬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当最后一根金针拔出时,苏砚辞脱力地瘫倒在谢聿宸的怀抱里。   他那原本被毒气侵蚀得泛青的面容总算恢复了一丝生人的气色,只是呼吸依旧微弱得可怜。   温鹤年将沾满毒血的金针投入一旁的药盆中。   “皇上,苏公子的心脉算是暂时保住了。”   温鹤年跪在榻前叩首禀告。   “只是这金针渡穴治标不治本,若要彻底拔除这变异的牵机引,必须找到一味极其罕见的药材。”   谢聿宸扯过明黄色的锦被将苏砚辞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什么药?”   温鹤年抬起头,他的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忌惮。   “这味药名为雪域优昙,乃是西域奇花,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悬崖峭壁上,花期只有短短三日。”   温鹤年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解释。   “此花性至寒,能中和牵机引的烈毒,但微臣查阅太医院的入库名册,大谢建朝以来从未有过此花的贡品记录。”   谢聿宸眼底泛起浓烈的杀机。   “没有记录那就派黑甲卫去西域找。”   他握紧了苏砚辞微凉的手指。   “只要这世上有,朕就算是把西域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它找出来。”   一直虚弱靠在帝王怀中的苏砚辞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半阖着眼,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他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谢聿宸垂落在胸前的一缕散发。   “不用去西域那么远的地方找。”   苏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在这静谧的养心殿内清晰地传开。   谢聿宸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太傅知道哪里有这奇花?”   苏砚辞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那亮得灼人的目光穿透了七年的时光迷雾。   “七年前。”   他用手指轻轻缠绕着那缕黑发。   “我曾经帮先帝整理过藩王的年终贡品册子。”   苏砚辞停顿了一下,他在谢聿宸愈发专注的目光中抛出了那个隐藏至深的秘密。   “靖王府那一年呈上来的礼单里。”   他松开手指任由那缕黑发滑落。   “似乎就记着雪域优昙这一笔。”   这几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在养心殿内炸响。   温鹤年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谢聿宸的眼底在这瞬间浮现出危险的戾气。   靖王谢昭瑜,那个平日里只知道遛鸟赏花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闲散王爷,此刻在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里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靖王。”   谢聿宸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反复咀嚼,那股阴寒的杀意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至了冰点。   “他手里有雪域优昙,那他必定与戚家牵机引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苏砚辞闭上眼睛,他感受着谢聿宸逐渐绷紧的肌肉。   “李崇年的密室里供奉着戚家的毒药,太后今日又借着戚明轩的手想要斩草除根。”   苏砚辞用那只包裹着柔软苏锦丝帕的手按住谢聿宸紧攥的拳头。   “这些看似散乱的棋子背后,一直藏着一根牵动全局的线。”   他轻声安抚着处于暴怒边缘的君王。   “如今既然知道了雪域优昙的下落,那张蛰伏了七年的罗网,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谢聿宸反手将苏砚辞的手拢进自己宽厚的掌心中。   “朕绝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俯下身贴着苏砚辞的耳畔郑重许诺。   “你且安心养病。”   谢聿宸的眼神穿透窗外的重重雨幕看向无尽的黑夜。   “明日早朝,朕就亲自去会会朕这位深藏不露的好皇叔。”   窗外的狂风吹得殿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一场席卷整个大谢朝堂的血雨腥风即将在这方寸病榻之间拉开大幕。   苏砚辞在帝王充满占有欲的拥抱中沉沉睡去,那张苍白的面容上透着运筹帷幄的冷定。   谢聿宸守在榻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颠覆江山的疯狂。   “谁敢动你,朕就让他拿命来填。”   谢聿宸低声吐出这句话,他握紧了那方染血的丝帕。   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这充斥着黄莲苦味的寝殿内渐渐融为一体。   悬在头顶的那把权谋与杀戮之剑已经出鞘,只等明日天光大亮,斩尽这满朝的魑魅魍魉。   温鹤年跪在屏风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深知自己今日听到了不该听的皇家秘辛。   可是看着龙榻上那对生死相依的君臣,他只能将所有的恐惧咽回肚子里。   因为他知道这大谢的江山,从这一夜开始将要变天了。   谢聿宸抬手扯落了明黄色的床帐。   昏暗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床幔上,像是一场无法割裂的宿命羁绊。   风声鹤唳的皇城之夜,才刚刚露出了它最狰狞的一角。   苏砚辞在梦中皱了皱眉,谢聿宸立刻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睡吧。”   谢聿宸轻声诱哄,他替苏砚辞掖好锦被的边角。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属于苏砚辞的冰凉触感。   明日的太和殿,注定要有一场不死不休的对决。   谢聿宸靠在床柱上,目光在苏砚辞安宁的睡颜上久久停留。   窗棂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下去。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重,但也预示着破晓的第一缕天光即将劈开这浓稠的夜色。   谢聿宸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这场权谋风暴的降临。   他知道,这天下没有任何人能再从他手里夺走这个人。   绝不允许。 第20章 晨光阻杀   晨光还未撕破黑夜的口子,养心殿内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一种让人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被死死攥紧的肃杀之气。   殿内沉郁的名贵龙涎香,此刻根本压不住那股子苦涩的黄莲味,更刺鼻的是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气。   灰白冷硬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像几把惨白的刀子,斜斜地钉在汉白玉地砖上,投下斑驳扭曲的暗影。   屏风后。   大谢朝那不可一世的帝王谢聿宸,正一言不发地穿戴着。   他没穿那身象征着九五之尊、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朝服。   他披上了一身沉重冰冷、泛着死亡气息的黑金玄甲。那如玄铁般冷硬的甲胄,愈发衬得他面容白皙如玉,下颌线如刻刀雕琢般清晰凌厉。头盔的阴影压在眉骨之上,遮不住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透出一种目空一切的孤傲与肃杀之美。   甲叶扣合,走动间,金属摩擦碰撞。   “咔哒——咔哒——”   一声一声,全是森冷刺骨的死神之音。   谢聿宸身姿如山般矗立在紫檀木桌案旁,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攥住那把绝世凶兵——衔霜剑。   剑刃上,昨夜斩杀逆党的新鲜血液还没干透,顺着血槽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幽寒的冷光映照着他那双爬满红血丝、犹如狂兽般的狭长凤眸。   然而,就在这把削铁如泥的杀人利器剑柄末端,却极为诡异地挂着一条旧红绳剑穗,剑穗编得歪歪扭扭,手艺极差,甚至因为年深日久,已经严重褪色发白。   谢聿宸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粗糙的绳结。这是七年前,在东宫的演武场,他那清冷绝尘的太傅苏砚辞随手编了丢给他的。七年了,他睡觉都死死攥在手心里。   角落里,太医院正温鹤年整个人缩成一颗巨大的肉球,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口,连牙龈都咬出了血,硬是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求饶的呜咽声。   温鹤年太清楚这位暴君的脾性了。这尊杀神此刻满身化不开的戾气,那双眼睛里全是嗜血的疯魔。他是真的要去把那个一人之下的靖王府,寸草不留地夷为平地!   谢聿宸收回流连在剑穗上的目光,他猛地迈开包裹在战靴里的长腿。带起一阵肃杀的冷风,经过龙榻时,他那带着滔天杀意的脚步,却极其突兀地顿住了。   硬朗的战靴旁,整齐地摆放着一双白玉足衣,那是他昨夜亲手用金丝炭火一点点烘得温热的。   他备着等苏砚辞醒来穿。他怕。他怕那双苍白虚弱的脚,再沾到这养心殿地砖上的一丝凉气。   他深吸一口气。决绝地转身。向殿门走去。   龙榻上。   苏砚辞正陷在混沌的痛楚沼泽里,牵机引的余毒像无数把带倒刺的刀子,在刮他的五脏六腑,剧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面色惨白如冷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打湿了鬓角,几缕墨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愈发衬得他眉眼如画,却又透着一种支离破碎的脆弱。   那双往日里清冷疏离的凤眸此刻紧紧阖着,长睫因痛苦而剧烈颤动,像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蝶翼,他紧咬着早已失去血色的薄唇,唇瓣因用力咬合而泛出近乎凄艳的红,这种在极度隐忍与折磨中透出的病态美感,最让谢聿宸心碎。   突然,苏砚辞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苏砚辞何等聪明,那是曾经运筹帷幄的天下帝师,仅凭那黑金甲叶摩擦的冷硬声响,仅凭那一步步走向殿外的沉重步伐,他瞬间看穿了谢聿宸的意图。   这疯子!他要去屠府!   “站住……”   苏砚辞的声音嘶哑得像磨砂,虚弱得几不可闻,谢聿宸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周身的戾气已经将理智彻底吞噬。   苏砚辞死死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血腥味,他猛地一把掀开那床厚重的明黄锦被。   牵机引的余毒瞬间被这剧烈的动作激发,五脏六腑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疼!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根本顾不上穿鞋。更顾不上谢聿宸亲手为他烘热的那双白玉足衣。他赤着一双惨白的脚,跌跌撞撞地滚落下榻。   双腿因为极度的虚弱,接触地面的瞬间直接发软。   “砰!”   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地砖上。骨头碎裂般的闷痛传来。   苏砚辞咬破了下唇。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向前猛地一扑。   苍白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死死地攥住了谢聿宸后腰那块冰冷的铠甲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谢聿宸身为绝顶高手,受到背后这突如其来的拉扯,身体的杀戮本能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条件反射般地猛然回身。   挥剑!   衔霜剑裹挟着摧枯拉朽的雷霆之势,卷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罡风,直直劈下!   剑锋即将斩碎来人的瞬间,谢聿宸那猩红的双眼,看清了那张毫无血色、清冷绝尘的脸庞。   “轰!”   谢聿宸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他拼尽毕生功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收住那必杀的一剑。   强大的内力瞬间反噬倒灌。谢聿宸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握剑的右手虎口当场撕裂,鲜血狂飙。   冰冷饮血的剑尖,剧烈颤抖着,悬停在苏砚辞那雪白脆弱的脖颈前。   仅仅半寸!再进一分,便是血溅当场。   冷厉残暴的剑气虽然停住,却依然削断了苏砚辞鬓角的一缕青丝。   那缕乌黑的发丝在半空中缓缓飘落。最终,静静地贴在了那闪烁着幽寒冷光的剑刃上。   谢聿宸的呼吸骤然停止。眼底那股毁灭一切的癫狂,在看清苏砚辞脖颈上那层细密冷汗时,轰然溃散。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砸地声。那把斩杀过无数人头的衔霜剑,被谢聿宸像扔烙铁一样扔在了地砖上。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矮了下去。慌乱地弯下腰,双手剧烈颤抖着,想要去扶地上那个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影。   “啪!”   一声脆响。苏砚辞狠狠一把拍开了他沾满鲜血的手。   “你要去干什么?”   苏砚辞没有要他扶。他借着床柱的支撑,咬着牙勉强站直了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厉声质问。因为气血疯狂上涌,那双平时总是清冷淡漠的眼尾,此刻泛起了一抹病态的殷红。   “去杀谢昭瑜?去屠靖王府?”   谢聿宸的咬肌死死绷紧。腮帮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那双眼眶猩红如血,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手里有雪域优昙。”谢聿宸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他该死!”   “谢昭瑜是先帝钦封的藩王!在朝堂盘根错节!”   苏砚辞声色俱厉。他顾不上浑身的剧痛,字字如刀,直刺这暴君的要害。   “你没有铁证!仅凭太医一句药引的猜测,便提兵去杀当朝皇叔!你信不信,只要你今天跨出这殿门半步,明日大谢的八大藩镇就会以此为名,起兵谋反!到时候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苏砚辞死死盯着眼前这头失去理智的狼,眼底满是失望与痛心。   “谢聿宸!为了我这一条随时会咽气的残命,你连这大谢的万里江山都不要了?这种被恐惧支配的屠夫行径,就是我当年呕心沥血教导出来的千古明君吗!”   “一条残命?”   谢聿宸突然冷笑出声。那笑声仿佛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过,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猛地伸出那只虎口还在流血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自己胸前那块坚硬无比的护心镜。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布帛碎裂与金属崩扯的钝响!   那块连利箭都射不穿的护心镜,竟然被他徒手硬生生扯了下来!连带着内里穿的玄色中衣,也被暴力撕裂成两半。   苏砚辞的目光猛地一凛。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在那冰冷坚硬的玄甲内领最贴肉的地方,竟然细细密密、一针一线地缝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旧布料。   那布料的颜色,那熟悉的纹理。那是七年前,前世苏砚辞被毒杀惨死在东宫时,身上穿的那件青色长衫的一角!   但这还不是最让苏砚辞窒息的。   更让人触目惊心、头皮发麻的,是谢聿宸那完全裸露出来的宽阔胸膛。   那原本应该平滑强健的心口处。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刀疤交错纵横!那些刀口割裂了肌肤,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在心脏正上方形成了一个诡异、血腥而又古老的阵法图腾。   因为刚才的情绪剧烈波动,那些疤痕此刻严重充血凸起。犹如一条条狰狞恐怖的红蜈蚣,盘踞在大谢帝王的心口。   “你以为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天道垂怜、借尸还魂的恩赐吗?”   谢聿宸眼底的防线彻底崩塌。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那片残破不堪、刻满阵法的胸膛上。   他像一头发狂的困兽,压抑了七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咆哮出声。   “七年!整整七年!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走遍名山大川!我找了无数个江湖术士!我用这心头的血,自己拿刀,一刀一刀刻下这个反噬极强的招魂阵!”   谢聿宸猛地转身,反手一把掀开了龙塌最隐秘的暗格。   里面没有玉玺,没有兵符。赫然露出一本卷边起毛、沾满褐色血迹的民间招魂残卷。   “我折了自己半数阳寿作祭!我日日夜夜跪在佛前把头磕破!我踏马是硬生生从阎王殿里,把你这缕魂魄给抢回来的!”   “砰!”   谢聿宸双膝重重一弯。堂堂九五之尊,就这么毫无尊严地砸跪在苏砚辞面前。   他仰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布满绝望的泪痕。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卑微到了泥土尘埃里。   “我只要你活着……去他妈的大谢江山!”谢聿宸嗓音嘶哑,字字泣血,“七年前我眼睁睁看你七窍流血死在我怀里,这七年我活得像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若是连你也保不住,我要这千古明君的虚名有何用!我只要你!”   死寂。   偌大的养心殿内,落针可闻。只剩下谢聿宸那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像一把把钝刀子割着空气。   苏砚辞浑身剧烈地发抖。   震惊与极致的痛楚同时撕扯着他的心脏。他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具属于弟弟苏砚宁的新身体,每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口会感到阵阵钻心的悸痛。   原来那根本不是原主人的病。那是谢聿宸以命换命、强行绑定的锁链。那是刻在灵魂深处、挣不脱逃不掉的羁绊!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降奇迹,全是一个疯子拿命换来的,谁能理解,这种疯狂的执念是何等刻骨铭心。   苏砚辞死死咬着牙,眼底终于浮现出一层控制不住的水光。他猛地扬起手。用尽了全身力气。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谢聿宸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打出一个清晰的红掌印。   谢聿宸被打得偏过头去。他没有躲。他连本能的格挡都没有。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动一下。就这么固执地跪着。   这巴掌,打的是这暴君的极度自私与不爱惜自己的性命。疼的,却是苏砚辞自己的心扉。   “疯子……”   苏砚辞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那修长苍白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没有再骂下去。而是拖着病弱的身体,强撑着上前一步。他缓缓张开双臂。将这个高大、残暴却又脆弱得支离破碎的帝王,紧紧地、紧紧地抱入怀中。   冰冷坚硬的玄甲硌着他单薄瘦削的病骨。很疼。   但温热的眼泪砸在谢聿宸的颈窝里,更烫。   谢聿宸愣了一瞬。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他仿佛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搂住苏砚辞不盈一握的腰肢。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这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把头深深埋在苏砚辞的肩颈处。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阿宸。”   苏砚辞轻声唤出这个七年未曾叫过的名字。他用那只苍白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谢聿宸僵硬紧绷的后背。用下巴抵着他宽阔的肩膀。柔声,却无比坚定地许诺。   “我不会死。我还要看着你开创这大谢的昭宁盛世,看着这天下海晏河清……信我。我们换个法子,好不好?”   许久之后。   风暴般的情绪终于平复。两人并肩坐回了宽大的龙榻上。   床头的白玉药碗里,还装着半碗深褐色、散发着苦味的护心汤残渣。苏砚辞嫌恶地皱了皱眉,随手将其推开。视线随意扫过,却发现那名贵的白玉碗底,赫然雕刻着一朵寓意生机与圣洁的菩提花。   连一只喝药的碗,都刻满了这个疯子求生的执念,这般行径着实令人震惊。   苏砚辞微微低头。修长苍白的指骨下意识地抚上锁骨处。轻轻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祖传观心玉。指尖感受着玉石传来的温热触感。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虚弱与痛楚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清明、深沉,以及掌控天下全局的上位者威压。   前世那个算无遗策的帝师回来了,这场权谋之局,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谢昭瑜既然握有雪域优昙这等绝世解药,却隐忍不发整整七年。他所图谋的,必定不仅是自保这么简单。他要的,是这天下皇权。”   苏砚辞嗓音微冷。条分缕析。每一个字都直击要害。   “你若现在提兵去逼他,就是逼狗跳墙。他大可一把火烧了优昙。到时候死无对证。不仅我的毒解不了,还会把你逼入逼杀皇叔、引得天下诸侯共伐之的万劫不复死局。”   谢聿宸紧紧握着苏砚辞冰凉的手。那双凤眸再次亮起灼灼的光芒,像一头只听命于主人的恶狼。   “那依太傅之见,该如何?”   “捧杀。”   苏砚辞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腹黑与狠厉,唇边浮现一抹冰冷的嘲讽。   他转头看向谢聿宸,冷冷下达了属于帝师的最高指令。   “今日早朝,你不可显露半分怒意。相反,你要大肆封赏靖王。将他高高地,捧上那万劫不复的云端。”   捧得越高,摔得越碎。 第21章 太和惊雷   卯时。太和殿。   天色还未彻底亮透,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在皇城上方,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李丞相满门抄斩,戚明轩被打入诏狱水牢。   这两个消息,昨夜就如血色风暴席卷了整个京城,浓重的血腥味仿佛越过重重宫墙,顺着太和殿的门缝钻进了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凝神,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队伍后排,几名官员官服下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昨日还不可一世的李党余孽,此刻全都缩着脖子,死死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汉白玉地砖,生怕呼吸重了一分,下一个被拖出去凌迟的就是自己。   宗亲首位,靖王谢昭瑜手持玉笏,双目微阖,站得四平八稳。   他听着周围人粗重压抑的喘息,眼底闪过冷嘲。   谢聿宸那个疯子,一旦犯病,必定六亲不认,今日这朝堂,注定要血流成河。   他只需冷眼旁观,等那暴君杀得朝野离心、群情激愤,到时候,他再以皇叔之姿站出来收拾残局,自然能收拢天下世家之心。   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这波稳了,靖王心头冷笑。   “皇上驾到——”   大太监尖锐高亢的嗓音骤然划破死寂,大殿内瞬间矮了一截,“噗通”声连成一片。   百官齐刷刷跪倒,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没人敢喊疼。   谢聿宸走了进来。   他没穿那身象征九五之尊的明黄朝服,只披了一件压抑到极致的玄色常服,他没带剑,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阴鸷气场,仿佛实质般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百官伏在地上,头恨不得埋进砖缝里,只等雷霆之怒劈头盖脸地砸下。   谢聿宸步履平缓,军靴踩在阶梯上,一步步走上九层御阶。   走到纯金雕刻的龙椅前,他停住脚步,但他没有转身俯视群臣,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宽大冰冷的龙椅座榻上。   那威严冷硬的纯金座榻上,此刻竟突兀地垫着一个锦垫,锦垫软糯,边缘还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   这东西与整座太和殿的肃杀气场格格不入,滑稽,甚至有些可笑。   可没人敢笑。   那是谢聿宸临上朝前,亲自让人从养心殿抱来的,他总觉得,太傅那副病骨太轻,这太和殿的龙椅太冷,哪怕太傅此刻不在这里,这最高的位置,他也只给那人留着。   谢聿宸缓缓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极端的虔诚,轻轻抚平锦垫边缘的微小褶皱,那一瞬间,他眉眼间的暴戾和杀意,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连周身的温度都回暖了几分。   随后,他转身,袍袖一甩,大刀阔马地落座。   “众爱卿平身。”   嗓音低沉平缓,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杀机。   百官错愕地站起身,偷偷用余光面面相觑,空气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   咬人的狗不叫,这暴君突然转性,比当场活劈了他们更让人毛骨悚然。   靖王眼皮一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聿宸居高临下,目光如冷电般扫视全场,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春雨已至,户部,江南春耕的粮种,可发放下去了?”   全场愕然,百官震惊得如同见了鬼一般。   李丞相的血还没擦干净,戚党的人还在诏狱里哀嚎,这暴君上朝第一件事,不杀人,不抄家,居然心平气和地问春耕?   户部尚书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出列,扑通跪地,结结巴巴:   “回……回陛下,已拨去六成。剩余四成还在……还在筹措……”   他紧闭双眼,等着人头落地。   谢聿宸没发火。他甚至理解地点了点头:   “李崇年贪墨江南盐铁,中饱私囊。案情牵连甚广,国库空虚,户部也是举步维艰。朕,痛心疾首。”   来了。   靖王心头猛地一跳,这暴君准备借题发挥了,是削藩,还是借机大清洗?   他悄悄握紧了手里的玉笏,指骨隐隐泛白。   “朕年轻,军务繁杂。这朝堂上的烂摊子,终究得有个稳妥的人来收拾。”   谢聿宸话锋一转,那双深邃幽寒的眼眸,精准无比地锁定了站在首位的靖王。   “皇叔。”   靖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端着无懈可击的恭敬,稳步出列:   “臣在。”   谢聿宸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皇叔辅政多年,德高望重,乃宗亲表率。这李党留下的户部烂账,以及江南盐铁的重审之权,朕思来想去,唯有交由皇叔,方能服众。”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聿宸没有停顿,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大殿。   “传朕旨意!靖王公忠体国,加封‘摄政双王’,赐九锡!准剑履上殿。三司六部,遇事皆可先报靖王府,再奏于朕!”   死寂。   极致的死寂。   大殿内百官惊骇地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这他妈是封赏?   这是把李党残余的仇恨、全天下世家的忌惮、江南那个根本填不满的烂账窟窿,一股脑全砸在了靖王头上!   摄政双王?这是直接把靖王架到了火山口上烤!捧杀!这是明目张胆的绝户计!   靖王猛地抬起头,平日里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温和面具,险些当场碎裂,他的眼角在疯狂抽搐。   谢聿宸坐在高台之上,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像看着一头待宰的野狗,静静欣赏着他的失态。   礼部老尚书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声嘶力竭地死谏:   “陛下!大谢祖制,异姓不封双王,更遑论赐九锡!此举于理不合,恐生事端啊!”   老尚书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谢聿宸没有发怒,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换一下,他只是缓缓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落在纯金雕龙的冰冷扶手上。   “哒。”   “哒。”   “哒。”   指骨敲击金子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韵律,在空旷的大殿内一下下回荡。   靖王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   这个敲击扶手的节奏……   七年前那个权倾朝野、算无遗策的太傅苏砚辞,每次在太和殿上把群臣驳斥得哑口无言、将对手逼入死角时,就是这个动作!   三下,不快不慢,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制衡之道,在于用人。”   谢聿宸停止了敲击,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绝对的生杀威压。   “皇叔清正廉明,难道诸位觉得,他连一个户部都管不好?还是说,你们有人想替李崇年遮掩那笔烂账?”   一顶通敌谋逆的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谁敢接?   老尚书哑口无言,冷汗淋漓,瘫软在地。   靖王站在原地,背脊猛地窜起一股刺骨寒意,瞬间冻结四肢百骸。   不对,这根本不是谢聿宸那个只懂提剑砍人的暴君能想出来的政治手腕!   这种杀人不见血、将人高高捧起再一脚踹翻的阴狠毒辣……这完全是那个人的行事作风!   背后有高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靖王脑海中疯狂滋长,他甚至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苏家气息。   “皇叔,接旨吧。”   谢聿宸冰冷的声音从高处当头砸下,断了所有的退路。   接,就是成了天下众矢之的,接手一个必定会出错、会身败名裂的烂摊子。   不接,就是抗旨不尊,正好给了这暴君当场提剑将他剁成肉泥的完美借口。   绝境,真正的绝境!   靖王腮帮子死死咬紧,后槽牙几乎咬碎,嘴里尝到了丝丝血腥味。   他缓缓撩起官服下摆,双膝弯曲,带着极度的屈辱,重重跪了下去。   “臣……叩谢天恩。”   这颗沾满剧毒、包裹着刀片的蜜糖,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   天牢底层,水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欲呕的腥臭与尸体腐烂的气息,黑色的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秽物,偶尔有肥大的水老鼠游过。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轻巧避开外围昏昏欲睡的守卫,借着墙壁上微弱的火光,潜入到了水牢最深处。   那是靖王府最顶尖的死士。   死士站在生满铁锈的栅栏外,目光落向水牢中央。   只看了一眼,连他这种天天在刀尖上舔血、见惯了各种死状的人,胃里都猛地一阵翻腾,险些当场吐出来。   戚明轩被粗大的铁链死死吊在齐胸深的黑水里。   他的四肢软绵绵地垂着,手筋脚筋已经被尽数挑断,伤口在污水里发白溃烂,他的嘴巴无意识地微张着,里面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空洞——舌头被连根生拔了。   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戚明轩的惨状,而是那面阴暗腥臭的水牢墙壁。   墙壁上竟然用干涸发黑的鲜血,歪歪扭扭却又极其规整地,画着一个个三字经的字符!   “人之初……性本善……”   每一个血字,每一道笔画。都透着施刑者极端的疯批、暴戾与变态的残忍。   那是谢聿宸,他亲自捏着被废的戚明轩的后颈,逼着他用头撞墙,一下,一下,用戚明轩自己的血,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罪状。   这他妈简直是个活阎王!   水里的戚明轩似乎察觉到了岸上有人,他残破的躯体在冰冷的污水里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神智已经完全溃散,仅存的一点肌肉记忆,让他在污水中残缺的右手大拇指,死死抠住一枚已经布满裂缝的翡翠扳指,那是戚太后赏赐的物件,他潜意识里还在抓着最后那根可笑的救命稻草。   “嗬……嗬……”   戚明轩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凄厉惨叫,他艰难地抬起头,凸出的眼球死死盯着死士,仿佛看到了索命的恶鬼,疯癫地摇晃着脑袋。   死士眼神一凛,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带着阴气,他不再多留,脚尖一点,迅速转身融入黑暗。   戚党彻底完了。   戚明轩被折磨成这副鬼样子,心智早被摧残,该吐的,不该吐的,当年所有的脏事,肯定全被谢聿宸撬了个底朝天。   靖王府地下密室。   青铜瑞兽香炉里燃着极品凝神香,白烟袅袅,却根本压不住室内那股焦躁到即将爆炸的气氛。   “主子。”   死士单膝跪地,低垂着头,将水牢里那惨绝人寰的景象,以及那满墙诡异的血字和盘托出。   靖王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抠着名贵的木质扶手,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   他听完死士的汇报,脸色从铁青转为煞白,最后憋成了紫红色,眼底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   “他查到了。”   靖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毒蛇般的阴冷与绝望。   “那疯子绝对查到了当年毒杀的事!戚党和李党一夜覆灭,现在他在朝堂上把本王架在‘摄政双王’的位置上,就是要让天下人睁大眼睛,看着本王怎么被他玩死!”   等户部盐铁的烂账查不清,等江南的流民暴动闹起来,这风光无限的“摄政双王”头衔,就是送他上断头台的催命符。   连环局!死局!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靖王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他快步走向密室最深处那堵厚重的石墙。   他伸手按住墙上一盏极其不起眼的青铜灯台,用力向左,死死旋转了三圈。   “咔咔咔——”   机括运转的沉闷声响起,严丝合缝的石墙从中间缓缓裂开。   一股刺骨的极寒之气瞬间涌出,让整个密室内的温度骤降如冰窖。   墙壁后是一个由整块玄冰雕琢而成的幽暗暗格,暗格正中央,静静放置着一个散发着寒气的千年冰匣。   “滚出去,守住外面。”   靖王头也不回地挥退死士。   死士迅速退下,石门重新合拢。   靖王走上前,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癫狂,他毫不犹豫地掀开了冰匣的盖子。   寒气四溢。   一朵晶莹剔透、花瓣如冰雪般纯洁的奇花,静静躺在匣子里,即便离开了泥土七年,它依然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幽香,以及浓郁的极寒灵气。   西域圣物。能解天下万般奇毒,同时,也是“牵机引”这世上唯一的克星。   雪域优昙。   七年了,当年他躲在幕后,利用戚氏那个蠢女人给苏砚辞下毒,就是算准了这世上唯一能解毒的东西在自己手里。   这本来是他用来拿捏谢聿宸、兵不血刃篡夺大谢皇位的最后底牌。   靖王死死盯着那朵花,面庞因野心和恨意而扭曲。   “谢聿宸,既然你把本王逼上绝路,不留活口。那咱们就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他猛地伸出手,准备将雪域优昙取出,去布下那个蛰伏了七年、足以让京城血流漂涌的必杀死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冰冷花瓣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声响,突然从密室上方极高的通风口处传来,那是瓦片被轻轻踩碎的声音。   靖王动作猛地一僵,浑身汗毛倒竖,猛然抬头死死盯向上方。   一束微弱的光线顺着通风口斜斜打下,在那狭窄幽暗的风口边缘。   一只修长、冷白、骨节分明的手,正漫不经心地捏着半片碎裂的青瓦。   隐约间,一股极淡的、夹杂着黄莲苦味的熟悉冷香,悄无声息地飘进了这座密不透风的密室。 第22章 苦药陈糖   谢聿宸跨出殿门,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停在汉白玉阶下的金顶銮驾。   满朝文武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众人只看见大谢那位杀伐决断的帝王扯起身上的玄色朝服下摆,他踩着军靴在悠长的宫道上狂奔起来。   两旁的太监宫女吓得跪倒一片,谁也没见过高高在上的天子这般全无体统的模样。   养心殿外。   赵衡之按着腰间佩刀守在阶前,这位手握重兵的禁军统领怀里违和地揣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兔子暖手炉,这暖炉是太傅嫌烫手不要的,赵衡之被谢聿宸逼着揣在怀里保温。   谢聿宸带着一阵风卷进院内,赵衡之刚要行礼就被他不耐烦地抬手打断。   “退下。”   谢聿宸压低声音吐出几个字。   “任何人不得靠近内殿十步之内。”   他大步跨上台阶,在推开那扇雕花殿门前,谢聿宸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他将眉眼间那股在朝堂上斩杀活人的戾气尽数收敛。   直到确认自己身上只有淡淡的龙涎香后,他才轻手轻脚地推门入内。   殿内暖香浮动。   奢华无比的汝窑花斛里,那株名贵的牡丹被拔了出去丢在地上,瓷瓶里突兀地插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狗尾巴枯草。   苏砚辞正靠在明黄色的隐囊上,他手里翻看着一本残旧的策论。   听见脚步声,苏砚辞并未抬头。   “太傅。”   谢聿宸快步走到榻前,他直接单膝跪在冰凉的脚踏上,高大的身躯顺从地矮了下去,他将长着乌青胡茬的下巴轻轻搁在苏砚辞盖着锦被的膝头上。   他仰起头定定地看着床上的人。   苏砚辞终于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眼前这个在外面杀人不眨眼的修罗天子,此刻正像一只讨要骨头的家犬。   “如何?”   苏砚辞放下书卷。   “他接了。”   谢聿宸的桃花眼里闪烁着讨好与期盼。   “按照太傅的吩咐。”   谢聿宸的脸颊在苏砚辞的膝盖上蹭了蹭。   “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户部的烂账全扔给了他。”   “我还封了他摄政双王。”   “老东西连手都在抖。”   谢聿宸眼巴巴地等着苏砚辞的反应,苏砚辞看着这双满是邀功意味的眼睛,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从锦被上抬起,指尖顺着谢聿宸微微汗湿的鬓角向下,指腹抚过帝王凌厉的下颌线。   “干得不错。”   苏砚辞清冷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份少见的温和。   “陛下长大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谢聿宸耳边,谢聿宸的眼眶当即发红。   七年了。   他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   他在朝堂上玩弄权术。   他活成了一个人人畏惧的暴君。   他做这一切只为了等这个人回来夸他一句长大了。   谢聿宸反手捉住苏砚辞的指尖,他将滚烫的嘴唇印在那冰凉的指骨上。   “只要太傅高兴。”   谢聿宸压抑着发颤的声线。   “我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给太傅铺路都行。”   “你少发疯。”   苏砚辞抽回手。   “杀了他容易。”   “要用他手里的东西解我身上的毒。”   苏砚辞靠回软枕上。   “这才是我们要下的棋。”   内殿的珠帘被人轻轻拨开,温鹤年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托盘里放着一碗漆黑如墨的压毒汤药,浓重的苦腥味瞬间盖过了殿内的暖香。   就在那只黑砂药罐旁边,诡异地放着一枚保存了七年之久的麦芽糖,糖纸早已发黄变脆。   “微臣给陛下请安。”   温鹤年把托盘放在紫檀木矮案上。   “这是今日的护心汤。”   “还请太傅趁热饮下。”   温鹤年说完连头都不敢抬直接退了出去。   苏砚辞向来是不惧生死的,他这辈子受过刀剑之伤也中过剧毒,他独独受不了这等要命的苦味。   他看着那碗翻滚着黑沫的药汁,眉心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有些烦躁地别过脸去,谢聿宸站起身走到矮案前,他手里捏着那把削铁如泥的龙鳞匕首。   这把象征着无上皇权与杀戮的凶器,此刻正被大谢的帝王用来笨拙地削一个苹果。   “太傅乖。”   谢聿宸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碟子里,他端起那碗散发着恶臭的药汁。   “温鹤年说了。”   谢聿宸用汤匙搅动着黑汁。   “这药能压制你心脉里的毒性。”   “喝了心口就不疼了。”   “放着。”   苏砚辞连看都不想看。   “我待会儿喝。”   谢聿宸太了解这个人了,但凡他说待会儿喝的药最后都会倒进汝窑花觚里,难怪那株牡丹会死,谢聿宸没有继续劝,他直接将药碗端到自己唇边,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那苦涩难当的药汁。   苏砚辞察觉到不对劲转过头,眼前一暗,谢聿宸高大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   他一手撑在床榻内侧,另一只手强行扣住苏砚辞的后脑勺,不容他有任何退缩的余地,谢聿宸俯下身重重地吻了上去。   苦涩的药汁顺着相贴的唇瓣渡了过来,苏砚辞气结。   他伸手去推身前那堵坚硬的胸膛,谢聿宸任由他推拒,扣着他后脑勺的手指却更加用力地收紧。   谢聿宸强行撬开他的齿关,将温热发苦的汤药一点点哺入他的喉咙深处。   第一口药渡完。   谢聿宸稍稍退开半分,苏砚辞眼角泛着被呛出的薄红。   “放肆。”   他喘着气瞪着谢聿宸。   “你真当我是面团捏的。”   谢聿宸充耳不闻,他又含了一大口药汁继续俯身,这一次苏砚辞索性咬紧了牙关。   谢聿宸的舌尖蛮横地扫过他的唇缝,他用另一只手捏住苏砚辞纤细的下颌微微用力。   苏砚辞吃痛张嘴,药汁再次被不讲理地灌了进去,直到半碗药全都用这种方法喂完,谢聿宸才彻底松开了苏砚辞。   苏砚辞的嘴唇被碾压得有些红肿,他满嘴都是黄连和乌头草的苦腥味,他咳嗽着靠在床柱上,看那架势若是手里有剑定要砍了这逆徒。   谢聿宸伸手从矮案上拿过那枚发黄的麦芽糖,他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脆弱的糖纸,他将糖块抵在苏砚辞的唇边。   “太傅张嘴。”   谢聿宸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苏砚辞感受到唇边那粗糙的触感。   他被迫张开嘴,那颗陈年的糖块被推入他的口中,这糖放了七年早就没有了最初的绵软,它变得坚硬无比,微弱的甜味在苦涩的舌尖上化开。   苏砚辞的动作停住了,他尝出了这颗糖的味道,这是七年前他在东宫给谢聿宸授课时常备的市井零嘴,他死前最后一天也曾吃过这种糖。   这七年来,这个疯子就靠着这些留有他气息的死物活在人世。   苏砚辞眼里的恼意尽数褪去,那股因为药汁产生的烦躁也被这微薄的甜味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推开谢聿宸,他主动向前倾身,苏砚辞靠在谢聿宸宽阔坚实的肩膀上。   谢聿宸顺势收紧双臂,他将这个失而复得的人用力按进自己怀里。   两人交颈相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这寂静的内殿里格外清晰。   谢聿宸的心跳强劲有力,苏砚辞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从胸腔传来的震颤。   “甜吗。”   谢聿宸轻声问,苏砚辞慢慢咀嚼着。   “放了七年的东西。”   苏砚辞开口。   “能有多甜。”   谢聿宸的眼神暗了下来。   “我找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谢聿宸把头埋在苏砚辞颈窝里。   “当年那个卖糖的老翁已经死了。”   “这是最后一块。”   谢聿宸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舍不得吃。”   “我怕吃完了就再也找不到太傅留下的痕迹。”   苏砚辞心头一紧,他抬手摸了摸谢聿宸的头发。   “我在这里。”   苏砚辞语气温和。   “以后不用吃这些陈年的苦头了。”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当口,窗棂处传来翅膀拍打的振翅声。   苏砚辞眉头一动,谢聿宸反应极快,他反手握住榻前的龙鳞匕首就要甩出去,一只浑身漆黑的信鸽落在窗台上。   “住手。”   苏砚辞抬手按住谢聿宸的手腕。   “是我的信鸽。”   谢聿宸脸色一黑。   “你哪来的信鸽。”   “我在这殿里守了你一天一夜。”   苏砚辞没有理会他的飞醋,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脚踏上,谢聿宸立刻把他的脚塞回锦被里。   “我拿给你。”   谢聿宸起身走到窗前,他捉住那只扑腾的黑鸽,粗暴地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细小的竹信筒。   谢聿宸刚拔开信筒的塞子,一股廉价庸俗的胭脂味从信筒里飘了出来,这是京城最下等的勾栏瓦肆里才会有的脂粉味。   这味道与这严肃的绝密军情显得格格不入,谢聿宸嫌弃地把纸条抽出来。   “这是潜伏在靖王府周遭的苏家暗网传来的。”   苏砚辞接过纸条展开,他一目十行地扫过那几行蝇头小楷,原本清冷散漫的眼底瞬间变得冰冷。   苏砚辞上扬着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怎么了。”   谢聿宸靠在床柱旁。   “鱼上钩了。”   苏砚辞将纸条扔进旁边的炭盆里,火舌当即将那纸条吞噬。   “暗桩回报。”   苏砚辞理了理身上有些散乱的中衣。   “靖王府后院的地下密室今日凌晨有动静。”   苏砚辞抬起眼眸直视谢聿宸。   “大量冰块在天不亮的时候被秘密运进了王府。”   谢聿宸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那暗卫在墙外闻到了一股严寒的异香。”   苏砚辞接着说。   “虽然被凝神香掩盖了不少,但这味道错不了。”   “雪域优昙。”   谢聿宸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   “他果然藏着解药,这老狗想拿这东西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苏砚辞冷眼看着炭盆里的灰烬。   “他被你逼上绝路了。”   “户部的烂账他填不上。”   “摄政双王的帽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若是不想等死就只能搏一把。”   苏砚辞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床沿。   “这优昙花是他最后用来翻盘的底牌。”   谢聿宸眼中杀机毕露,他拔出佩剑。   “我现在就去斩了他,把药抢回来。”   “回来!”   苏砚辞低声呵斥。   “好好想想。他既然敢动这花。就说明他已经布置好了退路。”   “你现在带兵冲进去就是落了他的圈套。”   谢聿宸停下脚步,他转头看着榻上那个病弱却掌控全局的人。   “那太傅说该当如何。”   苏砚辞抬眸。   “这花不能强抢。得让他亲自双手捧着送进宫来。”   苏砚辞整理好衣襟。   “传旨九门提督,要外松内紧,你调动最核心的黑甲卫封锁京城所有水陆要道。我要让这京城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苏砚辞靠在隐囊上。   “至于这深宫里,我要以男妃苏砚宁的名义办一场赏花宴。”   苏砚辞的声音里透着上位者的绝对自信。   “把宗室亲贵全都请进宫,我要光明正大地给这位皇叔送一张催命符。”   谢聿宸皱起眉头。   他大步走回榻前。   “不行!你现在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等折腾,那些宗亲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我替你办!”   苏砚辞看着他。   “谢聿宸,我是去杀人,不是去相亲。”   谢聿宸冷哼。   “杀人也不行,你现在的名分是我这后宫里独一份的吟贵人,你必须打扮得花枝招展去给那些老匹夫看。”   谢聿宸握紧了拳头。   “我这满朝的言官明日又要弹劾你,随他们弹劾。”   苏砚辞眼带嘲讽。   “靖王府倒台之日,就是这群言官闭嘴之时。”   苏砚辞看向那只信鸽。   “再传一封信出去。”   苏砚辞吩咐。   “让外面的暗桩盯紧那批冰块的去向,优昙花娇贵。见不得半点暑气,他想要把花完整地带进宫就必须用到冰鉴。”   谢聿宸将信鸽关进笼子里,他转过身看着满腹算计的太傅。   “你打算怎么引他进宫。”   谢聿宸问。   “很简单。”   苏砚辞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以太后的名义。”   “戚太后虽然被禁足,但太后的凤印还在你手里。”   苏砚辞看着他。   “你下一道懿旨,就说太后凤体违和需要宗亲入宫侍疾祈福,靖王作为宗亲之首不能不来。”   谢聿宸懂了他的意思。   “然后在赏花宴上逼他现原形。”   谢聿宸接话。   “正是。”   苏砚辞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指骨准确地捏住了谢聿宸的下巴,他强迫这位暴戾的帝王低头看着自己。   苏砚辞的眼神里透着强权。   “我要的。”   苏砚辞直视那双桃花眼。   “是他在自以为最得意的时刻眼睁睁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底牌灰飞烟灭。”   苏砚辞松开手。   “这场戏。”   “本太傅必须亲自陪他唱。”   苏砚辞重新盖好被子。   “你只需在这太和殿上坐稳你的龙椅。”   谢聿宸看着他。   过了许久,谢聿宸反握住苏砚辞的手。   “我都听你的。”   谢聿宸低声妥协。   “但你必须保证毫发无损地回到我身边。” 第23章 赏花惊变   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里,靖王死死抓着扶手,呼吸粗重。   他眼珠红血丝密布,直勾勾盯着托盘里的黄绢懿旨,那是大太监李玉刚送来的催命符。   靖王右手发抖,大拇指不受控制地死命抠挖左手上的翡翠扳指。指甲划在玉石上,发出刺耳的钝响。   这动作,跟水牢里等死的戚明轩一模一样。   “王爷。”   李玉甩了把拂尘,尖细的嗓音刮着人的耳膜。   “太后娘娘病得起不来床,就盼着宗亲们赶紧入宫,好在跟前伺疾祈福呢。”   靖王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他强行扯起嘴角,眼底杀意翻滚。   “劳公公回禀。本王稍后便带重礼入宫。”   李玉皮笑肉不笑地点头,转身跨出门槛。   人刚走。   “啪!”   名贵的青瓷茶盏被靖王一巴掌扫飞,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靖王猛地站起身,额角青筋暴起,极度的恐慌和兴奋交织,让他整张脸微微扭曲。   “去地下密室。”   他转头死盯着角落里的死士。   “把装冰匣的车套好,本王今日,要亲自给这小皇帝送一份大礼!”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清淡的龙涎香压不住空气中紧绷的拉扯感。   谢聿宸倚着雕花床柱,他低着头,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一块发霉发黄的旧衣角,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如虬龙。   那是七年前苏砚辞咽气时,他亲手割下来的唯一念想,边缘参差不齐。   巨大的等身铜镜前,苏砚辞背对帝王,他随手扯开带子,厚重的雪白狐裘滑落脚踝。   他换上了一身单薄妖艳的异国红纱舞衣。   殿内没风,轻纱贴着他的皮骨,雪白的后颈在艳红下若隐若现,清冷与绝色糅杂出致命的旖旎。   苏砚辞面无表情,他抬起左手,冰冷尖锐的丧门钉贴着肌肤,他动作极慢,却极用力地将三枚毒钉推入隐秘的袖口内侧,幽蓝的寒光一闪而没。   做完这些,苏砚辞习惯性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右手食指的指骨,这是他运筹帷幄、动杀心前的标志。   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谢聿宸大步跨上前带着极具压迫感的体温。   他从背后猛地撞上来,直接将苏砚辞用力抵在沉香木梳妆台上。   “砰”的一声。   铜镜微颤,宽厚的大手一把扣住那截细腰,要把人揉进血肉里,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苏砚辞雪白的颈窝,带起一阵战栗。   “太傅这是要做什么?”   谢聿宸压低声音,他眼尾泛起不正常的猩红,一口咬住苏砚辞圆润的耳垂,牙齿微微用力。   “穿成这样,去给外头那些老匹夫看?”   字字句句,全是浓到化不开的酸涩与病娇占有欲。   苏砚辞没有挣扎,他微微偏头,躲开谢聿宸想要啃噬的嘴唇,清冷的眼尾散漫一挑,满是引诱。   “不过是跳支舞,引蛇出洞罢了,陛下生这么大气作甚。”   “朕不许!”   谢聿宸双臂猛地收紧,高大的身躯死死贴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红纱。   “他们敢看你一眼。朕今日就在大殿上剜了他们所有人的眼。”   这暴君说得出做得到。   苏砚辞被他勒得骨头生疼,他抬起手,在那只铁钳般的大手上拍了两下。   “那些都是你的宗室皇亲,全杀了,明日这大谢江山就要惹来无数非议。”   “朕不在乎这破江山!”   谢聿宸彻底失控,他猛地低下头,对准那大片裸露的雪白后背,重重吮吸下去。   剧痛混着酥麻传来,一道扎眼的红痕印在冷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行了。”   苏砚辞转过身,清冷的眸子没有半分恼怒。   他抬起手,指尖灵巧地替谢聿宸理了理略微凌乱的玄色龙袍衣襟。   接着,苏砚辞从宽大的红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枚抹了剧毒的银色小铃铛,内壁刻满细密梵文。   他动作轻柔,抓过谢聿宸粗壮结实的手腕将铃铛系了上去。   红绳缠绕,死扣。   苏砚辞抬眼,直视那双满是占有欲的桃花眼。   “听好,一会儿在殿上,以琴音为号。”   他语气轻缓,却带着极重的杀伐之意。   “若我舞步停滞,或是这铃铛响了,你直接下令动手。”   苏砚辞摩挲了一下指骨。   “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谢聿宸胸膛起伏,他垂下眼眸,死死盯着苏砚辞带药香的唇,猛地低头用力亲了一口,带着掠夺的狠厉。   “我都听太傅的。”   谢聿宸松开手,再转头看向殿外时,眼底的情欲褪去,只剩阴鸷嗜血的冰冷。   “只要你别伤着自己。”   太和殿,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奢华的波斯地毯上,皇室宗亲按品级跪坐。   每人面前的条案上,摆满珍馐美味,但没人敢动筷子,群臣战战兢兢,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   谁懂啊?吃个饭小命都快没了。   高台之上龙椅冰冷,谢聿宸端坐在上,他端起面前的金樽,嘴角破天荒地噙着温和笑意。   这笑意未达眼底,只让人头皮发麻。   “诸位爱卿今日能入宫为太后祈福。朕心甚慰。”   谢聿宸手腕微转,金樽折射着烛光。   “都别拘着礼数。满饮此杯。”   仰头,烈酒入喉,一饮而尽。   下方百官与宗亲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端酒杯的手指抖得像筛糠,这暴君今日太反常,怕不是又要杀疯了。   左侧首位,靖王端着酒杯,十分敷衍地沾了沾嘴唇。   他目光阴寒,越过重重人群,死死盯着谢聿宸右下方那个特意空出来的座位。   那是男妃的席位。   “臣听闻太后娘娘凤体抱恙。”   靖王突然站起身,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炸开。   “特地命人寻来西域奇珍雪域优昙。”   他双手抱拳。   “此花有延年益寿之效。臣特献于太后与陛下。”   话音刚落,几名低着头的强壮侍卫走上前,一个冒着森森寒气的千年冰匣被抬出,沉重地砸在大殿中央的地毯上。   一股极寒之气瞬间蔓延,眼尖的苏家暗桩躲在角落,敏锐地捕捉到细节。   冰匣的机括缝隙处,诡异地渗出了一滴腥臭的黑血滴在地毯上,晕开一点死气沉沉的污迹。   谢聿宸的目光在冰匣上顿了一秒,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猎物,入套了。   “皇叔真是有心了。”   谢聿宸从龙椅上站起,大步走到御案旁。   “来人,给皇叔赐座看赏。”   他长腿一跨,直接落座在琴台后,修长的手指搭上名贵古琴的琴弦。   “今日群臣宴饮。光有俗乐岂不扫兴。”   谢聿宸挑眉。   “朕今日亲自抚琴一曲。为皇叔的奇珍助兴。”   指尖压弦,还未发力,大殿偏门的玛瑙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被人轻轻撩起。   殿内瞬间死寂。   一道艳红的身影,赤足踏上波斯地毯。   苏砚辞红衣胜血,单薄透光,雪白的足踝上,两串金铃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每走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绝色,妖异,清冷。   顶部的琉璃瓦连半点灰尘都不敢落下,压抑的杀气在暗中疯狂绞杀。   谢聿宸指尖猛地拨动。   “铮!”   清厉肃杀的琴音瞬间倾泻,震得人耳膜生疼,苏砚辞脚尖轻点,随琴音起舞,红袖翻飞,腰肢软得不可思议,那双清冷勾人的眼眸流转,完全不看周遭群臣,只与高台上的暴君痴缠拉扯。   群臣看傻了眼,几个老臣把头埋在案桌底下拼命压低声音。   “这吟贵人真是不要命了,敢在宗亲面前如此狐媚圣上。”   “有违祖制啊!”   旁边的人一巴掌捂住他的嘴,吓得脸都白了。   “你快闭嘴吧!没看陛下的眼珠子都快黏在他身上了吗?”   群臣腹诽,这波操作属实秀得人头皮发麻,谁都不想因为多嘴被剜了眼。   舞池中央。   苏砚辞的舞步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步步生莲,他每一次旋身,每一次踢腿。   脚底暗合奇门遁甲,恰到好处地封死了殿内所有的逃生出口。   困兽之斗,已然成局。   靖王死死盯着大殿中央的红衣美人,他不懂阵法只觉得这男妃生了副祸国殃民的好皮囊。   高台上,谢聿宸手腕上的银铃铛发出细微响声。   琴音表面靡靡柔和,内里却激荡着浑厚的霸道内力,直接震荡着死士的心脉。   苏砚辞眼神陡然转冷,一个极度利落的下腰,身形如鬼魅般折叠,红袖猛地一扫直逼靖王面门。   强劲的掌风夹杂着清冷的药香,如刀刃般刮过。   “咔嚓!”   靖王手中的白玉酒杯当场碎裂,锋利的瓷片瞬间扎破了他宽厚的掌心,鲜血横流。   疼痛让靖王猛地惊醒,他一脚踹翻条案,整个人迅速往后退去。   “来人动手!”   靖王声嘶力竭地大吼。   “把这祸乱朝纲的妖妃给本王拿下!”   图穷匕见。   大殿中央,那千年冰匣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机括弹开,沉重的匣盖瞬间冲天而起,砸在屋顶琉璃瓦上。   慢镜头下,暴雨梨花般的细密毒针从冰匣内炸开,裹着极寒之气呈扇形,无差别地射向高台上的谢聿宸与舞池中央的苏砚辞,   幽蓝的针尖闪烁着见血封喉的死光。   同时,混在端菜太监和宫女中的死士抽出藏在托盘下的软剑,见人就砍,鲜血瞬间飙射。   “有刺客!”   “快护驾!禁军在哪里!”   满殿宗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角落里钻,惨叫声掀翻屋顶,大殿瞬间沦为血腥的修罗场。   高台之上,谢聿宸眼眶眦裂。   他根本不管那些飞向自己的毒针,一脚踹翻价值连城的古琴,这年轻的帝王爆发出恐怖的轻功,化作一头彻底发狂的猛兽。   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直扑台阶下的苏砚辞。   “阿宸回去!别往下来!”   苏砚辞厉声呵斥,清冷的伪装彻底撕裂。   左手袖口猛地甩出,三枚丧门钉拉出幽蓝的光尾。   “噗噗噗!”   分毫不差直接钉穿三个扑上来的死士咽喉,血柱喷涌,死士轰然倒地。   谢聿宸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他眼中只有那抹单薄的红影。   张开双臂,他将苏砚辞整个人狠狠裹进怀里。   宽大结实的脊背,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城墙,死死挡住那面致命的毒针网。   “哧!”   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一枚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细小毒针,带着阴冷入骨的毒气,擦过龙袍的防御,深深刺入谢聿宸左侧大臂的血肉里。   皮肉瞬间翻卷。   黑色的毒血狂涌而出,顺着玄色布料,一滴一滴,滴落在苏砚辞惨白的侧脸上。   血,热得烫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在波斯地毯上滚了两圈,谢聿宸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他完全顾不上自己迅速发麻溃烂的手臂,第一反应是低头检查怀里的人。   暴戾无常的天子,在中毒的瞬间,全无怒意,他发出一声极度温柔的叹息,带着如释重负的庆幸。   “太傅。”   谢聿宸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桃花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后怕。   “你没伤着吧?”   苏砚辞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透了。   “你疯了是不是!”   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一把扯开谢聿宸的衣袖,那溃烂流黑血的狰狞伤口刺痛了他的眼。   苏砚辞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低头用力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鲜血涌出,他毫不留情地捏开谢聿宸的下巴,将流血的手指强行塞进那紧闭的齿关。   “咽下去!把我的血咽下去!”   苏砚辞大声命令,急得连自称都忘了。   “这毒不能攻心!”   谢聿宸体内的毒发作极快,眼前阵阵发黑。   他偏过头想要把那根带血的手指吐出来。   “我不喝,太傅的血珍贵,不能浪费在我身上。”   “谢聿宸你敢抗旨试试!”   苏砚辞双手捧住那张英俊的脸,眼底的慌乱彻底暴露。   “你若是死了,我今日就拉着整个太和殿的人给你陪葬!”   这句话重重砸在谢聿宸心口。   “太傅舍不得我死。对不对?”   谢聿宸看着他发红的眼角,喉结滚动,心甘情愿地含住那根指节。   用力吮吸,将混合着牵机引抗体毒性的鲜血,尽数咽下肚。   “砰!”   大殿厚重的木门被人一脚暴力踹开。   “禁军听令!剿杀叛贼!”   赵衡之满身铁甲带着重兵终于冲入殿内,长枪阵如钢铁洪流,瞬间将残余的死士团团切割围住,刀剑入肉的声音震耳欲聋。   “拿下靖王!”   几个强壮如牛的禁军直接扑上去,粗重的铁索套在靖王脖子上,将其死死按倒在血泊里。   那不可一世的皇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被重重踩在碎瓷片上。   谢聿宸靠在苏砚辞肩膀上,刚刚还深情款款的眼神,看向靖王时,瞬间变得阴冷嗜血。   “把这老狗给朕挑断手脚筋。”   他吐出一口血沫。   “挂在城楼上风干。”   大殿中央冰匣碎裂一地,苏砚辞单手搂着谢聿宸劲瘦的腰,目光扫过狼藉的地毯。   那一朵雪白剔透的优昙花,完好无损地躺在血水里,泛着幽微的光。   “温太医。”苏砚辞转头吩咐。   “去把那朵花捡过来,小心些,别碰坏了花瓣。”   温鹤年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出解毒丹。   “臣遵旨!陛下这伤需要立刻施针祛毒,还请太傅扶陛下移步内殿。”   苏砚辞收紧了抱着谢聿宸的手臂,想把人撑起来。   谢聿宸却像没骨头一样,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苏砚辞身上。   他贪婪地嗅着那股清冷熟悉的药香,完全不在乎手臂上那块烂掉的肉。   他凑到苏砚辞耳边,声音虚弱却带着十足的病娇流氓气。   “太傅,你今日这身红衣真好看。”   谢聿宸侧头,带血的唇擦过苏砚辞雪白的颈窝。   “以后,只能穿给朕一个人看。” 第24章 逆鳞触怒   谢聿宸最后一丝温热的气音,彻底消散在苏砚辞的颈侧。   那具高大健硕的身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像一截被强行伐倒的巨木,重重地、毫无防备地砸在苏砚辞单薄的肩头,下坠的重量压得苏砚辞骨节作响,但他咬着牙,死死撑住了。   那双总是盛满偏执、疯狂与占有欲的桃花眼,此刻死死闭合,眼尾的猩红还未褪去,生机却在急速流失,一缕浓黑的毒血,顺着他苍白失去血色的嘴角缓缓溢出。   “滴答。”   黑血滴落在苏砚辞艳红如火的纱衣上,黏腻,腥臭。   它迅速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沉,像是从黄泉路上强行开出的恶之花,刺痛了苏砚辞的眼。   苏砚辞顺势单膝跪在冰冷的地毯上,他的双手死死箍住谢聿宸劲瘦的腰身,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这个上一秒还扬言要剜人眼珠的修罗帝王,体温正以极其可怕的速度急速流失,那具永远像火炉般的身体,开始变得冰冷僵硬。   平日里那副温和怯懦、弱柳扶风的男妃面具,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彻底化为齑粉。   苏砚辞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眸,清冷的眼底深处,翻涌起比谢聿宸发疯时还要恐怖百倍的阴戾杀意,那杀意凝成了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降至冰点。   “哈哈哈!谢聿宸!你也有今天!”   大殿另一侧,靖王被两名强壮的禁军死死按在血泊里,他眼睁睁看着谢聿宸倒下,一瞬间状若疯魔,他全然不顾脖子上勒入皮肉的冰冷铁链,疯狂挣扎。   靖王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要撑破皮肤,他的笑声尖利刺耳,像生锈的铁片用力刮过粗糙的石盘。每一个字,都淬着恶毒至极的狂喜。   “这毒针上淬的,可是西域奇毒绝恨!”   靖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唾沫横飞。   “没有本王的独门解药,他谢聿宸活不过半个时辰!这大谢的江山,这万里的锦绣,终究是本王的!”   几名残存的死士听到主子的狂笑,犹如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他们拼死爆发出骇人的力道,硬生生震退周遭的禁军。他们举起手中淬毒的软剑,脚踩血水,化作几道带着腥风的残影,直冲苏砚辞的方向扑杀而来。   剑气森寒,杀机毕露。   苏砚辞置若罔闻。   那癫狂的诅咒,那必杀的剑光。于他而言,不过是败犬临死前最难听的哀嚎。他甚至连长睫都未曾颤动一下,连个多余的眼风都没给他们。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沾满谢聿宸毒血的右手。指骨冰冷得吓人。他将手探入交叠的衣襟,指腹准确无误地抚上右侧锁骨处。那里贴着皮肉,挂着一枚苏家祖传的观心玉佩。   冰凉的玉石被滚烫的指尖触碰。一股极其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杀伐之气,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轰然直冲天灵盖。   这是他的开关。七年前,他算计天下世家、屠戮政敌满门、将朝堂搅得腥风血雨前,都会做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死士的剑锋已逼近头顶三尺。凌厉的罡风吹乱了苏砚辞额前的长发,甚至割裂了他耳畔的空气。   苏砚辞猛地抬眼。   那一眼,没有半分鲜活的人气。瞳孔深邃如无底的寒潭,宛若俯瞰蝼蚁、执掌生死的神祇。   他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的不是任何致命的暗器,而是一面纯金铸造、沉甸甸的无上令牌。这是谢聿宸强行塞给他的保命符。正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金牌被高高举起。在满殿摇曳的血色烛火下,折射出刺目生寒的冷光。   苏砚辞不再压抑。他疯狂催动丹田内仅存的霸道真气。清厉的声音夹杂着深不可测的浑厚内力,如同一道灭世的惊雷,在整座太和殿的琉璃穹顶上轰然炸响。   “禁军何在!”   “轰隆——”   大殿那两扇重达千斤的紫檀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它们被一股无可匹敌的恐怖巨力,从外向内粗暴地撞开。木屑漫天飞舞。   赵衡之提着一柄还在疯狂滴血的重工长横刀,犹如杀神降世。他双目赤红,身先士卒。在他身后,三百名身披玄铁重甲、脸上戴着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眼眸的黑甲卫,如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瞬间冲入大殿。   沉重的军靴踏碎残瓷。铁甲互相摩擦碰撞的铿锵声,带着绝对的压迫感,瞬间盖过了殿内所有的惨叫、哀嚎与兵刃相接的脆响。   靖王那得意忘形的狂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断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源源不断涌入的煞神黑甲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面如死灰。这怎么可能。他花重金、耗费数年心血布置在太和殿外的三千死士府兵,竟然连一声预警的响箭都未曾发出。就这么被人无声无息地,全军覆没了。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靖王这才惊恐万分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天降奇兵。外面的防线,整座皇城的布控,早就被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无害、只会以色侍人的男妃,彻底架空了。   这波反转秀得人头皮发麻。这哪里是什么狐媚惑主的男妃。这冷酷的手段,这极度眼熟的排兵布阵,这分明是七年前那个执掌生杀大权、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苏修罗。   谁懂啊,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直接把桌子掀了。   “把殿门给本座锁死。”   苏砚辞小心翼翼地托着谢聿宸的后脑勺,将他平放在波斯地毯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安置好爱人后,他缓缓站起身。   漫天刀光剑影,满地残肢血泊。在这犹如人间炼狱的场景中,苏砚辞竟微微低头。他极其缓慢、极其优雅地,用手指一点一点抚平自己红纱衣摆上的褶皱,理了理被毒血溅到的边缘。   他的动作平静、专注,像是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上微不足道的灰尘。而非站在浸透了帝王毒血的修罗场。   这极致的从容与周围的血腥形成惨烈的对比,透着让人肝胆俱裂的残忍。   “乱臣贼子,一个不留。”   苏砚辞薄唇轻启。语气冷酷到了极点,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起伏。仿佛在吩咐今晚的晚膳吃什么一样寻常。   “斩碎他们的四肢。本座要让他们,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流干最后一滴血。”   黑甲卫齐声领命,声震屋瓦。精钢长枪阵瞬间如铁桶般收缩,化作一架庞大、精密且毫无感情的绞肉机器。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降维屠杀。   扑向苏砚辞的死士们甚至来不及改变剑锋的轨迹,就被三五杆粗壮的长枪同时贯穿了胸膛。他们像破布麻袋一样被高高挑起悬在半空,随后周围的黑甲卫乱刀齐下,瞬间斩断他们的手脚。   残肢断臂在空中漫天飞舞。温热刺鼻的鲜血呈喷射状,洒在冰冷华贵的盘龙金柱上,顺着金色的龙鳞缓缓滑落。   缩在角落里的宗室亲贵们彻底吓尿了。一个个把头埋在裤裆里疯狂发抖。吃个席命快没了,这谁顶得住。   靖王彻底慌了神。前一秒他还沉浸在即将登基的皇图霸业里,下一秒就被死死按在烂泥里成了待宰的鳖。人在极度恐惧下会爆发出潜能。他看准两名禁军换手的间隙,猛地用肩膀撞开钳制,像条疯狗一样往前扑。他伸出完好的左手,妄图去抓躲在不远处瑟瑟发抖的礼部老尚书,企图挟持人质做最后的突围。   苏砚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眼底连一丝细微的波澜都未曾泛起,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了右臂。   那宽大轻柔的红衣广袖,在凄厉的血色烛光下,划出一道艳丽又致命的死亡残影。   “嗖。嗖。嗖。”   三道幽蓝的寒光蛮横地撕裂空气,带着令人耳膜刺痛的尖锐破风声,后发先至。   丧门钉的手法精准到了毫巅,分毫不差。瞬间洞穿了靖王奔跑中的双膝骨,以及他刚刚伸出去的左手手腕。   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在惨叫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啊——”   靖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惨叫。他失去重心的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重重地双膝跪砸在满地尖锐的碎瓷片上。瓷片深深扎进血肉。他那引以为傲的手筋被齐根强行截断,软绵绵地耷拉着,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苏砚辞赤着一双雪白的足。他踩着满地的残肢与粘稠滑腻的鲜血,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走到大殿中央。   千年冰匣早已碎裂成一地冰渣。那朵至纯至洁的雪域优昙,正静静地躺在污浊的血水之中。雪白的花瓣上沾染着几滴红色的血珠,散发着幽幽的、不染尘埃的寒气。   靖王还在地上像令人作呕的蛆虫般疯狂扭曲挣扎,他试图用下巴,用牙齿,去够那朵近在咫尺的花。那是他翻盘的底牌,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苏砚辞走到他跟前。他微微抬起那只穿着金线云纹绣鞋的右脚,毫不留情地,一脚重重踩在靖王剧烈起伏的胸口上。   力道大得惊人。靖王只觉得一座万钧大山当胸砸下。   “咔嚓。咔嚓。”两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肋骨被活活踩断的声音。   “噗。”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腥甜血沫,从靖王喉咙里喷射而出。几滴脏血溅湿了苏砚辞那双纤尘不染的精美绣鞋。   靖王痛得几近昏厥,被迫狼狈地仰起头,死死对上了那双毫无温度、居高临下的冷眸。   苏砚辞微微弯下纤细的腰肢。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优昙冰冷的花茎。轻描淡写地,将那朵决定天下归属的奇花从血泊中抽离。   “苏砚宁。你敢杀本王。那暴君也得给本王陪葬。”   靖王嘴角疯狂溢血,双眼外凸,如恶鬼般嘶吼诅咒。   苏砚辞微微歪头,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只因为翻不过门槛而狂怒的恶心蝼蚁。   他的脚尖极其缓慢地顺着靖王的胸口下移。最终,精准地踩住了靖王掉落在血水里的那枚硕大无比的极品翡翠扳指。那是靖王权力的象征。   苏砚辞的脚跟,缓缓施加重力。   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密集响起。那枚价值连城、质地坚硬的帝王绿翡翠扳指,在苏砚辞的脚下,被硬生生、一点一点地碾成了齑粉。   碾碎的不仅是一块玉,更是他靖王府百年处心积虑经营的野心,和那可笑至极的狂妄。   “凭你。”苏砚辞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但那字字句句,却如凌迟的刀片诛心透骨,透着上位者绝对的蔑视,“也配与他争这天下。”   话音落下,苏砚辞嫌恶地移开脚。他转身,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屑再给靖王,径直走向昏迷不醒的谢聿宸。   路过赵衡之身边时,苏砚辞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这位杀气腾腾的禁军统领。在这凄厉惨叫的屠杀现场,赵衡之浑身上下都被敌人的鲜血浸透了。但他那坚硬粗糙的铁甲怀里,却死死、违和地揣着一个粉嫩可笑的兔子毛绒暖手炉。   赵衡之用双臂护得严严实实,那只白兔子连一丝血污都没沾上,干净得刺眼。   那是上朝前,谢聿宸死活逼着赵衡之必须保温的东西,因为他的太傅体寒怕冷。   苏砚辞的视线猛地定格在那只兔子上。   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烧得滚烫的钢针狠狠扎了进去。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让他习惯了平稳的呼吸猛地一滞。这疯子,连命都快没了,还记挂着他怕冷。   他加快脚步走到谢聿宸身边,掀起红衣下摆蹲下身。   谢聿宸左侧大臂上的伤口已经彻底溃烂发黑。流出的毒血不再是红色,而是浓稠的墨汁状,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象征着死亡的极致腥臭。   苏砚辞伸出右手,指腹毫不避讳地直接擦过那狰狞伤口的边缘。沾了满满一指腹的毒血。   他有着极其严重的洁癖,最忌讳苦味,更厌恶恶心的血腥气。   但他没有半分迟疑。他直接将那根沾满剧毒黑血的手指,义无反顾地送入自己口中。面不改色地,用舌尖将那毒血舔舐得干干净净。   他在用自己这具身经百毒的身体,去辨别这世间最烈毒药的成分。   苦涩。辛辣。带着一股能瞬间冻结人灵魂的极致阴寒。味道直冲脑门。   确认毒性的那个瞬间,苏砚辞原本从容的脸色骤然煞白。   绝恨,真的是无药可解的绝恨。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刚才不计后果地强行动用霸道真气,他体内那本就靠药物勉强压制的奇毒“牵机引”,此刻如决堤的洪峰,遭到全面反噬彻底爆发。   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把钢刀同时绞杀,喉咙深处疯狂上涌一股根本无法抑制的浓烈腥甜。   “噗——”   苏砚辞偏过头,猛地喷出一大口心头血。   那口鲜血洋洋洒洒,落在旁边残存的冰匣碎块上。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接触到冰块的瞬间,那血液竟“轰”的一声,燃烧起幽蓝色的诡异火焰。发出毒蛇吐信般“嘶嘶”的声响,在血色的地毯上妖异无比。   那是牵机引毒发至深的标志。   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苏砚辞弯下腰,将双臂穿过谢聿宸宽厚的腋下和腿弯。他死咬着牙,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内力全数压榨进双臂,手臂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这具沉重如铁的高大龙躯,打横抱了起来。   “摆驾。回养心殿。”   苏砚辞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红衣猎猎作响,墨发在身后疯狂飞扬。   他抱着大谢的帝王,大步踏出这满是死尸的太和殿,冲入深宫的寒风中。 第25章 双向献祭   养心殿内的炭火烧得滚烫,重重明黄帷幔将宽大的龙榻围得密不透风。   谢聿宸在撕裂般的剧痛中睁开眼,他喉结剧烈滚动,偏头吐出一口浑浊发黑的毒血。   左臂的伤口已经溃烂到了骨头,他全然顾不上钻心的痛楚,反手便去摸索身侧的位置。   指尖触碰到了一截温热皓腕,谢聿宸用力将那只手握进掌心,他那双本该因濒死而涣散的桃花眼里,非但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透出一种病态的兴奋,只有这实打实的体温,能向他证明他的太傅还活着。   苏砚辞没有挣脱他的手,他单手拿着青玉药杵,将玉钵里那朵晶莹剔透的雪域优昙彻底捣碎。   传闻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西域圣花,被捣烂后竟没有散发出半点幽香,一股极其刺鼻的黄莲苦味在暖阁内弥漫开来。   苏砚辞端着盛满浓绿色药汁的青玉碗,他垂着眼眸,把碗沿递到谢聿宸那张毫无血色的薄唇边,他拿出了前世在东宫教导太子的严厉架势。   “张嘴。”   “把这药喝下去。”   谢聿宸死咬着牙关,他看着苏砚辞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以及嘴角残留的暗红血迹,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具单薄病骨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谢聿宸反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借着痛觉保持清醒,他沙哑干裂的嗓音里带着掩盖不住的怒火。   “我若是吃了这花,你体内发作的牵机引要如何解。”   “你休想再丢下我一个人去死。”   他抬手重重一挥,青玉碗被掀翻在床榻边缘,一半滚烫苦涩的药汁泼洒在明黄的锦被上。   苏砚辞眼尾泛起刺目的红,他一把揪住谢聿宸胸前的明黄中衣衣领。   “你若死了,我费尽心机保下的这大谢江山,要给谁。”   谢聿宸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配着他满嘴的毒血,显得无比绝望。   “这江山若是没有你。”   “那就让它给那些乱臣贼子陪葬好了。”   苏砚辞盯着这个不可理喻的暴君,他不打算再继续这毫无意义的争论,他松开攥着衣领的手,端起还剩下半碗药汁的青玉碗,他仰起纤细雪白的脖颈,那口苦涩冰冷的药汁被他尽数含入口中。   谢聿宸还没来得及错愕,苏砚辞已经俯下身,一缕漆黑柔顺的长发垂落在谢聿宸的侧脸。   苏砚辞闭上眼,吻住了谢聿宸带血的唇瓣,他的舌尖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强行撬开了大谢帝王的齿关,苦涩的药汁混杂着两人不同毒性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激烈纠缠。   谢聿宸本能地想要偏头躲开,苏砚辞的双手压了下来,他将十指牢牢穿过谢聿宸的指缝,两人的手十指紧扣,被苏砚辞强行压在龙榻的软枕两侧。   苏砚辞催动丹田内残存的霸道真气,他硬生生将口中的药汁分作两股,一半强行渡进谢聿宸的喉咙,另一半被他自己咽了下去,极苦的药汁滑过喉管,苏砚辞的唇角却渗出了被两人血液调和出的奇异甜味。   药力在真气的催动下化作两股滚烫的热流,这两股热流在两人相连的唇齿间疯狂交汇,原本沉寂的养心殿内气劲鼓荡,四周厚重的明黄帷幔无风自动,柔软的锦缎边缘甚至被外溢的内力烫出了焦黑的痕迹。   谢聿宸感觉到那股能解除绝恨之毒的生机正在修补他残破的经脉,他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水,他挣开苏砚辞的压制,那条完好的右臂反手揽住苏砚辞不盈一握的细腰,他将人死死扣进自己怀里。   两人衣衫凌乱地在宽大的龙榻上翻滚交缠,直到凶猛的药效同时击溃了两人的神智。   整座皇城在经历了半宿的血雨腥风后终于迎来了黎明,灿烂的晨光刺破阴霾,阳光透过养心殿雕花的窗棂洒落在床榻上。   苏砚辞比谢聿宸先睁开眼,他试探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真气,纠缠了他两世的牵机引残毒竟然在这场不要命的互相渡药中被彻底拔除了,甚至连他原先受损的心脉都变得充盈强健。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谢聿宸的呼吸平稳绵长,那张褪去暴戾与阴沉的脸庞透着几分乖顺。   谢聿宸的长睫颤动了两下,他缓缓睁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他先是呆滞地看了看苏砚辞的脸,随后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一般,把脸深深埋进苏砚辞雪白的颈窝里。   他贪婪地嗅着苏砚辞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谢聿宸的声音里带着大梦初醒的沙哑。   “太傅。”   “我们都没死。”   他将手臂收紧。   “你以后再也跑不掉了。”   殿外的玉阶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首声,温鹤年跪在殿门外嚎啕大哭。   “臣恭喜陛下。”   “贺喜太傅。”   “太傅与陛下内息交融,不仅中和了奇毒,更是因祸得福功力大增啊。”   苏砚辞拍了拍谢聿宸的后背,他掀开锦被从榻上坐起身,他在凌乱的床榻上随手扯过一件属于谢聿宸的明黄龙袍,他将那件象征着大谢最高皇权的衣裳随意披在自己单薄的身上。   谢聿宸靠在引枕上,他看着苏砚辞这等同于谋逆的僭越之举,眼底却满是宠溺。   苏砚辞走到窗前,他推开半扇窗子,外面的白玉广场已经被禁军用清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苏砚辞从袖口摸出一把镶嵌着七彩宝石的龙鳞匕首,这本是大谢开国皇帝用来斩杀叛将的圣物,苏砚辞却用手指随意挽起自己及腰的长发。   他反手将这把至高无上的匕首当做发簪,稳稳地插在发髻间,他回过头,清冷的目光越过满室晨光落在谢聿宸的脸上。   “阿宸。”   “靖王已经成了阶下囚。”   苏砚辞转头看向大殿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接下来。”   “我要这大谢的朝堂,再无一人敢逆你的鳞。”   谢聿宸从榻上翻身而起,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走到窗前。   他从背后将苏砚辞连同那件宽大的龙袍一起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苏砚辞的肩膀上。   “只要有太傅在。”   “这天下谁敢说个不字,朕就诛他九族。”   苏砚辞偏头躲开谢聿宸想要亲吻他耳垂的动作,他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身后的胸膛。   “先穿好衣裳。”   “赵衡之还在外头押着那一帮宗室老臣等着你去发落。”   谢聿宸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让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多跪一会儿。”   “冻死几个正好给国库省些俸禄。”   苏砚辞转过身来,他抬起手替谢聿宸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这些守旧的宗亲虽然无能,但真要是全杀光了,江南的那些世家门阀必然要借题发挥。”   “漕运的口子还没完全收回来。”   “现在不是赶尽杀绝的时候。”   谢聿宸握住苏砚辞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他低下头在那冰凉的指尖上落下一个吻。   “朕听太傅的。”   “太傅说留他们一条狗命,那便留着。”   苏砚辞抽回手。   他转身走向殿外的高阶。   “温鹤年。”   “你去传赵衡之进殿回话。”   跪在门外的温太医连忙磕头领命。   不多时,赵衡之穿着一身还沾着血腥气的重甲大步走入养心殿,他单膝跪地。   “末将叩见陛下,叩见太傅。”   苏砚辞站在高阶之上,那件明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在脚下铺陈开来。   “靖王如今被押在何处。”   赵衡之抱拳回禀。   “回太傅的话。”   “靖王被挑断了手脚筋,此刻正关押在天牢最底层的死水牢里。”   “末将已经派了心腹十二个时辰轮番盯着。”   “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寻死。”   苏砚辞微微颔首。   “他府上的那些幕僚和死士呢。”   赵衡之语气森寒。   “只要是在名册上的。”   “末将已经带人连夜清剿干净了。”   “连靖王府后院养的那几条恶犬都一并剁了喂狼。”   谢聿宸从内殿走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   “做得好。”   “传朕的旨意。”   “今日凡是参与太和殿宴会的宗室。”   “每家削减三年俸禄。”   “所有人的护院家丁裁减七成,违令者以谋逆罪论处。”   赵衡之领命退下。   苏砚辞看着赵衡之离去的背影,他转身走到龙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圣旨。   “光是削减护院还不够。”   “既然要整顿朝纲,就必须把兵权彻底集中。”   谢聿宸走到他身边。   他亲自挽起袖子给苏砚辞研墨。   “太傅想怎么做。”   苏砚辞提笔蘸墨,他在明黄的绢布上写下江南三个字。   “借着靖王谋反的由头。”   “派钦差下江南,把那些和李党有牵连的盐商全部抄家。”   谢聿宸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字迹。   “钦差的人选,太傅可有属意的。”   苏砚辞搁下笔。   “寒门出身的苏慕言。”   “他与我同族,虽然出身旁支,但为人刚正不阿。”   “最重要的是。”   “他在男妃甄选时受尽了戚党和世家的冷眼。”   “派他去查那些世家门阀的底细,他绝不会手软。”   谢聿宸搂住苏砚辞的腰。   他把下巴搁在那白皙的侧颈上。   “太傅算计起人来,真是好看。”   苏砚辞用笔杆敲了一下谢聿宸的手背。   “别闹。”   “我还有事要交代温鹤年。”   谢聿宸不情愿地松开手。   “太傅有什么事不能瞒着朕的。”   苏砚辞转身看向一直候在角落里的温鹤年。   “去太医院查档。”   “我要知道这七年来,太后宫里每个月的用药记录。”   温鹤年神色一正。   “太傅怀疑太后在牵机引这件事情上,还有其他隐瞒。”   苏砚辞眼神微冷。   “牵机引这种奇毒,绝不是区区一个太后能轻易弄到手的。”   “靖王虽然是主谋。”   “但宫里必定还有内应。”   谢聿宸脸色一沉。   “太傅的意思是,这宫里还有想要害你的人。”   苏砚辞伸手抚平谢聿宸眉心的皱褶。   “敌在明我在暗。”   “既然我们已经翻了牌局。”   “那藏在底下的小鬼也该一只只抓出来了。”   他转身看向窗外初升的红日。   “戚明轩如今还吊在水牢里。”   “这第一把火。”   “就从慈宁宫烧起吧。”   谢聿宸牵住苏砚辞的手。   “我陪太傅一起去。”   苏砚辞摇了摇头。   “你去御书房安抚那些朝臣。”   “太后毕竟是你的嫡母。”   “有些事,我这个男妃去做,比你这个皇帝去做要合适得多。”   谢聿宸反手握紧那只略显冰凉的手。   “那你把墨影带上。”   “谁敢对你不敬,直接杀。”   苏砚辞唇角微扬。   他抽出手,把龙鳞匕首在发髻里固定紧了一些。   “放心吧。”   “现在的我。”   “早就不需要别人来保护了。”   他披着宽大的龙袍,踏出养心殿的门槛。   耀眼的阳光洒在他的衣襟上。   大谢的皇宫,注定要迎来一场新的腥风血雨,而这一切的执棋者,正是这位被暴君捧在掌心的清冷帝师。   谢聿宸站在殿门口,目光贪婪地追随着那道远去的红色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转过身,对虚空处打了个手势,几道隐藏在暗处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去。   谢聿宸看着龙案上那份写着苏慕言名字的圣旨,他冷笑着抓起御笔。   在这天下人的眼中,他是喜怒无常的暴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能让这轮明月永远悬在自己的掌心,他宁愿把这江山变成囚困神明的樊笼。   苏砚辞带着温鹤年走在通往慈宁宫的御道上,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地磕头,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这位披着龙袍招摇过市的吟贵人。   慈宁宫的大门紧闭着。   苏砚辞停下脚步,他抬起手,候在两旁的禁军立刻上前,一脚踹开了那扇朱红色的厚重木门。   院子里的几个老嬷嬷吓得瘫倒在地,苏砚辞跨过高高的门槛,他看着正殿里那座巨大的纯金佛像。   “去告诉太后。”   “本座来给她请安了。”   温鹤年领命上前。   正殿的珠帘被掀开,戚太后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看到苏砚辞身上的龙袍时,眼睛瞬间瞪大。   “大胆苏砚宁。”   “你竟然敢身披龙袍。”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苏砚辞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的那张金丝楠木太师椅上坐下。   “太后娘娘。”   “诛九族的罪名,恐怕要落在戚家头上了。”   戚太后脸色煞白。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苏砚辞示意温鹤年把一本账册扔到戚太后脚下。   “这是您好侄儿戚明轩在江南贪墨的账本。”   “每一笔银子。”   “最后都流进了慈宁宫的私库。”   戚太后看着那本账册,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你这是诬陷。”   苏砚辞站起身。   他走到戚太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   “牵机引的药方。”   “太后应该不陌生吧。”   戚太后听到这三个字,顿时心神俱溃。   她指着苏砚辞,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   “你到底是谁。”   “你绝不可能是那个只会吟诗作对的苏家废物。”   苏砚辞微微俯身,他在戚太后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戚太后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瘫软在地。   她指着苏砚辞,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   “你是鬼。”   苏砚辞直起身。   他理了理身上的龙袍。   “太后娘娘病重。”   “即日起,慈宁宫彻底封锁。”   “没有本座的命令。”   “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禁军立刻上前,将慈宁宫的宫女太监全部押走。   苏砚辞看着这座华丽的囚笼,他转身走出大殿。   七年前的血债,他要一笔一笔地,全部讨回来。   太阳渐渐升高,光芒驱散了皇宫里的最后一丝阴冷。   盛世的画卷,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徐徐展开。   空旷的广场上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一切都显得那么肃杀。   而这场权力游戏的主宰,才刚刚开始他真正的复仇,他苏砚辞的名字,将再一次让整个大谢朝野为之震颤。   属于帝师与暴君的天下,正式开局。   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他都会和那个偏执的帝王并肩走下去。   因为在这世上,只有谢聿宸配得上他毫无保留的算计与谋划。   也只有他,能让这无药可救的天下,焕发新的生机。   大戏落幕前,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这天下,终究是要改姓苏了,不,是属于苏砚辞与谢聿宸两个人的天下。   千秋万代不死不休。   这一切都值得了。   命运的齿轮,已然无可逆转地疯狂转动,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将其阻挡。   未来的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他们会一直赢下去。   直到永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大谢的天,终于变了,彻底变了。   没有人能再掀起风浪,只有这两人,共享这万里河山。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岁月静好江山如画,两人携手,看遍这世间所有的繁华,直到世界的尽头。   这也是一种别样的浪漫,绝美的传奇。   就此书写,名垂青史,无人能及。   这是属于他们的时代,永远闪耀,光芒万丈,无可替代。   苏砚辞在阳光下驻足,他侧头看了温鹤年一眼。   “去准备笔墨。”   “我们要开始拟定清洗的名单了。” 第26章 白莲献媚   寒冬的御花园里,白清羽裹着一件单薄素净的白狐披风,手里握着一管温润的羊脂玉笛,由两个小太监引着,静静地立在通往养心殿必经的梅林小径旁。   他那张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白的脸庞上,透着几分刻意伪装出来的清冷傲骨。   细看之下,这眉眼间竟依稀有着两分早年苏砚辞在东宫做太傅时的影子。   旁边的小太监四下张望了一番,搓了搓冻僵的手,压低嗓音奉承。   “公子,奴才打听得真真的。”   “陛下刚下了早朝,今日朝堂上不知哪位大人触了霉头,陛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这会儿正往御花园这边来散心呢。”   白清羽抚弄着玉笛的孔窍,清瘦的手指在温润的玉石上轻轻敲击。   他言语间藏着深深的不屑。   “那苏砚宁不过是个仗着几分狐媚姿色上位的东西,真以为自己能长久霸占着圣恩了。”   “太后娘娘虽在慈宁宫静养,可外头还有那么多世家名门看着呢。”   “这后宫的规矩,这天下的正统,断不能由着他一个没落的苏家旁支来指手画脚。”   小太监谄媚地连声附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公子说得极是。”   “公子乃是世家正经出身的嫡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要陛下见着公子这般清雅绝伦的人品,定会厌弃了那个只会以色侍人的男妃。”   白清羽轻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算计的光芒。   他将玉笛横在唇边,试着吹了几个清脆的音阶,音色确是上乘。   “我让你四处搜罗来的这首残谱,当真是陛下年少时最爱听的曲子吗。”   小太监拍着胸脯保证。   “千真万确。”   “这是奴才花了大价钱,从宫里告老还乡的老太监嘴里一点点撬出来的。”   “陛下当年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常常夜里听人吹奏此曲。”   “公子这番苦心,今日必定能得偿所愿,一举攀上高枝。”   白清羽闻言,唇角笑意更深。   他为了这个入宫的机会,不知在太后残党面前赔了多少笑脸。   如今这宫里谁不知道那苏砚宁跋扈越权,连陛下的膳食都敢随意指点,他今日偏要做那个清纯无害的解语花。   他要用这首带着旧日情分的曲子,将这高高在上的帝王拉进自己的罗网,让苏砚宁那个贱骨头彻底失宠。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宫人们极力压抑的急促呼吸,连地上的积雪都被踩得嘎吱作响。   白清羽立刻端正了身姿,他微微扬起修长的脖颈,将玉笛凑近唇边。   凄凉婉转的笛声在清寒的梅林中悠悠荡开,他故意在几个尾音上加了颤音,透着一股幽怨哀婉的味道。   身穿九龙纯金常服的谢聿宸大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玄青色的宽大衣摆在寒风中翻飞,周身笼罩着在朝堂上还未散尽的浓烈戾气。   他走得极快,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捏着一个刚剥好的橘子。   这橘子极酸,橘络被他用指甲剔得干干净净,骨节分明的指腹上沾着几滴金黄的橘汁。   这是他记挂着太傅昨夜胃口不好,特意从江南新贡的果子里挑出来,准备拿回去哄那人开胃的小零嘴。   凄婉的笛声毫无防备地传入耳中,谢聿宸停下了脚步。   白清羽见帝王终于驻足,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   他刻意扬起那张带着两分熟悉轮廓的侧脸,让它完全暴露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   他放下玉笛,眼神中流露出清纯无害的仰慕,柔弱得像是一朵需要人精心呵护的白莲。   谢聿宸顺着曲调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裹着白狐披风搔首弄姿的少年,他眼底压抑的怒火瞬间燃起。   这首曲子明明是太傅当年在东宫的月下吹给他听的安神曲,这世上除了太傅,谁配碰这首曲子。   这等下作的脏东西,竟然敢顶着一张相似的脸,用这种令人作呕的手段来恶心他。   谢聿宸的下颌线绷得极紧,他在那一瞬间几乎想要徒手捏碎那个少年的喉咙,将那张脸生生撕下来。   跟在后头的赵衡之察觉到帝王情绪不对,右手已经本能地按住了腰间的重型佩刀刀柄。   谢聿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将沸腾的杀意压了下去,他脑海中浮现出苏砚辞昨夜靠在榻上咳嗽时交代的那些话。   太后残党既然敢送人进来,就得留着当鱼饵,把背后那群不安分的世家老臣一网打尽,现在还不能直接杀人。   白清羽见谢聿宸迟迟没有动作,以为是被自己的容貌和琴音震慑住了。   他停下吹奏,迈着轻盈且弱柳扶风的步子走上前去。   他双手交叠,屈膝行了一个极为规矩的大礼。   “臣白清羽,是太后娘娘举荐入宫侍奉的。”   “不知陛下在此,惊扰了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把嗓子也是模仿着苏砚宁平日里的清冷腔调,欲拒还迎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聿宸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快要被自己捏烂的酸橘子,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厌恶。   “这曲子谁教你吹的。”   白清羽心头一喜,以为自己这一步棋正中帝王的软肋,他仰起脸,目光盈盈地看着谢聿宸。   “回陛下,这是臣在民间偶然寻得的残谱。”   “臣见这曲子空灵幽远,觉得十分合陛下的心意,便擅自学了来。”   “臣别无他想,只想在后宫之中,为陛下弹奏几曲解闷。”   谢聿宸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捏着橘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滚远点。”   “以后若是再让朕听见你吹这首曲子,朕就让人把你的舌头连根拔出来。”   “连同你这双手,一起剁了去喂御花园里的野狗。”   字字句句带着血腥的铁锈味,毫不留情地砸在白清羽的脸上。   白清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精心准备的这出好戏,会换来如此恐怖的雷霆之怒,双腿一软吓得直接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还想再装出几分可怜的模样去解释,却被赵衡之拔出半寸的长刀吓得闭紧了嘴巴。   谢聿宸冷哼了一声,看垃圾一般扫了他一眼,便大步流星地从他身边走过。   直到谢聿宸玄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白清羽才勉强在小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他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满心都是不甘的妒火。   “他苏砚宁能凭着容貌蛊惑圣心,我这般姿容凭什么不行。”   “只要我在宫里多待一日,总能找到机会让陛下看清谁才是真正能辅佐他的人,那个狐媚子得意不了多久。”   就在白清羽暗自发狠的时候,苏砚辞正安静地立在不远处长廊暗处的红漆柱后。   他身上披着谢聿宸那件宽大的明黄龙纹大氅,冷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细碎的长发,显得他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清冷。   他将这场拙劣的戏码尽收眼底。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锁骨处那枚冰凉的观心玉佩。   指腹在玉石细腻的纹理上轻轻摩挲,这是他思考算计时惯有的动作。   这群老东西倒也算是有些微末的心计,知道用一个相似的替身来试探谢聿宸的底线。   只可惜他们低估了这个疯狗徒弟对他的偏执与占有欲。   他的唇畔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拢了拢大氅的领口,转身顺着抄手游廊踩着积雪,不急不缓地朝养心殿走去。   刚迈进养心殿内殿的门槛,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如同等待主人归来的大型猛兽般扑了过来。   谢聿宸手里还端着那个酸橘子。   他毫不避讳地将苏砚辞整个人连同大氅一起圈在自己宽阔的怀里。   那张在朝堂上能止小儿夜啼、刚刚还布满杀意的俊脸,此刻却写满了委屈和讨好。   “太傅去哪儿了。”   “朕方才在梅林里遇到了个恶心人的脏东西。”   “那人还敢吹太傅以前教朕的曲子,朕差点没忍住拔剑把他劈了。”   苏砚辞没有说话,他由着谢聿宸抱着自己,视线却落在了谢聿宸的袖口上。   这疯狗刚从雪地里走回来,自己的靴子上也沾了不少残雪。   谢聿宸见苏砚辞不理他,立刻顺着那冷淡的目光看下去。   这位穿着九龙纯金常服、执掌天下的帝王,竟然毫不犹豫地松开手,直接单膝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用自己珍贵无比的金丝软甲袖口,去擦拭苏砚辞鞋尖上沾染的那一点污泥残雪。   动作轻柔仔细,仿佛在擦拭什么无价的稀世珍宝。   “朕什么都没看,那人连太傅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朕只是听太傅的话留着他做饵,太傅别生朕的气好不好。”   他仰起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祈求,像极了一只怕被遗弃的委屈修狗。   苏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杀伐之气的帝王,心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揉了揉谢聿宸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只暴躁的猛兽。   “我气什么。”   “既然是太后那边送来给你充盈后宫解闷逗趣的,这等福气你受着便是。”   谢聿宸听到这话,眼眶都急红了。   他站起身一把抱起苏砚辞大步走到龙案前,将人稳稳地放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朕不许太傅说这种话。”   “朕这辈子只要太傅一个人。”   “那个叫白清羽的连给太傅提鞋都不配,太傅若是不喜欢,朕这就让赵衡之去端了他的狗命把他剁了喂鹰。”   苏砚辞看着这只急需安抚的疯犬,随手拿起桌上一支沾满朱砂的御笔。   那代表着至高皇权、一笔便可定人生死批阅奏折的朱砂御笔,此刻在苏砚辞手中却成了逗弄野兽的调情玩具。   他用笔尖在谢聿宸因常年握剑而布满薄茧的手背上,慢条斯理地画了一朵小巧的梅花。   殷红的朱砂在粗糙的肌理上晕开,透着一股诡异的靡丽。   谢聿宸看着那朵红梅,眼底的暴戾奇迹般地散去,唇角甚至荡漾开一抹极度满足的笑意。   苏砚辞趁机发落了接下来的局。   “这只小白鸟既然想往上爬,总得给他搭个施展手段的台阶。”   “传本座的口谕。”   “白清羽入宫有功,即刻起赐居养心殿东侧殿。”   谢聿宸看着手背上的红梅,听到这句话,原本荡漾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双手撑在苏砚辞身侧,高大的身躯充满压迫感地倾轧下来。   他将苏砚辞牢牢抵在龙案边缘的木雕龙首上,两人的呼吸咫尺相闻。   那双刚刚还充满委屈的桃花眼此刻布满猩红的血丝,像极了一只领地被侵犯且极度护食的凶兽。   “太傅这是什么意思。”   “你把这等脏东西放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在养心殿的偏殿。”   “你就不怕朕哪天夜里控制不住,把他剁碎了扔进御花园当花肥吗。”   苏砚辞轻笑了一声,他伸手环住谢聿宸紧绷的脖颈,指尖在那暴起的青筋上轻轻抚摸。   “阿宸乖。”   “这叫引蛇出洞,不让他离得近些,他怎么能以为自己有机会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明日你找个借口离开养心殿半个时辰,就去御书房议事。”   “记住这半个时辰里,养心殿后窗不用关严。”   “我倒要看看,这只迫不及待的狐狸会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惊天的把柄。”   谢聿宸在苏砚辞的安抚下渐渐收敛了凶性。   他偏头咬住那只拿着御笔的手,在苏砚辞的指尖落下重重一吻。   “朕都听太傅的。”   “但太傅今晚要补偿朕,朕被那酸腐的曲子熏得头疼。”   次日清晨。   白清羽在偏殿里梳洗打扮停当。   他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清雅出尘的脸,还特意在眼角抹了一点让人怜惜的微红,心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傲气。   他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精心熬制的参汤。   借着替皇上分忧、探望圣体的名义,他独自一人穿过抄手游廊朝着养心殿走去。   守在外围的禁军似乎得了什么上头的命令,见他走来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由着他一路畅通无阻地绕到了养心殿的后窗外。   白清羽心中暗自窃喜,只以为是自己在宫中打点的银子起了绝佳的作用。   他放轻脚步,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顺着后窗那一道特意留出的狭窄缝隙,他屏住呼吸悄悄往里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便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急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险些将手中滚烫的参汤打翻在地。   在那象征着大谢至高权力的龙椅上,坐着的根本不是当今圣上。   而是穿着一身宽大明黄龙袍的苏砚宁。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的死罪,是足以诛灭九族的越轨之举。   苏砚辞那头如墨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姿态慵懒地靠在明黄色的软枕上。   他手中正翻阅着一份印着军机处绝密红戳的折子。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直接拿起一旁的朱砂御笔在上面肆意圈画批示。   那批阅奏折的架势熟稔得令人发指,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这天下大权本就该天经地义地握在他手中一般。   白清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声。   他激动得眼底发红,觉得自己抓到了一个足可以彻底翻盘的惊天大把柄。   这苏砚宁果然是野心勃勃。   他竟敢背着陛下模仿前李丞相窃取皇权。   这种功高震主、僭越皇权的死罪,只要他能拿到确凿的证据呈递给那些老宗亲,就算是皇上被他迷了心窍想保也绝保不住他的命。   他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从袖中抽出一块丝帕想要擦拭额头的冷汗。   那块原本用来伪装清高、绣着几片翠竹的素白丝帕上,却散发出了一股极为刺鼻的劣质脂粉味。   这股俗气的味道在寒风中散开,将他那贪婪算计的本质暴露无遗。   他在窗外蹲下身,贪婪地盯着殿内的一切试图看清苏砚辞批阅的到底是哪里的军报。   此时一阵细微的穿堂风顺着未关严的殿门吹过,卷起龙案上几份散乱的奏折。   苏砚辞依旧没有抬头,他的表情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家信。   他将手中批改好的那份涉及江南漕运兵力调度的绝密折子随手一合,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丢弃一张废纸。   随后他拿着那份决定着天下大半财赋与水军命脉的奏折弯下腰。   他漫不经心地将奏折塞到了旁边有些摇晃的紫檀木桌角下,用力垫了垫确认桌子不再晃动,才重新坐直了身子。   听着窗外那越来越重、又匆匆远去的细碎脚步声,白清羽显然是急着去告密了。   苏砚辞这才放下手中的朱笔,他眼底没有丝毫惊恐,只有运筹帷幄的冷酷与嘲弄。   “这点胆量也敢来宫里搅弄风云,真是愚不可及。”   他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任由那苦涩的茶香在舌尖蔓延。   猎物已经咬住了香饵。 第27章 谗言暗藏   通往养心殿的御道上积雪未化,谢聿宸刚处理完御书房的那些酸腐折子,正带着满身被老臣们搅和出来的寒气大步走来。   赵衡之领着一队黑甲卫紧随其后,玄色重甲在寒风中碰撞出冰冷的肃杀之声。   刚刚转过一道红墙,前方冷不丁冲出一个披着白狐披风的单薄身影。   白清羽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生怕谢聿宸看不见似的往前膝行了两步,挡住了帝王的去路。   他连连磕头,光洁的额头很快在粗糙的砖面上蹭破了皮,渗出几丝可怜的红血丝。   “陛下留步。”   “臣有事关江山社稷的要事,必须面圣禀报。”   赵衡之眼神一凛,手腕翻转间长刀瞬间出鞘半寸,刀刃映出白雪的寒光。   谢聿宸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眼底满是被蝼蚁打断归途的烦躁。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养心殿外大呼小叫。”   白清羽抬起那张冻得通红的脸,眼眶里蓄满摇摇欲坠的泪水,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   “陛下对吟贵人宠爱有加,但他却不思感恩,反而生出不臣之心。”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紧张地观察着帝王的脸色,以为能看到谢聿宸被背叛后的狂怒。   “臣亲眼所见,吟贵人在养心殿内身披龙袍。”   “他甚至敢坐在龙椅上,私自批阅涉及江南水军的机密奏折,这是要谋夺大谢的江山啊。”   周遭顿时一片死寂,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赵衡之握着刀柄的手心直冒冷汗,生怕主子一怒之下大开杀戒。   谢聿宸周身的戾气瞬间如岩浆般翻涌,那张肖似太傅的脸此刻做着这种令人作呕的姿态,让他恨不得当场把这人的皮生生剥下来。   但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苏砚辞在窗边运筹帷幄的清冷侧脸,硬生生停下了想要拔剑的动作。   谢聿宸将握紧的拳头藏进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弯下腰用刀尖直接挑起白清羽的下巴。   锋利的刀刃紧紧贴着那截脆弱的脖颈,只要他稍稍错手,就能切断动脉让鲜血喷溅。   “你可知诬告后宫,是什么罪名。”   白清羽被那刺骨的寒芒惊得浑身战栗,却以为这是帝王被苏砚辞触及皇权底线后激发的忌惮。   “臣不敢有半句虚言,那苏砚辞恐成第二个李丞相,望陛下早作圣断啊。”   谢聿宸看着他这副愚蠢到极点的模样,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你倒是个忠心的。”   他收回匕首,故意用刀尖在白清羽雪白的白狐披风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脏污。   “在这儿跪着。”   “没有朕的旨意,就算是冻死在此处也不许起来。”   说罢他一脚踹开挡在路中间的白清羽,大步流星地朝着养心殿走去,连一个多余的余光都没给。   白清羽被狼狈地踹翻在雪地里,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阴毒的笑容。   谢聿宸走到养心殿门外,满心烦躁地一脚踹开那两扇厚重的朱红雕花木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巨大的轰响,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砸在汉白玉台阶上。   殿外的宫人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躲在远处花丛里的白清羽探出半个脑袋,满怀期待地等着听苏砚辞被暴君折磨的惨叫声。   大门在谢聿宸身后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冰天雪地。   殿内烧着极旺的银骨炭,暖炉里散发着清雅好闻的冷香,苏砚辞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明黄龙袍,姿态慵懒地倚靠在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上,他手里把玩着那支沾满朱砂的御笔,清冷的目光越过殿内的轻纱帐幔落在帝王身上。   “怎么。”   苏砚辞将刚刚批好的折子随手扔到谢聿宸脚下,语气带着几分散漫的寒意。   “陛下听了外面那些谗言,要来定本座的死罪了?”   那张江南漕运的折子上,赫然画着一朵妖冶张狂的朱砂红梅。   谢聿宸刚刚在外面伪装出的暴戾瞬间荡然无存,像一只归巢的巨犬般几步走到龙案前,他没有去捡那份足以定下死罪的折子,而是虔诚地单膝跪在了苏砚辞的脚边。   他从怀里掏出那方代表大谢最高皇权传国玉玺,没有丝毫迟疑地摆在桌面上,紧接着他从龙案果盘里拿出一颗坚硬的核桃,直接举起传国玉玺重重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核桃壳应声碎裂。   谢聿宸仔细剥出完整的果肉,用修长的手指捏着,小心翼翼地喂到苏砚辞的唇边。   “太傅就算是把天捅破了,朕也给太傅托着。”   “那些瞎了眼的狗东西,也配在朕面前攀咬太傅。”   苏砚辞没有张嘴接那块核桃,清冷的眼眸中透着不加掩饰的冷戾。   他伸手按在旁边的冰鉴上,徒手抓起一块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块,用力贴在自己隐隐发烫的手腕上。   那张清雅出尘的脸一旦露出嗜血的本来面目,体内翻滚的破坏欲便犹如脱缰的野马难以控制。   他必须用这种伤身的极寒来强行压制住体内想要立刻出去把白清羽片成肉块的施虐冲动。   谢聿宸看到他拿起冰块,心疼得立刻扔了手里的核桃,用双手死死捂住苏砚辞的手腕。   “太傅本来就畏寒,仔细伤了身子。”   “不就是一个跳梁小丑,朕替你去把他片了就是,何苦这样折腾自己。”   苏砚辞反手捏住谢聿宸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看着自己。   他冰凉的指尖直接压在帝王温热的薄唇上,挡住了谢聿宸想要凑过来亲吻的动作。   “这点耐心都没有,怎么陪那些老狐狸玩到最后。”   苏砚辞的眼底闪烁着运筹帷幄的精明算计,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   “他们既然那么想看君臣生隙的戏码,那我们就演一出好戏给他们看。”   他松开手,指尖在谢聿宸凸起的喉结上漫不经心地划过,引来帝王一阵战栗。   “把墙上挂着的那副金锁链拿过来。”   谢聿宸的呼吸顿时乱了。   那副特制的纯金锁链原本是他用来吓唬人的情趣物件,太傅之前从来都不肯看一眼。   谢聿宸喉咙发紧,立刻转身几步跨过去,急不可耐地把金链取了下来。   苏砚辞伸出雪白纤细的手腕,任由谢聿宸将冰凉沉重的金环扣在他的腕骨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传旨。”   苏砚辞靠在软枕上,看着手腕上闪烁的晃眼金光。   “让白清羽进殿伺候笔墨。”   没过多久,殿门外便传来战战兢兢的通报声。   白清羽踩着小碎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厚重的白狐披风上还沾着雪水。   他低垂着头不敢乱看,心里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证苏砚辞悲惨的下场。   他偷偷抬起眼皮,做贼心虚地往前瞄去。   只见谢聿宸背对着大门,双手死死撑在龙案上,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令人不寒而栗。   实际上谢聿宸正死咬着牙闭着眼,在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回头看太傅此刻锁着金链靠在软榻上的诱人模样。   他怕自己只要多看一眼,就会当场失控把那些疯狂的念头付诸行动,坏了太傅的布局。   而在宽大华丽的软榻上,苏砚辞衣衫凌乱地半躺着。   那件象征皇权的龙袍被刻意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纯白的亵衣。   他的手腕被纯金的锁链死死锁在雕花床柱上,露出一大片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粉的雪白肌肤。   白清羽心头狂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贱人果然被陛下重罚了,看这被锁链拴在榻上的屈辱架势,离打入冷宫也不远了。   他竭力压制住快要裂到耳根的得意笑容,端着茶盘莲步轻移走向龙案。   “陛下息怒,千万保重龙体,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伤了神。”   白清羽用那副掐着嗓子的清冷腔调说话,故意模仿着苏砚辞平日的语调。   谢聿宸连头都没回,因为忍耐欲火而沙哑的嗓音吐出两个冷硬的字眼。   “奉茶。”   白清羽转过身,端着那一盏滚烫到还在冒着白烟的茶水,缓缓走向软榻上的苏砚辞。   他走到榻边,眼神怨毒。   就在他假装递茶的瞬间,他的手腕故意往下用力一翻。   滚烫的茶水直接朝着苏砚辞雪白的裙摆和没有防备的手背直直泼了下去。   “哎呀,臣手滑了,吟贵人恕罪。”   而在半掩的殿门外,两个本该威风凛凛的黑甲卫正委屈地蹲在墙角里。   他们手里捏着绣娘用的极细金线,正满头大汗地缝补着苏砚辞昨夜不小心撕破的红衣衣角。   这等粗犷武将捻着绣花针的诡异画面若是传出去,大谢的军威怕是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就在那滚烫的茶水即将泼到苏砚辞身上的千钧一发之际。   苏砚辞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往内侧一偏,堪堪避开了温度最高的水心。   但还是有几滴热水溅落在了他雪白的肌肤上,迅速烫出点点刺目的红痕。   谢聿宸听到动静回过头,眼底的瞳孔瞬间缩紧成了一条线。   那股压抑已久的疯狂杀气彻底冲破了理智,反手就要去拔挂在墙上的重剑。   他要当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剁成烂泥喂狗。   苏砚辞眼疾手快,被锁住的身体在榻上极其柔韧地微微前倾。   他伸出光裸莹润的脚尖,准确无误地踩住了谢聿宸正欲发力冲过来的龙靴靴面。   谢聿宸拔剑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中,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他低头看着脚背上那只白皙如玉的脚,喉咙里发出野兽被夺食般令人胆寒的粗重喘息。   苏砚辞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迅速做出一副惊恐怯懦的模样,瑟缩着躲到了床角。   “白公子这是做什么。”   苏砚辞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微微发抖,将一个失宠后胆战心惊的男妃演得入木三分。   “本座如今虽受了陛下的责罚,但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当面折辱。”   白清羽见谢聿宸站在原地没有过来护着,愈发笃定皇帝是真的彻底厌弃了苏砚辞。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狗仗人势的傲慢嘴脸。   “吟贵人说笑了,臣只是不小心失了手。”   “更何况你犯下僭越皇权这等大逆不道之罪,陛下宽仁才留你一条性命在这儿苟延残喘。”   白清羽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恶毒嘲讽。   “这后宫的风向,早就该换人吹了。”   苏砚辞垂下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讥诮与冰冷杀机。   他在用这种放任小丑跳梁的方式,为明日朝堂上的那场大清洗布置下最完美的死局。   谢聿宸站在一旁,看着那几滴落在太傅手背上的水痕。   他咬得牙关都渗出了浓重的血腥味,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抠出触目惊心的血丝。   “滚出去。”   谢聿宸强压着想要把人碎尸万段的暴戾,对白清羽下了冰冷的逐客令。   白清羽心中得意洋洋,连忙行了一个自以为优美的礼节退下。   他笃定明天一早,太后那边的残党和宗室老臣就会在早朝上联名上奏,彻底把苏砚宁踩进万劫不复的泥潭里。   等到白清羽那令人烦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   谢聿宸立刻大步上前,双手发力直接徒手扯断了那根拇指粗的纯金锁链。   他把苏砚辞整个捞进怀里,低下头心疼地去舔舐那几处被茶水烫红的肌肤。   “太傅疼不疼。”   “朕今晚就要去拔了他的舌头剁了他的手。”   苏砚辞任由谢聿宸在自己手背上留下湿润的亲吻,并没有收回手。   他另一只手缓缓抚上谢聿宸绷紧的后颈,一下又一下顺着那偾张的肌肉安抚。   “阿宸。”   苏砚辞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却带着一种掌控天下生死的从容。   “今夜通知赵衡之。”   “把天牢最底层的那些用来招待谋逆死囚的刑具,全都搬到太和殿的广场上去。”   他转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浮现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   “名单拟好了吗。”   谢聿宸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的绢布,恭敬地递到苏砚辞面前。   “参与此事的十六位宗亲和二十三名朝臣,都在上面了。”   苏砚辞没有接那份名册,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不够。”   “既然要杀,就要斩草除根。”   “凡是跟戚家和李家沾亲带故,又在这次风波里推波助澜的,一个都别放过。”   谢聿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喜欢极了太傅这副杀伐决断的修罗模样。   “好,朕这就让人去加急修改名册。”   苏砚辞推开谢聿宸凑过来想要索吻的脑袋,借着他的力道从榻上站起身。   他赤着脚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那件残破的明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脚边。   “去传膳。”   “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看他们怎么把自己的脑袋送上断头台。”   谢聿宸看着他这副清冷又靡丽的模样,呼吸陡然粗重,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直接朝着内殿那张宽大的龙榻走去。   “吃饭可以。”   “但今晚,太傅必须用另一种方式,先让朕吃饱。”   苏砚辞被他重重压在柔软的锦被之间,却连半分挣扎躲避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抬起手抓住了帝王散开的衣襟。   “手如果再乱摸。”   “我就把你那玩意儿割了喂狗。”   谢聿宸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喉间溢出一声愉悦至极的低笑,俯身咬住了他指尖那朵惹眼的红梅朱砂。   窗外的风雪在黑夜中疯狂肆虐,太和殿广场上那些沉重冰冷的漆黑铁刑具,已经被赵衡之带人整齐地排列在汉白玉石阶下。   所有带着血腥味的筹谋都已在这一夜布置妥当。   谢聿宸宽厚粗糙的大手顺着苏砚辞纤细的腰线缓缓收紧,将人彻底困在自己炽热无休的怀抱中。   “太傅。”   “过了今夜,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第28章 朝堂对峙   太和殿内燃着足量的银骨炭,文武百官却觉得有一股阴寒的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大殿正中跪着几位发须皆白的言官。   白清羽跪在这些言官身侧。   他今日刻意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清秀的脸庞上挂着泪珠。   “陛下明鉴啊。”   为首的言官颤巍巍地举起双手,他的手里捧着一份带有朱砂批示的折子。   “这苏砚宁不过是个男妃。”   老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竟敢趁着陛下处理政务疲惫之时私自翻阅机密文书。”   他愤恨地磕了一个头。   “甚至在上面留下朱批。”   老臣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等僭越之举简直是把大谢的江山视同儿戏。”   他又重重地磕了下去。   白清羽听到这里也跟着伏下身子,他用一种极其凄婉的语调开口附和。   “臣昨日也是心忧陛下龙体。”   他抹了一把眼泪。   “本想端一碗参汤去养心殿侍奉。”   白清羽的肩膀微微发抖。   “却隔着窗户看见吟贵人端坐在龙椅之上。”   他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高台。   “他非但没有半点惶恐之心。”   白清羽咬了咬下唇。   “还随意将那份关系到江南水军命脉的折子垫在桌角下。”   他痛心疾首地控诉。   “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实在叫人胆寒。”   白清羽再次磕头。   几位言官听完这话更加群情激愤,他们纷纷从袖中掏出联名奏疏。   “臣等恳请陛下赐死祸国妖妃。”   众臣齐声高呼。   “若陛下今日纵容此等妖孽祸乱朝纲。”   一名老臣涕泪横流。   “臣等唯有一头撞死在这太和殿的盘龙柱上。”   他指着旁边的柱子。   “以此向先帝谢罪啊。”   老臣的哭声震天响。   站在龙椅旁的苏砚辞半点反应也没有,他今日没有穿那件碍眼的龙袍。只穿了一身素净宽大的白玉色锦衣。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抚上锁骨处那枚冰凉的观心玉佩,他用指腹在那细腻的纹理上轻轻摩挲,宽大的袖口遮掩住了他手背上因极度克制而暴起的青筋。   他体内的血液正在沸腾叫嚣着想要将这群蠢货撕成碎片,但他脸上表情平静。   谢聿宸慵懒地靠在宽大的龙椅上,他单手支着额头似乎连眼皮都懒得掀开。   底下那些足以诛灭九族的弹劾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这位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暴君此刻正专心致志地盯着身侧的人,他正数着苏砚辞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的长睫毛。   一根。   两根。   太傅的睫毛真长。   太傅就连没有任何表情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底下那个叫白清羽的脏东西居然还敢提昨天的事,谢聿宸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这声笑在群臣激愤的太和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言官们的哭喊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他们错愕地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王。   谢聿宸放下撑着额头的手站起身来,他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下御阶,玄青色的龙袍下摆在金砖上拖拽出冰冷的弧度。   那个叫嚣得最欢的老言官满眼希冀地看着谢聿宸走近。   “陛下终于肯听臣等一句劝了。”   老臣欣慰地想要去抱谢聿宸的大腿。   谢聿宸抬起穿着黑底金线祥云靴的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老言官的心窝上。   老言官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半空中飞出三丈远,他重重地砸在太和殿厚重的雕花木门上,一口鲜血喷溅在门槛上。   大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大臣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谢聿宸看都没看那个不知生死的老东西一眼,他径直走到白清羽面前停下脚步,白清羽吓得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陛下息怒。”   白清羽结结巴巴地求饶。   谢聿宸弯下腰直接揪住白清羽那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长发,他像提溜一只死狗一样把白清羽上半身拽了起来,头皮撕裂的痛苦让白清羽发出凄厉的惨叫。   “你刚才说他擅改朱批。”   谢聿宸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暴戾。   “你还说他把那份奏折垫在桌角下。”   他把白清羽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有篡位的心思了。”   谢聿宸嫌恶地看着那张因为恐惧而变形的脸。   “臣亲眼所见啊。”   白清羽哭着挣扎。   谢聿宸发出一阵更加狂放的笑声,这笑声落在众臣耳中就像是催命符。   “那你那双狗眼一定是瞎了。”   谢聿宸松开手将人狠狠砸回地上。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张开双臂。   “那份折子是朕跪在地上求着他批的。”   谢聿宸指着龙椅旁那个清冷绝尘的身影。   “朕嫌这江山太沉重。”   他拔高了音量。   “朕求着他帮朕分担。”   谢聿宸的眼睛里燃烧着病态的狂热。   “他愿意用那张破纸去垫桌角那是他给朕脸面。”   他又踹了一脚地上的白清羽。   “这大谢的江山本来就是他的。”   谢聿宸像个疯子一样对着朝臣咆哮。   “他就算要把你们这群老东西全部活剐了。”   他拔出旁边禁军腰间的长刀扔在地上。   “朕也只会心甘情愿地跪在旁边给他递刀。”   谢聿宸的话语里没有留下半点余地。   满朝文武被这番骇人听闻的言论震得失去了思考能力,这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是一个完全失去理智的疯批。   谢聿宸大步走回御台之上,他将堆在龙案上的那枚传国玉玺抓在手里,接着他又从暗格里摸出调动天下兵马的黑金虎符,连同那块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九龙令牌一起拿了出来。   他抱着这些东西走到苏砚辞面前。   苏砚辞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这副护食的模样,谢聿宸在太和殿冰冷的金砖上单膝跪地,他将怀里那些足以让天下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信物一股脑全塞进苏砚辞怀里。   “收着。”   谢聿宸仰起头满眼都是讨好,苏砚辞微微蹙眉。   “地上凉。”   苏砚辞淡淡地开口。   谢聿宸听到这话立刻拉起自己宽大的龙袍下摆,他毫不犹豫地将那件绣着金龙的衣摆垫在苏砚辞的脚下。   “太傅踩着朕的衣服就不凉了。”   谢聿宸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幅画面彻底摧毁了所有朝臣的心理防线,堂堂大谢帝王竟然给一个男妃当脚垫。   白清羽瘫软在地上,他原本想要靠着伪装出来的清高来博取同情,此刻他的身下却洇出了一大片带着骚臭味的黄色水迹,那股恶臭在温暖的大殿里迅速弥漫开来,他竟然被活生生吓尿了,这等肮脏狼狈的模样与他平日里苦心经营的清冷人设形成了极具讽刺的对比。   那些暗中收受了太后残党贿赂的官员此刻也面如死灰,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试图撼动的根本不能算是一个男妃,这是谢聿宸这条疯狗脖子上的唯一一条缰绳。   苏砚辞垂下眼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帝王,抬起脚踩在那件代表皇权的衣服上往前走了一步,他清冷的目光越过大殿落在白清羽那摊烂泥上。   “赵衡之。”   苏砚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臣在。”   赵衡之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把这个弄脏了太和殿的垃圾拉下去。”   苏砚辞连多余的眼神都不屑给。   “就在这大殿外用乱棍打成肉泥。”   他轻飘飘地定下了一人的生死。   “是。”   赵衡之挥手示意禁军上前拖人。   “今日所有附和进言的官员。”   苏砚辞环视了一圈那些瑟瑟发抖的老臣。   “查抄全家。”   他语气里的杀意终于倾泻而出。   “成年男子全部流放北境充军。”   苏砚辞下了定论。   禁军如同得到了神明的旨意一般立刻行动,太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哭嚎声和求饶声。   谢聿宸顺势站起身来,他完全不在意这大殿里即将上演的血腥杀戮,直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苏砚辞那只刚刚离开玉佩的手。   谢聿宸牵着苏砚辞走到御台的最前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那些还在磕头求饶的朝臣。   “都给朕闭嘴。”   谢聿宸动用内力将声音传遍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哭嚎声瞬间停止。   “传朕旨意。”   谢聿宸举起两人十指紧扣的手。   “从今日起大谢皇宫彻底废除六宫。”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朕此生此世永不纳妃。”   这句话在空旷的大殿上方久久回荡,几名平日里以清流自居的老臣吓得浑身哆嗦。   他们宽大的袖管里原本藏着准备用来疏通关系的金条,此刻由于恐惧手腕一抖,几根黄澄澄的金条直接从袖子里掉了出来。   金条砸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忠臣其实早已经被太后的私库喂饱了肚子,谢聿宸连看都没看那些金条一眼。   “传令钦天监。”   他继续宣布那道足以载入史册的旨意。   “即刻选定黄道吉日。”   谢聿宸侧过头深情地注视着苏砚辞的侧脸。   “朕要用最隆重的礼节迎娶吟王为大谢帝后。”   他一字一句地宣告天下。   “他与朕平起平坐。”   谢聿宸握着那只手愈发用力。   “共享这大谢万里江山。”   他将两人紧紧扣在一起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   满朝文武全部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异议。   苏砚辞没有挣脱谢聿宸的掌心,他反手握住那只温热的大手。   他的目光越过太和殿高耸的穹顶,越过这被鲜血清洗过的皇城,苏砚辞看向遥远而富庶的江南方向。   太后残党今日已经在朝堂上被彻底连根拔起,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场以天下为棋盘的博弈还没有结束,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世家绝不会坐视一个曾经的帝师彻底掌控皇权,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一定会在立后大典举行之前掀起最后的疯狂反扑。   苏砚辞捏紧了谢聿宸的手指,他冷笑一声,既然要开创一个干干净净的盛世,那他不介意在穿上那件帝后朝服之前再多杀几个人。   大殿外的风雪似乎也停歇了片刻,被拖拽出去的白清羽发出绝望的嘶吼声。   “陛下饶命啊。”   声音顺着寒风灌进大殿。   “我是太后娘娘保举的人。”   白清羽试图搬出最后的靠山。   “你们不能杀我。”   他的惨叫声随着沉闷的棍棒砸肉声逐渐微弱。   谢聿宸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觉得一阵畅快,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砚辞。   “太傅觉得外面的声音好听吗。”   谢聿宸就像个求表扬的孩童。   “太吵。”   苏砚辞用空出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   “把他们的嘴堵上。”   他轻声吩咐道,赵衡之立刻拔腿往殿外跑去,不一会儿外面的惨叫声就变成了沉闷的呜咽。   苏砚辞这才觉得耳根清净了些,他低头看着满地跪伏的朝臣,这些大臣此刻就像一群待宰的鹌鹑。   “李大人。”   苏砚辞准确地叫出一个名字,跪在最前排的一名中年官员浑身剧烈一抖。   “臣在。”   李大人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   “你刚才掉出来的金条成色不错。”   苏砚辞的视线落在那几根黄鱼上。   “江南盐运司这几年油水挺足啊。”   他点破了对方的底细,李大人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臣该死。”   他拼命地用头撞击地面。   “把太后赏你的东西都交代清楚。”   苏砚辞语气平缓。   “交代清楚了本座只杀你一人。”   他抛出诱饵。   “若有隐瞒。”   苏砚辞停顿了一下。   “诛你九族。”   这四个字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李大人立刻开始痛哭流涕地招供,他把太后是如何通过江南世家转移库银的事情倒了个干净,连同那些隐藏在江南各地的钱庄暗号都背了出来。   苏砚辞满意地点了点头。   “带人去抄家。”   苏砚辞开始下达清剿指令。   “按着名单挨个去查。”   他指了指李大人。   “反抗者就地格杀。”   苏砚辞手握生杀大权没有半点犹豫,整个朝堂被彻底清洗了一遍,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不堪一击。   谢聿宸全程都只是安静地牵着苏砚辞的手,他享受着被太傅全盘接管江山的感觉。   “太傅刚才生杀予夺的样子真好看。”   谢聿宸低下头在苏砚辞耳边低语。   “比你穿着龙袍还要好看。”   他的呼吸喷洒在苏砚辞白皙的耳廓上,苏砚辞微微偏头躲开那灼热的呼吸。   “正经些。”   他压低声音警告这只随时可能发情的疯狗。   “朕刚才可是当着全天下的面许了诺。”   谢聿宸得寸进尺地揽住苏砚辞的腰。   “这后宫以后就只有帝后一人了。”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讨赏。   “太傅今晚是不是该好好奖赏朕。”   谢聿宸的眼神里翻涌着露骨的情欲,苏砚辞被他揽在怀里无法挣脱,他感受着谢聿宸紧贴过来的滚烫身躯。   “今晚去书房。”   苏砚辞给出了回答。   “朕不要去书房。”   谢聿宸不满地抗议。   “把那堆积压的江南密报看完了再回内殿。”   苏砚辞给出规矩。   “既然要把江南那帮老狐狸逼出来。”   他看着殿外阴沉的天空。   “咱们得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苏砚辞开始盘算下一步的棋局。   谢聿宸听到有正事立刻收敛了浪荡的神色。   “太傅想怎么做。”   他永远都是最听话的执行者。   “借着筹备大典的名义。”   苏砚辞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佩。   “下旨征调江南三大世家的船只运送贺礼。”   他布下了一个阳谋。   “他们若是抗旨就是谋逆。”   苏砚辞眼底浮现杀机。   “他们若是遵旨。”   他冷笑一声。   “就在半路上连人带船一起沉进江里。”   这才是真正的修罗手段,谢聿宸听得热血沸腾,他最喜欢太傅这种运筹帷幄又心狠手辣的模样。   “都听太傅的。”   谢聿宸用力抱紧了怀里的人。   这场在太和殿上演的闹剧终于落下帷幕,白清羽的尸体被几张破草席裹着扔出了宫墙,太后的残余势力在一天之内被清洗殆尽,整个皇城笼罩在谢聿宸用鲜血建立的绝对权威之下。   而那位即将成为大谢开国以来第一位男后的吟王,此刻正被帝王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走下御阶,他们踩着满地的鲜血和金条走向权力的最顶峰。   江南的暗流正在汹涌汇聚,但谢聿宸知道,只要太傅在他的身边,哪怕是把这天下掀翻重来,他也甘之如饴。 第29章 东山琴台试残谱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暖,银骨炭在火盆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驱散了隆冬的严寒。   苏砚辞刚把那张江南世家的密报放下,谢聿宸便得寸进尺地从身后贴了上来,将下巴搁在那瘦削的肩膀上。   谢聿宸正用自己宽大温热的手掌裹着苏砚辞微凉的指尖,他低头细细亲吻着那修长白皙的骨节,满殿的龙涎香都压不住帝王身上的那股依恋。   此时赵衡之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他捧着一个盖着油布的红木托盘从殿外快步走入。   “陛下。”   赵衡之单膝跪地将那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禁军在宫门外截获了这份从江南东山送来的加急请柬。”   赵衡之如实禀报。   谢聿宸听到这话头也不抬便冷下了脸,被打断了温存的暴君浑身透着不耐烦。   “江南那帮老狐狸还能有什么好东西送来。”   谢聿宸嫌恶地扫了一眼那个托盘。   “直接拖出去烧了。”   他毫不迟疑地下达指令,苏砚辞却伸手挡住了谢聿宸准备挥下的衣袖。   “慢着。”   苏砚辞的目光落在那张泛着诡异惨白光泽的请柬上。   他修长的手指抚上锁骨处那枚冰凉的观心玉佩,指腹在那细腻的纹理上缓缓摩挲,玉佩内部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幽绿光泽,这是遇上剧毒时才有的反应。   空气中随之弥漫开一股甜到发昏的奇香。   “拿过来。”   苏砚辞冲赵衡之抬了抬下巴,谢聿宸立刻紧张地握住苏砚辞的手腕。   “太傅别碰。”   谢聿宸的嗓音里透着防备。   “这东西散发着一股死人味。”   谢聿宸警惕地盯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笺,苏砚辞反手拍了拍谢聿宸的背,挣脱桎梏后将那张请柬拿在指尖把玩。   “这可不是普通的纸张。”   苏砚辞用指腹摩擦着那略显粗糙的纹理。   “这是从活人后背上生生剥下来的人皮,上面还带着处理不净的油脂。”   他轻描淡写地点破了这张纸的真面目。   赵衡之听闻此言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跪在地上的身子更低了几分,谢聿宸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好大的胆子。”   谢聿宸周身的戾气开始翻涌。   “竟然敢把这种腌臜东西送到太傅面前来。”   谢聿宸怒极反笑。   他大步走到殿外抽出侍卫腰间的精钢长剑,剑身出鞘摩擦出令人胆寒的铮鸣,他周身的威压震得殿外跪着的太监瑟瑟发抖。   “去把那个送信的驿丞剥皮抽筋。”   谢聿宸下令。   “我要将他千刀万剐扔进油锅里。”   他双目赤红毫无理智可言。   苏砚辞却对着那张人皮上的字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苏砚辞将请柬递到谢聿宸眼前,谢聿宸强压着火气扫了一眼那上面的字。   那是几行用暗红色朱砂写就的残破曲谱。   “《清平调》。”   苏砚辞轻声念出这三个字,他眼底的温度逐寸褪去,翻涌起令人胆寒的清明。   “这是七年前。”   苏砚辞转过头看着谢聿宸。   “我为你谱到一半的曲子,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他这话惊动了死寂的空气。   谢聿宸的眼底剧烈震动,手中的长剑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划痕。   “那帮江南的余孽怎么会知道太傅当年的私密曲谱。”   谢聿宸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们这是在向朕挑衅。”   谢聿宸的眼眶里漫上浓重的猩红。   “他们居然敢用太傅的东西来做文章,谁给他们的胆子。”   谢聿宸只觉得心口的邪火无处发泄。   苏砚辞赤着脚从暖榻上走下来,那截雪白纤细的脚踝在宽大的裤腿下若隐若现,他毫不避讳地踩在谢聿宸曳地的明黄龙袍下摆上。   谢聿宸立刻收起了所有狂暴的动作,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粗糙的衣料磨伤了太傅柔嫩的肌肤。   “阿宸。”   苏砚辞双手捧起谢聿宸满是杀意的脸庞。   “陪我去趟江南。”   他语气轻柔得听着不过是在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句呼唤带着奇异的魔力,将暴君在失控边缘堪堪拉回。   谢聿宸顺势揽住苏砚辞不盈一握的腰肢,将脸埋在那散发着冷香的颈窝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只要太傅想去。”   谢聿宸的话语里满是病态的依恋。   “朕就是把这江南的地皮刮下三尺也陪你。”   他心甘情愿跪伏在帝师脚边。   东山脚下的隐林常年笼罩在不见天日的阴霾中,两匹纯黑的骏马踏着湿滑的青苔停在树林入口处,谢聿宸率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将披着狐裘的苏砚辞从马背上接进怀里,警惕的目光在四下扫视。   “这里静得有些蹊跷。”   谢聿宸将苏砚辞紧紧护在身侧,苏砚辞踩在柔软的落叶上,视线环顾四周那呈现出扭曲生长姿态的参天古木,树干上长满暗红色的毒蕈。   “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看不见。”   苏砚辞敏锐地点出这片树林的反常,谢聿宸的视线落在脚边那层厚重的白色雾气上,他抽出佩剑将前方的枯枝拨开,那雾气并未按照常理向半空中飘散开来,反而结成的白雾,紧紧贴着两人的鞋面诡异地游走缠绕。   “这雾里加了东西。”   谢聿宸屏住呼吸将苏砚辞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无妨。”   苏砚辞任由那雾气绕过自己的裙摆。   “他们既然布了这么大的局请我入瓮,绝不会在半路上放毒这么草率。”苏砚辞轻嗤出声。   “我总得看看他们究竟准备了什么唱段。”   他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林子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琴台走去。   沿着蜿蜒的石阶拾级而上,一座四面透风的八角凉亭出现在两人眼前,凉亭四周早已错落有致地坐满了身着长衫的雅客。   谢聿宸只扫了一眼便冷笑出声,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贴近苏砚辞的耳廓。   “江南三大世家为了这出戏倒是煞费苦心。”   谢聿宸压低声音在苏砚辞耳畔低语。   “你看那些人的虎口,还有他们喝茶时绷紧的下盘。”   谢聿宸示意苏砚辞往那些正在品茗的看客手上看。   “全都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厚重老茧,坐姿也是随时准备暴起的姿态。”   谢聿宸用拇指摩擦着剑柄。   “装什么风雅琴客,一群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罢了。”   他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苏砚辞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凉亭正中央的那个抚琴之人身上,那人一身胜雪白衣,发丝用一根枯藤随意挽起,看着倒是个不染尘埃的世外高人。   陆无弦停止了拨弄琴弦的动作,缓缓抬起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向来人,他指尖停留在琴弦上的那一刻,一阵令人发昏的甜腥味顺着山风直直钻进苏砚辞的鼻腔。   “吟王殿下既然接了请柬。”陆无弦的声音粗粝嘶哑尤为刺耳。   “那便请入座听曲。”他做了一个极其刻板的请手势。   谢聿宸刚想拉着苏砚辞往同一张紫檀木案后走去,陆无弦却屈起手指在琴面上重重叩击了两下。   “琴道有琴道的规矩。”陆无弦死气沉沉地盯着谢聿宸。   “听曲之人必须相隔十丈落座。”他提出了一个异常强硬的要求。   “否则便会坏了这《清平调》的音韵,这是对先人的大不敬。”陆无弦字字句句都透着威胁。   谢聿宸立刻将苏砚辞拉到身后,周身的内力已经开始翻涌。   “你在教朕做事。”谢聿宸的掌心已经覆上了腰间未出鞘的佩剑。   那把饮饱了人血的重剑感受到主人的杀意,死物般的剑身竟在剑鞘内发出连串困兽般的悲鸣震颤声。   “既然来了客随主便。”苏砚辞拍了拍谢聿宸的手背。   “十丈而已,阿宸且忍一忍。”苏砚辞走到离谢聿宸最远的那张空桌后掀袍落座。   “我倒要听听他能弹出一首什么催命符。”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凑到唇边。   陆无弦双手重新抚上琴面,十指开始用力按压紧绷的冰蚕丝弦,刺耳的琴音将这死寂彻底撕裂,在空旷的隐林中突兀地炸响,那正是前世苏砚辞谱写了一半的《清平调》残谱。   苏砚辞只觉得耳膜一阵剧烈刺痛,那音波中竟然暗藏着霸道的极寒内力,直击心脉。   “用琴音杀人。”   苏砚辞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   “这种下作手段也配弹这首曲子,真是脏了我的琴谱。”他运起内力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滚的血气。   陆无弦的指尖在琴弦上翻飞出一道道残影,一阵奇异的烟雾从他身旁的博山炉中幽幽飘出,那烟雾呈现出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它并没有随着山风消散于天地。   红雾反而违背常理地直直坠向地面,化作一缕有生命的活物,顺着青石板缝隙飞速游向十丈之外的谢聿宸,直接缠住了他脚下的黑色龙靴。   谢聿宸只觉得鼻腔里钻进了一股浓烈的异香,这味道彻底撕开了他尘封的记忆,这正是七年前太后宫中那碗毒杀太傅的汤药里弥漫的味道,每一次午夜梦回都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谢聿宸的呼吸开始变得毫无规律,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眸此刻已经被骇人的猩红彻底占据,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的画面,一遍遍回放着那场惨剧。   苏砚辞七窍流血地倒在那张冰冷的床榻上,那刺目的鲜血染红了大片雪白的衣襟,苍白的嘴唇再也唤不出一句阿宸。   “太傅。”   谢聿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泣血般的嘶吼,他的理智在这股摄魂奇香的侵蚀下摇摇欲坠,双手用力抓着面前的紫檀木桌边缘,谢聿宸修长有力的指甲生生抠入坚硬的木纹里,木屑深深扎进指腹,流出鲜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你们又给他下毒。”谢聿宸的视线开始模糊,暴戾的杀欲接管了躯壳。   他看见周围那些伪装成琴客的刺客纷纷站起身来,他们手中的长剑折射出刺骨的寒光,正一步步朝着苏砚辞的方向逼近。   “朕要杀光你们。”谢聿宸拔出重剑,剑锋在石板上拖拽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陆无弦看着谢聿宸彻底发狂,眼中死寂褪去,转而浮现出阴谋得逞的狂妄。   “这太后秘传的摄魂香滋味如何。”陆无弦边弹琴边肆无忌惮地出声嘲弄。   “这可是专门为了激发这位暴君心底最深的恐惧而调制的,只要他闻了这香,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他的神智。”他对着周围的刺客发号施令。   “等他彻底走火入魔内力溃散,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陆无弦指着谢聿宸的方向。   “我们就能兵不血刃地取下这大谢皇帝的首级,祭奠我们江南枉死的英魂。”那些刺客发出势在必得的狞笑。   面对这生死一线之局,苏砚辞却始终端坐在桌后没有挪动半分。   他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水表面的浮沫,指节匀称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   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情绪,他唇角溢出一声缠绵入骨的轻笑。   这笑声轻柔动听至极,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中显得尤为突兀。   就在这如沐春风的笑靥之下,苏砚辞周身的空气却冷得惊人。   他面前那盏原本还在翻滚冒热气的茶水,在这股强横内力的疯狂施压下,竟在呼吸间凝结成了一坨坚不可摧的寒冰,连同青瓷杯壁都蔓延出细密的冰裂纹。   “拿这种不入流的东西来控制他。”苏砚辞捏碎了那块带血的冰茶盏。   锋利的冰碴直接刺破了他白皙的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他玉白的肌肤滑落,在素色的桌布上晕染开刺目的红梅。   “你们是不是忘了。”苏砚辞站起身来,那件白玉色的长袍在激荡的真气中猎猎作响。   “当年是谁亲手教出这头疯犬的。”他冷眼看着这群自寻死路的蝼蚁。   陆无弦的琴音当即乱了一拍,一股致命的压迫感卡住了他的喉咙。   “动手。”陆无弦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撕扯着嗓子嘶吼出声。   数十名江南高手挥舞着长刀同时暴起,从四面八方朝着苏砚辞和谢聿宸扑杀过去。   谢聿宸的双眼已经被彻底剥夺了清明,凭借残存的本能迎向那些雪亮的刀刃。   苏砚辞没有去看那些冲自己而来的刺客,他将那枚沾了自己鲜血的冰块扣在指间。 第30章 月下琴音   陆无弦的手指重重扣在琴弦上发出一道粗粝的刮擦声,他那张面庞俊美得近乎妖异,却因长久不见天日而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唯有眉宇间的英气透出几分昔日的矜贵。   此时,他那一向死气沉沉的眼底翻涌起胜券在握的狂妄,像是沉寂已久的利刃终于出鞘,在那张英挺的脸上绽出一抹令人战栗的光芒。   “吟王殿下。”   陆无弦将桌案上的青瓷茶盏狠狠拂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隐林中回荡。   “这江南的水太深,不是你一个靠爬床上位的小人能搅和的。”   伴随着他这声满带嘲讽的暗号,瀑布后方那面原本长满青苔的岩壁从内向外炸开,碎石混合着料峭的水花四处飞溅,数十名身披黑甲的江南世家死士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般扑杀而出。   “你们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走下这东山。”   陆无弦看着那些手持弯刀的死士将凉亭团团围住,指着已经陷入癫狂状态的谢聿宸放出狂言。   “这摄魂香的味道足以让你们彻底丧失理智。”   他志得意满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当年太后能用这香让那不可一世的苏太傅命丧黄泉。”   陆无弦从残破的琴台上站起身来。   “今日我便用同样的手段送这位大谢皇帝去黄泉路上跟他的太傅团聚。”   他放肆的笑声在箭雨交织的密林里显得尤为刺耳。   此时的谢聿宸,眼底已经被骇人的猩红占据,那股诡异的甜腥味彻底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定力,让他那份平日里高不可攀的清冷,悉数崩塌在眼底翻涌的戾气与欲望之中。   “你们休想再碰太傅一根头发。”   谢聿宸的嗓音里满是泣血的悲绝,他挥舞着那柄沉重的长剑冲进死士群中,完全舍弃了所有防守的姿态,他忘记了太傅当年手把手教给他的那些精妙剑招,只剩下最原始的野兽本能去撕咬敌人。   “朕要把你们这些杂碎全部剁成肉泥。”   谢聿宸不管不顾地往死士最密集的地方冲杀,几把锋利的刀刃砍在他的玄青色龙袍上划出口子,他却像是毫无痛觉一般反手捏碎了一名死士的喉咙。   “谁敢伤他。”   他嘴里不停重复着这句含混不清的护身咒。   苏砚辞看着谢聿宸那副宁可与全天下同归于尽也要护着自己的模样,心底那层坚冰无声地融化了一角,他那双如点漆般深邃的眼眸中,因动容而泛起了一层细碎的涟漪,长睫微颤,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翳,原本凌厉清冷的轮廓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柔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却又让人心碎的破碎美感。   “阿宸退下。”   苏砚辞的音量不高却穿透了杂乱的刀剑相击声,谢聿宸本能地想要服从这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但他被毒香控制的身体已经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不要靠近他。”   谢聿宸对着那些企图冲向苏砚辞的死士怒吼,苏砚辞没有再试图去唤醒陷入魇症的暴君。   “就凭你们这些残羹冷炙也敢在我的面前摆出诛仙的阵仗。”   苏砚辞冷眼扫过那些试图包抄过来的刺客,他直接踢开了脚上那双繁复累赘的宫廷锦靴,将那双毫无瑕疵的玉足踩在了沾满黏腻水渍和污泥的石板上,那宽大的白玉色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苏砚辞步伐轻盈地走上那座被杀意笼罩的琴台。   令人胆寒的一幕在众人眼前上演,那双雪白赤足踩过的青石板缝隙里,原本翠绿鲜活的青苔竟在接触到他真气的刹那枯萎衰败,那些青苔在转眼间化作一层刺目的血红色粉末在夜风中散开。   “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陆无弦看到这违背常理的画面,声音终于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慌乱。   “不过是个连完整曲谱都偷不到的废物罢了。”   苏砚辞顶着漫天飞舞的箭矢走到那张古朴的伏羲琴前。   数十名死士的弯刀已经逼近了他的面门。   苏砚辞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些锋利的刀刃,他那修长苍白的手指直接徒手按在琴弦之上,他体内蛰伏了七年的修罗内力毫无保留地顺着指尖倾泻而出。   伴随着一道沉闷的嗡鸣声,一股强横无匹的真气以古琴为圆心向外荡开。   最先冲上琴台的那十几名死士被这股内力正面击中,他们只觉得脑海里响过一道闷雷,紧接着双耳齐齐喷出殷红的鲜血倒在地上翻滚。   “退后。”   陆无弦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死士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失去了战斗力。   “结阵放箭。”   他慌乱地指挥着后方的弓箭手改变策略。   “射死这个妖妃。”   陆无弦的声音嘶哑得犹如破损的风箱,苏砚辞就在这箭矢如雨的杀阵中央安然坐下。   “陆无弦。”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开始在琴弦上从容地拨动。   “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实在太难听了。”   他指尖流泻出的第一个音符就将半空中射来的几支冷箭尽数震断。   “江南三大世家就算没落至此,也不至于连个懂音律的人都找不出来吧。”   苏砚辞连眼皮都懒得掀开。   “闭嘴。”   陆无弦被戳中了痛处,面色涨得通红。   “这可是江南失传已久的千古绝唱。”   陆无弦不甘示弱地重新将双手放回琴弦上。   “就凭你一个只知狐媚惑主的男妃也配对这首曲子评头论足。”   他试图再次用内力拨动琴弦去扰乱谢聿宸的心智。   “这首曲子可不叫什么千古绝唱。”   苏砚辞冷笑出声。   “它叫《清平调》,是我七年前随手谱来哄小孩子睡觉的废稿。”   他手上的动作变得极快。   “今日我便大发慈悲教教你这首曲子到底该怎么弹。”   苏砚辞轻描淡写地宣告着这场对局的走向,这不再是刚才那种充满阴寒死气的残缺断章,气势磅礴的完整版神曲在苏砚辞的指尖重见天日,那浩荡的琴音犹如千军万马踏破冰川,帝师独门的心法真气完美地融入进每一个音符之中。   “这不可能。”   陆无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那人游刃有余的姿态,他试图强行运起内力去抵抗那排山倒海般的音波。   两股真气在凉亭上方的半空中剧烈碰撞,整个东山似乎都随之颤抖起来,旁侧那条从数十丈高崖上狂涌而下的瀑布在这股诡异的共振下发生了违背天理的变化。   “你们快看那水。”   一名死士惊恐地指着悬崖的方向大喊出声。   那条奔腾的银色水流竟然硬生生地停止了下坠的趋势,在磅礴真气的托举下,整条瀑布出现了倒悬奇观。   这摧枯拉朽的碾压之势让陆无弦的抵抗变得极其可笑。   “停下。”   陆无弦感觉自己的奇经八脉都在被这琴音寸寸撕裂。   “你怎么可能会弹这首曲子。”   他发出绝望而不甘的质问。   “当年这曲谱只有苏太傅和当今圣上知晓。”   陆无弦的视线紧紧盯在苏砚辞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   “你究竟是谁。”   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   苏砚辞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叫嚣,指尖在琴弦上勾勒出最后一个凌厉的收尾音符,陆无弦引以为傲的十根手指在这霸道的真气冲击下齐齐裂开深可见骨的口子,从那皮肉外翻的伤口里流出的并非温热鲜血,那些血液在渗出指尖的时候就凝结成了散发着恶臭的黑色冰渣。   “啊。”   陆无弦捧着废掉的双手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这首足以荡涤神魂的曲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摄魂香布下的层层迷障。   一直处于狂乱杀戮状态的谢聿宸在听到这熟悉的曲调时终于停下了脚步,那双握着长剑的手不再盲目挥砍,那些将他困在前世绝望深渊里的剧毒幻境在这琴音的冲刷下四分五裂。   “太傅。”   谢聿宸眼底的猩红逐渐褪去,眼眸里倒映出足以将人溺毙的清明与疯狂,他终于想起了这首只存在于他们二人记忆中的旋律,那是七年前太傅答应要在他生辰之日弹奏的贺曲,却因为那场毒杀永远未能兑现。   “果然是你。”   谢聿宸看着端坐在琴台上的那个清冷背影,他灵魂深处那份跨越了生死七年的执念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那些死士的刀剑还在往他身上招呼,谢聿宸却再也没有看他们一眼。   “都给朕滚开。”   谢聿宸随手将那柄饮饱了鲜血的长剑扔在地上,他全然不顾周围还在放暗箭的弓箭手,顶着几道擦过手臂的锋利箭矢大步朝高台走去。   他现在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玄色的龙袍被鲜血染成暗色,束发的金冠也有些歪斜,但他看向苏砚辞的眼神却虔诚得像是在膜拜神明,又贪婪得像是一头终于找到猎物的饿狼。   所有的江南刺客都被刚才的内力比拼震得东倒西歪,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阻拦,他们只能震撼呆滞地看着那位传闻中残暴无道的大谢皇帝步步走上琴台。   苏砚辞刚想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   “阿宸。”   他才唤出一个名字,便被一股不讲理的力量攥住了手腕,谢聿宸没有任何言语上的过渡,他直接倾身向前将苏砚辞狠狠压倒在那张珍贵的伏羲琴案上。   苏砚辞的后腰撞在硬木琴面上,背后的琴弦发出凌乱而破碎的铮鸣。   “别动。”   谢聿宸的呼吸粗重且滚烫,他将苏砚辞的双手牢牢扣在琴弦两侧。   “你早就知道他们在香里动了手脚对不对。”   谢聿宸居高临下地盯着身下那双清冷的桃花眼。   “你故意让我陷入那该死的幻境里发疯。”   他咬牙切齿地控诉着太傅的冷酷无情。   “你就是想看看我这七年有没有长进。”   谢聿宸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苏砚辞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你现在清醒了。”   苏砚辞的音调里带着些许纵容,谢聿宸根本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他带着满身浓烈的血腥味毫不留情地吻住了那两片苍白微凉的唇。   这个吻没有半点温存可言,完全是撕咬与掠夺。   “你是我的。”   谢聿宸在唇齿交缠间含糊不清地宣誓主权,他狠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浓重的铁锈味在两人的口腔中蔓延开来。   谢聿宸将这混杂着绝望与疯狂的鲜血强行渡入苏砚辞的口中,他在用这种最原始也最野蛮的方式标记着属于自己的所有物,仿佛只有真真切切地品尝到这股血腥气,才能填补他这七年来日日夜夜的空虚与恐慌。   “太傅永远都不能再离开朕。”   他贪婪地吮吸着苏砚辞唇角的血迹。   “哪怕是死。”   谢聿宸的话语里带着病态的偏执。   “朕也要把你绑在一起死在同一具棺材里。”   他低声在苏砚辞耳畔落下一个沾着血腥味的诅咒,苏砚辞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他那双被强行按在琴弦上的手微微屈起。   “你是打算在这里就和我行那周公之礼吗。”   苏砚辞哪怕是在这种受制于人的姿势下,依旧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帝师架子,谢聿宸的动作停滞了片刻。   “太傅若是喜欢在这种千军万马围观的地方。”   谢聿宸的嗓音嘶哑得厉害。   “朕不介意现在就脱了这身龙袍满足你。”   谢聿宸说罢真的伸手去解腰间的玉带,被琴音震碎双手的陆无弦瘫倒在不远处的青石板上。   “狗皇帝。”   陆无弦看着两人在这千军万马的包围中肆无忌惮地亲热,他认为自己受到了此生最大的奇耻大辱,那张原本自命清高的脸彻底扭曲变形。   “大谢的江山就要毁在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断袖手里。”   陆无弦面露癫狂地发出凄厉的咆哮,他的双手已经废了,便直接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脚。   “你们今日谁也别想活着离开东山。”   陆无弦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他狠狠踩下了那根埋藏在琴台下方的地火雷引线,那是一条足以将半座东山夷为平地的火药网。   “我江南三千英魂在地狱里等着你们。”   陆无弦放肆地大笑出声。   细微的引线燃烧声在嘈杂的刀剑声中显得微乎其微,引线的火花像一条毒蛇般顺着地砖缝隙急速窜向谢聿宸脚下的暗槽。 第31章 野泉纵春   “陆无弦在地下埋了雷火。”   苏砚辞的声音在兵刃相交的嘈杂声中尤为清脆。   雷火的引线的火花像一条毒蛇般顺着地砖缝隙急速窜向谢聿宸脚下的暗槽。   苏砚辞的这声提醒如同锋利的刀刃,将谢聿宸眼底的混沌强行撕开一条缝隙,就在地底传来阵阵闷响的那一瞬,谢聿宸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扯下身上那件沉重的玄黑龙袍。   宽大的龙袍在狂乱的夜风中张开,将苏砚辞那清瘦如竹的身躯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震耳的轰鸣声从两人脚下传出,四周坚固的青石板在火光中四分五裂,谢聿宸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背脊在苏砚辞上方搭建起一座血肉壁垒,灼热的火浪夹杂着锋利的碎石无情地砸在他的背脊上。   谢聿宸的喉头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大口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滴落在苏砚辞苍白的面颊上,那血滴带着惊心动魄的温热,烫得人呼吸一滞。   苏砚辞在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中睁开了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独属于修罗的杀意在他的眼底彻底苏醒,那是前世让无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夺命寒芒。   “阿宸。”   苏砚辞看着这只为了保护自己而遍体鳞伤的爱徒,声音里带上了一抹不可遏制的怒火。   他伸手推开谢聿宸摇摇欲坠的身躯,他将这头陷入虚弱的暴君安置在一根尚未断裂的汉白玉石柱后方。   “呆在这里别动。”   苏砚辞抛下这句警告。   他转过身,反手摸向那张在爆炸中损毁大半的伏羲古琴。   “你以为躲过这阵雷火就能活着下山吗。”   陆无弦捂着鲜血淋漓的双手在不远处猖狂大笑。   苏砚辞根本没有理会那恶心的叫嚣,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扣住那一根仅剩的天蚕丝琴弦,霸道的修罗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在这根极细的丝线上。   他单手发力,竟然硬生生将那根号称刀枪不入的天蚕丝从琴身上扯下半截。   苏砚辞足尖在残破的石面上轻轻一点,他那件白玉色的宽大长袍在夜风与火光中猎猎作响,他身形宛若一道游走在黄泉边缘的幽灵,瞬间掠入那些还没从爆炸中缓过神来的死士群中。   那一截透明的细弱琴弦在他白皙的指间化作了天下最致命的兵器,一名死士刚举起手里的弯刀,就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极细的凉风。   “你们不该碰他。”   苏砚辞的声音在夜色中冷冷地飘散。   他手腕轻盈地翻转,那根浸透了内力的天蚕丝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残影,数十名江南死士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们的喉管在同一时间被切出一道极其平整的血线,红色的血雾在火光中弥漫开来,浓重得化不开。   陆无弦看着满地翻滚的尸体,终于明白自己惹上了怎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拦住他。”   陆无弦对着仅剩的几个护卫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自己却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向崖壁后方的密道,苏砚辞站在遍地的血泊之中,衣袖在夜风中轻扬,他根本没有迈开脚步去追赶,他手中的那截琴弦如同一条拥有灵智的银蛇,在半空中急速掠出一道诡异的弧度,这根柔软的天蚕丝准确无误地套中了陆无弦的脖颈。   “我准你走了吗。”   苏砚辞的语调温柔得让人骨头发寒。   琴弦在陆无弦的脖子上迅速收紧,打上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陆无弦的脚步停在原地,双手拼命抓挠着脖子上的丝线,喉间发出破碎的咯咯声。   苏砚辞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指节往回轻轻一收,琴弦切入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隐林中显得尤为刺耳。   陆无弦的头颅连带着他那不可一世的狂妄,直直地脱离了身躯飞向上空。   断颈处并没有预想中鲜血狂喷的画面,那颗头颅的切口处竟然诡异地凝结着一层厚厚的黑紫色冰霜。   陆无弦那张滚落到远处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个僵硬而惊恐的怪异微笑,这反常的画面让四周的空气都透着寒意。   “太傅。”   谢聿宸压抑的喘息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苏砚辞随手丢掉那截还在滴黑血的天蚕丝,他快步走到那根石柱后方,蹲下身子查看谢聿宸的状况。   谢聿宸此刻的情况糟糕透顶。   那股摄魂香的毒性混杂着方才剧烈杀戮引发的冲天血气,在他的四肢百脉中横冲直撞,那原本旨在摧毁神智的阴寒毒素,在这极端暴虐的真气反噬下,竟诡异地转化为一种霸道至极的催情欲毒。   谢聿宸的皮肤烫得有些吓人,隔着单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足以灼伤人的温度,他双目赤红地盯着苏砚辞的脸,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剧烈战栗。   “太傅。”   谢聿宸伸出滚烫的双臂,用力抱住苏砚辞清瘦的腰身,他将自己发烫的脸颊贴在苏砚辞微凉的颈窝里。   “你好香。”   谢聿宸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拼命汲取着苏砚辞身上那点属于冰雪的冷香,贪婪地深呼吸着。   “你毒发了。”   苏砚辞反手扣住谢聿宸的脉门,脉象犹如脱缰的野马般狂乱。   若是任由这股邪火继续烧下去,这位年轻的帝王定会因为真气逆流而爆体身亡。   “这毒在要我的命。”   谢聿宸张嘴咬住苏砚辞的锁骨,尖锐的牙齿在娇嫩的肌肤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带着不讲理的凶狠。   “走。”   苏砚辞没有去管锁骨处的痛楚,他知道东山的后山深处有一处常年不冻的野温泉,那池水性极寒,却又带着地脉的热度,正好用来压制这股邪火。   他弯下腰,将这头完全失去理智的巨犬半拖半抱地架在自己肩上,两人跌跌撞撞地穿过满地狼藉的琴台,走入夜色深处的密林。   温泉的水面在月色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浓重的水汽弥漫在四周的岩石上,阻隔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苏砚辞毫不迟疑地带着谢聿宸迈入齐腰深的泉水中,水波荡漾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飘荡。   冰冷的泉水刚接触到谢聿宸的身体,这满池的水竟在瞬息间被那恐怖的体温煮得翻滚起来。   大片的白雾从水面上蒸腾而起,厚重的雾气将两人的身影彻底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之中,连月光都无法穿透。   谢聿宸在水底沉重地单膝下跪,他双手紧紧抱住苏砚辞的腰,把头埋在那被水浸透的衣料间。   “太傅的琴,以后只能为我一个人鸣响。”   谢聿宸仰起头,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欲与偏执,他在苏砚辞的小腹上烙下一个个带有惩罚意味的亲吻。   他在用这种近乎信徒般的执拗来宣示自己那上不得台面的私心。   苏砚辞低头看着这张被情欲折磨到有些变形的俊脸,他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冷下脸来训斥。   “就凭你现在这副狼狈模样,也想来听我的琴。”   苏砚辞的声音里透着一抹罕见的纵容。   谢聿宸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后他猛烈地抬起头,像是一头得到了主人许可的饿狼。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探入水下,攥住苏砚辞那件纯白的长袍边缘,裂帛声在水雾中显得尤为刺耳。   那件质地极佳的衣衫被粗暴地撕成两半,白色的布料随波逐流地飘荡在温泉角落。   苏砚辞被逼得后背抵在粗糙的温泉石壁上,他清冷的桃花眼底终于被水汽氤氲出一层浅淡的红晕。   他那双刚刚才收割了数十条人命的手指,此刻却极其轻柔地插入谢聿宸被打湿的黑发中。   平日里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胆寒的帝师,在这一刻为了他心甘情愿收起所有的锋芒。   水声渐响。   两人在这方远离皇权朝堂的天然浴池中,完成了前世今生第一次彻底越界的纠缠。   没有了金銮殿的束缚,只有山野清风见证了这场荒唐的沉沦。   谢聿宸的动作带着想要将对方拆骨入腹的贪婪,却又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次日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透隐林的浓雾。   苏家暗卫统领清风带着一队精锐人马,循着昨夜的打斗痕迹找到了东山半山腰。   清风看着这满地的残肢断臂,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里简直就是一座人间炼狱。   残破的兵刃散落一地,血迹干涸在每一块碎裂的石板上。   清风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清晨凉意的空气。   这里的血腥味理应浓重得让人作呕,可是空气中竟然弥漫着一股让人心神安宁的助眠草药香。   这股诡异的味道在这种尸横遍野的修罗场里显得极度反常。   清风不敢多想,只能硬着头皮顺着那条血路往后山方向走去。   “主子。”   清风停在温泉池外围的几棵古树后方,压低声音喊道。   苏砚辞从温泉池畔的岩石后方慢慢转了出来,他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属于谢聿宸的玄色长衫。   那宽大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大片冷白色的肌肤,他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布满了昨夜留下的红痕,无声地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清风立刻把头低到胸口,眼睛只敢死板地盯着脚尖的泥土。   苏砚辞面色从容地越过清风,走到不远处陆无弦那具还在渗着黑水的无头尸体旁。   他用脚尖随意挑开一堆衣物残骸。   在那些破碎的布料下面,藏着一个用蜜蜡封死的黑色信笺,信封的正面印着江南三大家族独有的血色图腾。   苏砚辞弯腰将信笺捡起,徒手撕开那层厚重的蜜蜡封口。   他借着林间漏下的天光,一字一句地扫视着上面记载的密报。   “江南世家暗中集结了两万私兵。”   苏砚辞的视线停留在信纸末尾的日期上。   他转过头,看着闻声走来的谢聿宸。   “他们准备在十日后的帝后大典当日联合那些守旧老臣,带兵直入京畿血洗皇城。”   苏砚辞把信纸的内容念了出来。   这群人的野心昭然若揭。   他们就是要趁着防备空虚,逼迫当今圣上写下退位诏书。   谢聿宸慵懒地走到苏砚辞身后。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双臂,从背后抱住苏砚辞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肢。   “这群老狐狸倒是挺会给自己挑坟地。”谢聿宸把下巴搁在苏砚辞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砚辞单手一握。   这封绝密的血书直接在他的掌心化为一堆细密的灰烬。   一阵山风吹过,那些粉末随风飘散,再也找不到半分存在过的痕迹。   “既然他们把底牌都押在了江南。”   苏砚辞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清冷如玉。   “我们便不回宫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不去理会那些御史的弹劾了。”   谢聿宸在苏砚辞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让他们在太和殿上尽情地跪着。”   苏砚辞看着山下江南水乡的轮廓。   “我们直接微服下江南,去探探这些世家的深浅。”   苏砚辞定下了接下来的行程,直捣黄龙。   “太傅说去哪,阿宸就陪你去哪。”   谢聿宸顺势牵起苏砚辞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黑发。   他低头在那缕发丝上落下一个极尽缠绵的吻。   那原本柔软的发丝在阳光的折射下,竟然如同经过烈火淬炼过的玄铁一般。   黑发上泛起一种冰冷而危险的幽光,这诡异的色泽与他昨晚吸纳的毒血内力息息相关,暗示着苏砚辞体内的修罗功法正在发生着某种更为可怖的蜕变。   “朕会让那些胆敢阻拦你我的人知道。”   谢聿宸搂着苏砚辞转过身去,朝着山下走去。   “这大谢的江山只要你一句话,朕随时都能将它变成一片尸山血海。”   他将这世间最残暴也最深情的承诺,字字句句地刻在这个清晨的迷雾里。   清风跪在原地,将脑袋重重地磕在湿润的泥土里。   他在心里发誓要誓死追随这两位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主子。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权谋死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一场更为浩荡的腥风血雨,因这寥寥数语,即将在江南这片温婉之地掀起。 第32章 孤山死生局   清晨的西湖上笼罩着一层单薄的初雪,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扑打在湖畔枯败的柳枝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砚辞今日没有穿那些繁复华贵的宫廷锦缎,他换上了一身寻常世家公子常穿的素白色长袍,外罩一件不染纤尘的广袖罩衫,单薄的背影站在风雪交加的湖边,挺拔如翠竹。   谢聿宸踩着结了一层薄冰的木栈道大步走来,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玄黑色暗纹大氅,这位平日里在金銮殿上杀伐果断、暴戾无常的君王,此刻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触手生温的极品白狐裘。   “阿宸,不过是微服泛舟,又何必穿得这般繁琐。”   苏砚辞看着谢聿宸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这身子自用了温汤之后,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没你想的那么孱弱。”   谢聿宸根本不听他的辩驳,径直走到他身前,强硬却又极其轻柔地将那件白狐裘裹在苏砚辞肩头。   “江南的冬日不比京城,这风里裹着的都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寒。”   谢聿宸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替苏砚辞系着领口的白色系带,他的视线在苏砚辞冷白的颈侧停留了一瞬,那里还隐隐约约透着昨夜在野温泉里被他失控留下的几枚殷红印记。   谢聿宸喉结微滚,动作越发轻缓,特意将狐裘那细软的绒毛向上提了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些不为人知的春色。   “昨夜才刚受了累,今日若是在这湖面上吹了风,到了夜里你又该膝盖疼了。”   谢聿宸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系好带子后,他顺势摊开宽大的手掌,一把将苏砚辞微凉的指尖收入自己的掌心里,用指腹贪婪而仔细地来回摩挲着取暖。   苏砚辞任由他握着,两人并肩踏上了那艘停泊在孤山脚下的奢华画舫。   画舫的船舱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红泥小火炉将外面的严寒与风雪彻底隔绝。   谢聿宸随意地靠坐在苏砚辞身侧的软榻上,完全不在意画舫外那些船夫与随行暗卫不时偷瞄进来的探究目光。   小案几上放着一个精巧的青釉水洗,里头装着几只刚从西湖结冰的水面下挖出来的鲜嫩莲蓬,新剥出来的莲子带着特有的清苦味和刺骨的寒气。   谢聿宸固执地将那些剥好的雪白莲子一颗颗拢入掌心,严严实实地捂着。   “你直接用内力烘热不就好了。”   苏砚辞看着这人执拗的动作,伸手想要去拿案上的紫砂壶倒茶。   “堂堂一国之君,在这儿给人焐莲子,也不嫌掉价。”   “不行。”   谢聿宸一把按住苏砚辞想要倒茶的手,理直气壮地反驳。   “内力太霸道,火候控制不好就会烘干莲子里原本的水分。太傅前世便是个极其挑嘴的,口感若是稍微柴了一点,你定要嫌弃地吐掉。”   他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抬,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莲子,这位在外人眼里不可一世的暴君,非要用自己炽热的体温,一点点驱散莲子上沾染的冰水寒气,等莲子渐渐染上了属于他掌心的温度,谢聿宸才捻起一颗,抵在苏砚辞略显苍白的唇边。   苏砚辞微启薄唇,顺从地咬下那颗莲子,他柔软的指腹与唇瓣在不经意间擦过谢聿宸粗糙的指骨,带来一阵隐秘而勾人的战栗。   谢聿宸眸色深了深,眼底透出某种偏执的黏人与温情,非要亲眼看着苏砚辞将那微苦的莲心咽下去才肯罢休。   就在这令人脸红心跳的温存时刻,画舫厚重的布帘被人从外面毫无征兆地掀开,一名低着头的小厮端着红漆木盘,轻手轻脚地走上前。   “两位客官。”   小厮刻意压低了嗓音,态度显得分外恭顺。   “这是咱们江南特产的极品明前碧螺春,外头风雪大,客官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最好不过了。”   他将两盏青花瓷茶盏稳稳地搁在紫檀木小几上,随后恭敬地后退了两步。   苏砚辞垂下狭长的桃花眼,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那盏茶汤,那用滚水冲泡出来的茶汤确实在剧烈翻滚,碧绿的茶梗在水中上下沉浮,可是,那杯口上方竟然没有升腾起半点该有的白雾热气。   更令人感到诡异的是,在这被银丝炭烤得暖意融融的船舱内,那青花瓷盏的底部边缘,居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透着一层刺骨的冰霜之气。   极寒之毒。   苏砚辞的眸光在一瞬间冷到了极致,这等反常的冬日细节,或许能瞒过旁人,却绝对逃不过昔日苏修罗的眼睛。   谢聿宸毫无察觉,他正好觉得给苏砚辞喂完莲子,是该喝口水润润喉,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想要去端那盏茶。   “阿宸。”   苏砚辞突然开口,声音宛如寒冰相击,他手腕在半空中猛地翻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抢在谢聿宸之前,修长的双指直接夹住了那盏青花瓷。   还未等谢聿宸发问,苏砚辞毫不留情地将那碗翻滚的茶水直接倾倒在身侧那坚硬的楠木船板上。   “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在安静的船舱内骤然炸响,那一小洼看似清澈的茶水,在接触到船板的瞬间,竟然像是一团浓烈的酸液。厚实的楠木板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散发着刺鼻焦臭味的黑色窟窿,白烟直冒。   谢聿宸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紧接着,那煞白被一股狂暴的杀气彻底取代,他猛地伸手,将苏砚辞一把扯进自己宽大的玄色大氅里,护得密不透风。   “清风!”   谢聿宸厉喝一声。   一直隐在画舫暗处戒备的暗卫统领清风犹如鬼魅般破空而出,手中寒光闪烁的长刀已经出鞘半寸。   那名奉茶的小厮见事情败露,原本恭敬的面容瞬间扭曲,他猛地直起腰,右手袖管中滑出一柄淬满剧毒的幽蓝色匕首,带着视死如归的凶光,直直朝着被谢聿宸护在怀里的苏砚辞扑去。   可是,他的脚还未跨出半步,清风的刀背已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了小厮的膝盖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小厮的双膝齐齐碎裂,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般惨叫着跪倒在船板上。   “主子,留活口还是……”   清风将长刀抵在刺客的脖颈动脉上,声音冰冷地请示。   苏砚辞舒服地靠在谢聿宸因愤怒而紧绷的胸膛上,连一个余光都没有施舍给地上痛得打滚的杀手。   “留活口作甚?”   苏砚辞的语调平缓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晚膳。   “这种手脚不干净的腌臜东西,留在船上只会脏了阿宸的眼。西湖里的鱼正好饿了一个冬天了,扔下去吧。”   清风没有片刻犹豫。他单手提起那刺客的后衣领,转身一脚大力踹开了画舫那扇雕花木窗,狂风夹杂着大雪瞬间倒灌进来,清风反手一抛,“扑通”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响起,湖面上那层薄薄的浮冰被生生砸出一个窟窿,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吞没了刺客的惨叫,水面咕噜噜地冒了几个带着血丝的水泡后,便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江南这帮世家,当真是活腻了。”   谢聿宸盯着那个被腐蚀出来的黑洞,眼尾因为震怒而泛起一抹嗜血的殷红。   “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把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既然敢用这寒冰散来试探,便说明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   苏砚辞从谢聿宸怀里抬起头,伸手轻轻抚平帝王大氅上被弄出褶皱的领口。   “这饵既然已经抛下,鱼儿自然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咬钩的动静。”   画舫在风雪中乘风破浪,逐渐靠近孤山的岸边,就在此时,一阵极其清脆的落子声,穿透了漫天呼啸的风雪,从孤山深处直逼画舫而来。   “啪——啪——啪——”   那棋子落在玉盘上的声音不徐不疾,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浑厚内力,每一声脆响都不偏不倚地敲击在人的耳膜上,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利刃,狠狠割裂着周围的真气。   谢聿宸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体内那些尚未被完全炼化的摄魂香残毒,在这阵隐秘棋音的牵引下,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躁动起来,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软榻边缘,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根根暴起。   “阿宸!”   苏砚辞立刻察觉到异样,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扣住谢聿宸的脉门,脉象乱如脱缰野马,气血正在倒流。   “我没事。”   谢聿宸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喉间翻涌的腥甜咽了下去,眼神死死盯着孤山的方向。   “这棋音……有诈。”   “既然主人家已经摆好了场子,我们没有不见的道理。”   苏砚辞握着他的手,站起身来。   两人踏着脚下厚厚的积雪,登上了孤山那条长长的白玉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座四面透风的湖心亭。狂暴的风雪在靠近亭子边缘时,竟被一层无形的真气屏障硬生生隔绝在外,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无风地带。   亭中端坐着一位身披白狐大氅的年轻公子,那人面容清俊至极,眉眼间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仙气,宛若从画中走出的九天谪仙。   此时,这位白衣公子正微垂着眼睑,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黑子。   而在他身前的白玉石桌上,摆着一面触手生温的极品玉石棋盘,那晶莹剔透的棋盘上,黑白双子交错缠杀,但令人感到极度不适的是,那棋盘上散发出的不是高雅的墨香,而是一丝极淡却分外刺鼻的血腥味。   “在下萧观澜。”   白衣公子终于抬起头,那双淡漠的眼睛看向踏雪而来的两人,他指了指棋盘对面空着的石凳,姿态摆得极高,甚至连起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二位在这风雪天游湖,实在好雅兴。”   萧观澜嘴角勾起一抹从容不迫的浅笑,字里行间却字字诛心。   “长夜漫漫,孤山苦寒。不知二位可愿与在下,以此局对弈一场?赢了,走下孤山;输了,便用命来填这棋眼。”   谢聿宸没有理会他大言不惭的挑衅,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透过风雪,直直地落在那面玉石棋盘上。   仅仅是扫过一眼,看清那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残局走势。   谢聿宸的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至针尖大小,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铁手狠狠捏爆。   那棋盘上的局势……白子被黑子逼入死角,周遭三路气门全被封死,形成了一个退无可退、必死无疑的连环绞杀阵。   那是“死生局”。   是七年前的那个大雪之日,太傅苏砚辞在太后赐下的毒酒发作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拉着他的手在书房里教他下的最后一盘残局!   那天,太傅就是看着这盘永远无法下完的死生局,咽下了最后一口带血的气息,身子一点点在他怀中冷透。   这个残谱,全天下只有他和太傅两个人知晓!   萧观澜居然敢把这盘沾染着太傅鲜血的死棋摆在这里,摆在他的面前!   “轰——”   名为理智的弦在谢聿宸脑海中彻底崩断。   极度的惊悸与滔天的恨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一瞬间摧毁了这位帝王所有的克制,猩红的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他漆黑深邃的眼眸,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若一头从阿鼻地狱爬出来的嗜血狂兽。   谢聿宸修长的手指死死按在腰间的软剑剑柄上,因为过度用力,指节苍白得可怕。他周身的真气陷入了彻底的暴走状态,那股恐怖的压迫感犹如实质,连四周漫天飘落的柔软雪花在落入他掌心的瞬间,都无法融化,反而被那森寒的内力逼迫,凝结成一枚枚尖锐无比的冰刺,倒悬在半空中!   “谁给你的胆子……摆出这盘棋的。”   谢聿宸的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带着一种濒临绝境的凄厉悲恸。   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铮——”的一声令人胆寒的剑鸣,那把象征着皇权与杀戮的软剑已经被他拔出半寸。只要再进一分,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将眼前这个装神弄鬼的白衣仙人千刀万剐。   而躲在孤山暗处的那些世家弓箭手,只等这位发疯的皇帝拔出剑,便会万箭齐发,这是他们为谢聿宸量身定制的诛心之局。   就在谢聿宸即将彻底失控的千钧一发之际,苏砚辞眼底的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萧观澜,慢慢抬起右手,苍白修长的食指指骨,习惯性地覆在了自己冷白色的锁骨处。那里隐藏着衣襟下的“观心玉”。   他那修长的指节,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那块温润的古玉,这是前世让无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苏修罗,在动了真正凌迟杀机时才会显露的标志性小动作。   这群自以为是的蠢货,偏偏要踩着谢聿宸最痛的逆鳞作死。   苏砚辞反手一把扣住谢聿宸正在剧烈颤抖、即将拔剑的手腕。   霸道而冰冷的修罗内力,顺着两人交握的肌肤,悄无声息且不容抗拒地度入谢聿宸那混乱不堪的经脉之中。这股极其熟悉、带着淡淡草药香气的力量,宛如一记重锤,强行将这位暴君即将崩溃的神智从七年前那惨烈的梦魇中拉扯回现实。   “阿宸。”   苏砚辞压低了嗓音,身子微微侧倾,贴近谢聿宸的耳畔。他那带着温热气息的声音落在寒风中,驱散了那些虚无的幻境。   “有我在。”   苏砚辞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安抚与纵容。   “别怕。”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对谢聿宸而言,便是这世上最顶级的救赎与清心咒。   谢聿宸浑身猛地一震。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那张鲜活而清冷的面容。是啊,他的太傅还活着,就在他身边,不再是那个死在冬日里的冰冷亡魂了。   谢聿宸眼底翻涌的血腥戾气奇迹般地褪去了几分。他反握住苏砚辞修长的手指,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重重地喘息着,犹如一头终于被主人顺了毛的凶悍狂犬,却依旧死死瞪着萧观澜,眼底的恨意未消。   “既然他想要这盘棋。”   苏砚辞轻轻从谢聿宸掌中抽回手,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那便让他死在这盘棋上。”   说罢,苏砚辞撩起那件素白色狐裘的下摆,从容不迫地走进凉亭。他居高临下地瞥了萧观澜一眼,随后稳稳地坐在了那面白玉石凳上。   萧观澜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过于年轻的病弱公子,内心惊疑不定。他原本算计好,发疯的皇帝会直接拔剑杀人,他甚至已经安排了弩手在暗处等候命令,可如今,那滔天的死局居然被这个病秧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硬生生压制住了。   萧观澜心里不由得一紧。他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强装镇定地试图找回场子。   “听闻当今圣上后宫空虚,偏偏被一位男妃迷了心窍,连朝政都不顾了。想必便是阁下了。”   萧观澜刻意拔高了音量,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与轻蔑。   “只是不知,这后宫里靠爬床承欢、以色侍人的玩物,是否也懂这高雅的弈林之事?若是一着不慎下错了子,这荒山野岭的,只怕是要白白丢了性命。”   面对这种低级的激将法和言语羞辱,苏砚辞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甚至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   苏砚辞缓缓伸出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探入那装着黑子的紫檀木棋盒中,随意地拈起了一枚温润的黑子。   就在指腹接触到那枚棋子的瞬间。   一种极其隐秘、若有若无的异香,顺着棋子的表皮悄然传来。这种香气能够穿透肌肤纹理,只要下棋之人稍微动用真气,它便会顺着经脉游走,让人的内力在半炷香内彻底凝滞,最终变成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废人。   这正是当年戚太后毒杀他的那碗西域毒药的改良变种。   江南世家,果然参与了七年前的惊天毒案。   “既然你要拿你们整个江南世家的命,来赌这盘早就死透了的棋。”   苏砚辞冷笑一声,终于抬起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直视对面的白衣公子。那眼神中没有半分温度,犹如看着一具已经入土的尸体。   “那我今日便大发慈悲,亲手送你上黄泉。”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砚辞手腕猛然翻转,两指发力。   “啪!”   那枚淬满了西域奇毒的黑子,被他以极度强横的内力,重重地拍落在棋盘那片看似必死的空缺气门之上!   伴随着这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那股隐藏在棋子中的西域异香,不仅没有钻入苏砚辞的经脉,反而被他霸道的修罗内力生生逼出,在风雪中彻底炸散。   苏砚辞体内磅礴的内力毫无阻碍地撞击在玉石棋盘上。只听得“咔嚓”一声闷响,那块号称坚不可摧的极品玉石棋盘表面,竟然直接蔓延出一道可怖的裂纹。   强横的震荡力顺着石桌反噬回去,震得对面的萧观澜双手虎口发麻,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孤山上的漫天风雪,被这一子落下的惊天杀意彻底点燃。   这盘停滞了七年的死局被重新续写,一场不见血的绞杀,就此开始。 第33章 黑白交锋辨生死   孤山上的风雪比山脚下还要猛烈几分,刺骨的寒风疯狂肆。   谢聿宸停下脚步,仔细地拢了拢苏砚辞肩上那件厚重的白狐裘,他用自己宽阔的胸膛严严实实地替苏砚辞挡去迎面扑来的大半风雪。   “这孤山上的寒气太邪性了,太傅若是觉得身子吃不消,我们现在折返也还来得及。”   谢聿宸的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心疼,他那双常年握剑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苏砚辞冰凉的指尖包裹在掌心里焐着。   苏砚辞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位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大谢暴君。   “我不过是来赴约下盘棋,又不是来法场送死,你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要是让那些朝臣看见了,恐怕又要参我一本祸国殃民了。”   苏砚辞轻轻从那温热的掌心中抽出手,反手在谢聿宸紧绷的手背上拍了两下以示安抚。   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那座四面透风的汉白玉湖心亭,亭中端坐着一位身披白鹤大氅的年轻公子,那人手中正把玩着几枚价值连城的极品黑玉棋子。   “听闻当今圣上被一位身份不明的男妃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连早朝都荒废了数日。”   萧观澜连起身行礼的打算都没有,直接用一种满是轻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砚辞。   “今日一见,阁下这副风吹就倒的病弱身子,恐怕在龙榻上伺候陛下都有些力不从心吧。”   谢聿宸脸色一沉,指骨用力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大有立刻拔剑杀人的架势,苏砚辞却抢先一步按住了那只暴躁的大手。   “江南萧家的家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粗鄙不堪了。”   他姿态闲适地在那面白玉石桌前坐下,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紫檀木棋盒。   “我伺候陛下力不从心与否,自然有陛下来亲自评判,就不劳萧家少主操这份闲心了。”   苏砚辞修长的双指随意夹起一枚黑子,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姿态重重地磕在温润的玉石棋盘上。   “萧家少主既然有胆子在这孤山之巅摆下这盘沾满血债的棋,想必也做好了把项上人头留在此地的准备吧。”   苏砚辞清冷的声音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吹散在半空中。   萧观澜脸上那层苦心孤诣伪装出来的清高出尘瞬间裂开了一道难以掩饰的缝隙,他用力抠住白玉棋盒边缘,强装镇定地捏起一枚白子紧紧跟随着黑子的步伐落下。   “阁下的口气倒是不小,只是不知你体内那点微末的真气能在这盘死生局上撑过几个回合。”   清脆的玉石撞击声在风雪交加的湖心亭中连绵不绝地响起,两人落子如飞,黑白两色棋子在棋盘上犹如两支短兵相接的铁甲大军般疯狂绞杀纠缠。   萧观澜的棋风阴险毒辣,每一子都精准地封堵在黑子用于喘息的气穴之上,他企图用这种极度压抑且充满算计的棋路逼迫对面之人展露马脚。   “当年权倾朝野的苏太傅在那场大雪中面对一杯鸩酒时,也是这般妄图负隅顽抗的。”   萧观澜一边落子一边死死盯着苏砚辞那双波澜不惊的桃花眼。   “李丞相可是带着满朝文武亲眼看着太后赐下的毒酒在太傅体内彻底发作的。”   他恶毒地冷笑着,试图用最残忍的言语将眼前的病弱公子彻底击垮。   “他们说太傅临死前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在冰天雪地里挣扎得像一条可怜的丧家之犬。”   刺耳的言语化作一把把淬着寒芒的无形尖刀直刺旁观者的心脏,那股隐藏在特制棋子内部的慢性毒香在落子的剧烈震荡中悄无声息地散发出来,这种无色无味的毒香顺着刺骨的冬日寒气迅速且霸道地弥漫在整个湖心亭内。   苏砚辞依旧从容不迫地从紫檀木盒里拈起棋子,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站在一旁负责戒备的谢聿宸却因为全副心神都扑在苏砚辞身上而放松了对周围环境的防备。   那股带着奇异甜腻味的毒香顺着呼吸毫无阻碍地钻入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之中,谢聿宸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粗重,挺拔的后背不由自主地沁出一层冷汗。   眼前满天飞舞的洁白大雪渐渐被蒙上了一层可怖而浓郁的猩红色,他透过那层令人窒息的血雾,清楚地看到苏砚辞穿着前世那件素白色的鹤氅孤零零地坐在风雪里。   那人原本清冷如玉的眉眼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渗着骇人的黑血,殷红的血珠顺着苏砚辞苍白的下颌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冰冷的玉石棋盘上,那刺目的画面大有将整座孤山染成人间炼狱的架势。   谢聿宸喉咙里发出一声负伤野兽濒死般的凄厉悲鸣,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躯重重地撞在坚硬的汉白玉亭柱上,为了不让自己在苏砚辞对弈的关键时刻彻底失控发疯,谢聿宸毫不犹豫地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开来,用剧痛换回了他片刻的清明与理智。   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用力扣住身后那根冰凉的石柱,足以碎石裂金的强横内力在坚硬的汉白玉柱身上硬生生地捏出几道极深的指痕。   刺骨的寒风吹得亭子外圈几株本该在冬日里含苞待放的红梅簌簌发抖,谢聿宸模糊的视线扫过那些梅树时,敏锐地发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一幕,那些娇嫩的花蕊深处竟然没有半点花粉的痕迹,反而不断地往外溢出殷红如血的腐蚀性毒液,毒液滴落在洁白的积雪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冒着刺鼻黑烟的深坑。   谢聿宸顺着风向将充满杀意的目光投向对面端坐着的萧观澜,白衣公子宽大的袖口在狂乱的风雪中肆意翻飞,那雪白的锦缎边缘赫然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妖冶到极点的彼岸花。   那是江南隐宗独门毒香最致命也最隐秘的身份标记。   谢聿宸的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铁手攥住,他终于意识到这盘棋拖延得越久,苏砚辞吸入的致命毒气就会越深。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切磋高雅弈理的文人雅事,这是一场针对他们两人精心策划的残忍谋杀。   “别下了,停手。”   谢聿宸像发狂的孤狼般不顾一切地冲到白玉石桌前,他宽厚火热的大手一把按住苏砚辞即将落子定乾坤的手腕,那只常年握剑磨出厚厚老茧的手贴着苏砚辞微凉的肌肤剧烈地颤抖着。   苏砚辞抬头静静地看着身侧这头双眼赤红且濒临崩溃的年轻帝王。   谢聿宸根本不敢去迎上那双清冷中透着安抚意味的桃花眼,他毫不迟疑地伸出另一只手,将棋盘正中央那枚代表着大谢江山气运的主龙子直接粗暴地拂落在地。   黑色的温润玉石在坚硬的石板上砸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清脆碎裂声。   “这局是我们大意了,我们认输。”   谢聿宸嘶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与面对爱人安危时的极致卑微。   “带着你那点见不得人的腌臜心思滚出孤山,永远别再出现在朕的视线里。”   萧观澜看着棋盘上散乱不堪的残局,仰起头发出了一阵刺耳且得意的狂笑。   “堂堂大谢天子居然为了一个以色侍人的玩物毫不犹豫地弃子认输。”   他拍着手掌站起身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姿态冷冷地看着谢聿宸。   “既然陛下金口玉言主动认输了,那便立刻履行这死生局的赌约吧。”   萧观澜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像丢弃垃圾般随意地扔在满是落雪的石桌上。   “用你的血写下这道罪己退位诏书,我今日便大发慈悲留你们两具全尸。”   这分明是想把这位桀骜不驯且生杀予夺的暴君踩在脚底进行最极致的践踏。   谢聿宸那张俊美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被蝼蚁羞辱的暴怒与屈辱,对他而言,只要能把苏砚辞完好无损地从这座充满毒气的孤山中带出去。   这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万里江山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破铜烂铁罢了,他甚至都没有施舍一个多余的眼神给那张象征着皇权彻底陨落的卷轴。   谢聿宸反手拔出腰间的软剑,将雪亮锋利的剑刃毫不犹豫地抵在自己修长的食指上,鲜红温热的血液顺着指腹的伤口滴落在那张刺眼的空白明黄圣旨上。   他低下头,准备用自己的鲜血写下那道足以让全天下耻笑万年的退位诏书。   一只骨节分明且透着冷玉般光泽的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   苏砚辞宽大的素白衣袖在空气中带起一阵清冷幽远的沉水香,他眼底迅速凝聚起骇人的寒意。   “谁给你的胆子,准你私自拿这大谢的江山来做顺水人情的。”   苏砚辞的声音冷冽得带有一种令人发寒的压迫感,那种寒意足以将这孤山上漫天的风雪瞬间冻结成冰。   他随意地一拂衣袖,姿态优雅得宛如在抚弄一曲高山流水,那股足以撼动山岳的霸道修罗真气像狂风骤雨般从他掌心倾泻而出,那卷刚刚沾染上谢聿宸第一滴鲜血的明黄圣旨瞬间被震得粉碎,漫天飘落的明黄碎屑混杂着冰冷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棋盘四周。   萧观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被那股恐怖的内力逼得惊恐地往后连退了数步。   苏砚辞并没有急着去收拾那个自寻死路且满脸错愕的蠢货,他反手握住谢聿宸那根还在不断往外渗出刺目鲜血的食指。   苏砚辞微微低下头,将那个刺目的伤口轻轻地含入自己微凉柔软的唇瓣中,温热的唇舌极其轻柔地吮吸着那些带着铁锈味的温热鲜血。   谢聿宸狂乱的心跳在这一刻终于平息下来,他呆呆地看着苏砚辞那双因为沾染了鲜血而显得越发妖冶的薄唇,所有的恐慌和致命的毒香幻觉都在那个轻柔的安抚动作中彻底烟消云散。   苏砚辞慢慢地松开他的手指,转身看向已经面露怯意且双腿发抖的萧观澜,那眼神犹如高高在上的无情神祇在审视一具早就该入土为安的腐烂尸体。   “你以为区区一点上不了台面的隐宗毒香,就能轻易要了我的命吗。”   风雪映衬下,苏砚辞嘴角的嘲弄愈发明显,他早在七年前那场死局中,就已经将这世间最阴毒的牵机引彻底融入了骨血。   这副看似弱柳扶风的残破躯壳早就对世间所有的剧毒产生了令人发指的强大抵抗力,那些在寒风中疯狂散播的隐宗毒香在触碰到苏砚辞周身真气的瞬间,竟然像是有生命般被吓得倒卷而回,所有的毒气悉数顺着风向,无情地扑向了萧观澜所在的方向。   萧观澜惊骇欲绝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试图阻挡那些致命的气息。   苏砚辞重新在冰冷的白玉石凳上坐直了身体,他不再收敛那股原本为了引蛇出洞而被刻意压制的凌厉锋芒,前世那位辅佐大谢江山且杀伐决断从不留情的帝师苏修罗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这盘沾满旧日鲜血的棋来故意恶心他。”   苏砚辞修长的双指再次探入紫檀木盒,稳稳地夹起一枚尚未落下的冰冷黑子,他连看都没有看错综复杂的棋盘一眼,直接将那枚黑子重重地按在了一处看似毫无生机的死地之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沉闷回响在狭小的湖心亭内剧烈震荡开来,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的瞬间,一股磅礴浩瀚的内力以棋盘为绝对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整座用汉白玉打造的坚固湖心亭在这股力量的无情冲击下剧烈地摇晃起来。   亭檐上堆积了数日的厚厚积雪扑簌簌地砸落在结冰的湖面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这一子置之死地而后生,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诡谲角度切入战场,原本已经被白子步步紧逼且彻底陷入绝境的黑棋大军在瞬间被盘活了所有的气门,那条张牙舞爪且不可一世的白子大龙被这一记绝杀直接拦腰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这盘困扰了谢聿宸七年的死生局,在这看似荒谬的一子中彻底颠覆了胜负。   “用我前世无聊时教徒弟的废弃路数来对付我本人。”   苏砚辞冷笑着站起身,踩着满地的碎玉一步步走向瑟瑟发抖的萧观澜。   “江南萧家是真的死绝了吗,居然派你这么个毫无城府的废物来孤山送死。”   这极尽羞辱的言辞如同一记响亮的无形耳光,狠狠地抽在萧观澜那张自命不凡的脸上。   萧观澜因为毫无防备地吸入了倒灌回来的浓烈毒香,双腿一软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倒在棋盘前,他抬头看着那个居高临下的素白身影,眼中终于浮现出真正面对死亡时的深切绝望。   苏砚辞没有再多看这个手下败将一眼,嫌弃地移开了视线,他转过身,对着呆立在原地的谢聿宸伸出了那只刚刚执掌过生杀大权的手。   “阿宸,这场无聊的试探闹剧该收场了,带我下江南去会会那些不安分的老朋友吧。”   谢聿宸眼底的戾气瞬间褪去,快步上前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握入自己滚烫的掌心,他那双写满偏执与深情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对面那个人清冷无双的完美倒影。   至于这座孤山上即将枯萎的残破红梅和地上哀嚎着吐血的绝望棋客,再也分不走这位帝王半分注意力。   两人十指紧扣,并肩走出了那座满目疮痍且摇摇欲坠的湖心亭,身后的那面极品白玉棋盘在彻骨的寒风中发出一连串令人胆寒的碎裂声。   萧观澜终于承受不住毒气的反噬,一口黑血喷洒在那些断裂的残局上,身子直挺挺地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第34章 棋子穿腕毙仇敌   萧观澜眼白中泛起骇人的红血丝,他那引以为傲的白衣棋圣尊严在这一局满盘皆输的残棋前彻底分崩离析,那面世所罕见的极品玉石棋盘在苏砚辞残存真气的冲击下发出令人胆寒的开裂声。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沿着棋盘正中央那枚黑子落下的方位向四周飞速蔓延开来,珍贵的玉石表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最终棋盘沿着正中央的位置彻底裂成了对称的两半。   萧观澜本就不平稳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陷入癫狂,他那张常年挂着悲悯笑意的面具被绝望彻底撕裂。   “你们这群不讲规矩的疯子!”   萧观澜不顾自己大口呕出的黑血疯狂地咆哮着,他一把掀翻面前彻底废掉的玉石棋盘,一把涂满绿色毒液的细剑被他从棋盘底座的暗格中抽出。   漫天呼啸的风雪给了他绝佳的掩护,萧观澜脚下踏出诡谲难辨的步法,他将体内所剩无几的所有内力全部灌注在这一剑上。   剑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幽绿色的夺命弧光,这致命的一击直奔谢聿宸没有防备的咽喉要害处而去。   风雪被凌厉的剑气从中生生劈开,寒芒甚至已经逼近了谢聿宸玄黑大氅的边缘。   苏砚辞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刺杀连眼皮都没有眨,他白玉般的指节在紫檀木盒边缘轻轻一叩,最后一枚温润的黑子夹杂着霸道的修罗内力从他指间脱手飞出。   这枚不起眼的棋子在空中摩擦出耀眼的火光,这颗石子带着劈山裂石的力量瞬间洞穿了萧观澜握剑的右手手腕,骨头碎裂的脆响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红白相间的血肉顺着破开的大洞喷溅而出。   “啊!”   萧观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手中的毒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厚厚的积雪里。   这短暂的交锋仅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谢聿宸眼底压抑已久的杀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玄黑色的身影在风雪中拉出一道可怖的残影。   清风腰间的佩刀还没有完全拔出鞘,那把精钢打造的长刀已经被谢聿宸强行夺在了手中。   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画出一轮刺目的弯月,长刀带着狂暴的力量直接横着削了过去。   萧观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停留在难以置信的错愕之中,他的脖颈处先是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红线,紧接着他的头颅随着那一抹喷涌而出的鲜血在雪地上翻滚了数圈。   那件绣着彼岸花图案的白鹤大氅被颈部的鲜血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无头尸体摇晃了两下,重重地栽倒在破碎的棋盘旁边。   暗卫统领清风带领着数十名黑甲卫迅速将整座湖心亭包围控制起来,黑甲卫井然有序地清理着满地的残局。   清风大步上前弯下腰去搜寻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他在那件染血的鹤氅暗袋里摸出一沓厚厚的羊皮纸密信,清风将这些信件连同旁边一个散落的紫檀木箱一并呈到了谢聿宸面前。   “主子。”   清风双手捧着信件单膝跪地回禀。   “这些是萧观澜与江南其他几大世家勾结谋逆的罪证往来。”   清风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做工考究的紫檀木箱,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册装帧精美的孤本,那是前世苏砚辞为了给谢聿宸启蒙弈理而亲手抄录的绝密棋谱。   纸页的边缘泛着些许陈旧的微黄,上面还有苏砚辞当年用蝇头小楷写下的心得注脚,这些连皇宫大内都难以寻觅的绝版孤本,如今竟然被江南这群鼠辈当做研究怎么对付他们的筹码。   谢聿宸看到这些书卷的瞬间呼吸就沉重了起来,他的眼底浮现出浓烈得化不开的偏执与怒火。   他死盯着那些被人反复翻阅过的书页,那些带着太傅智慧结晶的字迹被这群蝼蚁看了又看。   这群将死之人甚至敢私自临摹太傅的笔迹,这触犯了这位暴君心中最为敏感的那根神经。   “把这些脏东西全烧了。”   谢聿宸压抑着喉咙里即将喷发的怒意,他嫌恶地背过身去。   “那些他们碰过的字。”   谢聿宸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连同这具散发着臭味的尸体一起烧干净。”   清风不敢有任何迟疑,黑甲卫迅速在雪地中央架起一堆浇满火油的干柴,那些价值连城的孤本棋谱和萧观澜的残缺尸首被毫不留情地掷入火中。   火把投下的瞬间火舌迅速吞没了这一切,熊熊燃烧的烈火在风雪交加的孤山之巅冲天而起。   火光将谢聿宸玄黑色的背影映照出浴火修罗般的杀意,木柴劈啪作响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谢聿宸并没有去看那堆燃烧的废墟,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那碎成两半的玉石棋盘前。   风雪在这一刻稍微小了一些。   谢聿宸弯下腰身,他伸出那双刚刚斩杀过敌人的大手,他在满地狼藉的积雪中仔细地翻找着,那是苏砚辞最后落下的那枚定鼎乾坤的黑子。   他在一片被血水染红的冰碴中找出了那枚棋子,谢聿宸将这枚沾染着修罗真气的棋子紧紧握入掌心,这颗原本带着温热的棋子在他的真气催动下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冷硬无比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递到谢聿宸的心脏,他反而借着这股冷意平复着体内翻腾的杀机。   谢聿宸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些潜伏在周围查看情况的江南暗桩,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扫过那些瑟缩在树丛后的身影。   “去告诉你们背后那些老不死的。”   谢聿宸把那枚结冰的黑子贴身放入自己最靠近心脏的衣袋里。   “朕的棋盘上。”   他拔高了音量对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宣告。   “生生世世只有太傅一人可以落子。”   谢聿宸字字森寒,透着彻骨杀意。   “谁若是敢再多看一眼这些旧日里的遗物。”谢聿宸把清风那把染血的佩刀用力插进冻结的地面。   刀身没入岩石半尺有余。   “朕便诛他九族。”   孤山上那些负责盯梢的世家暗卫被这冲天的杀意吓破了胆,他们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茫茫雪夜里。   苏砚辞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只护食的狼犬在雪地里宣誓主权,他等谢聿宸发泄完所有的怒火后才朝前走了一步。   这轻微的动作立刻吸引了谢聿宸所有的注意力,谢聿宸瞬间收敛起那身生人勿近的杀伐之气。   他大步走到苏砚辞面前,毫不顾忌黑甲卫还在场直接弯腰将苏砚辞打横抱了起来。   苏砚辞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挣扎,他顺从地靠在谢聿宸宽阔厚实的胸膛上,他甚至好脾气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谢聿宸抱着他踏着厚厚的积雪走下了那条长长的白玉石阶。   湖畔停靠着那艘没有任何划船工的小舟,谢聿宸稳稳地抱着苏砚辞落在摇晃的船舱里。   西湖的水面此刻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坚冰,这艘无人划桨的小舟却在湖面上平稳地向前滑行,这是两人交融互通的真气在水面下荡开的巨大涟漪推着船只破冰前行。   漫天飞舞的春雪落在小舟的顶篷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霜,小小的船舱把外面的风雪彻底隔绝。   谢聿宸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褪去了在外人面前那层不可一世的帝王伪装,他一副犯错孩童的做派端端正正地坐在苏砚辞对面。   谢聿宸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他捧起苏砚辞那双因为动用内力而微微发凉的双手。   谢聿宸毫不犹豫地扯开自己领口那件厚重的狐裘和玄色大氅,他胡乱地解开里衣的衣带,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握着苏砚辞清瘦的手腕。   他将这双清冷的双手直接贴进自己温热的胸膛里焐着,属于成年男子的滚烫体温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苏砚辞的手指触摸到了谢聿宸坚实紧致的肌肉纹理,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强健而有力的跳动声,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满腔的热忱。   “阿宸。”   苏砚辞被这幼稚却又满含真诚的举动惹得叹了一口气,他试图把手从那片滚烫的肌肤上抽出来。   “这孤山上的寒气早就在我动用内力的时候散尽了。”   苏砚辞靠在铺满软垫的卧榻上。   “你这样敞着衣襟吹冷风。”   苏砚辞看着谢聿宸被冻得发红的锁骨。   “明日若是受了风寒倒在龙榻上起不来。”   “你还要拉着太医院那些老太医陪你熬夜受罪。”   谢聿宸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把那双手按得更紧了一些,他甚至挺起胸膛让苏砚辞的掌心贴得更加严丝合缝。   他低下头用干涩的唇瓣轻轻吻着苏砚辞发颤的指尖,细密的吻落在那些冷白色的骨节上。   “我宁愿自己病死也不要看你受一点凉。”   谢聿宸抬起那双盛满深情的眼眸,这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刚才在孤山上的暴戾与嗜血,只有一片满心满眼装载着心上人的赤诚。   “天下无棋可下。”   谢聿宸的嗓音沙哑透顶,他说话的气息喷洒在苏砚辞的肌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我只愿永远输给你一个人。”   谢聿宸把额头抵在苏砚辞的手背上不肯挪开。   “你想要这大谢的江山。”   谢聿宸自顾自地低声诉说着。   “我便把玉玺当核桃砸给你听响。”   “你想要那些江南世家的命。”   谢聿宸直起身子看着那双狭长的桃花眼。   “我便提着刀把他们全砍了给你下酒。”   “你只要安安稳稳地坐在我的视线之内就好。”   苏砚辞听着这些大逆不道且疯狂至极的情话,他眉眼间那股常年不散的清冷孤傲在这一刻化作了水乡里最柔和的春风。   他顺着谢聿宸按压的力道向前倾身,苏砚辞张开双臂回抱住了这只为了他可以撕碎整个天下的恶狼,两人的体温在逼仄的船舱内完全交融,心跳在风雪交加的西湖中心渐渐重叠在同一个节拍上。   “这大谢的江山你还是自己好好留着吧。”   苏砚辞把下巴搁在谢聿宸宽阔的肩膀上。   “我前世教导你操劳了一辈子。”   苏砚辞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慵懒。   “这辈子实在不想再费心费神去管那些繁文缛节了。”   “我只想在你这棵大树底下躲一躲清闲。”   谢聿宸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勒得更紧,他恨不得将这具单薄的躯壳直接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这种抵死缠绵的氛围在这个下雪的午后显得格外浓郁。   然而这宁静并未维持太久,风雪中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振翅声,一只通体漆黑经过特殊训练的水鸟穿透厚厚的云层,这只鸟扑腾着翅膀停在了小舟最前端的甲板上。   鸟爪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抓挠声,清风那原本隐匿在暗处负责护卫的身影立刻出现在水鸟旁边,他从鸟腿上绑着的竹筒里倒出一卷用红蜡密封的加急密报。   清风快速拆开蜡封扫了一眼纸条上的文字,他在船舱外重重地单膝跪了下来。   “主子。”   清风的语速极快打破了这片短暂的温情。   “江南那边的暗网传来加急消息。”   谢聿宸抱着苏砚辞的动作被打断,他很不耐烦地替苏砚辞把散落的鬓发整理到耳后,不满的眼神透过船帘的缝隙刺向外面的清风。   “说。”   谢聿宸隔着船帘发出饱含怒意的声音。   “刚刚萧观澜在孤山身首异处的时候。”   清风咽了一口唾沫缓解内心的紧张。   “萧家主宅祠堂里供奉的少主命牌在同一时间碎裂了。”   “江南萧家家主得知独子横死后已经彻底发了疯。”   “他们借此为由暗中调集了埋藏在水乡底下的两万私兵。”   清风抬起头看着船舱内透出的微弱光晕。   “这些私兵平日里就伪装成漕运帮派。”   “他们现在已经将西湖外围的所有水路彻底封死。”   水面上已经隐隐约约传来了战船破浪的声音。   清风握紧了手中的长刀随时准备迎战。   “主子。”清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这水乡的绝杀之网已经彻底拉开了。”   船舱内一片死寂。   谢聿宸冷笑了一声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稳妥了些,苏砚辞也慢条斯理地从卧榻上坐直了身体。   他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嗜血的兴奋。   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西湖冰潮碎千军   舱外狂风呼啸,刺骨的寒潮裹挟着西湖浓重的水汽拍打在孤舟的窗棂上,发出阵阵闷响。   清风握着长刀单膝跪在覆满白霜的甲板上,他的姿态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凝重。   “主子。”   清风提高了音量,试图盖过外头越来越近的战船引擎声和震天的战鼓声。   “萧家这次是把老底都掏空了,两万精锐水军已经将西湖的十二道水门全部堵死。”   “他们的重型床弩已经在主战船上架好,只要对方将领落下令旗,我们这艘木船立刻会被射成筛子。”   在这生死攸关的紧要当口,画舫的船舱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红泥小火炉里银丝炭燃烧的噼啪声。   谢聿宸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外头的敌军战船。   这位威慑天下的大谢君主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软榻边缘,宽厚灼热的手掌紧紧包裹着苏砚辞被雪水浸湿的缎面靴尖,源源不断的纯阳内力顺着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渡入那层薄薄的布料中,耐心地把那点微弱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太傅这脚踝向来受不得一点冻。”   谢聿宸低垂着眉眼,用拇指轻轻按压着苏砚辞那节冷白凸起的脚踝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偏执与纵容。   “若是为了外头那些不长眼的苍蝇落下了病根,害得你夜里又疼得睡不着觉。”   “那就算把这整个江南的江山都填进去,也不够赔你半个晚上的安寝。”   苏砚辞闲适地靠在厚厚的引枕上,修长的指骨习惯性地隔着衣物轻轻摩挲着锁骨处的观心玉,他听着外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眼尾晕开一点散漫的笑意。   “这两万水军可是把我们当成了瓮中之鳖,你这位大谢的君王倒是有闲心,在这里管我的鞋子干不干。”   谢聿宸顺势将那只烘干的靴子搁在自己的大腿上,抬起眼眸直直地看进苏砚辞清冷的桃花眼里。   “这两万条狗命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太傅掉的一根头发。”   “太傅只要坐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喝茶就好,剩下的脏活累活全交给我去办。”   苏砚辞随手端起案几上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茶碗里的水被炭火煮得翻滚。   他将那碗滚烫的茶水顺着半开的窗缝,尽数倒向孤舟外面的湖面,滚烫的茶水落在西湖厚厚的冰层上,不仅没有融化坚硬的冰面,反而瞬间凝结成了一簇簇晶莹且锋利的冰刺。   “江南世家既然摆了这么大的阵仗来迎客,我们若是不回个大礼,倒显得我们皇家不懂规矩了。”   苏砚辞将空了的茶盏丢回紫檀木桌案上,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宽大飘逸的素白袖口。   “你想不想看一场冬日里的烟火。”   谢聿宸帮他把靴子穿戴整齐,站直了高大的身子,将那件绣着金丝暗纹的玄黑大氅披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太傅想看什么,我便用江南世家的战船做火石,点满湖的烟火给你看。”   苏砚辞不知从哪摸出一柄精巧的短刃,在自己冷白色的食指指尖上十分随意地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一滴殷红的指尖血顺着伤口渗了出来,在冷寂的空气中散发着奇异的幽香。   他屈起手指,对着那半开的窗棂闲适地一弹,那滴血珠穿透呼啸的风雪,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西湖那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磅礴浩瀚的修罗内力以那滴血为引子,沿着西湖水底的暗流疯狂向四周扩散,整个西湖深处随之发出了一声沉闷且悠长的龙吟,湖面下的坚冰发出了令人胆寒的断裂声。   外头萧家水军的主将站在高高的楼船上,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用力挥下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放箭。”   主将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和急切。   “把那艘画舫上的人全给我射成刺猬,一个活口都不留。”   漫天箭雨裹挟着破空的尖啸声铺天盖地地朝孤舟袭来,其中还夹杂着大量涂满特制火油的火箭,那些带着火油的火箭越过半空,落入冰冷的西湖水面上。   那些原本该被水熄灭的火种,竟然在接触到湖水的瞬间产生了令人胆寒的诡异变化,原本冰冷刺骨的湖水竟在这大雪天里变成了干柴一般,借着火势熊熊燃烧起来,将整个西湖外围烧成了一片连接天际的火海。   苏砚辞半靠在软榻上,连起身的打算都没有,只是轻描淡写地抬了抬眼眸。   孤舟周围的湖水受到真气的牵引,巨大的水柱裹挟着恐怖的内力冲天而起,这些水柱在半空中瞬间互相冻结交织,化作一道半圆形的巨大冰盾,将这艘不起眼的孤舟严严实实地扣在下方。   密密麻麻的箭矢撞击在坚不可摧的冰盾上,连个白印子都没能留下,便被霸道的真气震成了漫天齑粉。   “阿宸。”   苏砚辞看着窗外那绚烂的火光和漫天飞舞的木屑,声音里透着几分独有的蛊惑。   “外头太吵了,你去帮我把那聒噪的击鼓声停了可好。”   “遵命。”   谢聿宸反手拔出清风腰间的那把精钢长刀,大步流星地推开船舱的木门。   那柄杀气腾腾的长刀刀柄上,无比突兀地绑着一个苏砚辞前些日子无聊时亲手缝制的粉色软萌兔子剑穗。   这不合时宜的可爱玩意儿在寒风中一荡一荡的,却与执刀之人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戾杀意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谢聿宸一步踏上湖面厚重的冰层,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骇人的玄色残影,单枪匹马冲入了两万水军的阵营之中,他每在冰面上踏出一步,厚厚的冰层便会向下凹陷出一个带有恐怖裂纹的深坑。   那些试图靠近他放暗箭的敌军,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他周身环绕的护体真气直接震得七窍流血,软绵绵地倒在冰面上。   他手中的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轮刺目的半月,带着摧枯拉朽的霸道真气,直接将距离最近的一艘巨大主战船从船头劈到了船尾,巨大的战船在震耳欲聋的断裂声中一分为二,无数江南私兵惨叫着落入那片燃烧的湖水中。   那名站在楼船上的主将见此修罗场面,吓得丢下兵符便要转身跳船逃命。   谢聿宸手中的刀尖挑起一块燃烧的木板,手腕翻转间,那木板化作一道利箭,直接穿透主将的胸膛,将其死死钉在了燃烧的主桅杆上。   苏砚辞坐在温暖如春的船舱里,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按照某个特定的方位闲适地点了两下,隐藏在萧家战船底部原本准备用来对付他们的水底火雷,被这股穿透水波的指风无情引爆。   连环的爆炸声震得天空中的落雪都停滞了片刻,巨大的火球接二连三地在湖面上腾空而起,满载火药的战船纷纷炸裂,把整个西湖化作了一片火光冲天的修罗地狱。   谢聿宸在敌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砍瓜切菜般收割着江南世家私兵的性命。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号称固若金汤的两万水军便彻底溃不成军,残存的战船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纷纷掉头在狭窄的水道里互相碰撞着,只想逃离这片死亡之海。   谢聿宸提着那把不断往下滴落浓血的长刀走回孤舟,却在距离舱门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下了脚步,他小心翼翼地催动体内真气,将玄衣上沾染的浓烈血腥气连同外层的血污一并震散剥落。   这位在外杀伐果断的大谢暴君在寒风中直挺挺地站了好一会儿,反复确定自己身上再也没有能熏到心上人的难闻味道,这才重新推开舱门。   “太傅。”   谢聿宸把长刀随手扔给外面的清风,邀功般地走到苏砚辞面前单膝跪下。   “这场用两万人放的盛大烟火,你看着可还觉得解闷。”   苏砚辞伸出两根白玉般的手指挑起谢聿宸的下巴,视线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流转了一圈。   “手脚还算利落,没弄脏我给你新做的衣服。”   苏砚辞用指腹碾了碾他下颌处的肌肤,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感。   “只是你这满身的煞气若是再收不回去,今晚你就自己去外头睡甲板。”   谢聿宸顺势蹭了蹭他微凉的手心,正要开口讨点实质性的赏赐,舱门外的清风却再次握紧了长刀。   “主子。”   清风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警惕。   “水面上飘来个奇怪的东西,这阵仗瞧着有些邪门,属下这就去拦截。”   苏砚辞收回手,掀开厚重的布帘往外看去。   燃烧的残骸中,一截未被烧毁的枯木正顺着湍急的水流,平稳且快速地向孤舟漂来,那截枯木上站着一个身形瘦小且双眼蒙着白色布条的瞎眼书童。   这瞎眼书童踩在满是残肢断臂和浓稠血水的战场残骸中行走,他那双雪白的鞋底竟然没有沾染半点血迹与污泥。   书童在距离孤舟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从怀中摸出一份金丝镶边的红色请柬,双手恭敬地平举在胸前。   “小人奉我家主子之命,特来请大谢天子与帝后赴兰亭书会一叙。”   这道声音稚嫩且平滑,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孩童的老气横秋。   谢聿宸皱起那双好看的剑眉,手指重新摸上了腰间的剑柄,准备随时将这不知死活的探子斩杀。   “你家主子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朕杀人的时候来发请柬。”   瞎眼书童依旧保持着那个恭敬的姿势,完全不受谢聿宸那骇人杀气的影响,连肩膀都没有瑟缩一下。   “我家主子乃是江南顾家家主顾墨卿。”   书童说着将那份红色请柬抛向空中,请柬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全违背风向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越过窗缝,轻飘飘地落在苏砚辞摊开的掌心里。   这份看似喜庆的红色请柬触感冰冷粗糙,是用人骨碾成粉末混合特制而成。   在这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上,请柬表面非但没有难闻的味道,反而散发出一种清雅宁静的檀香。   苏砚辞用两根手指随意捻了捻请柬的边缘,细小的骨粉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这檀香里掺了用来扰乱心智的曼陀罗汁液,江南顾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装神弄鬼。”   苏砚辞翻开那坚硬的骨制封面,看清上面内容的瞬间,眼尾原本的散漫笑意被彻骨的寒冰所取代。   请柬上用着足以以假乱真的前世太傅笔迹,一笔一划写着邀约的话语,哪怕是那个最难模仿的转折处,都复刻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谢聿宸凑过来看清了上面的字迹,眼底刚刚被苏砚辞安抚下去的暴戾杀意再次如火山般喷发出来。   “这群不知死活的下作东西,居然敢用你的字迹来挑衅我。”   谢聿宸死咬着后槽牙,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根根暴起。   “顾墨卿既然活腻了,我现在就去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把他们顾家满门连着那座兰亭一起挫骨扬灰。”   苏砚辞反手按住谢聿宸紧绷的小臂,指尖传递过去的平稳力量让这位暴君稍稍找回了些许理智。   “顾墨卿是个靠收集死人骨头来做字画的疯子。”   苏砚辞慢条斯理地将请柬合上,语气里透着些许危险的玩味。   “他既然敢用我的字迹做局,那兰亭里等着我们的,恐怕是一场精心筹备的鸿门宴。”   “那便把这鸿门宴连着骨头一起砸个稀巴烂。”   谢聿宸反握住苏砚辞的手,目光凶狠地盯着那个瞎眼书童。   “回去转告顾墨卿。”   苏砚辞抬高了音调对着外面的书童发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这份用人骨做的大礼我们收下了,这兰亭书会,我们定会准时赴约。”   瞎眼书童在枯木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随后脚下发力,那截枯木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很快便融入了风雪交加的夜色中。   苏砚辞将那份人骨请柬随意地丢在矮几上,冷白的手指重新端起了那个没有温度的茶杯。   “阿宸,既然江南这潭死水还有人不甘心,非要用这些陈年旧事来恶心我们。”   苏砚辞用温热的茶水洗着沾了骨粉的手指,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从容。   “我们便去这兰亭走一遭,亲手把他们引以为傲的骨头,一寸一寸敲成粉末。”   谢聿宸从背后环住苏砚辞劲瘦的腰身,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贪婪地嗅着他颈间那股能够安神的沉水香。   “太傅说要敲断他们的骨头,我便给太傅递棒槌。”   谢聿宸的呼吸洒在苏砚辞冷白的肌肤上,语气变得黏糊又危险。   “只要太傅别看别人,别想别人。”   “这天下人的命,太傅想要谁的,我就去取谁的。”   “傻狗。”   苏砚辞偏过头,在那人喋喋不休的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谢聿宸毫不退让地撬开那微凉的唇瓣,将所有的暴戾和不安尽数化作这个贪婪且霸道的掠夺。   苏砚辞并没有像往常那般推拒,反而顺从地微微仰起头,修长的手指没入谢聿宸玄色的长发中,由着这人在自己唇舌间攻城略地。   直到谢聿宸将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严丝合缝地贴在软榻边缘,苏砚辞才略带喘息地偏过头结束了这个充满占有欲的交锋。   谢聿宸眼尾泛着一圈病态的红晕,额头抵着苏砚辞的额头,滚烫的鼻息在逼仄的船舱内交错重叠,苏砚辞用拇指擦去谢聿宸唇边溢出的水光,狭长的桃花眼里盛满了只有在面对这个人时才会展露的柔软。 第36章 兰亭曲水藏阴鬼   阳光明媚的初春兰亭溪畔,潺潺流动的溪水却透骨冰凉,水里连一条活着的游鱼都没有。   两岸的修竹在微风中摇曳,宽阔的平地上已经摆满了古朴雅致的紫檀木案几。   案几上燃着最为上乘的沉水香,穿着统一青色儒衫的侍从正恭敬地跪在地上烹茶。   苏砚辞踩着一地斑驳的竹影,在那张被特意安排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闲适地落座。   谢聿宸穿着一身低调却难掩戾气的玄黑长袍,像一尊煞神般紧贴着苏砚辞的椅背站定。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案几边缘的镂空雕花,他垂下眼睫看着手边那杯温度刚好的大红袍,那侍从斟茶时特意翘起兰花指压住壶盖的动作落入他的眼中。   这周遭的一切布置,从竹榻的摆放角度到熏香的浓淡比例,全都在刻意且生硬地复刻他前世在帝师府里的起居习惯。   谢聿宸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令人作呕的算计,四周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这位大谢天子握在剑柄上的指骨泛出骇人的青白。   就在那把饮血无数的软剑即将出鞘收割人命之际,一只骨节分明且透着冷玉般光泽的手悄无声息地滑入宽大的玄色衣袖中。   苏砚辞在无人察觉的案几下方,用微凉的指尖十分自然地勾住了谢聿宸紧绷的小指,他指腹上的薄茧在谢聿宸的指节处安抚性地摩挲了两下,这微小且充满眷恋的触碰顺着指尖的经脉,源源不断地抚平了谢聿宸心底翻腾的杀气。   谢聿宸顺势反握住那根作乱的手指,他宽厚温热的掌心将苏砚辞微凉的手指整个包裹起来,任由那些江南大儒用打量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巡视。   人群中自动分开一条宽敞的通道,江南书圣顾墨卿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青衫,端着一副清高出尘的做派慢悠悠地踱步而出。   他手里拿着一支据说曾是苏太傅生前用过的珍贵紫毫毛笔,笔尖上滴落的墨汁竟然是纯白色的,白色的墨滴砸在地上,发出一股腐烂的死气。   顾墨卿走到苏砚辞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用一种满是鄙夷与审视的目光将苏砚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听闻陛下为了一个出身低微的男妃连早朝都荒废了,今日一见这传闻中的祸水,倒生得一副好皮囊。”   顾墨卿说话间带着刻意拖长的吴侬软语,话里话外的讽刺意味简直要溢出言表。   “只可惜这大谢的江山,容不下一个靠着狐媚手段爬上龙榻的腌臜玩意儿。”   顾墨卿将那支滴着白墨的紫毫笔丢给身后的侍从,他端起自己案几上的青瓷酒杯。   “既然陛下把人带到了我们这风雅的兰亭书会,那便得守我们江南文人的规矩。”   顾墨卿高高在上地抬起下巴。   苏砚辞根本没有搭理这个跳梁小丑的打算,他反手抽出被谢聿宸握出汗的手指,指骨轻轻叩击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长两短的沉闷声响。   谢聿宸立刻弯下腰,将那杯重新沏好的热茶双手捧到苏砚辞嘴边,苏砚辞就着谢聿宸的手浅浅抿了一口茶水,他连正眼都没有分给顾墨卿半个。   “阿宸。”   苏砚辞的声音清冷中透着几分刚睡醒般的慵懒。   “你这大谢的江山倒是养出了不少喜欢狗拿耗子的清流,这般爱管闲事,不如送去宗人府,让那些疯妇废了他们。”   苏砚辞的话说得漫不经心,却把顾墨卿那层苦心孤诣伪装出来的清高脸皮踩在脚底摩擦。   顾墨卿的脸皮抽搐了几下,他强压下眼底的怨毒,转身对着身后的侍从挥了挥手。   “开曲水流觞。”   顾墨卿咬牙切齿地下达了指令。   一名侍从端着一个做工考究的木制酒杯,恭敬地将其放入那条透骨冰凉的溪水中,木杯顺着蜿蜒的水流打着旋儿漂流而下,最终稳稳当当地停靠在苏砚辞所坐的位置前方。   顾墨卿往前跨出一步逼近苏砚辞所在的案几。   “这木杯既然停在了阁下面前,阁下便需当众赋诗一首自证才学,否则便是辱没我江南文人的清规戒律,更是我大谢百年未有之耻。”   顾墨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试图用大义和声势压倒对方。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离开桌面,他微微倾身,把那个飘在水面上的木杯捏在指尖端了起来。   他垂下眼睫看着杯子里那团漆黑且散发着淡淡甜腥味的液体,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残忍笑意。   “顾家主口口声声讲究风雅,却在这用来饮宴的杯子里装满混了西域牵机引残毒的黑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配称作清流吗。”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轻转杯壁,那漆黑的毒墨在木杯中来回晃荡。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在附庸风雅的江南大儒们齐齐变了脸色,场中顿时杀气弥漫,气氛剑拔弩张。   谢聿宸盯着那杯足以要了苏砚辞性命的毒墨,在听到有人要杀苏砚辞处于极度暴怒杀人的状态时,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温柔到极点的微笑。   他轻柔地从苏砚辞手中接过那个危险的墨杯,生怕那脏东西沾染到心上人半点皮肤。   谢聿宸用那只常年握剑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木杯放在一旁的空地上,他甚至好心情地替苏砚辞理了理略微发皱的衣摆。   “清风。”   谢聿宸的声音温柔到了极点且充满耐心,那种温柔中透出的诡异感让人毛骨悚然。   “去把上游那个负责倒酒的侍从带过来,当着顾家主的面,用你那把最钝的刀,一片一片地把他的肉片下来,千万别让他死得太快。”   谢聿宸笑着吩咐站在暗处的禁军统领,他看顾墨卿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   清风领命而去,不多时上游便传来了一阵比杀猪还要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兰亭溪畔回荡。   顾墨卿见毒杀不成,面色彻底变得狰狞扭曲,他再也顾不上维持那副世外高人的皮囊。   “昏君!”   顾墨卿大呼出声,他双目赤红地指着谢聿宸。   “你为了这个妖妃残害忠良,你根本不配坐在那张龙椅上。”   顾墨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一把扯开胸前的青衫,当众从怀中请出一个被供奉在金丝楠木盒里的明黄卷轴,那个代表着至高皇权象征的卷轴被顾墨卿高高举过头顶,那张伪造的明黄圣旨在暴露在空气中后,绢帛的边缘竟开始慢慢变得透明,犹如冰雪消融。   顾墨卿双手捧着那份逐渐变得诡异的卷轴,当众用力将其展开,上面赫然写满了谢聿宸此生最为熟悉、刻入骨髓的绝密字迹。   那是独属于前世苏太傅那手铁画银钩的锋芒笔迹。   “昏君谢聿宸,暴戾无常,有负先皇重托,今日更是被这男妃妖孽迷了心智。”   顾墨卿捧着那份卷轴大声朗读,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十分阴毒的杀人诛心之意。   “吾以帝师之名留此绝笔遗诏,命天下有志之士共诛暴君,以正朝纲。”   顾墨卿念完这段话,用力将卷轴最末端那句痛斥男妃的话抖落出来。   “当今男妃乃祸国妖孽,当杀之以谢天下。”   顾墨卿的声音在溪水边久久回荡,他试图用这份苏砚辞前世的绝笔来彻底摧毁谢聿宸的理智。   在场所有的江南大儒和潜伏在竹林中的刺客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剑,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遵从太傅遗命,清君侧。”   震天的呼喊声在兰亭上方响起。   “斩妖妃。”   那些人打着大义凛然的旗号,提着寒光闪闪的兵刃将谢聿宸和苏砚辞团团包围在中央。   所有人都死盯着站在苏砚辞身后的谢聿宸。   他们认为这个将太傅视为神明的偏执皇帝,在看到太傅亲笔写下的遗诏时绝对会精神崩溃。   他们期待着谢聿宸在极度的痛苦与怀疑中发疯,期待着他亲手掐死身边这个被指认为祸国妖孽的男妃替身。   群儒拔剑逼宫时以为谢聿宸会吓得退避,结果谢聿宸第一时间是伸出双手牢牢捂住苏砚辞的眼睛,心疼到了极点地怕这丑陋的一幕脏了苏砚辞的眼。   “阿宸。”   苏砚辞并没有拨开那双覆盖在自己眼前的大手,他甚至放松了身体向后靠在谢聿宸坚硬的腹肌上。   “这老匹夫念得这般情真意切,你难道就不怀疑这真是我的绝笔吗。”   苏砚辞被捂着眼睛,说话的声音在刀光剑影中显得异常平稳,还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看戏心态。   谢聿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沉闷的轻笑。   他低下头,薄唇贴在苏砚辞散发着冷香的耳廓边缘,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回应。   “太傅若是真想要我的命,七年前在御书房那杯毒茶里,你多放一钱分量的鹤顶红便能让我死得透透的,何至于费这么大功夫留什么劳什子的遗诏。”   谢聿宸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苏砚辞敏锐的耳垂上,激起一阵难耐的战栗。   “那些伪造字迹的蠢货根本不知道,太傅写字收笔时从来不带倒锋,只有在教导我拿笔的时候,才会刻意拖长尾音带出那一抹余韵。”   谢聿宸隔着重重兵刃锁定了面露得意的顾墨卿。   “就算那道圣旨真的是太傅亲笔写的,那又如何。”   谢聿宸终于移开了捂在苏砚辞眼睛上的手掌,他顺势将苏砚辞连人带椅子牢牢护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这位睥睨天下的大谢天子当着所有江南叛臣的面,做出了一个令全天下震惊的举动。   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苏砚辞的面前。   谢聿宸仰起头看着自己奉若神明的心上人,他俊美的脸上满是甘之如饴的臣服之色。   “太傅要臣死,臣立刻拔剑自刎,把这大谢的江山连同臣的项上人头一起装进盒子里送给太傅。”   谢聿宸一字一顿地宣告着自己无药可救的偏执。   “太傅说谁是妖妃,谁便是妖妃,太傅若说自己是妖孽,那朕甘愿当那个被妖孽吸干精血的昏君。”   谢聿宸握起苏砚辞自然垂落的手腕,在那微凉的指尖印下一个虔诚而疯狂的吻。   周遭那些拔剑相向的江南大儒们全都看傻了眼,连握剑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顾墨卿捧着那张边缘还在不断融化的伪诏,浑身冒出冷汗。   “疯子。”   顾墨卿的声音变了调子,他用手指着这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君臣。   “大谢的天子居然向一个脔宠下跪,你谢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都会为你感到羞耻。”   顾墨卿撕心裂肺地嚎叫着,他把手里那张已经残缺不全的圣旨狠狠砸在地上。   “既然陛下执迷不悟,那我们今日便替天行道,用你们两人的血来祭奠苏太傅在天之灵。”   顾墨卿挥动长剑下达了绞杀的命令。   苏砚辞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膝前的这头恶狼,他眼底的清冷散去,被一片冰冷霸道的杀意所取代。   他反手抽出谢聿宸腰间的那把精钢长刀。   苏砚辞握着刀柄,刀尖直指地上那张伪造的遗诏。   霸道无匹的修罗真气顺着刀身狂涌而出,那张还在消融的明黄绢帛在这股恐怖力量的冲击下连最后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直接化为漫天飞舞的尘埃。   “你们这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也配提他的名字。”   苏砚辞清越的声音在这满含杀机的兰亭中回荡,那种上位者独有的恐怖威压让在场所有人心口同时发闷。   苏砚辞将长刀随手扔回谢聿宸的怀里。   他端坐于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优雅得犹如在欣赏一出拙劣的戏码。   “顾家主收集死人骨头做请柬的爱好倒是特别。”   苏砚辞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目光如看死物般落在顾墨卿身上。   “正好我这几日觉得那紫禁城的城墙不够坚固,想用些新鲜的骨头磨成粉来修补地砖。”   苏砚辞修长的双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阵。   那些原本埋伏在竹林深处准备放冷箭的顾家死士,全都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丢掉了手中的弓弩,他们双目涣散,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割断了自己身旁同伴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青翠的竹叶上,兰亭瞬间变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诡计。”   顾墨卿惊恐万分地看着自相残杀的死士,他步步后退。   “你们江南隐宗最喜欢在香料里做手脚,难道还不许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苏砚辞看着案几上那炉已经燃烧殆尽的沉水香。   “我那杯用来洗手的茶水里,加了专门克制你们隐宗毒物的百转千回草。”   苏砚辞用手指沾了一点案几上的茶水,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写下一个杀字。   “茶水蒸发的雾气混入你们那拙劣的沉水香中,便成了最能操控心智的绝命毒药。”   苏砚辞写完那个字后,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水渍。   “阿宸。”   苏砚辞抬起下巴看着身旁已经握紧长刀的谢聿宸。   “这场闹剧看够了,把那个姓顾的老头留一口气带回去,我倒要看看江南这地下还埋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骨头。”   苏砚辞下达了清场的命令。   谢聿宸领命起身,他提着那把尚滴着黑甲卫鲜血的长刀,刀柄上挂着那个十分突兀的粉色兔子剑穗,如同一只挣脱锁链的恐怖野兽,悍然冲入了那群被恐惧支配的江南叛臣之中。   惨叫声与利刃切开骨血的黏腻声在冰冷的溪畔交织回荡。   苏砚辞坐在血雾弥漫的兰亭中央,看着谢聿宸为他大开杀戒的身影。   他端起一杯尚未冷透的清水凑到唇边饮下,冷眼看着那些算计他的仇敌被一点点收割殆尽。 第37章 嚼碎毒诏惊天地   顾墨卿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伪造的圣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聿宸。   “你这昏君被妖孽迷了心窍,居然当众对着一个脔宠下跪,你谢家的脸面都被你彻底丢尽了。”   顾墨卿的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唾沫星子在半空中四处飞溅。   谢聿宸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翻卷,他慢慢站直了身子,把苏砚辞牢牢护在自己的身躯之后。   “朕的江山和朕的太傅,轮不到你这只会玩弄死人骨头的废物来指手画脚。”   谢聿宸一步步朝着顾墨卿逼近,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暴戾气息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退后,全都给老夫上,杀了这个妖妃,清君侧。”   顾墨卿吓得连连后退,他挥舞着手里的明黄绢帛,企图指挥那些还在发抖的暗卫。   谢聿宸根本没有把那些兵刃放在眼里,他伸出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一把扣住了顾墨卿那干瘦的脖颈。   顾墨卿双脚悬空,他痛苦地蹬踹着双腿,脸色憋得青紫交加。   “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太傅的遗命,你那双瞎眼看清楚了,太傅若真想要朕死,哪里用得着留这种满是破绽的废纸。”   谢聿宸手背青筋暴起,他另一只手直接从顾墨卿手中夺过那份涂满了剧毒的伪造圣旨。   “大谢的天子难道要毁掉帝师的绝笔吗,你就算毁了这份诏书,天下人也会知道你身边这个妖孽的真面目。”   顾墨卿从喉咙里挤出破碎不堪的声音。   谢聿宸冷笑了一声,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顾墨卿,竟然直接将那张明黄色的圣旨塞进自己的口中。   江南大儒们全都看傻了眼,他们连手里的剑都快握不住了。   谢聿宸当着所有人的面,牙齿用力咀嚼着那份浸透了毒药的绢帛,将那些写满恶毒话语的纸张连同上面的毒液一起嚼得粉碎,他喉结一滚,便将那团混着毒墨的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   “阿宸。”   苏砚辞清冷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慌乱,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快步走到谢聿宸身边。   谢聿宸偏过头,一口混着绢帛残渣的鲜血从他唇边溢出,那些红黑交错的血液落在兰亭溪畔的青石板上。   令人诡异的是,那滩鲜血不仅没有散发出任何腥臭味,反而飘散出一股奇特而浓郁的优昙花香,这股带着异域风情的幽香盖过了周遭的血腥气,闻见这味道的江南暗卫们纷纷觉得心跳失衡。   “朕的江山只认身边这一个人,谁敢拿伪造的旧纸来恶心他,朕就让他全族陪葬。”   谢聿宸用拇指擦去唇边的毒血,他看着那些还在发抖的叛臣,宛如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   “你这疯子,那圣旨上涂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你不要命了吗。”   顾墨卿瘫坐在地上,他看着谢聿宸嘴角流出的带有异香的鲜血,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苏砚辞听见剧毒二字,眼底清冷的寒霜瞬间化作足以焚毁一切的杀意,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锁骨处那块温润的观心玉。   “你们这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不仅敢伪造我的字迹,居然还敢当着我的面伤他。”   苏砚辞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赤足踏上面前那张紫檀木的主案。   “妖妃,你休要在那里虚张声势。”   顾墨卿依旧不死心地叫嚣着,他试图用言语掩饰内心的恐惧。   “陛下中了隐宗的奇毒,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你们今日都得死在这兰亭。”   顾墨卿指着谢聿宸继续诅咒。   苏砚辞根本不屑去拿顾家准备好的紫毫笔,他冷白色的指尖在半空中闲适地弹拨了两下。   兰亭溪畔那些冰冷刺骨的溪水受到某种召唤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被霸道浩瀚的修罗真气压缩凝结,化作一团散发着骇人威压的黑色墨汁。   “你想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绝笔,那我今日便如你所愿。”   苏砚辞以真气为笔,以天地为卷,他修长的双指并拢,在半空中凌空勾勒出繁复的笔画。   那几团黑色的真气顺着他的指尖在虚空中游走,他刻意使用了前世除了谢聿宸之外无人见过的叠梅花与倒笔法。   一笔一划之间带着铁画银钩的旷世锋芒,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字迹带着恐怖的压迫感,缓缓降落在一旁空白的素锦画轴上。   黑色的水墨刚刚接触到实质的绢帛,竟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般,在布料上发出刺啦的声响,深深地灼烧进纤维的最深处,焦糊的味道混杂着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一篇字字珠玑的真诏赫然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顾墨卿勾结外敌,以死人枯骨行诅咒之术,即日起褫夺江南书圣之名。”   苏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墨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催命的利刃。   “顾氏满门连同这些助纣为虐的叛臣,就地诛杀,一个不留。”   苏砚辞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宣告着这场闹剧的终结。   那些江南群儒看到那手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倒笔法,吓得双膝发软,纷纷跪伏在地,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太傅的独门笔法,你是假的,你一定是假的。”   顾墨卿看着绢帛上那带着火焰的字迹,他精神上最后一丝支撑也轰然崩塌。   顾墨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他趁着黑甲卫还未上前,反手抓起地上的一把长剑,毫不犹豫地横过脖颈用力一拉。   滚烫的鲜血从切断的动脉中喷涌而出,洋洋洒洒地落入那条清可见底的兰亭溪水中,那些鲜血在接触到溪水的瞬间并没有把水面染红,反而像是滴入烈火中的油滴,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   就在顾墨卿倒下的那一刻,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振翅飞出,试图趁乱逃离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兰亭。   “清风,把那只鸟打下来,别让它飞出去报信。”   谢聿宸强忍着腹中翻滚的血气,他沉声对着暗处的禁军统领下达了命令。   清风手中的刀光一闪,那只刚飞上树梢的信鸽便被斩断了翅膀,直挺挺地掉落在草丛里。   苏砚辞从紫檀木案上翩然落下,他走到谢聿宸面前,看着这个为了自己连命都不要的暴君,眼眶微微发红。   谢聿宸献宝似的捧起那卷被真气灼烧过的诏书,他想仔细看清太傅那手让他魂牵梦绕的字迹,当他将绢帛翻转过来的时候,眼底常年翻涌的戾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写满抄家灭族与杀伐之气极重的圣旨正面令人胆寒,可是翻过来背面的空白处却用着与正面截然不同的温婉字体,写着一句极尽缱绻的缠绵情诗。   那字体柔软得像春日里的柳枝,一笔一划都透着写字人隐秘的深情。   “太傅。”   谢聿宸嗓音喑哑至极,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句情诗,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这大谢的江山,抵不过阿宸眼底的一抹春色。”   谢聿宸轻声念出背面的那行字,他抬起头看着苏砚辞,向来不可一世的暴君此刻眼眶里竟然蓄满了水汽,苏砚辞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底的清冷与克制轰然碎裂。   他主动伸出双臂,用力揽住谢聿宸宽阔挺拔的脖颈。   正在清理战场的黑甲卫们见状,无不震惊,一向清冷禁欲且极重规矩的苏砚辞当着无数人的面,野蛮粗暴地吻住了谢聿宸那沾满毒血的薄唇。   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有最原始的碰撞与撕咬,苏砚辞近乎发泄般地啃咬着那两瓣唇,甚至故意咬破了暴君的下唇,铁锈味混杂着优昙花的异香在两人的唇齿间肆意蔓延,这种粗暴的掠夺让谢聿宸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他毫不犹豫地反客为主,宽厚的大手紧紧扣住苏砚辞的后脑勺,将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吻不断加深,仿佛要把对方的灵魂都生吞活剥。   直到苏砚辞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凌乱,谢聿宸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那已经被蹂躏得红肿的唇瓣。   苏砚辞微微喘息着,他用拇指抹去谢聿宸下巴上的血迹,狭长的桃花眼里情意浓得化不开。   “下次若是再敢乱吃东西伤了自己,我便再也不给你写半个字。”苏砚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更多的却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谢聿宸将脸埋进苏砚辞散发着冷香的颈窝里,像只被驯服的巨狼般轻轻蹭着。   “只要是太傅给的,就算是鹤顶红,我也甘之如饴。”   谢聿宸闷声闷气地回应着,双手把人抱得更紧了。   “主子。”   清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打破了这片短暂的温存,他双手捧着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竹筒,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单膝跪下。   “属下刚刚查看了那信筒里的密函,这是顾墨卿临死前发出的求救信。”   清风将那张卷成一指宽的羊皮纸递了过去。   “除了密函,这只信鸽的爪子上还带着一枚刻着莲花图腾的铜环。”   清风把一枚小巧的铜环放在羊皮纸旁边。   谢聿宸把那枚铜环捻起来,拿在日光下看了一眼。   “这是天台山普济古寺的独有印记,那群自诩清高的和尚,什么时候和顾家这群败类搅和在一起了。”   谢聿宸冷笑了一声,指尖稍微用力,铜环便化作一摊铜粉簌簌落下。   “江南一带谁不知道,普济古寺的香火钱大半都进了太后的私库,这普济古寺说白了就是戚党在江南的钱袋子和藏身地。”   苏砚辞用指腹碾了碾桌案上残留的铜粉,语气冰冷。   “我原以为太后只是贪财,没想到她还把手伸到了顾家的死人堆里,这背后藏着的阴谋恐怕不止敛财这么简单。”   苏砚辞抬起眼眸,看着这血迹斑斑的兰亭。   “管他们藏着什么腌臜勾当,我们直接杀上天台山,把那座贼窝一把火烧干净便是。”   谢聿宸握紧了长刀,浑身的煞气还未完全散去。   “不可轻敌。”   苏砚辞按住他拿刀的手腕。   “天台山地势险要,古寺又藏在悬崖峭壁之间,易守难攻,我们若是带着大军贸然强攻,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毁了所有证据。”   苏砚辞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太傅的意思是,我们要孤军深入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谢聿宸看着他,眼里全是兴奋的光芒。   “顾墨卿既然发了求救信,古寺里的人定然已经在准备接应或者转移了。”   苏砚辞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我们换上普通的香客衣裳潜入古寺,看看这群光头到底在太后的庇护下养出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怪物。”苏砚辞下达了最终的决断。   谢聿宸对苏砚辞的话向来言听计从,他转头对着清风交代后续事宜。   “清风,你留下一百精锐随我们在山下接应,其余黑甲卫化整为零,将天台山周边的所有水陆要道全部封死。”谢聿宸的声音透着不容反驳的皇权威压。   “从这一刻起,没有朕的手谕,连一只山里的野兽也不准放跑,若是跑了一个太后党羽,你们便提头来见。”谢聿宸挥手让清风退下去安排布防。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点着宁神静气的安息香。   车厢里的空间并不宽敞,两人挨得极近,谢聿宸毫不客气地把苏砚辞抱到自己的大腿上坐着,他双手环在苏砚辞纤细的腰肢上。   “阿宸,你的手别乱碰。”   苏砚辞拍开那只试图探入他衣襟的大手,脸上染着几分薄怒。   “刚刚太傅亲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太傅咬破了我的嘴唇,这会儿还不允许我讨点利息回来吗。”   谢聿宸委屈巴巴地把下巴搁在苏砚辞的肩膀上,指腹故意在对方敏感的腰窝处轻轻打圈,苏砚辞被他弄得气息有些不稳,他转过头瞪着这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大狗。   “你吞了那么毒的绢帛,即便你体内有优昙花的药性护体,也难保不会留下什么暗伤。”   苏砚辞说着,反手抓过谢聿宸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仔细探查。   谢聿宸任由他把脉,那双满含深情的眼眸牢牢锁定着苏砚辞上下滚动的喉结。   “只要能换太傅那一笔情诗和一个血吻,别说是嚼碎一张毒纸,就算是让我生吞滚烫的铁水,我也觉得是甜的。”   谢聿宸凑过去,用自己被咬破的唇瓣去摩挲苏砚辞有些泛红的耳垂。   “花言巧语。”   苏砚辞冷哼了一声,确认谢聿宸脉象平稳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等解决了天台山的事情回了京城,你必须在太医院泡满一个月的药浴,否则以后别想再爬上我的床。”   苏砚辞抛出这句极具威慑力的话,谢聿宸立刻乖巧地举起双手发誓,保证自己绝对听话。   苏砚辞靠在谢聿宸温暖的胸膛上,闭目养神。   “这阵风里,不仅有尸臭防腐的药材味,我还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火药味。”   苏砚辞睁开眼睛,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看来太后是把天台山当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她这是准备随时拉着整个江南陪葬啊。”   谢聿宸握紧了长刀,眼底满是戾气。   马车在山脚下的隐秘树林里停下,前方的山路只能步行而上,抬头望去,那座笼罩在云雾中的古寺如同悬挂在天际的幽冥鬼殿。   沉闷的钟声再次响起,像是在催促着不知死活的猎物自投罗网。   “走吧,去敲断太后的最后一块骨头。”   苏砚辞率先迈出马车,素白的衣摆旋即隐入夜色。   谢聿宸提着那把挂着粉色兔子剑穗的长刀,像最忠诚的护卫一般紧随其后,两人并肩踏上了通往未知杀局的石阶。 第38章 险入古寺闻惊变   天台山脚下笼罩着一层经年不散的阴冷白雾,隐秘的松林间停放着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却奢华无比的马车。   车厢内燃着能驱散寒气的暖炉,谢聿宸正半跪在铺着厚实白虎皮的软榻前,用他那双常年握着长刀的大手细致地替苏砚辞整理着一身江南富商伴侣的湖蓝色锦缎长袍。   这件衣服的料子极软,贴在苏砚辞冷白消瘦的身体上勾勒出令人遐想的弧度,谢聿宸的手指顺着那截纤细的腰肢滑向暗红色的丝绒腰带,他不仅没有按照寻常方式将腰带系好,反而刻意往回用力收紧了半分。   “阿宸。”   苏砚辞被这刻意的力道带得往前倾了倾身子,他抬起修长的指节抵在谢聿宸坚硬的胸膛上,眼尾带着一抹慵懒的笑意。   “你这般用力勒着我的腰,是生怕外人看不出这富商是个有特殊癖好的登徒子吗。”   谢聿宸顺势将人整个搂进怀里,他低下头把鼻尖埋在苏砚辞散发着冷香的颈侧,干燥的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那片脆弱敏感的肌肤。   “太傅这副模样若是被山顶上那些不长眼的秃驴看了去,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拔刀把他们的眼睛全挖出来当下酒菜。”   谢聿宸低沉暗哑的嗓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暴戾占有欲,他手上的动作却极尽温柔地帮苏砚辞把玉佩挂好。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傅是我一个人的,谁要是敢多看一眼,我就让他在大谢的土地上死无葬身之地。”   苏砚辞听着这只恶狼在耳边的疯狂叫嚣,他不但没有推开对方,反而十分顺从地将下巴搁在谢聿宸宽阔的肩膀上。   “行了。”   苏砚辞轻声哼笑了一句,指尖在谢聿宸手背的旧伤疤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两下。   “我们是去查探太后老巢的底细,你若是控制不住你那满身的煞气,明日便给我滚回京城去批奏折。”   两人换好装扮踏上通往普济古寺的青石阶,沿途的香客大多神情麻木且行色匆匆,这与传闻中香火鼎盛的江南第一古刹完全不符。   苏砚辞踩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他敏锐地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好看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这山上的味道倒是有趣得很。”   苏砚辞用随身携带的雪白帕子掩住口鼻,他靠近谢聿宸的耳畔压低了声音。   “你闻到了吗,这佛门清净地里飘荡的哪是什么用来安神静气的极品檀香,空气里藏着的全是劣质的青楼脂粉气和常年散不去的沉闷血腥味。”   谢聿宸将握着长刀的手藏在宽大的披风之下,他冷笑了一声,满是不屑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形迹可疑的僧人。   “看来太后这几年在江南可不光是敛财,这古寺里藏着的腌臜勾当比宗人府的天牢还要恶心几分。”   “待会儿找到他们的罪证,我连一只念经的虫子都不会给他们留活口。”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古寺巍峨的山门前,两排手持玄铁棍的武僧眼神不善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一个胖武僧上下打量着谢聿宸富商打扮的阔绰模样,随后将那双令人作呕的三角眼死盯着苏砚辞那张哪怕只露出小半张脸也足以倾倒众生的面容。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瞧着面生得很。”   胖武僧满脸横肉地挡在苏砚辞面前,那只沾满油腻污垢的手竟然直直地朝着苏砚辞纤细的手腕抓去。   “这几日寺内不太平,佛祖有灵,必须由贫僧亲自为这位体弱的公子搜身祈福,方能保佑你们此行平安顺遂。”   谢聿宸看到那只脏手伸向自己的心上人,眼底杀意瞬间翻涌,他周身的真气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藏在披风下的长刀已经出鞘了半寸。   “你这不知死活的猪头,敢碰他一下试试。”   谢聿宸字字森寒地吐出这句话,脚下直接踏出半步,直接就要将这胖武僧的脑袋当场砍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砚辞那只带着冷玉光泽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谢聿宸即将拔刀的手腕上。   苏砚辞轻叹了一口气,他压下自己心中那股想要将这群恶僧碎尸万段的嗜血杀意,骨节分明的手指习惯性地隔着衣物轻轻摩挲着锁骨处那块温润的观心玉。   他不仅没有退让,反而将微凉的身体极为自然地贴靠进谢聿宸滚烫的怀抱中,用这种最直白的依赖姿态安抚着即将暴走的年轻帝王。   “我家夫君脾气不太好,见不得别人碰我,还请大师见谅。”   苏砚辞的声音清冷得没有一点温度,他随手从袖口里摸出两锭分量极重的金元宝,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武僧,直接将金子丢在满是泥泞的石阶上。   “这些心意全当孝敬佛祖了,若是大师还觉得不够,我夫君腰里的刀倒是可以借大师用用。”   胖武僧看到那黄灿灿的金子眼睛都直了,他赶紧弯腰把金元宝捡起来揣进怀里,再也不敢多看这对气场骇人的夫夫一眼,点头哈腰地让开了道路。   谢聿宸强忍着拔刀的冲动搂着苏砚辞走进寺庙,他咬着牙贴在苏砚辞耳边表达着十分不满的情绪。   “太傅为何要拦我,那种脏东西看了你一眼,我就该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泡酒。”   苏砚辞偏过头看着谢聿宸那张写满偏执的俊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算计。   “你砍他容易,若是惊动了里面藏着的大鱼,我们还得费力气在满山的树林里抓人。”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在谢聿宸手背上画了个圈,安抚的意味十足。   “等我们摸清了火药库的位置,你就是把这座破庙连地皮一起翻过来,我也在一旁给你递火把。”   这句承诺终于让谢聿宸翻滚的戾气平息了下去,他满意地收紧了手臂将人护得更紧。   入夜后的普济古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死寂,悬挂在半空中的弯月被厚厚的乌云遮蔽得严严实实。   一阵敲钟声在静谧的夜色中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根本不是名门古刹里那种能够荡涤心灵的悠远铜钟声,反而更像一种沉重的实心金属器具狠狠砸在厚重火药筒上发出的沉闷钝响。   那声音顺着地面一路传导过来,震得人胸口发麻,连心跳的节律都跟着紊乱了起来。   两人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夜行衣,借着松柏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古寺最偏僻的后院禅房附近。   原本应该在大殿里敲木鱼诵经的几十名武僧此刻全都光着膀子,他们正吃力地将一个个用铁皮加固过的沉重木箱从暗道里搬运出来。   木箱上明晃晃地贴着封条,上面用规整的楷书写着金刚经三个大字。   苏砚辞只是站在暗处稍微闻了闻那木箱缝隙里飘出来的细微粉尘味,他狭长的桃花眼便危险地眯了起来。   “太傅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谢聿宸将苏砚辞护在角落的阴影里,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那群秃驴搬的可全是些要命的玩意。”   苏砚辞冷笑着指了指地砖上残留的几点黑色粉末。   “那是提纯过后的烈性黑火药,太后为了这个局倒是真舍得下血本。”   正说着,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沉闷。   “都给咱家手脚麻利点,若是误了太后娘娘的大事,你们这群没根的假和尚全都要掉脑袋。”   太后身边的亲信太监戚明轩踩着名贵的皮靴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他神色惶恐不安地四处张望着。   戚明轩因为十分紧张,正在用手指拼命抠着自己大拇指上那枚价值连城的极品翡翠扳指,指甲刮破了皮肉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动作稍微慢了点的武僧腿肚子上,尖着嗓子不停地咒骂。   “没用的废物,顾墨卿那个老糊涂在兰亭折了,现在京城那边全靠这些火药来翻盘。”   戚明轩压低了声音,却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破音。   “太后娘娘有旨,必须在寿辰之前将这批火药全部运抵京城护城河底的暗渠。”   谢聿宸听到这里,他眼底的杀意已经变成了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用烈性火药炸毁护城河暗渠,引天江之水倒灌京城。”   谢聿宸咬牙切齿地在苏砚辞耳边重复着这个歹毒的计划。   “那老妖婆为了逼我退位,居然想拉着满城百姓一起陪葬,她真是活腻了。”   谢聿宸的呼吸变得沉重粗喘,他手里的刀柄被他捏得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吱声。   苏砚辞冷静地拉住谢聿宸的手腕,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地推演着这些火药木箱的搬运轨迹,结合整座古寺的风水八卦走势。   不过片刻功夫,苏砚辞便睁开了那双满是清冷的桃花眼。   “这些暗道看似错综复杂,其实全都遵循着奇门遁甲的死门方位。”   苏砚辞的视线穿透重重院落,直接锁定了整座古寺气派宏伟的大雄宝殿。   “这座庞大地下火药库的核心地宫入口,就藏在大雄宝殿正中央的那座巨大莲花底座下方。”   苏砚辞的声音里透着大权在握的从容,他牵起谢聿宸的手。   “阿宸,去陪我把太后这最后的底牌拆了。”   两人身形如电,避开了巡逻的暗哨,宛若两道没有实体的幽灵般潜入了漆黑一片的大雄宝殿。   大殿中央那尊悲悯世人的巨大金身佛像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阴森可怖。   苏砚辞轻盈地跃上佛像底部的莲花台,他修长的手指沿着佛祖那拈花微笑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摸索着。   借着从屋顶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他们清楚地看到那原本代表着慈悲的佛祖指缝里,竟然隐秘地夹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黑色火药引线。   这引线连接着莲花座下方足以将整座山头夷为平地的毁灭性机关。   “用佛祖的慈悲来掩盖杀人的勾当,顾家和太后这群人真是绝配。”   苏砚辞嘲弄地笑了笑,他反手抽出谢聿宸腰间的匕首,正准备挑断那根致命的引线并破解机关。   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引线的那一刹那,大殿外传来了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原本应该在后院监督搬运的戚明轩因为生性多疑,竟然带着一队手持连弩的精锐暗卫折返回了大殿进行突击检查。   “什么人在那里。”   戚明轩尖叫出声,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漫天闪烁着幽蓝毒光的涂满见血封喉毒液的连弩如同暴雨般朝着莲花座的方向倾泻而下。   苏砚辞指尖发力挑断了引线,那莲花座发出一阵沉闷的巨响,中间的机关石板立刻向两边极速退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些毒箭已经逼近了苏砚辞没有任何防护的后背。   谢聿宸在那一瞬间根本没有任何思考,他那高大健硕的身躯毫不退缩地扑了过去,一只宽厚的手掌一把牢牢揽住苏砚辞不盈一握的腰肢。   “抱紧我。”   谢聿宸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他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些飞来的箭矢,连带着苏砚辞双双跃入那个刚开启的黑暗地宫通道中。   头顶那块厚重的机关暗门在他们落下的瞬间沉重地合拢,将那些要命的箭雨和外界的光亮彻底隔绝在外。   这根本不是一条普通的滑道,通道内弥漫着一种呈现出诡异粉红色的防腐毒瘴,这种毒气不仅能致人昏迷,更带着极为强烈的催情作用。   苏砚辞刚刚吸入一口,便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原本清冷的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惹人怜爱的绯红。   在这急速坠落的逼仄空间里,谢聿宸将苏砚辞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的怀抱中,他用宽阔的背脊不断撞击着冰冷且粗糙的石壁,替苏砚辞挡去所有的摩擦与伤害。   他在黑暗中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毫不迟疑地低下头,用滚烫的双唇封住了苏砚辞微微张开的唇瓣。   谢聿宸将体内最为霸道纯正的纯阳内力转化为未受污染的新鲜空气,毫无保留地渡入苏砚辞的口中。   这个在绝境中发生的吻带着不顾一切的占有欲和令人窒息的血腥气,苏砚辞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只能伸出手无力地攀附在谢聿宸宽厚的肩膀上。   即便身处随时丧命的坠落途中,这位杀人如麻的暴君,竟仍分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苏砚辞发带末端那枚旧玉坠。   他把那枚玉坠牢牢握在掌心里,生怕它磕碰到石壁上碎掉一星半点。   这是苏砚辞前世随手赏赐给他的小物件,谢聿宸视若珍宝地藏了两辈子。   随着两人逐渐深入地宫,通道两侧用来照明的物件终于显现出来。   那并不是寻常古墓里用来照明的长明灯,而是一颗颗镶嵌在石壁上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罕见夜明珠。   惨绿光晕映照在苏砚辞因缺氧而迷离的脸庞上,透出惊心动魄的凄艳。   苏砚辞借着那诡异的绿光,勉强看清了那些夜明珠表面雕刻着的纹路,那些名贵的珠子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各种姿势的男女双修春宫图。   这种在佛门圣地下方极度淫靡与诡异的布置,再加上通道里越来越浓郁的催情毒瘴,让苏砚辞体内原本被压制住的热潮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阿宸。”   苏砚辞在双唇分开换气的间隙,发出了一声难耐且沙哑的低声喘息。   谢聿宸听着这声勾魂的呼唤,他那双眼尾泛红的眼眸里瞬间翻滚起更为可怕的欲念风暴。   他收紧了禁锢在苏砚辞腰间的大手,两具滚烫的身体在幽绿色的春宫图光芒下紧紧相贴,继续向着未知的深渊极速坠落。 第39章 地宫毒瘴   谢聿宸搂着苏砚辞在幽绿色的甬道中极速下坠,两人重重地砸在铺满厚重青苔的地宫底部。   谢聿宸因吸入大量通道内特制的催情毒瘴,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青筋暴起,双眼泛起野兽般骇人的猩红,连从喉咙里喷洒出来的呼吸都变得滚烫粗重。   “太傅离我远些。”   谢聿宸的嗓音沙哑得仿佛吞了一把碎玻璃,他强行松开紧扣着苏砚辞腰肢的大手,将自己高大健硕的身躯狠狠撞向长满苔藓的冰冷石壁。   他那处于崩溃边缘的理智让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只见他反手拔出挂在靴子边缘的短刃匕首,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刀尖朝着自己的大腿根部扎去,试图用剧痛来换取片刻清明。   “你这疯狗不要命了吗?”   苏砚辞那向来清冷的桃花眼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心疼,他抬起那只带着冷玉光泽的手,直接一掌将那把即将刺入血肉的匕首打落。   “这毒气催情蚀骨,我怕自己发了狂控制不住伤了你。”   谢聿宸大口喘息着,他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在双膝之间,双肩在极度的隐忍中不断战栗,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   苏砚辞连半点迟疑都没有,他径直走上前,毫无顾忌地将自己微凉的身体嵌进那个滚烫得像火炉一般的怀抱里,他伸指挑开谢聿宸散乱的玄色额发,微凉的指腹在那紧绷发烫的后颈上充满安抚意味地摩挲着。   “有我在,你这只被驯服的恶狼伤不了我半分。”   苏砚辞毫无芥蒂地用自己洁白的牙齿咬破了左手食指的指尖,一滴带着优昙花奇异冷香的殷红血珠立刻顺着伤口渗了出来。   他将那根还在往外溢血的手指强行探入谢聿宸滚烫的唇舌之间,百毒不侵的纯正修罗真气顺着温热的血液,在两人皮肤相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渡入这位暴君体内。   “咽下去。”   苏砚辞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顺势捏住谢聿宸紧绷的下颌,逼迫对方承受这份带着血腥味的赏赐。   谢聿宸像只贪婪的猛兽般含着那根冷白修长的手指,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发出吞咽的声响,将那些带着奇异香气的心头血尽数吞入腹中。   血液中蕴含的强悍药力在奇经八脉中迅速化开,谢聿宸眼底的猩红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被一种更为深沉可怕的独占欲所填满,他一把揽过苏砚辞纤细柔软的腰身,将人霸道地抵在粗糙的石壁上,低头便毫不客气地压上了那两瓣带着血腥味的薄唇。   这个吻充满了不顾一切的撕咬与抵死缠绵,在这充斥着火药味与廉价脂粉气的逼仄甬道里,两人交换着彼此滚烫的气息与津液。   苏砚辞被他亲得呼吸全乱,却依然纵容地伸出双臂环住那宽阔的肩膀,任由对方在自己唇齿间攻城掠地,甚至好脾气地微微仰起头配合着这只恶狼的掠夺。   直到那催情毒瘴的霸道药性被血液里的真气彻底压制下去,谢聿宸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那个被他蹂躏得通红的嘴唇,他还用干涩的唇瓣在苏砚辞的下巴上讨好般地蹭了蹭。   “阿宸现在可清醒些了?”   苏砚辞用拇指抹去唇边溢出的水光,他调整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呼吸,狭长的眼尾因为情动而泛着一抹惑人的绯红。   “太傅的血比那些苦药汤子管用多了。”   谢聿宸把头埋在苏砚辞散发着冷香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餍足,像是一只刚吃饱并在主人怀里撒娇的大型犬类。   “既然醒了,就随我去看看太后这老妖婆在地下到底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苏砚辞推开那颗还在乱拱的脑袋,牵起谢聿宸宽厚粗糙的手掌,向着地宫深处走去。   穿过一条狭长曲折的甬道,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入地宫最核心的区域,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大谢帝后都停下了脚步。   这里根本不像一座用来囤积见不得光兵器的秘密武库,满眼的流光溢彩让人产生一种踏入了天庭仙宫的错觉。   大殿正中央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架用来攻城拔寨的重型床弩,旁边还配有披挂整齐的战马模型与无数锋利的长矛。   那些本该由精钢打造的实战兵器,竟然全是用足金浇筑而成的,表面甚至还雕刻着繁复华丽的花纹,在夜明珠幽绿光芒的映照下反射着奢靡到令人作呕的光泽。   “这群在江南作威作福的硕鼠,居然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铸造这些中看不中用的金疙瘩,他们把国库当成了自家后院的钱袋子。”   谢聿宸看着那些纯金床弩,他眼底刚刚被安抚下去的暴戾再次翻涌起来。   “太后娘娘敛财的排场向来大得很。”苏砚辞冷笑着指了指武库最深处那张显得十分格格不入的巨型拔步床。   那张雕花大床就堂而皇之地摆放在成堆的黑色火药木箱中间,床榻上铺满了厚厚一层极其珍稀的雪狐皮,床边还散落着几件做工精细的女子肚兜与用来助兴的皮鞭锁链。   “把这种用来纵欲的床榻安放在随时会把人炸成肉泥的火药库里,她这追求刺激的荒淫手段倒是远胜先帝,真是不怕哪天在床上快活的时候被炸上天。”   苏砚辞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轻蔑。   谢聿宸握着长刀的手骨节发白,他嫌恶地移开视线,却在金山背后的阴暗角落里看到了更为触目惊心的一幕。   那是十几具残破不堪的尸体,从他们身上残留的青色布料来看,正是前不久给顾墨卿发求救信的江南残党。   这些满心欢喜来投奔太后的叛臣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庇护,他们的四肢被特制的铁钉残忍地钉死在地砖上,死前显然遭受过难以想象的折磨。   每一具尸体的腹部都被利器十分整齐地剖开一个大洞,里面填满了混杂着黑泥与毒液的奇怪土壤。   几株开得妖冶无比的血红色花朵正从那些腐烂的脏器中拔地而起,那是在隐宗秘术中专门用来提炼幻药的活体曼陀罗毒花。   “用活人的血肉之躯来做曼陀罗的肥料,这种丧尽天良的法子也只有太后身边那群阉狗想得出来。”   谢聿宸看着那些红花白骨,他周身的真气不受控制地激荡起来,震得脚边的碎石纷纷炸裂成粉末。   “老妖婆想用这些阴毒玩意儿来对付你,我现在就去把这堆破烂连同上面那个破庙一起劈个稀巴烂,把她那些狗腿子全都扔进江里喂王八。”   谢聿宸双目赤红,提着那把挂着粉色兔子剑穗的长刀便要冲上去大开杀戒。   “阿宸莫急。”   苏砚辞修长的指骨习惯性地隔着衣物轻轻摩挲着锁骨处那块温润的观心玉,他伸手稳稳拽住了谢聿宸紧绷的手臂。   “这满室的金银和火药都是他们精心筹备的底牌,若是直接劈了岂不可惜。”   苏砚辞眼底凝结出彻骨的寒霜,他随手拿起旁边案几上的一只纯金酒杯。   “太后既然费尽心机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在这里给他们设一个有来无回的瓮中捉鳖修罗场,让他们自己尝尝绝望的滋味。”   苏砚辞将杯中残留的一点酒液随意洒在地砖上,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掌控生死的算计。   就在此时,地宫上方传来了一阵沉闷厚重的石板机关转动声。   “都给咱家放轻手脚,若是弄出半点火星子点了这里的存货,太后娘娘定要活剥了你们的皮做成灯笼。”   戚明轩尖细刺耳的嗓音顺着宽阔的台阶传了下来。   数十名身穿夜行衣的江南隐宗顶尖死士如同鬼魅般簇拥着这位太后亲信,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地下武库。   戚明轩刚一走进地宫,他那生性多疑的敏锐嗅觉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周围空气中流动的火药味似乎比平日里浓郁了几分,甚至还夹杂着一股十分淡雅的优昙花香。   他极度紧张地抠着大拇指上那枚极品翡翠扳指,用力之大甚至在翠绿的玉石表面抠出了几道发白的印痕,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快去周围搜查一下,咱家总觉得这地方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戚明轩声音发颤地下达了指令,那些死士立刻分散开来朝着阴暗的角落摸去。   “戚公公这般疑神疑鬼,是怕太后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被人撞破吗?”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地宫中悠然响起。   戚明轩吓得双腿一软,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在那堆满万吨火药的木箱正中央,苏砚辞正闲适地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这位被太后视为眼中钉的大谢帝后,手里正端着那只纯金酒杯,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着一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陈年佳酿。   “你这妖孽怎么会在这里?”   戚明轩惊恐地瞪大了那双混浊的老眼,他指着苏砚辞的手指都在疯狂颤抖,仿佛大白日见到了索命的厉鬼。   “给咱家放箭,把他射成刺猬,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戚明轩扯着嗓子嚎叫着,试图用声势掩盖内心的恐惧。   那些隐宗死士纷纷抬起手中的特制连弩,冰冷的箭簇全部对准了火药堆上的那一抹湖蓝色身影。   “你们不妨看看脚下再动手。”   苏砚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扣了扣身下那装满烈性炸药的木箱边缘。   隐宗死士们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地宫原本散乱分布的连环火药引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一股霸道雄浑的内力强行改变了走向。   那些黑色的引线在地面上纵横交错,悄无声息地结成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内向绞杀阵,而阵眼正是戚明轩所站的位置,只要稍微有一点火星,整个大阵便会从外向内瞬间引爆。   “只要我这杯子落地砸出一点火星,你们这些太后的好狗就全得陪我在这金库里化成飞灰。”   苏砚辞白玉般的指尖捏着那只金杯边缘,他在半空中漫不经心地晃荡了两下,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所有死士紧绷的神经。   “别动手。”   戚明轩吓得尖叫起来,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厚重的太监服,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帝后娘娘饶命,奴才这也都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办事,身不由己啊,求娘娘高抬贵手留奴才一条狗命。”   戚明轩磕头如捣蒜,连那枚珍贵的翡翠扳指在石板上磕碎了也浑然不觉,满地都是玉石的碎屑。   “太后的懿旨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到朕的太傅面前耀武扬威?”   一道夹杂着无尽暴戾杀意的低沉男声从那张铺满雪狐皮的拔步床后方轰然炸响。   谢聿宸高大健硕的玄色身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般闪现而出,他手里提着那把闪烁着寒光的精钢长刀,刀柄上挂着的粉色兔子剑穗在空中划过一道死气的弧线。   那些隐宗死士还来不及作出反应,谢聿宸已经在原地拉出一道快到不可思议的残影,直接冲入了那群手持连弩的人群之中。   长刀在幽暗的地宫里划出刺目的弯月,惨叫声伴随着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那些纯金打造的冰冷床弩上,断肢残骸在半空中四处飞舞。   谢聿宸完全是在享受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他手起刀落,每一次挥刀都能带走一条江南最顶尖死士的人命,那张俊美的脸上沾染着点点血迹,更显出一种病态的疯狂。   漫天的血雨在地宫内激射开来,那杀红了眼的暴君在挥刀砍下最后一名死士头颅的瞬间,竟然十分反常地空出了自己的左手。   他从怀中抽出一块纤尘不染的雪白手帕,在半空中准确无误地挡在了苏砚辞的脸颊前方,将那一滴差点飞溅到苏砚辞湖蓝色锦缎上的浓稠鲜血拦截得干干净净。   这般在尸山血海中依然顾忌着心上人是否会被弄脏的温柔举动,落在一旁跪着的戚明轩眼里,更是让他觉得这位大谢的天子简直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陛下饶命,奴才什么都招,求陛下开恩啊。”   戚明轩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无头尸体,他瘫软在血泊中,一股难闻的腥臊气顺着他的裤管流了出来,显然是被这修罗场面彻底吓破了胆。   谢聿宸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这个吓尿的太监,他极其细致地收起那块染血的手帕,将长刀随手插在一旁的金砖缝隙里,刀身因为用力过猛还在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太傅。”   谢聿宸跨过满地残肢走到苏砚辞面前,他像一只邀功的狼犬般乖顺地单膝跪地,收敛了所有的暴戾气息。   “这些弄脏了眼睛的脏东西我都清理干净了,这个老阉狗留着给你慢慢玩。”   谢聿宸仰起头,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苏砚辞并未沾染半点尘埃的衣角,满心满眼都只有那高坐在太师椅上的人。   苏砚辞垂下眼眸看着这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杀神,他把那只纯金酒杯放在谢聿宸宽阔的掌心里。   “去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太后在这天台山底除了这些火药,到底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物。”   苏砚辞的声音轻柔慵懒,却让跪在地上的戚明轩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 第40章 修罗真气燃佛莲   “你们这群废物还愣着干什么!”   戚明轩躲在死士身后,他嗓子尖细,破了音。   “赶紧给咱家杀了他!”   死士们咽了口唾沫,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握刀的手都在抖,他们是隐宗精心培养的机器,但在真正的修罗面前,本能感到了恐惧,只能硬着头皮,举起连弩冲向谢聿宸。   谢聿宸眼底全是蔑视,他手腕一翻,主动迎上黑衣杀手。   刀柄上的粉色兔子剑穗在空中晃动,这可爱的坠子,此刻却成了死亡的倒计时。   幽绿的夜明珠光芒下,长刀横扫。   噗嗤!   最前面两名死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头颅冲天飞起。   鲜血如同喷泉,华丽的金铸床弩瞬间被染红。   江南隐宗引以为傲的顶尖杀手,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靶子,根本走不过半招。   刀刃切开骨血的粘腻声,在封闭的地宫里回荡,谢聿宸手起刀落,连呼吸的节奏都没被打乱。   他步法诡谲,玄色衣袍在空中翻卷,尽显霸道,每一次出刀,都在宣泄大谢帝王的绝对暴戾。   残肢断臂横飞,温热的血水在纯金地砖上淌成一条猩红的血路,谢聿宸一脚踩碎一颗滚落的脑袋,这完全是降维屠杀,大谢天子直接杀疯了。   戚明轩彻底吓破了胆,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连滚带爬,退到地宫最深处的石柱死角。   浑浊的老眼满是绝望,他大口喘气,尿液顺着裤管滴在金砖上。   “咱家跟你们拼了!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戚明轩歇斯底里地嘶吼,面容扭曲,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死死拍向墙壁上隐藏在图腾后的终极机关。   轰!沉重的机括声在空旷的地宫回荡。   墙壁四周的石板瞬间翻转,千万支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毒箭,从四面八方弹射而出,箭头上淬满见血封喉的剧毒。   所有的箭簇像长了眼睛,全数对准坐在雪狐皮软榻上的苏砚辞,杀机铺天盖地,根本没有死角。   “太傅小心!”   谢聿宸一刀砍下最后一名死士的脑袋,他猛地回头,瞳孔微缩,握紧长刀,他想都不想就往回扑,哪怕知道太傅身负绝世武功,他也本能地想用肉身去挡下这漫天箭雨。   “阿宸,站那看戏便好。”   苏砚辞声音清越,透着令人臣服的绝对威压,他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端起案几上的纯金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御花园赏花。   “这些脏东西,还伤不了我。”   话音刚落,磅礴浩瀚的修罗真气以他为中心,狂涌而出,他周身瞬间结成一道无形的气障。   嗡。   万箭齐发的破空声戛然而止,涂满剧毒的弩箭在距离他面庞半尺的地方,猛地顿住,千万支箭矢全数悬停。箭头微微颤抖,却再也无法向前推进半分。   “就凭这些破铜烂铁,也想伤我?”   苏砚辞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他喉结滚动,性感又清冷。   他放下酒杯,修长的双指捏着杯底座,隔空轻轻往外一推。   停滞在半空的万千毒箭立刻调转方向,带着比来时更恐怖的力道,直接倒飞出去!   扑哧!扑哧!   利箭穿透皮肉的声音连成一片,几条想放冷箭的漏网之鱼,被自己射出的毒箭牢牢钉死在粗糙的石壁上,他们瞪大眼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毒发身亡,化作一滩黑水。   这波神级操作,让戚明轩彻底看傻了眼,他的认知被狠狠踩在地上摩擦。   谢聿宸扯过一具死士的尸体,他把长刀上的血迹在布料上随意蹭了蹭,迈开修长的双腿,他一步步走到瑟瑟发抖的戚明轩面前。煞气逼人。   “狗东西。也配在朕面前玩这种下三滥的机关?”   谢聿宸抬起皂靴,毫不留情,重重踹在戚明轩的双膝骨节上。   咔嚓,两声清脆的骨折声。   戚明轩发出极其惨烈的嚎叫,他双膝尽碎,直接跪倒在地,他疼得冷汗直冒,借着地宫幽绿的光晕,他终于看清了苏砚辞的脸。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戚明轩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瞳孔地震。   “太傅不是早就死了吗!陛下,你这个无药可救的疯子!”   “戚公公这双眼睛倒还不算瞎透顶。总算认出我了。”   苏砚辞站起身,他伸手理了理发皱的湖蓝色锦缎长袍,连一丝褶皱都不放过。   他踩着满地血污,走到戚明轩面前,他修长的指骨隔着衣物,轻轻摩挲锁骨处那块温润的观心玉,玉石的触感让他眼底的杀意稍稍收敛。   “把太后藏在京城的造反名册交出来,我或许能发发善心,给你留具全尸。”   苏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戚明轩痛得在地上抽搐,他咬紧牙关,企图拿捏最后的筹码保命。   “奴才手里捏着的,可是太后娘娘的底牌!你们若是敢杀我,京城的十二路暗桩明日就会让皇城血流成河!”   他虚张声势地大喊,额头青筋暴起。   谢聿宸喉咙里滚出一阵冷笑,带着极致的嘲讽。   “没有根的阉狗。也配拿太后来威胁朕的太傅?”   手起刀落。   银色的刀光化作一道残影,干脆利落,戚明轩紧攥图腾机关的右手手腕,直接被齐根削断。   断手戴着极品翡翠扳指,在纯金地砖上滚落出好几步远,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   “朕耐心有限。多说一句废话,朕就从你身上多削一片肉。”   谢聿宸提着刀,刀尖精准挑起那枚沾满血污的扳指。   稍一用力,啪!价值连城的极品翡翠,直接在刀尖下被碾成粉末。   戚明轩捂着喷血的光秃断腕,在地上凄厉打滚,谁懂啊,这暴君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奴才全招了!求陛下高抬贵手,给我个痛快!”   他终于扛不住这炼狱般的折磨,涕泪横流地哭嚎。   “说。”   谢聿宸手腕一转,冰冷的刀锋直接贴住他的脖颈动脉。   “太后娘娘要在十日后的寿辰大典上起事。”   戚明轩大口喘着粗气,生怕说慢了脑袋搬家。   “除了天台山这批火药,京城九门十二路,还埋伏了太后这些年豢养的私兵。”   为了保命,他把十二路暗桩的统领名字,像倒豆子一样一个不落地背了出来,声音都在发抖。   苏砚辞耐心地听完,他冷玉般的指尖在半空中慢慢收紧。   “原来兵部尚书和护城军统领,也是太后的走狗。她这盘棋下得真是煞费苦心。”   苏砚辞转头,视线落在脚下的纯金地砖上。   他抬起右手,霸道浑厚的修罗真气,迅速凝聚在食指指尖。   隔空划动。   嗤嗤嗤,真气如同最锋利的刻刀,戚明轩招供的每一个名字,直接被无形的力量深深烙印在金砖内部,金屑飞舞,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砖底。   苏砚辞并拢双指,挥掌一劈。直接切下这块写满叛臣名字的金砖,随手一抛。金砖稳稳落向谢聿宸。   “阿宸收好。这可是我们回京,送给太后娘娘的绝佳寿礼。”   苏砚辞看着谢聿宸,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毫无温度。   谢聿宸稳稳接住,他把沉甸甸的金砖,妥帖地揣进心口位置的衣襟里,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地方又臭又脏,惹得太傅不悦。我们该走了。”   谢聿宸十分嫌弃地甩掉长刀上的残血,刀身发出嗡嗡的蜂鸣。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在虚空轻轻一捻。   呼!一团纯净的冰蓝色火焰,在他指尖跃动燃烧。   火焰不带一丝杂质,温度足以焚尽世间万物,散发出的却不是热浪,而是刺骨的极寒。   “戚公公。好好留在这,欣赏这出烟火大戏吧。”   苏砚辞屈指一弹,修罗真火精准落入被他改变过走向的火药引线大阵中。   触碰到黑火药的瞬间,蓝色火苗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兽,以极度疯狂的速度向内吞噬。   谢聿宸一把丢掉长刀,强壮有力的双臂,一把将苏砚辞不盈一握的腰肢紧紧揽入怀中。   “抱紧我。”   谢聿宸沉声交代,双腿猛地发力,带着苏砚辞,顺着地宫上方的通风天井纵身一跃。   两人顺着陡峭的井壁,身轻如燕,向着地面急速拔高。   下方,戚明轩在绝望中拖着断腿,拼命往外爬,双手在地上扒出血痕。   火线瞬间追上满地堆积的火药箱。   轰隆!刺目的强光炸开,亮如白昼。   冲天火海瞬间将这个作恶多端的太监彻底吞没,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为灰烬。   谢聿宸抱着苏砚辞,刚掠出普济古寺那古朴的飞檐边缘。   脚下大地轰然震动,发出雷霆降世般的恐怖轰鸣。   这座传承百年的江南古刹,在万吨烈性火药的冲击下,直接被撕成漫天碎石,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   狂暴的气浪如同巨人的巴掌,推着半空中的两人不断攀升。   地宫武库里,成堆的纯金兵器在极度高温中全部融化、炸碎。   金色的液体和碎屑,混杂着泥土直冲云霄。   整座天台山上空,竟然洋洋洒洒,下起了一场凄美诡异的金色粉末大雪,漫天金光闪烁。   爆炸巨响连绵不绝,震耳欲聋。   苏砚辞没去捂耳朵,他十分惬意地靠在谢聿宸宽厚温热的胸膛上,低头轻嗅着这只疯狗衣襟上残留的优昙花冷香。   谢聿宸紧紧护着怀里的人,为了挡住激射而来的建筑残骸,他把宽阔的后背完全暴露在致命的气浪中。   嗖。一块边缘锋利的飞石破空而来,划破他的玄色外袍,在他紧实的背脊上,直接拉开一道鲜血淋漓的深口子,皮肉翻卷。   谢聿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抱着苏砚辞,在空中轻巧折转,稳稳落在一处苍翠的松树枝头。   松枝承重有限,两人只能完全贴着站立。   谢聿宸眼珠一转,他刻意调整姿势,把受伤的背脊转向月光。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热血,他就是想用这拙劣的苦肉计,换取太傅的心软。   “太傅可受惊了?”   谢聿宸压低声音,滚烫的呼吸打在苏砚辞白皙的耳畔,绝口不提自己流血的后背。   苏砚辞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   修长的手指毫不客气,直接在伤口边缘的衣袍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后背的血都流到我手上了。还敢来问我。”   苏砚辞声音发冷,眼底却流露出藏不住的疼惜。   “这点小伤不碍事。”   谢聿宸凑得更近。   “今晚这差事我办得可还漂亮?太傅是不是能免了那些苦得要命的药浴?”   他嗓音低哑,带着明目张胆的邀功讨赏。   “休要在这里得寸进尺。”   苏砚辞嘴上冷酷,手却直接撕下自己昂贵的素白里衣。   “先把伤口包好,再跟我讨价还价。回去之后,药浴时间加倍。”   他捏着素白布条,一圈圈缠绕在谢聿宸渗血的背脊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谢聿宸任由他摆弄,满脸写着心甘情愿。   “只要太傅亲自陪我泡。加十倍我也愿意。”   他厚着脸皮,低头在那两瓣红润的唇上,强行讨了一个带血腥气的深吻。   苏砚辞被亲得呼吸微乱,他没推开这只大型犬,在这漫天金粉大雪中,纵容了这荒唐的亲吻。   大谢的两位主宰,在飘洒的废墟残局中相视一笑。   谢聿宸伸出带薄茧的大手,将苏砚辞微凉的五指整个包裹在掌心。   十指紧扣,两人踩着满地烧焦的残骸,向山下走去。   山脚下,禁军统领清风带着黑甲卫等候多时。   看到主子平安归来,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声整齐划一。   “主子平安无事!属下这就安排回城的车马。”   清风恭敬禀报。   苏砚辞踩在柔软的落叶上,回过头,看了一眼被夷为平地的普济古寺,浓烟还在往上冒。   “这江南的水,我们已经搅得够浑了。是时候收网了。”   他转头,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望向京城的方向。   “回京。去把太后老脸上的最后一张皮给扒下来。”   清越的声音里,透着翻江倒海的肃杀决断,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皇城上演。 第41章 富春江画舫浮杀机   “太傅冷不冷?”   谢聿宸将手中的黄铜手炉往苏砚辞怀里推了推,他顺势扯过宽大的玄色狐毛披风,把身侧的人裹得严严实实。   “这江南的冬日比京城多添了几分阴湿的寒气。”   苏砚辞捧着手炉,炭火映着他修长的指节,透出温润的暖光。   他们乘坐的官船正沿着富春江逆水而上,两人准备回京清算太后残党。   漫天飞雪交织在呼啸的寒风中,江面结着一层并不算厚实的冰碴。   “等回了皇宫,我让内务府把太傅寝宫的地龙烧得旺些。”   谢聿宸握住苏砚辞露在外面的一只手,他直接把那只微凉的手塞进自己滚烫的衣襟里暖着。   苏砚辞任由他胡闹,他把目光透过舱门的缝隙看向外面的江水。   前方原本空旷的水道上,横停着一艘巨大无比的画舫。   “阿宸去看看前面那艘船的来路。”   苏砚辞拍了拍谢聿宸紧实的胸膛,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   谢聿宸掀开帘子走到甲板上,那双桃花眼里杀机翻涌。   如今可是滴水成冰的严冬腊月,这艘画舫通体挂满开得正盛的春日桃花。   大片粉白交织的花瓣伴随着违背常理的逆向江水,直逼他们的官船而来。   风吹过时,花瓣飘落在甲板上,花瓣竟然发出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拦截朝廷的船只!”   谢聿宸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刀柄,真气已经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开来,对面的画舫船头站着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中年男子。   “在下江南沈千帆。”沈千帆单手背在身后。   他故意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清高做派。   “久闻大谢帝后容貌绝世无双。”   “在下特来此地献上一幅帝后同游图。”   “画圣沈千帆,江南隐宗那群老东西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苏砚辞已经走到了谢聿宸身边,两人并肩立在寒风中。   “我看他这装神弄鬼的样子,是活得不耐烦了想去阎王殿里学画鬼。”   谢聿宸咬着牙抽出半寸刀刃,狂躁的纯阳真气透过脚下的木板传导出去,周围翻滚的江水在一瞬间全部结成厚实的坚冰。   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过度,粗糙的手背上冒出了一层违背常理的诡异血色汗珠。   “先留他一口气。”   苏砚辞那只带着冷玉光泽的手悄无声息地按住谢聿宸的手背。   他修长的指骨习惯性地隔着衣物,轻轻摩挲着锁骨处那块温润的观心玉佩,心中已布下杀局。   “既然沈大师有这等雅兴,我们自然不好拂了江南名士的面子。”   苏砚辞反手握住谢聿宸的手腕,他直接拉着人跃到了对面的画舫上。   谢聿宸满心戾气,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太傅的步伐。   刚踏入这艘诡异的画舫船舱,一股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舱内并没有点燃用来待客的檀香,空气里弥漫的全是劣质朱砂混合着死尸腐烂的作呕腥气。   案几上平铺着一丈长的生宣。   沈千帆手里的画笔连半滴墨汁都没有沾,那张空白的宣纸上却开始自动渗出大片刺目的红色轮廓,这轮廓每一笔走向都直勾勾地指着苏砚辞所站的位置。   “沈大师这画技倒是别具一格。”   苏砚辞看着纸上的红光。   “连作画的颜料都省了。”   “娘娘说笑了,在下这画魂之术只取最本源的气息。”   沈千帆手指捏着笔杆,开始在半空中凭空描摹起来,他根本不去触碰那张纸。   笔尖就在虚空中对着苏砚辞的眉眼不断勾勒,随着他画出的每一笔,苏砚辞身上穿着的那件原本鲜艳的湖蓝色锦缎长袍开始变色,华贵的锦缎变成了一片苍白死寂的灰白色。   “太傅怎么了?”   谢聿宸慌乱地抱住苏砚辞的肩膀,他发现怀里人的体温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苏砚辞平稳的呼吸变得微弱无比,心跳的节奏慢得即将彻底停摆。   “你这妖人对我太傅做了什么!”   谢聿宸被刺激得发狂,他双目赤红,提着长刀直接朝沈千帆的脖颈劈了过去。   刀锋带着破空之势,沈千帆根本不躲不闪,脸上还带着令人作呕的得意笑容。   锋利的钢刀直直地从他的肩膀斜劈下去,刀刃传来的触感根本没有任何砍断骨肉的阻力,被劈被劈开的伤口处,并未流出鲜血。   一大股粘稠恶臭的黑色墨汁从断裂处疯狂涌出,这些墨汁刚接触到空气,便散发出一股极为浓郁的曼陀罗幻药香气。   “阿宸莫要吸这毒气。”   苏砚辞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用力推了谢聿宸一把。   沈千帆画出的虚空画卷上,原本只有红色轮廓的人影双眼处,被人重重地点上了两滴朱砂。   苏砚辞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他身子一软,向后倒去,狭长清冷的眼尾处直接渗出了一滴凄美惨烈的血泪。   “太傅别吓我。”   谢聿宸长臂一展将人牢牢接住,他用自己宽厚的手掌拼命去捂苏砚辞越来越凉的手指。   “这摄魂术的滋味,可还受用?”   半空中飘荡着沈千帆凄厉刺耳的狂笑声,那具流着墨汁的躯壳直接化为一滩黑水,真身却隐藏在画舫暗处,无从寻觅。   “把太傅的魂魄还回来。”   谢聿宸抱着苏砚辞,发出了痛苦嘶吼。   “这局其实很好解,只要陛下现在就撕碎案几上那幅画。”   沈千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陛下自己就能活着走下这艘船。”   “不过这画与这妖妃的魂魄相连。”   “画毁人亡,陛下若是不肯动手,便陪着他一起死在这江心吧。”   那笑声里充满了恶毒,伴随着沈千帆的威胁,整艘桃花画舫开始发出断裂声,脚下的木板寸寸崩塌,冰冷刺骨的江水顺着裂缝疯狂倒灌进来。   “你休想让我伤害太傅半根头发。”   谢聿宸单膝跪在逐渐下沉的船舱里。   他将长刀直接丢弃在角落里,伸出左手把失去意识的苏砚辞牢牢抱在胸前,右手则一把将案几上那幅索命的画卷护在自己宽阔的脊背下方。   船顶的横梁失去支撑直接砸落下来,一根长满尖锐倒刺的碎木直挺挺地刺穿了谢聿宸右边的肩膀,皮肉翻卷的剧痛没能让他发出一声惨叫。   他依然维持着将画卷和太傅同时护在怀里的姿势,那些混合着曼陀罗毒香的江水淹没了他流血的伤口,从他肩膀上滴落的纯阳至热的鲜血落入极寒的江水中,红色的血珠直接燃起了一团团幽蓝色的不灭火焰。   “真是感人至深的主仆情谊。”   沈千帆躲在暗处继续施加着幻香的浓度。   “不如让我帮陛下好好回忆一下前世的恩怨。”   那幅被谢聿宸护在身下的画卷表面,升腾起一层朦胧的白雾,白雾中走出了一个穿着素白大氅的清冷身影,那是前世还没有被害死的苏砚辞。   “阿宸,今日为师教你画这傲骨寒梅。”   幻象中的太傅握着年少太子的手,他眉眼间全是温柔。   谢聿宸看着那个鲜活的幻影,双眼被刺激得滴出血来,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前世太傅死在雪地里的惨状,那是他生生世世都无法愈合的溃烂伤疤。   “你给我闭嘴!”   谢聿宸在齐腰深的江水中大吼。   “不许你用太傅的模样来恶心我。”   “撕了它吧,撕了这画,你就再也不用背负这些痛苦了。”   沈千帆不断地用言语刺激着谢聿宸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我画的每一笔,都是想把太傅永远留在我身边。”   谢聿宸用带血的手轻柔地抚过苏砚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我怎么舍得毁了他。”   这位大谢的暴君低头看了一眼那幅闪烁着红光的索命画卷,他空出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他从靴筒里拔出锋利的短匕,锋利的刀尖直接对准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阿宸不可。”   苏砚辞被他过激的举动唤醒了微弱的意识,用尽全力想要去夺那把匕首,谢聿宸根本不听劝阻,他手上狠狠用力,直接在自己心口处深深地割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炙热的心头血喷溅出来,全数洒在那幅诡异的画卷上,那些用来锁魂的朱砂遇到至纯的帝王心头血,直接被烫得冒出阵阵白烟。   “我用我的命来换太傅,这江水里的孤魂野鬼别想沾染他半分。”   谢聿宸丢开匕首,他用宽阔的怀抱将苏砚辞的肉身和那幅画卷同时圈紧,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碎木。   在画舫彻底被漩涡吞没的前一刻,他抱着太傅决绝地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富春江底,冰冷的江水瞬间漫过他们的头顶。   谢聿宸在黑暗的水下,固执地将自己的唇贴在苏砚辞微凉的唇瓣上,他把肺里残存的最后一口气毫不保留地渡了过去。   江面的坚冰在他们坠落后重新合拢,那漫天的桃花和沈千帆的画舫,在这场自我牺牲中陷入了死寂。   苏砚辞在水下睁开了那双桃花眼,这区区画魂术,真以为能困住修罗的传人。   苏砚辞那只带着冷玉光泽的手揽住了谢聿宸宽厚的后背,他指尖凝聚起纯净的修罗真气,牢牢护住了谢聿宸心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你这疯子为了护我,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苏砚辞在水下用内力传音,清冷的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谢聿宸在水底听到这声音,涣散的眼眸终于有了一点神采。   “太傅没事就好。”   谢聿宸回传的声音霸道又委屈。   “太傅若是有事,我便拉着江南这片天一起陪葬。”   “走吧,我们去会会这水底的鬼魅。”   苏砚辞牵起谢聿宸满是鲜血的大手,朝着江底那处散发着幽光的暗流游去,江底并没有表面那般漆黑。   一处用水晶石修筑的圆形拱门赫然立在淤泥深处,拱门周围拴着数十根粗壮的铁链,铁链尽头绑着的,全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死士躯体。   “沈千帆用这些尸体来养那幅画,真是把恶毒发挥到了极致。”   谢聿宸看着那些在水中飘荡的尸体,满心嫌恶。   “他敢动我的魂魄,我便让他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   苏砚辞空着的那只手在水中画出一个古老的咒印,磅礴的修罗真气顺着水流激射而出,那股力量直接把水晶拱门炸开一个大洞,四周用来养画的阵法被蛮力强行破除。   “两位倒是命大。”   沈千帆的声音从拱门内传出。   这一次,他并不是化作一滩墨汁,他穿着那身沾满水草的月白长袍,他手里拿着一支白骨做成的画笔,站在一处用水下夜明珠照亮的祭台上。   “刚才那番试探,不过是为了看看大谢天子为了一个男妃能做到什么地步罢了。”   沈千帆的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试探朕的太傅。”   谢聿宸提起真气,直接冲入那处用避水珠隔绝出来的祭台空间,没有了水流的阻碍,谢聿宸的速度快得惊人,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直接掐住了沈千帆的脖子。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   谢聿宸手背青筋暴起,直接把沈千帆提到了半空。   “朕今天就用你的血,在这水底给你留一幅绝命图。”   “你若杀了我,那幅画上的诅咒依然无解。”   沈千帆双脚离地,拼命挣扎。   “你们谁也回不了京城。”   “我看你是在水底待得太久,连脑子都泡烂了。”   苏砚辞不紧不慢地走上祭台,他随手将那幅被谢聿宸心头血浸透的画卷扔在沈千帆脚下。   “你以为区区画魂术,真的能压制我的真气?”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隔空一点,那幅画卷瞬间燃烧起冰蓝色的修罗真火,火光中被锁住的那一缕红色魂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红光直接化为乌有。   沈千帆看到这一幕,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不可能。”他沙哑地嘶吼着。   “你怎么可能轻易破了这血祭之局。”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苏砚辞走到谢聿宸身边。   他将谢聿宸掐着沈千帆的手轻轻拉了下来。   “这种污秽的血,不配脏了阿宸的手。”   苏砚辞手掌翻转。   他一掌击碎了祭台中央那颗用来维持空间的避水珠。   失去避水珠的保护,周围的江水带着巨大的压力瞬间倾泻而下。   沈千帆被强大的水压直接拍倒在地。   那支白骨画笔断成两截,尖锐的骨茬直接刺穿了他自己的喉咙。   两人稳稳落在冰面上,四周的桃花和画舫残骸已经被漩涡彻底吞噬,江面上依然飘洒着江南特有的大雪。   苏砚辞掌心贴着谢聿宸的后背,纯净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他瞬间将两人湿透的衣衫烘得干爽。   苏砚辞看着谢聿宸依然渗血的心口,他眼底满是心疼。   “下次不许再用刀割自己。”苏砚辞用指腹抹去谢聿宸下巴上的水珠。   “你这身血肉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你敢伤一分,我就十倍罚你。”苏砚辞的声音清冷。   透着彻底的偏执掌控欲。   “只要太傅心疼我,我这刀子挨得便值了。”谢聿宸顺势在苏砚辞微凉的指尖上重重亲了一口。   他的笑容里满是得逞的野性。   “贫嘴。”苏砚辞抽出手,转身看向江南水路的尽头。   风雪中隐约能看到一艘挂着内廷司标志的快船正全速驶来。   谢聿宸立刻将苏砚辞挡在身后。   他右手重新扣上了那把插在冰面上的长刀刀柄。   那艘快船在距离他们十丈远的地方急急停住。   船头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一个穿着大谢官服的传信使。   传信使双膝重重砸在冰面上。   他双手高举着一封印着三道加急红戳的密折。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在京城昭告天下,称陛下在江南遇刺身亡。”   传信使的声音在寒风中抖得不成样子。   “她还拿出了一份先帝遗诏。”   “太后准备在十日后的寿辰大典上迎立藩王之子入继大统。”   谢聿宸喉咙里滚出一阵充满煞气的冷笑。   他根本不去接那份密折,长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火星。   “老妖婆这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了,直接明抢了。”谢聿宸宽厚的手掌揽过苏砚辞的腰。   苏砚辞习惯性地隔着衣物轻轻摩挲着锁骨处那块温润的观心玉。   他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已有了杀伐决断。   “既然太后娘娘连新帝都选好了,我们若是不回去给她备上一份厚礼,岂不是辜负了她这番篡位的好戏。”苏砚辞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   “太傅想怎么玩?”谢聿宸眼神狂热。   “传我的口谕给清风。”苏砚辞从腰间解下一块象征着帝后权柄的黑金令牌,随手丢给跪在冰面上的传信使。   “命黑甲卫从水路潜入京城,直接封锁九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至于我们,既然已经假死,那便乔装成进京贺寿的商贾。”   “我们光明正大地去喝太后的喜酒。”苏砚辞看着谢聿宸,唇角带着一丝看戏的嘲弄。   谢聿宸眼底的戾气瞬间消散。   满眼都是对这只狡猾狐狸的痴迷。   “朕全都听太傅的。”他将长刀归鞘,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不过在此之前,太傅得先随我去把这江南的最后一家账本收了,免得留些渣滓碍眼。”谢聿宸抱着苏砚辞大步朝着快船走去。   两人踏上快船。   谢聿宸直接把苏砚辞放在了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他随手关上舱门,将外面的风雪彻底隔绝。   “太傅现在能让我看看你那只被刀气伤到的手腕了吗。”谢聿宸半跪在软榻前。   语气突然带上了压迫感。   苏砚辞将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左手往后缩了缩。   刚才在水底强行破除水晶阵法时,还是被反噬的煞气擦伤了皮肤。   谢聿宸强硬地握住那截细弱的手腕。   看到那道并不算深的红痕,他眼底刚刚平息的风暴再次燃起。   “我说了没事。”   苏砚辞想要抽回手,谢聿宸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他直接低头用温热的双唇含住了那道红痕,带着血腥味的啃咬在狭窄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旖旎。   苏砚辞被他弄得呼吸一紧,抬起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肩膀。   “阿宸,别在这里发疯。”   苏砚辞的声音带上了警告,谢聿宸依然不肯松口,他的手顺着苏砚辞的腰线一路向上游走。   “太傅罚我十倍,我认了。”他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偏执的暗火。   “但我说过,谁敢伤太傅一分,我就要他的命。”谢聿宸的声音沙哑低沉。   他倾身将苏砚辞抵在船舱的雕花木板上。   “等回了京城,我要让整个大谢都知道这江山是太傅给我的。”谢聿宸的吻极具侵略性地落了下来。   “太傅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他彻底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快船破开风雪,向着权力旋涡的最中心极速驶去。 第42章 冰江沉底剖心血   “阿宸。”   苏砚辞偏头躲开谢聿宸落在颈侧的吻,他抬起那只带着冷玉光泽的手。   修长的指节毫不客气地抵在谢聿宸坚硬的胸膛上。   “太傅不喜欢吗?”   谢聿宸的嗓音低哑性感。   他宽厚的大手依然扣着苏砚辞不盈一握的腰肢。   “你刚才在水底受了伤。”   苏砚辞的指腹顺着那玄色锦缎往下探去,他准确地摸到了谢聿宸心口的位置,指尖传来一阵不属于鲜血的湿滑触感。   苏砚辞抬起手,他看着自己白皙指尖上沾染的黑色墨汁。   一股刺鼻的曼陀罗幻药气味在狭窄的船舱里散开。   “这可不是人的血。”   苏砚辞的桃花眼霎时冰冷刺骨。   “太傅在看什么。”   面前的谢聿宸脸上露出一个诡异扭曲的笑容,他那双原本满是偏执占有欲的桃花眼此刻空洞无神。   “你这妖人竟敢用他的模样来恶心我。”   苏砚辞反手扼住对方的咽喉。   手腕发力直接将这个冒牌货甩到对面的木板上,船舱内的景象在一瞬间扭曲变形,华丽的白虎皮软榻和周围的木板全部化作片片生宣剥落。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化为飞灰,冰冷刺骨的江水疯狂倒灌进来。   苏砚辞感觉到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干净,他们根本没有上船,这一切全都是沈千帆那幅画所制造出来的水下幻境,富春江底的暗流重新包裹住他们。   “太傅别怕。”   谢聿宸低沉的声音通过纯阳内力直接传进苏砚辞的耳中,一条强壮有力的手臂在黑暗的水下牢牢圈住苏砚辞的腰。   真正的谢聿宸将他紧紧护在自己宽阔的怀里,滚烫的唇直接压了上来。   谢聿宸毫不犹豫地撬开苏砚辞紧闭的牙关,他将自己肺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氧气渡了过去。   纯阳内力顺着双唇的相贴源源不断地涌入苏砚辞冰冷的身体,深水之下的暗流带着可怕的撕扯力。   苏砚辞感觉到体内生机正在迅速流失,他原本顺水漂浮的如墨长发在此刻发生了变化。   那一缕缕柔软的发丝在水中变得异常坚韧,它们自发地缠绕上谢聿宸的手腕。   发丝一圈一圈地收紧,白皙的皮肤上被勒出深深的血痕,谢聿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阿宸松手。”   苏砚辞在水底用内力传音。   “我不会再弄丢太傅第二次。”   谢聿宸固执地加深了这个带有血腥味的吻。   “这画在吸你的生气。”   谢聿宸松开唇。   他低头看着两人身前飘浮着的那幅诡异画卷。   画卷在冰冷的江水中不仅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   它反而像是一个贪婪的活物。   纸面上那些红色的轮廓正散发出刺目的红光。   这红光正源源不断地从苏砚辞身上抽取白色的雾气。   “我去毁了它。”   谢聿宸眼中戾气大盛。   他空出那只被发丝勒出血痕的右手。   他反手拔出绑在靴筒里的锋利短匕。   “你若是毁了画我也会没命。”   苏砚辞的声音在谢聿宸脑海中响起。   “沈千帆把我的魂魄锁在里面了。”   谢聿宸握着匕首的手在水中停顿了一下。   “那我便用我的血来喂饱它。”   谢聿宸看着苏砚辞越来越苍白的脸。   他手腕翻转直接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你这疯狗快住手。”   苏砚辞试图伸手去夺那把匕首。   他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锋利的刀刃准确无误地割开了紧实的胸肌。   一道极深的口子在谢聿宸心口处绽开。   炙热的纯阳之血立刻涌了出来。   谢聿宸把渗血的心口用力压向那幅画卷。   他企图用自己的血去涂抹画上那两个朱砂眼。   江水的冲刷力实在太大。   新鲜的血液刚一流出就被水流扯散。   血液根本无法在画卷表面凝结。   丝丝缕缕的红晕在幽暗的水下弥漫开来。   “太傅再坚持一下。”   谢聿宸看着依然在流失生机的苏砚辞。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满是狂躁与自责。   “这血还不够。”   谢聿宸握着刀柄的右手再次绷紧青筋。   他竟然想要把那把匕首刺得更深。   “你不许再伤自己。”   苏砚辞闭上眼不再看这个为他发疯的帝王,他的意识已经完全被拉入那幅诡异的画中,四周是白茫茫的大雪。   前世那个年少的谢聿宸正跪在冰天雪地里,他手里拿着一支破旧的毛笔绝望地在雪地上写着字。   苏砚辞以透明的灵魂状态站在雪地中央,他看着那个冻得浑身发抖的小太子。   这画面牵扯得他心口发疼,他修长的指骨下意识抚上锁骨处。   他在虚空中轻轻摩挲着那枚根本不存在的观心玉佩。   现实水底的那枚温润玉石瞬间产生了共鸣。   玉佩表面传来一阵灼热的烫意。   苏砚辞透过这丝联系清晰地感知到了谢聿宸剖心取血的痛楚。   滚烫的心头血虽然被江水冲散。   但也有一滴混杂着江水渗入了画卷之中。   “就凭这点不入流的幻术也想困住我。”   苏砚辞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冷笑出声。   他凭借强横无比的意志力调动起潜藏的修罗真气。   霸道的冰蓝色真气在画卷内部轰然炸开。   真气准确地捕捉到那滴谢聿宸的纯阳之血。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彼此交融的力量在画中引燃。   红蓝交织的火焰疯狂蔓延。   那些隐藏在虚空中的墨色锁链被烧得咔咔作响。   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外部的富春江底并没有出现任何气泡上涌的迹象。   江水在此刻静止了一瞬。   无数由鲜血和墨汁混合而成的物质在水下汇聚。   它们在谢聿宸惊讶的目光中凝结成实体。   一朵朵妖冶凄美的并蒂莲花在黑暗的江底轰然绽放。   困锁苏砚辞灵魂的阵法彻底破碎。   苏砚辞在江底睁开了那双清冷的桃花眼。   这双极美的眼眸中透出毁天灭地的杀机。   “太傅。”   谢聿宸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抱紧我。”   苏砚辞没有给谢聿宸多说话的机会。   他反手搂住因失血过多而脸色煞白的谢聿宸。   强悍的修罗真气完全爆发。   以两人为中心。   脚下奔流的江水瞬间停止了流动。   水流在眨眼间凝结成一根直径数丈的巨型冰柱。   冰柱带着势如破竹的冲力向上疯长。   它推举着两人直接破开江面的厚重冰层。   漫天的冰屑与水花在半空中四散飞舞。   苏砚辞抱着谢聿宸稳稳地落在广阔的冰台上。   他随手一挥撤去了周身的护体真气。   苏砚辞身上穿着的那件湖蓝色锦缎长袍连一滴水都没有沾染。   依然保持着华贵服帖的模样。   他周围十丈之内的空气因为杀意过盛而迅速降温。   半空中甚至开始飘落下血红色的细小冰渣。   “两位倒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一道阴沉刺耳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沈千帆的真身正飘浮在半空。   他整个人躲在一幅足有三人高的巨大卷轴后面。   “沈大师既然这么喜欢看戏。”   苏砚辞将谢聿宸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冰面上。   他看着谢聿宸心口那道血肉模糊的深深伤口。   苏砚辞的呼吸瞬间沉了下去。   “我便送你一场足够精彩的谢幕大戏。”   苏砚辞站直了身子。   他手指习惯性地抚过那枚温润的观心玉佩。   “太傅莫要脏了手。”   谢聿宸捂着胸口的伤仰起头。   “阿宸乖乖在这躺着。”   苏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聿宸。   “你这笔账我等会再跟你算。”   苏砚辞转身面向半空中的沈千帆。   “就凭你这刚还魂的残破身子也敢口出狂言。”   沈千帆手中挥动着那支由白骨制成的判官画笔。   随着他的动作。   卷轴里画着的千军万马立刻化作浓重的墨色洪流。   成千上万的墨色骑兵带着震天动地的厮杀声直逼冰台而来。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   苏砚辞看着那铺天盖地的攻击。   “你这些把戏连三岁小儿都不如。”   苏砚辞并指如剑。   他脚下在冰面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不退反进直接迎上了那股墨色洪流。   修罗真气顺着他的指尖在江面上划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原本平静的江水瞬间被掀起百丈高的水墙。   水墙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拍下。   那些看似威武的墨色幻军在水墙的冲击下溃不成军。   它们连苏砚辞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便全部化作黑水溶入江中。   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量余威未减。   水流化作一只有形的巨手直接捏住了半空中的卷轴。   只听得刺啦一声。   那幅号称水火不侵的法器卷轴被硬生生撕成碎片。   沈千帆的本体在失去掩护后被巨力重重拍向江面。   他摔落在坚硬的冰台上滚出好几丈远。   “你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   沈千帆趴在冰面上。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缓步走来的湖蓝色身影。   “你算个什么东西。”   苏砚辞的身形快得如同鬼魅一般。   他上一秒还在数丈开外。   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沈千帆的面前。   “你也配动我的人。”   苏砚辞连腰都没有弯。   他抬起那只穿着素白缎面靴子的脚。   靴底直接踩在沈千帆握着画笔的手腕上。   清脆的骨折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啊!”   沈千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不受控制地松开了那支沾染邪术的画笔。   苏砚辞足尖一挑。   白骨画笔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入他的手中。   他没有半分迟疑,修长的手臂向下一掷,画笔带着破空之声重重地插进了沈千帆的胸膛。   “你刚才在水底不是画得很开心吗。”   苏砚辞看着地上因为剧痛而蜷缩成一团的人,他并未停手。   内力隔空催动画笔再次向下一压,画笔直接刺透了沈千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令人作呕的一幕发生了。   沈千帆胸口喷洒出来的并不是活人该有的鲜红血液,大股暗绿色的粘稠液体从伤口处疯狂涌出。   “太后娘娘还真是好手段。”   苏砚辞用内力将这些毒液悉数隔绝在三尺之外。   “竟然用这种恶心的阴蛊来操纵尸体。”   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绿色粘液被苏砚辞的真气所牵引。   “我便赏你一副绝笔。”   苏砚辞手掌翻覆,他用真气强行扯过那幅飘散在空中的残破画卷。   粘液代替了朱砂,在苏砚辞精妙的操控下,这堆恶心的毒液在那张宣纸上被强行改画。   一朵巨大且诡异的血红色并蒂莲跃然纸上,彻底取代了原本那象征诅咒的图案。   就在此时,远处的江面上破开迷雾出现了一艘挂着内廷司标志的快船。   清风带着一队装备精良的黑甲卫全速驶来,快船在靠近冰台的地方停稳。   “主子。”   清风从船头跃下,他单膝跪在苏砚辞面前的冰面上。   “属下奉命清理废墟。”   清风双手高高举起,他的掌心里捧着一枚布满裂纹的极品翡翠扳指残骸。   “这是在戚明轩那老狗的尸骨旁发现的物件。”   清风恭敬地低着头。   “里面藏着太后发给江南暗桩的密函。”   苏砚辞只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枚扳指残骸。   “这老妖婆的手伸得还真是够长。”   躺在冰面上的沈千帆此时已经气若游丝,蛊虫被破让他的肉身开始迅速腐烂,他在剧痛中发出几声犹如拉破风箱般的干哑笑声。   “你们现在赢了又如何。”   沈千帆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盯着苏砚辞。   “我不过是太后局里的一颗废子。”   沈千帆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声。   “真正的终极杀局就设在京城的祭天大典上。”   他嘴里不断涌出绿色的泡沫。   “你们只要敢回去。”   沈千帆的脑袋重重地砸在冰面上。   “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整具躯体在冰面上彻底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水。   苏砚辞抬起脚,他隔空一踢直接将那摊脓水扫入奔流的江水之中,江水瞬间将一切痕迹冲刷干净。   “把船备好。”   苏砚辞对着清风下达了指令,他转身朝着谢聿宸躺着的地方走去。   谢聿宸此时已经靠着一块突起的冰凌坐了起来,他毫不顾忌胸口还在渗血的深槽。   “太傅刚才画的并蒂莲真好看。”   谢聿宸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偏执的迷恋,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自己身上的伤,苏砚辞走到他面前。   他俯下身,双手穿过谢聿宸的腋下和膝盖直接将这个高大的帝王抱入怀中。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   苏砚辞的声音里透着危险的警告。   “我就把你扔在这富春江里喂王八。”   “太傅舍不得。”   谢聿宸仰起头,他不顾牵扯到伤口的剧痛。   谢聿宸准确地捕捉到那两瓣带着冷香的唇,他偏执又强势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充满血腥味与占有欲的深吻,苏砚辞只是停顿了片刻,他最终还是闭上眼纵容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动作。   “我们这就回京。”   谢聿宸在苏砚辞唇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去收了那个老妖婆的命。”   苏砚辞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好。” 第43章 血色并蒂绘江山   江面的寒风刮过宽阔的冰台,发出呜咽的风声。   谢聿宸背靠着巨大的冰柱坐在地上,他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身上那件玄青色的常服早被江水彻底浸透,冰水顺着布料的纹理滴落下来。   苏砚辞半跪在冰面上,他那只带着冷玉光泽的手捏住谢聿宸衣襟的边缘。   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响,被鲜血染红的衣袍被毫不留情地扯开,大片结实滚烫的肌理暴露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中,伤口的皮肉因为寒冷而微微收缩。   谢聿宸心口那道深深的刀伤还在往外冒着热血,猩红的血液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腹肌一路淌下,染红了身下的寒冰。   苏砚辞修长微凉的指尖沾着一点干净的雪水,他将指尖直接按在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没有半点犹豫。   冰蓝色的修罗真气顺着两人皮肤的接触渗透进去,霸道地封住了那些破损的血脉。   谢聿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克制的闷哼,他粗糙的手掌握紧了身旁的冰渣。   他那双深情的桃花眼定定地看着半跪在身前的人,眼底烧着能把人融化的偏执情潮,根本不去在意自己流血的心口。   他满是薄茧的大手拿起了散落在冰面上的那幅画,宣纸上那朵用毒液改画的血色并蒂莲红得刺目,散发着诡异且强大的气场。   他粗暴地将巨大的画卷对折起来,他用染血的手指抚平了纸张上的褶皱,直接把那叠宣纸塞进了自己最贴身的里衣里。   这宣纸紧紧贴着他还在流血的心脏位置,被他护得严严实实。   那幅刚被冰冷江水浸泡过的画卷发生了一些反常的变化,一层奇异的暖光从宣纸内部散发出来,光芒包裹住谢聿宸高大强壮的身躯。   他周身升腾起阵阵白烟,那些刺骨的江水和冰雪在眨眼间被暖光烘得干干爽爽,他冷硬的眉眼在暖光下显得越发深情,连一点寒气都不留。   苏砚辞收回了为他疗伤的手,他拿出一张素白的丝帕擦拭着指尖的血迹。   清冷的桃花眼看着他这番毫无理智的动作,这大谢的君王此刻哪里有半点执掌天下的尊严。   “阿宸这般不要命。”   苏砚辞清越的嗓音在风雪中荡开,他将沾血的帕子丢在冰面上。   “若是刚才我醒不过来。”   他修长的指骨隔着衣物轻轻摩挲锁骨处那块观心玉佩,借着玉石的温润平复心绪。   “难道你真要抱着一幅破画死在这幽暗的江底?”   谢聿宸往前探了探宽阔的身子,他直接张开有力的双臂,大手揽住苏砚辞不盈一握的腰肢。   他把头直接埋进那散发着冷香的颈窝里,用高挺的鼻梁蹭着那片细腻白皙的肌肤。   “太傅若是不在了。”   谢聿宸沙哑的嗓音里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将怀里的人勒得很紧。   “这天下江山也该跟着一起沉入水底陪葬。”   他贪婪地呼吸着苏砚辞颈间的清雅气息,温热的唇瓣贴着那跳动的动脉落下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也全部要死。”   苏砚辞听着这病态偏执的话语,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心里生出一阵连自己都无法抗拒的疼惜,这只满心都是他的疯犬总能轻易牵动他所有的底线,让他甘愿陪着一起疯。   他叹了口气,他抬起双手捧起谢聿宸俊美无双的脸庞,低下头,他的唇紧紧贴上了那两瓣带着血腥味的薄唇。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算计的深吻,只有最原始的渴望与安抚。   谢聿宸的呼吸立刻变得沉重粗喘,他用强有力的大手托住苏砚辞的后脑勺,手指穿插进那如墨的长发里,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带有浓烈占有意味的亲吻。   两人在极寒的冰台上唇齿相依,四周原本结冰的富春江水开始发生反常的变化。   水面上的厚重冰层寸寸融化,江水顶着凛冽的寒风不断升温,甚至冒出了沸腾的气泡。   大片白色的水雾从江面上蒸发出来,这漫天水汽将两人包围,雾气弥漫着遮蔽了方才那场血腥的杀戮,只留下极致的缱绻。   一阵桨叶破水的声音从远处的迷雾中传来,打破了冰台上的旖旎氛围。   内廷司的快船稳稳停靠在冰台边缘,船身带起一阵水花。   禁军统领清风带着几名黑甲卫从船头一跃而下,他们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在湿滑的冰面上,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清风双手高高捧着一个封着厚重火漆的竹筒,竹筒表面还带着飞鸽传书留下的羽毛。   “主子。”   清风低着头不敢去看不远处相拥的两人,他将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从京城发来的十万火急密报。”   他将竹筒往前递了递,手臂保持着绝对的平稳。   “属下已结合审讯江南残党所得的口供,查明了太后那边所有的实情。”   苏砚辞伸手推开了谢聿宸宽厚的肩膀,他随手理了理自己微乱的湖蓝色锦缎衣襟,他站起身走到清风面前,他伸出那截白皙的手腕接过了竹筒。   苏砚辞白净的指腹捏碎竹筒上的火漆,红色的漆片掉落在冰面上,他抽出了里面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情报纸张,纸张在寒风中被吹得哗啦作响。   苏砚辞只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他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顿时杀意毕现,周遭的气氛霎时冷如冰窖。   “太后娘娘在十日后的祭天大典上可是备了大礼。”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捻着那张轻薄的纸张,他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着最惊悚的阴谋。   “她在那座护城河的祭台下埋了上万只阴火蛊。”   他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畏惧,只剩下看戏般的嘲弄。   “满朝文武里安插的死士早就做好了准备,连引火的桐油都准备妥当了。”   谢聿宸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到苏砚辞身边,宽厚的手掌直接握住了那只拿着密报的手。   “这老妖婆想干什么?”   谢聿宸咬着牙问出了口,他眼底的暴戾重新翻涌起来。   “她打算借着苍天降怒的由头,向天下人指认本座是男后不祥。”   苏砚辞任由谢聿宸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他把那张纸翻了一个面。   “她要在那座万人瞩目的祭台上,把本座活活烧死,给天下人看一场好戏。”   苏砚辞看着这荒谬的计划,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聿宸周身刚刚被安抚下去的煞气彻底失控,狂躁的真气在他脚底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风雪旋涡,冰面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碾出纵横交错的恐怖裂纹。   他一脚踹碎了脚边一块凸起的冰凌,冰碴子飞溅出去砸在黑甲卫的铠甲上。   “传朕的旨意。”   谢聿宸双目赤红地盯着京城所在的方向,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去杀人,将那些算计太傅的杂碎剁成肉泥。   “即刻封锁京城九门,哪怕是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他松开苏砚辞的手去摸腰间的刀柄,手指在刀鞘上不断收紧。   “让赵衡之带兵把太后那个老妖婆的慈宁宫给我围死,不准送一粒米进去。”   他手背上的青筋全数暴起,血管突突直跳,彰显着他内心无法平息的杀戮欲。   “朕要亲手砍了她的脑袋挂在城墙上,让她亲眼看看谁才是大谢的主子。”   苏砚辞那只带着冷玉光泽的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去,他把手轻轻按在了那把长刀的刀镡上,压制住了谢聿宸想要拔刀的危险动作。   “阿宸莫要冲动。”   苏砚辞偏过头看着身边这只暴怒的野兽,他眼底尽是成竹在胸的算计。   “抓贼总要抓赃。”   他修长的指尖在冰凉的刀鞘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太后既然费尽心思想演这出神鬼降怒的戏码,本座就不能让她失望。”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令所有敌人胆寒的笑容。   “本座就亲自登台陪她好好唱完这一出绝地反杀。”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清风,衣袖在风中翻卷。   “传本座的旨意。”   苏砚辞清越的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远远传开。   “十日后的祭天大典。”   他扬起下巴透出绝对的威压,那是完全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狂妄。   “本座要身穿九龙红袍亲自登台祭天。”   这道旨意对于大谢皇朝的礼制来说完全形同谋逆,历代只有真正的帝王才能穿九龙红袍登祭台。   苏砚辞这是要明目张胆地把皇权踩在脚下,当着天下人的面宣示自己的主权。   清风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毫不犹豫地大声领命,他知道主子的决定永远不会错。   苏砚辞松开了捏着密报情报的手指。   他指尖凝聚起一点纯净的修罗真气,那张写满绝密情报的纸张瞬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纸张在真气的催动下直接化为一群晶莹剔透的冰蓝色蝴蝶。   上百只冰蝶在寒风中翩翩起舞,扇动着漂亮的翅膀。   它们散落在奔流的江面上,融入风雪彻底消失不见,连半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两日后。   大谢水师的巨型皇家战舰在富春江上扬起巨大的风帆,沉重的铁锚被士兵们合力拉起。   黑甲卫的旌旗在猎猎寒风中肆意招展,战鼓声震动着江面的波涛。   苏砚辞身上披着谢聿宸那件宽大的明黄龙纹大氅,他独自立于高高耸立的船头甲板最前端。   江风将他如墨的长发吹得在空中翻卷肆意,他迎着风雪毫无惧色。   他看着前方翻滚的江水,他周身散发着执掌生杀大权的冷酷,这是修罗重返人间前的宁静。   谢聿宸从华丽的船舱里走了出来,踩着沉稳的步伐。   他迈开修长的双腿直接走到苏砚辞身后,他张开强壮有力的双臂从背后紧紧环住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毫不顾忌周围将士震惊低头不敢直视的反应,他把线条分明的下巴搁在苏砚辞的肩膀上,双手霸道地搂紧那纤细的腰肢。   温热的唇直接印在苏砚辞白皙的侧颈上,他闭着眼虔诚地亲吻着那片散发着优昙花冷香的肌肤,用牙齿轻轻磨咬。   “太傅要怎么玩都行,朕连这条命都能给你。”   谢聿宸的嗓音低哑性感,他温热的气息全数喷洒在苏砚辞的耳畔,带着让人脸红心跳的蛊惑。   “朕只管替太傅递刀子。”   他放在苏砚辞腰间的手用力收紧,把人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   “杀光那些不长眼的老东西,把他们的骨头全拆了扔进江里喂鱼。”   他语气里对苏砚辞的病态迷恋简直要溢出来,为了这个人他愿意屠尽天下人。   苏砚辞侧过头。   他修长的手指在谢聿宸俊朗的脸颊上拍了拍,他非常受用这只帝王犬的偏执臣服。   “清风。”   苏砚辞对着站在船侧十步远处的禁军统领招了招手。   清风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他垂着头等待差遣。   苏砚辞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样十分沉重的物件。   这是从天台山太后秘密地宫里撬下来的那块纯金地砖。   上面深深烙印着所有江南叛臣的名字,每一个字都代表着诛九族的死罪。   他随手将这块价值连城且能要命的金砖丢了过去。   金砖在厚实的木质甲板上砸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清风赶紧双手将其捧起,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   “拿着这块金砖和本座的手谕。”   苏砚辞看着这艘庞大无比的战舰,他在下达屠城的军令。   “沿途调集所有大谢水师同行,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他清冷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尽的杀伐决断,这是反攻的号角。   “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阻拦战舰北上。”   他转头看向京城所在的遥远方向,目光透出森寒。   “以谋逆罪就地正法,不用过问刑部直接砍头。”   清风领下这道血腥的旨意退了下去,他要去传达这份绝杀令。   战舰迎着狂风破浪前行,满载着复仇的怒火,原本晴朗的夜空在进入淮水流域时彻底变了天。   鹅毛般的大雪从厚重的云层中成团成团地飘落下来,气温降至滴水成冰,连呼吸都会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原本宽阔的江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大面积结冰,一层十分厚实的坚冰封锁了整条北上的水路,试图阻挡这头水上巨兽。   战舰的速度并没有因此减缓半点,反而加足了马力,包裹着精钢铁甲的船艏直接撞上惨白的冰面。   巨大的碾压声在空旷的江面上不断回响,震耳欲聋,厚重的冰层被无情地碾碎成满天飞舞的冰渣,江水重新翻涌上来。   这条杀机四伏的回京之路被大谢水师彻底踩在脚下。   苏砚辞和谢聿宸并肩站在船头,他们十指紧扣。   他们迎着漫天风雪,连半点退缩的念头都没有。   满朝文武与太后精心布置的终极死局就在京城的祭台上方等着他们。   他们要把这京城的天彻底捅出一个流血的窟窿。 第44章 红袍惊煞满朝臣子   大雪纷飞的京城护城河畔被无边的压抑感彻底笼罩,太后站在高耸的皇家祭台最高处,她手里紧紧攥着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白玉圭。   “皇帝在江南遇刺的噩耗已经传回京城,大谢的江山绝不能毁在那个妖孽手里。”   “哀家今日便要在这祭天大典上顺应天命,立宗室世子为大谢的新君。”   下方跪伏在雪地里的文武百官早已被这谋逆的阵仗吓得瑟瑟发抖。   一名头发花白的内阁老臣颤巍巍地从雪地里直起身子。   “太后娘娘所言极是,先帝无后,这皇位理应由赵王世子来继承才能安抚天下臣民的心。”   另一名被太后重金收买的言官立刻从人群里跳出来高声附和。   “那苏砚宁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男妃,他迷惑君心导致国难当头,简直是大谢的百年奇耻大辱。”   “恳请太后娘娘立刻下旨,将这男妃定为谋逆大罪,把他碎尸万段以谢天下。”   太后听着这些奉承的话语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哀家的懿旨,立刻敲响景阳钟宣告新君继位。”   就在这群臣准备叩拜新帝的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冰封的江面上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惊天巨响,巨大的大谢水师战舰如同史前巨兽般横冲直撞而来,战舰厚重的精钢撞角无情地将封锁水域的数条粗壮玄铁锁链碾压成满天飞舞的金属碎屑。   漫天飞舞的碎冰夹杂着刺骨的江水狠狠砸在岸边雕刻着麒麟的白玉石栏上,将石栏撞得粉碎。   数不清的黑甲卫旌旗在猎猎寒风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撕扯声,宣告着杀神的降临,主舰带着不可阻挡的磅礴威压稳稳地停靠在皇家祭台正前方的河道上。   太后惊恐地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原本端庄的发髻在寒风中被吹得凌乱不堪。   “这是怎么回事,巡防营的几万兵马难道都死绝了吗,怎么会让水师的战舰直接闯入京城腹地。”   太后身边的几名贴身太监吓得直接瘫软在地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答不上来。   谢聿宸那抹高大挺拔的玄青色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出现在高耸的船头甲板上,他宽厚的大手毫不避讳地揽着苏砚辞的纤腰,将人牢牢护在怀里。   令全场群臣当场骇然失色的是苏砚辞身上所穿的那件衣物,那明艳的色彩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那是一件只属于天下共主才能穿戴的九龙正红龙袍,金色的龙纹在日光的折射下散发着慑人的光芒。   苏砚辞任由谢聿宸揽着自己,他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祭台上那些吓破胆的蝼蚁。   “太后娘娘这么着急就要瓜分本座的天下,连一块遮羞布都不打算要了吗。”   苏砚辞清越的声音带着极具穿透力的修罗内力,清晰无比地激荡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   “你这妖孽竟然还没死在江南,你这命到底是有多硬。”   太后指着船头上那两道相依偎的身影,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连声音都在发抖。   那名留着山羊胡的言官自以为有太后撑腰,他从雪地里爬起来指着苏砚辞破口大骂。   “大胆苏砚宁,你一个卑贱的男妃竟然敢把天子的九龙红袍穿在自己身上。”   “这是僭越皇权意图谋逆的诛九族死罪,你这个天降的灾星定会遭天谴不得好死。”   谢聿宸带着苏砚辞顺着由极寒真气凝结而成的寒冰阶梯,一步步从容地走向危机四伏的祭台。   “朕的太傅喜欢穿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哪怕他要把这龙袍剪了当抹布也是大谢的福分。”   谢聿宸连那把沾满无数叛贼鲜血的长刀都没有拔出来,他只是微微侧目看向那个大放厥词的言官,一股至阳真气夹杂着暴戾杀意,如重锤般隔空轰向那言官的胸口。   那言官连一声求救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股蛮横的力量震得七窍流血飞出十丈远,他的身体重重砸在雕龙石柱上,再软软滑落在积雪的地面,彻底没了声息。   原本还在叫嚣附和的群臣被这股骇人的帝王威压吓得魂飞魄散,他们齐刷刷跪伏在雪地里抖若筛糠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   谢聿宸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中竟然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他停下了脚步,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暴戾无常的帝王,竟然当着天下人的面转过身去面对着他心爱的太傅。   他微微低头,用那双握惯了刀剑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耐心且温柔地轻轻拂去苏砚辞额前沾染的几片雪花,他替苏砚辞把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挽到耳后,动作轻柔,如对稀世珍宝。   “这江面上的妖风太大,把太傅的头发都吹乱了,朕帮你理理。”   谢聿宸沙哑的嗓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极致偏执与溺爱,仿佛这周围的千军万马都不如太傅的一根头发重要。   “朕这就去把这些嘴碎的乱臣贼子全剁了,给太傅凑成一盘下酒菜好不好。”   苏砚辞那带着冷玉光泽的修长指腹习惯性地抚上锁骨处那枚温润的观心玉佩轻轻摩挲,以此来平复翻涌的心绪。   “阿宸不用去脏了手,这些老狗既然喜欢在这祭台上唱戏,本座就让他们一次唱个够。”   冰蓝色的修罗真气顺着苏砚辞穿着素白缎面靴子的脚底,无声无息地渗入祭台厚重的青石板下,他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座冰冷的祭台最深处,正蛰伏着数以万计蠢蠢欲动且散发着幽绿毒气的阴火蛊。   太后见武力根本压制不住这两个不可一世的煞神,她立刻收敛了惊恐的神色双手合十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此地妖气冲天,这苏砚宁绝不是凡人,他一定是来索取大谢国运的邪祟。”   “还请玄真大师出面降妖伏魔,保我大谢皇室血脉不绝,还天下一个太平。”   一名披着金红袈裟的瞎眼老僧在两名魁梧武僧的搀扶下,缓缓从祭台后方巨大的青铜鼎阴影里走出来。   这瞎眼老僧正是常年隐居在天台山深处、深受太后信任的玄真大师。   苏砚辞认出这老僧的瞬间,清冷的桃花眼里顿时杀意凛然。   这老秃驴正是前世教唆年幼太子、最终将那杯掺了牵机引的毒酒送到自己面前的幕后推手之一。   “我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京城摆下死局,原来是你这满身腐臭的瞎眼老秃驴。”   苏砚辞未退半步,直接迎着那老僧走去,红色龙袍在风雪中烈烈翻卷。   “阿弥陀佛,老衲掐指算到大谢皇城有此一劫,特地赶来超度太傅这不肯散去的亡魂。”   玄真大师双手合十,他那苍老嘶哑的声音犹如生锈的铁片摩擦般,穿透漫天风雪传到众人耳中。   “老衲今日特地带来了这天台山的秘宝往生香,定能将你这附体在苏砚宁身上的妖邪神魂彻底剥离出来。”   几名粗壮的武僧迈着沉重的步伐,抬着一个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青铜香炉走到祭台中央,香炉厚重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极其诡异、用来禁锢灵魂的锁魂梵文。   玄真大师从宽大的袈裟袖口里掏出一个散发着惨白光泽、透着彻骨阴寒的玉瓶,玉瓶里面装的竟是苏砚辞前世被那杯毒酒赐死后,被人秘密收集起来偷偷留下的骨灰。   那惨白的骨灰玉瓶上,竟然极度违和地系着一条极其鲜艳粉嫩、绣着春日桃花的丝带,这种象征着死亡的极阴之物与代表生机烂漫春意的怪异结合,让人看一眼就感到头皮发麻且毛骨悚然。   “太傅的嘴还是像七年前一样不饶人,就是不知道你的骨头在这往生香面前够不够硬。”   玄真那双瞎掉的眼睛直直地对着苏砚辞所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阴森的诡异笑容。   “拿本座前世的骨灰做引子,还在瓶子上系这种恶心人的桃花丝带,老秃驴的癖好真是越来越让人作呕了。”   苏砚辞盯着那条粉色的桃花丝带,唇角冷笑愈深,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太傅退后,朕现在就去把这秃驴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让他魂飞魄散。”   谢聿宸反手握住腰间的长刀刀柄,他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嗜血渴望,周身的纯阳真气开始暴走。   “陛下莫急,等这往生香点燃,您就会看清这妖邪的真面目,知道谁才是真正对您好的人。”   玄真大师根本没有理会谢聿宸的致命威胁,他动作极快地直接拔开玉瓶的塞子,他当众将那惨白的骨灰悉数倒入刻满梵文的青铜香炉之中,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几滴从天台山百年阴尸身上提炼出来的浓稠尸油被混入骨灰里,玄真用内力直接将其点燃,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诡异异香,顺着燃烧的青烟席卷了整个被风雪包围的祭台。   这香气根本不是佛门清净地该有的檀香清雅,而是带着一种极度勾人的糜烂甜腻气息,专克至刚至阳的纯阳之体心智。   太后看着那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天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枯瘦的手指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抠住大拇指上那枚极品翡翠扳指,用力到指关节都在泛白。   “哀家就不信这专克纯阳之体的往生香,还压不住他一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疯子。”   太后压低了声音,她在等待着谢聿宸发狂大开杀戒、把苏砚辞亲手撕成碎片的那一刻。   那浓烈的往生香受到特殊气机的牵引,它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谢聿宸心口那道在富春江底尚未完全愈合的深深伤口强行钻入他的体内。   谢聿宸原本紧紧扣着苏砚辞手腕的五指硬生生地僵在半空中,他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俊美无双的脸上神色痛苦扭曲,仿佛灵魂正遭千刀万剐。   那双原本满是深情爱意的桃花眼在呼吸间充血变得一片猩红,透着六亲不认的凶残。   谢聿宸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荒野凶兽被逼入绝境般的低哑嘶吼,这声音让人听了肝胆俱裂,前世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痛苦记忆,被这霸道的毒香毫无保留地从灵魂深处翻搅出来。   他看到前世的自己站在暴雪中,亲手端着那杯掺了牵机引的毒酒满心欢喜地递到太傅的唇边。   他眼睁睁看着苏砚辞咽下毒酒后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那双清冷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他,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   巨大的悔恨与痛苦在毒香催化下,彻底摧毁了谢聿宸最后一丝理智。   “太傅,朕好疼。”   谢聿宸大口喘着粗气,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松开了握着苏砚辞的手。   “朕没有给你下毒,那杯酒朕真的不知道有毒,是他们合起伙来骗了朕的。”   谢聿宸的脑海里此时只剩下一个疯狂的执念,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逼迫他的太傅,所有人都该死。   “阿宸醒醒,这香有古怪,快屏住呼吸别再吸进去了。”   苏砚辞上前一步,他想要用修罗真气帮谢聿宸封住周身的大穴阻止毒香继续侵蚀。   “你们都在逼太傅,你们这群老狗全都该死,朕要杀光你们。”   谢聿宸反手拔出腰间那把斩杀过无数强敌的沉重长刀,长刀在风雪中发出嗜血的嗡鸣,狂暴的纯阳刀气在皇家祭台上毫无章法地肆虐开来,将漫天风雪生生劈开。   周围几根雕刻着盘龙的巨大汉白玉石柱,被这股失控的刀气直接砍成满地粉碎的石块轰然倒塌。   他就像是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嗜血修罗,周身翻滚着令人窒息的暴戾杀气,威势骇人,那泛着森寒冷光的刀尖带着破空之声,在神志不清的狂乱中直直地指向了距离他最近的苏砚辞。   谢聿宸明明处于六亲不认的失控狂暴状态,他握着刀柄的宽厚大手却因为灵魂深处对太傅的极度恐慌而在剧烈地颤抖。   一滴宛如泣血般的殷红泪珠顺着他猩红的眼角悄然滑落,沉甸甸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碎成无数红色的冰晶。   “太傅别怕,朕把他们全杀了,就不会有人再逼你了,谁也不能伤害你。”   谢聿宸沙哑的嗓音里满是濒临崩溃的哭腔,他像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用最极端的暴力在保护自己唯一的救赎。   随着谢聿宸体内纯阳内力的彻底失控,他周身狂暴的真气犹如引发了地震般一波一波地向地下深处波动传递,这股充满毁灭气息的刚猛力量,直接刺激了深埋在祭台下方、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数万只阴火蛊。   “这地下到底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苏砚辞敏锐地感知到脚下传来的剧烈震动,他果断地调动起周身霸道的冰蓝色护体真气,将自己和发狂的谢聿宸牢牢包裹在其中。   坚硬的青石板地底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窸窣声,仿佛有无数长着利爪的恶鬼在疯狂抓挠着石板想要破土而出。   那些用来祈福的古老石板缝隙里,开始接连不断地渗出幽绿色的恐怖毒火,毒火接触到空气便迅速蔓延燃烧。   “那数万只阴火蛊马上就要破土而出了,今日你们这对逆天而行的妖孽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祭台。”   玄真大师听着地下的动静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太后精心谋划的连环阴谋与玄真大师用骨灰和毒香布下的致命杀局,在这一刻完美闭环,形成了一张让人插翅难逃的绝杀之网。 第45章 帝王癫狂提屠刃   狂暴无匹的纯阳刀气在皇家祭台上肆虐,玄真大师放肆的大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太后站在高台上看着那指向苏砚辞的森寒刀尖,枯瘦的手指死死绞着袖口。   “这妖孽终于要遭天谴了,连他最迷惑的皇帝都要亲手杀他。”   “杀了苏砚辞,这大谢的江山才能保住。”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虽然吓得瑟瑟发抖,却也纷纷在心底期盼着这荒诞的一幕成真。   谢聿宸那双原本满是深情爱意的桃花眼此刻充血一片,透着六亲不认的凶残,他在幻觉中举起那把沉重的长刀,挟带着毁天灭地的纯阳真气朝苏砚辞当头劈下。   苏砚辞面对这足以将他劈成两半的致命一刀,连护体真气都没有开,他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没有半点惧意,反而带着纵容的底色。   他微微侧身,任由那冷厉的刀锋贴着他鲜红的龙袍斩落,刀刃堪堪擦过他的脸颊,斩断了他一缕如墨的长发,那些青丝在风雪中散落开来,带着惊心动魄的凄美,落在他洁白的靴面上。   太后见他躲过一劫,气得牙根发痒。   “这妖孽命硬得很,玄真大师快催动阴火蛊,别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玄真大师双手合十,满是褶皱的嘴唇快速翕动,他在念咒催动地底那数以万计的阴蛊,那些幽绿色的毒火顺着石板缝隙疯狂向上喷涌。   “太傅这亡魂也该散了,这往生香的味道可还合您的心意。”   苏砚辞那带着冷玉光泽的修长手指在半空中飞速交叠,他结出一个极其复杂诡异的倒转佛印。   往生香那糜烂甜腻的气息确实唤醒了他前世关于佛门禁术的记忆,冰蓝色的修罗真气以他为圆心席卷开来,瞬间将周遭三丈之内的香气全部冻结成闪烁着蓝光的冰霜。   “老秃驴的手段还是七年前那套把戏,真是毫无长进。”   他清越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仿佛这能毁天灭地的死局不过是一场不入流的闹剧。   地底的绿火即将破土而出,谢聿宸高大的身躯在毒香的折磨下剧烈颤抖,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提刀准备再次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砚辞竟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个从江南带回来的酸橘子。   他在漫天刀光剑影中,用修长白净的指甲轻轻剥开橘皮,饱满的橘子汁水溅在满是杀意的空气中,散发出一股酸甜清新的果香。   这股充满生活气息的果香,与祭台上浓烈的血腥和腐烂香气混杂,诡异又冲突。   “阿宸。”   “这江南的酸橘子你可是答应要替我剥完的。”   “如今你发这般大的脾气,可是要食言了。”   苏砚辞轻声说着这般家长里短的话语,他将手里剥好的橘子随手一抛。   那颗看似柔软的橘肉在灌注了霸道的修罗真气后,犹如千斤重的流星,夹杂着破风之声直直砸向那尊刻满梵文的青铜香炉死穴。   巨大的碰撞声在祭台上炸响,青铜香炉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直接砸出一条巨大的裂缝。   里面的骨灰和尸油洒了一地,往生香的燃烧被打断了一瞬。   玄真大师瞎掉的眼睛朝着香炉的方向转动,惊怒交加地大喊大叫。   “不可能。”   “你这肉体凡胎怎么可能破得了老衲的锁魂大阵。”   苏砚辞根本不理会那老僧的狂吠,因为谢聿宸的刀锋再次逼近,只可惜在刚才那一瞬的停顿中偏离了方向,长刀擦着苏砚辞的衣角重重砍在汉白玉石栏上,将那厚重的石柱砍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谢聿宸的脑海里全是被背叛和失去的痛楚,他见一击未中,索性直接丢掉手里的长刀,如同护食的野兽般合身扑向苏砚辞。   他强壮有力的双臂把苏砚辞狠狠撞在祭台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巨大的身躯充满压迫感地倾轧下来,将苏砚辞牢牢困在双臂之间。   谢聿宸原本死死掐住苏砚辞脖颈的大手,在触碰到那层冰凉细腻肌肤的瞬间,竟然不自觉地松开了力道,变成了一种病态而贪婪的抚摸。   他低下头去,猩红着眼眸,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般一口咬在苏砚辞白皙的侧颈上,尖锐的牙齿刺破了脆弱的皮肤,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二人唇齿。   苏砚辞没有做任何挣扎,他微微仰起纤长的脖颈,纵容着这只发疯的野兽在自己身上撕咬,他用那只带着冷玉光泽的手,一下又一下顺着谢聿宸紧绷宽阔的脊背安抚般地抚摸着。   “阿宸想咬便咬吧。”   “若是这样能让你好受些,我这具身子都由你做主。”   站在远处的太后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气急败坏地呵斥那些吓破胆的禁军。   “皇帝这是被妖法控制了。”   “你们还不快上去乱刀砍死苏砚辞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可惜没有一个人敢在帝王失控的纯阳真气范围内上前送死。   谢聿宸在幻觉的疯狂驱使下,一边咬着那温热的侧颈,一边从玄青色长靴中拔出了那把曾经用来在江底剖心取血的玄铁短匕。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布满薄茧的手握紧刀柄,将那泛着寒光的刀尖直直对准了苏砚辞跳动的心脏。   刀尖距离那红色的龙袍只有寸许之遥,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贯穿这具清瘦的身体。   苏砚辞垂眸看着那把锋利的匕首,他不仅没有躲避,反而低低地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   他主动伸出那只白净修长的手,一把包覆住谢聿宸握刀的宽厚手掌,将手指强势地嵌入对方的指缝间。   他带着谢聿宸的手,用力将刀尖往自己的心口压了压。   锋利的刀刃毫不费力地刺破了红色的龙袍布料,割开了里面雪白的中衣,一点殷红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交叠的双手。   “阿宸。”   苏砚辞那清冷又魅惑的嗓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狭长的眼尾因为这致命的刺痛泛起一抹兴奋的靡丽红晕。   他似乎在极其享受这场游走在生死一线的极致博弈,仿佛把命交到这个人手里是天底下最理所应当的事。   “前世你欠我一命。”   “今日你若想杀我,我便把这条命还给你,死在你手里也是我心甘情愿。”   他凑近谢聿宸的耳畔,带着几分诱导的语气轻声呢喃。   “只是这黄泉路太冷也太暗了。”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苏砚辞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直直地插进谢聿宸被毒香搅得千疮百孔的灵魂深处。   太后听着这些疯言疯语,气得浑身发抖。   “疯了。”   “这两个人都疯了。”   “大谢的江山绝不能毁在两个疯子手里。”   谢聿宸在听到那句熟悉得刻入骨髓的称呼时,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刀尖刺破皮肉渗出的温热鲜血流淌在他的手背上,那真实的触感和温度犹如一道九天玄雷,直接劈开了他混沌癫狂的大脑。   他猩红的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前世太傅倒在漫天大雪里大口吐血的惨状,与眼前这抹刺目的殷红彻底重叠在一起。   那些被刻意埋葬在灵魂深处的痛楚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他在剧痛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那是绝望到极致才会有的嘶鸣。   “不。”   “我不要太傅死。”   在匕首即将刺穿苏砚辞心脏的最后半寸距离,谢聿宸爆发出超乎常人的恐怖意志力,他将握刀的手腕强行翻转,拼尽全力把刀尖调转了方向。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把锋利的玄铁匕首深深扎进了自己刚刚愈合不久的心口,血肉被利刃贯穿的声音在寂静的祭台上清晰可闻。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的胸腔里喷溅而出,溅在苏砚辞那张白皙清丽的脸颊上,那鲜血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苏砚辞的长睫都跟着颤动了一下。   谢聿宸靠着这股剧痛,终于强行将往生香的致幻效果从脑海中彻底驱散,他像是一座轰然坍塌的高山,脱力地跪倒在苏砚辞的身前,再也支撑不住那高大的身躯。   这个在战场上犹如杀神般战无不胜、在朝堂上暴戾无常的暴君,此刻却完全不顾忌自己胸口插着的致命匕首和不断涌出的鲜血。   他伸出那一双沾满血污的长臂,死死抱住苏砚辞的双腿,把脸深深埋在苏砚辞红色的龙袍里,哭得像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被遗弃的孩子。   “太傅。”   “我刚才差点又伤了你。”   “我是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疯子。”   “我该死……”   他沙哑的嗓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慌和无法原谅自己的自责,滚烫的眼泪混合着鲜血洇湿了苏砚辞衣袍上的金龙。   远处的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像条丧家之犬般跪在男妃脚下痛哭流涕。   苏砚辞听着谢聿宸那满是绝望的哭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清冷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再也无法掩饰的极致心疼,他终究是舍不得看这只疯狗受这么大的罪。   他微微弯下那向来笔挺清瘦的腰肢,半跪在积雪和血污交织的青石板上。   他张开双臂,将那个哭泣的帝王紧紧拥入自己散发着冷香的怀抱里。   苏砚辞用那双沾着血的手捧起谢聿宸的脸,用拇指轻轻抹去对方眼角的泪水。   “哭什么。”   “我这不是好好的待在这里吗。”   “谁也夺不走你的太傅。”   他说话的同时,体内霸道无双的冰蓝色修罗真气毫无保留地涌入谢聿宸残破的经脉之中。   这股极寒的真气不仅瞬间封住了谢聿宸心口不断流血的伤口,更化作无数细密的冰刃,将残存在他体内作祟的毒香蛮横且彻底地绞杀干净。   谢聿宸感受着那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他贪婪地回抱住苏砚辞,仿佛要将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肯罢休。   “朕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太后见大势已去,指着相拥的两人歇斯底里地咆哮。   “玄真。”   “你还在等什么。”   “把地下的那些阴蛊全部放出来,烧死这两个不知廉耻的妖孽。”   玄真大师瞎掉的双眼透出恶毒的光芒,他拼命念动那些能够催动地下毒虫的诡异咒语。   祭台下方的石板开始大面积开裂,成千上万只散发着幽绿毒火的阴火蛊从缝隙中如潮水般涌出,密密麻麻地朝着苏砚辞和谢聿宸所在的位置包围过去。   那些毒虫所过之处,连坚硬的汉白玉都被毒火腐蚀得千疮百孔,冒出阵阵刺鼻的黑烟。   面对这宛如炼狱般的绝境,苏砚辞反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他用一角干净的龙袍袖口替谢聿宸擦去下巴上的血迹,眼神里带着足以让天地变色的狂傲。   “既然这群老鼠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修罗地狱的模样。”   “那本座今日便大发慈悲,成全了他们这送死的念头。”   谢聿宸在苏砚辞真气的滋养下恢复了些许力气,他拔出身边的长刀拄在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如同最坚固的盾牌挡在苏砚辞身前。   “太傅歇着就好。”   “这些脏东西,朕来杀。”   两人并肩站在那破碎的祭台上,红袍与玄衣在风雪中交织在一起,如同两尊无法撼动的杀神。   漫天飞雪与幽绿毒火交织,一场血腥反击就此拉开序幕。大谢京城的天,注定要用叛贼之血洗净。   苏砚辞修长的手指重新结印,那些原本被冻结的往生香冰霜在他的操控下化作无数锋利的冰针,悬浮在半空中对准了玄真大师的死穴。   “老秃驴。”   “你也该下地狱去给被你害死的那些亡魂赔罪了。”   话音刚落,漫天冰针带着破竹之势激射而出,穿透了风雪的阻碍。   一场清洗朝堂、重塑乾坤的杀戮,就在两人相握的手中就此展开。   太后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死亡威胁,终于恐惧地瘫倒在冰冷的雪地里,等待着属于她的终局。   大谢的天下,终究只能属于这对疯魔的帝后。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即使要踏碎这万里山河,他们也会牵着手一起走下去。   没有人能再将他们分开,连这满天神佛都不行。   那滴落在龙袍上的鲜血,开出了这世间最绚烂的并蒂莲,宣告着这场权谋与情爱的最终赢家。   他们会一直赢下去。   直到地老天荒。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属于苏砚辞与谢聿宸的盛世,正从这片血海中浴火重生。   这才是真正的君临天下。   无人可挡。 第46章 修罗真火烬群枭   苏砚辞指尖抚摸着锁骨处的观心玉佩,这块玉佩在风雪中泛着温润的冷光。   他看着谢聿宸心口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眼底的纵容彻底化作了凛冽的杀意。   “老秃驴,本座刚才给了你机会逃命,你却偏要留下来找死。”   苏砚辞清越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台上荡开,带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威压。   玄真大师听到这句嘲讽,气得浑身发抖。   “妖孽休要猖狂,等老衲的阴火蛊将你啃噬殆尽,看你还能不能这般嘴硬。”   那些幽绿色的毒虫如同一片翻滚的毒火海洋,顺着开裂的青石板缝隙铺天盖地向两人涌来。   苏砚辞足尖在结冰的祭台面上轻轻一踏。   强悍无匹的冰蓝色修罗真气如同雪崩般从他脚下倾泻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席卷全场。   那些足以将人瞬间烧成灰烬的阴火蛊,在接触到这股至寒真气的瞬间,连一声嘶鸣都来不及发出。   成千上万只毒虫全被冻结成了一颗颗毫无生机的幽蓝冰珠,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你这妖孽到底用了什么邪术,老衲的阴火蛊怎么会这样。”   玄真大师瞎掉的眼睛朝着地上的冰珠转动,惊恐地往后退去。   “就凭你这点下作手段,也配在本座面前谈佛法。”   苏砚辞反手在半空中结出一个前世那道繁复诡异的反向佛印。   隐隐的梵音在半空中化作一只有形的寒冰巨手,直接将妄图逃跑的老僧凭空捏起,悬在半空中。   那原本四下逸散的往生香毒气,被苏砚辞强行聚拢在一起。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毒香的味道,本座今日就让你自己尝尝这神魂俱裂的滋味。”   他操纵着那股糜烂甜腻的毒气,强行倒灌进玄真大师的七窍之中。   老僧瞬间陷入了自己造就的地狱幻境,在半空中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高高在上的太后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最强底牌被瞬间秒杀,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那张原本准备用来垂帘听政的龙椅上。   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大拇指上的极品翡翠扳指。   因为用力过猛,她竟将自己精心保养了多年的护甲生生折断,半截断裂的指甲深深扎进肉里,渗出刺目的鲜血。   苏砚辞并未理会太后那副穷途末路的狼狈模样,他散去周身的凛冽真气,缓步走回谢聿宸身边。   他用那白皙修长的指腹,轻轻蘸取了自己心口刚才被匕首划破渗出的一点鲜血。   鲜红的血迹落在他如玉般的指尖上,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妖冶。   他半蹲下身子,捧起谢聿宸那只满是薄茧的右手,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阿宸,前世你在这祭台上教我作画,今日我便在这同样的地方还你一幅。”   在这满地狼藉满是杀机的皇家祭台上,苏砚辞慢条斯理地用自己指尖的鲜血,在谢聿宸宽大温热的掌心里勾勒起来。   他画得极慢,一笔一划都带着令人心悸的郑重,最终在掌纹交错处画下了一朵妖冶的傲骨寒梅。   “这红梅印在你掌心,便是我生生世世的烙印。”   苏砚辞低下头去,在那朵散发着血腥气的红梅上落下一个无比虔诚的吻。   谢聿宸红着眼眶看着掌心里的血痕,脑海里前世的痛楚与今生的救赎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对眼前人再也无法割舍的病态执念。   “太傅既然盖了印,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再从朕身边逃开了。”   他反客为主地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一把扣住苏砚辞的后脑勺,用力吻住那两片带着冷香的唇。   两人就在这象征着天地神明与大谢最高皇权的祭台上,当着太后与文武百官的面,肆无忌惮地交换着一个满是血腥与偏执的吻。   这是一个离经叛道却又至死不渝的定情血誓。   过了许久,得到太傅安抚的谢聿宸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他彻底从那癫狂的幻觉中清醒过来。   心口那道致命的伤并未让他感到虚弱,反倒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被压抑太久的狂暴杀意。   他将画着血梅的手掌紧紧握拳,仿佛要将太傅的命运攥入掌心,随后直起身,周身散发出凛然的帝王威压。   他如同看着一堆腐肉般看向瘫软在龙椅上的太后,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地狱里磨过一般。   “戚太后,你费尽心机布下这等杀局,真以为朕是个由着你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吗。”   “你那点见不得光的手段,在太傅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太后听着这冰冷的话语,绝望地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皇帝,你不能杀哀家,哀家若是死了,这大谢的宗室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这妖孽迷惑君心,他就是个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你早晚会毁在他手里。”   谢聿宸冷笑一声,他提着那把沾满鲜血的长刀,一步一步朝着太后走去。   “朕就是愿意被太傅毁了,你又能如何。”   “这大谢的江山,本就是太傅教朕守下来的,朕就算把这天下送给太傅当玩意儿,也轮不到你这老毒妇来插嘴。”   此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声从祭台四周涌来。   禁军统领清风带领着数千名黑甲卫如黑色的钢铁潮水般冲上祭台,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清风单膝跪地,他身后的黑甲卫立刻上前,将那些参与谋反的宗亲世族和太后一党的残余势力尽数按倒在风雪之中。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犹如土鸡瓦狗,只能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哀嚎。   半空中的玄真大师在毒气与幻境的双重折磨下,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整个人爆体而亡,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血落在祭台角落里。   苏砚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从袖中拿出一块素白的丝帕,仔细擦拭着谢聿宸手指上沾染的血污。   “老秃驴这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真是报应不爽。”   谢聿宸反手握住苏砚辞的手腕,将那块丝帕随手扔在地上。   “太傅别管那脏东西了,朕身上还有个更棘手的老毒妇需要处置。”   他从袖中拿出那块从江南地宫带回来的金砖,狠狠砸在太后的脚边。   沉重的金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上面的账单和逆臣名单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你勾结江南世家贪墨官银,炼制毒蛊残害朝臣,甚至还想炸毁江南护城河。”   “戚太后,这一桩桩一件件罪证就摆在这里,你还想作何狡辩。”   太后看着那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金砖,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皇帝,哀家可是先帝的正宫皇后,是你名义上的嫡母。”   “你若是今日杀了哀家,天下人都会指责你是个不孝的暴君,你的皇位绝对坐不稳。”   苏砚辞听着这番临死前的无理取闹,忍不住轻笑出声。   “太后娘娘还真是在这深宫里待久了,连外面的天变了都不知道。”   “这天下万民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的明君,而不是一个满肚子阴谋诡计的老毒妇。”   “至于你的死活本座根本不在乎,因为你连给本座提鞋都不配。”   谢聿宸上前一步,将苏砚辞护在身后,不愿让太后那恶毒的目光脏了太傅的眼。   “传朕的旨意,戚氏谋逆大逆不道,即刻褫夺太后尊号,贬为庶人。”   “赐三尺红绫,留她一具全尸,已经是朕对先帝最后的交代了。”   几名如狼似虎的黑甲卫立刻上前,将歇斯底里的废太后拖了下去,那凄厉的咒骂声在风雪中越来越远,最终归于死寂。   那些依附于太后的宗室世子们,见最大的靠山已经倒了,纷纷跪在雪地里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臣等都是被太后蒙蔽了心智,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求陛下念在同宗同源的份上,饶臣等一条狗命吧。”   谢聿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跳梁小丑,眼底没有半点怜悯。   “既然你们这么舍不得太后,那就全都去黄泉路上给她作伴吧。”   “清风,把这些乱臣贼子全部押下去,斩立决。”   “所有参与谋反的世家门阀,即刻抄家灭族,一个都不许留。”   清风领命退下,黑甲卫毫不留情地将那些求饶的宗室拖走,祭台上很快就只剩下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   随着太后伏诛,大谢朝堂长达七年的毒瘤被连根拔起,彻底肃清。   此时天空中厚重的乌云被风吹散,一缕温暖的冬日暖阳穿透云层,直直地照耀在这座洒满鲜血的祭台上。   冷风吹过祭台,谢聿宸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将苏砚辞单薄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太傅身子弱,别在这风口上吹久了,咱们把正事办完就回宫。”   他牵起苏砚辞那只略显冰凉的手,在文武百官敬畏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最高处那张象征着天下共主的九龙金座。   两人并肩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这锦绣河山。   “朕今日便在此昭告天下,苏砚宁才略过人平定叛乱,朕心悦之。”   “即日起,苏砚宁便是大谢第一位男后,与朕共享这万里江山。”   “谁若敢有半个字的异议,今日这满地叛贼的鲜血便是他的下场。”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早就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的心思,纷纷磕头山呼万岁,高呼帝后千秋。   “臣等叩见陛下,叩见皇后殿下,愿大谢江山永固,帝后万福金安。”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响彻云霄,大谢的天下,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双王共治。   苏砚辞偏头看着身侧意气风发的帝王,唇角浮起一抹清浅笑意。   这场七年的死局,他终于亲手翻盘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连这满天神佛都不行。   半年后,春回大地,微风和煦。   一辆没有皇家标识、布置却考究的宽敞马车,在一队精锐暗卫的护送下,悄然驶出京城,朝江南方向缓缓前行。   宽大的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软毯,角落里的瑞脑香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两人正面对面坐在一张矮几前对弈,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杀机四伏。   谢聿宸手里拈着一枚黑子,苦思冥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奈地将棋子丢进了棋篓里。   “太傅这棋艺是越来越精湛了,朕输得心服口服,不过太傅能不能看在朕伺候得这么辛苦的份上,让朕一子。”   “你这堂堂一国之君,怎么下个棋还要耍赖,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苏砚辞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白子,他垂眸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毫无保留展露腹黑与依赖的帝王。   谢聿宸直接跨过棋盘,像一只黏人的大狗一般,紧紧抱着苏砚辞的腰,把下巴搁在那白皙的颈窝里撒娇。   “朕在天下人面前是天子,在太傅面前就只是太傅的阿宸。”   “只要太傅高兴,朕做什么都可以,太傅亲朕一下好不好。”   苏砚辞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谢聿宸的额头。   “你把那么大一个摊子丢给那几个老臣,就不怕他们累死在内阁里。”   “要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乱子,我看你这骂名怎么洗得清。”   “这骂名朕背了七年,早就习惯了,只要太傅在朕身边,这天下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谢聿宸不仅没有收敛,反而顺势咬住苏砚辞修长的指尖,在那冷玉般的肌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更何况那些世家门阀已经被咱们连根拔起,新提拔上来的都是寒门子弟,他们巴不得多干点活来报效朝廷。”   “太傅别操心那些朝政了,咱们这次去江南,还要去看看东山的红梅开了没有。”   苏砚辞听到“东山”二字,眼神顿时柔和下来。   “那日你在东山为了我剖心取血,如今伤口每到阴雨天还会疼吗。”   谢聿宸握住苏砚辞的手按在自己已经彻底愈合的心口上,笑得像一只得逞的狐狸。   “只要太傅肯多心疼朕几分,这点伤算什么,就算再剖一次朕也心甘情愿。”   “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哄人了,以后不知道要骗多少人。”   苏砚辞被他这副模样逗笑。   “朕这辈子只骗太傅一个人,把太傅骗到手了,就再也不放开了。”   谢聿宸仰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偏执,他闭上眼睛凑近了那双柔软的唇。   苏砚辞看着那张俊美无双的脸,轻笑一声,顺从地低头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第47章 西湖画舫遇狂徒   江南春雨绵绵,淅淅沥沥地落在湖面上,一艘并不起眼的乌篷画舫在西湖上慢悠悠地飘荡。   苏砚辞一袭素白锦袍,身上不带半分首饰,正靠在雕花窗边品鉴新茶。   谢聿宸收敛了周身杀气,穿着普通的玄色常服,坐在低矮的榻上,他用内力为苏砚辞烘烤被雨水打湿的衣摆。   “夫君尝尝这新沏的西湖龙井。”   苏砚辞将白瓷茶盏递到谢聿宸唇边,眼尾挑着一点纵容的笑。   “这江南的春雨下得连绵不绝,倒是平白惹出几分清冷的意趣来。”   谢聿宸就着苏砚辞的手喝下那口热茶。   “太傅给的茶自然是全天下最好的东西。”谢聿宸手里拿一把精巧粉嫩的绣花娘团扇,轻轻为苏砚辞扇着红泥小火炉上的白雾,“朕剥了些新鲜莲子,太傅张嘴。”   他用满是薄茧的手指仔仔细细地剥着新鲜的莲蓬,剔除莲心后,将洁白饱满的莲子送入苏砚辞口中。   苏砚辞吃下莲子,修长的指骨习惯性地轻摩锁骨处的观心玉佩。   “你倒是越来越会伺候人了。”苏砚辞借着吞咽的动作含糊地回了一句,“堂堂天子拿着这么一把姑娘家用的团扇,传出去定要让满朝文武笑掉大牙。”   谢聿宸把空了的莲蓬壳丢在矮几上。   “那些老东西若是敢多说半个字,朕就割了他们的舌头喂狗。”   谢聿宸宽厚的大手顺着苏砚辞的腿部线条慢慢向上挪动,眼中是偏执的占有欲。   “朕在外面是暴君,在太傅面前只想做个伺候人的小厮,这辈子都围着太傅转。”   苏砚辞任由那双大手在自己腿上游走,正当两人在这船舱内享受难得的闲适时光时,一阵巨大的撞击力让这艘乌篷小船摇晃起来。   隔壁一艘奢华宽敞的画舫蛮横地撞上了他们的船头,伴随着刺耳的丝竹管弦声,那画舫里传出凄厉幽怨的边塞招魂曲。   这曲调在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显得格格不入。   几名满身横肉的打手粗鲁地丢出带着铁钩的绳索,牢牢锁住了乌篷船的船头。   “里面的人都给大爷滚出来。”   外面传来叫骂声,木质甲板被踩得咯吱作响。   “顾家主办事,这片水域有朝廷钦犯流窜,大爷要挨个搜船,识相的就赶紧把门打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舱内气氛骤然冰冷,被打扰了投喂的谢聿宸眼中杀意猩红,纯阳真气几乎要在他的掌心化作实质的刀刃。   苏砚辞轻笑一声,他伸出带着冷香的白皙手指,安抚般地覆在谢聿宸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阿宸乖。”苏砚辞的声音里透着慵懒的凉薄,他指尖在谢聿宸的手背上点了两下,“这等脏了眼的蝼蚁,不值得你败了兴致,且看他们要唱哪出戏。”   谢聿宸反手握住苏砚辞的手。   “他们敢惊扰太傅歇息,朕这就去把他们剁成肉泥铺在这西湖底。”   谢聿宸压低声音,语气暴戾,怒不可遏。   “这江南地面看来还是不够干净,朕倒要看看谁敢在太傅面前放肆。”   还没等谢聿宸起身,王麻子带着几个恶仆嚣张跋扈地踏进乌篷船的船舱,这王麻子手中提着一把凶煞骇人的狼牙棒,那狼牙棒的前端竟可笑地绑着一个粉色拨浪鼓。   “就是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躲在里面享清福。”   王麻子把狼牙棒往地板上重重一顿,那拨浪鼓发出滑稽的咚咚声。   “连朝廷新派来的那些软脚虾狗官都得给咱们顾家三分薄面,你们还敢在这里摆谱。”   王麻子转头吐了一口唾沫。   “这朝廷也是乌烟瘴气,那狗皇帝不仅昏庸无道,还立了个狐媚子做男后。”   王麻子骂骂咧咧地走上前,完全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降临。   “那种专会在龙床上邀宠的烂货,也配执掌这大谢的江山。”   谢聿宸的脸色阴沉如水,他周身的杀意已经无法压制。   王麻子的目光在船舱内扫视一圈,最终紧紧盯住清冷绝艳的苏砚辞,他完全无视了一旁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处于暴走边缘的谢聿宸。   “这烟波浩渺的湖面上,居然还藏着这等绝色的大美人。”   王麻子伸手去掏袖子里的钱袋,色眯眯的眼神在苏砚辞身上来回游走。   “这细皮嫩肉的模样真是招人疼,大爷我今日出百两黄金,把你买回去做个暖床的小妾如何。”   恶仆们跟着放肆地大笑起来。   “我们大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一名打手用刀背敲着舱门附和,“总好过跟着这个闷葫芦在这破船上喝西北风,包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谢聿宸终于忍无可忍,他直接一脚踏碎了舱内的紫檀木地板。   狂暴的纯阳真气在他周身流转,他准备直接冲上去将这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撕成碎片。   就在谢聿宸即将出手的瞬间,苏砚辞反手一拽,他十分霸道地将高大威猛的帝王扯到了自己身后。   “谁许你脏了手的。”苏砚辞挡在谢聿宸身前,声音依旧清冷平静,“这种上赶着送死的东西,本座自己来处置。”   苏砚辞连站都懒得站起来,他依然保持着慵懒的坐姿,端起手中那杯刚泡好的滚烫春茶,苏砚辞的眼神扫过王麻子。   “你要买本座。”苏砚辞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语气不带半分温度,“就怕你这狗命,受不起这百两黄金的福报。”   王麻子听出了这话里的嘲讽。   “给脸不要脸的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王麻子恼羞成怒地挥动着那把滑稽的狼牙棒,“给我把这小白脸绑回去,至于他身后的那个野男人,直接扔进湖里喂鱼。”   打手们举起兵刃一拥而上。   苏砚辞眼神一寒,修长的指尖爆发出骇人的冰蓝色修罗真气。   苏砚辞将手中滚烫的春茶泼向半空,霸道的真气瞬间将那些茶水凝结成数不清的尖锐冰刃,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贯穿了所有打手的四肢,将这些惨叫连连的恶徒牢牢钉在结实的舱壁上动弹不得。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王麻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带来的手下就已经全军覆没。   苏砚辞从榻上站起身,白色的衣摆没有沾染半分灰尘。   他缓步走到惊恐万分的王麻子面前。   “大爷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王麻子丢下狼牙棒瘫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求饶,“求您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小的是顾家的人,您杀了小的会有麻烦的。”   苏砚辞直接一脚踩在王麻子的胸口,脚尖微一发力。   清脆的骨裂声在船舱内响起,王麻子的几根肋骨被硬生生踩断。   “顾家的人又如何。”苏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在脚下哀嚎的恶犬,“本座今日就是要看看,这江南的世家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收留这等狂吠的杂碎。”   谢聿宸冷笑一声走上前来,他从怀中掏出那面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九龙金牌,直接丢在王麻子满是冷汗的脸上。   “你刚才不是骂朕是昏君,骂皇后是狐媚子吗。”谢聿宸压抑着怒火蹲下身,抓住王麻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连大谢的皇后你都敢买,看来顾家的九族还是诛得不够干净,朕这就送你下去给顾墨卿那个老匹夫带路。”   王麻子看清那面金牌上的龙纹,他听闻此言当场吓尿,双眼翻白直接被活活吓死过去,被冰刃钉在墙上的杀手也纷纷断气。   苏砚辞收回踩在尸体上的脚。   “阿宸,这顾家的残党竟然还敢打着顾氏的名号在水上横行,看来江南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苏砚辞走到一具尸体前,目光落在那些流出的鲜血上,“这血有些古怪。”   这些杀手流出的鲜血被修罗真气冻结在寒冰里,那冰块内部竟然诡异地燃烧着幽绿的火苗。   谢聿宸将苏砚辞拉离那些诡异的尸体。   “太傅别碰这些脏东西。”谢聿宸满不在乎地把王麻子的尸体踢到一边,“这些世家余孽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等暗卫把这片水域围了,朕就把他们全杀干净。”   而在王麻子绝望断气的尸体旁,木板缝隙里竟奇迹般地开出了一朵洁白无瑕的茉莉花,那花瓣在血泊的映衬下透着浓浓的讽刺与诡异。   暗卫统领清风带领着一队黑甲卫悄无声息地跃上乌篷船。   “属下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清风单膝跪地,指挥手下开始清理船舱内的残局。   谢聿宸没有理会请罪的暗卫,他把高大的身躯靠向苏砚辞,从背后紧紧抱住他,毛茸茸的脑袋蹭着苏砚辞散发着冷香的侧颈不断撒娇。   “太傅刚才那般护着朕,朕心里欢喜得很。”谢聿宸把脸埋在那纤弱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只是以后这等打打杀杀的粗活还是交由朕来办,若是伤了太傅的手,朕会心疼死的。”   苏砚辞由着他抱着。   “你就少在这里贫嘴了。”苏砚辞用手指点了点腰间那双不老实的大手,“清风还在旁边看着,你这做皇帝的也不注意些体统。”   清风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在清理那些墙上的尸体时,从一名打手的衣襟里搜出了一枚暗黑色的铁器。   “启禀主子,这暗器上有古怪。”清风双手将那枚铁器呈上,“这不像是中原武林的物件,倒像是东洋那边的手笔。”   苏砚辞接过那枚暗器仔细端详,暗器上刻着一个异常诡异的八岐大蛇图腾,这图腾在幽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邪性的寒意。   苏砚辞目光微凝。   “看来这江南的水底不止藏着世家余孽,还有外敌在作祟。”苏砚辞将暗器丢给清风,语气里多了一丝肃杀之意,“这八岐大蛇的图腾本座前世曾在太后的一封密信上见过,他们倒是贼心不死,居然把手伸到这西湖里来了。”   谢聿宸搂着苏砚辞的腰不肯松手。   “不管是什么八头蛇还是九头虫,只要敢来惹太傅不痛快,朕就亲自带兵踏平了他们的老巢。”谢聿宸在苏砚辞耳畔落下一个偏执的吻,“这天下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朕和太傅。”   苏砚辞偏头躲开那胡乱啃咬的唇。   “传令下去,封锁这片水域,把那艘撞我们的画舫围起来。”苏砚辞拍了拍谢聿宸的手背,示意他放开自己,“这幕后主使既然敢派人来试探,想必正躲在暗处看戏,我们这就去会会这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黑甲卫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动作利落地将那艘宽敞的画舫团团包围。   谢聿宸牵起苏砚辞的手。   “太傅小心脚滑,这甲板上都是雨水。”谢聿宸走在前面替苏砚辞挡住江面上吹来的冷风,“待会儿若是里面有不长眼的东西,太傅切莫再自己动手,留着给朕消遣便好。”   两人并肩踏上那艘画舫的甲板,画舫内原本喧闹的管弦声早已停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且刺鼻的脂粉味,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何方神圣大驾光临,竟敢在这江南地界上动我的人。”画舫深处传出一个阴揉造作的男声,“连这规矩都不懂,看来是没把我们这八岐一脉放在眼里了。”   苏砚辞直接掀开绣着繁复花纹的厚重门帘。   “本座倒是想看看,这中原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东洋番邦来定了。”苏砚辞步履从容地走进宽敞的内舱,冷厉的目光直逼那个端坐在主位上的身影。   谢聿宸紧随其后,他握住腰间的刀柄,随时准备砍下对方的脑袋。   那阴柔男声的主人是个穿着一身夸张红袍的年轻男子,他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   谢聿宸看着这人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满脸都写着嫌恶。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朕的太傅面前大放厥词。”谢聿宸上前一步将苏砚辞护在半个身位之后,粗暴地拔出腰间的宝刀,“这江南是朕的天下,你们这些东洋的杂碎连给大谢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红袍男子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捂着嘴笑了起来。   “原来是大谢的新帝和那位大名鼎鼎的男后。”红袍男子站起身来,手里把玩着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早听说你们手段狠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我们布下的先锋都能轻易折损。”   苏砚辞根本不把这人的挑衅放在眼里。   “拿那些废物来试探本座的底线,你的脑子也不怎么灵光。”苏砚辞随手拉过一把红木雕花太师椅坐下,姿态闲适,全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御花园,“把你们在这里的所有暗桩据点交出来,本座可以考虑留你一具全尸。”   红袍男子后退半步。   “大言不惭,真以为你们两个能活着离开这艘画舫吗。”红袍男子捏碎了手中的酒杯,绿色的毒液顺着指缝流下,“这船底下埋着千斤火药,只要我一句话,你们连同这片水域都会化为乌有。”   谢聿宸听到这话反而笑出了声。   “你若是有那个胆子点火,早就点了,何必在这里跟朕废话。”谢聿宸长刀直指对方咽喉,刀身上的煞气逼人,“你们费尽心思把朕和太傅引到这里,无非是有所图谋,把你们背后的主子叫出来。”   红袍男子拍了拍手,画舫内室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   “大谢的皇帝果然好胆色,不愧是能灭了我们隐宗分部的人。”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只可惜你们今日踏进这死局,就注定要成为我们神尊复活的祭品。”   苏砚辞听着这番话,修长的指节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   “什么神尊,不过是个不敢见光的孤魂野鬼罢了。”苏砚辞站起身来,周身开始凝结出冰蓝色的修罗真气,“既然你们急着找死,本座就成全你们,正好拿你们的血来祭奠这西湖的春水。”   谢聿宸立刻配合地封死了舱门的所有退路。   “太傅说得对,这种脏东西多留一刻都是脏了这空气。”   谢聿宸眼中疯狂之色再起,他对这种杀戮的游戏总是充满病态的渴望。   “今日这画舫里的所有人,全都要死。” 第48章 客栈温存索奖励   “阿宸坐得那么远做什么。”   “是不是这姑苏城的春雨太凉,冻着我们大谢的陛下了?”   苏砚辞坐在雕花铜镜前,铜镜中倒映出一张如神祇般清俊的面容。   他长睫微垂,掩去了平日里那双凤眸中的凌厉与疏离,反倒平添了几分事后的疏懒,那眼尾微微上扬,因刚沐浴完而氲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显得迷离而深邃。   他的鼻梁高挺如削,薄唇色淡如樱,在昏黄的烛火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月白色的衣襟松松垮垮地堆叠,衬得他肌肤胜雪,这种极致的清冷中偏又揉碎了一丝化不开的艳色。   他微微侧头,任由发丝扫过那截线条优美的下颌线,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像是一幅精心构筑的水墨画,却又在无声处勾动着人心底最深处的贪念。   谢聿宸坐在榻边,双手按着膝盖,眼尾因极度的占有欲而泛起压抑的潮红。   “朕哪里是怕冷。”   “朕是怕靠得太近,忍不住弄坏了太傅。”   “那个不知死活的王麻子,竟然敢用那种眼神看太傅,那脏东西多看了太傅一眼,朕刚才就该挖了他的眼睛。”   “太傅竟然还亲手对付他们,若是脏了手该怎么办。”   苏砚辞轻笑一声,将手中的布巾随手丢在一旁。   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一步步走到谢聿宸面前,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蛊惑的笑意。   “你这护食的毛病,怎么到了江南反倒变本加厉了。”   苏砚辞微微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谢聿宸因常年握剑而显得粗糙的虎口。   “本座若是不出手,怎么护着本座的阿宸。”   “你若真觉得委屈,便自己讨回来。”   谢聿宸听到这句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眼底的郁气瞬间被一股燎原的暗火取代。   “太傅总是知道怎么拿捏朕的命脉。”   “朕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太傅一句话,这满肚子的怨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谢聿宸隐忍多时的欲念,他毫不客气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到那张铺着厚重锦被的拔步床前,将苏砚辞稳稳地压在柔软的床榻上。   滚烫的吻如同狂风骤雨般落了下来。   他吻过苏砚辞的眉眼,吻过挺直的鼻尖,最后贪婪地攫取住那两片带着冷香的唇瓣。   明明是个在朝堂上暴戾无常习惯了掠夺的暴君,此刻的动作却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尊易碎的琉璃。   两人的身心毫无保留地交缠,在江南连绵的春雨声中,燃起燎原野火。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些,客栈房间内弥漫着一股缱绻靡艳的气息,更漏里的沙子已经流去大半。   谢聿宸满面餍足地拥着苏砚辞,他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小心翼翼地替怀里的人掖好锦被的边角。   他伸出右手,借着床头跳动的红烛光晕,贪恋地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个印记。   当初苏砚辞在皇家祭台上用鲜血为他画下的那朵并蒂红梅,在这双长满老茧的手掌里,竟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有半分淡去。   那朵红梅反而如同烙铁一般深深地渗入了他的肌肤纹理之中,在这私密的红烛光晕下显得鲜艳夺目。   “这花倒是开得越发娇艳了。”   “太傅用血给朕盖的印,果然是这世上最好的宝贝。”   “朕每天都用纯阳真气仔细温养着,绝不让它掉了一点颜色。”   苏砚辞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慵懒地掀开眼皮。   “你那纯阳真气可是用来上阵杀敌的利器,竟然被你拿来温养这么一个随手画的印子。”   “若是让外人知道你这般做派,恐怕要笑话你这个皇帝当得太不正经了。”   “朕的真气就是用来伺候太傅的。”   “那些闲杂人等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朕的闲事。”   谢聿宸低头在苏砚辞发顶落下一个吻,随后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   “太傅刚才说想看这枚暗器,朕让清风仔细洗过了,但那股子恶臭味还是散不掉。”   “太傅快些看,看完朕就把它扔出去,别熏坏了咱们睡觉的地方。”   苏砚辞坐起身来,将被子拉高遮住肩膀上的红痕,从谢聿宸手里接过了那枚清风缴获的暗器。   这暗器并非中原武林常见的玄铁或者精钢打造,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非金非木。   它的表面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深海腥臭味,就像是死了好几天的海藻混合着鱼腥的味道。   在客栈温暖的房间里,这暗器表面竟然诡异地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材质倒是稀奇,竟能在常温下生出寒霜。”   苏砚辞指尖运起一丝冰蓝色的修罗真气,强行注入那枚暗器之中。   这股霸道的内力瞬间将那层白霜化作一缕白烟蒸发殆尽,清晰地露出了暗器表面原本雕刻着的图腾。   八个狰狞的蛇头缠绕在一起,吐着信子,仿佛要从这块小小的铁片上钻出来咬人。   “这是东海倭寇的专有图腾,八岐大蛇。”   苏砚辞的声音骤然转冷,眼底的慵懒一扫而空,只余一片肃杀。   “前世本座在太后的密信里见过这个标记,当时便怀疑太后与海外势力有所勾结。”   “看来这群海外流寇,不仅胆敢侵犯大谢的海疆,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江南的商贸腹地。”   “他们甚至在借着顾家这些门阀的皮囊圈养残党,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搅弄风云。”   听到倭寇二字,谢聿宸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铁血与暴戾。   他将下巴抵在苏砚辞的头顶,搂着苏砚辞腰肢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声音里透着森寒的杀意。   “当年先帝在时,这些倭寇就屡次犯边,杀我大谢百姓,抢夺沿海州府的财物。”   “如今他们竟敢把爪子伸到朕的江南来,真当大谢的江山是没主人的野地了。”   “朕要让他们有来无回,把他们那些破船全都沉到东海里去喂王八。”   苏砚辞把玩着手里的暗器,修长的指骨习惯性地轻轻摩挲着锁骨处的观心玉佩。   “江南水乡河网密布,历来是富庶之地,他们若是想在此地生根发芽,光靠水上那些杀手可不够。”   “必然还有一个隐秘的交易网络,在源源不断地为他们提供银钱和情报。”   正说到这里,紧闭的雕花木窗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夜鸟啼鸣。   谢聿宸眼神一凛。   “进来。”   暗卫统领清风悄然从窗外翻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清风单膝跪在离床榻三尺远的地方,低着头恭敬地回禀。   “启禀主子,属下已经查明了那些暗器图腾的来历。”   “这批带有八岐大蛇图腾的暗器,近期大量在江南地下一处极为隐秘的阎罗鬼市中流通交易。”   “不仅如此,属下还在外围抓到了一个鬼市里的销赃客。”   “据他交代,那阎罗鬼市里近日要在子夜时分举行一场大拍卖,压轴的拍品,竟然是大谢的沿海军防图拓本。”   “他们打算把这布阵图卖给出价最高的东洋海商。”   谢聿宸听到这里,气得一掌拍在床沿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好大的胆子。”   “拿朕大谢的江山防线去换银子,这江南的官场难道全都是死人吗?”   “清风,即刻调集所有黑甲卫,朕今晚就要去平了那个阎罗鬼市。”   苏砚辞一把按住谢聿宸的手臂,将那股躁动的纯阳真气安抚了下去。   他从榻上坐起,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衣,慢条斯理地将衣襟整理妥当,眼中精光闪烁,已是成竹在胸。   “阿宸莫急,若是直接派大军围剿,难免会打草惊蛇,让那些真正的大鱼跑了。”   “既然有鬼,那便去捉鬼。”   “传令下去,不必惊动地方官府,也不要让黑甲卫暴露行踪。”   “本座倒要看看,这阎罗鬼市的背后,究竟站着哪方神圣。”   半个时辰后,两人换上了一身便装,准备乔装成前往鬼市寻找刺激的富贵商贾。   “清风准备的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   谢聿宸嫌弃地看着托盘里那些招摇的物件。   “太傅生得这般好看,穿上这身大红色的锦袍,简直比那春日里的桃花还要招人。”   “朕恨不得现在就把太傅藏进被窝里,哪里还舍得让你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给别人看。”   “你若是不想去,便乖乖留在客栈里替本座暖床。”   苏砚辞拿起托盘里那副金边西洋水晶眼镜,缓步走到谢聿宸面前。   “低头。”   苏砚辞用带着几分纵容的口吻命令道。   谢聿宸立刻乖乖地低下头,任由苏砚辞将那副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这眼镜是从西洋传来的稀罕物,戴上它,你身上那股子常年征战沙场的煞气便能遮掩一二。”   苏砚辞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帝王。   那金色的镜框在红烛光晕下闪过一抹冷冽的反光,配上谢聿宸那张棱角分明满是侵略性的俊脸,确实透出一股十足斯文败类般的危险气息。   “我们大谢的陛下戴上这西洋玩意儿,倒真像个为了几两碎银子不择手段的世家浪荡子了。”   苏砚辞从另一个托盘里抓起那两只硕大的纯金核桃,在白皙修长的指间把玩转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在外面扮演个唯利是图的奸商护卫,本座就勉为其难,扮个被家里娇纵坏了的纨绔少爷。”   谢聿宸上前一步,隔着那层水晶镜片深深地望着苏砚辞。   “那这个纨绔少爷,今晚可得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在下这个护卫了。”   “若是少爷少了一根头发丝,在下可是要拿那些鬼市里的孤魂野鬼来抵命的。”   “只要你别给本座添乱,本座保你今晚看一出精彩的好戏。”   子夜时分,姑苏城外的乱葬岗。   初春的夜雾在这片荒凉的坟茔间弥漫开来,浓得像是化不开的白蜡,将远处的树影都扭曲成了狰狞的鬼影。   “这地方阴气极重,倒是符合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的做派。”   谢聿宸护在苏砚辞身侧,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的雾气里掺了些障眼法的药粉。”   苏砚辞微微蹙眉,那清冷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不过是些下九流的迷魂香,也敢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   “太傅小心些,这泥里藏着毒刺。”   谢聿宸直接伸出有力的双臂,将苏砚辞打横抱了起来。   “这路太脏,会弄脏了少爷新换的红色锦袍,在下这护卫自然要尽些本分。”   谢聿宸稳稳地抱着他,踩着那些枯骨和泥泞大步向前走。   “你这般招摇,若是让暗哨看见了,还怎么扮猪吃老虎?”   “看见了又如何,全天下都知道富家少爷最是娇气,走不动路要人抱着,这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穿过一片枯死的槐树林,浓雾中缓缓浮现出一块巨大的青石碑,这就是通往鬼市的入口。   那石碑上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阎罗鬼市四个大字,字迹扭曲张狂。   然而在这个原本应该阴森可怖充满死亡气息的鬼市石碑上,竟然工工整整地系着一条少女祈福用的粉色桃花丝带。   那丝带在阴冷的夜风中轻轻飘动,鲜艳的粉色与石碑上的血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嘲讽。   苏砚辞让谢聿宸放他下来,他走上前,用纯金核桃拨弄了一下那条粉色丝带。   “这江南的鬼,连祈福都这般有雅兴吗?”   “这丝带上的料子,是江南贡品独有的流云锦。”   “看来这鬼市的主人不仅跟倭寇有勾结,跟朝中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蛀虫也脱不了干系。”   “阿宸,今晚这趟阎罗鬼市咱们算是来对了。”   苏砚辞眼底的杀意如同实质般蔓延开来,他将纯金核桃收回袖中,率先跨过了那道象征着阴阳交界的石碑。   谢聿宸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水晶眼镜,笑容嗜血而冰冷,大步跟了上去。   “这江南的地界,也该用这些人的血好好洗一洗了。” 第49章 争炎玉一掷城池   谢聿宸护着苏砚辞穿过阴冷潮湿的长甬道踏入掏空山体建成的鬼市,入眼皆是悬挂在半空的惨白人皮灯笼,将这地下城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中没有预想的尸臭,反而弥漫着江南脂粉街最廉价刺鼻的桂花香气。   “这些老鼠倒是会享受。”   谢聿宸抬手替苏砚辞挡开一缕垂落的破败纱幔,金边水晶眼镜后的桃花眼透着厌恶。   “这江南的脂粉味都要把这些番邦蛮夷熏透了。”   苏砚辞手中把玩着折扇信步走在鬼市泥泞的青石板上,红衣在这诡异的光影里显得尤为招摇。   “越是修罗炼狱越要用最俗气的脂粉掩盖血腥,这叫欲盖弥彰。”   “护卫大哥可要跟紧点。”苏砚辞刻意咬重了护卫二字,尾音上挑带着十足的蛊惑。   谢聿宸大步上前揽住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在下自然是寸步不离贴身保护少爷的安危。”   两人走到一个偏僻的摊位前停下脚步,摆摊的是个满脸横肉浑身刀疤的凶悍壮汉,这壮汉手里竟捏着一枚绣花针正低头认真地缝制着一件女儿家的粉红肚兜,那肚兜边缘用暗线绣着八个交缠的蛇头图腾。   谢聿宸眉头紧锁伸手便要去捂苏砚辞的眼睛。   “这种下三滥的物件少爷看多了当心长针眼。”   苏砚辞随手拨开谢聿宸的手臂俯身从摊位上拿起一把看似普通的白骨折扇,他刚展开扇面便有几滴无色无味的毒水顺着扇骨激射而出。   那是能让人骨肉消融的化尸水。   苏砚辞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指尖流转出冰蓝色的修罗真气直接将那几滴毒液蒸发成一缕白烟。   “老板这扇子倒是有趣,只可惜做工糙了些配不上本少爷的身价。”苏砚辞将折扇丢回摊位。   刀疤壮汉抬头目露凶光盯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红衣少爷。   “这位公子若是只看不买就趁早滚蛋,阎罗鬼市可不收留多管闲事的活人。”   苏砚辞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黄金随手抛在那堆肚兜上,金灿灿的色泽瞬间晃了那壮汉的眼。   “本少爷家里金山银山多得花不完,就喜欢收集些带有这八条蛇花纹的大货。”   “不知你这破摊子后头有没有能让本少爷看得上眼的稀罕物件。”   壮汉迅速将黄金收入袖中脸色瞬间从凶狠变得谄媚起来,他从身后的木箱底层翻出一块漆黑的阴沉木牌递给苏砚辞。   “公子出手阔绰自然有资格去内场开开眼界,前面最高的那座暗阁正在举行大拍卖。”   苏砚辞两指夹过木牌转身便走,谢聿宸跟在落后半步的位置冷声提醒。   “少爷这般财大气粗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怕是容易招来恶鬼缠身。”   苏砚辞轻笑一声顺势将后背靠进谢聿宸宽阔的胸膛里。   “若是真有恶鬼来吃本少爷,你这个拿了卖身契的护卫难道还要站在旁边看戏不成。”   谢聿宸被那股清冷的冷香撩拨得心头火起,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踏上通往暗阁甲字号包厢的楼梯。   “在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将少爷喂得饱饱的。”   甲字号包厢内装饰奢华靡艳连铺地的毯子都是整张的白虎皮,一名衣着暴露的异国侍女端着茶水正欲上前伺候,谢聿宸满身煞气地挡在侍女面前接过茶盘。   “滚出去把门锁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这间房半步。”   侍女被他那杀神般的眼神吓得丢了魂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谢聿宸转身走到宽大的紫檀木椅前坐下,双手极其自然地圈住苏砚辞的腰将人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一只手从苏砚辞腰间抽出那两只纯金核桃放在掌心慢慢转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暗阁的主人倒真是懂规矩,连倒茶的丫头都带着一股子海腥味。”   苏砚辞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谢聿宸颈窝里。   “谁家护卫敢像你这般明目张胆地抱着主子坐在高堂上的。”   谢聿宸低头在苏砚辞白皙的耳垂上咬了一口。   “少爷方才花了一锭金子买进场的门票,在下自然要用加倍的伺候来偿还少爷的恩情。”   下方拍卖台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锣声。   戴着般若面具的拍卖师捧着一个狭长的卷轴走到台前。   “今夜第一件拍品乃是大谢东海七十二岛水军防务图拓本,底价一万两白银起。”   此言一出下方散座上几个戴着海鬼面具的异国客商立刻疯狂举牌。   谢聿宸周身寒气顿生,纯阳真气在掌心暴涨,连金刚核桃都被捏出了凹痕。   “这群不知死活的倭寇居然敢堂而皇之地在江南腹地买卖我大谢的海防布阵图。”   “在下现在就下去拧断他们的脖子把图纸拿回来。”   苏砚辞伸手按住谢聿宸青筋暴起的手背指尖轻轻在那隆起的骨节上摩挲着安抚。   “能用银子砸死的老鼠何必脏了大谢帝王的手。”   苏砚辞挑开包厢的珠帘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买家。   “十万两黄金。”苏砚辞清冷的嗓音在内力裹挟下传遍了整个拍卖场。   整个暗阁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那些异国买家纷纷抬头怒视着甲字号包厢却在接触到谢聿宸那凌厉的杀气后纷纷低下头去。   拍卖师连敲了三次铜锣将那卷防务图送了上来。   “少爷这败家的手段当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谢聿宸搂着那柔韧的腰肢轻笑出声。   苏砚辞将那布阵图随手丢在一旁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千金博美人一笑的戏码你这暴君难道见得还少吗,这点金子全当是本座赏他们的买路钱。”   紧接着拍卖师捧出了今夜的压轴秘宝。   那是一个散发着彻骨寒气的千年玄冰玉盒。   盒盖打开的瞬间没有兵器的煞气反倒折射出七彩的流光。   那盒中躺着一块拳头大小却燃烧着无形烈焰的玉石。   诡异的是这玉石虽然被存放在玄冰之中却散发着足以将周围空气扭曲的极度高温。   “此乃前朝皇室失传已久的冰魄炎玉,能中和世间一切阴寒之毒,无底价起拍,各位自行竞价。”   苏砚辞体内那始终纠缠不休的极寒修罗真气在感受到那玉石气息的瞬间竟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白皙的脸颊上罕见地泛起一抹因渴望而生出的薄红。   谢聿宸感受着怀里人身体的细微变化立刻明白了这东西的价值。   “这玉石能拔除少爷体内的寒气反噬,今日就算是把这鬼市翻个底朝天在下也要给少爷拿回来。”   就在谢聿宸准备举起号牌直接包下全场时对面丙字号包厢里传出一道阴阳怪气的异国口音。   “鄙人出十座沿海城池的税收大权换这块冰魄炎玉,想必甲字号的这位中原公子拿不出比江山更值钱的东西了吧。”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更是对大谢皇权赤裸裸的践踏。   谢聿宸杀意毕现,将苏砚辞稳稳安置在紫檀木椅上,他抬手扯下鼻梁上那副伪装斯文的金边水晶眼镜随手捏成齑粉洒在地上。   “既然不讲规矩那就按朕的规矩来办事。”   谢聿宸周身爆发出恐怖的纯阳真气直接一拳轰碎了包厢厚重的青石墙壁,漫天碎石飞溅,大谢帝王如杀神降世,从天而降直扑拍卖台上的玄冰玉盒。   霎时间,暗阁灯火尽熄,陷入一片沉沉黑暗,地面上亮起无数幽绿色的诡异纹路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整个大厅封锁。   那是东瀛忍者最阴毒的影缚杀阵。   数十名身穿纯黑夜行衣的异国杀手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般从阴影中浮现,他们手中挥舞着涂满剧毒的锁镰带起尖锐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朝谢聿宸的死穴绞杀而去。   丙字号包厢的木门被狂暴的刀气撕裂,一个戴着般若鬼面的东瀛头目握着一柄狭长淬毒的武士刀踩着杀手的肩膀凌空斩向谢聿宸的后颈。   “中原的皇帝也不过是只懂得横冲直撞的野猪罢了,今日这鬼市就是你的陵寝。”   鬼面头目的武士刀裹挟着破除罡气的阴毒内力狠狠劈砍在谢聿宸护体的纯阳真气上,这把号称能斩断精钢的东瀛宝刀在接触到大谢帝王护体罡气的瞬间,竟然像切入沸水的黄油般融化,坚硬的刀刃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寸寸碎裂化作一地软绵绵的废铁粉末。   鬼面头目甚至来不及错愕,便被谢聿宸反手一记重拳轰在胸口连带着那张般若面具都裂开了几道缝隙。   半空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色的绝美身影,苏砚辞赤足踏在虚空之中宽大的红袍在真气的鼓荡下猎猎作响。   冰蓝色的修罗真气以他为圆心如海啸般向四周扩散,那些原本行动如鬼魅般的东瀛杀手在被修罗真气锁定的瞬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们体内的血液在极致的阴寒交替中彻底沸腾,一朵朵诡异的幽蓝色火苗从杀手们的七窍中喷涌而出,将他们瞬间吸干成一具具干枯的皮囊。   微风拂过数十具干尸在半空中直接自燃化作漫天随风飘散的惨白飞灰。   苏砚辞身形轻盈地落在拍卖台上探出修长的手指,稳稳将那装有冰魄炎玉的玉盒收入袖中。   他垂眸看着跌落在地大口吐血的鬼面头目,桃花眼中古井无波,看他如同看一株早该拔除的野草。   “既然带着你们的野心踏上了大谢的土地,那就把肮脏的命全数留在这江南的春雨里吧。”   苏砚辞抬起右手,修罗真气在指尖凝聚成一柄泛着寒光的冰刃,直指鬼面头目咽喉。   “本座现在有兴致听听你们是如何将那些城池税收卖给外族的了。”   鬼面头目捂着胸口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个红衣如血的清冷男后,谢聿宸大步走上前来伸手揽过苏砚辞的肩膀,将人护在自己那充满安全感的纯阳真气范围内。   “太傅何必与这种将死之人废话。”   “朕要把江南水师全调过来把这些鬼市连根拔起。”   苏砚辞将手中的冰刃抵在鬼面头目的眉心。   “阿宸说得对,这种烂在骨子里的东西确实没有留着问话的必要了。”   “那就送你回东海海底去喂鱼吧。”   话音落下,那柄冰刃直接刺破了鬼面头目的皮肤,就在此刻整个掏空的山体内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原本悬挂在四周的惨白人皮灯笼纷纷坠落砸在地上引燃了冲天的大火。   鬼市深处响起了一阵诡异悠长的骨笛声。   苏砚辞敏锐地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正在迅速下沉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黑洞中隐隐传来千万生灵哀嚎惨叫的混合回声。   “看来这阎罗鬼市下面还藏着真正的十八层地狱呢。”苏砚辞收回冰刃反手握住谢聿宸的手腕。   谢聿宸看着那个深渊眼底没有恐惧只有要把一切撕碎的疯狂。   “只要太傅在身边,就算是真的地狱朕也替你杀穿了它。”   脚下的青石彻底崩塌两人相拥着向那无尽的黑暗深渊极速坠落,苏砚辞将冰魄炎玉贴在谢聿宸的心口抵御深渊涌上来的极寒毒瘴。   “那本座就擦亮眼睛看看我们大谢的陛下是如何屠神的。”苏砚辞在急速坠落的狂风中贴着谢聿宸的耳畔轻声落下战书。   谢聿宸收紧双臂在黑暗中精准地封住了那张带着冷香的唇,两人在毁灭与杀戮的深渊中,毫无顾忌地宣示着只属于彼此的霸道主权。   风声在耳边呼啸深渊底部的岩浆红光隐隐映照出两张同样疯狂而绝美的脸庞,真正的江南棋局在此刻才算迎来了掀翻棋盘的血腥终章。   那鬼面头目在上方看着两人坠落的背影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却被突然倒灌的地底岩浆瞬间吞噬。   “主神大人会用你们的血肉来祭奠圣物!”鬼面头目的遗言消散在火海之中。   苏砚辞听着那句狂言眼底的嘲弄愈发浓烈。   “那就要看你们的神有没有这个命来收本座的祭品了。”   黑暗彻底将两人吞没只留下那朵鲜红的并蒂梅花在谢聿宸的掌心散发着滚烫的血光。   新的修罗场已然开启。   所有的敌人都将在这对疯魔君臣的联手绞杀下面临真正的绝望。   无人能逃,无人生还。   这一局江南死局终将被他们碾成满地烂泥,因为天下大局从来只配握在他们二人交缠的十指之间。   那深渊的尽头隐约浮现出一座由纯金和白骨铸造的诡异祭坛。   苏砚辞轻笑出声手中的冰刃再次凝聚。   “阿宸你看这送上门的肥羊岂有不宰之理。”   谢聿宸用额头抵着苏砚辞的额头笑得比深渊还要暴戾。   “太傅指哪朕就杀哪,今夜一个活口都不留。” 第50章 炎玉引恨寒毒狂   下坠的狂风在耳畔止歇,谢聿宸稳稳将苏砚辞护在臂弯里。   两人的靴底重重地踩在了一层厚厚的碎骨上,四周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渊。   苏砚辞借着地底那层幽暗的红光打量着眼前的诡异景象,那清冷的桃花眼中倒映着漫天飘扬的骨灰。   “陛下这阎罗鬼市的底端居然是一座用千万人头骨堆砌的祭坛。”   苏砚辞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清冷的肃杀之气,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了防身的利器。   “看来那群东瀛鼠辈图谋的不仅仅是大谢的江山版图,他们是在拿我江南百姓的命祭祀邪神。”   谢聿宸揽住他腰身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宽大的龙袍将那抹招摇的红色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不管这些蛮夷畜生在这地底下图谋什么勾当,今夜都得给朕灰飞烟灭。”   大谢帝王的语气里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金色的纯阳真气如同一道不可撼动的城墙将两人牢牢包裹在内。   “只是这地方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邪门味道。”   谢聿宸话音刚落便看向四周,那翻滚的岩浆上方正漂浮着大片淡粉色的浓郁毒瘴。   “这是东洋忍宗最下作也是最霸道的催情瘴气,沾染半分便能让贞烈之士沦为任人摆布的玩物。”   苏砚辞冷眼看着那些被真气屏障隔绝在外的粉色雾气,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莫要小瞧了这东西,前朝不知道有多少江湖大能就是在这粉雾里丢了清白和性命。”   谢聿宸听闻此言却是不合时宜地低声笑了起来,他微微低头贴着苏砚辞的耳畔吐出温热的气息。   “既然这般危险那太傅可得抱紧朕了,千万别让这下三滥的东西钻了空子。”   “若是朕待会儿不小心吸了一口这粉色的毒气发了疯,只怕要在这满地白骨上对太傅做出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到时候太傅可不能治朕的轻薄之罪。”   苏砚辞懒得理会这人在绝境中还要占口头便宜的荤话,他从宽大的红袖中缓缓取出了那只装有冰魄炎玉的玄冰玉盒。   “本座现在没兴致听你在这里耍嘴皮子,你若真敢乱来本座就先阉了你。”   苏砚辞将目光锁定在那枚散发着七彩流光的玉石上,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拂去玉盒上最后一层冰封。   “本座倒要看看这前朝遗留下来的东西,究竟能不能拔除我体内的修罗寒毒。”   那块千万年的至宝在完全暴露并接触到祭坛粉色毒瘴的瞬间彻底变了颜色,原本纯粹的极寒气息中竟然开始疯狂闪烁出妖异的红蓝两色光芒。   “阿辞快把它放下。”   谢聿宸的武者直觉让他立刻察觉到了那玉石上诡异且极度危险的气流波动,他伸手便要去打落那个发光的盒子。   “这玉石不对劲它在吞噬周围的生机。”   苏砚辞指骨泛白,他立刻调动冰蓝色的修罗真气试图将其重新封印压制。   那庞大精纯的修罗真气涌入玉石后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冰魄炎玉内部爆发出一股堪称恐怖的拉扯吸力。   它正在以极其霸道的方式反向吸食苏砚辞体内最本源的寒冰真气。   “放不开了。”   苏砚辞的嗓音带上一丝痛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苏砚辞强撑着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的理智,抬起空闲的左手摸向锁骨处常年佩戴的观心玉佩。   那是他师尊留给他用来压制心魔与寒毒的无上至宝。   往日里温润能平心静气的玉佩此刻竟然变得滚烫如火烧,一滴刺目且浓稠的殷红鲜血从那块无瑕的白玉内部缓缓渗出。   那滴诡异的血珠顺着苏砚辞修长的脖颈一路滑落,极其刺眼地染红了他冷白的肌肤。   “连观心玉都破了,这冰魄炎玉本就是个引诱修罗真气反噬的连环陷阱。”   苏砚辞握着玉石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颤,连带着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太傅先把经脉护住莫要让真气再外泄了。”   谢聿宸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夺那块仿佛长在了苏砚辞掌心的邪门玉石,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   话音刚落苏砚辞便张口喷出一大口夹杂着锋利冰渣的黑血,星星点点的血迹全数落在了谢聿宸的龙袍上。   那潜伏在他经脉深处多年始终未能拔除的极致寒毒在此刻被玉石彻底引爆,狂躁的修罗寒气与炎玉内部突然反哺出来的阳火发生了极其恐怖的排斥反应。   苏砚辞只觉得有千万把钢刀在寸寸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无数锋锐无匹的冰凌直接从他白衣染血的体内爆发生长出来。   这些尖锐的冰晶不受控制地朝着四面八方飞射,无差别地切割着周围的空间。   坚硬无比的白骨祭坛被削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恐怖裂痕,漫天骨渣飞溅。   “别过来这寒气会要了你的命。”   苏砚辞拼尽全力吐出这几个字后便被无尽的痛楚剥夺了所有感官,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那双原本清冷如古井的迷人桃花眼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诡异嗜血的暗红色,宛如一只发狂的艳鬼。   原本在他身侧炙热沸腾冒着气泡的岩浆湖面竟被这股恐怖外泄的寒气顷刻冻结,一层厚达数尺的坚固玄冰硬生生覆盖在了赤红的滚烫岩浆之上。   这一冷一热的极限交锋让整个地底深渊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杀。”   苏砚辞喉咙里挤出一个宛如野兽般残破嘶哑的字音,他白皙的指尖在虚空中一抓直接凝聚出一柄长达三尺泛着幽光的致命冰刃。   失去所有感情和理智的红衣太傅如同从阿鼻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杀神,直接挥舞着冰刃刺向了眼前的大谢帝王。   “太傅当真是好狠的心啊。”   谢聿宸看着那张绝美却又沾满血污疯狂无比的脸庞,这位横扫六合的马上皇帝眼中寻不到半点对死亡的恐惧。   他满眼是深不见底的痛惜。   “只要太傅今天能好受些,哪怕是剜了朕的心来下酒也可以。”   谢聿宸不仅没有拔出腰间的宝刀反击,反而大步迎着那柄夺命冰刃向前走去。   噗嗤一声,血肉撕裂之声响起,在祭坛上格外刺耳。   锋利的冰刃没有丝毫停滞轻而易举地刺穿了谢聿宸宽阔坚实的左肩。   温热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冰蓝色的刃口一滴滴溅落在苏砚辞纯白的内衬上。   肩骨碎裂的剧痛传来,谢聿宸却连高挺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阿辞觉得可解气了。”   大谢帝王伸出带有薄茧的大掌轻轻抚上那张冰冷苍白的面颊,柔声询问着那个要取他性命的恶鬼。   “若是还嫌不够朕的右肩也一并让你刺穿了如何。”   谢聿宸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苏砚辞体内正在寸寸崩断的错乱经脉。   他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因为隐忍和心疼紧紧攥成了拳头。   那两枚跟随他征战多年坚不可摧的纯金核桃在他极度悲痛的情绪波动下,竟然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纯金化为滚烫的金水,顺着谢聿宸紧闭的指缝滴落在白骨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完全狂化的苏砚辞根本听不懂这人在说些什么,他只闻到了近在咫尺那浓烈且充满诱惑的龙血腥味。   这股味道彻底激发了他骨子里被压抑多年的原始凶性,苏砚辞松开冰刃凭借着野兽捕食般的残暴本能直接扑了上去。   他将身形高大魁梧的谢聿宸重重地扑倒在了白骨祭坛上。   苏砚辞张开嘴露出森白冰冷的獠牙,毫不留情地咬住了大谢皇帝最脆弱致命的脖颈大动脉。   滚烫的龙血瞬间涌入苏砚辞冰冷的口腔,血腥味让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粗暴狂野。   谢聿宸感受着颈侧传来的尖锐刺痛感以及怀中人如同溺水者般的疯狂吮吸。   他非但不躲反而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温柔无比地抚摸着苏砚辞散落在肩头的墨色长发。   “太傅若是渴了想喝朕的血那就多喝点。”   谢聿宸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纵容与宠溺,任由那人趴在自己身上撕咬。   “这天底下除了朕这副铜皮铁骨,没人能受得住你这般没日没夜的折腾。”   “你这只平时高高在上养不熟的冷血狸奴,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是得乖乖趴在朕的怀里撒娇求欢。”   谢聿宸闷哼一声原本想要运功替他疗伤,却突然发现了致命的危机。   他自身那刚猛霸道的纯阳真气非但不能安抚爱人,反而还在不断刺激着苏砚辞体内狂暴的寒毒。   两股相克的真气在接触的边缘引发了更加剧烈的反噬,让苏砚辞痛得浑身痉挛。   “原来是朕自以为是的护体罡气伤了你这骄纵的身子。”   谢聿宸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中透着深深的自责与自嘲。   随后这位睥睨天下的帝王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一个无异于立刻自杀的疯狂决定。   谢聿宸缓缓闭上双眼强行切断了自己体内奇经八脉的所有真气流转。   那层笼罩在两人身上宛如坚不可摧城墙般的金色纯阳罡气顷刻间溃散成漫天光雨。   四周那些堆积如山的惨白头骨在这股失去压制的浓郁阴气中,竟然纷纷诡异地张开了下颌骨。   它们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对着祭坛中央,仿佛在冲着这位卸下所有防备的暴君发出无声的残忍狞笑。   失去了真气护体那无孔不入的粉色催情毒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立刻倒灌而来。   这股霸道的东洋情瘴顺着伤口和呼吸畅通无阻地侵入了谢聿宸的四肢百骸。   那双原本清明威严的凤眸,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诱人的殷红。   谢聿宸强忍着体内如同烈火燎原般不断攀升的疯狂欲火,他用那只长满握剑老茧的粗糙大手不顾一切地温柔捧起苏砚辞那张沾满鲜血的祸国妖颜。   “阿辞别光顾着咬人你抬头看看。”   谢聿宸喘息着仰起脖颈示意趴在身上的人看向半空。   那罪魁祸首冰魄炎玉在吸收了两人足够多狂暴的真气后,竟自动悬浮到了他们头顶三尺高处。   玉石内部的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直接分离出一阴一阳两道耀眼夺目的通天光柱。   这两道光柱如同无形的牢笼般将他们紧紧拥抱的身体彻底笼罩其中。   “这鬼东西根本就不是寻常单人能靠打坐吸收的死物。”   谢聿宸的声音因为情瘴的深度侵蚀变得沙哑至极,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勾人的钩子。   “想要中和这千年冰魄毁天灭地的药力,唯有将至阴至阳之体放在一起,彻底交融。”   “必须以我们二人的血肉之躯为极品炉鼎在这阿鼻地狱里双修,方能搏出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远处那些被强行冻结的岩浆开始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巨响。   地底压抑许久的无尽烈焰终于冲破了玄冰的束缚疯狂地朝着祭坛中央倒灌咆哮而来。   谢聿宸肩上那深可见骨的创口一直在流血,温热的血液滴答滴答地落在那些森白的骨骸上。   那些暗红粘稠的血迹在接触到空气中粉色的瘴气后,竟然如同被施了妖法般诡异地开出了一朵朵妖艳欲滴的并蒂红梅。   这画面残忍诡异到了极点,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凄美。   谢聿宸感受着周围越来越近似乎要将他们吞噬的死亡烈焰气息反倒笑得越发肆意张狂。   他用力收紧双臂将怀中那个还在不断颤抖狂乱索取的爱人,毫无缝隙地紧紧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大谢皇帝贴着太傅冰冷的耳廓,发出一声危险而满足的叹息。   “阿辞乖听话别咬了。”   “朕这几滴龙血就算流干了,也解不了你骨子里那团火烧火燎的渴求。”   谢聿宸滚烫如同烙铁般的粗糙指腹顺着苏砚辞红透靡丽的眼角,一路眷恋地滑到那微张着喘息的薄唇上。   他毫不犹豫地将手指探入那柔软的口腔中,霸道地安抚着那些尖锐危险的獠牙。   “朕给你别的好东西。”   “你要的生机你要的江山连同朕这条烂命,今夜都在这白骨堆里给你了。”   “太傅你这清清白白的神仙今日便在这修罗场里张开腿亲自来拿朕的命吧。” 第51章 破境斩邪神   灼热的岩浆从四面八方倒灌而来,彻底被欲火和寒毒剥夺理智的苏砚辞压在谢聿宸身上,胡乱地撕扯着那件碍事的玄色龙袍。   上好金丝织就的布料在他的蛮力下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谢聿宸仰躺在森白的骨骸上,任由上方的人带着极度强烈的攻击性索取着,他宽厚的大掌托着苏砚辞不盈一握的柔韧腰窝。   “太傅今日这般主动倒是叫朕受宠若惊。”   谢聿宸的呼吸沉重且带着滚烫的热浪吹拂在苏砚辞冷白的侧颈上。   “平时端着那副清冷不沾染凡尘的做派,让人亲一口都要拿冷脸对着朕。”   “如今在这白骨堆里倒是原形毕露,变成个不知餍足的小妖精了。”   “你若是早这般向朕投怀送抱朕就算是把整个大谢的疆土双手奉上也心甘情愿。”   完全听不懂人话的苏砚辞,只觉得耳边有只烦人的苍蝇在嗡嗡作响。   肌肤相贴的瞬间阴寒与狂躁的纯阳真气开始在两人体表疯狂冲撞。   苏砚辞身上的温度冷过深冬的玄冰而谢聿宸的体温却烫过烧红的烙铁,两人交叠的身体表面,竟一半凝着霜雪,一半燃着烈焰,景象诡异。   “好冷……”   苏砚辞在冷热交替中发出细碎且痛苦的低吟声,那双被粉色毒瘴催发得眼角殷红的桃花眼里蓄满了水汽满是无助与渴望。   “阿辞乖莫怕。”   谢聿宸感受着背部的痛楚,眼中尽是要将眼前人吞吃入腹的疯狂,苏砚辞忍不住泪滴滑落。   “朕这就给你取暖让你从里到外都热起来。”   “阿辞方才不是要在上面逞威风么,怎么这会儿只知道哭了?”   谢聿宸用满是老茧的手指粗鲁地擦去苏砚辞眼角的泪水。   “这可不行这双修的功法才刚刚开了个头,你若是现在就喊停那我们今夜都得死在这里。”   大谢的君王以绝对强势的姿态接管了这场生死交融的节奏,他体内那刚猛霸道的纯阳真气在此刻化作了最温柔和煦的春水,一点点探入苏砚辞被寒冰封锁的灵台。   随着两人在这炼狱深处的交合,越发深入他们体内的真气,终于形成了一个完美且圆融的阴阳大周天。   谢聿宸掌心当初由苏砚辞用自身精血画下的那朵并蒂红梅在此刻竟散发出妖异的红光。   这朵原本静止的红梅活了过来,顺着谢聿宸的手臂一路游走并最终烙印在两人紧紧相贴的心口处,这绝美的红梅印记将他们生生世世的命数都彻底绑在了一起。   谢聿宸那双被暗红杀气占据的眸子,终于褪去所有暴虐戾气,重归清明。   苏砚辞看着上方满头大汗、双眼赤红的暴君,清冷地笑了,他抬起双手勾住谢聿宸汗湿的后颈哑着嗓子低唤出声。   “阿宸哥哥你可是弄疼我了。”   这四个字跨越两世生死,直击谢聿宸心中最深的痛处。   谢聿宸浑身的肌肉在听到这声呼唤后瞬间绷紧。   “太傅你这简直是在要朕的命。”   周围岩浆的高温与那还未散去的粉色毒瘴,在此刻都成了催化情欲的绝佳补药。   他们忘乎所以地在这尸山血海的炼狱中心,不遗余力地索取着彼此的每一寸肌肤和呼吸。   原本飘荡在两人四周那些有毒的粉色瘴气,在这强大的阴阳交融之气下竟尽数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桃花瓣,落英缤纷间带着一股属于苏砚辞身上特有的冷香覆盖了满地刺鼻的血腥味。   当一切风雨停歇之时悬浮在他们头顶,那块作恶多端的千年冰魄炎玉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这块前朝至宝化作无数璀璨的星光毫无保留地融入了两人的骨血深处,苏砚辞体内潜伏了整整两世的顽固寒毒被纯阳真气与炎玉的本源力量合力连根拔起。   那些阴损的毒素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腥水,被尽数排出体外并在接触到岩浆的瞬间蒸发成虚无。   苏砚辞缓慢地从白骨祭坛上站起,随手扯过谢聿宸那件宽大且沾满两人斑驳痕迹的赤红外袍披在赤裸的身上,红袍加身的他不再是那个总是被病痛折磨得面色惨白的病弱太傅。   苏砚辞身上的气质发生了一种令人胆寒的翻天覆地变化,他只是微微启唇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便在半空中凝结成一柄微小却带着致命杀机的透明冰剑。   停滞不前多年的修罗真气,终于在此刻水到渠成地踏入了传说中的臻化境,再也不会有任何走火入魔的反噬之忧。   谢聿宸单膝跪在苏砚辞面前,低头将对方散落在身前的一缕墨色长发极尽虔诚地吻在唇边。   “恭喜太傅终于得偿所愿从今往后这天下再无人能折辱你半分。”   他们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去试探,两人仅仅是对视一眼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经脉中流淌着的那股同源同脉且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   “阿宸你先别急着在此给本座道喜。”   苏砚辞清冷的目光穿过还在熊熊燃烧的火墙落向了祭坛最底部的深渊。   “你听下面似乎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老朋友出来迎接我们了。”   谢聿宸站起身顺着苏砚辞的视线望去,并慢条斯理地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宝刀,祭坛底部的岩浆湖面突然开始剧烈翻滚沸腾并发出震耳欲聋的咕噜声。   一只长着八个丑陋硕大头颅的庞大黑影正踩着翻滚的熔岩从地底最深处缓缓向上爬行,腥风混合着硫磺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东瀛忍宗世世代代用活人献祭供奉的所谓八岐邪神。   这只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在抬起头,感受到祭坛上方那两股刚刚交融完毕的至极真气时,竟然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它那八颗挂满粘液的丑陋头颅不可遏制地发出恐惧的战栗连带着庞大如山岳般的身躯都在瑟瑟发抖。   “太傅你看看这东瀛蛮子拜的缩头乌龟好像很怕我们呢。”   谢聿宸举起宝刀指向那只试图往岩浆里退缩的怪物笑得比深渊还要暴戾张狂。   “既然自己送上门来给我们的绝世神功当磨刀石那就别想着全须全尾地滚回去了。”   苏砚辞整理好身上宽大的红袍抬手在虚空中随意一抓便凝聚出一柄比之前更加凝实锋利的修罗冰剑。   “阿宸你可不要抢了本座的风头。”   苏砚辞足尖轻点白骨身形轻盈地跃向半空。   “本座刚得了这神仙手段自然是要拿这头八个脑袋的畜生来祭这大谢的江山。”   谢聿宸仰头看着半空中那道耀眼夺目的红色身影大笑出声。   “那朕便在一旁为太傅压阵看看我们苏太傅是如何亲手把这怪物剁成肉泥的。”   他们二人立于这末日般的烈焰之中连正眼都不屑于给那庞大无比的东瀛怪物一个。   苏砚辞手中冰剑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直指那怪物正中央最庞大的一颗头颅。   “孽畜受死。”   他手腕翻转带起一道开天辟地般的冰蓝色剑芒,大谢双绝的屠神之战,自此拉开血腥的序幕。   无论这怪物有多么不可战胜今夜都注定要化作江南这场春雨里的一捧黑灰。   谢聿宸握紧手中残破的刀柄提气掠向那怪物侧面的防守盲区。   “阿辞我们比一比看谁砍下的脑袋多若是朕赢了今夜回去你还要依着朕再来一次。”   苏砚辞的剑锋斩断了扑面而来的炙热毒火。   “陛下若是输了回宫后就给本座把那一殿的奏折都抄上一百遍。”   两道无可匹敌的身影一左一右同时切入了怪物的致命防御圈内。   这场一面倒的交锋即将用最纯粹的杀戮和暴力在这地底深渊谱写出一曲震惊天下的灭神赞歌。   这八个脑袋今天他们全都要砍下来当作回京的贺礼。   哪怕是地狱的主人来了也拦不住这两个疯魔君臣大开杀戒的步伐。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这世间最让人恐惧的活阎罗。   手起刀落之间怪物的惨叫声已经响彻了整个地下深渊。   “看来这第一颗脑袋归朕了。”   谢聿宸提着那颗硕大还在滴血的头颅看向苏砚辞那双桃花眼。   “太傅你可要抓紧些时间莫要让朕觉得胜之不武啊。”   苏砚辞看着那怪物喷涌而出的腥臭血液微微侧头躲过。   “本座可没心思跟你玩这种无聊的把戏本座只要它死得越惨越好。”   冰蓝色的剑芒瞬间穿透了另外两颗怪物的眼瞳并在内部直接绞碎了它的脑浆。   苏砚辞站在高耸的怪物背脊上冷冷俯视着脚下还在抽搐的庞然大物。   “阿宸接下来这一剑你可要看仔细了。”   他将全部的修罗真气汇聚于剑尖一招足以冰封江海的绝技正在悄然酝酿。   “朕自然是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太傅这绝美的杀人身姿一刻都不敢眨眼。”   谢聿宸退开半步将战场中央彻底留给了那个红衣如血的谪仙。   狂风卷起漫天桃花花瓣与冰霜齐飞这场绝杀就在两人交汇的视线中彻底绽放。   所有阻挡他们的人或物都将在这一剑之下荡然无存。   因为这就是属于他们双强联手不可逾越的绝对法则。   一切才刚刚开始。   这大谢的盛世终将由他们踩着累累白骨亲手筑起。   任何邪神都得乖乖跪下俯首称臣。   “那就让这满天神佛一起看着本座如何荡平这世间的魑魅魍魉。”   苏砚辞手中长剑挟裹着极寒的威压直接斩断了周围所有燃烧的火墙。   “太傅好气魄朕定与你同生共死永不相负。”   谢聿宸的狂笑声伴随着巨兽轰塌的震天巨响彻底传遍了鬼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怪物连求饶的机会都不配拥有。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它的挣扎显得可笑而徒劳。   这场屠神局必定会成为江南水乡最为光怪陆离且恐怖的绝密传说。   而这传说的两位缔造者正准备拿着战利品去迎接明日的晨曦。   至于这地底下的烂摊子自然会有江南水师的人来清理干净。   他们现在只想在这畅快的杀戮后好好洗个清水的鸳鸯浴洗去一身的血腥与疲惫。   这世间的繁华与他们刚刚经历的生死比起来确实是不值一提。   只要两人还在彼此身边哪怕这天地倒转又有何惧。   “杀完这东西我们就回家本座有些困了。”   苏砚辞收剑入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所有锋芒尽数藏起。   “好我们这就回家朕背你。”   谢聿宸弯下腰将那个天下无双的太傅稳稳地背在了自己宽阔的脊背上。   一切恩怨皆在今夜彻底了结。   只余下两人的影子在这片废墟中被火光拉得老长。   纠缠不清且生生世世再难分开。   他们就是彼此最终的归宿与神明。   “阿宸你走稳些莫要颠着本座了。”   “太傅放心朕的背这全天下最是安稳你只管闭眼歇息便好。”   谢聿宸踏着满地邪神的尸骨稳稳地向着地底深渊的出口走去。   属于他们的光明未来正向他们走来。   这大谢的天终于要在他们的携手之下彻底放晴了。   从此山高水长任凭他们二人在这浩荡江湖中逍遥快活去。   再也无人能挡。   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了这天下唯一的也是最强的规则制定者。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便是他们给全天下留下的唯一准则。   “那就劳烦陛下给本座开路了。”   苏砚辞将脸颊贴在谢聿宸的颈窝处终于安心地闭上了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   “遵命朕的太傅大人。”   谢聿宸低笑一声稳稳托住背上人的双腿向着上方那抹透进来的微光纵身跃去。   只留下地底那具残缺不全的巨大尸首在燃烧的岩浆中慢慢化作一滩恶臭的血水。   这江南的鬼市终于是要彻底从大谢的版图上被抹去了。   连带着那些见不得人的野心一起葬身在这永不见天日的地底深渊之中。   再无翻身之日。   江南的春雨依旧淅淅沥沥地洗刷着人世间的污浊与罪恶。   这净街的雨正好迎接着这两位杀神归来。   他们必将带着这通天的修为给大谢带来一个万国来朝的极盛时代。   这就是属于他们最完美的宿命与救赎。   “阿宸江南的春风真的很暖和对吧。”   “有太傅在的地方就算是数九寒天朕也觉得如沐春风。”   谢聿宸迎着洞口吹进来的细雨终于带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重返人间。   这世间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此。   你在身边天下安康。   “你这嘴倒是比以前甜多了。”   “那也是太傅方才在那白骨堆上教导有方朕自然是受教了。”   两人相视一笑,万般情意皆融于江南这场温柔的春雨之中。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便是他们独属于彼此的浪漫与霸道。   天下皆知且无人敢有异议。   因为这就是他们大谢帝王与太傅的规矩。   “走吧我们回去看看那些朝堂上的老古董们是不是该换一批了。”   “太傅说了算你指哪朕就杀哪。”   他们背对着地底的炼狱迎着晨光走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通天大道。   再也不会回头。   因为前方有彼此才是最值得期待的风景。   这一局他们赢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阿宸本座要吃城南的桂花糕你待会儿去排队买。”   “好买两份一份太傅吃一份朕喂你吃。”   笑语声在清晨的江南水乡渐渐远去。   留下的是一段足以流传千古的佳话。   那并蒂红梅在心口依旧滚烫着诉说着他们之间永不磨灭的爱意与疯狂。   “那便这么说定了不许耍赖。”   “君无戏言太傅只管等吃便是。”   晨曦彻底穿破云层照亮了这片曾经藏污纳垢的土地。   一切罪恶都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他们迎着光走向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顶端。   并肩而立睥睨天下。   “太傅你看,这大好河山都是朕为你打下的聘礼,你可还满意?”   “差强人意凑合收下吧若是你以后敢让本座伤心本座随时带走。”   苏砚辞在谢聿宸背上轻哼了一声伸手捏住了大谢帝王的耳朵。   “朕就算挖心掏肺也绝不敢让太傅受半点委屈太傅就放一百个心安安稳稳做朕的皇后吧。”   谢聿宸反手握住那只冰凉如玉的手在唇边落下虔诚一吻。   “那本座就拭目以待了。”   苏砚辞嘴角微扬,心中一片安宁与释然。   这就够了。   这一世他们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接受万人朝拜了。   这才是真正的巅峰与圆满。   无憾且无敌。   “阿宸快走本座饿了。”   “遵命这就给太傅找吃的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江南早市的喧嚣之中。   烟火气重新包裹了这两个刚从地狱杀出来的活修罗。   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且宁静。   这就是他们拼死也要守护的人间。   值得且无悔。   “太傅想吃什么口味的桂花糕?加糖还是少糖?”   “少糖加蜜本座不爱吃苦的东西了。”   “好以后太傅的生活里只有甜再也不会有半分苦涩朕保证。”   两人在晨光中越走越远只留下背影让人无限遐想。   那便是大谢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你若骗本座本座便将你冻成冰雕放在御花园里供人观赏。”   “朕乐意至极。” 第52章 邪神再起遭屠戮   翻滚的岩浆在两人身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原本已经被斩成碎肉的庞大尸首在那片恶臭的血水中竟然开始剧烈扭曲重组,无数黑色的怨气从地底深处疯狂涌出,直接交织成一只比刚才还要庞大数十倍的诡异残魂幻象。   这头只存在于东洋传说的八岐大蛇终于被浓烈的死气彻底唤醒,它张开散发着腥臭气息的血盆大口,一口咬住旁边早已死透的鬼面头目尸体囫囵吞下,那恶心至极的咀嚼声在空旷的地底祭坛不停回荡。   八个庞大的半透明头颅在半空中疯狂摇摆,试图用排山倒海般的邪灵威压将眼前这两个胆敢冒犯神明的人类彻底碾碎。   谢聿宸停下向外走去的脚步,将背上的人稳稳放在地上,顺势用强壮的手臂将苏砚辞圈禁在自己极具安全感的领域内。   苏砚辞没有骨头般慵懒地靠在谢聿宸宽阔温热的怀抱里,连半分戒备的姿态都不屑摆出,他披着那件宽大的赤红外袍,修长冷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自己锁骨处重新变得光洁无瑕的肌肤,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满是看阴沟垃圾般的浓重厌恶。   “这些东瀛蛮夷当真是阴魂不散。”   苏砚辞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杀意,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多看一眼那所谓的邪神,只是往身后那个宽大的胸膛上又惬意地靠了靠。   “刚才那堆烂肉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容器,这道恶心的残魂才是他们世世代代用活人血祭养出来的真东西,只可惜就算它把那些死鬼都吃干净了,本座也只觉得倒胃口。”   谢聿宸宽厚的大掌揽住苏砚辞不盈一握的柔韧腰肢,将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结实的身躯侧后方,大谢的君王冷眼看着半空中那张牙舞爪的巨大残魂,唇角泛起一丝暴戾嗜血的冷笑。   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宝刀,将体内刚猛霸道的真气尽数灌注其中,原本暗淡的刀身瞬间燃烧起金灿灿的实质化纯阳烈焰,直接将四周阴冷的邪气逼退数丈。   “一条只配在烂泥坑里打滚的八头长虫,也敢在朕的大谢地界上自称为神?”   谢聿宸的呼吸沉重且带着滚烫的热浪吹拂过锋利的刀刃,那双威严的凤眸中尽是高高在上的嘲弄,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施舍给那个还在膨胀的怪物。   “既然它自己嫌命长非要诈尸,那朕今夜就让它连做鬼的资格都一并失去,太傅且退后半步,莫要让这畜生的脏血溅到了你的新袍子上。”   被这番无礼狂言彻底激怒的八岐残魂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长啸,它那颗盘踞在正中央最为硕大的头颅高高扬起,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喷吐出铺天盖地的漆黑毒液。   这股带着极强腐蚀性的毒液连空气都能融化,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扭曲得不成样子,带着令人窒息的死气当头罩下。   面对这足以毁天灭地的灭顶之灾,苏砚辞依旧懒散地靠在谢聿宸肩头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抬起,一层晶莹剔透的冰蓝色修罗结界直接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迅速扩散张开。   那些能将钢铁瞬间融为血水的恐怖毒液在触碰到结界外围的瞬间发生了反常诡异的转化,黑色的剧毒瘴气在冰蓝色的真气涤荡下直接化作了清澈见底的甘甜泉水,一滴滴晶莹的泉水顺着结界表面滑落,滴落在那些原本焦黑一片的碎骨岩石上。   枯竭死寂的祭坛废墟中竟然奇迹般地生出了一片片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神奇草木,这浓郁的生机硬生生压制住了地底千万年积累的冲天死气。   “这东洋的戏法确实是不怎么入流。”   苏砚辞看着脚边盛开的蓝色冰凌花,低声冷笑出声,伸手漫不经心地拂去飘落在肩头的一抹灰烬。   “阿宸你看看,这蠢东西连本座的结界都破不开,还妄想着要杀我们,本座现在就去把它那副引以为傲的神明骨架一根根拆下来。”   话音未落,苏砚辞便主动踏出了那层绝对安全的结界圈,凌空漫步向着半空中的残魂走去,他身上那宽大的红袍在真气的激荡下猎猎作响。   原本因为刚才真气耗损而短暂泛起银白的细软发丝,在双修功法彻底稳固周天后转为如浓墨般的漆黑,冰蓝色的极寒之气与赤红色的极阳之火交织在一起,在他的周身燃烧起一种令人胆寒的诡异火光。   这就是双修破境后独属于他的无上领域冰火修罗界,这世间再没有任何邪物能够抗衡这种超越常理的极端力量。   “太傅想要哪块骨头来做扇骨只管告诉朕,这八个脑袋朕就全包了。”   谢聿宸站在下方仰头看着那个风华绝代的身影,眼中的疯狂与纵容根本无法掩饰,他在岩浆边缘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燃烧的金色流星般拔地而起,直逼残魂的侧翼。   苏砚辞身形如同鬼魅般闪烁,连残影都未曾留下便直接出现在了大蛇其中一颗硕大头颅的正上方,他冷白纤细的赤足带着千万斤的恐怖巨力重重地踩在那颗完全由虚影凝结而成的头颅之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间中炸响,那颗头颅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哀嚎便被这股无可匹敌的重力直接踩进了滚烫的岩浆底部,连一丝水花都没能翻出,彻底被高温吞没。   “既然是畜生就该好好趴在地上摇尾乞怜。”   苏砚辞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随意一抓,修罗真气直接幻化出一柄泛着幽光的倒刺冰锥,他手腕翻转直接将冰锥狠狠刺入那头颅下方的颈椎连接处硬生生往外一扯。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一截晶莹剔透且散发着恶臭的半透明蛇骨被他凭空抽离了出来,那残魂痛得疯狂扭曲翻滚,剩下的七个脑袋胡乱地朝着四周喷吐着残余的毒火。   “叫得真是难听极了,一点神明的体面都没有。”   谢聿宸已经带着开天辟地之势跃入了最密集的毒火中心,那把包裹在纯阳烈焰中的宝刀在半空中接连挥出七道耀眼夺目的刀芒,每一刀都锁定着怪物的致命死穴。   这普通的卷刃凡铁在绝世真气的加持下发出了只属于九天真龙震怒时的浑厚长吟,这股充满帝王王道威压的龙吟声直接震碎了八岐残魂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它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绝望地看着那金色的刀锋无情落下。   七颗巨大的半透明头颅被整齐划一地全部斩落掉进岩浆池里,这本就是残魂之躯根本没有血液可以流淌,那些切口处刚涌出一些黑色的邪气便被刀锋上附着的纯阳烈火直接烧成了一片焦黑虚无。   曾经受千万人顶礼膜拜的东洋主神,在这两个宛如杀神降世的人类手中连三个回合都没能撑过,它那庞大的身躯在一阵剧烈的痉挛后彻底溃散,化作了一滩融化在岩浆里的黑色烂泥再无声息。   失去邪神镇压的地底空间终于迎来了最彻底的崩溃,坚硬的岩壁上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恐怖缝隙,万吨重压的巨石裹挟着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岩浆从四面八方疯狂砸落,整个阎罗鬼市马上就要被彻底掩埋在这深渊地狱之中。   “太傅咱们也是时候回去跟那些躲在暗处的鼠辈算算总账了。”   谢聿宸稳稳地落在苏砚辞身旁,完全无视头顶上方末日般的景象,大笑一声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直接将那只泛着冷玉光泽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那便走吧,别让那些人等急了,本座的耐心一向不好。”   苏砚辞反手回握住谢聿宸的大手,十指紧扣间两股至极的真气再次毫无保留地融为一体,冰火交织的强悍光柱从两人交握的掌心直冲云霄,瞬间凝聚成一柄长达百丈且肉眼无法完全捕捉的无形巨剑。   在这股不属于凡人力量的压制下,整个祭坛的重力法则彻底宣告失效,那些正急速坠落要将他们砸成肉泥的万吨巨石十分反常诡异地停滞在了半空中,巨石与岩浆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纷纷向着两侧倒退,硬生生在这坍塌的绝境中为这柄通天巨剑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给朕破!”   谢聿宸拉着苏砚辞的手臂发力上扬,那柄融合了两人毕生修为的百丈巨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滔天威势直刺向上方那层厚重的山体穹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直接盖过了地下所有的崩塌与惨叫。   这股力量霸道到了极点,这座被东洋商会耗费数代人心血掏空山体建成的阎罗鬼市,竟然被两人这一剑从正中间硬生生劈成了均匀的两半,刺目的天光顺着这道宽达数丈的恐怖裂谷笔直地照进了这片永不见天日的地底炼狱。   江南城外那片隐蔽的荒野密林中,几个侥幸从地缝机关中爬出来的顾家商会残党和异国长老正相互搀扶着准备仓皇逃窜,这群人的脸上还带着死里逃生的极度庆幸,连脚下的步伐都有些虚浮跌撞。   可是这份庆幸并未能持续太久,原本正值初夏应当有些微热的江南上空反常地阴沉了下来,一阵刺骨的寒风平地卷起,天空中毫无预兆地飘落起鹅毛般纯白剔透的晶莹雪花,将这片翠绿的密林染上了一层凄冷的霜白。   这些试图逃走的残党绝望地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那被从中间劈开的阎罗山巅,在那道撕裂天际的裂谷正上方站着两位宛如修罗临世般的无上大能,他们正以一种主宰众生的姿态俯视着人间。   那两人相互依偎着踏空而立,大红的衣摆与玄色的龙袍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中肆意交织飞扬,谢聿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那群如同蝼蚁般瑟瑟发抖的活靶子,大谢君王那睥睨天下的杀伐之气化作实质的威压直坠而下。   “太傅你看,这群老鼠倒是会给自己找风水宝地,这处荒郊野岭风景尚可,拿来做他们顾家的坟圈子倒是正合适。”   谢聿宸紧了紧握着苏砚辞的手,声音伴随着风雪清晰地传进底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毫不掩饰的残忍笑意成了催命的符咒。   “朕今日就用他们的血来染红这江南初夏的飞雪,也好给咱们太傅这新晋的臻化境添一份热闹的贺礼。”   苏砚辞靠在谢聿宸的肩侧轻笑出声,那双夺命的桃花眼中没有丝毫对生命的悲悯,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看淡一切的绝对冷漠。   “本座这双手刚才可是被那脏东西的骨头弄脏了,现在脾气坏得很,既然他们不想活了那就全都埋进这雪里给大谢的春泥做些滋养吧。”   这番风轻云淡的言辞成了这群残党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也是最恐怖的死亡预告,一场针对江南商会的血腥清洗在此刻正式拉开了不可逆转的序幕。   无论他们拥有多少财富与阴谋,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只是一戳即破的泡影,因为这大谢的天和地只由站在巅峰的这两个人说了算,顺者生逆者亡就是这里唯一的铁律。   “陛下想要从哪一个开始杀?”   苏砚辞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任由它在冷白的指尖融化成水,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挑选戏园子里的曲目。   “太傅挑的,自然是这群鼠辈里长得最不入眼的那个,谁让他们不长眼睛偏偏要在这江南地界上惹恼了朕的心尖肉。”   谢聿宸眼底的杀意彻底沸腾,他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打了个响指,那几名平时作威作福的顾家主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在原地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纯阳烈火烧成了随风飘散的灰烬,连一句求饶的惨叫都没能发出。   “太傅觉得朕这御火的手段可还利落,比起你那凝水成冰的本事应该也不遑多让吧。”   大谢的君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头向身边的人邀功,那满是宠溺的语气与他方才残忍杀戮的模样判若两人。   “凑合吧,比起本座的冰雕还是差了那么些观赏性,黑乎乎的一摊看着有些碍眼。”   苏砚辞挑剔地打量着那几摊黑灰,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那冷白如玉的面容在这风雪中愈发显得妖孽迷人。   “那待会儿剩下的这些个异国长老就全部交给太傅来做成冰雕赏玩,朕就在一旁给太傅拍手叫好。”   谢聿宸连思考都不用便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在半空中决定着底下所有人的悲惨死法,将这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变成了他们两人调情打趣的后花园。   那些还活着的异族长老只能绝望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在这等绝对实力面前,一切算计都形同虚设。   江南这片被阴霾笼罩了数十年的天空终于被这两个疯魔的君臣亲手撕开了一道透亮的口子,从此,他们一统江山、横扫八荒的步伐再也无人可挡。   “阿宸动手快些,这初夏的雪下得有些大了,本座真的想要回去吃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了,去得晚了怕是要卖光了。”   苏砚辞将头往谢聿宸那件带着龙涎香的宽大衣领里缩了缩,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糯依赖。   “遵命,朕这就送他们上路,谁敢耽误太傅吃糕点朕就诛他九族。”   谢聿宸低笑一声,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金色的刀芒混合着冰蓝色的修罗剑气同时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这场碾压式的杀戮将这片林子里的余孽彻底清理得干干净净。 第53章 微服买糕遇狗官   江南城南的青石板长街上早已被升腾的晨雾与摊贩的叫卖声填满,谢聿宸稳稳地背着那个惹眼至极的人走在熙攘的人群中。   他宽阔的肩膀将四面八方试图挤过来的路人轻巧挡开,一双生着厚茧的大掌稳稳托着苏砚辞被红袍包裹的双腿。   “阿辞想要吃哪一屉的热糕,朕去把这铺子的厨子连锅一块儿搬回行宫里单独给你做。”   大谢帝王微微侧过头将低沉沙哑的嗓音送入背上人的耳中,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纵容,苏砚辞慵懒地趴在男人宽阔温热的背脊上,修长冷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谢聿宸玄色衣领处的盘扣。   “搬回行宫谁来生火,你这做惯了暴君的人难道还要亲自给本座添柴不成,这百年老铺的烟火气若是换了地方可就变了味。”   他眼尾那抹双修后遗留的靡丽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沙哑,谢聿宸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到苏砚辞的心口处。   “若是太傅愿意赏脸,朕就算是把这龙袍脱了在这长街上给你当个烧火伙计也是使得的。”   “只要阿辞能多吃下两口东西,这江南满城的烟火也抵不上你这高高在上的神仙多看朕一眼。”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那家被晨雾笼罩的百年糕点铺子前,热气腾腾的蒸笼被人从灶台上掀开,清甜浓郁的桂花香气顺着初夏的微风铺满了大半条街,苏砚辞那双常年不带温度的桃花眼里难得泛起了一层清浅的涟漪。   “这味道闻着倒是比京城那些老古板御厨做出来的东西鲜活多了,阿宸快放我下来。”   谢聿宸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青石板上,转身从腰间摸出几枚碎银递给正手忙脚乱装盘的老板,还未等老板接过银钱,一阵急促狂乱的马蹄声直接撕裂了长街上原本祥和的市井喧闹。   一队身披皮甲的江南地方官兵蛮横地纵马冲入人群,带头那人手里挥舞着沾血的皮鞭疯狂抽打着路边躲闪不及的百姓。   “都给老子滚远点,这条街今日被我们戚大人全部征用了,闲杂人等再敢靠近一步就当街砍了!”   那些官兵粗暴地踢翻了周围十几个卖早点的小摊,滚烫的豆浆与稀粥淋了周围百姓一身,痛苦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谢聿宸眼疾手快地将苏砚辞整个人拢进自己宽大的披风里,用挺拔的身躯替他挡去了那些飞溅过来的脏污泥水。   一匹受惊的战马横冲直撞地撞向了那家百年老铺的台阶,满载着新鲜桂花糕的蒸笼在巨力撞击下直接侧翻在地,那些晶莹剔透的糕点沾满了青石板上的恶臭淤泥。   苏砚辞看着脚边被踩成烂泥的桂花糕,原本因甜香而柔和的眉眼瞬间冰冷下来,初夏明媚的骄阳毫无保留地洒在他的身上,可照在苏砚辞脚下那个温热的水洼里,却倒映出了片片冷冽晶莹的冰蓝色雪花,那些幽蓝色的雪花在积水里不停旋转放大,周围的空气不合时节地骤然变冷。   “阿宸你看,这些不开眼的东西弄脏了本座等了一早上的甜点。”   他轻描淡写地伸出指尖点在那件玄色披风的边缘,原本被暖阳包裹的周身逐渐散发出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修罗死气。   “不过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罢了,太傅莫要为了这些脏东西败了兴致,朕这就让人重新给你做一屉新的。”   谢聿宸反手握住苏砚辞带着寒意的指尖,将那只冷白的手拉到唇边落下极尽温柔的一吻,一顶装饰得极为奢靡的八抬大轿在几十名带刀护卫的簇拥下停在了长街的正中央。   轿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穿着昂贵蜀锦长袍、面容虚浮的年轻公子哥在一众仆从的搀扶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你们这群废物连清个街都这么慢,本公子今日可是要迎娶第十八房小妾进门,若是误了吉时耽误了本公子的洞房花烛夜,你们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戚明轩嘴里不断往外吐着极度嚣张的狂妄之语,可他那只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几根被酒色掏空的手指反常地紧紧捏住大拇指上套着的极品翡翠扳指,连指甲缝里都渗出了血丝。   这种色厉内荏的胆怯反应在他那张狂妄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可笑,就好像他自己也知道这般狐假虎威早晚会惹来杀身之祸。   “戚大人息怒,这便把这些碍眼的刁民全都赶去修府邸的苦力营里给您那十八房美妾添彩头!”   那名带头的官兵谄媚地讨好着这个从京城来的大人物,转身便抽出了腰间那把明晃晃的钢刀,那老实本分的铺子老板只是心疼地想要去捡起地上的蒸笼,便被那名官兵毫不留情地一脚狠狠踹在心窝处,老板当即倒在满地的烂泥里吐出一大口鲜血,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盖过了空气中残存的桂花甜香。   “你这老东西竟然还敢脏了官爷的靴子,今日就拿你这颗脑袋来祭大人的新婚大喜!”   官兵举起沾着血污的刀刃直奔那老板的脖颈砍去,周遭的百姓都不忍地闭上了双眼不敢去看那血腥的一幕,苏砚辞嫌恶地皱了皱眉,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里杀意毕现,仿佛能毁灭整条街。   “太聒噪了,这大清早的偏要弄出这等血腥味来倒本座的胃口,阿宸难道就打算站在这里干看着这群杂碎演猴戏。”   戚明轩听到这句清冷的言语,顺着声音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触及到苏砚辞面容的瞬间爆发出极度贪婪的淫光,他这辈子阅女无数,也玩弄过不少戏子清倌,却从未见过这等将清冷脱俗与祸国殃民揉碎在一起的神仙绝色。   那件张扬到极致的赤红外袍衬得那人肌肤比最上等的羊脂玉还要白腻,尤其是眼尾那抹还未散去的桃花红,简直要把他的魂魄都给勾了去。   戚明轩被美色彻底冲昏了头脑,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个身形高大、气场骇人的玄衣男人,他竟然不知死活地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凑上前去,伸出那只还沾着油水和脂粉味的肥腻爪子,直奔苏砚辞精致完美的下巴挑去。   “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竟然还藏着这等极品尤物,美人这是嫌弃本公子冷落了你,只要你乖乖跟本公子回府,那十八房小妾的位置本公子直接给了你如何。”   那只带着恶心气味的胖手还未靠近苏砚辞的衣角半寸,周遭的空气瞬间恐怖地扭曲,谢聿宸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那双威严冷酷的凤眸随意地从戚明轩身上扫过。   沸腾喧闹的清晨集市在这道目光的压制下,登时鸦雀无声,半空中几片被微风卷起的落叶竟违反常理,在空中凝滞了三息才缓缓落下,一股排山倒海般霸道至极的纯阳真气从谢聿宸脚下呈波纹状荡开。   谢聿宸连悬在腰间的宝刀都懒得出鞘,只是修长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弹动了两下,一连串刺耳的骨头爆裂声在寂静的长街上突兀地炸响。   戚明轩和他身后那几十个张牙舞爪的官兵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膝盖骨便在这股无可匹敌的重压下直接碎成粉末,碎裂的白骨夹杂着碎肉刺破了皮甲与蜀锦,几十号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齐刷刷地双膝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血肉模糊的膝盖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骇人的深坑,这些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杂碎此刻全都趴在地上痛苦地痉挛着。   谢聿宸做完这一切后身上的杀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那宽厚温暖的大掌稳稳接住了一块从侧翻的蒸笼边缘滑落却未沾染泥土的桂花糕,仔细地吹去了上面可能沾染的一点点灰尘。   大谢的君王在暴怒震碎这群人骨头的时候,呼吸不仅没有急促,反而平缓轻柔得堪比哄婴儿入睡的低喃,他旁若无人地将那块散发着甜香的糕点递到苏砚辞微张的薄唇边,低声诱哄着怀里面色不善的人。   “太傅先吃一块垫垫肚子,这点扫兴的血腥气马上就散干净了,莫要饿坏了身子。”   苏砚辞就着谢聿宸的手咬下那块甜软的桂花糕,冷白的手指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那本昨日在鬼市密室里搜刮来的账册,他看都不看一眼地上哀嚎的肉泥,将那本厚重的账册随手抛出,重重地砸在戚明轩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胖脸上。   “你这京城阁老门下走出来的狗,不老老实实在京城里啃骨头,非要跑来这江南地界上当缩头乌龟,连带着你们主子在江南倒卖军需的账本都在本座手里捏着了。”   苏砚辞咽下口中的糕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那滩发抖的烂肉,嗓音冰冷刺骨,戚明轩在看清那本砸在自己脸上的账册封面时,顿时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他强忍着双膝碎裂的剧痛努力抬起头,当看清面前这两人那虽刻意伪装却难掩的龙凤之姿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在京城那场宫宴上他曾远远地见过这两人一面,那个高坐龙椅之上的暴君和那个权倾朝野、手段毒辣的帝师太傅。   “皇、皇上饶命,太傅大人饶命啊,这都是阁老逼着微臣干的,微臣也是被逼无奈才会在江南这块地界上替他们搜刮民脂民膏。”   戚明轩吓得连眼泪鼻涕一块儿流了下来,他不顾双腿尽断的惨状疯狂地用头磕着沾满鲜血的青石板。   “只要皇上不杀微臣,微臣什么都说,京城里那些老东西正联名上书要逼着皇上选妃立后,他们想要借着新后入主后宫的由头分化太傅大人手里的权柄,还准备暗中勾结藩王在这江南地界上设局除掉大人!”   为了保住自己这条贱命,戚明轩连犹豫都不带便将京城里那张密谋已久的天罗地网全部抖落了个干净,谢聿宸听到选妃立后这几个字,那双正在替苏砚辞擦拭唇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周身寒气陡降,那双看着戚明轩的凤眸中燃起了足以焚城的滔天怒火。   “这群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的老东西,还真是嫌命太长了,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朕的后位和朕的太傅头上来。”   谢聿宸一把揽住苏砚辞柔韧的腰肢将人带进自己滚烫的怀抱里,他转头对着虚空处打了个手势,几名隐藏在暗处的龙影卫立刻出现长街两侧,恭敬地单膝跪地等待着帝王的审判。   “把这街上所有穿着官服的杂碎全都给朕拖去喂狗,留着这个满嘴胡言的废物一口气,把他那一身肥肉一寸寸削下来送回京城去给那位好阁老当下酒菜。”   苏砚辞听着谢聿宸那残忍暴虐的指令,不仅没有丝毫不适,反倒被男人的体温熨贴得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阿宸打算立哪家的千金为后,本座这太傅当得也够久了,是不是也该收拾收拾行李把这大谢的江山还给你们谢家人了。”   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衣襟,语气中透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酸味与杀意,大有一副只要谢聿宸敢点头他就能立刻血洗皇城的架势,谢聿宸轻笑出声,在光天化日之下用那布满粗茧的大掌托住苏砚辞的后脑,毫不避讳地吻上了那张还在泛酸的薄唇。   “这天下只有一个苏砚辞能配得上朕的江山,他们既然想看朕立后,那朕回京后就成全他们。”   谢聿宸的指腹在苏砚辞白皙的颈侧流连忘返,语气里的疯狂与偏执足以让全天下的朝臣颤抖。   “朕这就昭告天下,立大谢当朝帝师苏砚辞为大谢唯一的皇后,我看谁敢在这朝堂之上说半个不字。”   两人在这满地血腥的街头旁若无人地相互拥吻,将江南这场未完的风暴彻底推向了京城那座即将倾覆的权力漩涡,苏砚辞抬起手臂环住男人的脖颈,清冷的眉眼间绽开一抹笑意,刹那惊艳,连带着脚边积水里的冰雪都仿佛消融成了春色。   “那便回京吧,本座倒要看看这皇宫里的那把凤椅,究竟要用多少人的骨头垫着才够本座坐得安稳。”   谢聿宸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大步踏着满地淋漓的鲜血朝着行宫的方向走去。   “太傅想要多少骨头,朕便替你杀多少人,这江山这皇位连同朕这副身躯,生生世世都只让你一人骑在头上撒野。”   那道伟岸挺拔的背影在江南初夏的阳光下拉得老长,伴随着长街上那些残党的绝望哀嚎,大谢双绝携手入京的血色序幕在这一刻彻底拉开,风里还残留着最后的一丝桂花甜香,却再也掩不住即将席卷整个大谢皇城的腥风血雨。   戚明轩被人拖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最后看到的画面便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低下头,虔诚地亲吻着怀中之人的发顶,将那件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披风将人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愿让人窥见。   “阿宸,明日的桂花糕本座要吃城东那家的。”   “太傅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朕今夜就去把那做糕的师傅绑回行宫来给你守着蒸笼,这江南咱们慢慢玩。”   两人的对话渐渐消散在晨风中,只留下满地狼藉与震惊失语的江南百姓,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京城大变局,这不过是盛世狂欢前的开胃小菜,真正的权谋交锋才刚刚拉开序幕,远处的行宫高墙上飘扬着属于大谢皇室的龙旗,在迎接着这两位至高无上的主宰彻底回归,谢聿宸用下巴蹭了蹭苏砚辞微凉的额角,眼底的疯狂毕露无遗。   “阿辞,我们回家去接管那群老东西的项上人头。”   苏砚辞闭上双眼舒舒服服地靠在男人的胸口,发出一声带着嘲弄的低笑。   “那便回去杀个痛快,这大谢的后位本座亲自来坐。” 第54章 惊闻逼宫选妃宴   戚明轩双膝碎裂跪在青石板上痛得眼泪横流,他一边倒抽着凉气一边把京城里的密谋全抖落了出来。   “两位大人饶命啊,这全是京城首辅赵阁老的密令。”   戚明轩满脸冷汗混着血污显得狼狈至极。   “赵阁老打算切断江南大营的财税供给,还联络了朝中大半文武百官准备上书逼迫皇上大选秀女。”   他疼得直咬牙却还是强撑着继续出卖主子。   “他们连入宫的名册都拟好了,全是各位权臣家里的绝色千金,说是要给皇上分忧。”   “只要这些女子顺利入主后宫,便能在龙榻旁安插满赵阁老的眼线,到时候整个前朝后宫便都在他们的掌控中了。”   戚明轩说话间偷偷将颤抖的胖手缩进宽大的蜀锦袖袍中。   他借着袖子的掩护捏碎了一枚特制的传信火符。   一只通体燃烧着赤红烈焰的巨型猛犬虚影从他袖口窜出。   这等用活人血肉喂养出来的异邦凶兽只要沾上血气便会发狂撕咬。   可这只张牙舞爪的烈火猛犬刚落地便闻到了苏砚辞身上那股极淡的冷梅幽香。   这头凶悍异兽竟然温顺地趴伏在青石板上不停发抖,两只前爪紧紧抱住硕大的头颅,连那条燃烧着火焰的尾巴都牢牢夹进了肚皮底下。   旁边那些断了腿的官兵正躺在地上痛苦哀嚎。   他们碎裂膝盖处流出的鲜血被谢聿宸的纯阳真气灼烧得完全变了颜色。   殷红的血液没有半点腥臭味,反而飘散出一股浓烈诡异的焦糖香气。   苏砚辞听完这番荒谬的供述后轻笑出声。   他修长的手指无聊地绕着鬓边一缕青丝。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高大冷峻的男人,眼神变得清冷而危险。   “陛下这艳福倒是不浅呢,江南的臣子连您的后宫佳丽都给安排妥当了。”   苏砚辞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戏谑,清冷的嗓音里却透出几分杀气。   “这又是绝色千金又是贴心眼线的,陛下回京后便可安享齐人之福了。”   听到这满含醋意和杀机的话语,谢聿宸原本替苏砚辞擦拭唇角的手指立刻收紧。   他指尖捏着的那块小巧软糯的桂花糕差点被捏碎,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   他整个手腕因为害怕弄碎糕点惹太傅不高兴而紧紧绷成了一条直线。   刚刚那个杀人如麻的大谢暴君此刻却在青年面前彻底慌了神。   “太傅这是说的什么话,朕这颗心早就在太傅这里生根发芽了,旁人便是再美在朕眼里也不过是些会喘气的肉块罢了。”   谢聿宸将那块完好无损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递到苏砚辞微张的薄唇边。   “朕这后宫就算空着长草,也断然容不下那些恶心人的东西进来脏了太傅的眼睛。”   苏砚辞傲娇地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那块少糖加蜜的甜糕。   他轻轻咀嚼着口中的甜糯糕点,吐出来的气息却在盛夏的空气中直接凝结成了细碎晶莹的冰渣。   那冰蓝色的霜雪带着不加掩饰的醋意和怒火,洋洋洒洒地落在了谢聿宸玄色的袍角上。   “陛下说得这般好听,这江南官场上的老爷们可都替你把名册备好了呢。”   谢聿宸被那纷飞的冰渣冻得心头发紧,长臂一展直接将苏砚辞那柔韧纤细的腰肢揽入自己宽大滚烫的怀抱中。   大谢君王完全不顾及周围还有几十双惊恐的眼睛盯着他们。   他低下头在那两片微凉柔软的薄唇上落下了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顺势将苏砚辞唇边沾染的那一点点糕点碎屑悉数卷入口中。   “朕的后宫只有太傅一人,他们若是敢提选妃二字,朕回京便诛了他们十族!”   这番狂妄暴虐的话语带着浑厚霸道的真气在长街上回荡,震得那些倒在地上的官兵纷纷吐血。   谢聿宸连看一眼那本落在地上的厚重账册的兴趣都没有。   他指尖升起一簇炽热纯粹的纯阳真火,直接将那本记录着半个江南官场命脉的罪证烧成了一把随风飘散的飞灰。   “朕杀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从来不需要证据,只要是惹了太傅不痛快的人,朕便把这江南的世家门阀连根拔起。”   戚明轩听着头顶那暴虐的宣告,终于彻底确认了眼前这两位的真实身份。   大谢那个手段毒辣的帝师太傅和武功盖世独断专行的大谢君王。   他用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指死命抠住大拇指上套着的那枚极品翡翠扳指。   那翠绿坚硬的玉石竟被他因为极度恐惧而爆发出的蛮力生生捏成了粉末。   粉绿色的碎屑混着他掌心的冷汗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   戚明轩那张挂满冷汗与泪水的脸上居然还奇迹般地扯出了一个扭曲的讨好笑容。   “皇上英明,太傅大人大恩大德,微臣必定将功折罪把那些老家伙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苏砚辞彻底没了耐心听这等废物的聒噪求饶。   他压抑着对这等蝼蚁的杀意,用指骨轻轻摩挲着自己锁骨处那道由冰魄炎玉化作的靡丽红梅印记。   这极具风情的动作,却让整条长街的气氛瞬间冰冷下来。   他白皙的指尖凝聚出一道道森寒刺骨的修罗剑气,这些幽蓝色的剑气与谢聿宸那狂暴炽热的纯阳真火在半空中完美交织。   “阿宸动手吧,这只满身肥肉的猪头太碍眼了,街上的血腥味也让本座倒尽了胃口。”   那道冰火交融的恐怖力量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从天而降,直接将还跪在地上强颜欢笑的戚明轩连同他身后那些官兵全部笼罩其中。   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传出,这几十个作威作福的江南蛀虫便在极致的力量下灰飞烟灭。   这些人一半的身子被彻底冻成了晶莹剔透的冰雕,另一半却被高温烧成了一滩随风散落的黑灰。   江南水师提督此时才带着三千全副武装的铁甲精锐姗姗来迟,沉重的甲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长街上显得尤为刺耳。   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员连滚带爬地来到两人面前,战战兢兢地双膝跪伏在满是冰渣与黑灰的青石板上。   “微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与太傅大人降罪!”   谢聿宸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提督,眼底的暴戾杀气还未完全散去。   “传朕的旨意,即刻封锁整个江南水陆两道,将顾家所有牵涉其中的官员以及暗中倒卖军需的商贾悉数抄家灭族。”   水师提督被这道满带血腥气的圣旨吓得直冒冷汗,连连磕头接下了这清理江南官场的差事。   “微臣遵旨,定将这些逆臣贼子清剿干净,绝不辜负圣恩。”   谢聿宸嫌弃地脱下身上那件沾染了些许凡尘灰土的玄色龙袍随手扔在地上。   他直接将慵懒靠在自己怀里的苏砚辞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水师早就准备妥当的最高规格皇家画舫走去。   “太傅这下可以放心回京去吃你的桂花糕了,这江南地界上的污垢自有人替咱们打扫干净。”   苏砚辞将侧脸贴在男人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终于忍不住笑意盈盈。   “那便起程吧,本座倒要看看京城里那些老东西见着咱们回去会是一副怎样精彩的表情。”   那艘装饰得极尽奢靡的皇家画舫在三千铁甲的护送下缓缓驶离江南水路,沿着滚滚长江逆流而上直奔大谢京城而去。   一场足以颠覆大谢朝堂的腥风血雨,便在这平静的江面上悄然酝酿。   苏砚辞坐在画舫二楼那铺满名贵兽皮的软榻上,随手捻起桌案上一颗剥好的晶莹葡萄送入口中。   “陛下这诛十族的阵仗摆得倒是大,只怕到了朝堂之上那些阁老的门生故吏一起上阵哭诉会把您这龙椅给淹了。”   谢聿宸亲自替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手边,随即挨着他挤在那张本就宽敞的软榻上。   “只要太傅肯坐在朕的身边给朕撑腰,便是全天下的藩王都反了朕也能提着刀把他们一个个砍了给太傅下酒。”   他伸手揽过苏砚辞瘦削的肩膀,将那人身上带着冷梅香气的青丝拢在指尖细细把玩。   “回京之后朕便拟旨封太傅为大谢唯一的皇后,这份圣旨朕要盖上那方传国玉玺亲自去太庙里昭告列祖列宗。”   苏砚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神色变得复杂难明。   “陛下莫要拿这种国家大事来寻本座开心,大谢开国百年可从没有过男子立后的先例。”   谢聿宸低声笑了,他凑近苏砚辞莹白的耳畔,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   “规矩是朕定下的,这天下更是朕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谁敢说半个不字朕便拔了他们的舌头。”   画舫在江面上平稳地行驶着,两岸的猿啼声被滔滔江水彻底掩盖。   “太傅便安心等着穿那件绣着金线的九天凤凰正红吉服吧,那定然是这世间最好看的料子。”   苏砚辞将那杯温茶放在桌案上,转过身来伸手勾住谢聿宸硬朗挺拔的后颈。   他毫不退缩地迎上那炙热的目光,清冷的嗓音带着几分挑衅。   “本座可不喜欢那些繁琐的凤凰刺绣,若是陛下真有这个胆子便让人在吉服上绣一条和您身上一模一样的五爪金龙吧。”   “只有本座才配得上与陛下共享这万里河山,那些娇滴滴的后宫女子连本座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谢聿宸听到这句霸气外露的宣告,心底的凶性被彻底点燃。   他用力扣住苏砚辞的后脑勺,让那双桃花眼映出自己疯狂的执念。   “太傅说得对,这万里河山只配被咱们两人踏在脚下,这天下也只能有这一个规矩,那便是太傅高兴。”   他不管不顾地压下身子,将那具泛着冷梅香气的身躯牢牢禁锢在自己滚烫的怀抱与柔软的兽皮之间。   江风透过半开的轩窗吹进船舱,卷起那赤红与玄黑交织的宽大袍角。   外面传来水师将领满带畏惧的禀报声。   “启禀皇上,江南顾家的家产已经全部查封,那些涉事的官员正被押送往京城法办。”   门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生怕打扰了里面的两位大人物。   谢聿宸连头都没回,只是用宽阔的背脊挡住了苏砚辞微微敞开的衣襟,声音里带着欲求不满的恼怒。   “这点小事也要来烦朕,把他们就地在长江边上砍了,把脑袋用石灰腌好装在箱子里送回京城去给赵阁老当贺礼。”   门外的将领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苏砚辞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身躯,指尖在那坚硬的胸膛上恶意地画着圈。   “陛下这暴脾气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把那群人全杀了,回京后谁来指认那位只手遮天的首辅大人。”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眼底却全是看戏的恶劣笑意。   谢聿宸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放在唇边惩罚性地咬了一口。   “太傅这可就是冤枉朕了,朕这是在替那些老家伙着想,免得他们一路颠簸到了京城还要受千刀万剐的罪。”   “况且咱们太傅烧了那本账册,可这江南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军需金银便是最好的罪证,赵家哪怕生出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苏砚辞轻哼了一声,从男人怀里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那赵家的大小姐听说可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陛下真就舍得把这等美人拒之门外。”   他故意将尾音拖长,那股酸溜溜的味道让谢聿宸十分受用。   谢聿宸重新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那纤薄瘦削的肩膀上。   “才女又如何,能比得上咱们大谢当朝帝师这般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一剑破长空的绝世风华吗。”   “朕这后半辈子只对太傅一人称臣,其他的庸脂俗粉连给太傅提鞋都不配。”   两人在画舫里言语交锋,气氛却越来越暧昧。   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江南岸边的腥风血雨正在被这滔滔江水一点点洗刷干净。   “陛下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回京后的那场立后大典,本座可就要按照自己的规矩来办了。”   苏砚辞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压下心头那股被撩拨起的燥热。   “太傅想怎么办便怎么办,哪怕你想在这金銮殿上摆擂台比武招亲,朕也第一个上去把那些敢看你一眼的杂碎全部打趴下。”   大谢暴君毫无原则地附和着自己心尖上的人,那副百依百顺的忠犬模样若是被朝堂上那些言官看到了定要气得当场吐血。   “那便说定了,这皇后的大印本座便收下了,只是陛下以后若是敢在外面多看别人一眼,本座这柄修罗剑可是要见血的。”   苏砚辞半真半假地威胁着,眼尾那抹靡丽的红晕在穿透窗棂的日光下愈发显得妖孽。   “太傅只管放心,朕这双眼睛除了太傅再也装不下其他人,若是真有哪天管不住了,太傅直接将朕这双眼睛挖去便是。”   谢聿宸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带着茧子的粗糙指腹细细摩挲着苏砚辞手腕上那凸起的清瘦骨节。   画舫在宽阔的江面上乘风破浪,那面代表着大谢至高皇权的金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砚辞仰起头承受着男人那极尽温柔的亲吻,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名贵皮毛。   “那本座便在京城里等着看陛下如何大开杀戒了,若是杀得不够痛快,本座可是要生气的。”   谢聿宸用鼻尖蹭了蹭他白皙的脸颊,嗓音沙哑,充满了占有欲。   “朕保证,定会用那帮乱臣贼子的血给太傅铺出一条最红最艳的十里红妆。” 第55章 画舫惊涛藏杀意   画舫在湍急的江南江段逆流而上,一层冰蓝色的修罗真气将整个船体严密包裹,这艘庞大的皇家船只在江面上滑行时没有激起一滴水花,江水在触碰到那层幽蓝真气的瞬间便自动平复。   画舫深处点着上好的安神香。   谢聿宸脱去了外面的玄色大氅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他高大伟岸的身躯屈尊降贵地挤在一张矮榻前,大谢的君王正拿着一柄银制的小刀细心地将白嫩的莲子一颗颗剥开。   他剔除掉里面苦涩的莲心后才将果肉投入面前翻滚的砂锅中。   “陛下这手法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苏砚辞半靠在铺着雪貂皮的软榻上,他修长冷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给太傅入口的东西自然马虎不得。”   谢聿宸将最后几颗莲子剥好放进锅里,他随手拿起一块干净的巾帕擦去指尖的汁水。   “这江南进贡的雪水莲子最是滋养脾胃。”   谢聿宸端起旁边的小碗盛出一勺清亮浓稠的汤汁,他低下头吹散了汤面上升腾的热气。   “太傅这几日车马劳顿该好好补补身子。”   苏砚辞就着他递过来的玉勺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唇齿间溢满清甜,他微微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推演回京后的局势。   “本座这点劳顿算不得什么大碍。”   苏砚辞的指骨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锁骨处那道红梅印记。   “赵家那几个老家伙此刻估计正忙着给陛下准备后宫佳丽的名单呢。”   随着他的指尖滑动一缕极淡的修罗寒气顺着敞开的窗棂飘散出去,那些跟在画舫两旁游动的江水锦鲤被这股寒气扫过,它们成群结队地翻出白色的肚皮漂浮在水面上,这些鱼并没有死绝只是被彻底冻僵了躯体。   谢聿宸看着那些翻白肚的锦鲤发出一声低笑。   “他们愿意准备就让他们准备去。”   他将手中空了的玉碗放回小几上。   “朕这后半辈子只伺候太傅一人。”   谢聿宸顺势握住苏砚辞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用指腹揉捏着那人略显单薄的指节。   “他们若是敢把那些花名册送到朕的案头上。”   他低下头在苏砚辞白皙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朕就让他们把那些纸张一张张全部吞进肚子里去。”   苏砚辞被他这番粗暴的言论逗笑了。   “陛下就不怕这天下人非议你这独宠帝师的暴行。”   他微微挑起眉眼,带着几分促狭的戏谑看向面前的男人,谢聿宸毫不在意地伸手揽过他柔韧的腰肢。   “朕杀绝了这天下敢嚼舌根的人便再也听不到非议了。”   两岸悬崖密林中数百道黑色的身影正蛰伏在茂密的草丛里,阁老派来接应江南的数百名绝顶死士已经将这片江面彻底封锁。   带头的黑衣人打出一个手势,数百把带着见血封喉剧毒的连弩同时瞄准了那艘江心画舫,漫天箭雨带着凌厉的风声从两岸峭壁上倾泻而下。   苏砚辞连眼眸都未曾抬起半分。   那些闪烁着幽蓝毒芒的箭头在靠近画舫一丈的距离时直接停滞,极寒真气将这些精钢打造的箭矢尽数封冻在半空中,充满杀机的箭头上反常地结出了一层晶莹的冰花。   一朵朵冰雕的桃花在箭矢顶端次第绽放,半空中多出了一片晶莹剔透的桃花林。   “太傅这控冰的手法愈发精妙了。”   谢聿宸看都不看窗外那些足以穿金裂石的毒箭,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楠木箱子里取出一件厚重的白狐裘,男人动作轻柔地将那件狐裘披在苏砚辞削瘦的肩膀上。   “江上风大太傅莫要着凉了。”   他细心地将领口处两根白色的丝带打了一个结实的结,这件极不合时宜的御寒衣物将苏砚辞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外面是漫天要命的箭雨,船舱内的男人却只关心他的太傅会不会受寒。   “这初夏时节披着狐裘实在有些闷热。”   苏砚辞嘴上抱怨着却没有伸手去解开那个丝带结,他慵懒地靠回谢聿宸宽阔温热的胸膛里。   “一群跳梁小丑也值得他们费这么多心思来送死。”   苏砚辞修长冷白的手指在虚空中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江面上那无数朵冰桃花直接解体碎裂,这些冰块化作比暴雨还要密集狂暴的蓝色长刺,冰刺在空中发出一阵刺耳的锐鸣,它们以十倍于来时的速度朝着悬崖两岸倒射回去。   潜伏在密林中的死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冰刺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们身上的护体真气。   谢聿宸随手将煮茶用的一点火星弹出窗外,那点微不足道的纯阳火种落在江水面上,霸道的纯阳真气竟直接将冰冷的江水当成了燃料。   江面上卷起数十丈高的金色火墙,那些见势不妙企图潜入水中遁走的死士被这片火海彻底吞没。   两岸悬崖和江水之中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被修罗冰与纯阳火双重夹击撕裂躯体的死士没有发出惨叫,他们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发出叹息。   这股碾压性的力量,让他们在临死前感到了灵魂的战栗,这种战栗彻底掩盖了肉体被摧毁时的痛苦。   “这群人倒是死得痛快。”   苏砚辞听着外面的叹息声重新端起面前的茶盏。   “比起鬼市里那条只会胡乱冲撞的长虫真是差远了。”   他吹散茶水表面的浮叶抿了一口清茶。   “太傅拿他们去和那条长虫比实在有些抬举了。”   谢聿宸将煮好的莲子汤重新加热了一番,他端起玉碗用玉勺盛出一颗圆润的莲子喂到苏砚辞唇边。   “阁老养出来的狗自然随了主人的脾性。”   他看着苏砚辞咽下那颗莲子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   “只能躲在暗处做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外面的杀戮在十息之内彻底结束,不可一世的绝顶死士全部化作了江面上的一缕青烟。   金色的火墙逐渐熄灭,画舫再次破开平静的江水继续向前驶去,后方辽阔的江面上驶出数十艘巨大的江南水师铁甲战船。   这些战船全部升起了大谢的九旒龙旗,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精锐水师站在甲板上,庞大的舰队浩浩荡荡地跟在那艘画舫之后,他们以无敌之姿在这条通往京城的水路上保驾护航。   远在千里之外的大谢京城此时正被夜色笼罩,气派庄严的阁老府内灯火通明。   须发皆白的赵首辅正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他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旁边的红木茶几。   书房的门被人重重地推开,一名满身尘土的密探连滚带爬地扑到赵阁老的脚边,密探手里高高举着一封染着暗红色血迹的密信。   “启禀阁老江南那边出事了。”   密探的声音因为恐惧而走调变形。   “江南商会覆灭咱们的暗桩全被拔了。”   他将头贴在地砖上不敢抬头看首辅的脸色。   “江南大营派去接应的三百死士在江面上全军覆没。”   赵阁老敲击桌面的手指立刻停住,他睁开浑浊的老眼一把夺过那封血书,他借着摇晃的烛火看清了上面那寥寥几行绝命之语。   赵首辅只觉得喉头涌起一股腥甜的液体,他打翻了手边那盏滚烫的雨前龙井,温热的茶水顺着红木桌面滴落在他昂贵的锦缎朝服上。   这位权倾朝野的三朝元老重重地瘫倒在宽大的椅背里,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好一个帝师好一个苏砚辞。”   赵阁老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   “他这是要带着那疯子皇帝回来索命了。”   密探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书房内一片死寂,气氛绝望而压抑。   这把由大谢双神联手铸就的复仇之刃已经彻底出鞘,它正以不可阻挡的威势悬在了京城文武百官的头顶。   “传老夫的令即刻召集六部尚书来府上密议。”   赵阁老强撑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咱们必须赶在皇上回京之前把选秀立后的折子递上去。”   只有将自己门下的女子送进后宫才能稳住局势,赵阁老眼底闪烁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老夫倒要看看那个苏砚辞能有多少通天的手段。”   画舫依旧在江心平稳地行驶着,苏砚辞吃完了小半碗莲子羹便不再张口。   “吃不下了。”   他推开谢聿宸递过来的玉勺将脸埋进白狐裘领子里。   “剩下的那些留着去喂江里的鱼吧。”   谢聿宸非常自然地将碗里剩下的汤水一口喝干,他不舍得浪费一点苏砚辞碰过的东西。   “太傅总是吃得这样少怎么能养得起精神应付回京后的那些烂摊子。”   大谢暴君将人重新抱在怀里伸手替他按揉着因为推演局势而酸胀的太阳穴。   “有陛下这把好用的刀在前面顶着。”   苏砚辞舒舒服服地闭着眼睛享受着男人的服侍。   “本座哪里需要费什么精神去应付他们。”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意味,谢聿宸为他这番直接的依赖而心中愉悦,他在苏砚辞的额角轻轻落下一吻。   “太傅说得对朕就是太傅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谢聿宸的指腹顺着苏砚辞的脸颊滑落到那截脆弱纤长的脖颈上。   “太傅想要杀谁朕便替你把那些人的首级全部取来堆在这画舫的甲板上。”   苏砚辞睁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只发狂的忠犬,他主动仰起头凑近男人的薄唇。   “那本座便等着看陛下在金銮殿上大杀四方了。”   两人的唇齿在安神香的缭绕中再次纠缠在一起。   窗外的江水滔滔不绝,企图阻挡大谢双神回京的势力终将在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中被彻底碾碎。   水师战船的龙旗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这股浩大的队伍即将撕开京城那虚伪的繁华面纱,他们要去迎接一场只属于苏砚辞与谢聿宸的权力盛宴。   赵首辅的密室里很快便聚集了数十位朝廷重臣,这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深夜被召集所为何事。   赵阁老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坐在主位上,他用那双阴沉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官员。   “江南商会被连根拔起了而且皇上武功大进。”   这句话直接让在场的数十位官员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一直称病不出的苏砚辞也跟着去了江南。”   赵阁老将目光锁定在兵部尚书的脸上。   “我们派去的死士甚至没能靠近他们的船。”   兵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发问。   “那阁老打算如何应对咱们兵部的账目可是填不平了。”   他深知自己跟江南顾家的牵扯有多深,皇上回京彻查兵部他第一个就要人头落地。   “为今之计只有联合九门提督准备逼宫。”   赵阁老吐出这大逆不道的几个字。   “趁着大军还未抵达京城封锁内城。”   他重重一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   “等皇上的车驾进入瓮城咱们便立刻发难。”   众臣被这疯狂的计划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场倾覆皇权的惊天阴谋,就在这间密室里悄然成型,而在千里之外的画舫内谢聿宸正从暗格里取出一套华贵至极的正红吉服,他将那件绣着五爪金龙与九天凤凰交织图腾的衣袍展现在苏砚辞面前。   “太傅看看这件立后大典的吉服可还合身。”   男人眼底满是疯狂的偏执与期待。   “等回京那天太傅便穿着它陪朕一起踏平那座皇城。”   苏砚辞挑起眼尾看着那件张扬夺目的礼服,他伸手抚摸着上面用金线绣出的繁复龙鳞。   “陛下还真是费尽了心思把这龙凤绣在了一起。”   他将衣服随手扔在一旁的软榻上。   “那本座便穿上这件衣服去会会那些不怕死的老东西。”   画舫距离京城的水路越来越近,大谢朝堂的倾覆与新生只在两人的一念之间。   苏砚辞靠在谢聿宸的肩上安静地睡了过去,他完全没有把京城里那些图谋不轨的权臣放在眼里,只要有身边的这个男人在,他就可以在这大谢的江山上肆意妄为。   谢聿宸小心翼翼地将狐裘替他盖好,他透过窗户看向京城的方向。   大谢君王的眼底杀气凝聚,仿佛能毁天灭地。   画舫靠岸之日他会让整个京城用鲜血来为他的皇后铺路,所有试图染指皇权和分开他们的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声音那便是苏砚辞的旨意,船头的灯笼在江风中摇曳出微弱的光晕,光晕指引着大谢最恐怖的两位主宰彻底回归。   一场血腥的盛宴即将在金銮殿上演,谢聿宸收紧了揽在苏砚辞腰间的手臂,他在暗夜里对着京城那些待宰的羔羊宣判了死局。   “太傅别怕朕带你回家去杀人。”   他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极轻的吻。   天亮之后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城池将彻底易主,属于大谢双神的时代,即将来临。   这雷霆之怒,无人可挡。 第56章 暴君震怒碎千门   暴君震怒碎千门,太庙杀阵引狂澜   画舫在晨曦的微光中缓缓逼近京城宽阔的水路,厚重的外城九门早已在夜色中彻底关闭。   数不清的玄铁弩机与重型火炮密密麻麻地架设在高达十丈的青砖城墙上。   那些漆黑的炮口正对着水路中央那一艘孤零零的皇家画舫。   这本该是繁花似锦的初夏时节,那高耸的城墙上却悄然覆满了一层泛着幽光的惨白冰霜。   几只不知躲藏在何处的夏蝉被冻得失去生机掉落在沾满露水的墙根处。   九门提督戚明轩站在最高处的门楼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远方江面上越来越清晰的金色龙旗。   戚明轩的拇指不受控制地用力抠挖着食指上的翡翠扳指。   尖锐的指甲划过名贵的玉石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连骨头缝里都渗出了带着恐惧的冷汗。   这令人窒息的惊惧中竟莫名钻入一缕极淡的冷梅香气。   这股带着凛冽寒意的香气轻易盖过了几万守军身上散发出的酸臭汗味。   气味直往戚明轩的天灵盖里钻去。   庞大的皇家画舫终于进入了火炮的射程之内。   戚明轩强行压下双腿的战栗。   他扯开干哑的喉咙开始宣读赵首辅连夜赶制的那封讨伐檄文。   “苏砚辞把持朝政祸乱纲常,魅惑皇上大开杀戒致使江南生灵涂炭。”   “今日老臣等以死进谏,清君侧以正国法。”   颤抖变调的喊叫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画舫二楼的雕花轩窗半开着。   苏砚辞慵懒地靠在那件厚重的白狐裘里。   他白皙修长的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锁骨处那枚温润的玉佩。   外面的漫天骂名,也未能让他那双清冷的桃花眼泛起半分波澜。   “阁老身边的人连骂街的词藻都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苏砚辞发出一声满带嘲讽的轻笑。   他偏过头凑近身旁正在剥葡萄的大谢君王。   殷红的唇角挂着满是恶劣的笑意。   “听着这干巴巴的讨伐之词本座都要犯困了。”   那笑声穿透了江风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谢聿宸正端着一碗刚剥好的雪水葡萄送到他唇边。   听到城墙上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大谢君王周身暴虐的纯阳真气冲撞着那只白玉瓷碗。   白玉碎裂的粉末顺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簌簌落下。   “他们找死。”   苏砚辞半靠在铺着雪貂皮的软榻上。   他微微抬起下巴迎合着男人的动作。   谢聿宸看着那红润的唇瓣开合。   眼底的疯狂欲念再也压抑不住。   他凑上前去在那微凉的唇角重重啄吻了一口。   “外面那些杂碎连多看太傅一眼都不配。”   “他们只配在太傅的脚下化作一摊烂泥。”   苏砚辞伸手抵住那结实滚烫的胸膛。   冷白的指尖顺着男人的下颌线缓缓划过那凸起的喉结。   带起一阵让人血脉偾张的撩拨痒意。   “那便有劳陛下替本座清理出一条干净的回京之路了。”   谢聿宸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放在唇边细细亲吻。   “朕必当用他们的项上人头为太傅铺好这条封后之路。”   谢聿宸根本不给大军靠岸结阵的时间。   他抬起那只沾着果汁的右手隔着数百丈的江面凌空拍出一掌。   狂暴刚猛的金色掌风在半空中卷起数十丈高的江水。   这股摧枯拉朽的力量在接触到城楼的瞬间将那面绣着赵字的金边首辅帅旗连同粗壮的旗杆一起碾成了一蓬随风飘散的粉末。   连带着两旁举旗的几十名甲士也被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戚明轩被这非人的力量吓得跌坐在地。   他抠着扳指的手指终于承受不住力道将皮肉生生抠得鲜血淋漓。   连翡翠上都沾染了暗红色的血迹。   “开炮放箭。”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向身旁的炮手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城墙上的数百门重炮同时被引信点燃。   炮管里并未喷吐出炽热的火苗。   一团团冷幽幽的蓝色火光在半空中拖曳出扭曲的轨迹。   成千上万支闪烁着毒芒的利箭夹杂在炮火中倾泻而下。   这些被极寒真气扭曲了威力的炮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砸向那艘画舫。   苏砚辞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滑落肩头的狐裘。   他冷白纤长的指尖对着窗外的虚空轻轻点了一下。   江面上翻滚的水汽在这一指之下瞬间凝结。   一面遮天蔽日的幽蓝冰盾随之在画舫前方凝成。   带着毁灭力量的炮弹与毒箭撞击在冰盾上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把这些小玩意还给他们吧。”   苏砚辞半眯起眼睛靠回男人宽阔温热的胸膛里。   那面巨大的冰盾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解体碎裂。   成千上万枚比刀锋还要尖锐的冰刺携带着那股反震的巨力倒射回高耸的城墙。   最前排那些还没来得及重新上弦的弓弩手被这些冰刺直接洞穿了咽喉与胸膛。   城墙上顷刻间迸射出一蓬蓬妖冶的血雾。   谢聿宸顺势揽住苏砚辞柔韧的腰肢。   他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那件玄色龙袍将怀里的人裹了个严实。   “太傅别被这些脏血污了眼睛。”   大谢暴君拔出腰间那柄沉睡已久的修罗重剑。   他抱着苏砚辞直接撞破画舫顶部的木质舱盖。   高大挺拔的身影脚踏虚空挟着撕裂天际的剑气直逼那座号称坚不可摧的瓮城千斤闸门。   凌厉狂暴的剑气在江面上劈开一道深达数丈的水沟。   谢聿宸单手持剑狠狠斩向那扇包着厚重精钢的城门。   这汇聚了大谢最强武道力量的一剑直接将两扇十丈高的铁门生生劈成了两半。   震耳欲聋的金属断裂声响彻整座京城。   那断裂的切口平滑如镜,透着令人胆寒的死亡气息。   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剑风在落地时却分外轻柔地卷起了城门口几瓣不知从何处飘落的夏花。   那些花瓣伴随着满地的残垣断壁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打着旋儿的落花恰好落在了苏砚辞雪白的狐裘衣摆上。   谢聿宸抬手捻起那瓣娇弱的夏花在指尖碾碎。   “太傅别脏了眼,咱们这就去看看前面还有几条不怕死的恶狗拦路。”   被劈开的城门发出沉闷的金属扭曲声重重砸向两侧的青石板路。   扬起的漫天尘土将那些早已被吓破胆的守军彻底掩埋。   满身血污的戚明轩连滚带爬地从门楼上逃窜进内城的巷弄里。   戚明轩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   他甚至顾不上那些被掩埋在废墟下的亲随护卫。   这位不可一世的九门提督连头盔都跑丢了。   散乱着头发在内城的青石板上摔得鼻青脸肿。   沿途那些紧闭大门的商铺与民宅里传出微弱的抽泣声。   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被这场神仙打架吓得瑟瑟发抖。   谢聿宸抱着苏砚辞稳稳落在满是尘土的瓮城长街上。   眼前这条通往皇宫主殿的宽阔御道上密密麻麻地跪满了身穿朝服的文武百官。   赵阁老穿着那身只有在祭祀大典上才会动用的正一品仙鹤补服。   这位权倾朝野的三朝元老正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祖宗家法跪在百官最前方。   他身后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六部大员此刻皆是披麻戴孝。   这群人试图用一场浩大的道德绑架来阻挡那两位主宰回京的脚步。   “皇上您这是要被妖孽蒙蔽心智葬送我大谢百年基业吗。”   赵首辅用那漏风的牙关挤出痛心疾首的质问。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那卷祖宗家法。   “老臣今日便要用这具残躯替大谢清除这祸国殃民的奸佞。”   他企图用文臣那套可笑的规矩来束缚眼前这头已经见血的凶兽。   “老臣已下令开启太庙护城大阵。”   这位老者的眼睛里闪烁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任何违逆天道企图颠覆纲常的妖孽踏入太庙半步必遭天谴尸骨无存。”   这番大义凛然的说辞,在谢聿宸听来不过是笑话。   大谢君王将怀里的苏砚辞轻轻放在地上。   他提着那柄还在往下滴着血珠的修罗重剑就要上前砍下那颗喋喋不休的老迈头颅。   苏砚辞及时伸手扣住了男人青筋暴起的手腕。   他那双原本清冷无波的眼底染上了几分看戏的恶劣兴味。   纤长微凉的指骨轻轻摩挲着锁骨处那枚温润的玉佩。   这细微的动作轻易抚平了谢聿宸心底翻滚的杀戮欲望。   “陛下何必为了这群将死之人动气。”   苏砚辞拉着谢聿宸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那握剑的力道。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跪在地上抖若筛糠的官员。   “他们既然摆出这么大阵仗来迎接咱们回京。”   “留着这几个老东西的狗命慢慢玩才有意思。”   苏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染了江水与血污的云头绣鞋。   他微微蹙起眉头十分嫌恶地将那双弄脏的鞋子踢到路边。   白皙小巧的双足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透出一股靡丽的诱惑。   谢聿宸立刻将手中那件宽大奢华的玄色龙袍抖落开来。   这件象征着九五之尊无上权力的衣衫就这么被他毫不怜惜地铺在了满是尘土的长街上。   柔软的布料挡住了那些可能刺伤爱人肌肤的碎石。   “太傅仔细硌着脚。”   “这群乱臣贼子的血太脏不配脏了太傅的鞋底。”   他根本不管面前跪了多少痛哭流涕的当朝大员。   这位让整个江南官场闻风丧胆的暴君直接单膝跪地。   他用宽厚的手掌托起苏砚辞沾了些许灰尘的足底在自己干净的中衣上仔细擦拭。   赵首辅被这荒唐至极的一幕刺激得两眼一翻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大谢开国百年来何曾见过堂堂天子对着一个男人行此等卑微的跪拜之礼。   “昏君你这般折辱皇家威仪九泉之下的先帝定不会饶恕你。”   几个须发皆白的御史大夫更是以头抢地把那青石板磕得砰砰作响。   赵阁老看到谢聿宸那副理所当然的护食模样。   胸腔里气得气血翻涌连连咳嗽起来。   “皇室正统不可废,妖人干政必遭天谴。”   “老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守住大谢的江山社稷。”   谢聿宸将擦干净的那只脚重新包裹进龙袍里。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那群虚伪的政客。   “江山社稷也是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你们这群只会趴在国库上吸血的老王八也配教朕做事。”   大谢君王将那柄修罗重剑随手插在身旁的青石板里。   精钢打造的剑身轻而易举地没入石板三寸。   震得周遭的官员连连向后瑟缩躲避。   苏砚辞顺手拔出那柄长剑拿在手里把玩。   沉重的剑身在他纤细的手腕间翻转出一朵漂亮致命的剑花。   “阁老口口声声说本座是妖孽。”   “那本座今日若是不做点妖孽该做的事岂不是辜负了阁老的美意。”   他剑锋偏转向下挑起赵首辅下颌处那花白杂乱的胡须。   冰冷的剑刃贴着老者布满皱纹的肌肤缓缓滑动。   只要他手腕稍一用力,就能让这位三朝元老身首异处。   赵阁老吓得不敢动弹半分。   但他嘴里依旧不依不饶地念叨着太庙大阵的恐怖。   “太庙之中供奉着历代先皇的牌位。”   “那大阵乃是开国国师耗尽百年修为布下。”   “你们若是敢硬闯必被九天神雷劈得神魂俱灭。”   苏砚辞踩着那件柔软名贵的龙袍缓步向前走去。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自诩为天下读书人表率的朝廷栋梁。   语气里满是轻蔑与不屑。   “既然诸位大人如此笃定这太庙大阵能收了本座的命。”   “那本座今日便亲自去闯一闯这劳什子天谴法阵。”   “看看究竟是先祖显灵还是本座的修罗剑更利。”   他直起身子顺势握住谢聿宸递过来的大手。   两人十指紧扣就这么无视了满街文武百官的逼宫与咒骂。   他们踏着满地的绝望与哀嚎径直走向了那座隐藏在皇城最深处的皇家太庙。   就在他们踏出瓮城的那一刻。   沉寂了百年的内城古钟竟无风自动,摇晃起来。   那清脆悦耳的嗡鸣声在一片死寂的皇城上空荡漾开来。   没有凄厉的鬼哭狼嚎也没有天崩地裂的雷劫降临。   这欢快的钟声彻底击碎了文官集团企图用天命压人的虚伪谎言。   那些趴在地上等待天谴降临的御史大夫们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代表着天意的古钟为何会发出这般迎客般的欢鸣。   这显然是连大谢的祖宗都在欢迎这位男皇后的到来。   苏砚辞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上空那座巍峨古老的太庙穹顶。   琉璃瓦在初夏的日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金芒。   谢聿宸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掌攥得更紧了些。   他用高大伟岸的身躯替苏砚辞挡住了刺目的阳光。   “太傅跟紧朕,若是哪位先祖敢跳出来阻拦太傅封后,朕便直接砸了这太庙的祠堂。”   大谢暴君毫无敬畏之心地宣读着他对先祖的轻蔑。   他满心满眼只剩下身边这个风华绝代的男人。   “只要有太傅在,朕便是毁了这江山又何妨。”   两人相携的身影在长街上拉出两道修长的剪影。   太庙那扇尘封已久的朱红大门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缓缓向两侧开启。   幽深晦暗的大殿深处亮起一排排诡异的长明灯。   门外那些百官的哭喊声已经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第57章 太庙抗旨拒龙脉   长街尽头那扇尘封百年的朱红大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开启。   沉闷的机括声伴随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从幽暗的大殿深处扑面而来。   “皇上今日若是执意要带这妖孽进入太庙惊扰先帝英灵,老臣便只能以死明志去唤醒这大谢的护国法阵了。”   赵首辅跪在远处的废墟中嘶哑着嗓子发出绝望的咆哮,他毫不犹豫地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腕,暗红色的心头血顺着枯槁的手背大股流淌下来。   “老臣以此残躯祭奠列祖列宗,定要让这祸国殃民的妖道在天罚之下尸骨无存,还我大谢一个朗朗乾坤。”   他将温热的鲜血悉数涂抹在那卷明黄色的祖宗家法上,原本黯淡的卷轴在接触到心血后瞬间泛起一阵诡异刺目的红芒。   “阁老这把年纪还要玩割肉饲鹰这一套,本座看了都觉得有些反胃。”   苏砚辞停下脚步冷眼看着身后那群犹如癫狂般的臣子,他那修长冷白的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锁骨处那枚温润的玉佩。   “你们文官除了以死相逼,是不是就拿不出别的有趣手段了。”   谢聿宸轻柔地揽过苏砚辞的肩膀将人往自己宽阔温热的怀里带了带,他极其自然地握住苏砚辞的手指,用拇指轻轻搓揉着那略显冰凉的指节。   “太傅别脏了眼,这老匹夫想死便由他去死,他连给太傅提鞋都不配,咱们只管进去拿回属于咱们的东西。”   大谢暴君将宽大的衣袖盖在苏砚辞头顶替他挡去初夏刺目的阳光。   “乱臣贼子,你们这般羞辱国法,简直天理难容。”   赵首辅气得浑身直打哆嗦,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散发出一阵浓烈的腥臭。   “陛下看这满朝文武,哪有一个还有点为人臣子的体面。”   苏砚辞百无聊赖地靠回男人的胸膛里,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朝臣。   “简直比菜市口的泼妇还要吵闹,本座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将身体的重量全数压在谢聿宸身上,像是一只需要顺毛的矜贵猫儿。   “他们也就是欺负太傅心善,若是换了朕早前的脾气,早就把这些人的舌头一条条拔下来给太傅下酒了。”   谢聿宸顺理成章地接过话茬,眼底的暴虐杀意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既然太傅嫌吵,朕待会儿就把这群只会乱吠的狗全宰了,把这皇城清洗干净再请太傅安寝。”   他将苏砚辞圈禁在自己绝对安全的领域内,完全无视了那些要死要活的所谓忠臣。   “皇上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大谢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吗,先帝在天之灵若看见您如此行径,定要降下九天雷劫劈死这个狐媚惑主的妖人啊。”   赵阁老高举着那卷染血的家法爆发出更凄厉的控诉。   随着那声声泣血的诅咒落下,太庙上方原本晴朗的天空开始翻滚起重重叠叠的云层。   那汇聚在太庙穹顶的云团并非象征祥瑞的金光,反倒透着一股腐朽阴森的血腥气,连带着周围的温度都跟着降了下来。   “这护国大阵散发出来的味道,怎么比乱葬岗上的腐肉还要难闻,难道大谢的先帝们都在地底下沤坏了不成。”   苏砚辞轻掩着鼻息,眼尾微微挑起一抹充斥着恶劣兴味的戏谑弧度。   “先帝若是显灵就弄出这么一副寒酸落魄的阵势,那本座这妖人当得也太没意思了些。”   他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逐渐成型的庞大金龙虚影。   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非但没有半点面临天威的惧意,反而盛满了令人胆寒的傲慢与嘲弄。   谢聿宸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苏砚辞被风吹乱的鬓发,宽厚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冷白滑腻的肌肤。   “太傅若是觉得无趣,朕待会儿就把这天上盘旋的泥鳅扯下来给太傅做个垫脚的玩物,免得这脏东西坏了太傅封后的兴致。”   谢聿宸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把玩天下如无物的狂妄,仿佛这威压盖天的皇权不过是他讨好爱人的一个物件。   巨大的金龙虚影在阴霾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皇道威压化作一道实质性的金色光柱直逼苏砚辞的头顶罩下。   “天罚降临了,妖孽今日必死无疑,先祖到底还是庇佑我大谢江山的。”   百官们看着那毁天灭地的阵势纷纷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躲在断壁残垣后的戚明轩紧张地死死抠住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劈死他,赶紧把这个活阎王劈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在心里恶毒地期盼着这场天灾能将苏砚辞这个梦魇烧成一堆随风飘散的飞灰。   面对那排山倒海般压顶而来的皇城天威,苏砚辞竟是连半步都没有退让。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龙袍,衣袂在灵力风暴的撕扯下狂乱飞舞,反而衬得他那削瘦的身形越发孤高不可攀。   “本座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天道,究竟能不能压弯本座的脊梁,就凭你们这群死人也敢定本座的罪。”   苏砚辞迎着那道刺目的金光发出一声张狂的冷笑。   谢聿宸看着那道充满毁灭气息的光柱即将触碰到爱人单薄的肩膀。   大谢君王眼底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浓郁的杀气混杂着暴虐的纯阳真气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朕的太傅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轮得到你们这群死人和这破阵法来降罪。”   男人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不顾一切地越过苏砚辞的身侧,手中那柄厚重的修罗长剑在阳光下折射出饮血后的诡异暗芒。   “皇上您快躲开啊,那天雷大阵只劈妖孽不伤真龙,您若强行干预定会被阵法反噬伤了龙体啊。”   赵阁老瞪大了浑浊的双眼在后方拼命阻止。   “什么祖宗之法,什么大谢气运,这破皇帝朕今天不当了。”   谢聿宸那放荡不羁的狂笑声在狂风中肆意回荡。   他手腕翻转,竟没有去抵挡那从天而降的光柱,反而将修罗长剑的剑锋直直对准了太庙正中央那根象征着大谢国祚的气运龙柱。   “既然这大谢的气运容不下太傅,那朕就毁了这江山,让这满朝文武连同先祖牌位一起给太傅陪葬。”   谢聿宸的周身燃起一层实质性的金色火焰,纯阳真气将周围的空气扭曲出一片模糊的热浪。   “疯了,皇上这是彻底被妖人迷了心窍,他要断了大谢的龙脉啊。”   百官们被这大逆不道的举动吓得肝胆俱裂,无数人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历代先皇的尊号。   谢聿宸根本不在乎身后那群跳梁小丑的崩溃,他将全身狂暴的力量尽数灌注于长剑之中。   剑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那足以斩断山河的剑气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劈向盘龙玉柱。   就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剑即将触碰到龙柱的千钧一发之际。   苏砚辞拖着那件华丽沉重的龙袍爆冲而出,他一把抓住了谢聿宸那青筋暴起的握剑手腕。   “陛下何必为了这群不长眼的老东西动了斩断国祚的肝火,若是把这龙柱砍了,那金銮殿的龙椅坐着可就不舒服了。”   苏砚辞掌心翻涌出冰寒彻骨的修罗真气,这股阴柔的极寒之力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涌入谢聿宸体内。   这股力量巧妙而霸道地压制住了大谢君王那濒临失控的纯阳暴走。   与此同时那道蕴含着皇道反噬的恐怖金光也毫无保留地砸在了苏砚辞的脊背上。   “太傅。”   谢聿宸被这变故惊得目眦欲裂。   苏砚辞用那具看似单薄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下了那足以让大乘期高手灰飞烟灭的天罚之力。   一抹殷红的鲜血顺着他饱满的唇角缓缓溢出。   那苍白病态的脸颊在强悍威压的刺激下反而泛起了一层艳丽生动的红晕,他这副既破碎又强大的模样,有种颠倒众生的魅力。   “本座就说了这天道也奈何不了本座,陛下怎么还不信呢,难道本座连自己选的男人都护不住吗。”   苏砚辞咽下喉头的腥甜笑得恣意张狂。   他用那双染着血色的桃花眼定定地看着谢聿宸,向这满朝文武证明他有足够的资格与大谢的主宰并肩而立。   “太傅总是这般不听话,非要自己去扛这些脏东西,若是伤了底子还要朕慢慢去养。”   谢聿宸看着那被天罚压得唇角溢血的人只觉得心痛如绞。   他反手紧紧握住苏砚辞那微凉的手指,十指交缠间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   “这点小风小浪算什么,若是连这阵法都破不了,本座拿什么身份去坐那凤位。”   苏砚辞的指腹轻轻擦去唇角残留的血迹。   谢聿宸体内的纯阳之火在这一刻彻底不再受到压抑,它顺着交握的掌心与苏砚辞的修罗寒冰剧烈碰撞。   “既然太傅想要这后位,朕便是把这苍穹捅破也得给太傅捧到手心里。”   两人截然相反的恐怖真气在交融的瞬间并没有发生排斥,反而以一种极其玄妙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   一朵巨大无比的冰火红莲在两人相拥的周身缓慢绽放。   那些原本张牙舞爪企图撕碎他们的金龙虚影在接触到红莲边缘的瞬间便被灼烧殆尽。   “妖孽不死,大谢必亡。”   赵阁老在远处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喉头发出凄厉绝望的呜咽,他愤怒咒骂着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温热的血液落在结满冰霜的青石板上,竟被苏砚辞溢散的寒气冻结成了一副极其讽刺的喜字对联模样。   “天要亡我大谢,先祖在上,老臣无能啊。”   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终于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瘫软在废墟之中。   冰火红莲在不断吞噬着周围的阵法灵气,体积膨胀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   “陛下,咱们回京的动静弄得这般大也该收场了,本座被这破阵法吵得真是乏得很了。”   苏砚辞靠在谢聿宸坚实的胸膛上轻声抱怨着。   “太傅且靠着朕睡一会儿,剩下的事情交给朕来处理,明日这京城里便再也没有能让太傅烦心的人了。”   谢聿宸低头在那沾着血迹的唇角落下安抚的一吻。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朵悬浮在半空中的冰火红莲爆发出足以刺瞎双目的强光。   狂暴的能量直冲太庙穹顶的云霄,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将那百年流传的金龙大阵彻底撕成碎片。   在一阵地动山摇的剧烈晃动中,太庙的琉璃瓦大片大片地坠落。   那些供奉在神龛上的先祖牌位被余波震得纷纷断裂倒塌,这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阵法在两人携手一击之下寸寸龟裂。   天塌地陷般的巨响在整座皇城上空回荡,将那些文武百官的信念连同尊严一起碾碎在尘埃里。   在这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躲在角落里的戚明轩因为恐惧而僵硬的手指终于失控。   他大拇指上那枚象征着九门提督权力的翡翠扳指彻底崩裂。   碎裂的玉片砸在青砖上发出风铃般悦耳清脆的叮当声响,这清脆的声音成为了压倒百官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漫天尘土在冰火红莲的余波中渐渐散去。   苏砚辞踩着那些残缺的琉璃瓦片,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如同一滩烂泥般的赵首辅。   “阁老的这场戏唱得这般卖力,可惜你那引以为傲的先祖阵法实在是不中用,连本座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能留下。”   苏砚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人诛心的慵懒,他将下巴搁在谢聿宸的肩膀上,欣赏着百官们如丧考妣的绝望神情。   “陛下你看,他们现在哭得可比刚才更卖力了,不知是在哭这大谢的江山,还是在哭他们自己的项上人头。”   苏砚辞的手指轻轻抚弄着男人胸前凌乱的衣襟。   谢聿宸轻笑着捏了捏他柔韧的后颈,他用指腹擦去苏砚辞脸上沾染的一抹灰尘,满心满眼都只有这一个人的存在。   “他们也就是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所以才想着趁现在多流几滴眼泪,等到了地下也就不用哭了。”   大谢君王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他抬起那双依旧泛着红芒的眼眸冷酷地俯视着满地文臣。   “太傅说得对,这群人活着只会浪费太学的粮食,死了倒是能给这太庙外的杂草施施肥。” 第58章 万里红妆迎男后   在毁天灭地的真气冲击下,曾经矗立了百年的巍峨太庙,此刻彻底沦为废墟,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断木残柱,那些篆刻着大谢开国功勋、受尽万民香火膜拜的汉白玉石碑,悉数断裂成冰冷的废石,   瓦砾堆叠,温热的血迹顺着青砖缝隙,拼命往焦土里钻,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整个皇城一片死寂。   赵首辅死死攥着那卷湿透的祖宗家法,老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呈现出死鱼肚皮般的惨白,他浑浊的瞳孔剧烈震颤,死死盯着前方。   瞳孔深处,倒映出那些碎成齑粉的先祖牌位,那是大谢的根,是他这种文人士大夫维护了一辈子的规矩。   现在,全碎了,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噗!   这位权倾朝野的三朝老臣,喉头猛地一滚,一口黏稠的黑红色淤血喷涌而出,溅落满地。   他发出一声苍老凄厉的哀鸣,整个人像根被抽干水分的枯枝,双腿一软,彻底瘫软在尖锐的瓦砾堆里,那抹暗红的血,在泛着冷霜的青砖上化开,红得刺眼,红得荒唐。   他身后,那群刚才还叫嚣着要以死明志、痛骂妖孽的六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们,此刻就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他们集体失声了。   冷汗浸透了他们价值连城的仙鹤补服,有人脊梁骨疯狂打颤,额头死死抵在泥垢里,鼻翼间全都是浓烈的土腥味与血腥味,连大气都不敢喘,甚至有几个人裤裆下渗出了黄褐色的水渍,骚臭味隐隐散开。   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终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大祸临头。   谢聿宸没看这群蝼蚁一眼。   大谢的暴君,此刻正以一种极度霸道的姿势,半跪在太庙的碎渣里,他那身象征九五之尊的玄色龙袍,沾满了灰烬与暗红的血点,甚至被碎瓷片划出了好几道口子,他却浑不在意,男人屈起一条长腿,用那宽阔滚烫的胸膛,将脱力的苏砚辞牢牢圈在怀中。   谢聿宸的大手在微微发颤,他那修长粗粝的指节,小心翼翼地拂过苏砚辞近乎透明的脸颊,指腹在青年微微起伏的颈侧反复磨蹭,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瓷器,生怕上面多出哪怕一条裂纹。   “太傅,刚才吓着朕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透出一股让人脊背生寒的偏执狂热,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斥着暴戾红芒的眼睛,此时死死锁在苏砚辞身上,半寸都舍不得移开。   “朕说了,这些脏东西交给朕来处理,太傅偏要自己动手。”谢聿宸眼角泛红,残忍地冷笑起来。   “若是刚才的阵法真伤了太傅的神魂。”他停顿了一下,“太傅是要朕把这整座京城,把这千万子民,全点天灯烧了给太傅陪葬吗?”   这话音落下,跪在数十步外的百官猛地打了个冷战,冷汗唰地淌满全身,谁都知道,这位无法无天的主儿,绝对说得出做得到,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苏砚辞半眯起那双清冷的桃花眼,眼尾处,那一抹勾魂夺魄的殷红因为灵力透支,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他微微喘着气,冷白的指尖还带着没褪去的极寒冰霜,抬起手,轻轻揩去谢聿宸眼角被碎屑划出的一抹血痕。   “陛下这般,也太小瞧本座了。”   苏砚辞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大病初愈般的慵懒,像是在寒风中打旋的冷梅,带着漫不经心的傲慢。   “这阵法看似唬人,其实不过是靠死人那点怨气撑着的空架子,本座既然敢强闯,自然有十足的把握,让它们灰飞烟灭。”   他反手揪住谢聿宸胸口凌乱的衣襟,将自己削瘦身体的全部重量,毫无保留地靠进那具炽热的胸膛里,在这崩塌的皇权废墟中,这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苏砚辞微微偏过头,微凉的指尖习惯性地搭上锁骨,轻轻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白玉佩,指腹滑过玉面上繁复古老的龙纹,玉身隐隐透出一股温热的灵力,安抚着他经脉里的躁动。   他那不带丝毫温度的视线,扫过地上的朝臣。   “陛下你看,这满地的废墟多有趣。”   刚才这些平日里最讲礼法最重尊卑的阁老大人,此时趴在地上求生的模样,倒像是被拔了舌头的缩头乌龟,滑稽得很。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笑声里满是恶劣的兴味,   谢聿宸眼底的戾气,在触碰到苏砚辞那带着钩子的视线时,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癫的纵容与宠溺。   “只要太傅高兴。”   谢聿宸微微侧过脸,低头,在苏砚辞那冰凉如玉的指尖上,落下一个卑微又虔诚的吻,   “别说是砸了这一座太庙,就算是这大谢的万里江山,太傅想要怎么拆,咱们就怎么拆,哪怕把它拆成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土,朕也能替太傅,再建一座只属于我们的锦绣城。”   远处,瘫倒在瓦砾中的赵首辅听到这番话,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   “昏君妖孽!”   老头子的声音像是拉动破了洞的风箱,每一个字都混杂着血沫子,凄厉无比。   “你们这般倒行逆施,必遭天谴,老臣哪怕化作厉鬼,也定要在黄泉路上看着,看你们这对奸佞如何自取灭亡。”   苏砚辞听了,像听到什么绝世笑话。   他搭着谢聿宸宽阔的手腕,慢条斯理地站直身子,那件属于谢聿宸的玄色龙袍顺势拖在废墟上,厚重的布料划过断裂的瓦片,发出低沉规律的沙沙声,这声音像极了催命的符咒。   “阁老这话,错得实在离谱,我只能说你对所谓的天道,根本一无所知。”   青年清冷的嗓音穿透了太庙的死寂,像锐利的冰针,精准扎进每一个朝臣的鼓膜里。   “天下人的唾弃?对本座而言,还不如京城清晨的一场初雪来得实在。你们口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道伦常,在本座眼里,甚至比不上陛下亲手剥的一颗葡萄。”   苏砚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群人,眼神如看死物,   “今天,本座教你们一个道理,这大谢的天下,原本就不姓谢,它从此刻起,只姓本座与陛下两人。”   狂傲至极的宣言,让整个废墟陷入死一般的诡异寂静,百官们肝胆俱裂,这简直是彻底疯魔了,这妖孽哪里是只想惑主,他这分明是要彻底掀翻皇权的桌子。   “大理寺卿。”   谢聿宸没有理会老头的叫嚣,他伸手,重新拎起了那柄横在地上的修罗重剑,漆黑沉重的剑尖拖在石板上,带起一溜刺目的火星,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男人的声音平静得不带半点起伏,却透着浓稠到化不开的血腥杀意。   “臣……罪臣在。”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膝行出列,头颅重重砸在尖锐的碎石上,立刻磕出鲜血,因为极度惊恐,他宽大的官服裤脚已经湿了一大片,令人作呕的臊味在空气中弥漫。   “朕记得,去年淮南大旱,国库拨了三百万两雪花银下去赈灾。”   谢聿宸的军靴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精准踩在众人的天灵盖上。   “听说这三百万两,有一大半都钻进了你家后院那口枯井里,是吗?”   大理寺卿浑身猛地一僵,眼珠疯狂转动,张开嘴巴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一个字都狡辩不出来。   谢聿宸的脚步没停,最后在赵首辅面前稳稳站定,他手腕一翻,用那柄还沾着太庙冰霜残屑的沉重剑尖,猛地挑起赵首辅那张惨白如纸的老脸,   “阁老刚才说要以死明志?朕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主意极好。”   谢聿宸的唇角彻底裂开,露出森森的牙齿,笑得宛如恶鬼。   “您在那首辅的位置上坐得太久了,久到您这老糊涂都忘了,这大谢的江山,是朕拎着脑袋,在死人堆里一刀一刀劈出来的,从不是靠你们的笔杆子写出来的,既然阁老如此心疼先祖英灵,朕今日,便成全了你们的忠义!”   男人猛地挥下手,毫无征兆,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暗卫,犹如索命幽灵般从断墙残垣的阴影中闪现。   他们手中没有拿刀,却每人各持一卷明晃晃的厚重卷宗,带着凌厉的风声,重重砸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面前,卷宗散开,里面的罪状白底黑字,触目惊心。   “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狗东西!”   谢聿宸转身,动作极其娴熟地再次揽住苏砚辞纤细的腰肢。   “私吞军饷,买官鬻爵,草菅人命,你们干下的每一桩破事,这卷宗里都记着,清楚得很。”   “朕今天不想听什么狗屁礼法,也不想审理,朕就想看看,这太庙废墟前的枯草,得浇上多少你们的脏血,才能红得好看些。”   “动手!”   这两个字,冷酷到了极点。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的沉闷声响,瞬间撕裂了京城压抑的寂静,跪在最前方的十几名刚才喊得最凶的忠臣,甚至连求饶的字眼都没来得及吐出,便被暗卫用极其利落的手法,一刀割断了咽喉。   血雾喷洒,大股温热腥臭的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在结满白霜的地面上,画出了几道扭曲诡异的血线。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朱紫大员,此刻只能双手死死捂住飙血的脖颈,惊恐地瞪大眼,感受着体温从伤口处飞速流逝,直到抽搐着变成一具死尸。   这群只会抬杠的文臣,终于安静了。   “太傅。”   谢聿宸低头,看着怀里面色苍白的青年,男人原本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眉眼,在那一瞬间温顺到了骨子里,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脏东西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若是能听话当个好狗,朕便留着他们的狗命,给太傅当几天差遣,若是太傅看着碍眼,全杀了也无妨。”   苏砚辞嗅着鼻尖萦绕的浓烈血腥气,混合着男人身上极淡的冷梅香,他眼中没有半分同情与怜悯,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快意。   “陛下这杀伐果断的模样,倒真有几分绝世暴君的派头了。”   苏砚辞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里透着点促狭。   “只是这太庙,都被陛下拆成了这般难看的模样,咱们回宫后,该去哪儿讨那一杯合卺酒喝呢?”   谢聿宸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狂笑,震得胸膛都在震颤。   “谁说我们要去别处?”   他随手一招,一名吓得面如土色的老内侍,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趋步上前,双腿发软地跪在废墟边缘。   “朕早就准备好了,既然太庙这恶心人的老规矩碎了,那我们就踩在这废墟之上,踩在这满朝文武的残躯面前,定下这辈子都赖不掉的契!”   在残存百官极度绝望震惊的注视下,谢聿宸从那名贵的紫檀木匣里,拎出了一件流光溢彩的大红吉服。   这是用极品天蚕蜀锦织就,金线绣成的凤凰在初夏的阳光下栩栩如生,每一根翎羽都仿佛在流淌着璀璨的灵光,这是大谢历代皇后,在大婚之礼上才能穿的顶级凤袍。   此时,这件本该属于女子的凤袍,被大谢的君王亲手抖开,极其郑重平稳地披在了苏砚辞削瘦的肩膀上。   “太傅穿这一身,真漂亮!”   谢聿宸亲手为苏砚辞理顺宽大的正红衣袖,他凑近苏砚辞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打在那冷白的肌肤上。   “这红色,衬得太傅肤如冷雪,江南最艳丽的杜鹃,在太傅面前也只配烂在泥里!”   苏砚辞低头,看着身上那一抹艳绝的红,原本冷寂无波的心口,像是被猛地塞进了一团滚烫的烈火。   “陛下这是打算,在祖宗的牌位碎渣上给本座一个名分?”   他那双带着钩子的桃花眼斜睨过去,眼波流转间艳绝天下。   “这玩法倒真是新奇得很,怕是大谢开国以来,都没出过陛下这般荒唐的皇帝,就不怕真遗臭万年?”   谢聿宸顺势握住苏砚辞的手,十指紧紧交缠,男人的掌心里甚至渗出了紧张的细密汗水。   “朕若是不荒唐,又怎么配得上太傅这通天的本事?”   他牵着苏砚辞,脚下踩着尚未干涸的百官鲜血,在那满地的碎石瓦砾中,一步步缓缓拾级而上。   他们踏过那些代表旧皇权的废墟,踏过那些高傲文官卑微跪伏的脊背,一步步走上了太庙最高处的祭天高台。   “朕在此,昭告天下!”   谢聿宸猛地甩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极其精准地砸在那名吓尿的大理寺卿怀里。   “苏氏砚辞,辅佐有功,品性高洁,即日起册封为大谢第一任男皇后,位同副贰,永镇中宫。”   “凡大谢子民,见后如见朕,若有违逆,便如此地残瓦。”   谢聿宸眼神森然声如洪钟。   “尸骨无存!”   雄浑的纯阳真气裹挟着声音,化作滚滚惊雷,瞬间传遍了整座京城的街头巷尾,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台下,幸存的文武百官匍匐在地,他们终于彻底清醒,那个试图用酸腐礼法来制衡帝王的旧时代,在这一刻随着太庙的崩塌,彻底碎成了渣。   在一片战战兢兢的哭喊声与违心的万岁声交织的洪流中,在这血腥气与花香混合的废墟巅峰,苏砚辞主动伸出手,勾住了谢聿宸宽厚的脖颈,他那一身大红吉服在夏风中猎猎作响,红得似血,美得惊心动魄。   “陛下这般厚礼,本座若是不收,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他在谢聿宸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狂热目光中,惊艳地笑了起来,狠狠吻上了那双微凉的薄唇。   在崩塌的皇权上,在碎裂的龙柱旁。   这两个被世人视作疯子与妖孽的男人,正在用一种最离经叛道的方式,向这腐朽的世间讨要一份至死方休的圆满。   (全文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