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茨堡与我相称[足球]   作者:眠眠打破   文案:   【正文完结,IF线ing】   哈兰德踢球:生吃、冥想、打坐,且情绪稳定。   索博斯洛伊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这个挪威人有点儿病。   后来他发现自己可能更有病。   因为他居然……会在哈兰德睡前用胶带封嘴,强迫自己一起冥想打坐,视自己最爱的披萨及甜甜圈为阶级敌人的每一个瞬间里,觉得他有些许可爱。   萨尔茨堡时期,哈兰德是全队最格格不入、不爱社交的新援。   索博斯洛伊一开始只是想帮新来的傻小子融入球队。   带他吃饭,带他熟悉更衣室,教他英语,教他匈牙利语,顺便每天骂他三百遍:“silly boy。”   谁知道帮着帮着,骂着骂着,他发现事情发展方向不太对。   因为他好像越来越喜欢这个有病的人了。   ……   萨尔茨堡是他们的起点吗?   是也不是。   毕竟后期还要去德甲对阵,还要去英超拉扯。   不过,在球场上,他们是对手,私底下是旧友。   以及……恋爱实操课优秀互动学员。   媒体问:“你们这是德国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索博斯洛伊:“急什么?想看我俩在球场上打架?想看我站在erling后面跟他摔跤?期待吗?那就等下场比赛见吧。”   媒体问:“埃尔林,刚刚你罚点球的时候多米跟你说什么了?”   哈兰德:“Emmm……这个我不能讲,但是我告诉他:‘这是我第一次不想跟你说话’。”   是的,全世界都在等他们宿敌成仇。   没人发现他们在搞地下恋情。   物理距离:隔队如隔山,实际住一起。   互动情况:白天赛场对铲,晚上床头复盘。   -   【直球木头、纯情怪胎,进球恋爱都百分之百认真的挪威大狗攻   ×   傲娇暴躁、漂亮嘴硬,喜欢一个人就认死理的匈牙利小狐狸受】   -   【阅读指南:】   轻松日常向,甜多酸少。   足球背景,主线恋爱,比赛为感情服务。   现实同人,时间线有轻微改动,没有女友背景。   1V1,HE。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体育竞技 轻松 日常 燃 足球   主角:哈兰德,索博斯洛伊   一句话简介:哈兰德×索博的初恋伪记录   立意:跨越敌我,不负彼此 第1章 哈兰德的15条同寝守则   在萨尔茨堡的第一个月,18岁的多米尼克·索博斯洛伊做了一个让他恨不当初的决定。   出于对自己当年作为新人时,受过前辈达布尔照顾的感恩,也因为看到那个叫埃尔林·哈兰德的年轻挪威新援总是孤零零地待在更衣室里。   多米尼克那该死的东欧乡村青年的热心肠发作了。   他主动拉着这个不怎么爱出门的北欧大个子去市区吃巨无霸,帮他融入球队,甚至还兼职当起了他的英语口语陪练。   ……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瑞士伯尔尼客场比赛的那个晚上,球队把他们分到了同一个房间。   当多米尼克背着背包,满脑子想着今晚该点个什么口味的披萨,推开房门时,只见一米九五的傻大个正襟危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   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以及一副,多米尼克要凑近才能确认自己没看错的,橙色眼镜。   而且还不是普普通通的橙色,是那种交通锥色的,消防员色的,施工现场警示标志色的,亮得晃眼睛的,橙色。   “……埃尔林?”多米尼克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哈兰德说。   “你为什么坐成那样?”   “我在等你。”   “你不能放松一点等我吗?”   “躺着等人是不礼貌的。”   多米尼克把背包放下,木愣愣地关上门,缓慢地走到房间中央,在另一张床上坐下。   他试图用最慢的速度,给自己的大脑争取一点处理这个画面的时间。   “多米尼克。”哈兰德等他坐稳了,清了清嗓子,“既然我们要共享空间,为了保证我的睡眠质量和竞技状态,我们需要达成一些作息上的共识。”   多米尼克挑了挑眉:“什么共识?不打呼噜还是不抢被子?”   哈兰德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这个会更全面一些。”   他翻开了笔记本。   多米尼克突然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一行手动加粗的标题:HOUSE RULES。——FOR MY ROOMMATE。   下面整整齐齐地,列着……多米尼克数了一下。   十五条?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一脸严肃十八岁队友。   好像就比自己大三个月?刚刚转会过来不到一个月……客场拼房第一晚就拿出一份协议条约,给自己下马威?   “埃尔林。”他说。   “嗯。”   “我们今晚只住一晚。”   “我知道。”   “我们明天比赛完就走了。”   “我知道。”   “……你写了十五条?”   “原本是十六条。”哈兰德诚实地说,“我删掉了一条。”   “什么内容?”   “关于洗衣机的。我突然想到酒店有洗衣服务。”   多米尼克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妈妈最喜欢的那句匈牙利谚语。   大意是“上帝给每个人都安排了试炼”……   现在,他的试炼一定是眼前的这个奥地利林蛙。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接过笔记本。   【第1条:晚上十点之后请保持安静。】   “……十点?”多米尼克问。   “嗯。”   “埃尔林,现在已经九点四十了。”   “所以我们要尽快讨论完。”   “我们到酒店才二十分钟。”   “那我们要更尽快地讨论完。”   “埃尔林,你十八岁。”   “是的。”   “你十八岁。”   “我听到你说了。”   “十八岁十点睡觉?”   “睡眠是身体修复和成长激素分泌最重要的窗口期。错过这个窗口……”   “你十八岁!”   “错过这个窗口,再补多少觉都没用。”   【第2条:我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请不要在六点之前吵醒我,无论任何理由。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我必须拉开窗帘,让阳光直射眼睛,这有利于调节昼夜节律。】   “埃尔林,明天比赛是晚上七点。”   “嗯。”   “你六点二十起床干嘛?”   “晨练,冥想,蛋白质摄入。复盘昨晚的比赛录像,即使我们昨晚没比赛。”哈兰德努了努嘴。   “……”   “以及看日出,日出对褪黑素的重置很重要。”   “二月的伯尔尼,”多米尼克缓慢地开口,“日出时间是七点二十。”   哈兰德思考了一下。   “我会先冥想。”他面不改色,“然后等日出。”   “……好的,向日葵先生。”多米尼克说。   “什么?”   “没什么。”多米尼克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两条归档为人各有别,“go on。”   【第3条:睡前三小时蓝光管制。为了更好入睡,必须佩戴防蓝光眼镜,并且禁止刷手机。】   ?   多米尼克扶着额头,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一想到刚刚那个眼镜,他脑子里冒出了一点别样的心思。   “现在九点四十,我认为你应该马上戴上你的防蓝光眼镜,进入入睡准备。”使坏地打趣着,“而我,打我的游戏。”   “你也不可以玩手机,可以参考我的第四条约定。”哈兰德一本正经的回应。   【第4条:绝对信号隔离。房间内的Wi-Fi路由器必须在夜间拔掉,隔绝所有可能干扰睡眠的电子信号。】   多米尼克脸色唰一下子白了。   “埃尔林。”他用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绝望声线说,“那我怎么打游戏?!”   “你不需要打游戏。”   “我需要!”   “现在是九点四十五分。”   “那我也要打十五分钟!”   “十点之后保持安静。”   “?那是你的规则,不是我的!”   “我认为这是我们的公共条款。”   “埃尔林哈兰德!”多米尼克朝他怒吼,“你不能在客场比赛的前一晚,限制我的WiFi我的娱乐自由!这是反人类的!”   “我们俱乐部发了数据流量补贴。”   “这是重点吗?”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没有WiFi我会在凌晨三点失眠到怀疑人生!重点是我已经答应了我妈妈晚上视频通话!”   多米尼克恼怒至极,看着眼前这人一本正经地宣判他今晚的死刑,脑子一热,做出了一个完全不过脑子的举动。他猛地伸手就去抢桌上的防蓝光眼镜。   “把我的网络还给我!不然我就——”   话还没喊完,哈兰德展现出恐怖的神经反应速度。大手一挥,不仅在半空中截获了多米尼克的手腕,顺势还在零点几秒内把眼镜摘下来戴到了自己脸上。   多米尼克愣住了。   眼看着哈兰德还用食指推了推镜框说:“多米尼克,你刚才的动作会加速心率,不利于入睡前的平静。”   多米尼克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憋了两秒,终于绷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镜在哈兰德此刻那张严肃的脸上,产生了核爆级的视觉效果。整个画面超出他的认知。   脑子里出现一段弹幕:当一个瘦布欧决定去工地实习。   他笑得直接倒在自己的单人床上,抱着肚子打滚,“埃尔林,老天啊,你戴着这玩意儿说这种话,看起来简直像个外星物种哈哈哈哈!”   哈兰德困惑了,低头在笔记本上默默划了一笔。   “你在干嘛?”多米尼克抹着笑出的眼泪问。   “增加一条。”哈兰德平静地回答,“不可以在床上疯狂打滚,以免扬起尘絮影响呼吸道。”   多米尼克笑得更大声了,认输地举起双手:“Fine,fine,终结者先生,你的WiFi管制我认了。把剩下的那些惨无人道的条约都念完吧,让我死个痛快。”   哈兰德满意地点点头,翻到了下一页。   【第5条:为了提升睡眠含氧量,我睡觉时会用胶带封住嘴巴,这是为了保证鼻呼吸。】   “等等,你要在睡觉时把自己绑架了?”多米尼克瞪大眼睛。   “鼻呼吸更利于深度睡眠。”哈兰德流利地解释,仿佛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至少二十次,“嘴呼吸会导致口腔干燥,降低血氧饱和度,影响睡眠质量,长期来看还会导致面部肌肉松弛。”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布,“我也给你准备了一卷。”   多米尼克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滚开!”   【第6条:迷你冰箱的第一层必须清空,用来存放我带来的菠菜羽衣甘蓝牛奶混合特饮。】   “那我的可乐放哪?”   “垃圾桶里。”   “但是如果我半夜口渴……”   “那里有过滤水。”   “我想喝可乐。”   “多米尼克。”   “Alright,Alright,Alright。”   【第7条:抵制一切冷冻废物,严禁在房间内囤积或食用冷冻披萨。】   多米尼克心虚地咽了口唾沫:“这条为什么连食物种类都规定死了?”   哈兰德回答:“你跟我说过。”   “……什么?”   “上周三,在食堂。你跟我说,封闭训练的两周时间,你因为完全不会做饭,一口气买了二十个冷冻披萨以求生存。你甚至还吃出了心得,可以闭着眼睛分辨出火腿口味和玛格丽塔。”   “……”   【第8条:核心能量摄入。如果叫客房服务,必须选择最本地化,最高质量的食材。首选是动物的心脏和肝脏。】   “心脏和肝脏富含辅酶Q10、铁、维生素B12、维生素A,是世界上营养密度最高的食物。原住民和传统饮食文化中,内脏是首选食材。现代工业化饮食抛弃了这些营养,导致我们的营销摄入非常单一。”哈兰德解释到。   多米尼克干呕。   【第9条:每日英语互助。睡前用英语进行三十分钟的战术复盘及生活交流,以提升我们的语言能力。】   多米尼克翻身坐起,一下子来了精气神。   “这一条很有必要,你的英语确实很糟糕。例如你总说:‘I have eat’,‘I am go to bed’。”   “我知道。”   “好,我先教你一句。”   “什么?”   他也学着哈兰德清了清嗓子,放慢语速:“Dominik is always right。”   哈兰德:“多米……”   【第10条:晨间排毒。无论几点比赛,早晨必须使用酒店的桑拿房或蒸汽室进行恢复。】   “今天是飞行日,第一天不适合桑拿。”哈兰德解释,“明天比赛日,比赛后立刻去。”   【第11条:社交隔离。禁止带其他试图开派对的队友来敲门,因为出门和无效社交太浪费时间了。】   “OK,by you。”多米尼克爽朗答应。不会再有更奇怪的了。   【第12条:不要在地上乱扔球鞋和脏袜子,房间必须干净,为赛后的身体拉伸留出充足空间。】   多米尼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边。他的球鞋,被他随手一甩,倒在地上,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袜子呢,从行李箱里掉出来一只,挂在拉链上。   他注意到哈兰德正盯着那只挂在拉链上的袜子。   “……我捡起来。”多米尼克说。   “谢谢。”   “我现在就捡。”   【第13条:睡前冥想。关灯后,需在地毯上进行十分钟的频率同步冥想,净化肌肉记忆。】   多米尼克的视线,不可置信地落到地板上。   哈兰德屁股底下,铺着一块瑜伽垫。显然是他大老远背过来的。   “埃尔林。”   “嗯。”   “你出门带瑜伽垫。”   “是的。”   “客场。”   “是的。”   “一晚上。”   “是的。”   “……”   “你过来坐下。”   “我拒绝。我看起来会像个傻子。”   “你不做的话,我就坐在这里一直看着你。”哈兰德透过橙色眼镜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忍直视,多米尼克鬼使神差地走上前,面向两个膝盖端正地折叠着的挪威人,盘腿坐下。   “闭眼。”   “……”   “闭眼,多米尼克。”   多米尼克闭上了眼睛。   “专注呼吸。”   “……”   多米尼克对天发誓,他后来很多年都没办法解释他当时为什么照做了。   【第14条:如果你今晚违反了以上任何一条,我也不会真的生气。】   【第15条:如果你觉得以上行为有点病态,请保持沉默,并尝试加入我。】   “老实说,The guy is a bit sick。”   多米尼克想了想,他才不管那么多,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该暴露暴露,该吐槽吐槽。   ……   这绝对是多米尼克经历过最惊悚的一个夜晚。   半夜起夜,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他瞥了一眼隔壁床的哈兰德。这一眼差点让他报警。   哈兰德的嘴巴上,居然真的严严实实地贴着一块胶布!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了自己和达布尔的聊天框。   多米:他真的贴了!   多米:胶带在嘴上!   多米:达布尔,他真的贴了!   多米:他列了十五条同寝守则!!!   多米:专门警告我不准吃冷冻披萨!!   多米:还让我尝试加入他!!!!   多米:达布尔……   多米:达布尔我怎么办……   [半小时后]   达布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达布尔:你完蛋了。   达布尔:你彻底完蛋了! 第2章 接机这件小事   后来多米尼克·索博斯洛伊每次向人复述这段历史,都会用同一句话作为开场白:   “一切都是彼得的错。”   ……   事情得从那年的八月说起。   准确来说,是萨尔茨堡的季前集训刚刚开始的第三天,主教练在训练结束后把多米尼克叫到了一边。   “多米,我有件事要麻烦你。”   多米尼克当时正在解鞋带,头没来及抬,顺口答道:“什么事?”   “我们新来了一个球员,挪威人,跟你差不多年纪,身高……嗯,比较高。”彼得思考了一下,“他是一个人来的,还不太会德语和英语,你是队里对新人最热情的……”   多米尼克这才抬起头,看了看教练的表情。那是一种他见过的,大人叫小孩帮忙照顾更小的孩子时,才会出现的那种神情。   “……你想让我去接机?”   “你会说一点英语。”   “我在学英语,教练。我的英语还处于勉强能看懂快餐菜单的阶段。”   “队里你是最年轻的,能跟他有共同话题。”   “我十八岁了。”   “你们相差三个月,可以培养感情……”   “教练。”多米尼克把鞋带系好,站起来,非常认真地看着彼得,“我帮你去接,但是如果这个挪威人给我整出任何幺蛾子来,你要奖励我一个月的按摩名额。”   彼得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的,更衣室的教练都是这么安抚球员的。   “放心,他是个特别正常的孩子。”   ……   多米尼克觉得,“特别正常”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大的谎言之一。   排在第一位的是他七岁时邻居家的老奶奶说的“这只狗不咬人”。然后他滑滑梯时,被这只不咬人的狗张大了嘴在下面接住了屁股。   然后,就是彼得说的“他是个特别正常的孩子”。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天是个晴朗的周五,萨尔茨堡机场不大,人也不多。多米尼克捏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他自认为已经很工整的英文字母写着:ERLING HaaLAND。   他特地查了一下,挪威语里那个奇怪的“?”应该是个带圈的a,他用马克笔费了好大劲才画出来。   然后他在到达出口站了二十分钟,看着旅客们一拨一拨地出来,一直没等到人。   正在考虑要不要去问问工作人员,忽然注意到旁边有个男人举着牌子,跟他的牌子内容……一模一样。   多米尼克盯着他,慢慢把视线移过去。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司机,皮肤晒得黝黑,正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多米尼克叫住他,用德语问:“你也在等哈兰德?”   那个司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是,你也是?”   “……俱乐部叫我来的。”   “我也是。”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多米尼克再次用德语问:“那我们等的是同一个哈兰德吗?”   “埃尔林·哈兰德,挪威人,前锋。”   “对,就这个。”   “好像登机信息有延误。”司机不以为意,低头继续玩手机,“再等等。”   多米尼克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纸牌,再看一眼司机手里的专业塑封牌,不知为何,感到一阵莫名的挫败感。   他把自己的纸叠起来,揣进兜里。   又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出口终于出来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多米尼克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他。   但不是因为他鹤立鸡群、仪态不凡……恰恰相反,长得……有点一言难尽。   那个BRO背着一个明显装得太满快要被撑破的大背包,右手提着一个行李箱,左手还夹着另外一个行李箱,脖子上挂着耳机,耳机线塞在衣领里,头发蓬着,眼神里带着一种经过长途飞行后特有的茫然疲态,左右转着脑袋,在出口扫视人群。   多米尼克当时就脱口而出一个匈牙利单词,大意是“老天爷”。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高出去了很多。   出于直觉,他把皱巴巴的纸牌从兜里掏出来,重新展开,举了起来。   那个人的视线扫过来,锁定了他手里的接机牌,朝他走了过来。   走近了,多米尼克这才完整地看清楚他。蓝眼睛,低鼻梁,下颌线有点宽,脸上还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未褪干净的婴儿肥,跟他的身高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显得格外喜感。   “嗨。”那个人停在他面前,用有点口音的英语开口,“你……哈兰德。我。”   说完,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多米尼克手里的接机牌。   多米尼克努力消化了一秒这个语序混乱的自我介绍,点了点头,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多米尼克。”他说,尝试着用英语,“我是……你的,新朋友?”   哈兰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   他的手,大得离谱。   多米尼克看了一眼被这只大手包住的自己的手,感觉自己像个七岁小孩在握大人的手。   “OK。”哈兰德点点头,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Domi。”   他把“多米尼克”的名字,压缩成了短短的两个音节,带着一股北欧口音特有的扁平腔调。   多米尼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司机,那个司机已经自顾自往停车场走了,把接机任务光明正大地甩给了他。   他看了看哈兰德,哈兰德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等待指令一般的专注。   多米尼克叹了口气,伸手去拎他右手那个行李箱。   “给我,我帮你拿。”   哈兰德侧身躲开了。   “我自己来。”他说的,磕磕绊绊。   “你拿不过来……”   “我可以。”   “你现在两只手都……”   “我可以的,Domi。”   多米尼克盯着他看了又看。哈兰德回视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行,随便你。”多米尼克举起双手,认输,“走吧Superman。”   于是接下来整个停车场的行程里,多米尼克亲眼目睹了一个人如何在拒绝一切帮助的前提下,用两只手和一个背部,同时操控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即将爆炸的背包。   哈兰德确实拿过来了,他用一种多米尼克完全没见过的操作方式,而且连气都不喘一下。   多米尼克想起自己上周让队医帮他拎了一箱矿泉水。   他选择不提这件事。   上了车,哈兰德把背包抱在怀里,坐进了后排。   多米尼克坐在他旁边,总觉得空间被压缩了很多。   他想了想,决定进行一下破冰工作。   “你……第一次来奥地利?”他用英语努力问道。   “是的。”哈兰德回答,然后望向窗外。   “萨尔茨堡很好。”多米尼克说,“我来了一年,很喜欢。风景漂亮,食物……不如我家乡。”   哈兰德从窗外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看他。   “你是匈牙利人?”   “对,赛克什白堡。不过我在布达佩斯长大的。”   哈兰德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查过萨尔茨堡的气候,非常适合训练。”   多米尼克征了:“……你在来之前,查了气候?”   “以及海拔、空气质量、水质报告,还有当地超市的有机食品供应情况。”   ?   多米尼克的脑子,出现了轻微的宕机现象。   他盯着这个男孩,脑子里飞速回放了一下自己当年来萨尔茨堡之前的准备工作。   ……大概就是把充电宝找出来,以及问了妈妈这边的香肠好不好吃,而已。   “……很全面。”他最终说。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哈兰德问,“本地的?你住了一年,应该了解。”   多米尼克想了想,开始认真思考。   “嗯……超市周日关门,要提前备好食物。这很重要,因为第一个周日我们几个新人什么都没准备,最后吃了一晚上薯片。还有……公寓暖气有点慢热,大概要二十分钟才会真的暖起来,所以需要暖机……”   他停下来,看了看哈兰德。   哈兰德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在认真记笔记。   多米尼克:?   “有用的信息,”哈兰德抵着笔杆:“继续说。”   多米尼克呆了三秒,然后莫名其妙地,开始更认真地回想所有生活细节。   “训练场附近有一家面包店,早上七点开门,他们家的羊角包和甜甜圈是我吃过最好的。还有,队里有个叫彼得的大叔脾气不好,但他的批评基本都是对的,不要跟他对着干……更衣室有人喜欢把音乐开得很大声,如果你受不了的话,那边角落的位置稍微好一点……”   就这样,从机场到宿舍,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多米尼克把自己一整年在萨尔茨堡的生活经验,毫无保留地全部倒给了这个拿着小本子、一条一条往下记的挪威青年。   到了宿舍楼下,哈兰德抬起头,把小本子收好,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他说,“Domi。”   多米尼克摆摆手,不在意地笑了笑。   “没什么,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刚才说,队里有人喜欢在更衣室开很大的音乐。”哈兰德打断他,“他一般几点开?”   多米尼克想了想:“训练前,大概提前半小时?就是……早上八点左右?”   哈兰德皱了皱眉头,低头在本子上补记了一行。   “我比那个时间早到。”他说。   多米尼克:……   帮哈兰德办了入住手续,拿了钥匙,两个人乘电梯上到三楼。   多米尼克帮他指了指房间方向,然后准备转身回自己房间。   “等一下。”哈兰德叫住他。   多米尼克回头,看到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里,用他那双和他年纪明显不相称的眼睛看着自己。   “明天,训练之前,”哈兰德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多米尼克:?   就是那么一句话,没有任何撒娇或者讨好的成分。但多米尼克不知怎么,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了一点别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当年,也曾经在这条走廊里站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当然可以。”他说,“我七点半去敲你的门。”   哈兰德点点头,推开房门,然后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不用敲,我七点就起来了。”   门关上了。   多米尼克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摇摇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八分,多米尼克刚穿好鞋,走廊里响起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哈兰德站在外面,已经全套穿好了训练服,背包规规矩矩地背着,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神色清醒,完全没有任何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应有的半死不活的状态。   多米尼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训练服穿反了。   “……等我一分钟。”他说。   哈兰德用一种多米尼克至今无法完全破译的眼神,目送他退回去重新换衣服。   下楼的路上,多米尼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刷一下队里的群消息。   “你刷手机了。”哈兰德说。   “……嗯,看一下群消息。”   “早起应该让眼睛慢慢适应光线,不要一起床就看屏幕。”   多米尼克停下脚步,用一种非常慈悲的眼神看着哈兰德。   “埃尔林。”他说。   “嗯。”   “现在是七点半。”   “是的。”   “我昨晚睡了七个小时。”   “那你睡眠不足。成年男性最佳睡眠时长是……”   “埃尔林,我只是想看一下今天中午吃什么。”   哈兰德闭嘴了,但是他看向多米尼克手机的那个眼神,充分传达了他对“中午吃什么”这个关注重点,有多么地感到匪夷所思。   训练场在宿舍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两个人一起走过去。   路上多米尼克承担起了向导和解说员的工作,把沿途所有值得一提的标志性建筑和地点都介绍了一遍。   “那边那个面包店,就是我昨天说的,七点开门,甜甜圈巨好吃!我们回去的时候买一点。”   哈兰德看了一眼:“他们用什么面粉?”   “……什么?”   “是全麦的吗?还是白面粉?”   多米尼克呆了一秒:“是……那种很香的面包用的面粉。酥皮的?”   哈兰德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家店最后一眼。   多米尼克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你不吃/精制面粉的?”   “精制碳水化合物对血糖波动影响很大,训练日最好控制摄入。”   “……那你早饭吃什么?”   “燕麦,鸡蛋,牛奶。有时候是红薯。”   ”……   “好的。”多米说,“那我们回来之后,你去买你的……红薯,我去买我的甜甜圈,我们各自安好。”   哈兰德好像对这个方案没有意见。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哈兰德突然开口:“多米尼克。”   “嗯?”   “你昨天帮我提行李,我拒绝了。”他说。   “对,你说你自己来的,我记得。”   “但是你还是把入住手续帮我办了。”   多米尼克有点摸不清楚他的意思,只能顺着说:“因为你德语不太好嘛,前台那个大叔的口音又很重。”   “谢谢。”哈兰德打断他,“谢谢你昨天的所有事情。”   多米尼克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哈兰德的肩膀,只碰到了结结实实的一大块肌肉。   “没事,以后你帮我进球,我们就两清了。”   哈兰德看着他,过了一秒,也扯了扯嘴角。   “这个,”他说,“我可以做到。”   多米尼克之后想起这句话,无数次觉得,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这句“我可以做到”背后装了多少份量,他大概会在那条路上就地坐下来,认真重新评估一下两人之间这笔账。   但那天早上,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继续充当向导,指着训练场的大门说:“到了,看,那就是我们的地盘。”   哈兰德看着那扇门,站定了。   多米尼克偏头去看他,发现他的眼神变了。   专注又清醒。   还有一点……渴望?   多米尼克不确定,但他觉得,他能大概理解那种感觉。   “进去吧,等一下见到的人,我给你一个一个介绍。但是有几个人的名字我也不确定怎么发音,所以我们可能需要一起现场学习。”   “OK,Domi。”哈兰德把背包带重新理了理,直起背,迈过那扇门,“甜甜圈,如果进球足够多的话……或许可以破例一次。”   那天早上,那扇训练场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金色的八月阳光铺在草坪上,萨尔茨堡的空气很清,风也很轻,哈兰德走在前面。   多米跟在他身后,想着等一下要怎么跟队友们介绍这个挪威freak,顺便默默把他今早说的一些知识点,翻译成匈牙利语,背在了心里。 第3章 17号球衣的可能性   哈兰德从来说不出口“我想你”。   他只会在手机里建一个叫Domi的相册,等某天无意间注意到右上角的数字,才发现里面已经塞了四百多张照片。   事情发生在2020年冬天,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多特蒙德的训练刚刚结束。   哈兰德坐在更衣室里,汗都没擦,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回复的消息。   需要回复的消息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也没有,需要他盯着屏幕发呆五分钟的,倒是有一条……   Instagram推送了一条转会官宣,封面图里那个人对着镜头,手里举着一件红牛球衣,上面印着:17。   哈兰德穿过这个号码。   他在多特蒙德的首个赛季,背上就是17号。这个赛季他进了41个球,拿了欧冠金靴,让全欧洲都知道了一个叫哈兰德的挪威前锋。   他看着那个数字,在瞬息时分,大脑里负责逻辑和语言的区域还没有启动,但负责记忆的区域已经擅自播放了一段高清4k画面……   那就是,萨尔茨堡的某天晚上,多米尼克喝了一点啤酒,当时的自己还在严格遵循赛期零酒精原则。   小伙脸颊微红地靠在自己肩膀上,应该是在说着梦话:“你知道吗,如果以后我们不在一支球队了,我就穿你的号码。这样你每次看到比分板,都会想起你欠我多少个助攻。”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忘了。大概率是“嗯”了一声,或者“可以”,或者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那时候正看着多米,多米喝的醉醺醺的,还朝自己说着匈牙利语。   他听不懂,看着对方的眼睛,在努力控制心率,原因不明,而他至今拒绝分析。   他当时也没有当真。多米尼克说过很多话,有过玩笑话有过真心话,自己猜不透。匈牙利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分不清他在想什么。   现在,一年半过去,这个匈牙利人真的穿上了17号,穿去了多特蒙德的隔壁,莱比锡。   这就好比你的前女友在分手后不仅没拉黑你,还把你的名字首字母纹在了身上显眼的地方,然后搬到了你家对面,每天在阳台上做有氧运动给你看。   哈兰德把照片缩小,想了想又放大看。   旁边有人换完衣服,经过他身后问:“看什么呢?”   他啪地锁了屏,“没什么。”   “哦。”对方走了。   重新打开,他开始想一个逻辑问题。   多米尼克这个人,是一个成年男性,一个职业球员,一个在转会市场上价值不菲的中场。   他选择球衣号码的时候,必然经过了成熟的考虑,可能是出于个人喜好,可能是出于位置传统,可能是出于商业价值。但他说过他会穿自己的号码……   所以,有没有可能他说的是真的?他选了17号,是因为自己?   如果他说的是玩笑话呢?他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选17号纯属巧合?   哈兰德发现自己不太能接受第二种可能性。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队友探进头来:“Erling,你还走不走?大巴要开了。”   “走。”   努力让自己走路的动作流畅,显得毫无异常。只是同手同脚了而已……他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翻到了评论区。   多米尼克回复某个球迷的问话赫然在目:“他肯定忘不了我这张帅气逼人的脸!”   ……   哈兰德把这条回复截了个图,保存进了那个叫Domi的文件夹里。   鲁尔区的街道在黄昏光线里飞速后退,倒影在车窗玻璃上的嘴角,弧度扬起的非常非常轻微。脸严肃着,他只是在执行面部肌肉的某种自主性抽搐,跟快乐没有任何关系。   他记得,这个文件夹创建于2019年11月,内容涵盖了很多。   包括萨尔茨堡时期的合影、转发到聊天框又被撤回的搞笑视频、某人在更衣室戴着他的橙色防蓝光眼镜自拍的丑照、以及若干他说不清楚为什么需要专门保存的聊天记录截图。   哈兰德从来没有统计过这个文件夹里有多少张照片,因为他是不是那种无聊的人。   截止目前为止,这个文件夹里有427张图片。他只是恰好看见。   打开聊天框,跟多米尼克的。自从自己离开萨尔茨堡以后他们的联系只能称得上偶尔。   把官宣图顺手发了过去,问:17号。为什么?   消息显示已读。   对方回复:你猜。   猜吧那就。   回复道:莱比锡的空缺号码里有17,或者你喜欢这个数字?也可能是俱乐部替你选的。   domi:那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最大?你在给我出选择题吗?   哈兰德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回复:因为我排除不了这些可能性。   等到大巴车达到目的地了,他在球员通道里再次掏出手机,才看到多米尼克终于回复了。   【你他妈在开学术研讨会吗】   哈兰德慢慢咧开了嘴角。回复:我觉得是因为我。   domi::)   erling:right?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再次沉默。   一直到晚上,对方回复了一条只有一个字的匈牙利语消息。   哈兰德点开翻译软件,把那行字输进去。屏幕弹出一个结果:显然。   哈哈……在这德国十二月的冷风里,他忽然觉得气温其实还可以。   ……   多米尼克转会以后,并没有立刻出现在莱比锡的比赛名单里。   他的伤比官宣里那句轻描淡写的“仍在恢复”麻烦得多。   哈兰德因此养成了一个不太方便向任何人解释的习惯。   莱比锡每次比赛以前,他会先检查球队大名单。比赛结束以后,再看一遍赛后报道。大部分时候,名单里没有17号。   多米也没有告诉过他为什么,总是给他发一些没有前因后果的信息。   domi:德国超市为什么卖的番茄这么难吃?   他一般第二天睡醒了回复:因为现在是冬天吧?   domi:农业专家,多谢你迟到的解答。   domi:你在干什么?   erling:康复。   domi:疼吗?   erling:还好,你呢?   domi:比你好。   domi:what re u doing now?   erling:训练。   domi:无聊。   这可能是多米在做对手分析,是职业需求,是为了下一场比赛做好战术准备。   至于多米尼克重新参加合练以后,哈兰德为什么会在训练视频里反复拖动进度条,确认他跑动时有没有下意识保护受伤的地方,那属于更加细致的对手研究。   同样没有任何私人原因。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更不方便跟人解释的习惯。   那是关于一句话的,一句话的发音,具体的音素排列,用匈牙利语讲出来的音节。   在萨尔茨堡的那日傍晚,多米尼克还笑嘻嘻地用匈牙利语说了一句话,告诉他那是“你的眼睛很漂亮”的意思。   哈兰德当时没有反应。   至少表面上没有,但事后他开始学习这句话……   想起来就会打开手机录音,说了很多遍,听了很多遍,直到自己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直到那个句子的语调、重音、拖长的元音像一首烂熟于心的旋律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后来他发现手机内存里面有很多垃圾文件都是自己的这些个录音,他觉得自己很奇怪。   有时候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墙壁上投影仪正在播放第二天的对手战术分析,解说的声音像低频白噪音。   他也会不由自主地在黑暗里把那句话默念一遍,学习着多米尼克当时的声音、当时的上扬尾音、当时那个恶作剧得逞之后憋着笑的表情。   然后他会翻个身,把毯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哼唧一声,轻蔑与自嘲付之一炬,自己本生就是一个小孩,小孩对劣质的借口心知肚明。   他从来没有问过多米尼克,那句“你的眼睛很漂亮”到底是不是玩笑。   他怕答案是他不想听到的那个。   ……   冬天过去,春天到了,联赛进入最后几轮。   多米尼克终于重新回到了赛场。   莱比锡客场挑战多特蒙德,威斯特法伦球场八万人的声浪共振,南看台的黄色旗帜在傍晚的风里翻涌。   赛前热身,哈兰德在跑圈时刻意选了离莱比锡半场更近的那一侧跑道。   他在跑到第四圈的时候,忽然感觉后脑勺被人轻拍了一下,那力道绝不像是意外碰撞。   他侧过头,在错身时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红色的背影和多米尼克跑远后回过头来,朝他眨了个眼的完整动作。   仅仅一眼的过隙,八万人的呐喊变成了遥远的声波,伊杜纳信号公园的广播正在播报首发名单,助理教练在场边挥着战术板大吼着什么……   但哈兰德只听见了自己脑子里的声音:他还是老样子……   比赛本身没什么好说的。   前提是我们一致认为一场双方各进四球、最终4-4的进球大战没什么好说的的话。   哈兰德进了两个,其中一个是用膝盖撞进去的,属于他职业生涯里那种,我也不是故意的但就是进了,的名场面。   多米尼克进了一个,一记禁区外的远射,皮球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刁钻曲线,挂进了球门死角。   终场哨响,威斯特法伦的排水系统不错,但雨实在太大了,草皮下开始泛出浅浅的水光,看台上退场的球迷把歌声拖得很长。   他快步走回球员通道。   “埃尔林·哈兰德!”   有人叫他,紧接着一只手从后面扯住了他的球衣。   他转身就看到多米尼克把自己的球衣递了过来,显然心情好得不像话。   多米说:“听不到?你耳朵也被足球灌进去了?堵上了?1比4输了?”   哈兰德:“你今天只踢了十多分钟,dominik。”   “so?”   “so,输赢和你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哇……”多米抽气,“你输不起的样子真性感。”   哈兰德转身就走。   又被多米尼克追了上来,一把搭住他的肩膀。   “别这样,silly boy,来都来了,我们交换球衣吧。”   “怎么样?”他问哈兰德:“17号穿我身上,没有丢人吧?”   “不丢人。”哈兰德只好接过球衣,手心因为非生理原因发热,“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你穿这个号码,球迷会以为你是我的粉丝。”   “难道不是吗?”   “你不是。”哈兰德语气笃定。   你不会只是我的粉丝,你一直都不只是。   ……他咽下了后半句,声带在那个临界点上紧急制动,把险些飞出去的半句话硬生生拉回了胸腔里。   多米尼克呲着牙笑开了,那种笑法是多米特有的,总之看着有点儿危险。   然后……在退场音乐的鼓点里,多米朝他靠近了半步,近到雨水从多米的发梢滴落在哈兰德肩膀上,近到周围的摄影师手忙脚乱地调整焦距以为他们要打架或拥抱。   近到哈兰德能闻到他球衣上汗水和雨水都盖不住的、味道。   然后多米轻轻问:“那你说,我是什么?说清楚一点儿,感谢我以这种方式纪念你短暂而辉煌的17号生涯。”   哈兰德沉默了。   看台上最后一批球迷正在退场,球场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替补席旁的战术板和水瓶。   他盯着多米尼克被雨水糊在额前的头发、发红的鼻尖、以及有点欠揍的笑容,最终开口:“Szép a szemed.”   然后他转身走向球员通道,走的比平时快了很多,只要走得快,心脏跳得很快这件事就不会有人注意到。   身后,多米尼克的声音穿过雨幕追了上来:“埃尔林·哈兰德!你说什么——!”   我说了什么?   是什么原因?让我们仅仅在一年时间里留存这么回忆?   “Szép a szemed.”   你的眼睛很漂亮。 第4章 赤脚追人这件事,我们不许外传   “我只是去换衣服,顺路路过了更衣室走廊。”多米尼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跑着。   这个说法有几处硬伤。   因为他光着脚,并且莱比锡更衣室在走廊的另一头,而且他路过的方向,是多特蒙德的更衣室。漏洞多的他来不及细想。   ……   终场哨响后的第四分钟。   多米尼克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球袜已经脱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踝上,正在发呆。   他在发呆这件事本身不奇怪。   他发呆的内容,才是问题所在。   威斯特法伦雨夜的全部混乱,都不能怪他。   比赛踢成了4-4,他进了球。而且他是穿着17号,在哈兰德面前进了球。   这些都足够让人兴奋,却不足以让他在散场以后坐在这里,连鞋都忘了穿。   真正的问题是——哈兰德那个该死的瘦布欧,在瓢泼大雨里,退场音乐下,突然用匈牙利语讲话?   而且说完就跑。   这谁能忍?   没有人能忍,至少多米尼克不能。   多米尼克兀地一下站起身,脑子里瞬间挤进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都像赛后发布会上记者提出来的那种废话,但又每一个都很要命。   “Domi!”莱比锡的队友在后面喊他。   “走了!换衣服!”   多米尼克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球员通道。   “你们先去!我最后!”说完就跑了。   光着脚底板。   一边跑,他一边看了一眼手里的球衣。   忽然想起在萨尔茨堡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哈兰德刚来不久,英语说得像刚从翻译软件里爬出来,德语更像某种未开发的北欧电码。   他们窝在宿舍公共休息室里,电视里放着不知道谁选的无聊节目,哈兰德手里拿着一本笔记,认真记着笔记呢。   多米尼克那天喝了一点啤酒。   真的只有一点。   少到他完全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靠在沙发上,懒散地教哈兰德说了几句匈牙利语。   “这个怎么说?”哈兰德问。   “谢谢你。”   “谢谢你怎么说?”   “?K?sz?n?m?。”   哈兰德重复了一遍,发音硬的硌牙,like石头在滚筒洗衣机里咔嚓作响。   多米尼克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哈兰德看着他,表情很阴沉:“你笑什么?”   “没什么。”多米尼克擦着眼角,“你说得很好,非常有挪威特色。”   哈兰德低头,在本子上写下音标。   多米尼克那晚兴致很好,教了他很多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句子。   哈兰德一条一条记下来,认真得让人产生强烈的负罪感。   最后,多米尼克撑着下巴,看着哈兰德低头写字的样子。   那时候的哈兰德还没有长到后来那么凶神恶煞。脸颊上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软塌,当然自己也是。   他低头的时候睫毛被灯光照出一层淡淡的影子。   神经兮兮的,多米忽然开口:“Szép a szemed。”   哈兰德抬头:“什么意思?”   多米尼克笑了笑:“意思是,你的眼睛很漂亮。”   然后哈兰德低头,一点回应不给自己。   多米尼克当时只是觉得好玩。   真的。   他发誓,那时候只是觉得哈兰德被夸以后愣住的样子很好玩儿。   谁能想到几年后,这个挪威人会在威斯特法伦的大雨里,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谁能想到?   反正多米尼克想不到。   所以他追上去了。   这也不能怪他。   事实上,他并没有真的跑得很远。   球员通道很短,他一路追着那道黑黄色的背影上去。通道外面雨声滴滴答答,看台歌声淅淅沥沥,散场结束梦散不去。   多米尼克拐过一个弯,终于看见了哈兰德。   他站在走廊尽头,身上还只套着赛后换下来的短袖,头发湿着,脚下旁边放着一个运动包。   旁边还有个多特队友,正低头整理东西。那人似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多米尼克,又看了看哈兰德,露出一种我是不是应该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表情。   哈兰德也转起头。   他看见多米尼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多米尼克刚要开口。   哈兰德抢先说:“你没穿鞋。”   ?   多米一口气卡在喉咙。   “你管我穿没穿鞋。”   “地板……”   “我知道地板很凉,埃尔林,”多米尼克打断他,“我有问题要问你。”   “足底温度下降会影响末梢循环,赤脚踩有积水的水泥地会滑倒。”   “我十二岁就赤脚从宿舍跑到训练场过!我说我有问题要问你!”   多米怀疑这个家伙继续说下去,他大概还能给你讲出一篇关于运动员赛后足底温度管理的论文。   多米尼克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人气出某种全新的医学病症。   名字就叫:哈兰德应激综合征。   症状包括胸闷、暴躁、想笑、想揍人、以及产生强烈攻击性。   旁边的多特队友举着手示意投降,不想参合两人的言语争斗。直接走人了。   “埃尔林。”多米尼克努力控制情绪,“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匈牙利语?”   哈兰德的视线仍然停在他脚上。   通道地板湿气重,灯管把人脸色照的也不好看。多米尼克的脚踩在上面,脚背白得发亮,脚趾因为冷微微蜷缩在一起。   哈兰德看得更不满意了:“你至少应该穿拖鞋。”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这很正常,这个人的表情从来不变化。   多米气笑了:“我没有拖鞋。这是问题吗?”   哈兰德沉默了,然后他蹲下去翻运动包。   多米尼克:“……你现在在干什么。”   “找东西。”   “我刚说我要问你问题!”   “here,”哈兰德把运动包里黑黄色的多特训练外套翻了出来,铺到了多米尼克脚边,“站上来。”   多米尼克低头,看着临时地毯一样的外套,安静地躺在他脚边。   “埃尔林,我们正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对话,你明白吗?”   “我明白,”哈兰德回答,语气笃定,“重要的对话也需要良好的体感温度作为基础。赤脚会影响脚底毛细血管的……”   “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更有病了吗?”   “nope,我不觉得。”   多米尼克被噎的不行。   不知道为什么,哈兰德越是这样,他越没办法继续发火。   难搞,十分难搞。   最后,他还是踩了上去。   地板是湿的,外套暖暖的。   哈兰德终于满意了,点了点头。   多米:“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刚才对我说了什么?”   哈兰德:“什么时候?”   “球场上。”   “我说了很多。”   多米尼克差点又想下来。   “埃尔林。”   “嗯?”   “你再装傻,我真的会把这件外套踢进垃圾桶。”   ……   “最后那句。”多米尼克眯起眼睛,“你知道我问的是哪句。”   “……”   多米尼克烦躁:“别讲地板!别讲温度!别讲毛细血管!别讲末梢循环!我不想听!”   咬牙切齿:“快说,快说,快点说!我还想听一遍。”   “你的眼睛很漂亮……”   ……   “嘿嘿,发音太硬了埃尔林,元音要更圆一点,嘴型……跟我学。啊——”多米开心的要命,装模作样的教学。   “多米尼克。”哈兰德无奈。   “我是说真的,你练了这么久,这个发音……哈哈哈哈”   “多米尼克。”   “哎,在呢,说。”   “你现在,”哈兰德每个字之间都留了等量的间隔,“追出来,是在跟我讲……发音课?”   多米:“我是在跟你说,如果你要用我的母语表达重要的事,至少把发音练准!”   哈兰德:“我练了好几年。”   走廊安静了一小阵时间。   多米:“……你说什么?”   “我想的是,万一有一天,”哈兰德说,声音放低了,“我说的时候,你要能听懂。”   ……   “shit,哈兰德,你真的很难搞。”   多米尼克扶额,摇头,难受:“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为什么那时候说这句话。”   “因为你问我。”   多米尼克一愣:“我问你什么?”   “你问,你是什么。”   多米尼克想起来了。   雨里,他抓着哈兰德的手,问他:我是什么?   那时候他本来只是想逗他一逗,像以前一样。   “怎么?不是烦人的匈牙利人?”多米觉得他都能接受一点。   “……”   哈兰德:“所以我回答了。”没有听到他的揶揄。   多米尼克:“你没有回答。我问的是我是什么,不是我哪里漂亮。”   半晌,哈兰德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问得太突然。”   “我只是随口问的。”   “我知道。”   “那你可以随口答。”   “我不会。”   多米尼克:“……”   哈兰德又说:“我脑子里有很多答案。”   多米尼克挑眉:“哦?比如?”   “朋友。”   “yep。”   “队友。”   “以前的。”   “对手。”   “现在的。”   “助攻我的人。”   多米尼克抱起手臂:“这个不错,继续。”   “穿17号的球员。”   ……“你果然还惦记这个。”   “总是说我有病的人。”   “你本来就有点。”   “吃冷冻披萨活下来的人。”   “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再提?”   “教我英语的人。”   “准确来说,是我尝试教你英语。”   “教我匈牙利语的人。”   ……   “还有,第一个在机场举着我名字等我的人。”   “说是我新朋友的人。”   陌生城市里的绳子,牵引着我们。   多米尼克蓦然:“你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该往哪走。”哈兰德说,“你知道。”   “后来很多时候也是。”   “你问我,你是什么。我可以说很多,但那些都不准确。”   哈兰德看着多米,声音低低的。   “是你的眼睛。”   多米尼克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哈兰德继续说:“机场的时候,你看起来很不耐烦,但你还是等我。车上的时候,你一直说话,怕我听不懂,还说得很慢。宿舍走廊里,我问你明天能不能一起去训练,你说当然可以。”   多米尼克:“……”   草。   “我想到很多答案。然后我发现,我最早记住的那一个,最不会错。   “你的眼睛很漂亮。这句话是你教我的。也是我记住你的第一个理由。   “所以我说这个。”   ……   哈兰德闭嘴了。两秒后,他又说:“但是你应该回去穿鞋。”   “埃尔林!”多米尼克被他激恼得差点从外套上飞踢过去。   哈兰德立刻阻止:“别下来。”   多米算是明白了。   这个哈兰德说的都是full of shit,前一秒让人心脏发热,下一秒让人血压升高。   热热交替,谁受得了。   太丢人了。   尤其是他还赤着脚,踩着对方的外套,连气势都不完整。   他弯腰把外套捡起来,胡乱塞回哈兰德怀里。   “行了。”多米尼克说,“你滚吧。”   哈兰德接住外套:“?”   “这件事不许外传。”   “哪件事?”   ……   还能什么事儿?   “我光着脚出来追你这件事。” 第5章 MATCH ME IF U CAN(一)   萨尔茨堡俱乐部的媒体组,一直有一种让年轻球员公开丢脸的特殊能力。   他们管这个叫“球迷互动”。   球员们管这个叫“工作范围内的精神折磨”。   “SO,规则很简单。”俱乐部的新媒体运营主管小姐姐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穿着大裤头把摄影棚折叠椅坐得歪七扭八的年轻人。   “你们背靠背坐着。我会问一系列问题,然后你们要在不看对方的情况下,同时举起右手,如果是自己就竖起食指,如果是对方就用大拇指,明白了吗?”   多米尼克撇了撇嘴:“听起来像那种弱智的相亲节目测试,名字叫什么来着?”   “叫默契大考验,Domi。”   “哦,默契。”多米尼克轻笑了一声,后脑勺故意往后磕了一下,撞上了背后那个傻大个,“你觉得我们有这种东西吗,室友先生?”   说完冲摄像机挥了挥手,笑得矜贵又自然,多米天生就知道镜头在哪儿。   哈兰德也朝摄像头简单的摆了摆手,类似跟不太熟的对手表示礼貌。   媒体姐姐:“Erling,放松一点。”   哈兰德:“我很放松。”   多米尼克转头看他,看到对方坐得笔直,双手还放在膝盖上。   多米尼克:“你现在看起来像被叫到主任办公室受训的。”   哈兰德认真问:“我做错什么了?”   “没有。”多米尼克忍笑,“所以显得更可疑。”   媒体姐姐拍了拍手,向摄像师比了个“开机”的手势。   “好,3,2,1,Action!欢迎来到我们球队的轻松问答环节,今天我们请到了球队的两位年轻球员!哈兰德和索博斯洛伊!”   “你们准备好了吗?第一题,比较简单的!你们俩谁训练更刻苦?”   多米尼克毫不犹豫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转头一看,傻大个也高高举着呢。   哈兰德:“是我。”   多米:“当然不是!”   “怎么不是?”   “我训练更多。”   “我训练更累。”   “问题是更刻苦,不是累!”多米尼克转向镜头:“你们看,这就是他的问题。他以为训练刻苦就是把自己练到像一台冒烟的挪威拖拉机。”   哈兰德:“挪威拖拉机续航能力和拉货吨位是世界上最强的。”   “你不要连这个都接受!”   工作人员笑得不行:“所以你们都觉得是自己?”   多米点头:“当然。”   哈兰德点头:“是我。”   多米侧头:“你刚刚听见我说话了吗?”   哈兰德:“听见了,但不影响事实。”   多米尼克深吸一口气,很好。   第一题,友谊产生裂痕。   “第二题,谁是更有天赋的足球运动员?”   毫无疑问,两根食指再次指向天空,这次两个人甚至都没有意外。   多米尼克笑了:“嘿!这题也没有悬念。Erling,承认吧,我的传球比你的盘带优雅多了。”   “进球才是天赋的最终体现。”   “中场创造机会也是天赋!”   “机会最后也需要进球。”   “没有传球你哪来的进球?”   “我会自己跑出机会来。”   “跑出来也需要有人看见你!”   哈兰德认真:“你会看见。”   工作人员在镜头后面“哦——”了一声。   多米尼克立刻回神:“当然,我视野很好。”   哈兰德:“嗯。”   “所以还是我更有天赋。”   “并不。”   多米尼克:“……”   “第三题,谁的音乐品味更好?”   多米尼克立刻举起食指,哈兰德犹豫了一阵,也举起食指。   “叮!——”再次撞车。   多米尼克转过身看见后,笑得起仰八叉:“你?Erling,你?那些听了让人想直接原地去世的冥想音乐?”   哈兰德:“很适合训练后舒缓情绪。”   多米尼克转向镜头,表情非常严肃:“各位观众,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一个会用‘适合训练’来描述音乐的人,不可能拥有更好的音乐品味。”   “只是有些是。”   “Erling,你知道音乐还可以用来开心吗?”   哈兰德看他:“训练后开心。”   “那是训练让你开心,不是音乐。”   “都可以。”   多米尼克懒得跟他争:“你回去把你的训练歌单发给我。”   “为什么?”   “我要检查你有没有资格举这个手指。”   “第四题,谁在一对一单挑时更强?”   这个问题刚出来,多米尼克眼睛就亮了。他坏坏地笑着,慢慢举起了食指。   明明已经准备好挑衅,还要假装自己只是诚实回答。   哈兰德看着他,懵懵地,也举起食指。   多米尼克背着身没看他,自顾自地说:“当然,我只是针对我自己控球的时候。”   然后转过头,看着哈兰德懵懂的神情,问:“Erling,你真的觉得你比我强吗?”   哈兰德:“我强多了,Domi。”   多米瞪着他:“你知道一对一不是只有身体对抗吧?”   “我可以用身体。”   “你不能在所有问题上都用身体解决!”   哈兰德认真想了想:“我们现在只是在谈论足球。”   多米尼克被噎得说不出话。   哈兰德还补了一句:“如果你控球,我会抢下来。”   多米尼克笑得很危险:“你试试。”   “可以。”   “现在?”   哈兰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穿鞋。   多米尼克也看了一眼他的脚,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连忙说:“不可以在摄影棚里踢球!”   多米尼克慢悠悠地说:“听见了吗?不是我怕你,是场地不允许。”   “OK,第五题,谁更有幽默感?”   这题念出来以后,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因为按照正常逻辑,多米尼克应该举自己。   但现实是,两个人几乎同时用大拇指指向对方。   这种罕见的双向奔赴让两人愣了一秒,随即录影棚里爆发出了巨大的笑声。   多米笑得脸是红到了脖子根:“你觉得我更有幽默感?!”   哈兰德:“对。”   “为什么?”   “你经常笑。”   “那是因为你很好笑!my boy!”笑得直不起腰。   “Alright,boys,第六题,谁在队友中更受欢迎?”   多米尼克毫不犹豫举食指。哈兰德踟躇了一下,也举起食指,但他举得没有前面那么理直气壮。   “你是认真的吗,Erling?”多米尼克调侃道,“你连门都不怎么出,大家找你都得通过我。”   哈兰德沉默两秒,嘟囔着:“当然你也很受欢迎。”   多米尼克本来准备继续逗他,听见这句,反而挑了挑眉:“也?意思是你觉得自己很受欢迎?”   哈兰德想了想:“我得让队友喜欢我,这样可以更多传球给我。”   多米尼克一秒垮脸:“你脑子里除了进球还有什么?”   “有。”   多米尼克:“有什么?”   工作人员已经念下一题了,多米尼克莫名其妙被吊了一下胃口。   “第七题,谁更聪明?”   多米尼克转身,背对镜头,用大拇指指向哈兰德。   哈兰德面对镜头,举起食指。   这是今天第一次没有撞车。   工作人员立刻兴奋起来:“终于不一样了!”   “我承认。”多米尼克叹了口气,“能发明出胶带封嘴睡眠法的人,脑回路绝对异于常人,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天才。”   媒体姐姐想挖掘更多:“哈哈哈哈哈,还有吗?”   多米尼克耸了耸肩:“可能因为他记性很好?我不确定。”   哈兰德:“只是记有用的信息。”   “我一个冷冻披萨的事情你能记多久?”   “那个有用。”   “哪里有用?”   “证明你不会做饭。”   多米尼克:“……”   工作人员笑到扶墙。   多米尼克气急败坏:“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他聪明。因为他总能用最短的话让我想揍他!”   “第八题,谁去吃自助餐更频繁?”   哈兰德举食指。多米尼克一边转身,一边指哈兰德。   没有悬念。   多米:“当然是他。”   哈兰德点头:“我需要吃很多。”   “一天6000卡路里,不去自助餐你真的会饿死。”   哈兰德坦然接受。   “第九题,谁更常去看理疗师?”   哈兰德全票通过。   多米尼克回头后,表情非常欣慰:“这题你终于有自知之明。”   哈兰德:“嗯,恢复很重要。”   “我们球队的理疗师都跟我吐槽过很多次了,你每次去都像找他开会一样。”   哈兰德:“很多状态需要沟通。”   “沟通什么?沟通你的腘绳肌今天情绪不好?”   “肌肉没有情绪,Domi。”   多米尼克:“我知道!我是在开玩笑!”   “这个玩笑跟你不睡觉刷手机,看到的内容一样无聊。”   多米:“……”   他真的服了。   “第十题,谁喝的红牛更多?”   这两个问题简直是为多米尼克量身定做的。哈兰德甚至不需要思考,大拇指简直要戳进多米尼克的脊梁骨里。   “是的,我每天都得来几罐。”多米尼克耸耸肩。   “你喝得太多了。”   “这是我们赞助商。”   “需要适量。”   工作人员在后面小声笑:“Erling,这段不能这么说。”   哈兰德看向工作人员:“为什么?”   多米尼克立刻打圆场:“因为我们正在录红牛节目,宝贝。”   大家都征了一下,东欧年轻人嘴比脑子快的时候,经常会出现这种不受控制的称呼。   多米摸了摸鼻尖,装作若无其事:“我的意思是,亲爱的节目组,喝红牛让我充满能量。”   工作人员:“很好,这段可以。”   哈兰德低声说:“也可能影响睡眠。”   多米尼克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闭嘴。”   …… 第6章 MATCH ME IF U CAN(二)   “第十一题,你们俩谁花在镜子前面的时间更长?”   多米尼克再次高高举起自己的食指。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匈牙利足坛的门面!发胶的用量和战术跑位一样重要OK?   媒体姐姐和摄像师都笑出了声。   “看来你们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高度一致。”她笑着说,“Erling,你也选了多米?”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哈兰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护肤品瓶子比我的运动包还要重。每天早上他需要对着镜子确认自己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才出门。”   “嘿!那叫对个人形象的职业素养!”多米尼克用手肘往后顶了顶。   媒体姐姐这次学聪明了,立刻追问:“Erling,你觉得Domi好看吗?”   哈兰德转过头看着多米尼克:“嗯。”   多米尼克立刻说:“下一题!”   姐姐:“为什么不让他说?”   “因为他说不出什么有节目效果的话。”   哈兰德:“是好看的。”   “ok。ok,i know。”   “好的,第十二题,谁赚更多的钱?”   两个人都指多米尼克。   姐姐:“Erling,你觉得Domi赚更多?”   哈兰德点头:“当然,对现在的我而言,钱不是一切。”   多米尼克咳了一声:“对我来说也不是第一。第一是我自己。”   哈兰德:“嗯。”   “你这次不反驳了?”   “……”   “OK,第十三题,谁睡觉的时候打呼噜的声音更大?”   多米尼克瞬间举起了大拇指,并且在半空中用力晃了晃,以示自己的强烈控诉。   “绝对是他!”他对着镜头大喊,“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然而,哈兰德也举向了多米。   “等等,Erling,你选了我?”多米尼克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差点从椅子上扭下来,“我打呼噜?!老天啊,我不可能打呼噜!而且你绝对是要打呼噜的!只是你每天晚上都用那种见鬼的胶布把自己的嘴巴封得死死的!你就算想打呼噜也只能在肚子里憋成内伤好吗!”   全场工作人员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兰德面无表情,瘪瘪嘴:“我用胶带是为了强制鼻呼吸,提升血氧浓度。至于他打不打呼噜……我其实不知道,因为我入睡很快。但我猜他打,因为他吃得不健康,消化系统负担过重会导致呼吸道不畅。”   “去你妈的伪科学!”多米尼克笑骂道。   两个人互相吐槽了起来,姐姐连忙打断:“好的,好的,下一题,谁玩FIFA更厉害?”   这一次,两人都自信且迅速地举起了自己的食指。   “你绝不可能赢我。”哈兰德微微侧过头,虽然看不见多米尼克,“跟我打游戏,你一点机会都没有。”   “是吗?”多米尼克冷哼了一声,“上次是谁在落后三球的时候气得差点把手柄捏断了?”   “那是手柄的按键有延迟,我的手指速度比那个塑料玩具的反馈速度快很多。”   “死鸭子嘴硬。”多米尼克翻了个白眼。   录制已经进行了半个小时,整个影棚充满快活的空气。媒体姐姐看着手卡上的最后一个问题,露出了一个搞事情的笑容。   “好的,男孩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她示意其他工作人员安静下来,“这是一个关于魅力的问题——你们觉得,谁更受女生欢迎?”   多米尼克刚想举自己的右手,结果背后的哈兰德这次反应比他还快,余光里能看到对方的大拇指快要伸到了镜头前,生怕别人看不见。   “是他。”   多米尼克愣了一下,回头看去。他发现哈兰德微微皱着眉头,一直瘪着嘴。   哈兰德:“他伤了太多人的心了。他的手机,每天能收到很多莫名其妙的消息……女球迷、模特、各种人……他的收件箱简直就是个灾难现场……”   在场的工作人员发出一阵起哄的嘘声。媒体姐姐笑得合不拢嘴,镜头甚至特意推近,给了哈兰德一个大特写。   多米尼克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整个人转过身,手肘懒洋洋地搭在椅背上,歪着头,用玩味的眼神看向这个傻大个。   “嘿,这能怪我吗,Erling?”多米尼克挑起一边眉毛,一边展开笑意,“嗯?那是她们喜欢我。你知道的,长得帅不是我的错,我也控制不了别人的想法。”   “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些?”哈兰德眯起眼睛,并不避讳盯着他。   多米尼克被他看得莫名有点来劲。   他摇了摇头:“享受?不,不,不。”   “别人喜欢我,那是别人的事。”   “但我只喜欢一个人。”   ……   工作人员集体爆发出“哦豁”的奇妙声响。   多米尼克说完这句话后脑子是空白的。   保持着那个歪头搭背的姿势没有动,因为他非常清楚,一旦他现在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比如摸鼻子,比如转移视线,比如咳嗽,都会让接下来的采访变得奇怪。   然后他感觉背对着他的哈兰德,动了一下。   轻微调整坐姿时会产生的细微震动,透过两把紧挨着的折叠椅,传到了多米尼克的手肘上。   他眼皮跳了一下。   “好!”媒体姐姐慷慨激昂,“那我们今天的录制就到这里!感谢两位!非常精彩!当然你们俩的默契是全队最差,下来需要好好反省一下!”   其余工作人鼓起掌来,速度之快。   多米尼克借坡下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着朝镜头比了个yeah。   然后转过身来,准备跟哈兰德击个掌。毕竟录完了嘛,击掌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跟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问答没有任何关系。   结果对方并不回应自己,就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多米尼克。   “……干嘛?”多米尼克的手悬在半空。   “没什么。”哈兰德站起来,终于伸出手,跟多米尼克碰了一下。   还挺敷衍。   多米即刻收回了脸上的笑容,转身就往摄影棚的出口走去。他需要新鲜空气。   “domi,等等。”哈兰德追了出来。   多米尼克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问。   “怎么了,Erling?你还有什么关于我睡眠质量和消化系统的理论要向节目组补充吗?”   “你交女朋友了?”   多米尼克愣住了:“……哈?”   “你刚才说,你只喜欢一个人。所以我问,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多米尼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没有,我没有女朋友。”   “那你在跟谁谈恋爱?还是在追求谁?”哈兰德往前逼近了一步,压迫感袭来,“什么时候的事?我为什么不知道?”   多米尼克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气笑了:“谈什么恋爱,我都说没有女朋友了。”   “那你太不负责了。”   “Shit……”多米尼克双手抱胸,额头顶都要爆血管了。   “Erling,你觉得我每天的行程表里,有哪怕一秒钟的空白,是能用来谈恋爱的吗??   “早上七点被你那个该死的模拟日出闹钟叫醒,然后跟你一起去吃那些难以下咽的健康早餐,接着来基地训练、战术会议、理疗。下午跟你一起加练,晚上回到宿舍还要看你戴着那个像施工路障一样的防蓝光眼镜拉伸。我的生活里除了足球,就是你。你告诉我,我是在梦里谈恋爱吗?”   哈兰德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多米尼克的话,然后得出了结论。   “对,你说得对。你的时间都在我这里。”哈兰德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但很快又皱了起来,“既然你没有时间接触其他人,那你说的人是谁?”   多米准备直接离开:“这不关你的事,Erling,这是我的私生活。”   “这关我的事。”哈兰德拦住他,“我们是室友,是场上的搭档,也是朋友。我希望你对我毫无保留。而且如果你因为感情问题晚上一直看手机,或是在训练和比赛上分心,就更不负责了。”   多米尼克翻了个白眼,好极了,又回到了竞技状态频道。   “放心吧,我的状态好得很。那个某人不仅不会影响我休息,反而就在我的生活里持续存在,躲都躲不掉。”他嘲讽着。   哈兰德开始在脑海里搜索多米尼克生活里持续存在的人。   “是俱乐部新来的那个营养师?”他问,“她上次夸你的肌肉线条好看。但是Domi,她的饮食观念有些陈旧,她居然觉得赛前吃那么多精制碳水是合理的……”   “不是……”   “那是负责我们媒体运营的那个姐姐?刚才采访我们的那个?”哈兰德继续推理,“你们刚才互动得很多。但我必须提醒你,跟工作人员谈恋爱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也不是她!拜托,Erling,你的想象力能不能跳出俱乐部的花名册?!”多米尼克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道,然后转身推开了通往停车场的玻璃门。   傍晚的冷风灌进脖领,他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自己的奥迪。   哈兰德紧随其后,拉开了副驾驶车门,熟练地将座椅调到最后,把自己长腿塞了进去。   “……”多米无语,多米发动了车子,“我邀请你上车了吗?”   想着要不要把他拉去人才市场卖了。   哈兰德系好安全带:“你要回宿舍。”   “所以?”   “我也要回。”   多米:“……”   “那到底是谁?”哈兰德依然没有放弃这个话题。   “为什么你非要知道?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要去帮我表白吗?还是要帮我去做人品筛查啊?”   “……”哈兰德凝噎。   他也不知道知道了可以为多米做什么,只得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   “我担心,如果你喜欢的人生活习惯和你一样糟糕,比如喜欢熬夜、吃垃圾食品,脾气也不好的话,会消耗你的精力。”   多米尼克猛踩一脚刹车,转过头,看着哈兰德,气极反笑。   “听着,埃尔林·哈兰德。这个人作息时间非常规律,饮食非常健康,脾气秉性非常OK。我消耗不了一点精力,也不会拉低我的竞技水平,更不会让我比赛分心。满意了吗?”   哈兰德愣了一下,然后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这样很好。但是……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如果你喜欢的人这么完美。”   “闭嘴。你的目的地到了。”多米尼克转了一把方向盘,将车拐进了市中心的露天市场,刹车停在车位里。   哈兰德:“什么?这里不是宿舍。”   “现在是了。”多米迅速熄火,解锁,解开哈兰德身上的安全带,一脚把人踹下车。然后顺手把哈兰德怀里的运动包扔到他腿上。   “连夜在市场里买个瑜伽垫找个床位吧,今晚我们不要见面不要对话不要沟通了。去和你的瑜伽垫谈恋爱观吧!拜拜!”   “domi……this doesnt make sense。”哈兰德捡起背包拍着车窗。   “make sense?fuxking sense。”多米打开个窗缝,冲他吼道,“感情如果有sense,我现在就不该站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而应该去回复我那灾难现场一样的收件箱了!”   “Shut--fuxk--whatever!!Off!!” 第7章 索博斯洛伊的破防瞬间   多米尼克想了好久,都想不通这么不make sense的事情怎么会发生。   因为如果依照他的自尊心,自己理应是在对方盘靓条顺,浪漫非凡的时刻,心动。   夕阳下、黄昏后,进球时刻、激战正酣。都可以啊……   但是现实多不解风情,他意识到的时候,只有漂泊大雨。   那是在几周前的一场奥地利杯赛,对手是维也纳快速。   多米尼克那天状态不错,前半段连续几次拿球都撕开了对方的防线,盘带过人,送了几个精准斜传,为哈兰德的进球铺垫贡献。   但他非常讨厌这种天气,球速不正常,脚下黏得很,身体对抗被放大。裁判视线也容易被雨幕干扰。   最恼火的是对手很快就发现,限制萨尔茨堡最有效的方式不是阻拦他们的传控路线,而是直接把中场放倒。   靠。   上半场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被撞倒了四次,丢人极了。   下半场对手换上来一个中后卫,多米一看,胸中了然,之前分析对手的时候彼得重点提及过,这家伙踢球风格往正面说是防守积极,往实际说就是他妈目无法纪。   要小心注意。   看来因为上半场对方落后太多,下半场准备绞杀开场。   第50分钟,这个中卫从侧后方冲上来,多米把球往身前轻轻一拨,准备顺势转过去。   没转得过去!那傻B直接飞铲而来,奔着脚踝。力道又实角度又刁钻,多米整个人被冲击力带着往前摔去!   伴随着剧烈疼痛,多米在泥水里滚了两圈,痛苦地捂着脚踝倒在了草皮上。   SHITSHITSHITSHIT!!   他咬着牙撑着手肘从地上抬起上半身。他想站起来,假装自己是个硬汉。   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巨大的红色阴影冲过了他的视线。   还没来得及分清是谁,视线还模糊着。就听到“嘭!——”的一声。   好家伙,是哈兰德。   飞跑过了大半个球场,一把将人推飞了出去!跟老鹰啄小鸡似得。   踹到他的那个对手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进水里。   ??????   主动离开自己位置,侵入比赛过程推撞对方球员??????   不出所料,裁判三声连哨,掏出红牌。高高举起,对着哈兰德。   傻大个叉着腰低下脑袋甩了甩头发。然后转过头看向了地上的多米尼克。   隔着雨帘,和乱哄哄的人群。然后被对方球员推搡着往后趔趄了一下。   What the Fu……?   完了,多米想。哈兰德要被教练骂死,这张红牌毫无必要。   这层认知比脚踝上的痛更早抵达。   多米尼克眼睛一下子红了,他不是爱哭的人,至少不愿意在球场上哭。但是疼痛不讲道理的,幸好在下雨。   他捂着脸,透过指缝,看见哈兰德还在看着自己。金发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脸色难看得像萨尔茨堡整个月的大雨都塌进了他眼底。   然后紧接着,哈兰德就被助教一把拽走了。   ……   多米被搀扶着,送进了基地旁边的球队诊所,队医帮他做了X光,幸在没有骨折,开了点消炎止痛药,缠了缠脚踝,叮嘱他这周暂时不能训练,走路小心就结束了。   队医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顺手给他递了把伞。说是球队管理知道他是轻度扭伤就提前回去了,让他自己打个车回宿舍。   他坐在诊所走廊的长椅上,想着要不然给哈兰德打个电话让他也来诊所检查检查脑子。   ……结果手机没电了。   很好,非常符合他今天的整体运势。   前台说可以帮他叫车,但外面这种鬼天气,不知道要等多久。多米尼克坐在那里,看着玻璃门外水流沿着台阶往下淌,忽然觉得有点闹心。   一个闹心是,这个赛季剩的轮次不多,自己的首发机会可能要报销了。另一个是,哈兰德从来不打架的。   他脾气明明那么好……   多米撑着扶手站起来,试着往门口走。脚刚落地就疼的嘶嘶两声。今天还要不要逞强啊……   或者问前台的美女姐姐要一个充电线?或者要不然先走到能叫到车的地方,然后想办法借别人的手机。   自动门打开,他刚刚迈步出去。   “Domi。”   多米尼克征了一下,转过头,看到了那个傻兮兮的大个子。   “你怎么在这儿?”   哈兰德上下打量了一下多米缠着肌贴的脚。他说:“队医在群里发了你的伤病情况,我给你打电话,你手机关机了。”   “所以呢?”   “所以我就来了。”   “你不是在接受彼得的二轮精神教育吗?”   哈兰德沉默了一下:“结束了。暂时。明天可能继续……”   多米笑出了声,脚踝又一抽抽,然后哎呀哎呀疼得叫唤。   哈兰德走到他面前,把伞递给了多米。   “干嘛?”多米接过。   然后看着他转过身,弯下了腰半蹲下去。   “我背你。”哈兰德说。   “你在开什么玩笑?”多米脱口而出:“我们他妈又不是幼儿园郊游!我又没有双腿截肢!车马上就到了!”   “你手机都关机了怎么叫车?现在也不好叫车,我猜你大概是想走回去,但是走路会加重肿胀。所以我背着你走回去,大概三十分钟就到了。”   多米固执:“Erilng,我提醒你,我是个成年男性,不是三岁小孩儿。”并且试图找回一点尊严:“而且现在快10点了,你理应回宿舍反省兼睡前冥想……”   哈兰德:“我反省过了。”   “反省出什么了?”   “下次推人不要那么明显。”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多米尼克欣喜,这小子好像开始从善如流了。他轻轻扶着对方肩膀,趴了上去,打开了伞替俩人撑起。   哈兰德慢慢站起来。   多米喃喃:“我这几天又增肌了,怎么样,重不重?”   哈兰德:“感觉没有变化。”   ?:“什么没有变化,说的像你天天背我似得。”   哈兰德:“进球的时候,你经常冲过来跳我背上,我还背着你跑着谢过场,这些我都能承受住,现在只是背着你走路而已。”   “……”多米噗了一嘴。   好像确实也是,自己冲背的时候可没留力,还要搂着他脖子,贴着耳朵大喊大叫。不过那也没什么吧?都是庆祝。   所有人都这样的。   只不过好像每次哈兰德都提前弓着背等他。   多米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子。   “轻点。”哈兰德说。   “你他妈不是说我不重?”   “我是说你不重,不是说你可以勒死我……”   “哈哈哈哈哈……”多米笑着,伞在他手里很难兼顾,雨水还是斜斜打湿了两个人的半边肩膀。   路灯在水洼里映出他们的影子,他把伞更多地朝哈兰德遮着。   多米尼克想继续说话,以此来缓解这让人心慌的气氛,但很快他发现自己不太想开口了。因为贴的太近,从抵着的下巴传来了傻大个外套上熟悉的淡淡气味。   像两个烂俗青春片里跑错片场的倒霉鬼。   路上太安静,又太不安静。   咚、咚、咚、咚……   是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没规律的心跳。   FUXK……贴着这家伙的背呢!他肯定感受得到!   ……   争点气吧!我的心啊……   这不会是什么必然性的幻觉吧?难道喜欢一个人这么诡异吗?让人觉得他身上每一个特点都是自己命中注定会爱上的?   他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   你以为你是被动地被这些特质吸引,但事实上,是你先动了心,然后才把这些平凡的特质一个个挑出来,赋予它们可爱的意义?   于是他的普通变成了独特,他的怪癖变成了秘密。   这会是我的心一直停不下来的缘由吗?   ……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   多米尼克觉得自己可能是冷得发烧了,才会在这种时候,在哈兰德背上思考哲学。   “Erling。”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你今天特别蠢吗?”   “知道。”   多米尼克怔了一下。   哈兰德:“只是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回到宿舍的时候,多米尼克不可避免地有些感冒了。   原本在球场上就淋了半个小时雨,加上剧痛导致的大量出汗,回来冲了热水澡,冷热交替,鼻子还是堵了,喉咙也发涩。免疫系统提出抗议。   哈兰德给他兑了一杯温的维C泡腾片水,然后又不知道哪掏出来个温度计,顶着多米的骂骂咧咧塞到了他腋下。   多米裹着毯子,缩在沙发里,手里捧着那杯散发着橘子味的温水,吸了吸鼻子。   又看着哈兰德坐下来在沙发边,把他手上的脚小心抬起来垫在自己膝盖上。   多米懵了一下:“你干嘛?”   “我给你冰敷。”   “我自己来啊!”说着就想去抢。   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推拒了,他说:“你自己来,敷的位置会不对,冰袋要压在外踝最肿的那块软组织上,往下偏一厘米就压不到炎症最集中的区域。”   多米看着低着头的傻大个,淋了雨回来还没来得及冲热水澡呢。   他心有旁骛地想着——对哈兰德而言,遇见自己是什么偶然性的矛盾吗?如果那天去接机的不是自己,他遇见的是别人,那个别人也会成为他的老友吗?也会成为他心中的必然吗?   “你今晚不按照你的守则来了?十点以后就该保持安静去睡觉了……”闷闷地说。   ……   温度计响了两声,哈兰德抬头:“多少度?”   多米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七度四,还好,是低烧。”   哈兰德:“那明天可以请假不训练。”   他扶起多米慢慢挪到床上。多米靠在枕头上,眼皮沉沉的。   可能是疼痛、低烧,也可能是今天的事情太醍醐灌饼。   他的脑浆开始慢慢变成浆糊。   “Erling……”声音也因为鼻塞变得含糊。   “嗯……”哈兰德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我突然觉得……”多米抬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我可能是真的有病……”   如临大敌一般,哈兰德的眉头拧成死结。   他握住多米放在胸口的手,语气稍显慌乱:“你胸口也开始疼了?是心率过速引发的胸闷,还是受寒导致的急性肺部并发症?我去叫救护车。”   “别去……”多米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们一点儿都治不好我……” 第8章 BRO,更衣室不是靠能力立足的   多米尼克的足球信条是:更衣室是一个微型社会,在其中人情世故不容忽视。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从家乡出发,独自在奥地利训练营里待了三个月,发现自己连德语"我找不到洗手间"都不会说之后,用血泪换来的生存智慧。   一支球队的状态,七分在战术,三分在更衣室。   更衣室里谁跟谁说话,谁不跟谁说话,谁吃饭坐哪里,谁训练完第一个走……这些看起来鸡毛蒜皮的细节,会在某一场关键比赛的尾声,以某种你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决定那颗球的走向。   多米尼克在接到哈兰德的第一天,就把这套理论讲给他听过一次。   很显然,哈兰德是不会在意这些没有刮到肉上的刀子的。   当然,他刚来萨尔茨堡的头两周,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自然没有人讨厌他。   多米在后来复述这段历史的时候,觉得这一点需要阐述清楚,因为“讨厌”容易被误解成——哈兰德因为性格问题被排挤。   不是的,事情比这个更微妙。   没有人讨厌他,只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他只是……运行在一个跟所有人不同的频道上。   第一个信号出现在入队后的第三次训练。   哈兰德把队内一个年轻中卫撞得站不稳,那个中卫当时脸都绿了,但为了尊严,还是硬撑着笑了一下,称呼道:“monster。”   多米尼克当时就站在旁边,心里警铃大作。   果然,哈兰德很认真地问:“Monster?”   那个中卫愣住:“呃……yes?”   哈兰德皱眉:“Why?”   中卫:“Because you are……strong?”   哈兰德沉默且狐疑。多米立刻冲了上去,搂住傻小子肩膀,抢在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之前开口解释:“他说你厉害得很!不是骂你,你可以理解成夸奖,虽然他的英语也很烂。”   中卫:“嘿!”   多米尼克转头:“闭嘴,你刚才说得确实很烂。”   哈兰德看着多米:“Monster是夸奖?”   “在更衣室里,有时候是。”多米尼克说,“如果在街上有人这么叫你,你可以报警。但在训练场上,他们是在说你强壮、有劲、like终结者,like蝙蝠侠……”   哈兰德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怪兽是超级英雄?”   多米尼克郑重点头:“在这个语境里,是。”   哈兰德也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那个中卫,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Thank you.”   中卫:“……”   众人爆笑,然后揶揄多米尼克:“嘿,他是蝙蝠侠那你是罗宾吗?”   多米:“我不介意是。”   ……   那天之后,“Monster”这个词就留在了哈兰德身上。   但它一开始不是那种亲昵的外号。   更像一种观察类标签。   大家说起他时会说:“那个挪威Monster今天又进了三个。”   “那个Monster是不是早上七点就在健身房?”……   多米尼克听着这些话,心里总有点不舒服。他觉得自己多少得做点什么。   第二个信号,出现在两周后。   那天训练结束,队长乌尔默在更衣室里拍了拍手,宣布了一个传统的迎新活动:“伙计们,今晚在富施尔湖畔有露天烧烤,顺便喝点啤酒。新来的几个小伙子,这是你们展现烤肉技术的时候了,谁也不许缺席。”   多米尼克当时正在换鞋,听见这个消息,立刻站起来:"走走走,我来红牛半年了还没去过!Erling,你去吗?"   哈兰德抬起头,想都没想就问:"几点?"   “八点半左右吧。”乌尔默说,“我们回去洗个澡再出发。”   哈兰德:“太晚了,九点以后吃饭会影响睡眠。”   乌尔默脸上的表情稍微变了变:“好吧,随便你。”   站在门口的老球员,在哈兰德拒绝之后,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米尼克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包的傻小子。   他走过去,踢了踢哈兰德的鞋尖:“出来。”   哈兰德:“去哪?”   多米:“进行一次紧急人类社会教学。”   哈兰德拎起包,跟着他走到了更衣室外面的走廊。   多米尼克脸色不太好看:“你为什么不去吃饭?”   “我说了。”哈兰德很认真,“影响睡眠。”   “我知道你说了什么。”多米尼克说,“问题是你知道他们听到了什么吗?”   哈兰德:“听到了我不去?”   “错!”多米尼克抬起一根手指,“他们听到的是:我不想和你们一起吃饭。”   “但我没有这个意思。”   “这是一个人情社会埃尔林!你拒绝了队长的聚会,他们会觉得你看不起他们!”   “那我现在告诉他们。”哈兰德说着就要转身。   多米尼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是白痴吗?你准备告诉他们什么?‘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吃饭,只是不是九点以后的晚饭。’吗?”   哈兰德右手扶着下巴思考着,多米明白自己猜对了。这个silly boy……   silly权衡了大约一分钟,最终艰难地做出了妥协的表情:“那……我应该怎么做?”   多米尼克换了个说法:“听着,在这里,一起吃饭意味着你愿意跟他们坐在一起,意味着你表态你跟大家是一伙的。今晚的聚会,你……”   哈兰德茅塞顿开:“oK,我可以发消息告诉队长。”   多米被打断话头,有点愠怒:“你要发什么?”   哈兰德:"I'M WILLING TO SIT BESIDE YOU."   多米深呼吸了一口气,忘了翻白眼:“你他妈听起来像要和他结婚了!”   “……”哈兰德语塞,“……可是我去了,也不知道自己能跟他们聊什么。”   多米愣了一下,这句话出乎他的意料。   silly平日抢点的时候是所有中卫的噩梦,本来应该天生无所畏惧的。怎么还是个社恐?   就跟自己刚来萨尔茨堡的时候一样,不是吗?英语也不好,德语也不流利。更衣室里大家笑的时候他经常要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笑点在哪。   有时候别人随口一句他会在心里想很久。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不是在笑话我?我要不要接话?   嗯……语言看来不是最大的问题,Erling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大家相处而已。   “你不用说很多话,”多米拍了拍他的脖头,“你就跟着我,坐在那儿,吃一点东西,别人说话的时候你就听着。有人问你,你就回答。剩下的交给我,ok?”   ……   那天晚上,哈兰德去了。   虽然他去得非常不情愿。不情愿到坐在露营椅的样子像被多米尼克绑架过来的人质。   大家也都看得出来,自然对待他不冷不热。   多米尼克只得搂住哈兰德,抢先一步笑嘻嘻地开口:“各位见谅,这小子德语太烂,其实他今天想说的是他最近肠胃炎犯了,怕来聚会扫大家的兴。我刚刚可是硬把他从马桶上拽起来的,总不能让他躲在宿舍里当逃避烤肉的苦力吧?”   他极具欺骗性的脸和熟稔的社交手腕立刻发挥了作用。老队员们听了这个半真半假的解释,脸色缓和了不少。加上多米主动包揽了翻烤香肠的活儿,气氛很快又热闹了起来。   哈兰德被按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和其他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沟通着。   过了一会儿,多米尼克端着一个纸盘子溜到了他身边。   “吃吧。”把盘子塞进他手里。   哈兰德低头一看,怔住了。   盘子里没有那些烤得焦黑的香肠,和刷满浓重酱汁的猪排。只有几块撒了点儿海盐、烤得恰到好处的三文鱼,以及一大把洗得干干净净,完全没有沾染任何油烟的有机蔬菜沙拉。   “Domi……”   “我下午提前去超市买的。跟烤肉架分开弄的,no多环芳烃,no精制碳水。”多米尼克压低声音,冲他眨了眨眼,“赶紧吃,吃完装出一副你很享受的样子。不用太感谢我。”   哈兰德握着塑料叉子的手紧了紧。   看着多米尼克为了不让他被孤立而跑前跑后的背影,饶是再不解人情,也明白多米为了自己,在利用他的方式,为自己坚守的规则和复杂的世界之间铺设了一层缓冲带。   但这层缓冲带,很快迎来了考验。   聚会到了高潮,队长拿着几瓶啤酒走了过来。   “来吧,新兵们,迎新仪式不能少。”乌尔默把一瓶已经打开的啤酒递到哈兰德面前,“喝了这瓶酒,你就是萨尔茨堡真正的兄弟了。”   哈兰德看着那瓶冒着白色泡沫的啤酒,眉头再次拧成了死结。   酒精,是他绝对的禁区。这是底线,是不可能妥协的。   刚想开口拒绝,哪怕这会让他再次成为众矢之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截胡了那瓶啤酒。   “队长,这可不行。”多米尼克笑得一脸灿烂,挡在了哈兰德面前,“他肠胃炎还没好透呢,万一喝坏了要影响明天的训练怎么办?这酒我替他喝了,cheers!”   说完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仰起头,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地将那一整瓶苦涩的啤酒一饮而尽。   哈兰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多米尼克因为喝得太急呛了两口的样子。   那天晚上聚会结束时,刚好是九点四十五分。   多米尼克有些微醺,脚步稍微有些虚浮。哈兰德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让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其实……我没醉。”多米靠在哈兰德肩膀上,悄悄嘟囔着,“我只是不想被他们拉着去下一场。我想回去了。”   “我知道。”哈兰德稳稳地扶着他。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silly。”多米尼克轻笑了一声,“明天训练,他们会给你传球的。”   “什么事情表现的不错?”哈兰德看向多米,明显有些不认同,“因为我吃了薯片?还是FIFA多传了两个球?”   “薯片功不可没。”多米笑开了,“当然游戏里的战术让步也比较有用。”   身后的其他队友还在热热闹闹,笑作一团。   哈兰德不予置否,但是多米很开心,所以是OK的。   这是哈兰德一直以来得出的判断。   别人都爱笑话他,但是多米没有阻止,多米没有看起来不舒服,所以是可以的。   今天晚上结束的时间,已经错过了平时的睡眠准备时间。   这很糟糕,但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糟糕。   他赢了三局FIFA,喝了乌尔默递过来的可乐,吃了南野递过来的薯片。   被叫了很多次“MONSTER”,被多米骂了六次“你真的有病。”   队友们不再把他的沉默当做傲慢,不再把他的认真当做拒绝。   或者就算有,多米也总能把它们纠正成另一种意思。   散伙的时候黄喜灿路过拍了拍俩人肩膀:“good game,monster.”   哈兰德等他走后,问迷迷瞪瞪的多米:“那他们现在接受我了?”   “nonono,是开始喜欢你了,idiot。”多米回答,“他们已经把你当成自己人了……尽管你真的有点小毛病。”   哈兰德:“a bit sick……?”   “对,a bit sick.”   是的,多米总能把一些不好听的词变成可以接受的东西。   Monster。   Silly。   Weird。   Freak。   Big idiot。   这些词从别人嘴里出来都有刺,只有从多米嘴里出来,如此热乎。   哈兰德忽然问:“你也喜欢?”   多米尼克好像睡过去了,不再回应。   哈兰德固执地继续问:“你说他们喜欢我。你也喜欢我?”   他们喜欢我。   你是他们里最早认识我的人。   你带我来吃饭。   你帮忙解释他们的话。   你坐在我旁边……   ……   所以你呢? 第9章 罗宾今天、明天、后天都休假   “Shut--fuxk--whatever!! Off!!”   多米尼克开车走后,哈兰德在露天市场门口站了很久。   R8的引擎轰鸣听起来跟多米的怒火一样蓬勃。   夜里的露天市场刚散档,几家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摊的铺子把棚布卷到一半,风一吹,塑料棚沿哗啦哗啦响。   哈兰德抱着自己的训练包,站在路灯下面。花了几分钟时间,确认多米尼克真的把自己丢下了。   还吼了他,然后让他滚,又让他闭嘴。   还让他去和瑜伽垫谈恋爱观。   这一串信息里,哈兰德唯一能处理的,是瑜伽垫。   他在手机里搜索了一下附近还开着的运动用品店。   没有。   市场里倒是有两家卖杂货的摊位,一家摆着拖鞋、毛巾、雨伞和儿童泳圈,另一家卖各种颜色鲜艳得很不正常的地垫。   哈兰德走过去看了又看。   摊主热情地问:“需要什么?”   哈兰德看到了那卷粉紫色印着小猫图案的瑜伽垫。给多米拍了照片过去。   【这里没有卖厚度和支撑性够的,符合我脊椎曲度的瑜伽垫……】   发完在原地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   他不解,又发:【你说让我和瑜伽垫谈恋爱观,但市场里的质量都不好。】   还是没有回复,他盯着屏幕,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   因为换成以前,很多这种时候,多米一定会骂他。   会说: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会说:你真的去找瑜伽垫了?   会说:埃尔林哈兰德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把我随口一句骂人的话当真?   总之,他一定会回复,而且会回复很多。有时候一条信息分成五条,从第一条的骂人,补充骂人,开始嘲笑,变成表情包。最后一定回说:算了你赶紧回来。   可是现在没有……   由此延伸回去思考,domi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大吼大叫?为什么要把自己扔在这个连一家正规店铺都没有的冷风口?   最让他费解的,是多米尼克最后吼出的,“感情如果有Sense”。   言下之意是,感情没有Sense?   哈兰德皱起眉头。在挪威人的字典里,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必须有Sense。足球在草皮上的滚动轨迹有物理学Sense,吃三文鱼不吃猪排有营养学Sense,晚上十点睡觉有生物钟Sense。   如果感情没有Sense,那它靠什么运转?   哈兰德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墩坐下,拉好运动风衣的拉链以防止核心体温流失。继续拿着手机,不间断地给domi发送消息。   【我现在应该回宿舍吗?】   三秒后,补充:【你让我fuck off,但我不知道off到哪里。】   依然没有回复。   哈兰德看着屏幕,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又不得不开始分析多米刚才的行为,语言逻辑混乱,逃避沟通。这是典型的……应激反应。   他想缓和一下:【我查看了有轨电车的时刻表,我可以乘坐3路电车回去。你不必担心。】   想了想,再次补充:【另外,你的车速太快了,而且你在起步时没有观察后视镜。这样很危险。】   这次,多米尼克终于回了。【打车回宿舍。】   哈兰德看着这行字,心情稍微好转一些。   他回:【OK.】   想了想,又问:【你还在生气吗?】   domi当然不会再回复,多米尼克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一条接一条哈兰德的讯息又想笑又想骂的。   但当哈兰德问,是不是还在生气的时候,他开始慌了。   反推回去自己的行为,非常非常不理智,不理智到必须把哈兰德丢在市场门口,自己开车走,才能让血压心跳从危险区域降下来一点点。   不可能回复的,一回复就会说出更糟糕的话。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喜欢你。   靠。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   第二天早上,哈兰德照常在七点二十坐在餐厅里,等着多米尼克。   多米通常在七点三十左右出现,有时候早点有时候晚点,不会超过七点三十五。   一旦时间超过七点半,哈兰德会告诉多米,他迟到了。   多米会回怼:“我迟到五分钟都不算迟到,这是我在对时间表达尊重。”   两个人会开启斗嘴模式,这是个固定流程。   但是,现在七点三十七了,多米还没有来。   哈兰德看了看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七点四十,达布尔走进餐厅,端着盘子坐到了他斜前面那桌,打了个哈欠:“morning,Erling.”   哈兰德点头示意。   又过了一会儿,多米终于出现了。   浑身散发着微弱的发胶香味,手里拿着手机,脸上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区别在于,他没有往哈兰德这边走。   而是坐到了达布尔对面。   哈兰德看着他。   多米也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笑言:“早啊,Erling。昨晚买到合适的瑜伽垫了吗?”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   哈兰德说:“你坐那里。”   多米尼克低头咬了一口火腿:“对。”   “你通常坐这里。”哈兰德示意自己旁边。   “通常不是必须,Erling。”   达布尔喝着咖啡呛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有点儿火/药味。   哈兰德也懵住了,瞧着多米的视线,一点没有移开的意味。   达布尔想缓和一下气氛:“Domi,你今天起的有点晚啊。”   多米尼克:“因为我决定做一个成熟的职业球员,早睡晚起,远离会在市场里进行瑜伽垫材质调研的人。”   哈兰德:“我没有买,我发了信息给你。”   “哦,是吗?抱歉,我昨晚回去就睡死了,手机没电了还没看。”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回我了?”   多米尼克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达布尔低头吃东西,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是在等红灯的时候回你的。我们应该遵守交通规则……”   哈兰德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我不是说了吗,我回来就睡了!”   “你没有睡。你十一点十七分还在线。”   达布尔又呛了一口。   多米尼克慢慢转头:“你盯着我在线状态?”   哈兰德:“我等你回消息。”   多米尼克低头,把面包撕开,声音变轻了一点:“我没什么好回的。”   哈兰德问:“为什么?”   “因为你问的问题都很蠢。”   达布尔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多米尼克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们两个真的不打算等我走了再谈吗?   多米尼克把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好了我吃完了,得去热身了,彼得今天可是要测试折返跑的。”   达布尔看了看他盘子里剩下的大半早餐:“你吃完了?”   “精神上吃完了。”多米尼克端起盘子,转身就走。   哈兰德看着他的背影。   达布尔沉默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吵架了?”   哈兰德皱眉:“没有。”   达布尔用一种“你骗鬼”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后续明智地选择继续吃自己的煎蛋。   哈兰德没有注意到达布尔的面部活动,他正盯着自己旁边的那把空椅子。   椅子离桌子的距离,是他早晨专门调整过的。   多米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坐得很开,手肘会往侧边打开,如果不提前把椅子挪远一点,他的胳膊肘就会在切面包的时候撞到自己端着牛奶的手。   他又把目光从椅子移到餐桌上的面包篮。多米走之前撕了半片全麦面包,只咬了一口就扔在盘子里。   面包缺了一个不规则的月牙形,哈兰德看着那个缺口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在青年队的早餐会议时,也是咬了半截面包,就听到教练讲起如何去“阅读比赛”。   教练说,阅读比赛不只能看球在哪里,而是看球不在哪里的时候,场上的人在做什么。大多数球员只盯着球,但最好的球员都在盯着那些没有被传球的方向。   哈兰德当时觉得自己懂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懂了。   因为他一直只盯着多米尼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几点出现、几点在线。   但那些多米尼克没有说的话、没有回的消息、没有坐过来的位置,他从来没有花足够多的时间去思考。   为什么?   小场对抗很快开始,哈兰德在前场,和多米分在同一队。   第三十分钟,多米在中路拿球,哈兰德启动斜插。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多米尼克会看见。   球来了。角度正好,提前量正好,力度正好。   哈兰德停球,推射,进门。一切都像以前。   只是在球进之后,不一样了。   按照过去的惯性,他已经微微弯了一下背。   他期待着匈牙利人会从几十米外狂奔而来起跳,像无尾熊一样重重地砸上他的后背。   但这一次,多米尼克站在中圈附近,远远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Nice run!”   除了大声夸赞着以外,多米迅速转过身,跑向了南野和黄喜灿,与他们抱作一团。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乌尔默走过来把毛巾扔到他头上,说:“哈哈哈哈,蝙蝠侠今天没有罗宾一起庆祝了?”   很大声的嘲讽,以前这个梗一出来,多米一定会立刻反驳:“谁是罗宾?我才是蝙蝠侠!”   然后两个人会因为谁是蝙蝠侠展开旷日持久争论。   今天,多米听到了,笑着搭腔:“罗宾今天休假。”   球场上大家都笑开了。   哈兰德也应该笑出声的,因为这是玩笑。   但是他现在笑不出来。   黄喜灿还在笑着:“那蝙蝠侠怎么办?”   多米脱掉了gps背心,回复着:“蝙蝠侠可以独立完成任务,他已经是个成熟的超级英雄了。”   ……多么不是滋味的回复,哈兰德垂丧着脸。   当晚,哈兰德坐在宿舍的电脑前。   像往常一样看着训练录像,屏幕上暂停着今天小场对抗的片段,进球回放停在他转身的那一秒。   画面里,他开开心心地弯下了腰。   他把画面暂停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比丢单刀更难复盘。丢单刀可以看支撑脚,可以看射门角度,可以看门将站位。   可这个不行。这个没有技术原因解析。   只是因为多米没有来而已。   他关掉录像,点开手机相册。   群聊里存着很多乱七八糟的照片。多米戴着他的防蓝光眼镜做鬼脸的自拍,两人在更衣室里勾肩搭背的合影,多米在沙发上抢他笔记本的瞬间,还有一次进球后,多米从背后跳上来,手臂勒着他的脖子,迷花眼笑的样子。   那时候哈兰德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照片需要被单独保存。   因为它们每天都在发生。   他新建了一个专门保存这些照片的文件夹。   然后把这些照片一张张移进去。   他不懂感情的Sense,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流失,他必须把它们备份下来,以防自己忘记。   这份被动的疏离,并没有在第二天结束。   它像萨尔茨堡入冬前的冷空气,从早晨薄薄的一层雾,慢慢凝结成训练场边缘化不开的霜。   一直一直,持续到萨尔茨堡下雪的冬天。 第10章 那个冬窗,罗宾到了保质期   十二月以后,关于转会的消息变的越来越具体。   萨尔茨堡红牛在欧冠小组赛的最后一轮,主场输给了卫冕冠军利物浦,遗憾出局。   几天后,在萨尔茨堡的宿舍里,哈兰德的经纪人拉伊奥拉带来了一叠厚厚的合同意向书。多特、曼联、尤文、莱比锡……全欧洲的豪门都在为了这个半程打进28球的挪威神童疯狂。   拉伊奥拉将多特蒙德的合同推到哈兰德面前:“Erling,大黄蜂给出的诚意最足……”   哈兰德接过合同,看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   其实离开萨尔茨堡,并不是突然做出的决定。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德甲,多特蒙德。   更大的联赛,更高强度的对抗,更成熟的战术体系,更接近欧洲顶级前锋应该面对的舞台。   经纪人、父亲、俱乐部、教练,所有人都在谈未来。   所以哈兰德明白,前锋不能永远停在同一个禁区里。   只是真正让他开始频繁思考“离开”这件事的,不是多特球探的电话、媒体的新闻,也不是越来越多出现在他名字旁边的转会传闻。   是那天早上,多米尼克没有坐在他身旁。   签了吧……   于是他收回目光,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拉伊奥拉满意地笑了:“明智的选择。一月份的冬窗一开,你就可以去鲁尔区报道了。”   离别来得悄无声息。   隔壁的多米尼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拿起手机,看到了好几周没有闪动过的备注:silly erling。正在跳动。   他心脏漏跳了一拍,点开对话框。   silly:【我签了多特蒙德。】   他回复:【我就知道盐堡留不住你。去了德国多吃点好的,别给新室友立那种变态规矩了。】   对话框那边停顿了很久。   silly:【我不会再有新室友了。】   原来天下真的没有不散的筵席。   【哦。】   ……   周五下午,哈兰德终于在自动售货机旁边堵住了多米尼克。   多米拿着水瓶从训练场出来,看见他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插科打诨道:“你在这里干嘛?自动售货机里有符合你饮食标准的东西吗?”   哈兰德看着多米,说:“我们需要谈谈。”   多米心慌:“谈什么?你的瑜伽垫还是睡眠监测手表终于受不了你了?要跟你say good bye了?”   哈兰德:“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躲着我。躲了这么久。”   多米尼克错愕:“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   “三周时间。”哈兰德重复,“早餐你不和我一起。训练后你不等我。进球后你不过来。别人开我玩笑,你不解释,也没有看我。你以前会的。”   多米尼克看着他。像是想笑,又像是有点笑不出来。   “Erling,你这是在背诵什么?我的行为观察报告?”   哈兰德说:“我在说,事实。”   “你又来了。”多米尼克扶额,“我只是这段日子比较忙,跟别人吃个早餐,训练完早点回去,进球后懒得跑过去,这都很正常。”   “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你以前不是这样。”   “人会变的。”   “为什么?”   多米尼克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因为你已经融入了啊。你现在知道Monster不是骂你,也知道怎么社交,还知道别人笑你不一定是恶意。你不需要我再站在旁边给你逐句翻译了。”   哈兰德:“需要。”   “你不需要,你只是习惯了。”   “习惯也很重要。”   “不是所有习惯都应该被保留。”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多米发火了:“因为你不能一辈子靠我帮你解释别人的话,帮你解释你的行为吧!”   “可以。”   多米尼克愣住:“什么?”   “可以。”哈兰德说,“如果是你,可以。”   哈兰德往前走了一步:“你可以跟别人一起吃早餐,可以跟别人一起训练,可以不等我,都可以。但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他选择多特是有方向的,训练是有计划的,新球衣是有号码的,冬窗、转会、合同,每一步都有安排。   不像多米尼克,多米连个说明书都没有。   多米无奈:“你什么时候走?”   ……   “一月。”   “几号?”   “一月第一周。”   “那也没几天了,行李收拾完了?”   “嗯。”   多米尼克点点头,低头把水瓶盖拧紧又拧开:“挺好的。冬窗一开就走,效率好高。你看看,你就很适合冬窗,冷冰冰的来,冷冰冰的走,非常符合北欧气候。”   哈兰德:“我没有冷冰冰的走……”   “你当然没有,”多米打趣道:“你是带着欧洲豪门报价走的。这么多俱乐部……哇erling,你简直是个移动的彩票头奖。”   “这不是我要说的。”   多米尼克语气恢复成调侃:“那你想说什么?跟我说说多特给你承诺什么了吧,出场时间,战术核心,还是更好的发展路径。”   “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的。”   多米尼克张了张嘴,笑了一下:“那我应该怎么说?哭着抱住你大腿说不要走?拜托,Erling,你要去的是多特蒙德,不是北极圈无人区。”   哈兰德:“十一月的时候,拉伊奥拉来萨尔茨堡的那几天,说我们可以接受一揽子交易。之前也至少有五家俱乐部都在宣传我们是双子星,多特也表示在认真考虑过把我们打包买走……”   ?   多米脸色有些阴沉下来:“我听说过,这他妈听起来像超市促销买一送一。怎么?买一个挪威进球机器,附赠一个会传球的匈牙利中场?”   哈兰德有点难受:“不是附赠。”   “当然不是。”多米尼克说,“我比附赠贵多了。”   他继续掰扯:“只是媒体喜欢炒作这种故事。双子星,红牛出品,天才前锋和天才中场,一个跑一个传,一个进球一个助攻。是吧?但是最后都不会是真的。”   哈兰德:“为什么不会是真的?”   多米尼随即气笑了:“为什么?因为这是职业足球啊,Erling。不是童话故事、或者青少年夏令营。俱乐部买人不是为了成全友情。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你先走,我后走,或者我不走,这些都很正常。”   “所以,你是觉得我没有带你?”   多米尼克脸上展开错愕。   “什么?”   哈兰德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自己去了多特,没有带你一起。”   ????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是你的什么?随身行李?健身包?那卷没买成的瑜伽垫?你走哪儿都要带着?”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自从十一月后。”   这是哈兰德唯一能想到的答案,唯一的,最合理的答案。   多米脸皱成一团:“我没有……”   “你有,你听到我要走了以后,就更躲着我了。”   这个话题,理应在他们之间悬浮至少一个月了。   多米尼克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指了指自动售货机玻璃柜里最上面那排的某个格子。   他说:“看到那个了吗?那个过期的蛋白棒。它本来应该在去年十一月被卖掉的,但它一直卡在那里,没有人买,也没有人把它拿出来扔掉。”   哈兰德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自动售货机。那根蛋白棒确实过期了,包装纸的边缘有点鼓,生产日期大概是很久以前了,被卡在A3格子的角落里,每次有人买东西都不会掉下来。   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的某天晚上,多米在这里买它,投币之后按错了号码,蛋白棒掉下来一截又被卡住了,多米踹了机器一脚,说:“看,它跟我有孽缘”。   所以呢?   哈兰德问:“怎么了?”   那个时候他就站在多米旁边,并且帮多米补了一脚,蛋白棒还是没掉。后来他们谁也没再提过这件事。   “我就是那个蛋白棒。”多米说。   “蛋白棒是有保质期的,erling。在我的保质期内,如果能成为你转会评估表上的一个加分项,那也挺好。至少说明我的战术价值被认可了。”   “Domi……”哈兰德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窒息,他感觉胸腔里的空气在往胃里坠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看待自己。”   他突然好像理解domi为什么要躲着他了。   “如果你一定要觉得自己是那个东西,那我也是。从去年的那天晚上,我帮你补了一脚,它还是没掉的时候,我就是了。我跟你一起都卡在那里。”   怎么会感觉到疼痛?哈兰德说不出疼在哪里。   他也不懂。之前总以为疼痛要有明确来源。比如多米脚踝被铲,摔进泥水里,关节肿起来,筋膜被拉伤,疼都是疼在一个固定的地方。   拍片可以看出来问题。受伤可以休息几天。   但是现在的疼痛,没有淤青,找不到创口,也无法冰敷。   “瞎说什么,”多米哑着嗓子,“过期蛋白棒这个比喻是我先用的,你能不能自己再想一个别的?”   “你看起来很难过,domi。”   多米沉默。   “domi。”   “干嘛啊。”   “你难过是因为我要离开?”   多米低头笑了:“你真的太过分了,Erling。”   “你下周就要走了,然后现在非要站在这里,让我承认我难过,问的这么认真,好像我承认了,你就能帮我安排个恢复周期一样。”   哈兰德怎么会没有想过,如果多米难过,他应该做什么?   安慰、解释、承诺,告诉他去了德国也会时常联系。   不够准确,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   多米:“这个事情没有恢复周期、医疗方案,我难不难过都不会改变这件事。”   他说完以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终于露出了破绽,立刻偏过头。   那就让友谊潇洒收尾吧。   “行,那我们就当我难过吧。难过一下很正常,毕竟少了你,我以后都少个人嘲笑了。”   “我们以后总会在球场上遇见的,domi。”哈兰德张开双臂,想拥抱一下。   “别。”多米抬手挡了一下。   “就到这里,祝你在多特一切顺利。”   ……   哈兰德离开基地那天,多米没有去送行。   上午训练结束后,多米在更衣室里磨蹭了很久,确认没有脚步声以后,他走到了自动贩卖机处,投硬币按了A3。   等东西掉下来,他拿出来捏碎碎的,站了一会儿就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突然就讨厌起来冬天。 第11章 德甲神童什么都不缺   为什么哈兰德加盟多特的第一场比赛,要安排在晚上黄金时段?   多米尼克不能抗拒这个时间。   要嘛最好是凌晨三点,最好是当地没有转播。要嘛信号中断,然后整个欧洲的互联网都在那天晚上集体罢工!   这样他就不用坐在宿舍客厅里,提前二十分钟打开直播,然后在队友路过时假装自己只是刚好坐在那儿。   真是怨天不由人。达布尔端着水杯路过,看到了电视直播。   他问:“你在看多特?”   多米:“我在看奥格斯堡的防线到底有多烂。”   “哦。”   “顺便研究一下德甲节奏。”   “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多米咬牙切齿。   达布尔举起水杯:“能有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不关心埃尔林,倒也完全可以不用解释这么多。”   “……”   多米尼克把抱枕拽过来压在膝盖上,盯着大屏幕。达布尔识趣地走了。   不过那天哈兰德没有首发。镜头扫过替补席,多米看见他坐在长椅上,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看起来跃跃欲试。   多米捡起茶几上下午刚买的甜甜圈,咬了一口,冷笑:“坐着吧,silly boy,看看别人怎么踢的。”   一直踢到下半场56分钟,多特1比3落后,场边的第四官员举起了换人牌,哈兰德终于站起来热身。   镜头给到了他的背影,他拽了拽身上崭新的黄黑球衣,看上去熟悉又陌生。   多米抱着抱枕,轻哼:“切,看看你在德甲还能不能跑的这么快。”   也就几分钟时间,哈兰德第一次触球。   左脚,低射,进球。   解说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屏幕里穿着黄黑色球衣的队友们冲向那个高举双臂的挪威人。他们跳上他的后背,揉乱他的金发,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多米尼克静静看着,又咬了一口甜甜圈,怪腻味的。   “这球门将站位有问题。”   房间里没人理他。   他又自说自话:“角度也给得太大了。”   还是没人理他。   于是他自己补了一句:“当然,射得还行。”   哈兰德替补登场23分钟,帽子戏法。多特蒙德5比3惊天逆转。   屏幕里的傻大个笑的很开心,多米觉得手上的甜甜圈一点都不香了,甚至有些吞不下去。   ……看来以后得买水果替代这玩意儿了,健康还没那么难以下咽。   哈兰德当然会笑了,进球不应该笑吗?难道他去多特以后就应该变成一尊没有表情的冰雕吗?   达布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沙发后面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Monster.”   多米转过脸看了他一眼:“奥格斯堡防线送温暖,德甲欢迎仪式搞得还挺隆重的。”   语气酸酸的。   达布尔:“这话怎么听着不太高兴呢?”   “我当然高兴!”多米反驳,“盐堡出品,质量保证。”   多米知道,应该为他高兴的,那是他的室友,是他曾经在无数个清晨一起吃着没味道的健康餐、在无数个傍晚一起加练的兄弟。哈兰德能在这么短时间掀起风暴,都在意料之中。   多米拿起扔在一旁的手机,想着怎么样也要发点内容祝贺一下。   思考半天:【替补登场23分钟戴帽。还不错嘛。看来德甲的防线也就这样。】   又追加一条:【第三球跑位勉强有点儿像我教出来的。[呲牙乐]/[呲牙乐]】   再发:【别太得意,我奉劝你。[发怒]/[发怒]】   第四条还没发过去,手机已经收到了回复。   silly erling:引用第一条-【他们给的空间太大了,不过桑乔和罗伊斯的传球时机很好。】   silly erling:【你在看比赛?】   傻小子,还没谢完场就开始回信息了?   多米挑眉得意:【碰巧电视在转播而已。享受你的狂欢吧,新宠儿。】   silly erling:【明明就是在看直播。怎么不说nice run了?】   多米:【你怎么踢趟德甲开始自恋起来了?】   silly erling:【还有very good,你之前总夸我。】   多米尼克手指停了一下。   以前。这个词现在他们谁说都不太合适。   多米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你现在有多特队友夸你,不缺我一个。】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多米以为哈兰德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亮了一下。   silly erling:【还是缺的。】   ……   多米:【少逗我,我去睡觉了,德甲金童。】   silly erling:【OK. Good night, Domi.】   多米尼克把手机一甩,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复播放的进球集锦。   缺什么缺,少他妈卖乖。   ……   哈兰德在多特迅速站稳脚跟,进步飞速,快到多米没有时间为他的适应期做任何心理准备。   他原本呢,想象过一个过程。   比如哈兰德会不适应新的更衣室,会听不懂德国人的黑色幽默,等等。   然后或许他会给自己发讯息咨询一下。   ex.他们也叫我monster,是一个意思吗?   ex.进球机器,是夸奖吧。   ex.这边的香肠还是不如我家乡的三文鱼。   ex.多特的更衣室更吵。   如果哈兰德真的提问了,那么自己会大发善心地回答他。   所以多米已经准备好了至少二十多种答案。   1、你终于知道没有我会被人类社会淘汰了吧!   2、monster如果是我说那肯定是夸奖,如果是别人,那你要先观察语境。   3、你本来就是个robot,接受现实吧。   4、香肠可以吃,少吃,吃完记得评价一下口味,这样他们会觉得你很可爱。   5、德国人偶尔也会安静,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结果哈兰德没有问过。   多米偶尔刷到视频,看着傻小子不再像刚到萨尔茨堡那样站在球场边缘,更多的出现在更衣室中央,德甲球场中圈,在新的世界中心。   多米又觉得,这样很好。   这说明当初把哈兰德带教的不错。   虽然这也说明,自己曾经以为不可替代的那些事情,换一个地方,也会被新的人事物慢慢接管。   年底的时候,多米尼克也离开了萨尔茨堡。   他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机会。   带着两千万欧转会费、奥地利联赛MVP的光环,正式加盟德甲莱比锡。   有点负气成分,他终于也站到了这片更大的联赛,终于距离哈兰德不再是新闻里的距离。   可以告诉那个只会进球的家伙:你看,我也来了。   然而,现实还是有几分残酷,狠狠给了他一记闷棍。   耻骨联合发炎,伴随着严重的内收肌损伤。   让他特别痛苦,附骨之疽一样如影随形的疼痛。   莱比锡的医疗团队在经过详细评估后,给出了最保守的治疗方案:立即停止一切高强度训练,无限期休战……   长达最少半年。   他有点绝望。   多米尼克看着窗外阴沉的德国冬日天空,陷入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   他觉得自己就是只兔子。兔子永远追不上乌龟。   因为他先要到达乌龟原来的位置才行,而在这段时间里,乌龟又往前走了一点。等他再到达新的位置,乌龟又往前走了一点。   无限分割,无限靠近。   他现在就孤独地躺在莱比锡的公寓里,身上贴着理疗贴,看着康复师在他的训练计划表上写下新的限制。   他得先不疼才能跑,再有球,再对抗。   而哈兰德在电视里进球,冲刺,庆祝,被拥抱,被欢呼。   所以在伤病爆发的第一个月,多米尼克做了一个决定:这件事得瞒着傻小子。   对于哈兰德询问为什么没有进大名单,询问莱比锡氛围如何等等问题,他都很好的糊弄了过去。   直到第二个月,莱比锡官方终于发布了正式的伤情通报。   消息一出,体育媒体立刻跟进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扎眼。   ……   可他不知道,新闻是一点都不看。   傍晚时分,他正磨磨蹭蹭地,准备在厨房里随便给自己弄点吃的。   “叮咚——”公寓门铃响了起来。   嗯?   多米刚来这座城市不久,除了俱乐部理疗师偶尔会来,他在这儿不会有任何访客。   他疑惑着缓缓走到玄关,刚想问是谁,打开门,声音立即卡在喉咙。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到挡住走廊灯光的人。   哈兰德穿着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偏,肩膀上沾满了未化的雪水。手拖着一个小行李箱。   四百公里的车程,从多特蒙德到莱比锡。他来干什么?   “外面有点堵车。”哈兰德说,“我刚训练完就出发了,没赶上饭点。”   多米尼克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来干什么,Erling?多特蒙德明天的训练取消了吗?”   “我请假了,法夫尔教练同意我明天下午再归队。”   多米想开口骂人了。   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你怎么不提前讲,你现在这样很吓人,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边界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德甲公共设施,哪里需要哪里搬。   话到了嘴边,又憋了回去。   因为哈兰德正在低头打量着他。   他顺着视线也低头看了看自己。   宽大的居家卫衣,松松垮垮的运动裤头,头发没抓,腿上的固定带还露出来一截,脚上甚至穿着一双很丑的拖鞋。   FINE,莱比锡最帅小伙首次会客,仪容管理是刚从垃圾桶里刷新出来的。   多米尼克立刻往门后缩了一下。   他小心地扶着门框,决定先把这个人弄进来。否则再让他站在门口,邻居路过看见德甲金童堵在自己家门口,明天就可以上新闻。   标题他都想好了:   《鲁尔区德比在即,红牛新援伤病成谜,多特蒙德头号射手现身死敌新援公寓,是探病还是另有隐情?》   …………   多米侧身让开:“进来,” 第12章 这次可以抱你吗   傻大个已经拉着行李箱熟门熟路地走向了餐厅。   多米尼克盯着那个箱子:“你为什么还带着行李?”   哈兰德:“我带了些东西。”   多米:“我当然知道是东西,难道你箱子里面装的是挪威森林吗?”   哈兰德打开了行李箱,多米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拿。   嗯,一个看起来非常专业的靠垫,一个小型按摩枪。   两盒冷敷贴,两瓶维生素D3……   等等,一袋三文鱼?一大袋燕麦??   几盒蓝莓?绿菜叶子???   多米越看越沉默,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要干嘛啊?”   傻大个看着桌上还放着多米刚刚准备随便应付的晚饭:一袋面包,一瓶没喝完的可乐。   他叹了口气。   “我买的都是抗炎的食材。我猜想你的冰箱里大概率只有过期牛奶和冷冻披萨。你这段时间饮食还是需要注意。”   多米尼克眼珠子都快翻不过去了:“完了,德国足球完了。多特花大价钱买了个会进球的健康菜谱。”   哈兰德拎着三文鱼走进厨房,多米听到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咔嗒声”——烤箱被关掉了。   哈兰德又叹了口气:“domi,你烤披萨不放烤盘。底部会焦的。”   多米:“你能不能别在我瘸腿儿的时候还来管我吃什么!”   哈兰德也不作声了,多米靠在中岛台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忽然觉得眼花耳热,于是立刻转身去沙发坐下,把自己扔进靠垫里,假装腿不舒服。   厨房里传来油脂轻微滋啦的声音,三文鱼的香味慢慢散开。   傻大个把鱼煎好了,又煮了两个鸡蛋,洗了一小碗蓝莓。端上来坐到了他对面。   多米看着面前这盘三文鱼,煎得刚好,肉质还能看到一层一层的纹理。旁边码着一小团藜麦和几根焯过水的芦笋。   他的表情和内心一样复杂。   哈兰德应该是看出来了,说道:“你的康复餐可以参考这种。蛋白质加速肌肉组织修复,碳水低但不能为零,脂肪来自鱼油,有抗炎作用。耻骨联合的炎症需要控制红肉摄入,所以我没放。”   多米沉默片刻:“你是不是给莱比锡队医打电话了?”   “嗯,”哈兰德回答,“我看了新闻,你受伤了,domi,但没有告诉我。”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多米慢慢地吃,慢慢地回应:“受伤就是受伤,告诉你了也不能加速愈合。”   “我可以来探望你。”哈兰德看着他吃饭。   这让多米尼克有点不自在,他戳着三文鱼,也不往嘴里塞了。   哈兰德:“趁热吃完。”   多米:“伤员有特权吃得慢。”   “你以前也慢。”   “我以前那叫优雅。”   “那叫拖延。”   多米尼克抬头瞪他。哈兰德表情了然,眼神轻微动了一下。   多米立刻意识到,哈兰德在逗他。   是想,逗自己开心?   多米又吃了几口,装作随意地问:“所以你今天是专门空出时间来找我的?”   “对。”   多米低声骂了一句匈牙利语。   哈兰德:“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闲的。”   哈兰德:“我很担心你。”   多米:“……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内收肌有点问题。医生说了只要休息治疗得当,时间到了就会好。”   哈兰德:“你一直不喜欢休息,domi。”   多米尼克喉咙发紧,他把叉子放下,语气轻了点:“你现在变成心理医生了?”   哈兰德:“emmm,只是因为我了解你。”   多米:“了解我就知道,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这样。但是你还是来了。”   哈兰德没有马上回答。   多米继续说道:“我刚到莱比锡,一场正式比赛没踢。其他人都还在说我值多少钱,能不能适应德甲。我本来想很快就站上球场,最好进一两个球,或者至少送一些助攻……”   他笑了一声:“结果呢?我现在在公寓吃你煎的三文鱼。说真的,我觉得剧情发展得很不尊重我的努力。”   哈兰德继续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多米:“你在多特进球,我在学怎么慢慢抬腿不疼。你在德甲拿金童,我连下楼买杯咖啡都要想想走多了会不会加重炎症。”   “……这太丢人了。”   ……   哈兰德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种开场白。   四百公里的路程,足够他把新闻里的一字一句都看一遍。伤病报告总是这样,会告诉你一个人伤在哪儿,缺席多久,影响什么比赛,却不会告诉你一个人心里到底会怎么想。   他一开始很想问多米,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但是当站在门口,看着公寓灯光打在他的头顶,看着多米因为最近缺乏运动,好像胃口也变得很差了,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了一圈。   他大概知道了答案。   多米不想让他知道,多米最不喜欢别人看见他的狼狈。   多米喜欢逞强。   所以现在他吐露心声,说觉得太丢人了。   哈兰德难言心酸。   如果在几年前,或者在刚认识多米尼克的时候,哈兰德大概率会无法处理这种场面。   但在过去一年里,在这些没有多米在身边的日子里,他好像成长了不少。至少,读懂了些许多米尼克的内心。   多米的自尊心是一层非常薄的玻璃,被外界的期待和突如其来的伤病挤压的快要碎了。   “Domi,”他开了口,“这一点儿都不丢人。”   “在我的理解里,丢人是指在球场上害怕失误而不敢拿球,或者因为畏惧对抗而选择退缩。你现在只是生病了,你的内收肌撕裂了,你的骨头在发炎。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多米尼克有点不习惯他的安慰,想调侃一下:“erling……你现在说的话像一碗没有盐的鸡汤。”   “……”   多米:“当然啦,我只是打个比喻。我也知道这些不是我的错,只是我每天躺在床上,都感觉自己在龟兔赛跑。优秀的人在前面跑,比如你。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后面追,追着你……但是我根本迈不开腿。”   哈兰德认真地思索了一下,问:“你觉得你在和我赛跑?”   多米:“难道不是吗?职业足球就是一场无休止的赛跑。”   “no。”哈兰德摇了摇头,“那是田径运动,我们踢的是足球domi。足球又不是一条直线上跑到闭气。”   多米尼克愣住,显然没跟上他的逻辑。   哈兰德继续说着:“如果我们现在还在萨尔茨堡,我是前锋,你还是中场。我突然加速前插,把防守队员甩在身后,离你越来越远。你会觉得我是在抛弃你,还是在给你创造传球的空间?”   “?”多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对还是错。   “我只是比你先到了前场。我在拉开空间而已,domi。如果你现在受伤了,跑不动了,那我就在越位线边缘多等一会儿你。”   哈兰德看着多米尼克逐渐瞪大的眼睛,好像把自己这一年的思考结论一股脑儿都告诉了他:“你只需要把伤养好,然后抬头找我看看。无论我跑得多远,反正都在那个位置。你只需要把球塞过来就可以。”   多米足够聪明,足够自律,要强又不喜欢抱怨,会和康复师讨价还价,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但最终一定会回到赛场上的。   “shit……你这套唯心主义康复学真的很落后。”多米咋舌,“是想让我的内收肌听见以后恶心到自己长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   哈兰德觉得很欣慰,至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更像domi。   用漂亮脸说欠揍话的domi。   多米:“行了,你现在可以闭嘴了。我一点儿都不难受了。”   哈兰德点头:“OK。”   多米无语:“你别真闭嘴啊,搞得像我欺负你一样。”   ……   哈兰德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多米尼克把他送到了玄关。   准确来说,是慢吞吞地挪到玄关,然后在哈兰德试图伸手扶他的时候,用眼神把那只手钉了回去。   “我把维生素D3和冷敷贴放在茶几上了。维生素每天早上随餐吃,冷敷贴只有在耻骨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才能用,不能依赖。”哈兰德交代着。   “啰里八嗦。”多米嘟囔着,“我只是伤了,再多说两句我能被你气到半身不遂。”   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哈兰德必须趁着夜色开回多特蒙德,以保证明天下午归队训练前能有充足的休息和睡眠。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多米尼克也意识到,他们之间好像总是在门口出点儿问题。   萨尔茨堡基地门口,训练楼门口,球队诊所门口,售货机门口。   现在换成了莱比锡公寓门口。   多米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先开了口:“路上小心,silly,注意安全。”   “也别在高速上研究什么内收肌损伤了。”   “也别给我们队医发邮件什么的。”   哈兰德一直不说话,多米尼克彻底找不到话讲了。   哈兰德低头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domi。”   “干嘛?”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离开萨尔茨堡。在训练基地的自动售货机面前,我想拥抱你,你拒绝了我。你说,就到这里。”   多米尼克蓦然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被哈兰德打断了。   “第二天我上车的时候,等了你很久。你躲在更衣室,没有出来送我。那个时候我很生气,也很难受。因为我觉得我们的感情以一种非常糟糕的方式结束了。”   多米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不知道哈兰德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翻旧账。   哈兰德:“我不想再带着那种糟糕的感觉开车上高速了。”   “……”   “这次我可以抱你一下吗?domi。”   ……   “……随便你。”   哈兰德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动作比多米尼克想象中轻很多。   哈兰德那样高,那样大,平时在球场上撞人像推土机,可此刻抱他的时候,手臂只是小心地绕过他的背,托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他果然瘦了……   哈兰德在心里默念着,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原来那天离开萨尔茨堡,他是真的应该让车停下的。   他应该下车,应该走回去。   应该抱一下Domi,或许是为了让Domi说不要走。   或许是为了让那个不应该结束的东西,有一个可以被铭记的时刻。   可那天他没有。   所以这个拥抱迟到了很久。   他偏过头,下巴轻轻蹭着多米柔软的发丝:“好好康复。”   多米尼克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很小声地说:“你别抱太久,我腿麻了。”   哈兰德没有松开,他低下头,很轻地地在多米头发上啄了一下。   是非正式的,不知道放哪里的安抚。   错觉一般,多米尼克整个人僵住了。   哈兰德松了手,多米抬头看他,眼神震惊又茫然。   “你刚刚干什么了?”   “……不知道”   “什么他妈叫不知道?”   “就是,想这样……”   多米内心一万个fuxk,想这样???所以就这样???   他觉得自己心脏非常不争气,它明明应该配合伤员身份,保持低强度运转。   结果现在他妈跳的跟要提前复出了一样!   “滚滚滚,别站我家门口了!!严重干扰我的康复期管理!!!” 第13章 蝙蝠侠身边来了个新小孩儿   赛季末,多米尼克终于回到了赛场。   跟多特正面交锋结束后,他觉得自己的使命感正在奋勇向上,与哈兰德的友谊小船好像缝缝补补又能开三年了。   只不过,事与愿违。   他第一次刷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正在力量房做拉伸。   看起来很自律,实际上他只是坐在瑜伽垫上,把腿伸了出去。   身体往前压的时候,他在认真思考,赛后康复为什么不能像足球比赛一样,到九十分钟就结束。   康复师要求他每天多做五组拉伸,听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宛如服刑。   进入五大联赛以后,他的身体变成了需要开会签字审批,逐项评估的德国行政部门。   “今天可以跑吗?”——不可以。   “可以带球吗?”——需要进一步论证。   “那我能不能一边刷视频一边拉伸?”——这个可能要看情况。   看个屁的情况,看能不能在德国这个鬼天气里重新找回自己是吧。   他坐在瑜伽垫上,烦躁地呼出一口气,拿起手机,准备给自己找一点精神食粮。   比如刷一刷别人过得也不怎么样的新闻。   结果不幸刷到了哈兰德,满头大汗地站在镜头前,接受欧冠赛后采访的集锦。   嘴角刚要翘起来,视频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   黑头发,亮眼睛,笑嘻嘻。   十七岁的朱贝林。   一个英格兰小鬼头而已,从旁边挤进镜头,完全不管采访正在进行,也不管哈兰德正在一本正经地回答问题。   他大吼了一声:“天才射手,我爱死他了!”   然后笑着跑开了。   ?什么玩意儿。   多米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视频上移开,低头去解腿上的电极片。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他今天的血压还不够高。   英格兰小鬼突然又折返回镜头里面,吧唧一下,在傻大个脸颊上亲了一口。   声音都传出画面了。   自然又坦荡。   哈兰德当下愣了一瞬,然后完全不设防地笑开了。感觉还有点宠溺?   “他很棒。”傻大个对着镜头,给出了对小鬼的评价。   视频被“啪”一声粗暴地关掉。   多米坐在原地,膝盖上还搭着弹力带。窗外的灯光淋淋漓漓地附在玻璃上,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在洞察着这个匈牙利青年。   过了好一阵,他重新打开手机,很没出息地点了重播。   视频又开始播放,记者提问,哈兰德回答,贝林闯进镜头。亲。   哈兰德愣住,笑。   ……   “英格兰小孩儿,果然没什么距离感。”   他对此做出点评。   转念一想,他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他自己也没少往哈兰德身上扑。   可他没亲啊!!!!   我靠,那现在为什么自己不会了??   想太多?每次手搭上对方肩膀之前,会先用几秒钟对自己进行深刻的道德,安全,朋友关系边界,职业前途风险规劝。   然后会想哈兰德是什么意思,会想一个拥抱是不是太久了。会想自己是不是太在意,会想silly boy是不是没有在意……   好,现在还多了一个:这个英格兰小鬼可以在镜头前毫无负担亲上去,那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再次fuxk。   他一把摊在地上,闭上眼睛。   今日计划,拉伸五组。实际完成,一组不到。额外完成,精神内耗若干。   睁开眼,他寻思着,是不是可以合理骂两句?   骂谁?骂英格兰小鬼?   贝林厄姆年轻、勇敢、漂亮又有攻击性。   靠近silly的时候不试探,开玩笑的时候不犹豫,亲他脸颊的时候不顾反应。   ……骂不出口。   that's not fair!   亲一下脸颊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对吧?   他举起手机,视频还在重复播放。   silly又笑了一次。   、   草!shit!会!当然会怎么样!!!   至少他现在很想把手机扔进莱比锡的康复冰桶里!!   发了狠地戳着手机:【恭喜你找到新的罗宾!!!舐犊情深!!!香吻贴面礼!!!!】   呲溜一滑——send。   ……   发过去就后悔了,太他妈阴阳怪气了。   自尊心崩溃进度,百分之七十。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没救了,把手机扔到一边,自暴自弃地决心去做第二组拉伸。   十秒钟后,他又把手机捡了回来。   没有回复!!!   再等半分钟。还是没有!!!   多米冷笑:“忙着被亲是吧,哈?”   一通电话就砸了过去,看看你接不接吧!   嘟嘟两声,接通了。   “Domi?”哈兰德那边好像有水声。   多米凶巴巴:“……你刚才为什么不回消息?”   哈兰德:“我在洗澡……”   多米尼克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不该出现的画面。   热水、浴室、湿头发、刚踢完比赛的身体、肩膀、脖子、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   靠靠靠靠。   他立刻坐直,像这样能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   “谁问你在干什么了??”   “那你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   多米心虚了三分:“……算了不重要。你那张被英格兰小朋友亲过的脸,洗了吗?”   哈兰德貌似也反应过来了,他拿开手机,看了看未读信息。问道:“什么是舐犊情深?”   ……   “意思就是你看起来像一个沉浸在天伦之乐的老父亲。抱着你的好大儿!”   “???嘿,domi。”   “sorrysorry,是我过激了,我只是在祝福你们感情深厚。”   “嗯……”   “你再嗯一句,我马上申请康复师把弹力带寄到多特勒死你。”   哈兰德:“哈哈,你今天训练完了?”   这句话倒是让多米尼克有些惭愧,他不知道自己在兴师问罪什么东西。   只得故作冷静:“笑的挺开心啊,Idoit,不过赶不上被亲了笑得那么开心。”   哈兰德:“我笑了吗?”   听筒那边好像关掉了淋浴。哈兰德的声音也清晰起来。   他说:“那应该是开心的。赢了球,我觉得自己踢得也很好,所以很开心。”   多米冷笑了出声:“开心是吧,那下次他要是在你戴帽的时候啃你嘴你是不是也要对着镜头说他很棒??哈?多特现在是挺热闹的,看来你完全不需要我这个前任社交老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哈兰德似乎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角落。   哈兰德:“前任?”   “前任老师。”多米强调,“重点是老师,不是前任!”   “哦……嗯。”   多米:“哦什么,嗯什么?”   哈兰德:“我在想……你为什么生气。”   多米立即反驳:“我没有生气。”   哈兰德:“你经常生气,生气讲话音调就变高了,绝大多数时候还会开快车。不过生气的时候你基本上不会告诉我为什么……”   多米打断了他:“你不要试图分析我,你不会懂我的。”   双方陷入沉默。   多米觉得可能是自己说话太冲了,他想缓和一下,于是问:“你很喜欢他吗?”   话一出口,又后悔了。马上补救道:“我是说,作为队友。毕竟他都快挂你身上了,多特要是更衣室空间不够,我可以考虑给他单独配一张儿童安全座椅过去。”   哈兰德好像没有在听,多米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即刻闭嘴了。   几秒钟后,哈兰德说:“Jude很不错,domi,但他不会是罗宾。”   “?”   “不会是罗宾。”哈兰德重复了一下。   多米:“……我又没有跟你讨论搭档是不是罗宾这个问题。”   “嗯,我只是觉得我得纠正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躲?”多米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他亲你的时候。”   哈兰德:“太突然了。我当时在听记者提问,没有防备。”   多米一时懊恼,又觉得自己太咄咄逼人了。   万没想到,傻小子还找补了一句:“而且他只是亲的脸颊。”   多米暴躁:“那你还想亲哪儿???”   电话那头开启长时间的沉默。   就在多米尼克以为自己这句不过脑子的话把天聊死了,正准备咬掉自己舌头。   再不然,连人带瑜伽垫一起滚进力量房器械柜下面,从此过上不问世事的隐居生活,的时候。   哈兰德开口了。   他说:“你,可不可以。”   ?   “……”   ???   多米尼克整个人完全陷入死机,力量房里远处跑步机屏幕还在亮着红灯,快速地闪烁。倘若侧耳倾听,它跟自己的心脏连结在了一起,悸动不停。   膝盖上缠着的弹力带绷的很紧,导致内收肌在刚才那一组拉伸后隐隐发酸。   但现在,他觉得真正需要康复的,是自己的脑子。   “你……”多米艰难开口,“你说什么?”   哈兰德:“如果是你,我问可不可以。”   多米盯着腿上的弹力带,他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很可怜,一根普通的弹力带,为什么要见证这种场面?   “erling……你确定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确定。”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点。   多米尼克听见哈兰德那边似乎有很轻的脚步声。也许他已经走到了房间,身上还带着水汽,头发没擦干,手机贴在耳边,正用着过分认真的表情站在窗边。   多米死死抓着头发,他不该想这个的。   真的不该。   “你今天很奇怪。太奇怪了……你是比赛后脑子还没降温吗?还是英格兰小孩那一口把你亲通窍了?”   哈兰德:“不是,我想过这件事很久了。关于罗宾的事情。”   多米懵了一瞬:“罗宾?你研究这个干嘛?”   “因为你说过,队友说过,媒体也在说。说我是蝙蝠侠,你是罗宾。到最后,你却说罗宾休假了,无限期下线。今天,又说jude是新的罗宾。”   多米:“我那是随口扯的,烂梗。”   哈兰德:“你很多随口说的话,我后来发现都不是随口一提。”   “……”   是的,越是真话,越要包装成玩笑。越是难过,越要说的阴阳怪气不可。   越是喜欢,越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多米缓缓开口,语气略显轻松:“所以呢?你研究了什么?蝙蝠侠和罗宾的同人论坛?我靠。”   哈兰德:“没有,我把几部电影看完了。还有DC漫画,还有……”   “那你理解出什么了?”多米问,“主角和少年助手?战斗伙伴?家庭成员?”   哈兰德:“嗯……一开始,我以为罗宾就是蝙蝠侠的助手。”   多米发问:“难道不是?主角旁边帮忙递个道具,负责被救,偶尔制造麻烦的。”   “不,后来我发现,不只是助手。”哈兰德的声音隔着电波,奇异得异常飘忽,“有些故事里,罗宾是让蝙蝠侠不像个怪物的人。”   “蝙蝠侠很强,很孤独,习惯一个人行动。罗宾出现以后,他就开始需要配合、需要保护、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做那些事情了。”   多米:“你真的有病,谁他妈在乎罗宾啊……我也不在乎那谁是不是罗宾。”   “我在乎,domi。”哈兰德打断了他,“所以后来我去查了很多相关的资料。”   多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做这么多是为了研究我发脾气的原因?还是什么……”   哈兰德:“不仅仅是电影、漫画,还有很多传说故事里,他都是主角最重要的情感对象。”   “……”   “这种搭档关系的起源,我发现可以追溯到古希腊。”   多米:“等等,erling,你从蝙蝠侠查到古希腊??”   “嗯。”   “怎么查过去的,我的天哪。”   “相关推荐。”   “……”真不错,人类文明的爱情史败给了互联网相关推荐。   哈兰德继续说着:“根据记载,蝙蝠侠的原型是万人远征军中的一个将领,他在组织军团的时候,其他什么都不考虑,只看应征者是否是自己所爱。因为他相信,所爱之人会让自己变得更勇敢。”   “看着看着……我就忘记了,我是因为想知道你生气的原因,才去查罗宾为什么要休假的。”他回忆着,“我只记得,书上说,他从执盾者手里拿过盾牌,迅疾殊死拼杀,而他的少年爱人一直在他身旁。”   ……   “domi,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故事。”   多米尼克听着,慢慢躺了下去。   哈兰德:“我为了弄懂这种关系,学习了很多关于他们的,新的词汇。”   学习成果会引发海啸的。多米想。   “我知道了什么是爱情故事,什么是经典罗曼史,我知道了灵魂伴侣的定义,以及两个人如何深爱彼此,或者对某人是否情有独钟。”   “不久以前,你问过我,你是什么。那时候我不会说,还解释了很多。”   多米尼克轻声说:“你已经说了很多了silly。”   哈兰德自顾自地总结:“直到我看到一个词……the major love interest in life。”   他呼吸了一下:“我就明白了,蝙蝠侠可以有很多助手,但罗宾,只有一个。”   “domi,我想从你手里拿过盾牌,我想你是我的love interest。”   ……   多米尼克翻过身,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手背用力蹭了蹭滚烫的脸。   他跟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游刃有余一点。   “erling,你知道love interest通常不是热爱生活的意思吧?”   哈兰德:“当然。”   “不是随便可以用的词。你确定你没有出错?”   “没有。”   多米不敢确认:“不是对jude那样的?”   听筒那边的声音有点崩溃:“no……我喜欢你,因为只有你是domi。”   多米笑出了声,边笑边抽气。   绕来绕去,傻小子所有不擅长说出口的复杂语言,原来都被翻译成了自己的名字么?   多米尼克很久没有再开口说话,哈兰德也没有催他。   通话时间从一个小时变成了三个多钟头,屏幕因为长时间通话发热。   多米坚持把拉伸做完了。一边做一边吐槽一边骂。   哈兰德就在电话那头听着,偶尔帮他调整呼吸。   接近凌晨,力量房的感应灯灭掉了。多米眼睛酸了,腿也酸了。   哈兰德那边似乎已经躺到床上,声音有点低,带着困意。   他想在睡前,坚持问出问题的答案:“domi,那你呢?……”   黑暗里,多米听到了。   他回答:“我?我这次就当为了你们球队团结,暂时把你借给他亲一次。”   …… 第14章 多米尼克的爱之指南   哈兰德醒的很早,生物钟使然。   他睁眼以后第一时间就伸手去摸手机,屏幕是黑的。   昨晚那通电话打到睡着,他忘了充电,手机在凌晨某个时刻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   他插上充电器,等待开机的那几分钟里做了一组晨间拉伸。   屏幕亮起来,通知栏弹出一串未读消息,他划掉天气、新闻、队群里的训练提醒,找到了多米的对话框,直接拨打了FaceTime。   很快,被接通了。   屏幕镜头剧烈晃动,一只明显刚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在屏幕上摸来摸去,终于找准了摄像头的位置。   画面里多米的半张脸展现,另外半张还埋在枕头里,左眼半睁,右眼完全没睁开,胡子拉碴,头发以反重力角度炸开在头顶。   不好形容他的样子……这个Grumpy Bear。   哈兰德露出傻乎乎的抿嘴笑容:“morning,domi。”   多米迷迷糊糊问道:“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六点二十三。”   “你知道我昨晚几点睡的吗。”   “不知道。”   “凌晨两点。梦里面都感觉在被古希腊兵团追杀……”   哈兰德:“我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多米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终于睁开另一只眼睛,“oh,你手机没电了,一充上,就给我打视频?”   “对。”   “有什么急事?快说,我还要睡回笼觉。”   “我想确认一下,domi。”哈兰德思考了一下,“我们是不是成为恋爱对象了?”   多米的左眼又闭上了。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肩膀在画面边缘轻轻抖动。   哈兰德不确定他是在笑还是在叹气,或者是两者的某种结合体。   过了几秒,多米把脸重新抬起来,嘴角努力往下压着,但是嘴角的形状出卖了他。   多米笑起来嘴巴是桃心形的。   “erling,你是不是从睁眼开始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是的,”哈兰德把手机靠在床头柜水杯上,这样多米就能看到他整个上半身,而不仅仅是他的鼻孔,“昨晚上,你并没有说你也喜欢我,但是又没有拒绝我。或许我需要一个明确的定位。”   多米笑了:“定位……定位什么?GPS定位?实时追踪?偏离行驶自动报警?shit……”   哈兰德定定地看着屏幕里睡意未消的脸,问:“你在萨尔茨堡期间,提到的,只喜欢一个人。是我吗?”   多米坐起身,顶着个爆炸头,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是你,yep,我很喜欢你,你个傻子,蠢货,大个子,大英雄……”   哈兰德的眼睛以肉见可见的速度,展现掩饰不住的亮光。   “BUT!”多米继续说着:“我们从来没有真正以恋爱对象这个身份相处过,在盐堡我们是队友兼室友,后来你去了多特,中间那段空白期我就不提了。现在我们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不否认有,erling,但是从有感情到正式确认关系,中间是需要过程的。”   “也就是说……你不能直接跳过中间步骤。”   哈兰德:“比如呢?什么步骤?”   多米:“……嗯,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一个相互考察期。”   “……”哈兰德瘪嘴。   “嘿,silly,万一我们生活习性实在合不来呢?”   哈兰德再次沉默。   生活习性合不来,这件事确实存在。   多米尼克认为人生需要松弛,只有足球需要努力。   自己则认为踢球是人生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因此严谨需要体现在方方面面。   从客观角度来看,他们确实不算高度匹配。   但哈兰德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并不构成问题。   合不来,不代表感情不好。   “我们以前也合不来,”哈兰德决定顺毛捋多米,“但是我熟悉你喜欢把脏衣服扔在哪里,你早晨几点准时霸占洗手间,也熟悉你对于三餐和零食的喜恶。所以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磨合,或者我愿意适应你。”   “这不一样,erling。做室友和做对象完全是两套标准!室友不会管你晚上几点睡觉,也不会在意你有没有在进球后被别人乱亲!但如果换个身份,我对你的要求就会变得非常吹毛求疵!我的意思是,你也得观察观察我,OK?!”   哈兰德认真听完,诚恳点头:“听起来很不错。我随时准备接受考核。”   …………   当然,哈兰德可不会坐以待考核。   具体表现在,他把每天按时按点打卡的训练,加了一项电话问候。   某个没有比赛的周日下午。莱比锡的阳光难得很好。   多米尼克刚做完一组无负重抬腿,正躺在沙发上喘气,公寓的门铃就响了。门一开,哈兰德那张因为心情不错而显得有些柔和的脸出现在门外。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往返莱比锡了。   “你们多特的教练真的没有考虑把你绑在训练基地的柱子上吗?”多米尼克靠在门边,抱起手臂,惯性揶揄。   哈兰德静静地看着多米。   后者还没来得及继续输出,就看见这个大小伙子往前低了点头。   下一秒,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嘴唇上。   多米瞪眼、错愕、又臊得慌。   “下午好,Domi。”哈兰德已经换好了拖鞋,走进了屋里。   多米维持着抱臂动作,惊讶于这小子的熟练程度:“你进门就进门,动什么嘴啊?!”   哈兰德:“我在履行职责。情侣见面和分别时的亲吻,可以有效提升当天的幸福指数。”   多米:“哈兰德先生,你谈恋爱是靠看维基百科、生活指南和情感讨论帖子的吗?这些行为太老套了。”   哈兰德把手里提着的粉色纸盒往餐桌上放下,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那这个呢?给你买的。”   多米尼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掀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甜甜圈。   看起来味道还是不一样的……草莓糖霜、巧克力涂层、香草夹心、甚至还有俩洒满了彩色糖珠。   多米难以置信:“你买的??”   “对。”   “给我?”   “是的。”   傻小子现在不仅会突然发动攻击,还会及时修正战术了。多米腹诽。   “你不是说这些东西是炎症的同谋,是身体管理体系里的叛徒,是职业球员的毒药吗?”   哈兰德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些高糖碳水化合物仍然抱有强烈敌意。   “它们确实是。”   多米脸色阴沉下来:“那你买给我,是不是想从内部腐朽我,让我因为甜品胖死,好兵不血刃干掉莱比锡的中场核心。”   哈兰德:“你从来不在我面前吃这个,自从我说了他们不健康以后。”   多米尼克怔了一下。   哈兰德继续说着:“在萨尔茨堡的第二个月,你买了很多甜甜圈,我们在休息室里分析比赛录像的时候,你就摆在那儿看了很久。”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哈兰德的记忆力好得惊人,“你当时还咽了口水。但因为第二天有体脂检测,所以最后都给达布尔了。”   他说着把盒子推近了一点。   “你现在在修赛期,体脂检测暂停了。偶尔摄入高糖食物,能让心情保持愉悦。”   多米尼克强压嘴角:“那么?”   哈兰德看在眼里,乐了:“你可以吃一个。”   “只有一个?”多米讽刺,“你买了六个,只让我吃一个?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小气。”   “最好不要吃太多,剩下的我会带走处理掉。”   “你准备怎么处理?”   “可以给我的队友们。”   多米脸垮了:“……”   他猛地把盒子抱进怀里,“休想!拿你对象的幸福指数去喂多特队友?怎么情感攻略里没有写清楚这种行为会让你被甩吗?”   说完气急败坏,低头抓起草莓味甜甜圈,狠狠咬了一大口。糖霜在嘴里化开,甜得过分。   甜到让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被很不健康地修复完整。   哈兰德挪到了他旁边坐着,拿出手机说道:“关于考核,其实我准备了一些内容。想给你看看。”   多米尼克凑近一看,呛了一口。   手机备忘录里,标题写的是:Instructions for Domi's love   “……”多米两眼一黑。   哈兰德:“做一个合格的恋爱对象,我们之间需要保持良好的沟通,有助于消除误解。”   多米:“你把我写成使用说明书,还说有助于消除误解?!”   “是的,domi,我念给你听。”哈兰德清了清嗓子,还顺手撸了撸多米的脑袋。   “note 1,当domi在比赛前连续吃掉一整包小熊软糖时,说明他正处于极度焦虑和赛前紧张状态。此时不宜与他讨论战术。yes or no?”说完看着多米,嗷嗷待夸。   “谁他妈告诉你我吃软糖是因为焦虑?我只是因为早上没吃饱而那个软糖恰好是草莓味儿而已。”   哈兰德想了想,补充了一句:【PS:domi没吃饱也会烦躁】   多米尼克捂住脸。   哈兰德:“note 2,在接受采访时,如果domi保持微笑的同时用手摸自己的耳垂,说明他觉得记者提的问题很愚蠢,并且正在思考如何礼貌回怼。”   多米尼克下意识把手从耳边拿了下来,结结巴巴:“这……这只是巧合吧,有时候就是耳朵痒……”   “你现在也在摸,这条是有效信息吧?”   “有效个屁!”多米急了,“这条不准拿出去说啊,媒体会封杀我的!”   哈兰德点点头:“我会给手机文档加密。”   “谢谢你啊,我获得了国家机密。”多米咬牙。   “note 3,凌晨两到三点,domi可能会因为太热而踢掉被子,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提前把空调调整到20度左右,他对环境温度也比较敏感……”   “shut fuxking up!”多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踢被子是因为你像个巨型暖炉一样!你自己体温高得吓人,辐射到我这边,我能不热吗?谁要你调空调温度了,你离我远点儿就行了!”   “原来是这样,”哈兰德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再次补充了一句:【若同床,需要提前物理降温,或者调整拥抱姿势。】   “……”多米无语,“都他妈在瞎改些什么……”   “note 4,早上醒来的最初十二到十五分钟,domi的大脑处于防卫状态。在这期间不要惹他,不然会得到闭嘴或者直接被枕头砸的答复。如果可以的话,塞给他一杯鲜榨果汁,他喜欢这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每天早上就守着我床边上盯着我读秒呢?你这个变态。”   多米大笑着环住哈兰德的脖子,用力揉乱了他梳得整整齐齐的中长发。   “note 5,当domi用很重的匈牙利口音叫我‘silly boy’的时候,意味着他想要拥抱或者亲热,但自尊心不允许他主动提出。此刻应该直接采取行动……”   哈兰德转过头,看见多米的环抱他的姿势还没变,因为人已经懵了。   “silly……”多米怔着喃喃。   窗外阳光落在餐桌上,甜甜圈盒子打开着,草莓口味的缺了一大口。房间里有糖霜的味道。   哈兰德看着他的嘴唇,伸出拇指轻轻擦掉了唇边的糖粉。   慢慢地,缓缓地,当然擦糖粉这件事绝对不需要这么久。   然后低头吻住了他。   草莓糖霜的甜味先碰到了舌尖,然后是多米很轻的呼吸。   hmmmm……多米是草莓味儿的,他一直知道。   这样的吻稍显谨慎,多米尼克忍了两秒,忍无可忍,终于拉着他的衣领,回敬更激情的热烈。   哈兰德很快反应了过来,扣住他的后颈,亲的更加深入。   把多米的笑意含在吻里,变成细碎的气息。   多米闭着眼睛,心里想着。   草莓甜甜圈以后不能吃了,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误联想了。   ……   晚上的时光变得更加惬意。   多米尼克靠在沙发上,哈兰德坐在身旁。他手指穿梭在傻小子金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   电视里正在重播昨天德甲的比赛回放。   镜头切到了哈兰德的背影,醒目的“17”号占据整个画面。   多米开口:“erling。”   “嗯?”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穿17号。silly,那你当时去多特,为什么选了17号?”   哈兰德看着他,蓝色眼睛被照得浅浅到透明。   沉默良久,多米凑近了点:“erling?”   哈兰德回过神。   “啊……那是因为……” 第15章 17号与17年与特尔基的风和雨   球迷们反复讨论过这个问题:哈兰德为什么会选择17号。多米也非常好奇。   他翻遍了ins和足球新闻,里面有人说因为多特蒙德当时能用的号码不多,有人说因为他在莫尔德穿过这个号,有人说只是经纪人的建议,没什么特别含义。   他看遍了每一篇采访、每一段赛后发布会的文字记录,试图从哈兰德惜字如金的回答里挖出一点有温度的线索。   但哈兰德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解释过这件事,即便在后来的日子里,他被问到17号的次数比被问到任何战术问题的次数都多。   他给过的最长的回答,只有五个字,“17号是空置的”。[the number 17 is available]   这件事就这么被搁置了,成了一个无解的谜。   现在,哈兰德看着他,电视屏幕光打在他脸上。眼窝落在阴影里,鼻梁落在光里。他没有看向镜头里自己的背影。   “erling?”多米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走神了?你不会去调取脑子里面多特蒙德行政注册资料了吧?”   ……   “2017年,U17欧洲杯预选赛。”哈兰德说,“挪威对阵匈牙利。”   “domi,你还记得特尔基球场吗?”   突如其来的地名,让多米尼克大脑空白了一瞬。但是他当然记得。   特尔基球场,匈牙利国家队训练中心。   它坐落在多瑙河以西。多瑙河在自己的家乡布达佩斯以南拐了个大弯,拐进一片起伏很缓的丘陵地带,特尔基就嵌在其中一条狭长的谷地里。   狂风从峡谷自上而下灌入,吹得球场里的少年球员蹒跚不稳。   “那天的天气非常糟糕。”哈兰德的眼神没有焦距,他在回忆,“下着雨,风又大,还有东欧初春没化干净的雪。那个球场的草皮太灾难了,到处都是泥水,我们踢得非常艰难。”   那年他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国家的球衣,站在一场必须赢下来的比赛里。   哈兰德那时还没有后来那么高大,身体正在飞快抽条。他跑起来很凶,像一头还没完全长成、却已经知道自己会成为猛兽的年轻动物。   他想赢,匈牙利也想赢。   “我的教练告诉我,只要我能利用身体把对方防线撞开,我们就能赢。只要能打平,挪威就能凭借净胜球优势出线,去踢欧洲杯正赛。”   哈兰德目光重新聚拢,落回多米的脸上。   “但是……匈牙利队里,有个家伙,他个子很矮,身材也很寡瘦,感觉跑两步就要把球鞋甩飞了。”   哈兰德记得自己有过几次回撤,一次在角球防守的时候,他们俩在禁区里撞到了一起。   很重的一下,肩膀撞肩膀,球衣带着水,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草皮上的水溅在他脸上,他抬手擦了一把。看见对面那个匈牙利少年立刻爬了起来,狠狠剜了自己一眼,重新跑向了中场附近。   “他跑起来不减速,我撞了他一下,他倒地以后又爬起来继续跑,特别像……加尔赫峰南麓被太阳晒化了之后,自己滚下山坡的石头。我知道自己拦不住他。”   哈兰德那时候不认识他。只听见球场边有人喊他的姓,发音被风裹住,传到耳边只剩下一串陌生的音节。   Szoboszlai。   很难念清。   比赛越到后面,特尔基球场的风就越冷。比分还咬在一起,每个人都开始着急。   少年球员着急以后,没办法进行老练的压迫,只会采取更直接、更不管不顾的奔跑。   哈兰德站在前场,看着球从挪威后场被解围出去,看着匈牙利重新拿到二点,看着那个少年从中路接应。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时间仿佛停止流逝。   索博斯洛伊停下球,调整角度,抬头看到,禁区外没有太多空间,也没有更多时间。   按理说,他应该再传一球。   那时候的哈兰德是这么判断的。   因为角度不算完美,距离也不近,草皮湿滑让球速很难控制。   中场球员,在这种最后时刻,面对这样的局面,最稳妥的选择是把球分出去重新组织。   但是。   “比赛到了第93分钟,伤停补时。”哈兰德握着多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只要裁判吹响哨子,赢的就是我们。可是,他在禁区外起脚了。”   摆腿,抽射。   球离开脚背的瞬间,哈兰德来不及判断他会不会偏离。   球被风和雨托了起来,球路变得锋利。   穿过人群,穿过雨幕,钻进球门。   “绝杀。”   哈兰德说。   匈牙利的替补席冲了进场,红色球衣们扑向那个进球的少年。把他压进草皮,又把他拉了起来。   他的头发都湿了,脸上全是少年意气。   哈兰德站在另一端,看着他们的庆祝。   失败有时候很模糊,它可能是一整个下半场的疲惫,可能是某次传球的失误,可能是最后哨响的沉默。   但那一次,失败有了一双很清楚的眼睛。   多米尼克·索博斯洛伊。   ……   “等等。”多米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谁啊?是我吗?”   “是你。”   “哦。”多米眯起眼睛,“所以我那时候成你的青少年阴影了?”   哈兰德皱眉:“不是阴影。”   不是阴影,哈兰德很清楚。   年轻的时候,人对失败的感知常常比胜利更清晰。胜利会被欢呼冲散,被合影和奖牌包揽。   哈兰德站在那里,看清楚了少年的脸,他笑的很开心。   哈兰德当时不喜欢这个笑容,过于肆意。   但他移不开眼睛。   对手很强,是一种直接的吸引,少年时期尤其如此。你不必在意,但会记得他怎么击败的你。   你甚至可能讨厌他,却仍然会在脑子里把那一脚球反复播放。   为什么能这么踢?   为什么敢这么踢?   如果是我,我会怎么踢?如果是我,我能不能进?   哈兰德那天没有和多米尼克产生握手以外的交流,没有所谓命运感的对视。也没有任何慢镜头里才会出现的少年宿命。   他们离得很远,一个在胜利的人群里,一个在失败的人群里。   远到哈兰德只记住了那个背影,那个进球,那个名字,还有他的球衣号码。   17。   这个数字在那个时候没有任何温柔含义,他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   多米尼克坐在沙发上,表情慢慢安静下来。原本那些调侃的神色被一点点收起来,只剩下怔然。   “我竟然不记得你。”他说。   “那场比赛,我只记得,我们赢了,记得队友扑过来差点把我压死 ,还有更衣室里面有人把饮料泼了我一身……”   “但是我居然不记得你了。”他有点后悔。   哈兰德只是点了点头,“我也一样,domi。我们赢过很多比赛,胜利总是明亮的杂乱的,如果你要我细数每一个被我打败的对手,我也未必记得。”   过了很久,多米低声问:“所以你后来选了17号,是为了记住输给了我?”   哈兰德:“后来我去萨尔茨堡,第一次在球员名册上看到你的名字,我就想起了那时候的你。”   “哦。”多米有点得意洋洋,“所以你当时就知道未来会和那个绝杀你的匈牙利人做队友。”   “嗯。”   “什么感觉?”   哈兰德认真想了一下:“有点儿不舒服。”   多米笑出了声:“你就不能捡点好听的说吗?”   “但是期待更多。”哈兰德说:“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后来呢?”多米问。   “后来你来机场接我。”哈兰德看着他,眼神变得很柔和,“你举着我的名字,站得很不耐烦。”   “我他妈这么明显吗?”   “你说是我的新朋友。”   “我很友善,嗯……”   哈兰德笑了:“那时候我就想,啊,原来是他。”   难以招架,初见你时的惊心,是胸口哗啦啦落地的动魄。   好像那个2017年的雨,并没有真的结束。它只是被折叠起来,藏在时间里。   等到落地机场的某个下午,被一个举着名牌的人重新摊开。   “17,代表着2017年,代表着那个U17赛场,代表着我的17岁,代表着你,不可以被忘记。”   原来是他,原来那个人会在机场接他。原来那个红色球衣的17号会把他带进新的城市里。   原来失败不是故事结局。   多米:“shit,为什么你到现在才跟我说?”   哈兰德:“说什么?”   “说你是谁,说我是谁啊。”   “你一直在说话。”   “……”   “从机场到宿舍,你一直在说话,我没找到机会。”   多米:“你可以打断我。”   “那时候不熟。”   “后来熟了呢?也不说。”   哈兰德:“后来更难开口……”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哈兰德看着他,很久没有回答。   因为后来他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多。多米使坏时候的眼神,被队友调侃时不服输的表情,说“silly boy”时候的语气,进球后跳上自己背的力气,在雨里抱紧自己的脖子时,胸口的跳动。   事情一旦越来越多,最早那个雨天反而变得更难开口。   “后来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   电视机里面球迷声浪起起伏伏,多米笑着:“其实之前受伤躺在床上的那段时间,我严重怀疑过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什么?”   多米:“因为我原本以为,喜欢上你,是我单方面产生的某种……认知错乱,或者必然性幻觉,我不知道怎么说。”   “比如,我明明只是在更衣室碰到了一个freak。他说话奇奇怪怪的,生活习惯也很烦,正常来说,这些都应该扣分。”   哈兰德:“嗯。”   “嗯什么嗯,我在损你。”多米没好气地挼了下他的脸。   “可是,等喜欢发生以后,我就开始给这些见鬼的缺点找借口。我觉得你怪的很特别,烦的很可爱,连你大半夜强迫我跟你一起打坐……我都觉得such a……”   哈兰德:“oh,domi……”他凑近了些,又想亲一口。   “你等会儿。”   哈兰德等了。   多米尼克:“我觉得我是主动选择喜欢上你的。现在你跟我说,很早你就认识我了。那是不是其实有很多让我喜欢你的原因,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发生了,只是我不知道。是吧?”   他停下,转头看向哈兰德。   “就像你说的这场比赛,对你来说它后来变得很重要。可它发生的时候只是一场球。”   哈兰德点头。   多米:“silly,那你觉得,你喜欢我是偶然,还是必然?”   哈兰德没有立刻接话,这个问题比较难以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比赛发生的时候是偶然。但是后来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选择记得。”属于哈兰德的哲理。   “如果我忘了,那它就只是比赛。但是我让自己要记得它,它就是原因……”   “所以我爱你,是我内心自发的必然,domi。”   ……   “嘿,你现在很会flirt啊,erling。”多米尼克忽然觉得这个大小伙子是全世界最值得被爱的人。   于是他伸手捧住哈兰德的脸,凑上去亲了一下。   “奖励奖励你。这个17号解释的有点儿太浪漫了。”   “只是有点儿?”   “你别得寸进尺。”   忍不住再亲一下,这次比之前都久一点。   他们坐在莱比锡公寓的客厅里,这里的一切都是被很多偶然慢慢铺设成的,布满生机的际遇。   多米:“那如果我没进那个球呢?嘶……你轻点儿。”   哈兰德:“那我就晚点爱上你。”   “你的意思是,不管怎么样,你都会爱上我?”   “会,一次没有,就下一次。”   哪有那么多神秘力量把我们推到一起?   我只会一次又一次地记住你。   我只会一次又一次地爱上你。   在胜利里,在失败里,在重逢里。 第16章 埃尔林哈兰德的恋爱实操考核   哈兰德邀请索博斯洛伊去看多特蒙德的比赛,给他留了vip看台位置,这件事儿不知道经过了哪条漏风管道,提前传进了媒体耳朵里。   比赛当天上午,多米尼克站在莱比锡公寓的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小区门口已经零零散散来了七八个记者。   多米思考了半分钟,决定今天要假装随意一点,好显得自己就是答应了前队友的邀约,去看一场普通的德甲比赛,走个过场而已。   以表现出,对于去看silly的这件事没有那么重视。   Absolutely,wrong.   卧室里的满地狼藉,推翻了上述想法。   床上已经扔了十多件衬衫,衣柜门大开,几条裤子歪七扭八搭在椅背上。一只皮鞋躺在地毯中央,另一只则不知所踪。   多米站在穿衣镜前,把刚套上的衬衫扯下来,随手扔向床尾。   “这件太正式了,我又不是去世界杯走秀……”   他又换了一件印花短袖,盯着镜子看了三秒钟。   “Nonono,太随意了这个。像我他妈要去迈阿密度假,顺便转机去到了多特蒙德……”   脱掉,再换。   不行……还是不行。   折腾了快半个小时,他终于选了一件领口不过分规整、也没有过分散漫的上衣,外面搭了一件夹克。   裤子仍需花些心思。   鞋也得重新搭。   哦对了,还要喷点香水。   多米满意地朝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严肃认真地整理了一下头发,随后拉开抽屉,拿出香水。   这和傻小子没有关系。   看比赛是一回事,维护莱比锡的整体形象是另一回事。   喷完香水,忽然觉得今天的自己香得稍微有点过头。   他沉默两秒,又安慰自己。   嗯,莱比锡的脸面值得三泵香水。   电梯门刚打开,大堂里果然已经有人蹲守等待了,其中一个还举着手机直播。   “索博斯洛伊先生,请问你今天是要去看多特蒙德的比赛吗?”举着手机直播的记者发问了。   多米觉得他长得像只卡皮巴拉。   于是微笑礼貌回答:“对。”   卡皮巴拉:“莱比锡和多特在积分榜上竞争很激烈,你在这个阶段前往伊杜纳信号公园球场看他们比赛,有什么特别想法吗?”   “能有什么想法?”多米略显疑惑,“不就是看个比赛??”   卡皮巴拉显然不肯接受如此朴素的答案:“你是专门去看哈兰德的吗?”   另一个记者,穿着印有天空体育标志的防风夹克,立刻追问:“听说VIP席位也是哈兰德先生为你准备的。是不是因为你在本赛季德甲最佳球员的内部投票中,把票投给了他?”   多米尼克停下脚步,几个镜头立刻朝他靠近。   他想了想,冲那位记者笑了一下:“那看在你特意提起的份儿上,我明年还投他。”   记者们短暂安静了一会儿,随后问题集体爆炸。   “所以你承认是专程去看他?”   “你们私下会经常联系吗?”   “莱比锡俱乐部如何看待这次行程?”   “哈兰德知道你把票投给他了吗?”   多米戴上墨镜,径直穿过人群。   还是无视吧,这群人最擅长把一句话扩写成八百字小作文了。   ……   今天的多特主场一如既往的热闹。   多米坐在VIP区域,面色高冷,却依旧在进场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转播镜头至少扫过来三次,其中一次停留得格外长,执着等待他为哈兰德的每一次触球提供面部反应。   他偏不。   哈兰德第一次射门被门将扑出时,多米尼克神情冷静。   哈兰德完成第一个进球时,他just抬了一下眉毛。   第二个进球出现后,周围的人全站了起来,多米仍然坐在那里,有条不紊地鼓了两下掌。   镜头恰好拍到。   于是比赛还没结束,社交媒体上已经有人开始分析:   【索博鼓掌只有两下,是否说明莱比锡立场坚定?】   【哈兰德梅开二度,索博坐在VIP看台表情复杂。】   多米看了一眼手机,决定比赛结束后不再公开露面。   人们发明地下停车场,显然就是为了这种时刻。   比赛结束后,他靠在哈兰德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旁边低头刷着手机等待。反戴着鸭舌帽子,一张帅脸被手机屏幕光照的不停流转微光。   刚才的记者已经把他那两下鼓掌做成了慢放动图表情包。   草……   多米正准备点击举报,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Domi——!”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黑头发小孩就像某种英格兰制造的弹射装置,飞快冲了过来。   裘德·贝林厄姆。   小孩一把搂住了多米尼克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终于见到活的了!erling总是提你,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朱贝林挺像一只太阳能小狗,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多米尼克,“你本人比集锦里帅多了!”   多米尼克被这股子热情冲得身体向后晃了一下。倒不是不适应拥抱,主要是小孩儿动作太过迅猛,他都还没来得及完成心里热身。   逐渐相信傻小子的说辞了。   “嘿,jude,你好。”多米反应过来后,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本人比视频里还要……热情。”   “i know it!”贝林完全不觉得这是委婉说法,“上次比赛后没来得及和你握个手交换下球衣,这次怎么样?”   “我今天来没带球衣,下次吧。”多米嘴角的笑意瞬间扩大,眼睛弯成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deal!”贝林歪了歪头,换了个姿势揽着多米肩膀:“那晚上有安排吗?我们一起吃个饭?我还想问问你那脚远射到底怎么发力的……”   自来熟得像他们已经一起踢过三个赛季。   多米有点吃不消,缓缓抬起头。   几米外,哈兰德刚从地下车库门口走出来。   头发还湿着,身上换了训练外套。刚赢球的人,脸色原本应该很不错。   但现在,他站在那里,看着贝林抱着多米。   表情一点一点变得非常,冷,静。   没有预报的暴风雪即将降临。   多米一眼就看出来了。   哦豁,完蛋……   贝林还浑然不觉,甚至好整以暇地摆弄着多米的站姿,又拍了拍他的屁股,上下打量着。   “你的腿真细,你的脚好小啊……耻骨和内收肌的伤好些了吗?……”   “jude。”   贝林回头:“yeah?”   哈兰德问:“你为什么不在接受采访?”   贝林一愣:“采访?现在?”   “现在。”   “可是他们刚才在说还要等五分钟。”   “你可以提前过去。”   贝林笑得更灿烂了:“OK,OK。domi,很高兴见到你。一起吃饭哦,等我们结束。”   说完就想拉着哈兰德一起走。   哈兰德一边后退一边摆手:“我已经结束了,domi和我今晚有正事要做,下次吧。”   贝林:“什么正事?”   哈兰德不作回答。   “Fine,我去接受那个突然提前了五分钟的采访。”贝林悻悻地溜了。   “see u,domi。”   等哈兰德拉着多米上车后,他才发现多米憋笑憋得脸都涨红了。   哈兰德撇着头,一脚油门踩到底:“你笑什么?”   多米故作无辜:“真好,jude热情友好,见面充满拥抱,实现跨俱乐部关爱,青春期荷尔蒙蓬勃健康……”   “什么?”哈兰德侧过头看他,有些难以置信。   多米把语调都拖长了:“是啊。怎么?只许你被英格兰小孩儿亲,不许我被英格兰小孩儿抱?”   沉默片刻。   哈兰德开口了:“domi,你今天刮胡子了。”   多米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怎么了?”   哈兰德:“你还喷了香水。”   “我一直都会喷香水。”   “你还穿了短裤。”   “你管太多了。”   哈兰德补充:“鞋子也专门搭过。”   “埃尔林哈兰德。”   多米尼克终于忍无可忍。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来视察实习恋爱对象的工作情况,总不能像个刚失去住所的人一样出现吧?”   试图在气势上扳回一城。   哈兰德目光从多米微敞的领口扫过,看的多米尼克不自在极了。   多米:“你能不能看路?”   “我在看。”   “你明明在看我。”   哈兰德:“我可以同时做两件事。”   “是吗?那你倒是他妈把路开直了啊。”   哈兰德嘴绷成了直线,沉默许久,终于忍无可忍,开始诉苦:“你今天打扮的很好看,domi。”   “谢谢。”   “然后让jude抱了你。”   “正常社交礼仪。”   “你让他拍了你的屁股。”   “人们拥抱的时候时常会碰到屁股,或者其他地方……”   “他还看了你的腿。”   “因为他在问我的伤势。”   “甚至还要约你一起吃晚饭。”   “天哪,埃尔林哈兰德!”   多米尼克差点笑出声:“你现在是在指责我出门见你之前进行了仪容管理吗?导致你的队友对我表现出友好情绪??”   哈兰德又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透露着些许的委屈。   多米被看得心头突突跳着,这时候也只能继续得理不饶人了:“那我以后见你,是不是必须穿训练服,头发不抓,胡子不刮,最好再穿一双破拖鞋,以示我本人毫无魅力?”   哈兰德深深呼出一口气:“不行。”   “这也不行?!”多米尼克怒了。   “你怎么样都好看。”   “……”   哈兰德重新看向前方道路:“所以才不行。”   ?   该死。   多米尼克转头看向窗外,觉得脸颊在一点一点发烫。   他最近在斗嘴这件事上,越来越难赢了。   这不是个好现象。   ……   “叮——”   电梯门打开,哈兰德侧身让多米先出去。   这个动作在萨尔茨堡时期就存在。最初多米觉得他只是习惯性站在电梯右侧,纯属于挪威人靠右行,左行右立之类的。   后来他发现傻小子只对他这样。   “你第一次来我这儿。”哈兰德打开房门。   “是啊。”多米尼克立刻顺杆爬。   “你不是说晚上有正事?所以带来我进行实习对象的住所环境观察了?   他一边进门,一边煞有介事地继续列举。   “那接下来是什么?多特蒙德更衣室文化、赛后交通组织、队友边界意识、住宅卫生状况,以及某位见习对象的职业表现——唔?!”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房间里面没有开灯,多米尼克甚至没看清路线,就被直接半提半抱地抵在了门板上。   “DOMI,你不是要来看实习男友的表现?”   哈兰德的声音喷洒在他耳畔。   “那就现在。你……可以尽情考察……”   多米:“靠,你——”   想要越级操作???   这个吻从一开始就带着赛后没有散掉的热度。   多特的夜晚,或许以后会是地下车库里没散干净的醋意,是贝林那只热情过头的手,是多米今天刮过的胡茬喷过的香水。   他被亲得呼吸乱了,还不忘惦记着挣扎出一句:“等……等等!衣服……这件很贵!……”   “我赔你,十件……”哈兰德的呼吸贴着他的唇角,带来一阵酥麻痒意。   “蠢货……你他妈现在很像霸总小说里的暴发户……别咬那里!”   “你这里也喷了香水。味道太重了,domi。”   “那你他妈离远点儿……”多米尼克气得想骂人,可惜气势不太完整。因为哈兰德的手掌很热,吻也很热,贴过来的呼吸让他整个人从耳朵一路烧到脖颈。   哈兰德含住他左耳的银色耳钉,舌尖绕着那颗小耳钉轻轻打转。   “你还戴了耳钉,domi。”   “妈的,我一直都……”   ……   “疼么?”   “腿疼……fuxk……”   “内收肌还在疼?”   “……silly……不是内收肌……蠢货。”   “Jude说你的腿很细……”   “你到底有完没完……那你明天去俱乐部报警……唔……”   “你的腿很好看,domi。around me。”   “闭嘴……”   “我需要在这项考核里拿满分。”   “零分!你扣光了!……shitshitshit。”   “零分?那说明我还不够努力。”   “我迟早他妈后悔教你……”   “Domi……”   “Silly……fuxking shit silly!”   “再叫一遍。”   “Silly……慢点,我喘不过气了……”   “domi,我给你呼吸。”   “你有病……唔……”   多米尼克偏过头,本能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想把那些失去控制的喘息堵回喉咙里。   哈兰德看着他,伸手将那只手缓缓拉开,然后低头亲了亲他的掌心。   多米整个人僵住:“你……草……”   哈兰德又亲了一下手指。   多米这次连骂人的词都丢盔弃甲了。   “你他妈跟谁学的……”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因为过载而快要彻底宕机了。   “domi。”   “干嘛?!”   “我爱你。”   ??多米尼克彻底没声了。   这死木头的成长速度绝对不正常。这他妈是需要什么相关机构立刻介入调查的恋爱作弊行为! 第17章 抹掉阵营边界的亲密敌手   德国杯决赛那天, 多米尼克坐在奥林匹克球场的看台上。   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莱比锡安排给伤员和工作人员的区域。   能看清楚球场,也能清楚看见多特替补席,更能看清某个黑黄色傻大个在另一边拉伸大腿后侧肌群。   多米抱着膀子坐在座位上, 帽檐压着眼睛,只露出半边阴晦面色。   开场前队友问过他,如果今天哈兰德进球他会不会鼓掌。   他很欠地表示会把替补席座位掀翻。   球场上, 两支队伍正在激战。南看台是莱比锡球迷的合唱, 北看台是多特球迷的对吼。   多米尼克心里很慌, 导致胃里一阵阵反胃。   杯赛跟联赛不同, 联赛输了还有下一轮。杯赛输了就没有下一场。   而他只能坐在看台上,看着球在别人脚下。   他只能把所有急躁、愤怒和不甘心都压在五脏里面,假装自己镇定自若。   比赛开始后, 多米尼克的嘴就没停下来过。   桑乔开场后不久便破门。   莱比锡看台陷入短暂沉默。他不断给身边队友打气:“没事儿, 五分钟丢球,还有85分钟,预定进入逆转剧本。”   身边队友看着他,他继续喃喃自语:“嗯, 所有主角都要先挨揍一拳而已。”   十几分钟后,莱比锡又一次进攻被断, 哈兰德在前场启动。   多米手里的塑料水瓶咔哒作响。   傻大个接球, 转身, 对抗, 带着球往禁区碾压过去。   进球。   多特2比0.   北看台欢呼海啸从球场一端冲到另一端。   多特的球员兴奋得像电鳗一般不断往傻大个身上扑。   “……”   队友小声问:“Domi, 你还好吗?”   多米波澜不惊:“我很好。”   “你的苏打水有点死了。”   “它为莱比锡牺牲, 光荣之至。”   队友欲言又止, 继续看向球场。   场边, 哈兰德冲向角旗区, 抬头向南看台寻找着什么。   他的习惯除了打坐庆祝,还有就是找domi。无论在不在球场上,无论他穿什么颜色球衣,无论他是队友还是对手。   只是当他在人群中看到多米尼克的红白外套时,发现对方的神情非常难看。   他觉得胸口有点微微发紧。   桑乔跳上来搂住他的肩膀,贝林在旁边大喊:“Monster!Monster!”   他转过身,往中圈走。有点失落。   比赛进行到后半程,多米尼克已经记不太清了。他记得莱比锡终于扳回来一个。   还有自己在奥尔莫进球后站了起来,结果牵扯到伤处,又龇牙咧嘴地坐了回去。   然后第87分钟,哈兰德又进了。   4比1。   比赛彻底结束。   看台还有浪潮声,工作人员开始准备颁奖仪式,镜头扫过每个莱比锡球员的脸,把他们的失落拍得十分清晰。   “Domi,我们下去吧。去更衣室等他们。”旁边的伤员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沮丧。   多米尼克吸了吸鼻子,顿时觉得失恋都不如现在的输球更让人难以消化。   ……   俩人在球场背后的球员通道里碰了个面。   彼时多米尼克正在反手理顺自己的头发,不想让刘海遮住自己的臭脸。   看到傻小子脖子上挂着的奖牌,他露出假惺惺的微笑。   “恭喜啊,德国杯冠军。”   哈兰德闻言把奖牌塞进了外套里面。   多米撇了撇嘴,倒是不在意:“拿出来挂着呗,藏起来干嘛?我又不会在意这个。”   哈兰德沉默了一会儿,把奖牌掏出来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嗯domi,如果今天的结果让你不好受,那我也不好受。”   多米尼克有些气馁,他并不想听到这个说辞,特别是对于一个看着自己球队输掉的人而言,任何安慰都像催他快点儿面对失利一样。   于是他靠在斑驳的墙上,冷淡发问:“没什么不好受的,球场上有输有赢,我们状态不好,教练也不让我上场,这是常态化……”   双腿交叠着,一身丧气和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让他看起来稍显落寞。   哈兰德站在他面前,体型差对比得多米更显单薄。   “抱一抱吧,domi。”   多米尼克一怔,随即嫌弃地看向哈兰德裤子口袋的位置。   哈兰德也反应了过来,叹了口气,不情愿地从运动短裤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德国杯冠军金牌。   多米一把将金牌抢了过来,提着那根带子,将金牌在半空中晃了晃,金属在微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你把它藏在口袋里,是怕我看到它会哭鼻子吗?”嗤笑着将金牌的带子套回了哈兰德的脖子上,然后伸手用力地拍了拍金牌的表面,“放一万个心吧,我不会的。”   “没有……那亲一个吧?”傻小子说着就想凑上来。   “你他妈现在真学坏了。”   多米尼克没好气地想推开这挡路的大家伙,通道另一头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笑闹声。   坏了。   多特蒙德那群亢奋的疯子正在更衣室里庆祝完第一波,准备去停车场庆祝第二波。而莱比锡剩下的几个首发球员也正好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两条支流在狭窄的通道口汇聚。   “咳咳。”   不远处,上回那个卡皮巴拉长相的记者正举着录音笔站在那里,表情可观。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摄像助理,努力让自己的镜头看起来没有对准这边。   “oh!看看这是谁!”走在最前面的莱比锡中场队友率先注意到了这一幕。   哈兰德的手虽然没搂住多米,但那个阻挡姿势几乎把人围在了墙角。   队友问道:“Domi,不走吗?打算在通道里跟多特头号杀手进行战术复盘吗?”   原本准备离开的几个多特球员也停住了脚步,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哈哈!看来今晚的最佳比赛场面还没结束?”   哈兰德的眉头皱起,他下意识地向侧面挪了半步,试图把多米尼克挡得更严实一点。   莱比锡的门将也打量完开了口:“guys,你们看这姿势。如果不是因为这是球场,我差点以为我们要去参加他们俩的订婚派对了。”   卡皮巴拉更是不打算放过这一幕,“两位先生,赛后第一时间在通道里交流,是关于比赛的嘛?”   旁边的多特球员语气夸张:“可以直接一点,记者先生,他们靠得太近了。刚才那姿势……erling,如果你再往前贴两厘米,你们的嘴就要进行一次亲密的竞技性友好会晤了。萨尔茨堡出来的队友都是这种相处模式吗?”   通道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让多米脑仁生疼,脸上的假笑有点挂不住了。   他冷冷地盯着那个家伙:“怎么?我们正在复盘他今天第87分钟的进球,我告诉他,如果当时在场上的是我,那个球他连起脚的机会都没有,你也想提前预定一下下赛季被我铲翻的席位吗?”   “oh!no!他在威胁我!”   “这算是你看着哈兰德进球后的恼羞成怒吗?”   莱比锡的队友还帮腔吐槽两句:“domi,别那么凶,如果你们想亲密接触,我们绝对不会阻拦,毕竟这可是为了欧冠席位争夺战的和平着想……”   喧闹声越来越大。两队球员们混在一起,肆无忌惮地把这两个敌营核心拎出来当靶子。   哈兰德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卡皮巴拉看着摄像机里的留影,忍不住打圆场:“所以今晚这个画面,我们能不能理解为,虽然你们在球场上是敌对阵营,但私底下关系依然亲密?”   多米尼克刚想用话术糊弄过去。   哈兰德却先开口:“球场上也是亲密对手。”   “……”多米尼克闭上眼。   毁灭吧。   他咬牙道:“他的意思是,我们非常熟悉彼此的踢球方式,所以在场上对抗会更激烈。”   哈兰德点头:“对。”   卡皮巴拉:“你们这种关系……真的很像罗密欧和朱丽叶。”   ?   多米:“什么玩意儿?”   贝林这时候也挤到了前面:“不不不,你们再挤在这里,他们会更像一对苦命鸳鸯。”   说着就推开了多特球员的人墙。   搂着队友肩膀离开时,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意味深长。   与此同时,莱比锡队长古拉西奇从人群后面走上来,手套还没完全摘掉,脸色比球场上的比分还难看。   “够了。”他说。   “回更衣室。”看向其他人,“今晚还没结束。”   有人小声嘟囔:“只是开个玩笑。”   “我知道。”古拉西奇淡淡道,“所以现在玩笑结束了。”   说完目光落到多米尼克身上:“Dom,你也回去。”   多米:“我马上。”   “是现在。我们输了决赛,晚上还有复盘会,你没上场也不能是来凑热闹的。”   哈兰德想说什么,被多米抓住了手臂拦了下来。   “知道了,cap。”   ……   两边人潮终于散开,通道又重新空了下来,多米尼克松了口气,有些卸力地耷拉下肩膀,被一众熟人公开调侃的尴尬劲儿让他头皮发麻。   “这下好了。”看着那一群越走越远的背影,他说,“罗密欧与朱丽叶,我该说恭喜我俩吗?关系迎来进一步升级。你刚才要是再多说两句,我估计他们就要开赌我们谁是主动方了。”   哈兰德侧过头,蓝色的眼睛显得有些阴郁。   “是他们有点烦人,domi。”他说,“特别是那个古拉西奇。”   “行了,erling。”多米尼克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时候你就应该跟着他们一起去庆功宴,站在这里跟我讨论我的队长比较烦也不起作用。”   哈兰德沉默地看着他,上前一步,把多米尼克重新逼到墙角。   他摘下外套里的奖牌,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多米把它挂回自己脖子上时,动作轻飘飘的。   但是他知道,多米的手指碰到这块金牌时,有短暂的停留。   他把奖牌从自己脖子上取了下来。绶带垂在他掌心里,金牌沉甸甸地坠着。   思索了一阵,他将牌子挂到了多米的脖子上,贴在多米锁骨的位置,对方原本还在看远处打闹的背影,被突如其来的凉意激灵了一下。   “做什么呢??”   哈兰德:“这是我拿到的第一个冠军,Domi。”   “……”   “我想你能跟我一起开心。”   多米本来已经抬起手,想把那块奖牌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   听见这句话,手停在半空。   开什么玩笑?   多特蒙德的冠军奖牌,挂在一个莱比锡球员脖子上。   多米低头看了看那块金牌,举起来对着傻小子:“你知道这东西挂在我脖子上有多离谱吗?这是什么授予败方的安慰奖吗?”   哈兰德:“或许你觉得你没有上场所以留有遗憾,domi。你知道今天我在场上,每次进球后都在想什么吗?我想着,如果你也在场上,不管是对手还是队友,在我进球的时候你都能来抱抱我。”   “或许哪怕你不上场,哪怕你坐在对面看台,不想被我看见,但是只要你坐在那儿,我就觉得这个冠军有一部分是你的。”   “我没有想要安慰你,这场决赛,这个夜晚,所有人都在恭喜我,但我只想跟你分享胜利。”   多米盯着他看了好久,突然什么刻薄的话都讲不出口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准备放弃抵抗,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了眼前的人。   本来还想保持缄默,手臂僵在哈兰德腰两侧,装作自己只是被迫接受冠军前锋的赛后安抚。   但过了几秒,他还是抬起了手,手指牢牢抓住哈兰德的后颈,把脸埋进了对方颈侧。   闷闷地说道:“这是你第一个冠军,erling。”   “你该开心的。该去庆祝,该被队友灌一些难喝的要死的酒精,该抱着奖杯拍照,该笑得像个刚刚钓上全世界最后一条三文鱼的傻子。”   “……就是,不该因为我的低迷而不高兴。”   找不到更合适的语言,多米偏过脸,在哈兰德颈侧轻轻地吻了上去。   动怒与动心,在胜负欲面前,生理反应惊人的一致。如果不做球场上的死敌,他们大概真的只能做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爱人了。   哈兰德的呼吸明显停了,扣在他腰后的手臂骤然收紧。   想要低头回应,嘴唇刚碰上去,便被多米细声提醒离开。   多米:“抱太紧了,silly。这东西……我只能戴一会儿,我怕我队友真以为我叛逃多特了”   哈兰德没有松开,又低头贴上了他的发顶:“今晚你要回萨克森吗?还是要等我电话?”   “你最好不要喝到自己手机密码都不记得。”多米尼克把奖牌取下来,重新挂回哈兰德脖子上。   再帮哈兰德把歪掉的绶带又理顺了点,“恭喜你,冠军先生。”   “Erling!Come on!”   远处又有人喊哈兰德。   这一次声音近了很多,显然再不回去,冠军队友就要亲自来抓人了。   多米抬手推了推:“去吧。再不去你们队友真的会以为我把你扣押在莱比锡做人质了。”   哈兰德转过脸,在他耳后亲了一下,蹭上一口呼吸。   然后转身穿过通道,留下他越来越轻的脚步声,拐过弯,消失了。   ……   《图片报》体育版编辑室里,摄影助理正和卡皮巴拉一起整理当天的素材。   “这个……”助理滑动着鼠标,翻到其中一张时停了下来。   这张照片噪点很多,通道深处的暗光中。一个人穿黑黄球衣,一个穿红白球衣。黑黄球衣背对着镜头,两个人距离很近地说着什么。   氛围感很强。   接着下一张,快门的最后定格瞬间里,红白球衣安静地站在原地,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沉默的侧影,而他的视线,专注地黏在黑黄球衣渐行渐远的方向上。   助理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卡皮巴拉问道:“Szoboszlai和Haaland这两个人。他们真的只是前队友?”   卡皮巴拉凑过来看了两眼,玩味儿地摸了摸下巴。   “就用这两张……发出去吧。”最终拍板。   “要加什么标题解读吗?比如分析一下比赛冲突什么的?”   “let me see……”   ……   然后下面的评论区,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热闹到令人叹为观止。在多特夺冠庆典的新闻流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奇怪的支线。 第18章 队长袖标下的甜甜圈危机   多米尼克醒来时, 手机在枕边疯狂震动。   他的第一反应是,莱比锡不至于连夜把他卖了吧?   第二反应是,傻小子是不是又在庆功宴后做了什么蠢事?   第三反应是——   哦。   蠢事是他们一起做的。   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 吐槽了一句。   “如果不是早上的训练取消,我真的会把你砸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其中一大半来自他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俱乐部队友, 还有一小半来自匈牙利国家队的群聊。   他点开经纪人发来的新闻截图。《图片报》体育版标题天雷滚滚。   【德国杯决赛后隐秘一幕:哈兰德与索博斯洛伊通道密会, 萨尔茨堡旧友关系亲密】   “……holy……shit?……”   点开X, 想进去举报图片报的账号。结果搜索栏热搜榜上明晃晃地挂着几个词条:   #?德国杯决赛通道路透?#   #Haaland & Szoboszlai#   #足坛真实版罗密欧与朱丽叶#   内心发出一声绝望惨叫, 他闭着眼点进了词条。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疯了。   【等等……只有我觉得这张照片气氛怪怪的吗?为什么哈兰德看索博斯洛伊的眼神,这么的……拉丝……】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神他妈前队友。他们在萨尔茨堡同队时间甚至不到一年, 怎么拍出来像百年热恋的?】   【黑黄队徽、红白外套, 阴暗通道……这照片真的不是电影海报吗?】   【别嗑了别嗑了,莱比锡刚输4比1,你们尊重一下我方红牛球迷的精神状态好吗……】   【尊重不了一点儿。这张照片已经不是体育新闻了,这是艺术品??吸溜吸溜。】   【有没有人注意哈兰德的手?放大看左下角, 他手是半抬起来的,像是要去拉索博手腕!!】   【显微镜成精了吧你!】   【我刚放大了, 真的有!而且索博在看他, 脸很臭但是没有躲!!!】   【好消息:他们关系很好。坏消息:看起来好得有点过头了。】   【真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啊?一个多特, 一个莱比锡, 在死敌阵营里遥遥相望吗。】   【罗密欧与朱丽叶至少不用踢德国杯决赛。索博今晚看着哈兰德进两个, 心理状态应该已经碎成草皮屑了。】   【莱比锡医疗组能不能争气点儿啊?我想看下赛季索博在场上正面刚哈兰德, 不想看他坐在看台上臭脸啊。】   【等一下, 他们俩CP名叫什么?哈博?哈索?萨尔茨堡旧情人?】   【我投“哈博”。赛场死敌, 通道密会, 带感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俩谁是罗密欧谁是朱丽叶啊?】   【……还用问吗,索博最后目送哈兰德离开时候的眼神,跟朱丽叶看着罗密欧去世时殉情的眼神有什么区别?】   【你们CP粉别太离谱……前队友赛后聊两句怎么了?】   【多特球迷路过:我们的德国杯冠军奖牌为什么会出现在莱比锡球员脖子上?】   【莱比锡球迷路过:我们也想知道。】   【中立球迷:路过磕一口。】   ……   多米尼克面如死灰地看完了。   他现在理解为什么有人说现代科技是人类文明的灾难了。   尤其是图片放大功能。   尤其是球迷。   尤其是会用图片放大功能的球迷!fuxk草。   队友群里会怎么样?   都不用猜,大型公开审判现场。   更出乎意料的是,门铃响了。   多米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门铃又响了一次……是傻小子吗?   多米从床上坐起来,踩着拖鞋往门口走。   “嘿!silly!你没回鲁尔区晚上去哪了!?今天是想尝尝被动绝食的滋味儿吗?”   一边开门一边怒斥。   结果门外站着的是古拉西奇。   多米尼克愣在当场,古拉西奇挑眉答道:“那我应该庆幸自己先买了早餐。”   多米尼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两个纸袋,又抬头看他:“cap……你怎么来了?”   队长打趣道:“我来确认一下你的花边新闻是真是假,不过现在好像不用问了。”   多米:“……你可以提前打电话问我,这样可以兼具尊重我的私人空间。”   古拉西奇把咖啡递了上来,语气平静:“你现在没有私人空间,dom,只有德国杯通道绯闻。”   多米尼克:“……”   他想关门。   古拉西奇用一只脚挡住门,动作非常熟练,像已经预判过他会这么干。   “让我进去。我不想站在走廊里和朱丽叶谈话。”   “CAP!”   “好,我不说这个。”   多米挪过身体让他进了门,自己则自顾自地抱头怒骂:“见鬼了!这群人都在想什么?我当时是想杀人的眼神好吗!……”   “行了,别嚎了。往好处想,至少把你拍得挺帅的。”   “如果你也是来嘲笑我的,那你可以回去了。”多米尼克再次赶客。   “我没那么无聊。”古拉西奇坐到餐桌另一边,拆开自己的咖啡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不过你昨晚真的戴了他多特的奖牌?”   “我没有戴,它只是短暂出现在了我脖子附近。”多米决定嘴硬。   “这个解释听起来像你被交警拦下来以后的话术,”他学着多米尼克叉腰摊手的姿势,以及讲话的语气:“‘我没有超速!只是我的车短暂出现在了超速的位置!’”   多米无语:“你是来做证人盘问的嘛?”   队长:“都有。”   多米尼克闻言把咖啡放下,抱起手臂靠回椅背。   “行,审吧。问完赶紧走,我今天已经被互联网审三轮了,现在没有多余的耐心。”   古拉西奇看着他,眼神有些沉重,两个人对视一阵,多米移开视线。   古拉西奇说:“网上给你的称呼标签有什么?哈兰德前队友?萨尔茨堡旧情人?通道密会对象?”   多米嗤笑:“不是还有朱丽叶吗,最难听的一个。”   古拉西奇:“没关系,dom。今天他们说你是朱丽叶,明天会说你是莱比锡未来核心,后天还有可能说你是红牛体系最成功的中场。再过几个月,如果你伤病反复,他们又会说你被高估,说你脆弱,说你只是一个还没兑现天赋的年轻人。这些都会很快就过去。”   “你不能每次都跟他们吵,你得成熟一点了,dom。”   “我可以。”   “你不可以。”   “为什么?”   “亚当昨晚跟我通了电话。他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可能撑不到明年的大赛了。”   多米尼克猛地转过头看他。   古拉西奇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椅背,一只手无意地敲击着餐桌桌面,更加显得这句话并非临时起意。   “亚当扛不了多久了,你知道。我还能在国家队守多久,我也不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站在你前面。”   多米尼克的心,铛铛铛铛响起,产生勇气,产生恐惧。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好吗,cap,像在跟我交接遗物一样……”   古拉西奇笑了一声。   “还没到遗物这个地步。但……迟早会有一天的,足协和主教练已经内部讨论过了,队长袖标,接下来会交给你。”   “Dom,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到时候,记者把麦克风递到你面前,不会再过问你的花边八卦。他们只会问你,为什么匈牙利输了,为什么你没能带他们赢,为什么你作为队长要做那个选择……”   国家队队长袖标不是一个漂亮配饰,也不是社交媒体头像旁边能随便挂上的荣誉。   当你期待着的一件好东西到来的时候,它往往来得既突然又艰难,而且还附带着各种各样令人急不得恼不得的细琐麻烦事。   说到最后,是一切人们在幻想里没有顾及到的现实。   赛后采访,输球镜头,点球前的沉默,国家队更衣室里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   所有人都在等你做选择做决定,然后准备因为你的选择结果骂你。   多米尼克再次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古拉西奇给他买的是不加糖的。   他皱眉:“你连咖啡都不给我加点儿糖,还跟我谈这个?”   “球员不应该一大早摄入过量糖分。”   “我们休赛了。”   “所以我买了甜面包。”   “……”   短暂的沉默后,多米尼克把杯子放回桌上。   “cap,你们不要总觉得我准备好了。”   古拉西奇看着他。   “我没有准备好。”多米尼克说,“我现在连自己的伤都搞不定,好一场坏一场的。你觉得这种时候跟我谈国家队未来,make sense吗?”   “不合乎情理。”   古拉西奇说:“但现实通常不会等到合乎情理的时候。”   比起幻想来,现实更加多。多米讨厌这种时刻。   古拉西奇继续说:“我知道你昨天难受。你没上场,你看着我们输,你又看着傻大个赢。”   多米:“他有名字。”   “我知道。Erling。”   停顿了一下,古拉西奇斟酌了一下用词。   他说:“你可以喜欢他。”   多米尼克差点把咖啡杯捏扁。   古拉西奇:“你可以喜欢他,dom,可以因为他给你分享奖牌开心,这些都不冲突。”   “我没有——”   “Dom.”   多米尼克喉咙痛,难以反驳。   古拉西奇:“我不是来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也不关心图片报怎么写。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让任何一种关系,影响你的立场,破坏你的忠诚。”   “以后你会有很多身份。某个顶级俱乐部中场,匈牙利核心,国家队队长,某些人的前队友,某些人的对手,某些人的朋友,某些人的……随便什么。”   多米尼克嘴角下垂:“你刚才那个停顿很恶心。”   “那你最好习惯,”古拉西奇终于把咖啡喝完了,“未来会有很多人这样跟你讲话。”   “我会拒绝跟这种内容沟通。”   “你不会也不能拒绝。”古拉西奇看着他,“就像球到了你脚下,你从来没有拒绝过一样。”   ……   晚上赛季总结会结束得比多米尼克想象中还晚。结束后,队友三三两两离开。   多米尼克开上车,广播电台播报着英超体育新闻,但他连谁要here we go都没注意听。   一整天,他的脑子里都在循环播放古拉西奇早上那些话。   车到公寓楼下时,他隔着车窗就看见了那个巨大的黑影。   哈兰德站在路灯下面,戴着帽子,穿着深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地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铮铮竖起的旗杆。   多米下车第一句话就是:“帽子不是隐身斗篷,erling。”   哈兰德抬起头看到他,眼睛就亮了:“domi,我在认真思考,你得告诉我你的公寓门锁密码。”   “你想得美,silly。不过……如果你下次还站在楼下装路灯,我可能会考虑,不然你迟早冻成风干香肠。”   “……”   两人进门后,多米尼克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帘拉严实。   哈兰德坐在沙发上,眼光跟随着多米忙活。   但是,当他扫到餐桌上的甜甜圈时,温和的眼神有些闪烁。   他指着盘子,质疑道:“那是什么?”   多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满不在乎地倒了杯水:“甜甜圈啊。你那引以为傲的视力连这都认不出来了?”   哈兰德:“你自己买的?”   “古拉西奇。”多米走过来把水递给了他,“你们今天是统一商量过了?一早一晚来找我,全世界突然决定给我开未来规划会议?”   哈兰德沉默了一下:“他给你买早餐?”   他突然不想接这杯水了,只因视线一直停在餐桌上。   队长给队友买早餐,带咖啡,匈牙利前辈照顾后辈,这非常正常。   但是他胸口非常不舒服。   “他知道你喜欢吃甜甜圈。”   多米尼克呵了一声:“恭喜你,刚刚复述了一个事实。”   “他为什么会知道?”   多米:“可能因为他认识我比你久?”   哈兰德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伸手护住了多米的腿,把人往自己这边带。多米本来想反抗,但哈兰德已经扶住了他的腰,让他避开茶几边缘,半坐到了自己腿上。   紧接着傻小子的手从他腰上滑下去,落在他大腿后侧,用手掌轻轻捏了捏屁股,力道恰到好处。稍带惩罚性质。   他说:“我不喜欢他,他为什么会一大早过来找你?”   多米笑出了声:“你现在不会是在和他竞争早餐供应权吧?他是我的队长,什么时候都有权来教育我,给我上价值。”   哈兰德怔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接下来会有一点点国家队事务要处理。”多米决定轻微带过。   哈兰德反应了过来:“……匈牙利……国家队队长?”   “smart baby。”多米回应,眼睛笑成一条缝。   只有嘴巴没有笑成桃心形。   哈兰德:“domi,你不愿意吗?”   多米有点恼火:“shit,我看起来像不愿意的样子吗?”   哈兰德看着他:“像。”   多米尼克:“……”他现在想抄起水杯泼傻小子一脸。   “你他妈在我被古拉西奇开完队长岗前培训会议之后,又大晚上跑到我家里来质疑我是吧?”   哈兰德:“你会做好的,domi。”   ……   “……我都他妈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   这句话说出来后,客厅陷入沉寂。   多米很快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说我不行。我只是觉得国家队队长责任太大了。俱乐部输了,球迷骂几天就过了。国家队输了,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把他们的童年、连带着祖父的收音机、他们手里的水果白兰地什么的一起搞砸了。”   哈兰德认真听着。   多米尼克越说越觉得自己在泄洪,索性破罐子破摔。   “而且队长不是只要踢得好就行了。又要在点球点承担风险,又要给队友撑场面,要替一群人扛下压力。每年还要干各种形式主义的事情,类似投票……类似播客……他们真的会请你去讲一些无意义的话,然后把你的话剪成一段一段的,配上一段励志管弦乐……还有足协年会,听一群老头念一整年的财务报告……我的天哪……”   挪威人的低气压消失了,多米这才发现,他今晚安静的有点儿过分。   看多米停止了发泄,哈兰德慢慢开了口:“domi,以后不要让他来找你了,早上不行,晚上也不行。”   “?”   “未来规划会议,我也想和你开……”   多米:“wtf?”   俩人保持着奇特姿势,大眼瞪小眼。   哈兰德:“如果以后去英格兰,你想住哪儿?” 第19章 Hard Work, Work Hard   埃尔林·哈兰德的世界, 很小。   在无限寂静的世界里,他从不好客,这也是他安静的缘由。   在挪威如此, 在奥地利如此,在德国也如此。   捧起德国杯冠军的这个夜晚,哈兰德知道, 自己在德甲交出了一张完美结业答卷。   多特给了他进化的土壤, 于是他需要将这场已经结束的比赛存档, 然后去找下一座球场。   本应如此。   可这一次, 问题变得有点棘手。   他舍不得多米。   从前他的生活从来不需要太多人进入。训练场,健身房,餐厅, 卧室, 球门,恢复计划。几条稳定的规划路线,就足够支撑一个赛季。   后来呢?   后来有了多米。   如果你足够细心留意过他在赛后混合采访区的所有录像,你会发现无论面对多特当地媒体的狂热追捧, 还是面对欧冠转播镜头的刁钻提问,这个挪威大个子翻来覆去只会用一个短语来回答所有问题。   媒体:“今天为什么能进球?”   “Hard work.”   球迷:“你是怎么适应球队节奏的?”   “Work hard.”   “对于下一场比赛有什么期待?”   “keep working hard.”   如果记者再追问, 他会看着镜头, 很认真地补充:“Hard work every day.”   媒体曾经在报纸上公开调侃, 说这架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推土机可能把所有的脑细胞都长在小腿肌肉上了, 导致他的英语词汇量极度匮乏。   但实际上, 这跟词汇量没有任何关系。   主要责任在索博斯洛伊。   在萨尔茨堡的时候, 有一次赛后采访, 哈兰德因为上演了帽子戏法而被记者团团围住。   问了一堆关于“你的技术动作是不是在模仿伊布”、“你觉得你比同龄的姆巴佩强在哪里”这种充满陷阱的狗屎问题。   当时的他耿直得无所畏惧, 诚实回答:“我昨天晚上睡眠质量很好, 深睡时间比前一天多半个钟头。早上很早起来训练,吃得也比较健康,比赛前我做了髋关节激活,还有脚踝稳定练习。所以——”   ‘所以’的后半句,被多米尼克生生掐熄了。   多米一把拽住了他的球衣后领,把他拖出了媒体包围圈。   “你是白痴吗?SILLY BOY!”   “嗯?”   “你刚刚想回答什么?”   哈兰德想了想,复述了一遍内心所言:“我比他们自律,我比他们都强。”   多米尼克学着挪威人表达肯定时那种……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捂住眼睛。   “NOPE,这样根本不行。”   多米:“那些家伙是来找爆点的。只要你说错一个词,明天的媒体就会把你塑造成一个狂妄自大的精神病。”   哈兰德不解:“那我应该说什么?我不喜欢撒谎……”   多米眨了下眼睛:“你可以,说一句能写进新闻稿里的废话。”   “?”   “hard work。”   哈兰德认真重复:“Hard work.”   “对。”   “如果他们继续问呢?”   多米:“Work hard.”   哈兰德停顿了一下:“……这两个不一样吗?”   “不一样。”多米尼克说,“听起来像两句。”   “如果他们问我为什么适应得快?”   “Hard work every day.”   “如果问下一场比赛?”   “We keep working hard.”   “……”哈兰德当时以为多米尼克在胡扯。   热心肠匈牙利小伙继续胡说八道:“这个短语非常实用,silly,而且挑不出任何毛病,你就来回倒腾说。got it?”   ……   虽然有所怀疑,但哈兰德真的就把这句话刻在了脑子里,奉为圭臬。   从而为他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复杂问题。   Erling,少说废话,hard work就行。   Erling,少想别的,dumb luck就好。   多米真的很擅长把复杂世界压缩成简单直觉。   所以当未来开始变得复杂时,哈兰德第一反应还是想问多米,会怎么考虑。   如果自己离开德甲,所有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离开这个只要赛程允许,他就可以在比赛后、训练完、假期里找一个理由来见domi的距离。   “wtf?”可能多米觉得这个问题很跳跃吧。   他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回事儿?”多米从他身上挪下来,难得正襟危坐起来,“大晚上来问我英国房地产市场了?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看起来特别适合安排人生?”   “我是想了解一下,domi。我可能会先去……”哈兰德说,“如果你以后也去,我想知道你会喜欢什么样的环境。”   “……”   多米尼克盯着他看了很久,败下阵来。   “如果我真倒霉到要去英格兰,我绝对不住市中心。”   哈兰德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   多米立刻警觉:“什么他妈都要记是吧?”   傻小子头也不抬:“你继续。”   多米叹一口气,抿嘴思索起来。   “OK……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安静。记者太多的地方、球迷太多的地方就算了。我不想半夜出门买瓶水第二天都能被写成‘索博斯洛伊深夜独自现身,疑似输球后情绪崩溃’”。   哈兰德输入:隐私。   “然后肯定需要有一个比较大的车库,不行,至少两个吧。最好直接能进屋,你知道的,大不列颠半岛的天气它总是翻云又覆雨。我不想每次下车都被淋成垂耳兔,发型最重要。”   哈兰德输入:车库,直接入户。   “后花园也要大,晒晒太阳,烤烤烧烤,随便什么都好。英国的太阳少的跟VAR的良心一样,出现的时候必须要抓住机会。你觉得呢?”   哈兰德频频点头表示肯定。   “邻居最好也不要太热情,我不太想参加什么社区民主意见大会之类的。”   哈兰德:“sure。”   多米尼克想了想,又补充:“还得找个旁边有理发店的。”   ?   哈兰德抬头:“什么?”   多米:“silly,你现在头发太长了,都挡住眼睛了。训练太密集没时间修理?i knew it!所以你也得找一个离理发店近的。明天我带你去理发吧?”   理发。   哈兰德并不觉得头发是一个需要认真处理的事情。   头发长了就扎起来,继续训练。   这件事在他这儿优先级很低,低于睡眠质量,低于冲刺激活。   在萨尔茨堡的时候,也是多米最先看不过去。   当时多米看着自己的表情五味杂陈:“你的发型长到像挪威山羊了。”   哈兰德摸了摸头发:“自然生长,不是吗?”   “good,今天开始终止它的自然灾害进程。”   于是当天下午,多米尼克把他带去了理发店。   哈兰德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正在翻杂志的多米。   理发师问:“想剪什么样的?”   哈兰德再次看向多米。   多米尼克盯着杂志说:“别看我,你想剪什么样就剪什么样。”   哈兰德继续盯,多米忍无可忍翻过一页杂志。   “erling。”   “嗯。”   “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剪短。”   “这不是想法,这是结果。”   “方便训练?”   “这也不是发型,这是足球理念。”   理发师举着剪刀,不好下手。   最后多米尼克把杂志合上,走过来,压上了他的肩膀,对镜子里的哈兰德说:“剪得像个人就行了。”   理发师问:“哪个人?”   多米指了指自己:“除了我。”   ……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站在理发店外面。   多米尼克看着玻璃窗户倒影里的哈兰德,又看了看自己,沉默无言。   哈兰德也看着。   他们的发型,不能说截然不同,只能说出奇一致。   只是多米尼克的刘海往一边偏,哈兰德的往另一边偏。但是中间都用电动剃刀斜斜地划了一道分界线出来,还打上了发蜡。   同一个理发师用同一个灵感,给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做了镜像版本。   ……   多米气极了,“这理发师审美真他妈单一!”   第二天去到训练基地以后,被队友笑了整整一天。   说他们像萨尔茨堡新推出的青少年男子组合。   也有人好奇是不是室友套餐打折。   多米那张臭脸挂了一周。   “迷人的我,分一个迷人的发型给silly,他也不会变得迷人。”   哈兰德没有反驳过,他看着更衣室镜子里并排出现的两颗脑袋,觉得这件事儿并不坏。   并且还在球场上一起合影了一张,保存了起来。   从那以后,萨尔茨堡时期的很多事情都有多米尼克决定的痕迹。   在多米看来,这些都是顺手顺嘴的事情。   对自己来说,它们慢慢变成了自己小小世界的一部分。   “……”   “算了,先不用剪,我扎起来就好了。”哈兰德回答,和在多特蒙德的理发店如出一辙的说辞。   第一次独自去了鲁尔区的理发店,理发师问他想剪成什么样。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没有多米。   “算了,先不用剪。”   理发师有点意外:“只是修一下也不需要吗?”   “不需要。”   果然,没有多米在身边,就很难做决定。   头发是这样,采访是这样,未来有时候也是这样的。   包括现在的自己,包括未来的自己。都想要留下一点儿多米的痕迹。   多米尼克看见他还在打字,凑了过来。   “你又在写什么?”   哈兰德把手机屏幕按灭:“hard work。”   多米眯起眼睛:“huh,现在用这个短语糊弄我了?”   “是你教我的。”   “我教你是为了应付记者,不是为了应付我。”   “domi。”   “say it。”   “你觉得我下个赛季离开德甲,这个选择对吗?”   “……”   多米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那德甲全体后卫将集体开香槟庆祝一下。”   哈兰德有些无奈,持续看着他。   多米噗了一声,假装深呼吸了一下,他知道这次不能用玩笑糊弄过去。   于是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哈兰德:“很多很多。”   多米继续说着:“我今天其实特别烦躁,因为古拉西奇跟我说的那些话……但是我觉得他有一句说的很对。他说现实通常不会等到合乎情理的时候发生。”   “所以,silly,离开是对的。你只需要思考下,下家是不是最好的就行,去英格兰,去西班牙,去哪都行。让那些后卫后悔自己小时候为什么不学钢琴反而跑来踢足球。”   “然后呢?”其实哈兰德想问多米,那你呢?   “然后keep working hard。”   ……   狠心的domi,进入他的世界,成为规则,成为路线,成为下一次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时可以遵循的本能。   然后告诉他,离开是对的。 第20章 曼彻斯特也不远   不过, 哈兰德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替他做决定的人。   扫地机器人撞到墙角都知道拐弯儿呢,他能不知道英镑比欧元更值钱吗?   夏天如期而至,他去了曼彻斯特城。   “哈兰德先生, 我们初步筛选了几个方向,市中心的几套公寓,视野又好, 安保也强, 生活便利, 距离餐厅、商业配套都很……”   坐在副驾驶上讲话的, 是大曼彻斯特区最顶级的豪华房产经纪亚瑟。   他常年为英超球星服务,一直以来都是个穿着西装三件套,打bow-tie, 穿尖头皮鞋的优雅绅士。但此刻, 他的耐心已经不是很足了。   哈兰德直截了当:“no。”   亚瑟:“你是不喜欢高层公寓?”   “不喜欢市中心。”   “因为噪音?”   “不为什么。”   亚瑟:“……”   阿尔夫·哈兰德开着车,一言不发,明显已经习惯了这种对话风格。   在接手哈兰德父子俩之前,亚瑟以为这不过又是一次常规操作。   无非是找个带巨大游泳池、有地下会所、能停下十辆超跑, 且能让这群二十出头的亿万富翁开派对的豪宅。   of course!上一个曼城的亿元先生格拉利什看房时,只问了一句“酒窖大不大, 隔音好不好”, 就爽快地签了字。   刚上车, 他兴致盎然地演示着ipad里面顶级房源合集, 哈兰德看了一眼就按了锁屏。   ……   亚瑟懵了一阵, 很快调整状态:“没关系。那我们可以看郊区独栋。黑尔庄园方向怎么样?绝对符合你顶级球星的身价。很多球员也会选择住在那边。空间大, 私密性好, 距离训练基地也相对合适。”   哈兰德点了点头:“ok。”   亚瑟歪嘴呼出一口气, 翻到下一页。   “这套房有五间套卧, 室内健身房,杜比全景声影音室,独立车库,花园面积也不错。上一任主人也是一位球星,他在后院建了个下沉式篝火酒吧,适合你周末邀请队友……”   哈兰德瞄了一眼照片。   “不要。”   亚瑟:“what?……why?”   “入口有点显眼,门口道路也窄,如果有媒体球迷停留,可能会造成麻烦。”   “明白。”   亚瑟继续翻页。   “那么……这一套呢?安保条件很好,外部视野遮挡充分,车库可以直接进屋。不过离训练基地稍远了点儿,高峰期通勤可能要增加二十到三十分钟。”   哈兰德问:“二十到三十分钟,确定吗?”   “当然是正常情况下。”   “比赛日的时候呢?”   “可能会有些堵车,u know,比赛日、下雨天,都会堵上一小会儿。”   哈兰德:“那这片区域不行。”   “……”亚瑟嘴角抽搐。   阿尔夫驾着车从这个郊区到了那个郊区,实在受不了,一个刹车停到了田间小径上。   他笑着说:“erling,柴郡怎么样?就这一片儿,很安静,私密性也不错。”   然后疯狂给亚瑟使眼色,眼神透露:兄弟你懂我意思吧?先把人哄下车!   亚瑟心领神会,迅速调出柴郡一带的房源,把领结往上扶了扶,恢复镇定。   “是的,阿尔夫先生说得太对了。柴郡绝对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完美选择。这里是英格兰西北部最顶级的富人区,被大片的森林和古老庄园包围。没有市中心的喧嚣,没有拥挤的交通,最重要的是——静谧!非常适合职业球员居住,我们现在就去看第一套房产……”   阿尔夫吹响了开心的口哨:“而且这儿去伊蒂哈德训练基地的路况很好,避开了最拥堵的几个红绿灯。儿子,你可以把省下来的三十分钟用来做冥想。”   “附近有没有面包店?”哈兰德突然问。   前排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当然有!”亚瑟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客户的生活需求,立刻兴奋地介绍起来,“柴郡有全英格兰最顶级的有机烘焙坊,全麦无糖面包、无麸质高纤维饼干、纯素食能量棒、低升糖黑麦贝果一应俱全,绝对符合顶级运动员严苛的碳水摄入标准。”   “他们甚至能够提供精确到克数的卡路里报表,并根据比赛日和恢复日调整蛋白质与碳水比例,如果你有需要,我们还可以提前联系店主,为你制定一套长期私人烘焙方案——”   哈兰德耐心听完,“有甜甜圈吗?”   “?”   “?”   亚瑟脸上刚刚升起的职业光芒,熄灭了。   阿尔夫松开油门,缓慢转过头,看着自己儿子。   “……甜、甜甜圈?”亚瑟脸笑僵了。   “对。”哈兰德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大小,“是一种,大概这么大的甜面包。”   阿尔夫把视线放回前方,过了两秒,又问:“我们应该都知道甜甜圈长什么样子……你,什么时候在吃甜甜圈了?”   “偶尔。”   从多米嘴里吃起来的味道都这么甜,不知道正经的甜甜圈会不会更甜。   “我知道偶尔大概是什么意思,son。”阿尔夫语气平静,“我问的是,从哪一天开始的。然后就已经会为了甜甜圈,计划把面包店列为住宅周边配套了。”   哈兰德看向窗外,还在意犹未尽。   说道:“not for me。”   “……”阿尔夫有点懵,他尚未能反应过来哈兰德的言下之意。   车继续向前开。   两边的房屋渐渐变少,树篱变高,路也收窄成一条单行道。远处偶尔能看见大片草地,几匹马低着头吃草。   亚瑟重新开始介绍:“这一带的社区氛围非常好。居民大多长期居住,彼此熟悉,夏天会举办慈善烧烤,圣诞节也有邻里聚会,适合刚搬到英国的年轻人尽快融入当地生活。”   哈兰德问:“他们会邀请邻居吃饭?”   “可能会。”   哈兰德撇了撇嘴:“那不行。”   “?”   阿尔夫接过话,帮哈兰德总结:“他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种拥有完整社会功能,但来往频率极低的邻居。见面可以点头,可以互相聊天气,家里失火可以帮忙报警,但完成这些事情后,自觉终止交流,erling不会参加社区聚会等等活动。”   哈兰德点头:“对,有这类住户在附近社区吗?你们房产资料里不会记录邻居的社交频率?”   “有,”亚瑟说,“且仅有北欧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尔夫笑的合不拢嘴。   亚瑟终于没忍住发问:“你的客人也忌讳热情的邻居吗?”   哈兰德:“什么客人。”   “甜甜圈那位。”   哈兰德:“我没有说他一定会来。”   “……”   阿尔夫停顿半晌,愣愣地开口道:“原来如此……erling。那你对于房子本身,想要什么样的?”   哈兰德:“朝西南。”   “为什么?”   “下午有太阳。”   阿尔夫:“你晒太阳定时在早上,而且只会晒上十五分钟。”   哈兰德点点头:“下午的太阳对维生素D的补充也比较充分。”   阿尔夫:“晒太阳需要躺椅吗?需不需要Arthur提前安置到位?”   “需要,两张。”   亚瑟低下了头。   阿尔夫沉默很久。最后说:“看来我需要欢迎一位新认识的朋友了。erling。”   哈兰德:“……”   阿尔夫看着前方,嘴角一点一点扬起来。   “所有我们看的房子,都应该为一位喜欢甜甜圈、讨厌热情邻居、并且会在英国稀少阳光下使用第二张躺椅的新朋友做好准备。”   哈兰德不说话了。   亚瑟识趣地把注意力转回平板:“我们马上就到。”   车停在一栋低调的灰砖住宅前。   独立车道藏在树篱后方,双车库直接连接主屋。房子没有夸张的玻璃立面,以及任何试图向路人证明业主很有钱的巨大喷泉。   亚瑟关掉平板,下车示意:“这套非常符合要求。入口隐蔽,车库直接入户,健身房位于一楼,花园朝西南,邻居之间距离足够远。更重要的是,”   他稍微停顿,露出职业生涯中最复杂的一次微笑:“七分钟车程,有一家法国面包店。”   进入主屋里面,亚瑟介绍着:“车库与厨房之间有一条独立通道,厨房的备餐区也足够宽,储藏室紧挨着冷藏区。健身房虽然还需要重新改造,但是层高和承重都没有问题。围挡的树篱够高,沿街看不见主屋里面。”   哈兰德从一楼看到二楼,又从二楼回到花园,问的问题依然具体。   最后,他站在花园尽头,抬头看了一会儿周围的房子。   树篱后面只能看见屋顶,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从侧面空隙里,看见了隔壁那栋房子的后院。   他问道:“那栋也卖吗?”   亚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紧挨着这一套的?”   “对。”   “目前没有公开挂牌,不过据我了解,业主长期不住在英国,过去一年确实和几家中介接触过。只是价格一直没有谈拢,所以暂时没有进入公开市场。”   哈兰德问:“可以联系吗?”   亚瑟下意识点头,“当然可以联系。不过我需要确认一下,你只是想了解周边交易价格,还是对那套房产本身也有兴趣?”   “都有。”   阿尔夫原本正在检查花园里的排水沟,听见这句话,慢慢直起了腰。   “你打算买两套?”   “嗯。”   阿尔夫拍了拍手上的灰:“erling,作为父亲,我当然尊重年轻人对房地产投资的热情,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是曼彻斯特的土地突然变成了限量商品,还是你预计自己入住以后会迅速繁殖出另一个家庭?”   哈兰德定定地看着隔壁。   那栋房子的花园没有维护,草已经长得有些高了,但建筑本身看起来保存得很好。两栋房屋之间只有一排成熟树木和一道低矮围栏。   亚瑟立刻抢白:“确实。对于长期访客,还是有必要的。如果住在主屋客房,又可能影响彼此作息。相邻住宅既能保持私密性,也能兼顾往来便利,从资产配置角度来看,这种安排非常合理。”   阿尔夫看向亚瑟:“Arthur,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房产经纪。”   “谢谢。”   风从花园里吹过去,树叶窸窣了一阵。   哈兰德笑着:“那就联系下房主。”   “好的。”亚瑟郑重点头,“我去确认出售意向和心理价位。如果条件合适,我们也可以把两套房产作为组合方案进行谈判……”   电话来了,他兴奋地出去接听。步伐轻快,花园里只剩下父子俩。   初夏阳光穿过薄云,落在刚刚修剪过的草坪上。后花园角落里,刚好摆着两把不知道是前任主人还是中介为了展示氛围留下的白色木质躺椅。   阿尔夫走过去在其中一把躺椅上坐下,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坐吧,大买家。”他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在你的甜甜圈客人到来之前,让我这个老家伙先替他测试一下躺椅的舒适度。”   哈兰德靠上躺椅,也稍显惬意。   他盯着篱笆外的那栋房子,脑子里构建着它的平面图模型。   从车库进入主屋,右手边是厨房。   厨房推门出去就是花园。   下午有太阳的时候,多米可以躺在靠近树篱的位置,他会把墨镜推到头顶,闭着眼睛躺在这里。   他晒一会儿就会嫌热,然后自己可以把冰好的可乐给他,紧接着一会儿他就会跟着自己跑进屋子里。   楼上的衣帽间需要扩建,灯光也需要调整成暖黄色。   多米站到镜子前试衣服的时候……试衣镜可能太小,还需要再买一个大的。   多米会在试到第五套的时候问自己哪套好看,等自己说都好看,又会骂自己审美是真不行。   客房也许用不上。   如果隔壁真的买下来,多米平日里可以住隔壁。   他会有自己的厨房、自己的衣帽间、自己的花园和不会主动敲门的邻居。   但他大概率不会老老实实走正门进去。   两栋房子之间的围栏不能拆,可以留一道小门。   曼彻斯特的雨总是下得很突然且烦人。   多米不会提前看天气预报,大概会穿着不适合淋雨的外套出门,走到半路才发现下雨。   他肯定不会回去拿伞。   他会站在木栅栏的小门外面,用力按门铃。   哈兰德想到这里,觉得门铃也不太需要。   可以装指纹锁。   多米不喜欢等人。   不过,他大概也不会老老实实使用指纹锁。木栅栏不高,他可能会嫌绕路麻烦,直接从上面翻过来。   他会推开那道小门,踩着草坪,骂骂咧咧地敲响主屋的后门。   接着,自己会拉开门,把他拽进温暖的室内。   然后……先拿毛巾给他擦头发。   多米不会配合。他会抢走毛巾,胡乱擦两下,再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扔给自己,也许所有这些麻烦本来就应该由房主负责。   多米会一边抱怨冷,一边打开冷藏柜,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甜甜圈。   他咬一口,可能会嫌弃不够软乎,但绝对会把一整个吃完。   或许窗帘也该让他选。   沙发、地毯、餐桌,还有那两张躺椅上的软垫,都可以等他来了再决定。   如果雨下得太大,他也许会直接留下。   客房其实还是用得上的。   至少一开始,多米会坚持睡客房。   自己会答应的。   但多米可能会在凌晨起身出来找自己。   也许是因为认床,也许是因为英国的雨敲在玻璃上实在太吵。   总之,他会绕到另一边躺下来,把被子抢走一半,背对着自己,命令自己不准乱碰他。   十分钟以后,他会在睡着以后主动靠过来……   阿尔夫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哈兰德一会儿。   “Erling。”   “嗯?”   “你盯着那道围栏笑了快一分多钟了。”   哈兰德收回视线。   “没有。”   ……   他拍了一系列照片,在回程路上给多米发去了消息。   多米隔了两分多钟才回复。   domi:这是什么?   silly:曼彻斯特,柴郡。   domi:这天阴的跟世界末日一样。[无语]/[无语]   silly:今天看的房子。   domi:恭喜。有没有可以关你进去冥想的地下室?   silly:有健身房。   domi:那你应该很满意。可以每天半夜举铁,再记录自己的肌肉如何与月球潮汐产生共鸣。   silly:还有花园。   domi:我真切感受到,英国的花园是用来接雨水的了。[撇嘴]   silly:这附近有卖草莓甜甜圈。   ……   阿尔夫从后视镜里看见儿子一直盯着手机,没忍住:“那位甜甜圈客人接受邀请了吗?”   “还没有回复。”   domi:……我不喜欢曼彻斯特。柴郡又偏又远……   silly:英格兰没有很大,你去哪儿都不算远。   domi:哦?是吗?能离哪最近?   silly:离我最近。 第21章 生理喜欢+精神喜欢+异地+不能公开=?   多米尼克花了三周时间, 得出了结论。   生理喜欢,加精神喜欢,加异地, 再加不能公开,最后得到的不会是一段成熟稳定、彼此理解、能够促进双方共同进步的健康关系。   其中任何一项单独存在,其实都还有得救。   纯粹的生理喜欢最好处理。见面接吻, 上/床解决, 把积压的欲望全部宣泄完成, 然后洗澡睡觉, 第二天继续训练。成年人拥有欲望并不可耻,只要做好安全措施,不在训练日前折腾过头, 或者事后突然开始讨论灵魂……保持头脑清醒就行。   精神喜欢也勉强可以控制。想聊天就聊天, 想分享就分享,看到一篇关于肌肉恢复的愚蠢文章,可以顺手发给那个唯一会认真读完的人。   异地则属于交通问题。   飞机、火车、汽车,工业革命用了几百年时间解决空间距离, 总不能在二十一世纪被一张欧洲地图活活拆散吧。   不能公开也并非世界末日。   职业球员本来就没有义务向公众公布全部私生活。没有合照,没有采访, 没有公开拥抱, 不代表感情关系不存在。   问题在于, 这四件事同时发生。   身体想见他, 脑子也想见他。见不到, 又不能告诉别人为什么见不到。最后连一句“你为什么不回德国找我”都说不出口。   想念不能公开, 委屈也没有正式身份, 于是所有情绪只能在两个人之间反复循环。   最后它们相加过后, 就是他妈所有气象条件同时抵达同一片海面的完美风暴。   就是他妈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 隐藏在草丛里的废井,烂泥都漫过胸腔了,他还在挣扎着呼吸。   多米尼克对此感到口鼻窒息。   他知道哈兰德上次来莱比锡是三周前的周四晚上,知道他走的时候是周六下午两点,知道距今为止是二十一天。   哈兰德去曼彻斯特已经二十一天了……   他太难受了,如果要给这个难受加一个程度,那就是自己从小到大伤病最重的那段时间都无法比拟。   他想着,要不然自己买个机票飞到曼彻斯特吧?   结果选好航班以后,停在了支付页面里面。   想见就一定要见吗?再等等吧,或许等他熟悉俱乐部以后?或许等他自己想着回来?   ……   在哈兰德离开德国的第二十二天,多米尼克在莱比锡训练基地外面看见了他。   多米本来在肩上还挂着运动包,照例给傻小子发着讯息,刚抬头便看见停车场边上站着一个人。   金色头发在脑袋后面扎起。   他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他,让多米的心跳到头顶。   大脑还没来得及决定应该表现得冷淡一点,脚已经迈了出去。   快步走着,走到停在路边的第一辆车后,他开始跑了起来。   运动包从肩上滑下来,掉到地上。哈兰德刚刚张开手臂,多米已经撞了上去,双臂牢牢绕过他的脖子,整个人借着冲力扑到傻小子身上。   哈兰德被他扑得向后退了两步,很快将他稳稳接在怀里。   多米把脸埋在他肩头。   熟悉的气味,体温和拥抱时落在腰后的力量,一瞬间让过去三周所有关于独立、克制和距离的分析全部变得毫无价值。   哈兰德抱得很紧。   “domi,我好想你。”他说。   多米尼克压抑着呼吸,手臂收得更实了一些。   “你最好是真的。”   “真的。”   “如果你下一句准备告诉我,想我的具体表现是在曼彻斯特找房子,我会立刻从你身上跳下来,silly。你他妈起码有一半时间都在给我看房子的构造,问那些该死的布置怎么搞……”   “没有……”   哈兰德低头亲他的头发,又亲了亲耳侧,多米终于抬起脸。   两个人对视不到一秒,哈兰德便吻上了他的嘴巴。   这是一个不太适合发生在训练基地停车场的吻。   多米尼克对此有清楚判断,却没有任何停止的打算。他抓着哈兰德颈后的头发,吻得比对方更用力,确认着这个人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因为三周睡眠质量下降产生的幻想。   去他妈的理智,去他妈的幻想!   回到公寓以后,他们甚至没能顺利走到客厅。   门刚关上,哈兰德便从后面抱住他,开始啃咬。   多米手里还抓着钥匙。   “……erling,你至少应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钥匙放到桌上,再确认门有没有锁好……”   哈兰德伸手接过钥匙,随手放在玄关柜上。   “现在可以了。”   哈兰德把他转过来,又吻住他。   多米尼克很快失去了继续说话的能力。   三周产生的距离,在身体接触中消失得异常迅速。哈兰德托住他的腰,将他抱起来,多米双腿环了上去。   哈兰德在他嘴唇下颌,反复亲吻。   多米大脑出现短暂的缺氧。   “你们曼城是不是专门进行过时间管理培训,教球员……如何将三周的缺勤集中在一个晚上补交?去了曼彻斯特,是不是……”   “domi,我现在不在曼彻斯特,我在哪儿。”   “在……莱比锡……shit,你他妈先松手……”   “不对,我现在在哪儿?”   “在,在我这儿……蠢货……”   “……对吧?domi……你是不是也想我了?”   当然,想念不会疲倦,无法丈量。   ……   直到多米尼克的手沿着哈兰德肩背向下,触到几道凸起的痕迹。   立刻推了一下他。   说道:“等等……”   哈兰德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   多米尼克摸到了他背后划过的几道已经结痂的抓痕,其中最深的一道,从肩后一直延伸到背部。   “转过去。”   “为什么?”   “快点儿!”   哈兰德带着明显不解,转过半身。   几道红痕完整地暴露在光线里,周围还有几块明显的青紫。   多米尼克的手停在哈兰德背上。   房间里残留的热度没有消失,他的情绪却在几秒钟内迅速冷却下来。   那些痕迹的位置过于暧昧了。   “这是什么?你和别人做了?”   哈兰德回过头:“什么?”   多米的脸色很冷硬,手仍停在他背上,刚好贴着最深的那道伤痕。   他说:“怎么,你那群英格兰新队友,带你去体验了什么带有近身肉搏项目的夜总会了?需要别人在你的背上留下这么热烈的痕迹吗?”   哈兰德有些茫然:“这是比赛抓的,domi。”   他转回身,伸手要抱多米。   多米挡住了他的胸口。   哈兰德补充着:“对方后卫从背后拉我,手伸进球衣里了,倒地的时候抓到了。”   “什么时候?”   “六天前。”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伤得也不重……”   “我问的不是严重程度。”多米的手还抵在他胸口,“你是不是认为,只有会影响比赛、训练或者身体数据的问题,才值得出现在我们之间?”   “不是。”   “那为什么不说?”   哈兰德思考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会想知道。”   坦率得很,离得这样近,多米能够看见对方眼里的困惑并非伪装。   多米更加难受了。   “嗯,你不知道我会想知道,因为我不能在你比赛完以后等你见你,也不能等你比赛完之后问你是不是受伤了。没人知道我应该关心你,所以有时候你也会忘记。”   “你还是觉得不是比赛造成的吗?”   “我现在问的已经不是抓痕是怎么来的了,我完全相信在现代足球战术不断进化的背景下,中后卫会被要求在禁区内深入研究前锋的肩胛和腰线,以及皮肤能够承受多大程度的指甲压力。”   “但你在生气。”   多米确实在生气。   他说:“说生气并不恰当。我只是突然发现,我们这段关系存在一种非常有趣的信息差。”   “……”   “你在曼城比赛,训练完后受伤,再回到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房子,我只能在三周以后,通过摸到你背上的伤,才知道这件事曾经发生。然后你告诉我,这只是比赛留下的抓痕,我当然应该立刻接受,因为除了接受我没有其他可靠的信息来源。”   “就算你真的和别人发生了什么,我也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哈兰德安静到稍显无措,又重新亲上他的嘴,“domi。”   “你以为别人跟我上了床是因为你觉得我的新生活里没有你?……”   多米:“你一定要用最令人难堪的方式重复吗?”   哈兰德握住他抵在胸口的手,说:“domi,曼彻斯特的房子我买了两套。”   ?   “什么?”多米有些没能理解。   “一套我的,一套你的。你来了可以跟我住一起,隔壁那套,你平时想住也可以。”   “……”   “我也不喜欢那栋房子。”   “你都没看过。”   “照片看过,颜色丑的不行。”   “可以换的,domi。”   “房子也只是你单方面的计划。”   “我单方面的计划里面有你。”   “有一个你想象里面的我,但真正的我还在莱比锡,真正的我不知道你受了伤并且也不知道你买了两套房子。”   多米尼克应该高兴的。   只是高兴和难受同时发生了。   海上的风暴在席卷他,沼泽和泥水在拉他脚踝试图溺毙他。   哈兰德沉默半晌,说:“不是想象中的你,是未来的你。domi……”   多米看着他有些受伤的眼神,知道自己说的话有点太过于苛责了,换成任何一种更简单的关系,这大概都可以算一个笨拙又宏大的承诺。   “silly,我……”后悔出言不逊了。   下一刻,哈兰德顺着他的手腕继续吻到小臂,再拉着他的小臂挺起身体。多米明明想保持距离,腰却在靠近对方时本能地抬了一点儿。   推了两次,没有真正用力。   哈兰德很快重新贴近,让两个人之间没有空隙。   “……domi,你明明就也想我……”   这让他的论证变得缺乏说服力。   “你能不能暂时不要一边……fuxk……一边要求我不要进行关于秘密关系真实性的形而上联想?”多米呼吸不稳,仍旧努力让语句保持完整,“这样会导致我的答案受到生理条件干扰,shit——”   哈兰德又笑着低头亲他。   “你要是想我,要是有疑问,你可以问我,domi。别人不知道,不代表你不能知道。”   多米:“……所有回答我都只能问你是吗。我不想问你……”   哈兰德笑意淡了,然后俯下身,把脸埋进多米颈窝里。又热又烫的感觉,让他眼前一圈圈冒出马赛克。   “难道你觉得我的回答不是真的吗?”   “很真实……shit,你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真实得很。”   “其他时候呢?”   “其他时候你每天定时发送训练、饮食和房地产开发进度,态度良好……”   哈兰德的手掌沿着他的侧腰向下,多米的呼吸乱了一拍。   “那你想我吗?”   多米:“……我说没有你信吗?”   等到的是对方的继续hard work回应。多米尼克抓着他的肩膀,回答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我只是……对你的生活进行了适度关注……但是我觉得又不该时刻盯着你……”   “……”   “domi,你查过航班吗?”   多米被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到发愣:“什么航班?”   “曼彻斯特到莱比锡。”   “没有。”   “你知道我今天这班几点落地的吗?”   “我当然不知道……”多米知道这句话毫无可信度。   哈兰德啃了下他言不由衷的嘴:“每两天都有一个航班可以回来。domi,你不想让我早点儿回来见你吗?第一周你说让我不要回来,第二周你又让我专心训练,我以为你不想我……”   “……”多米:“我不想每次都由我通知你应该回来。”   我想让你觉得没有我缺了点什么,然后自己想回来。   哈兰德:“我每天,每时每刻都想回来找你。”   “所以我不想等你通知了。”   多米有点着急:“什么第一周第二周的,正常人会把这些话全部当真吗?”   他想要哈兰德尊重自己的独立,又希望对方能够越过那些拒绝,准确找到自己没有说出来的需求。   他想被理解,却拒绝提供必要信息。   把猜测的风险全部交给傻小子。   猜对是理所当然,猜错便证明爱得不够。   他又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儿自私了。   “……其实我以后可以考虑减少说反话的频率。”他说。   ?   哈兰德愣了一下,停下了动作。   过了很久,才贴着他的嘴唇问:“那你以后,会早点儿告诉我,你想见我吗?”   “你不懂我啊……”多米低声说。   傻子一样的不懂啊。   傻子的爱像沙漠似的,辽阔燥热,颗粒无穷,自己掉进去就快要消失了。   多米抬手,将他垂到额前的湿发拨开。本来只想把头发弄开,好看清哈兰德的眼睛。   手指却在发间停了一会儿,有些傻话要背着别人说,有些动作也最好背着自己做。   一旦让自己看明白,就会很难为情。   秘密关系为什么让人不安,本来也不是因为他怀疑哈兰德在撒谎。   而是因为未来漫长,人会改变,城市会改变,爱也可能改变。   现在的多米尼克自己也不懂自己。   尊重一个人表达出来的意愿,就可能错过他隐藏起来的欲望。   识破欲望,又可能变成对拒绝的冒犯。   无法公开的感情,可以靠两个人的诚实维系,但永远缺少第三方世界的回音。   主动要求来的陪伴当然是真实的,可它无法完全替代被自发选择的渴望。   爱一个人似乎总要冒犯一点什么。   冒犯骄傲,冒犯独立,冒犯那个从前能够独自处理所有事情的自己。   以一个人去爱另一个人,本来就是艰难而重大的事情。   后来是谁先说服谁,已经很难分清。多米只记得哈兰德一遍遍问他,为什么从不肯直接说想见面。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哈兰德仍然抱着他,感觉像所有问题都已经在睡梦里解决了一样。   解决了吗?   ……   多米尼克在哈兰德走后,思来想去,确认了下一次连续休假的时间。   他不准备继续站在原地,等哈兰德一次次穿过风雨来找他了。   订下机票。   最好真的有卖甜甜圈的……他想着。 第22章 柴郡夏日的男友转正通知(一)   车进入柴郡, 多米尼克开始烦躁。   为什么没有在落地前至少确认一下,哈兰德所谓离哪儿都不远的房子,究竟采用谁的距离标准?!   挪威人认为, 下了飞机开车一小时没有遇到挪威驯鹿,就属于市区吗?!   司机在第三次驶入一条看起来与上一条毫无区别的乡间公路进行反复确认时,多米尼克终于低头打开手机。   silly:训练结束后给你打电话。——来自四十分钟前。   哈兰德应该还在训练。   而他已经到达了。   站在庄园门口, 发现大门紧锁。   那现在自己该怎么办?   这破地方, 这破房子, 树篱高到严严实实遮住了里面的样子, 这他妈是用来保护特殊政要的监狱吗?   现在在下雨,不能干等着。   于是他走到防窥铁门前,握上门把手, 不太情愿地准备输入可能正确的密码。   哔哔哔、哔哔哔, correct。嗯……傻小子。   突然,“嘎吱”一声。   身后传来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一辆深色汽车从乡间公路拐进来,停在门口,闪烁了两下除雾灯。   多米僵硬转身。本来想给傻小子一个惊喜, 结果还没进屋呢,就被抓个正着?   直到, 驾驶座上的男人推开车门。   多米尼克认出了阿尔夫。   阿尔夫显然也认出了他。   俩人对着半开的车门尴尬对视。   ……   阿尔夫的目光从他脸上, 落到背包、以及他手里拎着的, 从莱比锡出发时买的, 被雨水洇湿一角的零食大礼包。   震惊的表情无遮无拦。   阿尔夫问:“Szoboszlai?”   “下午好, 哈兰德先生。”多米尼克站直了僵硬的身体。   不知道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但他就是这样做了。就像面对自己的父亲一样。   他想象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佐尔特, 他大概不会得到这样平静的一声名字。也许会是漫长的沉默, 也许是愤怒, 或者某种比愤怒更难处理的失望。   这种想象令他方才一路积攒起来的理直气壮瞬间减弱了一半。   “抱歉,我吓到你了吗?哈兰德先生。”   阿尔夫回过神,没有意料到多米尼克会蹦出这句问候。他走上前推开已经被打开的铁门,示意多米跟上。   “这取决于你打算从房子里拿走什么。”他边走边说,“如果是桌上的苹果,那倒不至于吓到我。只不过莱比锡的主力前腰,在德甲新赛季即将开始的备战期,突然不敲门出现在英格兰柴郡的庄园里……确实让我感到意外。”   两个人沿着浇湿的石板路走进屋里。阿尔夫接过他手里的零食袋,放在中岛台上。   “erling知道你今天会来吗?”又发问。   多米谨慎回答:“应该,是不知道的。”   “哦,嗯……”两父子口头禅都一样,“那你来之前联系过他吗?”   多米:“……我说我是路过来借墨西哥辣酱的,你信吗?……”   “路过。”阿尔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当然借辣酱是开玩笑,嘶——”多米急于说明,咬到了舌头,他忍着痛立刻站直立正补充,“我们以前在萨尔茨堡是很好的队友,你知道。erling说欢迎我来参观他的新房子。我想着既然到了英国,就过来打个招呼。”   阿尔夫拉开高脚凳,坐了下来。   “放松点,多米尼克,我不是你的父亲。”   多米明白作为父亲的少见差异,他为自己的紧张解释道:“是的,哈兰德先生。如果我父亲知道我不按门铃,直接输入密码进入别人家,并且没有提前打招呼,他会非常生气。他很看重这些规矩。所以刚才看到是你,我确实有些不知所措。我担心你会觉得我缺乏教养……”   “佐尔特确实严格,我对此有所耳闻。”阿尔夫顺着多米的话说,没有在“路过”疑虑上进行追问。   他指了指身后,嵌在厨房墙里的冷藏柜和两个大冰箱。   “erling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要求配备两个完全独立的冰箱。左边那个用来放生肉和内脏,右边那个用来放甜品。截至目前,放甜品的冰箱已经塞满了。他说这是为了招待一个对饮食有要求的朋友……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他对新房子的需求……”   然后转过头,看着多米问道:“我很好奇。多米尼克,你们认识这么久了,肯定认识他的这位朋友。既然你是路过来参观房子,那你觉得这套房子的装潢和配置,符合他这位朋友的标准吗?”   多米尼克躲避阿尔夫的目光,佯装扫视着房间。   屋里刚完成基础布置,空气中还有新木材和清洁剂的味道。客厅的落地窗外,花园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靠近玻璃的位置放着两张角度对称的躺椅。   阿尔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躺椅,是的。他要求一张用来晒太阳,一张用来陪着晒太阳的人。”   多米嘴角牵动了一下:“这不太像他会说的话啊。”   “原话更简单。”阿尔夫淡淡道,“他说两个人要一起晒太阳。”   “……”   阿尔夫审视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天会住这里吗?”   ?   多米:“什么?”   “我只是在确认需不需要让人去隔壁铺床。”   多米正要回答,门外传来一阵急刹车声。   片刻不到,玄关门被推开。   哈兰德走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多米尼克。   不敢完全确认,他三两步就抱了上来:“domi,你来了!”   多米刚想抬手回抱,又马上意识到阿尔夫就在两步之外。只得继续僵直身体,什么都不敢回应。   哈兰德察觉到了,稍微松开手臂转头看向父亲。   阿尔夫正抱着手臂。   “什么时候开始的?you guys。”   多米搭在哈兰德背后的手都在抖,身体还被牢牢圈在怀里,连后退一步,把两人的距离恢复到“普通前队友”应有的范围都很困难。   他看了看阿尔夫,又看了看哈兰德。   后者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是何目的。还自顾自地转回头检查着自己被雨淋湿的发尾。   多米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我认为这个问题需要先确定一下是指什么,哈兰德先生。是什么时候我们的友谊比较深厚,还是对彼此的私人生活拥有了某种……不太方便向外界详细解释的情况?毕竟从朋友走到现在,相隔了几年,不太能用一个日期进行概括……”   阿尔夫乐了。   “你紧张的时候,一句话能说这么长吗?”   哈兰德立刻点了点头:“会。”   多米:“我没有紧张!”臭小子应得这么顺从!   阿尔夫眉毛挑起以后额头上全是褶子,似乎对两人反应有些玩味:“那么我换一个不需要太复杂解释的问法。”   “你们见面以后要先拥抱,erling还要抚摸你的后脖子和脸……这种相处模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多米尼克顿时失语。   哈兰德少见地,面露窘色:“很久了,对我来说。”   “……”   阿尔夫脸色不算好看:“简单的答案通常会忽略大量必要背景,但你已经给我足够的背景了,儿子。”   他抬起一只手,也不太想继续深究了:“so,行吧,我知道的已经比五分钟前多多了,虽然……嗯,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它。”   多米尼克看着他,紧张感没有完全消失。   阿尔夫拿起中岛台上的车钥匙。   “我原本过来是确认房屋交接和门锁系统的。现在看来,门锁没有任何问题,可以放进来未经登记却知道密码的人。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吧,我晚上不住这里了。”   走到玄关时,他又想起了什么:“明天中午我再过来收尾。那么,dominik,冰箱里的甜品……替我解决一部分库存问题,否则erling会继续每隔两天购买一盒,我扔不过来。”   ……   @#¥%&…………   门关上以后,多米尼克百爪挠心,不是滋味得很。   哈兰德恢复了稍许平静,牵着他的手上楼。   “domi,你来是为了看我们的房子吗?”   “我是为了来看你。”不过脑子脱口而出。   哈兰德停下脚步,转身,眼睛烁亮。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silly。”多米还有点没缓过劲儿,“我收回刚刚说的话,其实我想问你,你父亲会不会介意。”   哈兰德抓他的手紧了紧,“介意?你害怕他?”   “我不了解他。”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们家至少有两个人会问出足以让别人当场搬离欧洲的问题。”   因为刚刚的着急,舌头还疼得打结,他说着囫囵话。   哈兰德察觉不对,伸手捏住他下巴,把嘴巴撑开:“我看看,domi……你舌头怎么肿了?”   “阿尔夫,问了我一些问题……”   “所以就咬到了舌头?我认为他很喜欢你,他通常不会对不关心的人问这么多问题。”   多米呲着牙反驳:“瞎说什么,他刚真正意义上认识我不到一个小时……”   后半句话被哈兰德吞了进去,先碰了碰他的唇角,确认多米没有躲开,才含住嘴唇,卷着他的舌头,安抚得又慢又温柔。   多米的低哼被一点一点吃掉。   “……idiot,你的门锁密码应该换掉,哪个球星会用自己生日当密码,是准备随时欢迎球迷朋友们登门到访吗?”   “说的有道理,domi,我换成你的。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   傻小子到英超以后怎么脑回路更清奇了。   多米尼克瞪着他,舌尖仍然隐隐作痛,半天找不着反驳的句子。   哈兰德低头看他的样子,手还托在下巴的动作,拇指擦过自己被亲肿的嘴唇,浅色眼睛里尚未散尽的高兴。   危险……   “换衣服,”多米拍开他的手,往楼上衣帽间走,“我们得出去溜达一下。”   “?去哪儿。”   “随便哪儿。外面放晴了,我不想在房间里捂出痱子。”   …… 第23章 柴郡夏日的男友转正通知(二)   毕竟英格兰的雨有按钮, 一阵晴一阵阴,天空都因为多米尼克的调控展露少许晴朗。   二十分钟车程,他们去到了小镇最热闹的中心区域。   周末市集沿着广场铺开, 石砌的房屋有一座小酒馆,街道上全是卖面包、奶酪、冰淇淋、橙花蜜、二手唱片和大头菊的小摊儿。   哈兰德带着棒球帽,外面又罩了一件深色连帽衫。多米嫌弃地看着他。   “你这样很显眼, silly。正常人不会在这么一点点阳光下把帽檐压到只能看见下巴, 除非他正在躲避警方、记者, 或者护着自己失败的发型。”   哈兰德听话地把帽檐抬高, “现在呢?”   “现在看着更傻……算了,你还是戴上吧。”   傻小子伸手想牵他,多米下意识避开, 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面。   广场上人太多了。有人貌似认出了哈兰德, 想要围上来。两个十多岁的小男孩站在唱片摊旁边不断回头,似乎正在争论要不要上前。   有个抱着小孩的女人朝他俩笑了笑,哈兰德礼貌地点头回应示意。   ……   多米尼克开始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这个小镇。   环顾四周, 从盛开的博林河小溪,到蓝鸟高高掠起, 一直俯冲到街道的另一头。   人行道上, 有一群小学生跳着绳子, 一些人脖子上绞着象征这座城市的两色围巾, 风一刮又连忙塞进夹克里。   一只蓝鸟落在附近, 然后飞到路柱上, 从远处观察这里。   他的目光落回到小酒馆的露台上, 搭在餐桌上面的棉布在微风中飘扬……   而哈兰德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缠绕上了自己, 温暖如刚刚熬好的橙花蜜。   突然之间, 多米产生了幼稚的冲动。   远处那两个男孩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来,请哈兰德签名。后者当然答应了,还跟他们简单地唠上了嗑。男孩离开的时候兴奋到撞上路边的长椅。   前方,集市后端有个桁架入口,横幅上贴着夏日集市的字样。旁边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笑脸。   多米站在横幅下面,仰头看了一阵。   哈兰德解释着:“这里有夏日娱乐活动。诸如套环、投球、迷你高尔夫一类的,还有旋转木马。喜欢吗?domi。”   “我想确认一下,这里是否允许成年人参与。”   “……”   哈兰德不由分说拉着他往里走。   最里面的迷你高尔夫球场由绿色地毯、塑料石头、风车和一座小桥组成。入口的牌子写着“十八洞家庭挑战”。   哈兰德说:“输的人负责今晚晚餐怎么样?”   “……你本来就负责。”   哈兰德投降:“那输的人负责洗碗。”   “洗碗机是摆设?”   “那输的人负责把碗放进洗碗机……”   多米缴械:“ok,ok,走吧。”   比赛开始五分钟后,多米尼克后悔了。   哈兰德:“domi,第六洞有坡……”   “我看见了。”   “你这个角度击球,球路会往左。”   “我知道。”   “所以你得打右边儿。”   “如果你继续为我提供指导,最后无论输赢,我都不会洗碗。”   多米调整角度,一杆击出。   球越过小坡,撞到右侧挡板,又以一种非常不给面子的速度滚回原位。   身后一个大约六岁的小女孩发出一声“啧啧”,嫌弃得很。   多米回头,看见小女孩牵着父亲的手,表情里带着失望和同情。   “这场地有问题。”多米对她解释道。   小女孩翻了个三百六十度白眼,轮到她来,随手一推,一杆进洞。   哈兰德看了多米一眼。   多米狡辩:“我要是儿童身高我也可以更稳定地击球,这是她的优势……”   反观哈兰德对待塑料风车的态度,与严格完成进攻训练的态度一致。他蹲在地上观察坡度,判断风车扇叶转动频率,又用球杆反复测量击球线路。   最终,十八洞他赢了三杆。   多米拒绝承认结果,并且恼羞成怒,要求比其他游戏。   结果投球摊位也输了。   套圈摊位不仅输了,还被哈兰德套中大奖。——一只巨大巨大的棕色驯鹿。   摊主取下来,哈兰德递给多米,多米无了个大语。   这个驯鹿和自己上半身一样大,四条腿软绵绵垂着,他感觉正抱着傻小子的远房亲戚。   一位路过的老太太看见都夸了句“超可爱的”!   随后又看到旁边因为赢下儿童摊位开心到不行的傻小子,笑着补充一句:“你们两个都很可爱!”   多米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默默抱着驯鹿往前走。   哈兰德勾着他的手指跟在旁边,脚步比他慢一点点。   傍晚的风吹过。   集市里仍然很热闹。孩子们从旋转木马旁边跑过去,远处有人试奏二手唱片摊上的旧吉他,传出悦耳的音乐声。   或许是气氛太好了吧,没有人特别关注他们。   牵着手,世界也没有发生灾难。他意识到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哈兰德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多米回头,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玩游戏晒出的薄薄一层汗,定了定神。   “erling。”他说。   “嗯。”   多米把怀里的驯鹿举高,挡在两人面前。   巨大的毛绒脑袋正好挡住周围大部分人视线,基本上只看得到两对穿着运动鞋的腿,以及驯鹿头顶的角。   多米:“弯腰。”   哈兰德看着突然横亘在面前的玩偶:“为什么?”   “过来。”   哈兰德听话弯下腰。   多米把驯鹿往旁边压了压,露出一小截哈兰德的下巴。   然后踮起脚,举着这面毛茸茸的盾牌,侧过头,从驯鹿耳朵旁边越过去,亲上了哈兰德的嘴唇。   本来只准备亲一下的,好弥补刚才在阿尔夫面前没敢回抱的行为作为致歉。   可哈兰德明显被吓到了。   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停了呼吸。   多米又开始顽劣地觉得有趣起来,偏过脸,换了个角度亲,唇瓣缓慢蹭着哈兰德的嘴,鼻子,眼皮。   于是整个画面变成了……一个接近两米的傻大个弯着腰躲在玩偶后面,被一个恶劣小伙按着脑袋死命亲吻。   直到,哈兰德终于反应过来,想伸手抱他。   两只手刚抬起来,便被多米塞过来的驯鹿挡住。   他只好先接住玩偶,避免它从两个人中间掉下去。   多米退开时,笑的直不起腰。   然后就看见哈兰德的耳朵开始变红。红色从耳尖往下,一直蔓延到颈侧,到胸口,最后全身都变成了粉红色。   跟身后天空上的紫红色云层融为一体。   “我就知道。”他明知故犯,“你他妈私底下亲我的时候不是能耐得很吗?擅长主动进攻不擅长承受反击。果然是典型中锋,控球权一旦转移就开始出现心里波动。”   “你突然亲我,domi。”哈兰德着急了反驳道 。   “怎么?我每次亲你还要提交申请?”   “……”   哈兰德把驯鹿夹在手臂下面,说:“不用……但是这儿人太多了……”   多米抱臂撇嘴:“我在外面亲你,是因为我总不能永远只在三米高的树篱后面承认你是我男友。silly。”   “?”   远处好像有人笑了一声,可是哈兰德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多米尼克。   “domi?”   “听着,silly。”多米说:“我不擅长说那些听起来很像承诺的话,因为承诺经常被人拿来要求未来必须服从现在。我也不能保证以后不和你吵架,这个不现实,我脾气不会突然变好……”   “但是我能保证,以后不会因为愚蠢的问题和你闹别扭,或者其他……”   哈兰德持续宕机,怀里的鹿脑袋歪到一边,看起来和他一样呆。   多米笑着:“哈,原来monster的弱点是被人围观亲嘴儿?早知道我就应该在威斯特法伦球场直接上了。顺便拿个扩音器喊……”   话还没说完,傻小子伸出手,将多米整个拢进怀里。   多米靠在他胸前,能够听见对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所以试用期结束了,silly。”   ……“什么试用期?”哈兰德明显懵了一下。   ?   “你不知道你之前还是实习对象这回事儿?”   “……我们以前不是吗?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正式的了……”   “nope,傻子。但是从现在开始,你享有进入我私人空间,分享休息时间,提出合理情感需求的权限。同时需要承担不得欺骗,失联,受伤后必须汇报的义务。”   “好。”   ……   两人离开的时候,路过冰淇淋摊位。   摊主是一位笑容特别热情的中年女人。她仿佛看见了刚才那一幕,将两杯冰淇淋递给他们时,主动表示情侣购买第二杯半价。   哈兰德问:“那,再亲一次,可以再便宜点儿吗?”   多米连忙拉着他想走,被哈兰德固执地牵住停留原地,花了点功夫买到了折扣后的冰淇淋。   随后又挤进了一个老式影像亭。   起因是多米尼克在入口处看见了“纪念照片”几个字。   他认为这比哈兰德手机里面那些从下往上拍,能让所有正常人同时拥有三层下巴的自拍可靠许多。   结果哈兰德坐进去以后,头顶直接超出镜头。   多米看见屏幕预览,笑得整个人歪到哈兰德肩上。   第二张里,哈兰德被迫佝着背,多米尼克还在笑。   第三张倒计时开始,哈兰德侧过脸亲了多米。多米尼克来不及反应,只留下一对睁大眼睛。   照片条吐出来以后,他立刻抽走。   “这张归我。”   哈兰德问:“为什么?”   “万一阿尔夫看见了怎么办?”   “……没关系,你在我这儿没有试用期,domi。如果你需要一个准确日期,可以说是今天。以后我父亲再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就知道如何回答了。”   “……”   回程路上,由于多米强烈要求,他坐上了驾驶位。又因为不习惯右舵驾驶,开错了路。   在金色阳光最后一寸落在田野上的时候,哈兰德转头看到了后座的驯鹿,安全带扣在它圆滚滚的肚子上,随着车身轻轻晃动。   他觉得幸福的要命。   毕竟,他们只是在英国乡下迷了路,塑料高尔夫输给了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抱回了一只难看的驯鹿,拍了几张构图失败的照片,又因为一个吻获得了两英镑折扣的冰淇淋。   往后再回想这个夏天,最先记住的,只会是多米说那些话时,也一点一点红透的脸蛋儿。 第24章 欢迎来到这个疯狂的联赛   赛季转会谈判期前, 多米尼克已经连续九天,没有吃过一顿完全由自己决定的饭,没有一觉睡到自然醒了。   “拜托, 我能不能吃点儿东西?”   他坐在布达佩斯酒店套房的餐桌旁,跟房间里的两个人打着商量。   “一份沙拉也行。不要酱、奶酪,随便给我几片菜叶子也行……证明我的消化系统还能工作……”声音断断续续的, 有点使不上力。   经纪人马蒂亚斯是父亲找来的, 正在用两部手机交替着回复邮件。   他闻言头都没抬就说:“不行, 下午还有身体数据采集和赞助方补拍, 你今天早上的体重已经比计划高了零点三公斤了,这个期间很重要,不能让你在休赛期结束后看起来是个不节制的球员。”   “几片生菜叶子就能让我失去职业道德了???!!”   佐尔特站在客厅中央, 查看着体能教练刚刚发来的多米尼克肌肉疲劳指数分析。   “你的肌肉恢复数据也比预期慢, ”他盯着ipad说道,“Dom,新赛季备战期,这种松懈是致命的。你需要控制你自己。九点完成力量训练, 下午还有速度测试,空腹不会影响状态, 但能让测量结果更加准确。”   多米:“我六点起床, 训练了两个钟头,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马蒂亚斯:“所以午餐安排在测试结束后。”   “几点结束?”   “四点半左右。”   多米无言以对。   完美。等到那个时候, 鸡胸肉可以对着升天的他进行拜谢祷告。   “那我能不能先拥有个fuxking nap??”他忿忿不平。   轮到马蒂亚斯无言, 跟佐尔特交换了一下视线。   多米重重砸了下桌子, 妄图阻止他们的眼神交流。   马蒂亚斯说:“现在不能睡, 我们马上会有一通重要的电话打来。”   “谁?”   佐尔特:“在说电话之前, 我想先知道你昨晚上做了什么?”他说着放下平板, “在你的睡眠记录开始之前,还有接近一个小时的清醒期,并且静息心率比平时都高。”   “我一直躺在床上的。”   “和人通电话?还是其他?”   多米冷笑:“你是已经看过我通讯记录了?”   “我没有必要看,你最近会聊到深夜的人没有几个。除了那个什么Haaland,就只有你母亲了。”   “那为什么还要问?”   佐尔特不想回答的太具体:“酒精?外出?还是任何让你在结束通话以后不能及时入睡的私人活动?”   多米听懂了,舌尖抵着后槽牙,愤恨地反问:“要不要我以后连什么时候处理生理需求,持续多久,结束以后心率下降的够不够快一起填进训练计划表?”   “……”   马蒂亚斯沉默着移开目光。   佐尔特倒不觉得尴尬:“我知道年轻人的身体里充满了精力,需要寻找宣泄的出口。但在这个阶段,任何多余的体力消耗,任何不合时宜的浪漫关系和夜生活,都会毁了你。我是这个意思。”   多米尼克看着自己的父亲,饥饿感反而消失了。可能是胃胀气。   他低头看见自己放在桌下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因为上午的力量训练仍然微微凸起。   匈牙利人的观念里,运动员的身体属于俱乐部,属于国家队,属于伟大的足球事业,唯独不属于运动员自己。   连成长本身也被人为干预,小时候开始就被要求穿小一号的球鞋,为了限制脚部骨骼的扩张,为了让触球始终保持最精细的感觉。   他的脚趾被挤得发疼,却被告知这是必要的代价……   所以,他需要从三岁开始踢球,六岁进入青训,十二岁离开家去俱乐部,十六岁签下职业合同。   所以,饥饿、疲惫、愤怒、欲望,这一切都不能够有。   都不能够有。   “……我没有不合时宜的浪漫关系。”他回答。   佐尔特又问:“那你们聊了什么?”   多米讪笑出声:“还需要内容概要吗?”   佐尔特脸色阴沉下来。   马蒂亚斯及时打断了他们:“够了,电话打过来了。”   “来自利物浦。”   多米脸上的讥讽消散不见。   “他们已经准备正式触发解约条款了,”马蒂亚斯看向多米,“克洛普希望亲自和你谈谈。”   “所以你们是准备让我在低血糖状态下接听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电话吗?”   马蒂亚斯深深叹了一口气,“多米尼克,你能不能暂时停止攻击我们。电话时长只有十五分钟,需要确认你准备问什么。利物浦的时间很紧张,你合同中的条款即将失效,他们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决定是否推进,没有人会给你几周时间慢慢考虑。”   佐尔特立刻道:“我们可以一起接听,避免遗漏重要信息。”   马蒂亚斯打开视频会议,提醒着:“聊完以后我们立刻确认下一步,不要因为你的情绪问题说出任何无法挽回的话。”   “放心,我在别人面前一向比在你们面前可爱一万倍。”   画面加载了一分钟。   随后,尤尔根·克洛普出现在屏幕里。   他穿着T恤,身后是俱乐部宣传背景。眼镜架在鼻梁骨上,似乎刚结束工作。   看到多米后,他先笑了起来,朝镜头挥了挥手。   “Dominik,终于见面了。”   “……”   多米看着屏幕,反应了几秒钟,问道:“你准备让我踢哪里?”   佐尔特在一旁脸都黑了。   克洛普愣了一下,随即笑的更大声:“很好,看来传闻关于你不太喜欢客套这部分是真的。”   “那我们直接一点吧。dominik,我想让你来利物浦,八号位、十号位、右侧半空间等等,取决于你的表现。不过偶尔在球队需要的时候,可能也要你去更靠后的位置参与推进。   “我不会告诉你只需要站在某个固定区域等球到脚下,我会要求你跑起来,压迫起来,承担更多起来。当然,你会发现这里的所有人都比德甲更愿意直接撞翻你。英超的对抗强度,会比其他联赛高得多。”   “这部分听起来很有吸引力……那么,你会让我成为谁的替代品吗?”多米有点拿不准。   克洛普:“谁都不是。这个赛季,我们失去了一些重要的球员,也必须重新开始了,我不想买一个年轻版本的旧人。我希望你让这个位置变成你的样子。”   多米感到鼻酸:“可你们这个赛季没有欧冠……”   “是的,”克洛普比较坦然,“如果欧冠资格是你现在最重要的条件,你应该拒绝我们的。不过利物浦下赛季要踢欧联……我们也不会假装这比欧冠更好。”   多米垂下眼睑。   克洛普继续说道:“我能承诺的是,只要你愿意奋力工作,我会认真使用你的能力。这点你可以放心。”   多米问:“如果我很难相处呢?”   “那我也会很难相处。”   “如果我和你起了争执,你会让我坐冷板凳吗?”   “争执,需要你带着理由来,不要只带着脾气来。”   “我一般两样都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我们可能会相处的更加愉快!”   多米也笑开了。   “还有问题吗?”克洛普问。   “嗯,什么时候需要答案?”   “最好明天之前。”   “那现在就有了。”多米说,“我愿意去。”   “great。欢迎你,来到这个疯狂的联赛。利物浦需要你。”   ……   视频断开以后,多米尼克坐着发了一会儿懵。   电脑屏幕重新变成漆黑一片,隐约映出他自己的脸。因为饥饿和训练,脸色不算好,头发也没有按照下午拍摄的要求打理,很不真实的感觉。   另外两个人倒没有打算给他更多时间消化。   马蒂亚斯敲了敲桌子,“收拾行李吧,dominik。就趁着这两天把转会程序搞定,利物浦联系我说会安排车辆过来接你。剩下的全部流程,体检、合同、注册材料和媒体官宣都等你过去完成。”   多米木讷抬头:“我可以先吃饭吗?”   “车上吃,私人飞机今晚就到利物浦。”   “……我才刚刚答应。”   “所以我们现在才开始动,”马蒂亚斯低头回复消息,“护照、医疗记录、保险材料和莱比锡授权文件都已经准备好了。这次转会需要秘密进行,等所有手续全部落实完了才会官宣。你现在就得回房间换衣服,十五分钟后出发。Ok吗?”   多米看了眼时间,挂断电话还不到五分钟,“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答应了?”   佐尔特拍了拍他的肩膀,答话:“至少我不知道,dom,不过好的俱乐部不能等你慢慢感受这一刻。七月一日以后条款性质可能发生变化……好在你答应了,我为你感到骄傲。   “显然,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起来吧儿子,动起来。”   “……”   骄傲?庆祝?好像从来没有体现到赞美和拥抱上过。   当多米尼克坐进车里,拿着鸡胸肉无酱饭盒的时候,才感受到一点点真切。   他食不知味。   马蒂亚斯在前座接听电话。   “是……今晚抵达。体检可以提前开始,正式文件得等莱比锡确认到账……”   “嗯,宣传团队先不要公布航班信息。”   “球衣号码暂时保留几个选择吧,他本人到达以后决定。”   听到最后一句,多米抬起头问:“有哪些号码?”   马蒂亚斯捂住电话,回头看他:“现在有几个空缺,8号、10号、15号,18号……你有偏好吗?”   “8号。”   马蒂亚斯也愣了:“你确定?”   “确定。”   佐尔特坐在旁边,露出非常明显满意的神情。   “不错!正确、体面的号码!”他说,“在安菲尔德,8号具备非凡的意义,你知道的。杰拉德穿着它带领过这支球队,球迷看到这个数字,自然会关注到球员的责任、领导力……”   多米拿着塑料叉子,拨了拨饭盒里剩下的西蓝花。   “这太好了,”佐尔特摸了摸他的头发,“真正想在一支俱乐部留下烙印的人,不应该因为前面有过伟大球员就绕开他所产生的壁垒。你既然敢穿,就代表你已经准备好承担这些了。”   “我很欣慰,dom。年轻、拥有雄心,具备担当,这才是我的儿子。”   多米抬眼看了看父亲。这大概已经是佐尔特能够给出的、最接近夸奖的一段话了。   他没有反驳,佐尔特说的也不算有错。   至于真正促使他在听见号码空缺时,不加考虑就选择8号的原因,又实在没这么伟大。   曼城的9号,利物浦的8号,加起来不就是17号吗?   还在读书的时候,把彼此的暗号写在作业本边缘,再想办法和理由拼成只有他们知道的故事。   他以前干过这事儿。   幼稚是吧,幼稚就对了。17号本来就属于他们。   没有人会知道。   他放下餐盒,打开车窗,眯起眼睛,把左臂搭在车窗框上,手指伸了出去,让风从指缝间穿过。   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涌上困意。   忽然很想看看傻小子知道以后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率一开始反应不过来吧…… 第25章 这次是三明治危机   “你吃饭了吗?”哈兰德问。   “吃了。”多米尼克夹着手机, 站在AXA训练中心更衣室里,低头试图将一条过于紧绷的检查裤拉到合适位置。   “吃的什么?”   “一份经过严格称重,不添加任何酱汁, 充分满足运动员所需的鸡胸肉套餐。”   “……一整天?”   多米闻言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九点了。   “嗯,满打满算, 还只吃了一半。”   “为什么要这样?”哈兰德无法理解, 休赛期他照样会吃很多东西。   多米回答:“因为车辆进入环岛的时候, 我试图用塑料叉子切一块西蓝花, 最后它飞到了佐尔特裤子上。我认为这顿饭已经通过它自身的方式完成了无声的反抗了。”   电话那边传来哈兰德的笑声。   多米把检查服的上衣套好,在镜子前转了半圈。   “我马上要去体检了,你还有什么需要提前确认的吗?”   “累吗?domi。”   “困得可以当场去世。”   “我可以过来接你, 今晚回柴郡吗?”   “你过来干什么?我不一定能忙完。”   “陪你。”   “……”多米停下动作, 还不知道怎么回答。   更衣室外面不断有人经过,门缝下的灯光被脚步一次又一次切断。   医疗团队、法务人员、俱乐部工作人员都在这座本该已经结束工作的训练中心里等着他。   他只得说:“行了,太晚了silly。现在基地都关门了,你过来然后在门口被安保拦下吗?曼城球员企图深更半夜潜入利物浦基地, 最后被扭送警察局。”   “我可以不进去。”   “然后呢?坐在车里看星星?”   “等你结束。”   多米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也不行, 你就好好在家睡觉。等我消息, 乖。”   “笃笃——”   外面有人敲门。   “Szoboszlai?我们准备开始了。”   “马上!”   多米尼克拿起折好的衣服, 准备挂断:“我得走了。”   “好, 结束以后告诉我。”   “alright, 如果我还活着。”   ……   基础体检持续到凌晨。   医生在他的皮肤上贴满电极, 让他呼吸、屏气、加速、减速, 又反复询问过去所有伤病的位置与恢复情况。   多米尼克感觉自己被从头拆开检查到了脚。俱乐部确认包装完整、主要功能正常, 并且不存在足以影响未来使用的隐蔽问题才肯收货。   凌晨三点, 他刚从核磁检查室出来,马蒂亚斯便把合同文本递到他眼前。   多米低头翻了两页,视线都已经失焦了。纸上的英文条款密密麻麻,所有数字都像在抽帧。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silly:结束了吗?   silly:要不要我过来?我看了一下凌晨开车过来只需要30分钟。   正准备回复,马蒂亚斯拉着他开始讲解需要逐项确认的内容。   消息始终没有发出去。   等多米洗完澡,倒在训练中心临时休息室里时,想起自己的粗心,拿起手机。   再次震动来了信息,这次不是哈兰德。   俱乐部工作人员将第二天的拍摄流程发进了新建群聊里。   多米甚至没能撑着看完,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起,检查继续。   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睡着,只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一轮动态心肺测试、等速肌力、影像评估、伤病记录确认完毕。   上午十点,莱比锡正式收到解约条款支付通知。   十一点,法务团队重新确认合同文本。   十一点四十,多米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摄影师立即按下快门。   “可以再笑一下吗,Dominik?”   多米抬起头:“我笑的不够明显吗?”   摄影师:“再自然一点儿。”   多米只得重新看向镜头。   他很熟悉这项工作。   嘴角抬高,眼神放松,肩膀稍微转向光线。无需真正高兴,只要调动适当的面部肌肉,就能得到一张充满期待的新援照片。   拍摄完成以后,装备部门将准备好的球衣送了进来。   红色球衣,背后印着白色的姓氏和号码。   SZOBOSZLAI。   number 8。   多米尼克接过球衣,眼睛盯着那个数字,停留了片刻。   “需要先试穿吗?”工作人员问。   “是的,我得试试。”   他满心欢喜地拿进隔间,脱掉了自己的T恤,将球衣套上。   尺寸很合适,肩线贴着肩膀,号码透过镜子清晰地印在背后。   他拿起手机,调整好角度,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看不清楚脸,但是完整的姓氏和8号展露无遗。   发给傻小子:测试,测试。   回复几乎是立即跳出来了。   silly:8。   domi:so?   silly:我是9。   domi:so?   silly:17。   多米尼克看着屏幕,笑意从嘴角快速浮出来。   某些时候,傻小子的脑子运行得比任何人都快。   domi:恭喜宝贝儿,基础算术测试通过!   “guy,好了吗?”外面在敲门。   哈兰德打来视频电话,多米按掉。   解释着:换衣服呢!   silly:我知道。   domi:知道你还打!!?   silly:想看……   domi:等官宣ok?   silly:我可以来了吗?   domi:不可以。   silly:我不进去。   domi:你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在利物浦各类建筑外面埋伏?   silly:想见你。[哭]   “嘿,伙计,别磨蹭了!”外面催促声再次响起。   多米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门——   外面的人让他有些许凝滞,敲门的不是工作人员。是一个穿着利物浦训练服,小卷卷头刚修过的棕色皮肤男人。   多米尼克马上认出了他。   即便没有见过真人,也绝不会认错这张经常出现在英超比赛画面里的脸。   “Trent。”对方先伸出手,“欢迎你来利物浦。”   “啊……”多米反应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感谢。”   特伦特看了看他身上的8号球衣,又看了眼他明显缺乏睡眠的脸。   说道:“他们说让我带你熟悉一下训练中心。不过在那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吃点儿什么?或者休息一下?”   然后举起了手上的外卖袋。   多米愣了:“这里面是什么?”   “三明治,伙计,牛肉的。”   “有酱吗?”   “肯定会有一点儿,你介意吗?”   多米顿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过去三十二个小时里见过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更靠谱!   “不介意!但是我得在这儿吃完,你介意我再耽误五分钟时间吗?”   如果现在面前有镜子,多米将看到自己闪烁着星光的眼睛,和张大的嘴。   特伦特盯着这双漂亮眼神直勾勾看过来时,心里有些道不明的感觉。   “我不介意,只要你不告诉营养师,它现在就是你的了。”他把纸袋往前递了递,笑着说,“看起来你那严苛的团队已经把你折磨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多米接过纸袋,打开闻了一下。   OH MY GOD!——真实食物的味道!   “你看起来快要哭了,dominik。”特伦特打趣道。   多米咬了一大口,牛肉的油香和微酸的酱汁……天哪,上帝的恩赐……   他闭上眼睛咀嚼着,吞下去后,再次睁开看向特伦特的眼眶红红。   带着玩笑一般的哭腔,他说道:“如果我现在有英格兰的选举权,我会把票投给你,让你当利物浦市长,我的朋友。”   特伦特被他逗得大笑不止,小伙子脸颊还鼓着呢,口齿不清都还要表达感谢。   “那你可以先投票让我做你的向导,我的朋友……等你拍完照片,我带你去吃点儿真正的食物,顺便看看接下来准备在哪个街区住。或许你可以去我那儿,否则俱乐部会安排你住到老头子社区去的。”   多米狼吞虎咽完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挑起眉毛,“good!trent,你对新队友一直都这么热情么?”   “我通常只会礼貌地说句‘欢迎’,但你看起来特别顺眼,dominik。”   多米满足地笑了起来:“huh,你不是唯一这么评价我的人,毕竟我长得很帅气……你可以叫我domi,或者dom,随意就好。”   ……   整个下午,特伦特时不时出现在拍摄现场。所以官方幕后花絮发出去以后,剪辑呈现出的效果是他一直在多米尼克周围。   有一小段花絮里,多米不知道听见了什么,笑得肩膀都在乱颤,特伦特则站在一旁看着他。   当然多米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他没有时间能完整看完那段三分钟的视频。   晚上,马蒂亚斯通知他入住利物浦泰坦尼克酒店,等待俱乐部的其他安排。自己则先飞回德国处理剩下的事宜。   站在基地门口时,多米已经累得没有力气讲话了。   一辆惹眼的黑色跑车在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特伦特偏过头喊他:“上车!dom。我送你回酒店。”   多米有点犹豫:“如果酒店很远的话,我可以打车。”   “不远,就半个小时。”   “……利物浦人的不远,感觉也需要跟国际接轨才行。”   特伦特笑道:“对你来说应该已经算近了吧,你刚从德国过来。”   多米弯腰坐了进去,“距离不是通过和德国比较得出的,bro。你们这个国家应该……停止用岛屿尺度衡量一切……”   因为困到反应迟缓,安全带拉出来以后卡在了外套和座椅之间。多米拽了两次都没拽动,正准备暴躁地宣布这辆车与利物浦所有通道一样存在方向问题,特伦特已经从驾驶座探过身来了。   “稍安勿躁,dom。”他的手从多米尼克胸前穿过去,替他扯出被压住的安全带。   多米有些发懵。就听到“咔哒”一声,特伦特已经低头替他扣好卡带了。   基地门口晚上没什么人流车流,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停车场出口处停着一辆车。   哈兰德坐在里面。   他发过消息给多米,告诉他结束后会去接他,多米回复说不用,俱乐部会安排。   然后再没有消息。   反而手机屏幕每隔几分钟就要亮起一次。   新闻推送着利物浦官方账号发布的签约照片,随后是球衣号码。再然后,是幕后花絮。   他看完了。从下午六点,等到晚上八点,从工作人员陆续离开,等到特伦特走向停车场。   他看到特伦特开上车停在多米面前,打开了副驾驶座车门,又俯身靠了过去。   他看到特伦特带着笑意的脸贴在车窗边晃过一秒钟。   他看到他们离得很近。   哈兰德放在车门上的手最后没有推开。当下实实在在地怔住了。   过一会儿,特伦特的车从他面前驶过去。   副驾驶的多米已经闭上了眼睛。   ……   酒店靠近斯坦利码头。   汽车开进市区以后,多米尼克才重新醒过来。   窗外是红砖仓库、河岸和被傍晚光线照亮的旧建筑。英国夏季的太阳落山的比较晚。那光照在默西河上,远处水面清透得仿佛尚在白天。   多米到达房间以后直楞楞地趴到了大床上。   手机里积攒了数不清的道贺。   傻小子的聊天框却出奇地安静。   他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直接拨通了视频通话。   响了比较久,那边才接。   画面亮起时,哈兰德似乎正坐在客厅里。表情显得很忧悒。   多米翻了个身,看着屏幕,眼神里还带着因为兴奋和看到傻小子开心的亮光。   “你在干什么?silly。”   “没干什么。”   “你今天居然第一句话没有审问我吃没吃饭?”   哈兰德卡了一下壳,“……你吃饭了吗?”   “吃了,牛肉三明治,香死了,”多米又翻身趴回床上,下巴压进枕头里,“利物浦的队友比我经纪人更愿意尊重黑醋汁作为酱料的地位。”   “阿诺德给你的。”哈兰德的语气是肯定句。   “umm……对,你怎么知道?”   “花絮里提了。”   “动作迅速,傻子。我本人都没完整看完。”   哈兰德没有接话了。   多米揉了揉眉心,眼皮耷拉着。   “这个俱乐部比我想象中要好,“他说,”工作人员很友善,医疗团队虽然抽了我很多管血,但至少没有把我拆开卖了……拍摄团队……话有点儿多,不过可以忍受。”   “嗯。”   “安菲尔德也很漂亮,silly。空着的时候安静的很漂亮……我还遇到了很多来参观的球迷,有个小球迷还找我合影了……我来这两天,都是太阳天……照得红色看台更有魅力了……我站在通道里,又去了看台上……才发觉自己是真的来这儿了……”   “嗯。”   “而且这边气候居然意外的很不错,我之前一直以为英格兰一年里有三百天都泡在水里……”   “嗯。”   “队友也很友善……虽然利物浦口音需要适应……”   所以你就上了他的车?   “你看起来很开心,domi。”哈兰德也学会了少许言不由衷。   “对,我觉得我会爱上这里。”   哈兰德愣了一下,跟着重复了一遍:“你会爱上这里。”   多米:“我可能也会爱上这儿的人,这儿的球迷,这儿的天气……”   哈兰德:“你会爱上利物浦。”   “yep。”   “你会爱上利物浦的天气。”   “yep。”   “你会爱上利物浦的人和球迷……”   “yep。”   “那你……”   不等他问完,多米尼克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在屏幕上亲了一下,挂断了通话。   “……爱我吗?”   …… 第26章 利物浦太子妃观察记录   自从多米尼克去了利物浦, 哈兰德的手机屏幕使用时间暴增百分之三百。   因为他本来以为,多米第二天早上起来会发现他情绪不对劲。不求多米能软声软气地哄自己,但也不能一点都不察觉吧?   结果……多米在睡醒以后只发来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快迟到了, 利物浦的基地走廊像迷宫一样不尊重新来的歪果仁……   ……没办法,他大概是真的忙吧。哈兰德只能去搜索一些关键词:   #Liverpool FC official   #Szoboszlai training   #Trent Alexander-Arnold Instagram   但是,他感觉自己快要坐不住了。   距离多米加盟利物浦, 仅仅过去几天。可那个在新援采访里面发誓要想办法在利物浦活下来的匈牙利小伙儿, 真的忙到几乎没有时间搭理他。   这几天, 哈兰德试图让自己的回复变得更短一点, 更冷一点,减少主动联系,就等着多米晚上偶尔跟他打个电话发个讯息。   只是每次沟通时长也很难超过五分钟, 最后都会像上次那个屏幕吻一样匆忙结束, 哈兰德无法确认吻究竟亲没亲到自己脸上,还是就是多米敷衍着亲了口前置摄像头,仅此而已。   一直熬到周一下午,多米终于在日间打来了视频。   画面接通时, 他站在训练场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脸颊还带着刚结束训练后的潮红, 本来水润的嘴唇都干裂了。   看得哈兰德一阵心疼。   “想你了, Silly。”多米笑着。   “嗯。”又强压着不想表现出来。   “你最近又开始嗯嗯哦哦了, 什么毛病?”   “没什么……”   “我已经准备好向你汇报今日利物浦食堂关于意面和蔬菜的基本情况了。”   “嗯。”   多米有点奇怪:“你这几天也很累吗?”   “还好, 很正常。”   “那为什么看起来家里被人偷了?”   哈兰德本来想说什么, 远处却有人喊了一声Dom。多米回过头, 用英语应了一句马上, 随后重新看向镜头, 眼睛里带着一点匆忙的歉意。   “我得走了erling,等下要拍东西。”   哈兰德瘪着嘴:“你什么时候有空?”   多米回复说:“我现在站在训练场边上回答你的问题,本身就已经是挤出来的时间了。”   紧接着电话那头又喊了一声Dom,多米就不再看镜头了,还快速地抛了个飞吻,说:“晚点儿找你,silly。”   哎……   哈兰德叹气。   这是抛给谁看啊?   回想自己加入曼城的头一段时间,怎么没他那么忙活呢?踢传控和踢高位逼抢的训练强度差别这么大吗?不应该啊……   五分钟后,利物浦官方账号更新了一段训练视频。   画面里,多米尼克坐在草地上做髋部拉伸。特伦特从他身后经过,忽然将手里冰凉的水瓶贴上他的后颈,多米尼克整个人被冻得弹起来,转身追着罪魁祸首跑了半个训练场,最后在角旗区把人逮住,往他的训练服领口里塞了一把草屑。   视频总共三十二秒。   利物浦官方给它配的文字是:   【今天的AXA幼儿园,永远不要惹恼匈牙利人。】   ………………………………   哈兰德黑着脸打开评论区。   最高赞是:【Erling Haaland,你在看吗?你男朋友在利物浦被人调戏了~】   ?   他当然在看,他不但看了,还把整个视频拖过来拖过去看了五六遍。   被球迷调戏无所谓,评论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男朋友”只是球迷根据俩人在红牛时期旧照及后来的ins互动随口开的玩笑,和那些“前任对新欢”、“挪威人痛失匈牙利人”的梗没有本质区别,他知道。   但是!   哈兰德很不爽。   不爽到打开了备忘录,新建文档:——利物浦队友关系观察。   有些潜在风险需要规避,没错。他思索了一下,又觉得这个标题不太合理,最后修改为:英超对手公开资料分析(about特伦特阿诺德)   OK,这样职业得多。   1、性格嚣张,使用低温水瓶刺激队友,具有明显挑衅性质。   2、多米没有生气……   第二天,利物浦又发布了队内传球默契测试。   规则是一人背对传球者,听见哨音后转身接球,特伦特和多米尼克被分在同一组,最终成绩是全队最高。   官方账号上传了两个人击掌的照片。特伦特转发并写道:Effortless.[轻而易举]   多米回复:你把球传得太好了,我只需要站在那儿就行。   …………………………   评论区再次发力。   【“我只需要站在那儿,”everybody!这和“我不用开口他就知道我需要什么”异曲同工啊!】   【快进到公开调情了么……】   【DOMTRENT名不虚传,like Don't try?不要试图从他们手里抢走对方?】   ?????????   哈兰德捏紧了拳头敲下:   3、此人热衷干一些容易被过渡解读的行为,内心骚了哄的。   4、多米并不固定在右路活动,球迷也在试图建立一段不存在的关系。   三天后,萨拉赫发布了一段训练后恢复视频。   镜头从恢复区门口晃进去,首先扫到水面,然后拍到靠在池边的特伦特和多米尼克。两个人的肩膀都露在水面以上,特伦特正在说话,多米尼克仰着头笑,发现有人拍摄以后,还抬手朝镜头泼了一捧水。   视频不到十秒,被有心的剪辑账号放慢四倍,配上柔和音乐,取名叫《训练结束后的冰浴约会》。   ……………………………………   哈兰德扶着脑壳,火速申请了一个马甲号,准备下场澄清。   【@足球战术观察:THATs NOT A 约会,冰池水温通常控制在8-10度,在这种温度下人体血管会收缩,肌肉会紧绷,从生理学角度来看,绝对不可能产生任何浪漫的情绪。】   点击,发送。   长舒一口气,很好,有理有据。   他满意地刷新了一下页面,然后……收到了十几条回复。   【?你哪位】   【这位足球战术观察员,你是不是单身三十年了?照你这么说,谈恋爱还得带个温度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这条评论是不是索博的熟人发的啊?不会是莱比锡的前队友吧?看他一声不吭转会利物浦又和新队友关系这么密切嫉妒了?】   【刚申请的账号么?@PeterGulacsi 古拉西奇队长,是你吗?要是你你就眨眨眼,舍不得你们匈牙利国家队队草被英格兰人拐跑了?】   【@WilliOrban 威利哥,你们红牛出来的人是不是都自带CP体质?】   【@TrentAA Trent快跑!莱比锡众人要顺着网线过来铲你了!】   【@TrentAA @szoboszlaidominik 小情侣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因为这种黑粉评论影响感情!】   谁知道,特伦特马上跟进,给与了充分回应。   他在iNS上挂了新的动态:搭着多米尼克肩膀的照片,两个人都在笑,尤其是多米的笑容,灿烂无比。   配文只有简短的两个词,加一个红心:【My guy.?】   、   ????????   哈兰德震惊至极!愤愤退出小号,打开备忘录。   5、此人非常危险,在网上拥有很多失去理智的拥趸。   6、公开使用具有强烈主权色彩的称呼,意图不轨。   7、得想办法,尽快采取措施……   很快,一天内人传人现象随之进入高速扩散阶段。   利物浦宣传部门也发现了这点,只要将8号和66号放进同一个画面,互动量就会比普通训练vlog高出许多。   然后他们开始一天连更十几条短视频,里面有七八条都是这两个人一起拉伸、吃饭、加练、并排走,互摸头的官方剪辑。   视频里,还有采访特伦特如何评价新队友的闪回,特伦特如是说道:“Dominik is special。”   ?????   说完还笑出了酒窝????   马上就有球迷制作了一张《特伦特英语词典》发到了官推下面,一群人转发。   Szoboszlai=Special   Dominik=Special   Midfielder=Special   所有用来形容8号的词=Special   多米给这张图片点了个赞。   哈兰德揪着心口看完的。   紧接着球迷开始建立专属标签,内容是——   #利物浦太子   #刚入宫的匈牙利太子妃   #太子与太子妃今日糖点总结   哈兰德捂着张大的嘴,难以置信,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不懂英文了。   他长按复制,把这些内容粘进翻译软件。   Crown Princess,wife of a crown prince。换成挪威语,换成德语,都是一个意思。——王储的妃子……   不理解,根本不能理解。   多米身高超过一米八五,肌肉线条完美。他既不可能是公主,也没有可能和任何王储结婚,甚至他的脾气比大部分王子还要差。并且,最重要的是,特伦特不具备王位法定继承资格。   哈兰德开始怀疑app翻译错误,怀疑网络热梗跟自己的理解有偏差。又将热评的完整句子输入进去。   【太子亲自接驾、带路、送饭,太子妃入宫不到一周便圣眷正浓。】   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哈兰德不得不进行补充检索。   ——为什么阿诺德被叫作利物浦太子?   ——太子妃可以是男人吗?   ——太子妃在球迷圈意味着什么?   ——太子妃这个称呼有没有固定人群,多久会自动失效?   ——利物浦 太子妃 Szoboszlai 出处   好。花了一番功夫,他检索到了一个中文足球论坛的热门趋势专区。   【利物浦这波新援团建也太甜了!Trent & Szoboszlai 是谈上了吧?(有图/花絮)】   top:   RT,特伦特是爱上了!我确认!他以前看队友不是这种眼神!腻歪的要命,还有他发的那个my guy!!!我嗑生嗑死!!!我尖叫打滚!!   [二十多张gif图片]   L1:   我刚从ins回来……那里的评论区已经被攻陷了,全是太子和他的宠妃……   L2:   Find someone who looks at you like Trent looks at Dom.   这条哈兰德看懂了,什么叫:找一个像特伦特看着多米一样看着你的人???   这对吗???   L5:   利物浦太子爷和矜贵又有性格的匈牙利中场,绝美爱情。   L11:   引援花絮里面索博选了8号以后,制服组问了他为什么,他说没什么原因!但是!传奇8号和利物浦太子,这是一代人的宿命啊……是王位的继承人啊,天。[笑哭]   L12:   国内圈子已经有太太产粮了!   L16:   已入坑,我也准备去写了,现在的脑洞是:特伦特强制爱,多米虽然不服但是被亲软趴了,呜呜呜,停车场见!   L27:   新什么援新援,新婚吧这是。#trentDom #LFC   L38:   嗯对!新婚小夫妻的第一周:太子负责带路,太子妃负责迷路!我家产就这么转角遇见爱了TAT太太们快写我大吃特吃我猛吃速吃!!   L43:   今天在基地的咖啡厅,Dom想喝加了糖的冰美式,他们基地不提供黄糖,特伦特直接把自己喝过的蜂蜜美式换给了他,然后Dom喝了!这也太好磕了吧救命啊!   L50:   他们俩看战术视频共用一副airPods,一人戴左边,一人戴右边,到底想干嘛啊?训练基地是大床房吗?死给……   L65:   我刚去看了,索博今天穿的外套……是特伦特联名系列还没发售的版本吧??他居然提前穿上了???[震惊.jpg]   L66:   利物浦传统艺能了,参考当年苏牙和斯图里奇,不过我觉得索博看阿诺德的眼神也不清白就是了。   L84:[用户已被禁言]   离了个大谱,阿诺德好像之前有对象吧我记得是个靓女……   L85:   楼上那位,分手了的对象不叫对象,这里是cp专区,提什么客观事实??药味不够我给你灌点行不行?   L88:   该去戒同所的是你们。   ………………………………   磕到了,是什么意思?   翻译软件显示:knocked teeth。   磕到了牙齿??这是什么形容词?……   除了这个短语哈兰德没理解到,其他都看懂了。他快速反应过来,中文社区存在严重包办婚姻现象……   于是立马发了一条ins,想要负隅顽抗。   配图是自己训练结束后的背影照,9号球衣堂堂亮相,旁边放着一个清晰标注了“8 KG”的壶铃,训练板上恰好写着17次。   他还暗戳戳地配文:Still adds up. 后面跟着打了个哑铃图标。[仍然成立/一直相加。]   五分钟以后,评论区已经多出数百条留言。   【这个背部线条也太夸张了……】   【为什么别人拿8公斤壶铃训练一点毛病没有,我拿感觉手臂快断了?】   【是在说今天训练量还没达标吗?】   【状态真好,期待新赛季!】   ……………………   哈兰德不断下滑刷新。   ??why??评论区根本没有人艾特多米……   ……   不是,   这群人看不懂吗??   偏偏就在这时,特伦特再次更新了状态。   是多米的单人照,应该是下午拍的。照片里的多米正在训练场边上整理鞋带,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的头发边缘和侧脸,鼻尖还有睫毛,拍摄角度明显来自非常近的位置。   配文内容升级:【My boy settling in. [红色桃心]】   …………………………   哈兰德快不行了。   而且马上,多米本人不仅给照片点了赞,还回复了一个挑眉的emoji。   哈兰德彻底窒息了。   然后两个人在ins上居然聊了起来,特伦特发了一张自己坐在家里看F1的照片,配文是:周日晚上,可以干什么呢?   多米评论:沙发看起来很舒服。   特伦特回复:随时欢迎匈牙利人。   哈兰德死死盯着屏幕,眼睁睁地看着@szoboszlaidominik的气泡跳动,回复蹦了出来:我会带着啤酒来的。   特伦特再回:不要太差的啤酒,不然我不会让你进门的。   哈兰德弹立起身,抓起车钥匙,拽门而出,轰响油门,一路狂飙驶出柴郡。   抓人!现在就去抓人!!!   ……   前后不过十分钟,ins里面终于有人看明白了。   【痴情的9号请再等待下一个俱乐部吧……】   【我的哈博我一直哭……】 第27章 番内:当哈兰德开始研究《SKAM》   多亏了多米尼克, 从小镇商圈回到柴郡庄园花了两个钟头。   两个人肚子饿的咕叫连连。   哈兰德抄起锅铲负责做起了晚餐。   多米则负责站到他旁边持续批评英国超市的蔬菜,以及傻小子过于寡淡的调味方式。   吃完以后,多米从冰箱里拿出两盒甜甜圈, 抱着窝进客厅沙发里面。   长途飞行加踩油门太长时间的疲劳全部开始后反劲儿,他把腿搭到了坐过来的傻小子腿上,理直气壮地要求其提供与房价匹配的康复服务。   哈兰德握住他的小腿, 手掌从脚踝缓慢揉压到肌肉发紧的位置。   多米咬了一大口甜甜圈, 伸手按下遥控器。   电视机打开。新奇的, 没有出现比赛回放或者体育新闻, 屏幕里自动续播着一部挪威电视剧。   画面里的年轻人站在奥斯陆灰冷的街道上,界面左上角显示着一个多米在社媒上刷到过的剧名——《SKAM》。   他懵了一下,然后想起来, 好像上回查看傻小子INS关注列表的时候发现他近期关注了俩挪威演员?   很是诧异, 他扭过头看着按摩技师:“你什么时候开始看高中生谈恋爱的青春剧了?”   哈兰德继续按揉:“这部是挪威的国民剧,domi。里面也不只是讲高中生谈恋爱。”   “那他们还干什么了?”   “喝酒,扯谎,互相误会, 考试升学……”   “听起来比单纯谈恋爱更糟糕。”多米嫌弃。   本来想切走,画面刚好转到两个男孩的大头特写上。   其中一个明显在观察另一个, 又故意让自己的神情显得漫不经心。   多米战术性后仰, 一分钟后, 他得出结论:“左边那个喜欢右边那个。”   哈兰德有些惊讶:“你看过吗?”   “我没看过, 但是我眼睛没瞎, 宝贝儿。”   “剧情到这里, 他自己都还不知道。”   “不, silly, 他知道, 只是不肯承认。你甚至看不懂镜头语言就在这儿追电视剧,我开始怀疑你之前分析的蝙蝠侠罗宾什么的是在瞎扯淡了。”   哈兰德歪头撇嘴:“不肯承认,像你。”   多米把甜甜圈塞进他嘴里:“专心按摩,少说废话。”   哈兰德咬了一口,细嚼慢咽了几下。   又被多米扯了一半回去,多米开始考虑停止换台。   因为他可以大谈特谈自己的见解了。   剧里的人用大量不必要的沉默,绕弯儿和错误沟通接近彼此。他一边看一边指出可以避免的矛盾所在。   哈兰德听着听着,开口问道:“你不喜欢这两个角色的诠释吗?domi。”   “当然了。我觉得语言之所以是语言,就是为了减少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障碍。如果一句话的真实意味需要对方结合表情,历史信息和当天气候进行综合推理,那他就失去了基本的沟通能力。”   “但是你也偶尔也这样。”   ?   多米撑着手肘半直起身子,怒斥:“我的语言至少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   说着踢了踢臭小子大腿,却被哈兰德握住脚踝,重新放好。   电视里的情节转到泳池。   水面晃动,蓝色光影盖过人物的脸。两个男孩沉入水下,屏幕里面只剩下呼吸声,还有对望的眼睛和彼此逐渐靠近的动作……   多米尼克停止了吐槽,屏住呼吸,讷讷地盯着两个人,在水下亲的难舍难分。   直到他们浮出水面,多米才松气张嘴,咬下第二口甜甜圈。   “危险浪漫主义。”他对此做出评价,“你怎么没早告诉我这是个同志片儿啊?”   “……”哈兰德无语:“你都看出来他们互相喜欢了,难道还有其他发展可能吗?”   多米靠回沙发:“挪威人真开放。shit,我靠,我可不会在水下憋气。”   哈兰德的手掌仍托着他的小腿,体温透过薄薄的运动裤传过来。他说:“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多米婉拒。   “你放假没事干看这部剧干什么?”   哈兰德捏着他腿后侧,逐渐加重力道:“emm……因为剧情往后走,他们还会提到命运,和《罗密欧与朱丽叶》这部电影。”   ?多米抬手将音量调高:“剧中剧啊?”   “没有,他们只是探讨了一下相关情节……关于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然后我才知道讲的是两个青少年刚认识几天,就相互爱恋,结果又因为家族冲突和严重沟通失效共同走向死亡……   “虽然我不认为这是适合恋爱中的人反复观看的积极范本,但是他们还是探讨了。可能是因为好看?我猜测。但是我还没敢去看原片。”   “好看的电影多了,silly。爆炸、枪战、为国捐躯都可以提高电影观赏性。”   哈兰德:“你看过吗?domi,你也不喜欢罗密欧和朱丽叶么?”   多米皱眉:“我只是不讨厌而已。但是我非常厌恶人们把悲剧当做/爱得足够深的证明。凭什么?明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解释、逃走,重新选择。他们却认为只有死亡能让爱情永远成立。”   哈兰德不置可否:“嗯……maybe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没有时间了?”   “所以才更应该,说清楚。”多米有点愤怒,“如果两个人把阻碍和计划说明白一点儿,如果中间的信没有因为意外无所送达,整个故事都不会发生。你看,归根结底,所有伟大的爱情悲剧可能都是因为物流或是沟通出现了问题。”   哈兰德笑了两声。   多米狠狠瞪他:“你觉得好笑吗?他们把自己和对方的命运都交给猜测,不草率吗?然后后人还要为这种不负责任的爱情感动几百年。”   哈兰德:“但剧里的Even喜欢这种爱情。”   “为什么?”   “因为他生病了……domi。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失控,觉得自己是个麻烦,迟早会毁了对方的生活。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不配拥有正常的未来,所以笃信感情必须以悲剧收场。”   “……”   哈兰德:“不会憋气的人确实会被溺死,所以他抓住了一个给他呼吸的人,就不想松手。”   他说着抬起头,安静地注视着多米。   多米尼克捏着小半个甜甜圈,诧然挪开对视,看向窗外的夜色。   三米高的树篱将房子包围,木栅栏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中间那块即将被改造成门的木板,隐在花园灯照不到的地方。   “但剧里的另一个男孩,Isak,给出了解决办法。”哈兰德继续说。   “解决?怎么解决?让他去报个潜水班吗?”多米嗓音有些干涩。   “这当然也可以,”哈兰德双手握住多米想要逃避回缩的脚,又捞回来放自己膝上。   “但Isak告诉even,停止去思考未来。不去想明天,不去想下个月,minutt for minutt。”   多米沉默片刻。   “这听起来像拖延问题,不是解决办法……”   哈兰德认真纠正:“……我的意思是,他说的很对,未来不需要服从现在,我们要一分钟一分钟地过,今天过了,明天到了,再想后天。”   多米聪明的脑瓜子清晰明了,“哦,然后后天到了呢?”   “再想下一天?”   “……”   “这样一直过下去。”   哈兰德手指沿着他小腿慢慢往上揉过去。   多米没忍住笑出了声:“很烦啊你,silly。”   电视里的男孩从泳池边爬上了岸。   多米把剩下的一小口甜甜圈递到傻小子嘴边,慢慢靠进了他怀里,舒舒服服地在他胸前蹭了一下,闭眼享受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被删减过的枝丫剧情放到番内补充一下时间线 第28章 挪威农民退休计划   多米尼克在凌晨一点半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 以为是酒店的客房服务生来通知起火了。   刚打开门,就被哈兰德扛大包一样带下了楼,拐进了停车场, 按进了副驾驶座。   多米迷瞪着问哈兰德连夜开车到利物浦,是否是为了带他去吃一顿宵夜什么的。虽然这个行为本身已经很有问题了……所以他仍然保持着最后一丝警觉。   “我们要去哪儿?我明天……哦,明天放假……”多米打了个哈欠, “但是你最好不要企图绑架我去干什么让我力竭的事情, 我最近很累……”   哈兰德坐上驾驶位, 没有给他扯闲篇的时间, 直接吻了上来。   一点儿耐心不给,多米后脑就这么被他的巴掌托着,仰着头抵在座椅边缘, 腰上还被一只手牢牢控制在原位, 嘴刚要张开,氧气就被吸走了。   “SHIT……”   多米本来还想笑,随后笑声也被堵进了唇齿之间。   他并不想逆来顺受,抬手抓住哈兰德的头发, 毫不退让地咬了回去。唇枪舌战间涌动着急促交错的喘息。等两个人终于分开时,他的嘴唇都被磨破了皮。   他用拇指抹了抹唇角, 又舔了舔下唇, 湿润了的唇闪着水光, 他咬了一下, 接着伸出舌尖, 故意挑衅着傻小子。   “这么急不可耐?——唔……”   又被第二次亲吻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这次多米真的笑出了声, 断断续续的笑声被对方的舌头卷得模糊不清。   象征性地推了两下没推动, 索性抬腿抵住驾驶座, 让傻大个这堵肉墙直接卡进了自己腿间和怀里。   ……很舒服的爱抚,他很想念,不轻不重地蹭着。   确实起火了……   还好傻小子有所顾忌,吃干抹净以后把他塞好在座位上,俯身替他拉出安全带扣上。   驶出停车场,街道上的灯光打过来时,哈兰德才转过脸看清他被亲到红肿的嘴唇。   于是左手牢牢握着方向盘,热烫的右手捏着他的大腿,手指探进裤头慢慢收紧。   “你可以在路上睡会儿,domi。”哈兰德说。   多米转头看他:“?你真要绑架我?去哪儿?”   哈兰德不再回应,把车内温度调高了一点,从主驾驶控制了多米的座椅往后靠倒。   多米实在是困得不行,腿上的手掌温度又很暖和,就像镇静剂一般。他就记得……在最后意识清醒前,他含糊告诉傻小子,想好好歇一歇。   ……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已经不是英格兰的夜色了。   ??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睡得太久,脑子还没完全加载完成。而且车窗外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所以,这儿……应该是个维度比较高的地方。他得出判断。   想着这点立刻坐起身来,盯着窗外看了又看,那云层贴着远处起伏的山坡,路边有很多石头垒砌的矮墙,还有一层一层起高伏低的草场。   ……“这儿不是柴郡?”他面色跟天色一样低沉。   驾驶座的傻小子神色无常:“对。”   “你最好现在告诉我,我没有在睡着以后被你带出英国。”   哈兰德沉默了一下。   “埃尔林哈兰德。”多米又叫了一声。   “我们在挪威。”   “……”   “holy……?????SHIT???”   多米闭眼深呼吸,“你把我弄上车弄上床,都没现在这么让我无语!怎么他妈带到机场,飞到挪威,又开上车的??整个过程,我在干什么??我同意了吗??”   哈兰德:“你并没有拒绝,domi。”   “我以为你要带我去吃饭!”   “你在飞机上吃了很多。”   ??多米愣住了。   好像是……半夜他在飞机上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吃掉了一块肉饼,两块巧克力,还喝了半瓶果汁,还因为味道不错,闭着眼睛朝傻小子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回忆对他非常不利……   “我睡眠状态下的进食本能不能作为我同意跨国转移的证明……”他黑着脸说。   哈兰德傻笑出声。   车沿着乡间道路往前开着,路边偶尔出现了红色、白色的小木屋,坡地上有羊群,山巅上的风车缓慢转动。   多米看着景色,气还没匀,又不得不承认,这地方确实很美。   漫山遍野的绿地,清澈见底的峡湾。   这里是布吕讷,傻小子的老家。   “so,这是你长大的地方?”多米问。   “嗯,我在这附近呆了很多年。”   “你小时候每天看这些景色?”   “当然还有球场。”   多米把车窗打开,风一下子把他的脸刮着皱成一团,张不开嘴啊啊嗯嗯了两声,又赶忙关上。   “shit!难怪你长这么高。这里刮的风看起来会把普通儿童吹到冰岛去,只有你这种生物能站得住,傻子。”   “我小时候也没有这么高……”   “u sure?”   哈兰德认真想了想:“不过还是比同龄人高。”   “多么令人意外的答案。”   ……   目的地到了,多米尼克站在晨雾里,愣了很久,他难以置信。   眼前是一片沿着缓坡铺开的辽阔农场,牛棚里还有挪威红牛正甩着尾巴。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木质仓库旁堆着工具、拖拉机,草地边缘还放着一沓被雨水打湿过的木箱。   傻大个脱掉了外套,里面是一身绿格子衬衫,戴上牛仔帽配上牛仔裤,还塞进了一双雨靴里。   “……呵……”多米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吐槽。   哈兰德爬上了农场上面停着的一辆重型拖拉机,朝他挥手示意。   多米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望向那片牛群和土豆田。   “domi,我打算退役以后回来这里。”哈兰德说。   多米笑出了声:“哈……这次是带我来商讨退休计划了是吧?那我呢?在你的土豆田里刨土,还是拿着鞭子帮你赶牛??”   哈兰德咧开嘴笑了,憨憨傻傻的,跳下车走到他面前,把人揽进怀里:“你愿意跟我回来?你可以不用拔土豆,这儿有温室,你可以在里面种草莓,我还可以每天早上给你挤牛奶……”   “……”多米抚上他的腰际,脉脉无言。   拥抱着的温情没有持续太久。   一辆招摇的皮卡开进了农场,车里放着激昂的摇滚乐。   阿尔夫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然后……   “SURPRISE!!!!!!!”   杰克·格拉利什从副驾探了个脑袋招手。   “Norway!”他跳下车,头发抹着厚厚一层发胶,带着墨镜,夸张地张开双臂:“erling!看在你难得愿意把我们叫到挪威受冻的份儿上,我放弃了去伊维萨岛的游艇派对,来乡下陪你!我还带了防晒、扑克儿、音箱,还有三箱龙舌兰!”   紧接着,皮卡后斗也翻下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直接越过了哈兰德,热情地抱住了多米尼克。   “DOMI,my bro!在利物浦过得如何?听说已经晋升为利物浦王妃了?”是贝林厄姆……   多米的脸部瞬间黑成了锅底。   格拉利什完全听不懂这部分,但捕捉到了关键词,立刻凑上前:“什么王妃?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你错过了一个国际谣言。”多米回答。   “这听起来非常精彩,兄弟。”   “对你来说也许。”   直到另外一个人走了出来!多米尼克才停止斗嘴。   特伦特弯腰从后座拿出来一个黑色背包,先朝阿尔夫礼貌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多米,叫了一声:“Dom。”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哈兰德沉着脸盯着父亲和贝林厄姆,他觉得自己或许需要一个解释。   贝林把车门关上,笑得十分无辜:“嘿,都是朋友。他也一直想来挪威露营来着。”   哈兰德:“……你邀请的?”   阿尔夫耸耸肩,接上话:“跟我打过招呼了,儿子,你们年轻人需要一点儿赛前放松,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说着从木屋里拎出一堆东西,清点着:“装备我都准备好了。帐篷、睡袋、炉具、食物、备用衣服,还有保温箱……”   哈兰德接过阿尔夫递过来的一个背包,多米就这么看着,包已经整理的非常齐整了,外侧还挂着防水外套,侧袋塞着保温水瓶,重量看起来也分配的很合理,显然不是临时收拾出来的。   他问哈兰德:“你早就计划好了?”   “是的。”   “什么时候?”   “你去利物浦前。”   多米懵了。   哈兰德低头调整肩带:“那段时间你很累,所以我想带你回来,休息放松一下。”   “……”   屋里很快又有人走了出来。   哈兰德的母亲带着两袋食物和一件明显不属于傻大个尺码的厚外套。她看了看多米身上薄得过分的训练外套。   “山里晚上会很冷的,孩子。”把外套递给了多米,“先拿着,别相信erling说的还好,他对温度的判断不适合大部分人。”   多米有点愣神,刚反应过来想伸手,特伦特便走上前来帮手,“dom,我帮你背上,我的背包比较大,还有空间。”   “谢谢……”多米尼克不知道该先感谢谁。   旁边,哈兰德扯着贝林的胳膊,压着嗓子问:“你想干什么?”   贝林看着他,明白问的是什么:“trent刚好有空,bro。”   “free for what?英格兰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当然有,”贝林点头,“是我拉着他来的。”   谈话声不算小,特伦特听见了,索性大声搭话:“准确来说,是jude说这儿有真正的山,真正的溪水,真正的美景!”   贝林:“right,更准确地说,是我对jack搭帐篷的技术不信任,而且也不想跟他睡一个帐篷。”   格拉利什立即从检查音响的工作中抽离:“我听见了!guys!我搭过帐篷,并且我的睡相非常之好!”   “度假村里的帐篷不算数!”贝林和特伦特同时开腔。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多米尼克大笑着,特伦特见状转过身,帮他把薄薄一层训练外套的拉链拉严实。   顺手的事,顺手到哈兰德看到的时候心情乌云盖顶。   尤其阿尔夫还悠闲地走上前,接过特伦特带来的背包,甚至很友善地对他说“欢迎,你来得正好,我们还需要人帮忙搬装备”的时候。   很快,阿尔夫分配好了物资。   半小时后一行人出发。   阿尔夫开着皮卡,安排多米尼克坐在自己副驾。   至于傻小子,则板着脸载着三个闹腾的大小伙子跟在后面。格拉利什每隔五分钟就要问一次山里有没有熊,实在是吵的可以。   多米听着后车的声响,看着车窗外的农场慢慢退远,看着越来越密集的松叶林。心有戚戚。   阿尔夫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讲话,和他儿子很像。   “你很关注后车的动静,dominik。我猜大概率是jack又在询问关于黑熊的出没规律了。”开上半山腰蜿蜒的土路,阿尔夫突然开了口,打破车内的宁静。   “emm……我只是确认一下erling会不会突然在半山上改变主意把trent和jack扔下车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尔夫总是被他三言两语逗乐。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边,神情很放松,看起来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不需要看路牌也知道下一道弯后面会出现什么。   “erling小时候很喜欢这儿,”他回忆着说,“不过小孩儿通常不会对自己长大的地方产生什么美好的错觉,他只是觉得这一片很祥和,安全,又可以漫山遍野地跑。”   “安全?”多米问,“所以挪威的森林里面没有熊吗?先生。”   “有的,但它们比jack聪明的多,听到他的大嗓门儿早就躲远远的了。”阿尔夫打了个方向盘,皮卡颠簸,“其实erling五岁第一次跟我进山露营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多米被勾起了好奇心:“五岁?嗯,很小的小孩儿,怕熊也是正常的。”   “他倒是不怕熊,他当时问我的是:如果熊来了,他能不能用塑料玩具剑把熊撵走,保护我们的帐篷。然后晚上为了守夜,就坐在帐篷门口,谁劝都不肯睡,最后把自己困得一头栽进了睡袋里,手里还攥着剑呢。”   “哈哈,死脑筋……”多米没忍住轻笑出声。   “是的,他从小性格就比较固执,”车速放慢,车窗外出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冰川湖,“他小时候跟现在没什么太大的变化,看起来比较内敛安静,只不过心里面一直有自己的计划。我们问过他当下想做什么,未来想干什么,他一般都不会马上回答,然后自己慢慢准备好所有事情。”   多米:“sure,这个性格传统我领教过了。”   阿尔夫笑了笑:“他小的时候,我们没有让他只踢足球。作为父亲,我是一个职业球员,让他继续踢球听起来好像很自然,对吧?……其实不是的,我和他妈妈让他试了很多东西。”   “我听说过一些,”多米接话道,“说他小时候涉猎过很多运动。”   “是非常多,”阿尔夫笑着点头,“手球,田径、越野滑雪……你敢信吗,五岁的时候他的立定跳远就跳到了1.63米,到现在还是那个年龄段的世界纪录。所以当时他的田径教练甚至跑到家里来,求我不要让他去踢足球……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不过他最后还是选择了足球。”   多米楞楞地跟着笑了起来。   阿尔夫:“你知道的,他说他喜欢进球……尽管我们让他去尝试一切他感兴趣的东西,体会不同的规则、不同的失败和成功……   “但小孩子的选择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他因为喜欢进球的瞬间,所以选择了踢球。   “和很多人不同,当人们面前只有一个选项的时候,坚持可能是出于无奈。但当他看过所有的风景,尝试了许多种可能,最后依然坚定走向那个选择的时候,就意味着他会付出自己一切的忠诚和热爱。”   “……”   “我尊重他的选择。”   “……”   “哪怕他的选择很突然或者奇怪,即便会付出代价?就比如说退役以后回来种土豆这个事儿,不离奇吗?”多米懵着发问。   “dominik,你了解erling,他的选择,通常是已经想了很久了只是没有告诉别人而已。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不会干涉。”   多米沉默良久,车窗外的针叶林越发密了,风从树梢上擦过去,发出轻微的潮汐声。   小溪跟着车辙跑了一段,又忽然转进树林里,水面一闪就不见了。   多米看着那条消失的溪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你真是个好父亲,我很羡慕他。” 第29章 冰川水、棉花糖、二十三岁修罗场   哈兰德大概终于受不了格拉利什了, 拧着眉头把后座吵闹的人按了回去。贝林把手机拿出车窗外,摇晃着寻找信号。   看不到特伦特在干嘛,但前方, 溪水绕着山涧又露了个头出来,已经隐约能听见水声。   两辆车就停到了林间小道上。   后车刚停稳,格拉利什第一个下了车。   “我宣布, ”他扶着车门, 表情庄严, “这地方很适合拍恐怖片儿……针叶林都变黑了, 我难以想象如果人不小心死在这里面得多久才能被发现。”   贝林从副驾下来:“你刚才还说很适合拍音乐节纪录片,jack。”   “因为我好像看见了狼。”格拉利什说,“一只狼, 意味着有一群狼, 你懂吗??”   特伦特把后备箱打开,拿出了自己带来的折叠垫、绳子和水壶分发。他抬眼看了眼林道深处,应该是在判断路况。   然后就看见,多米下车后, 哈兰德一直盯着他的方向看,目不转睛。   阿尔夫指了指前方一条隐没在密林深处的小径:“沿着这条路走大概两公里, 二十分钟, 有一片临溪营地。我们需要到湖区扎营。”   格拉利什抱住自己鼓囊囊的包, 思考着要不要扔掉一些东西。   贝林说:“你可以把音箱放车上。”   “绝不, ”他回答, “这是今晚的灵魂。”   他们沿着林道往里走。   一开始路还算平, 湿润的泥土被松针盖住, 脚踩下去有一点轻微回弹。越往里走, 溪水声越清亮, 能听见水流撞到石头,又被分成很多细碎的小响。   多米尼克走在中间,起初还和格拉利什互怼几句,后来慢慢收了声。   苔藓贴着石头冒尖,深浅不一,低矮灌木上挂着水珠,树干上留有雨水经年累月的痕迹。他深呼吸着新鲜空气。   “漂亮吧?想什么呢domi?”贝林厄姆在旁边跟他搭话。   多米:“确实美,我在认真思考挪威人退休以后当农场主的理想是因为风景还是牛羊。”   走在前面的哈兰德回头看他。   多米对他讥笑道:“说你呢,绑架犯。”   话音刚落,他鞋底就在一块湿石头上打了滑,傻小子像早就等着这件事发生,立刻回身揽住了他。   多米挣脱开来,笑得更加欠揍了:“I'm good bro!这丛林不会是因为我诋毁维京人蓄意报复我吧??”   特伦特走在他们后面,目睹了哈兰德扣在多米腰侧的手。他沉思了一阵,被贝林厄姆的咳嗽声打断。   终于抵达溪边营地。   这儿比多米想象中还要美,一直跟随他们的溪流从林子深处绕了出来,在一片石头之间分成了无数股水流,又在下游重新汇合。   石头被冲得又圆又白,岸边是厚厚的苔藓和低矮灌木。针叶林从三面围过来,留出一小块背风的平地。   阿尔夫选的位置略高,离水不远却不会被夜里上涨的溪水影响。   大家分头开始有条不紊地搭建帐篷。除了格拉利什出了点儿问题,他把外帐布当成野餐垫铺了一半,被阿尔夫痛斥什么都干不好。   被骂的灰头土脸的格拉利什只好泄气地抱着酒和可乐往上游找地儿休息。   哈兰德把最后一个地钉敲进了土里,看着多米坐在石头上研究着帐篷骨架上的风绳怎么调整好角度。   他努嘴笑了一下,拎起水瓶准备递过去。   然后……就被特伦特截胡了。   “喝口水歇一歇dom,我帮你。”   多米刚伸手,哈兰德已经把另外一瓶递到了他跟前。   接,还是不接呢?多米只好说:“我一点儿……都不渴。谢谢。”   说着站起身,慢慢悠悠地往溪边溜达过去。   上游方向,格拉利什把可乐和酒放到一块平整石头上,嚷嚷着说这儿有天然冰箱,又把音响打开,放起了节奏非常适合海滩派对的BGM。   特伦特也走到了溪边蹲下洗手。抬头时,看见哈兰德脱掉了衣服卷起了裤腿儿直接走进了溪水里。   接着双腿盘坐在冰冷的岩石上,闭着眼睛,双手捏着手印放在膝盖上,任由溪水从他腰间绕过去,撞在石头上碎成白沫,任由那些白沫水花将他的金发打湿……   ??   特伦特走到坐在一旁的多米身边,瞠目结舌问道:“他疯了吗?这是在干嘛?”   贝林立即拿出手机准备影像记录。   多米听不到这个提问,皆因他撑着脸颊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傻大个。勾起嘴角朝他调笑:“嘿!silly,你退休以后不会每天还要这样吧?坐在水里孵土豆儿?”   语气里透着亲昵。   “……”特伦特昧不吭声。   贝林慢慢伏低到特伦特旁边,压低声音:“你刚才应该把水直接递他手里的。”   “?”   贝林:“你在利物浦不是挺会传球的吗?有空档就传。”   “……对面防得很凶啊。”   “那说明球值得抢啊!bro!”   特伦特看向多米尼克,那两个人还在有说有笑。他收回视线点了点头,“……Maybe.”   话音刚落,上游突然传来格拉利什一声惨叫。   “Oh!my!God!”   所有人抬头看向山坡上。   “OH NO!!!!!!我的可乐!!!!”   他原本试图利用冰川水来物理冰镇他的饮料,结果手一滑,半打可乐顺着湍急的水流直接冲了下来。   “它们正在奔向自由!!!”格拉利什痛心疾首。   “不!”他追着溪边跑了下来,“快帮帮我!!”   “别慌,它漂过来了!”多米回应。   哈兰德睁开眼:“Domi,别——”   话还没说完,多米眼疾手快地跨上溪上一块覆着青苔的石头,弯下腰试图在几瓶可乐罐漂过的时候捞住它们。   指尖差一点儿碰到罐身,鞋底霎时间踩空。   “FUXK——”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骂了一句,整个人往前栽进溪水里。   “SHITSHITSHITSHIT——”   溪水冰冷又湍急,他抓不稳被水流刮着的湿滑石头,膝盖撞到了水底。   哈兰德在他摔下去的同一秒钟站了起身。   踩过石头朝着多米的方向淌下去。   可是有人比他更快。   特伦特半跪在岸边,距他两米不到的地方,没有犹豫。   “抓住我!”   在多米第二次试图撑起身来时,他踏进水里,拽住了多米的手腕,再借着地势扣住了多米的腰,一把将他从溪水里拖了出来。   “Got you!”特伦特着急忙慌地说,“没事吧?Dom!?”然后一边帮他拍着背,一边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多米身上。   多米跌坐在地上,一边咳一边摆手,正准备说话,就发觉傻小子已经拉住了自己的手。   “撞到哪儿了?”哈兰德想把他牵起来。   “膝盖……”多米又逞能着婉拒了。   “有没有肿起来?”   多米没好气地回答:“你猜呢?我就说今天这个森林设计这条溪水别有用心,一点武德不讲……”   哈兰德有些泄气,阿尔夫已经拿着毛巾走了过来,将多米整个人裹住。   “没事儿,孩子。我马上生好火了,你就在篝火旁边待着取取暖。”   “湿衣服先脱了吧。”   傻小子帮手脱掉了多米身上特伦特的外套,扔了回去。   特伦特接住自己的外套,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拍了拍上面的水珠,从容地笑了笑:“一定要这样吗?erling,这溪水的水温可不适合开玩笑。”   “……”哈兰德阴森森地看着他。   “行了,”多米冷得牙齿上下打架,只好放下面子,拉住了哈兰德的手,“给我条干裤子erling,不然你退休后的温室园丁将冻死在今天。”   ……   火很快生起来了。   阿尔夫用石头围出火塘,干柴一根一根架进去,火星在缝隙里闪烁,照亮了周围湿亮的石头、散落的背包和几双已经沾满了泥浆的鞋子。   夜幕降临,六个男人围坐在微弱的篝火旁,喝着锡罐里的热茶。火光忽明忽暗在他们脸上摇曳,氛围十分微妙。   多米换了一身干爽的厚绒衣,膝盖上糊着贴布,挨着傻小子坐在离篝火最近的木桩上。   特伦特坐在火堆另一侧,随手把一串烤好的香肠递给他,语气自然:“先垫垫肚子,dom。你刚才摔得挺狠的,膝盖还疼吗?”   哈兰德接茬:“没事,我刚刚帮他敷了氟比洛芬,你不必操心。”   特伦特:“oh sure?刚才在溪边你动作可没我快。”   “?”两个人隔着火堆剑拔弩张。   贝林看热闹不嫌事大,缓缓把香肠翻了个面,说:“erling,别这么紧张。trent刚刚救domi也消耗了体力,按照传统待客之道,你至少应该给他一根烤香肠才对。”   “……”   火苗在中间噼里啪啦,三个人陷入沉默对抗。   格拉利什完全受不了这种气氛,果断打开音响播放起英伦摇滚乐,拿了瓶龙舌兰对瓶吹了起来。   “Come on boys!我们现在这是露营派对,不是什么战前会议!靠!”他举起剩下半瓶酒,随着鼓点在篝火旁扭动,甚至开始大声跟着Oasis的歌词不着调地合唱,“Today is gonna be the day that they're gonna throw it back to you~~~”   几个人嫌弃地捂住耳朵,吵到阿尔夫拎着鱼竿退出了年轻人的胡闹圈。   贝林开心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摞柴,拿烧烤叉穿起了棉花糖。   “哎呀,这火烧得真旺啊。erling,你也喝点龙舌兰压压惊?trent,你也来一杯?我们接下来还会在赛场上碰面,没必要现在就闹矛盾,yeah?”   “当然。”特伦特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哈兰德则置气一般,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又灌了一口。   “看上去erling是渴了,哈哈哈哈哈……”贝林戏谑。   火堆上的香肠烤得越来越香,油脂滴到火里,发出滋滋声。棉花糖被慢慢烤到外层金黄。格拉利什手上的棉花糖被他伸到了火心内部,不到三秒就获得了一颗黑色的小煤球。   “它着火了!”他举着叉子到处挥舞。   贝林捂脸躲闪:“Jack,别把焦炭挥到我脸上了蠢货!”   特伦特伸手把那根叉子压低,吹灭了试图上窜的火舌。火灭之后,棉花糖变成一团惨烈的黑色物质。   “恭喜你烤出了一坨活化石。”多米笑眯眯地评价道,眼尾弯成了一道弧线。   贝林冷静下来,透过火光上下扫视着多米尼克。   “……说真的,domi,去了默西赛德郡,你好像变化很大。”他调侃道,“刚刚掉水里起来以后特别明显,以前在莱比锡的时候,更精瘦一些,现在……wow,胸肌都大了一圈儿。”   然后举起手里的酒瓶放在嘴边,斜瞄着多米,抛了个媚眼,说着:“看上去你的增肌效果非常明显,虽然腿围还没跟上,但是屁股翘了不少,简直凹凸有致,难怪都说你是队草了。气质也变了……以前是灵气……现在是……sexy,u know……”   “咔——”哈兰德将手里的一把木棍徒手劈断。   “huh?……”多米扯了扯嘴角。   贝林不理其它,继续说道:“脸晒黑了点儿,不过黑的刚刚好,domi,嘴巴显得更粉了。下赛季对上我们,我估计得提前跟我的队友们打好招呼,防守你得加倍小心,多看两眼都舍不得跟你上对抗了……”   听得多米被一口酒呛到,涨红了脸:“草!你他妈闭嘴吧!马德里人的外貌评价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以为这样我就能脚下留情?!shut fuxk off!!!”   “hahahhahahahahahahh……”贝林放肆大笑。   哈兰德脸色越变越难看,格拉利什每次绕火堆跳一圈就热情地给他续上,龙舌兰一杯接一杯,很快喝得他两眼发直,眼下通红。   多米憋了一天的气终于开始往外撒:“你去马德里也变化很大,jude!之前在多特跟太阳能小狗一样可爱,现在呢?简直被伯纳乌镁光灯腌入味儿了,开屏孔雀!靠,下次欧冠碰上我你完蛋了,知道吗?我发誓会直接把球闷你脸上!……#¥%&!……”   “是吗?”一直安静的特伦特突然开了口,翻转着烤好的棉花糖递给多米,“我觉得jude说的不错。”   “利物浦的阳光很适合你,你穿红色球衣很好看,dom。跑动的时候……也特别抓眼球。”   他眼睛直直落在多米不饶人的嘴皮子上,破了皮的地方更加红润了,“尝尝我烤的棉花糖?糖分可以分泌多巴胺,或许能让你心情好点儿。”   就在多米伸手接下那一秒,一个庞大黑影压了过来。哈兰德探过头,就着多米手里的签子,一口把那颗烫的要命的棉花糖咬进了嘴里。   然后开始呲哇吸气。   多米尼克无奈,眼看着傻小子张着嘴伸着舌头嘶哈,回看自己的眼神愈发黏糊滚烫……   贝林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差点忍不住鼓掌。   “滴滴滴滴——”   就在气氛怪异到极点的时候,格拉利什手腕上的手表突然发出了整点报时电子音。   格拉利什醉眼朦胧地看了一眼表盘,兴奋地怪叫了一声,一把将音箱的音量调到最大。   “guys!!午夜十二点了!!”他摇晃着站起来,大声喊道,“现在是7月21日!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举起手里这象征友谊的酒杯——”   “祝福埃尔林·哈兰德,23岁!!生日快乐!!Wowwwww——”   “happy brithday!!!!”   “haaaaaaaaalaaaaannnnnnddddddd——”   “嗯。”   哈兰德闷闷地应了一声,身体晃了两下站起身。   “我要睡觉了。”   说完不管不顾地勒住多米的脖头,半拖半抱地将人顶到了帐篷里去。 第30章 你是我的puppy……puppy love   哈兰德是万万想不到的, 他本来只是想带多米尼克回到自己家乡,告诉他自己的理想,让他陪自己过好这个属于他们俩的生日夜晚。   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 理智丧失完全抵挡不了委屈和愤怒的交织。   多米被压得陷进睡袋里,赶紧压低声音:“erling,你喝多了!赶紧放开我!唔——”   哈兰德却像没听见一样, 沉重的身体整个覆上来, 凶狠的亲着他, 带着惺忪醉眼。吻得又深又乱, 带着笨拙急切。   帐篷隔音效果为零,防水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声响,在寂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你真fuxking craz——”多米被亲得喘不上气, 偏头想要躲避。他能听到外头三个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嘘……”哈兰德喘着粗气, 察觉到他的顾虑,一把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别出声,domi。”   多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撒酒疯的傻小子,含糊不清地发出抗议闷哼。   徒劳而已。   “huh……jude说的对吗?你变了吗?让我看看吧?”   “唔唔!!!”多米尼克气急败坏地摇头。   “让我看看你到底哪儿变了……”   “no……erling……”   “domi, 抱抱我。”   “傻子……你真他妈喝多了……shit……外面有人……”   哈兰德的呼吸也逐渐变得软糯下来,不断亲他的耳后、眼皮还有脖颈, 嗅着想念已久多米的气息。   “小声点domi, 没关系的……”   ……   高浓度酒精开始延迟反应。   醉醺醺的傻小子滑了下来。   趴在多米尼克怀里。   多米浑身僵硬地愣了足足半分钟。   他眨巴了下眼睛, 缓缓低头。发现了傻小子半软不硬垂头丧气地贴在自己身上。   “噗……”他抱着哈兰德, 又不敢笑得太大声, 只能把脸埋在傻小子肩窝抽气。   傻小子的脸腾地一下烧得比篝火还要红。   “我好难受, domi……我涨得发疼, 脑子也好痛……”他回抱着多米尼克不撒手, 说着带浓浓鼻音的话语。   多米感受着他的滚烫呼吸, has huffed, but still rubbed it gently for him.   “u such a big idiot……这算什么?博取我的同情吗?”   “你帮帮我,马上就能好……”哈兰德用鼻尖蹭着他的锁骨。   “只此一次……   “happy birthday,silly。”   多米主动吻上了哈兰德有点干燥的嘴唇。   ……   过了很久,帐篷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多米尼克仰面躺在睡袋上,呼吸还没完全调整平稳。   哈兰德趴在他身上,压得多米胸口发闷,他抬手推了推傻小子的肩膀。   “erling,你真的很重。”   外面格拉利什终于停止了那折磨人的歌声,营地篝火偶尔发出木柴断裂的噼啪声,还能听到不远处潺潺的溪水声。   身上的大小伙子一动不动。   多米:“我说真的,你稍微挪一下,我喘不过来气了。”   傻小子终于稍微侧过身,把重量卸掉了一点,枕着他的手臂,抱他腰的手不松开,就这么保持着侧卧的姿势。   “domi。”他叫了一声。   “嗯?”多米侧头看他,手扶着哈兰德的后颈,慢慢摩挲着,想帮他把头疼减轻一点儿。   帐篷里没有光,只能借着外头篝火偶尔晃一下时透进来的橘色光影看清,哈兰德的轮廓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那一年,你在干什么?”他问。   多米一愣:“什么?”   “我去多特那一年,你在莱比锡,我们没有怎么联系。”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嘟囔着问。   多米抚摸的动作顿住了,他垂下眼,说:“还能干什么?训练、踢球,萨尔茨堡拿冠军,然后准备去莱比锡。我的生活除了足球没有别的东西,你知道。”   哈兰德“嗯”了一声。   多米补充:“莱比锡也很忙,新战术、新队友、新城市。等我适应了德甲的对抗……又来英超了,来了之后我都还没能跟上,教练组说我得增肌、增肌、增肌,我只有天天泡在健身房里面……”   哈兰德抬眼看他。   多米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别这么看我。”   哈兰德任由他盖着,睫毛在他掌心轻轻扫了一下。他问:“那一年,你想我吗?”   “?”   多米感觉身下松软的泥土塌陷了,心脏又开始不争气,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问道:“silly,谁生日夜喝醉以后不许别人睡觉,非要审问旧事的?”   哈兰德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我想你。”   多米诧异地看着他,哈兰德的眼神是涣散的,语气是深沉的。   他说:“那一年,我很想你。”   “……”   多米:“你不是……在多特一直挺好的吗,总是在进球,还拿了金童……”   哈兰德:“嗯。”   “你有那么多新队友,多特球迷也很喜欢你。”   “是……”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哈兰德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说:“不满意……很想你。”   多米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所以我在那一年养了一只小狗。”   “what?我怎么不知道?”   “嗯,是一只很小的黑色卷毛泰迪。它的脾气很大,特别像你,所以我给它取的名字,是叫Dominik Szoboszlai。”   “what the fuxk……你给狗取我的全名儿?”多米被气笑了,“草,你不会每天在家里喊:dominik szoboszlai,过来!过来吧……”   “通常叫它domi它不会理我,叫szobo才会过来。”   “它还会干什么?会远射吗?会说匈牙利语吗?会在你犯傻的时候骂你吗??”   “……不会,”哈兰德说,“它很听话。”   “那你明显养的方法不对,我可一点儿都不听话……”多米顿了顿,突然好奇:“那,它现在在哪儿呢?”   “我妹妹带它出去散步的时候跑丢了……   “我当时很难受,因为它还小小一只,我们全家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不知道它现在过得好不好……我一直都不能释怀,它的眼睛很圆,它总是看着我,它总是在我身后跟着我跑……”   多米喉咙被堵的发涩:“silly……”他安抚着摸了摸哈兰德的头发,想着怎么样开口安慰才好。   哈兰德好像醉得更厉害了,脸颊烫到发红。   “它还喜欢舔巧克力味儿蛋白棒……虽然我从来不让它吃,但是每次我撕开包装的时候它就要跑过来,非要舔一舔才行……它总是,会让我想起你说过的话……”   他又抬起头盯着多米:“全都是bull shit。”   “?”多米捏下他的脸:“嗯?喝多了开始说脏话了是吧。我哪句话是bull shit?”   “BULL SHIT。”哈兰德重复了一遍。   “erling……”   “你说你会过期是bullshit,你说只是朋友,bullshit,你说你不难过,都是bullshit。”   多米无言以对:“你现在英语词汇量是不是只剩bullshit了?”   “蛋白棒……”   哈兰德闭上眼睛,口腔里仿佛还有刚刚那个烫嘴的棉花糖味道。   ……   我的多米,不是什么过期的蛋白棒。   他更像一颗刚从火堆边上取下来的棉花糖,外面烤出了一点儿焦黄色,是尖锐的玩笑,难听的脏话。   但是只要咬开了,会发现里面又软又烫。就像……他抱着我的时候,我只需要轻轻掰开,他就会涓涓地流着奶馅儿……   他垮着脸不说话的时候也像草莓甜甜圈外层的工业糖霜,全是冷冷的颗粒物,就算不塞牙也会噎到我……他冲我开心到眉花眼笑的时候又像冬天训练后偷偷喝掉的热可可,甜甜的一点儿都不苦,还没来得及咂巴出更多滋味就暖暖地淌进了胃袋里。   他有时候是水果硬糖,觉得我是傻子,所以要酸我膈应我。他有时候是小熊软糖,觉得我谁也不服、偶尔软弱,又会心疼我纵容我……   ……   所以。   “蛋白棒是bull shit。”   “你别再bullshit了。”   哈兰德:“domi,你之前说过如果以后我们不在一个球队,你会穿我的号码。”   多米眼皮跳了一下:“那不是我当时喝了点儿酒以后随口说的吗……靠。但是我说到做到了啊……”   “你当时因为这个事,在instagram回复了球迷,”哈兰德背了出来,“有个球迷跟你说:就算你撵着我穿我的号码,表现得像我的球迷,也没有用……因为Erling haaland forgot Dominik。”   多米怔住。   哈兰德的笑意在橘光里闪烁:“你回复说,He will never forget this handsome face。”   多米:“……你看到了?”   “我截图了。”   “……你真是有病。”   “嗯,我后来还在直播里回复了这个事情。”   ?“什么直播?”   “多特当时搞的直播,跟球迷互动的。有人又问了我:是不是真的忘了你了。”   “……”多米尼克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哈兰德的声音好像开始变得蛊惑起来:“我说,我永远不会忘记Domi。”   多米不争气的眼泪好像要流出来了。   哈兰德:“所以,不要再说你会过期,不要再说让感情潇洒收尾,不要再说只是我的球迷,我的助攻,我的转会评估表……你永远不会是那些东西。”   “domi,我在很想你那一年里,给你改了个备注昵称。”傻小子说话的时候,难得笑意盈盈。   “……”多米双手捂着脸和眼睛,哑不成声:“是什么……”   “puppy domi。   “因为你就是我的puppy……总是跟我待在一起的puppy……我的puppy love……”   “shi、shit……不要、侮辱我,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才是只puppy?”   哈兰德摇了摇头:“我是你的silly。”   “……”   “我知道puppy喜欢我。”   多米抽泣着,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你,……知道什么?”   “你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   哈兰德慢慢抚上他的脸,擦掉了一些汗渍和泪花,“但是喜欢和爱又不一样。”   “喜欢应该是甜蜜的,”他说,“就像你喜欢吃草莓甜甜圈,喜欢喝黄糖美式,喜欢在全麦面包里面放橙花蜜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努力从最醉意里找寻更准确的词。   “可是爱不是,对不对?domi。”   多米回握着他的手掌盖在自己眼睛上,说:“我知道,我知道……爱是疼的、erling,爱让人失重、撕裂、疲惫、脆弱、满身都是糟心事……”   哈兰德看着他:“我知道puppy喜欢我,但是我不知道puppy爱不爱我。”   “……”多米闭上眼睛。   “……erling。”再次睁眼时,他缓缓捧起哈兰德发烫的脸,吻了上去,“你还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亲吻可以吗?他也可以把自己的一切交给silly,曾经的自己,不肯承认的自己。   舌吻其实除了酒气,还会有迷离。   “给我你的心,domi。”哈兰德彻底醉了过去,“还有你的爱。”   “告诉我,你爱我吗?”   “……”   问完,傻小子闭上了眼睛,脑袋往多米的肩膀栽倒下来,不省人事。   “爱……”多米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是要说出口的吗?”   “maybe not……silly。明明,是我先爱上你的。”   ……   帐篷里安静极了。   多米尼克等了很久,他不知道哈兰德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回应。   他错愕地低下头,看着傻小子竟然秒睡了过去。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把这个挪威人踹出睡袋的时候,熟睡中的傻小子咂了咂嘴,把他揽得更紧了。   然后在梦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puppy……过来……let me……”   “???????????”   多米面无表情地盯着帐篷顶。   草!你以后他妈少喝点儿酒吧!   埃尔林哈兰德…… 第31章 番内:飞行模式不适合谈恋爱   其实在哈兰德去曼彻斯特城的第一周, 多米就确认了,视频通话不可以缓解思念。   因为它会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屏幕无法提供实质性拥抱, 或是其他。   那天晚上,莱比锡下了一场雨,湿湿冷冷的细雨像发了馊的浪漫电影布景。   他淋着雨回到公寓, 手机刚好来电。   silly发了很多张新买房子的照片, 自己回应得不冷不热。   为什么?自己怎么会不懂呢?他多米尼克也不是什么东欧室内设计师, 无法提供什么专业意见。   想让自己过去?……   多米尼克不太想接这个电话。   他耳根子软, 如果哈兰德在视频里面用那双懵懂的浅色眼睛看着自己,又特别诚恳地问自己什么时候去柴郡,他不会拒绝。并且会嘴上嫌弃, 说随便你, 都可以,然后立刻买个机票,顶着第二天请不了假的风险连夜打车去机场,直接飞过去。   思前又想后。   把鞋踢掉, 最后还是在铃声即将挂断的最后一秒钟,划开了接听键。   哈兰德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背景像是在酒店, 床头开着一盏暖光灯。傻小子趴在枕头上, 几缕金发散乱在额前, 肩膀和后背完□□露着, 只有腰以下搭着一条毛巾, 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发来的照片更不真实。   多米躺进沙发里, 随手抹了一把还在滴水的头发, 把手机举在头顶。   “sick boy, ”他开口, “我没回消息,通常说明我正在忙。”   哈兰德看着他:“淋雨了?”   “sure,莱比锡在下雨。”多米扯掉了身上外套,湿嗒嗒的黏糊劲让他烦躁,“你知道的,停车场到公寓有一段路。我得走回来。”   “要先去洗澡吗?把湿衣服换掉。”哈兰德问。   “不太想动,我想睡觉。”多米闭上眼睛,淡淡道,“我的防水性能还不错的,silly。”   哈兰德的视线落在屏幕这头,像真的能透过手机看见他散发的水汽。   “头发也湿了,domi。穿着湿衣服会感冒的,你可以先擦一下?”   多米睁开眼睛,哼笑了一声。   把手机支在茶几的咖啡杯上。   然后……微微向后靠去,对着镜头,慢悠悠地,抓住了球衣的下摆,交叉双手,从腰间一路往上拉。   湿透的布料摩擦着腹肌、胸口,最后拽过头顶,被他随意扔在地上。   屏幕那头的傻小子明显愣住了,一声不吭地看着。   多米对着镜头挑动了一下眉毛。   “whats wrong with you babe?我们才几天没见,脱了衣服就认不出我来了?”   “不……”   他看不到对面的人了,从手机里传来一声明显粗重的呼吸声。   “出来,傻子,”他叫着对方,“在躲什么?我都把湿衣服脱了,满意了吗?”   “no。”   画面晃动了一下,哈兰德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了靠在床头上。镜头往下移了一点距离,多米看到了傻小子运动内裤已经撑起来了。   哈兰德轻轻叫他:“Domi……”   多米尼克闭了闭眼,这一声呼唤根本不像隔着电话。那声音仿佛贴着耳边,仿佛贴着嘴唇,仿佛就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糟糕。   “我想你……domi,很想你。我想抱你,但现在抱不到……所以,把手放下去……”   多米翻身躺下,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屏幕里的人也像是跟着躺了下来,镜头变得更低,灯光落在他的颧骨和鼻梁上。   “domi……先摸摸自己……”他的声音低柔,连哄带骗一般,“不用太用力……慢慢的……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感觉。”   ……   多米难受极了,骂了一句蠢货,耳朵烧红得厉害,呼吸也跟着乱了起来。   哈兰德:“让我看看你……”   “erling,明天一早我还有封闭训练赛……”   “把手放下去,看着我。”   耳根子一定要这么软吗?   ……   雨声在窗外持续。视频里的画面偶尔卡顿一下,哈兰德的睫毛停在某个半垂的瞬间,又重新动起来。   ……   多米无法形容这种失落感,失落把他的心肝脾肺肾都掏空了。一块屏幕把他们分隔又把他们拉近,近到能看见对方所有,又远到所有都要靠想象补全。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痕迹,重新躺进沙发里,问道:“你明天几点训练?”   “九点。”   “那还不睡?”   “还不太困。”   ?不困?“……erling,你怎么了?”   “没事。”   “敷衍我,”多米坐起来一点,“今天训练不顺?还是比赛不顺?”   “……”哈兰德沉默了一会,说:“嗯,最近数据,我场均只有26脚触球,全队最低。”   多米尼克胸口一紧,他知道最近英格兰媒体是怎么评价哈兰德的。   “我的天,你才刚去俱乐部!”他感叹道,“体系问题而已,erling。你是中锋,要是像中场一样场场摸球八十次,那才说明他们买错人了!”   “……”他不确定傻小子有没有在听。   “听着,傻子。曼城也在适应你,你不能总想着委屈自己、单方面去折衷适应他们。”多米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才刚到那儿……erling。你是全世界最好的striker,不要怀疑自己。”   哈兰德回话的语气,全是温柔:“我知道,domi。”   “不要去看网上那些东西,踢完比赛就多休息一会儿。你会慢慢找到办法的,你一直不都是这样吗?所有媒体提的那些阻碍,那些问题,都跟你的人品、意志、努力、职业态度没有任何关系。”   “……”哈兰德:“或许你这周末想过来吗?”   ?“怎么扯到这儿的……”   “我觉得你也想我了,domi。刚刚……”   多米啧了一声,“你现在要做的是睡觉,少想有的没的。”   “那我回来?”   回来吧,我会马上跳下沙发给你开门,拖鞋都不会穿。   话到嘴边:“还有好好休息,silly。等你不用牺牲恢复时间,不用第二天早起的时候再说这个。在欧洲上空乱飞并不惬意。而且……”   “……刚才有一瞬间,我居然觉得你真的在我这里。”here with me,in my body。   一定是这该死的气候,催生我的幻觉,让我觉得每个夜晚你都在我身边,又让视频通话模糊界限,让我们相互浸透。   “so,你每天跟我打打视频也不错,i can feel you,silly。你得先把自己安排好才行。”   哈兰德安静了一会儿:“好。”   多米立刻开始后悔,他抓了把头发,懊恼得想把电话直接挂了。   “这真是太蠢了……”   哈兰德憋着有些困惑,又开口:“但我还是想……”   多米的手指停在太阳穴上,愣了神:“想什么?”   “想回来,”傻小子说,“抱抱你。”   多米咽了口酸胀的喉咙,看着屏幕。   看着哈兰德安静的脸,一瞬间,他很想伸手摸过去。   摸他的头发眼睫,摸他刚洗完澡以后还带着热气的肩膀。确认他不是一段信号,几个像素点,一块发热的屏幕而已。   傻小子若隐若现,他为了寻找此人的身影,总是不得不扒开草丛依附而上,去听声音,去闻气息。   “erling,挪威人不会都是骗子吧……”   哈兰德轻声问:“……那匈牙利人呢?”   “遭受跨国通讯诈骗的傻子。”   ……   通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仍然亮着,屏幕角落里,哈兰德把手机放在了枕边,又看不到脸了。   “Domi……”他呼唤了一声。   “domi不在,现在是莱比锡午夜客服热线在接听,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我周末回来。”   “挂了,我要睡觉。”   “晚安,domi。”   …… 第32章 索博斯洛伊的第一顺位   篝火渐弱, 山林里夜里的冷意渗进帐篷里,大型暖炉的作用在这时尤为明显。   他仿佛担心多米半夜被溪水冲走或是被特伦特从帐篷缝里偷走一样,紧紧抱着让多米无法动弹。   多米尼克动了动挣不开, 最后只能放弃。   算了……醉成这个德行,明早起来宿醉头疼死你。   “傻子。”   他伸手从睡袋边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 光打到哈兰德眼皮上, 太刺眼导致傻小子重重皱了下眉头。   INS上格拉利什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一条限时动态, 动态图里哈兰德在篝火边沉默饮酒, 旁边配了十几个火焰表情和一句:The birthday boy remained silent, just drinking blindly.   贝林也发了,哈兰德在冰川湖石头上打坐的傻乐照片。配文是:Young man's asceticism[禁欲主义/苦修], from England to Norway.   多米笑喷了。   他把手机亮度调低, 点开相册。   翻到很早很早以前的一张照片。   萨尔茨堡时期,欧冠通道口,他们俩并肩从球员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   多米尼克怀里抱着一颗欧冠比赛球,一直盯着走在旁边的哈兰德, 彼时的傻小子看着镜头,金发梳得齐齐整整, 嘴角上扬, 表情嘚瑟, 光彩熠熠。   这张照片萨尔茨堡公开发布过, 可多米看着它时, 想起的都不是公开场面里的回忆。   那天天气很冷, 室内有暖气, 所以走出来的时候自己冻得手指头都僵了, 本想着快点去场边热身, 一转头看到哈兰德的样子,又觉得从头热到了脚底。   一直在彼此身边打转多年,纠葛着就算断了某一段时间的联系,他依然能够通过这些回忆来抚平自己的低迷。   多米也发布了一个动态,艾特了哈兰德。   配文是:   Use your smile to change the world.Don't let the world change your smile.   Happy birthday, my man[紫色心心]   然后侧过脸,轻轻地啄了一下哈兰德的额头。   ……   烈日炎炎,英超的新赛季正式拉开帷幕。   多米尼克开始真正意识到,英格兰的夏天比不上德国的温和。   他刚加盟利物浦不久,六千万英镑的违约金,七千万欧元的身价,杰拉德留下的八号球衣,匈牙利国家队队长……这些光环在默西赛德郡的狂热里只会幻化成更严苛的放大镜。   大量球迷提出质疑,觉得这个匈牙利小国国脚没有欧冠四强以上的核心履历,没有五大联赛顶级豪门经历,溢价相当严重。而队里刚刚送走亨德森、法比尼奥,他们更多期待的是防守型工兵后腰。   但索博斯洛伊,明显是一名进攻型中场,攻强守弱,中场防守窟窿越补越大,那么是否证明制服组的引援方向重度跑偏了?   当然,开局的蜜月期是有的。短暂而耀眼,他跑动积极,传球大胆,远射果断,创造机会的数据优秀到像专门为了打脸这些人而存在。   不过很快,问题暴露印证了球迷的猜测。   多米尼克因为贝林厄姆的身材审判,开始有些抗拒俱乐部加练力量的计划。他自信地觉得德甲的身体条件足以应对英超肉搏……   结果就是……事实不会如他所愿。   “Dominik,给你迎球选择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随意前插、拉边、突然起脚远射,你不能凭直觉在中前场到处游走。”   克洛普如是说道。   “你看看这儿,”他站在战术屏幕前,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找多米尼克单独谈话了,“你的启动很好,时机选择也不错,但是休息防守的时候,你应该守住你的位置。”   屏幕上播放着多米在高压下横传失误、中场带球丢球的片段。   “我跟莱比锡给予你的持球自由度完全不同,我要的是三秒反抢,你现在需要做到的,是锁住进攻球员,逼他往边路走。但是你回防选择的路线、时间,和力度都不够。还有最重要的,力量训练,俱乐部给你制定的增肌计划,体能教练反馈说你非常抗拒,为什么?”   “……”多米下意识反驳,“我在前场的高位逼抢从来没有停过,我的跑动距离现在是全队最高的。我认为增肌会让我丢失……”灵活性。   “……我认为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克洛普打断他,再次重申,“防守失位,懂了吗?你几乎只攻不防,回防选位散漫,把整个右半边的肋部空挡全部暴露给对手,这与我们一开始引进你时,提到的攻守平衡要求完全不符!”   他说着叹气,语气加重:“dominik,你把在德甲的踢球习惯带到了这儿,你太固执了……”   “……”   “这里是英格兰,英超,全世界对抗最激烈的地方。你现在太单薄了,持球极易丢球。如果不马上加强,我敢保证到了下半赛季密集赛程,你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   “Dom!你听见哨声,开球了就需要立刻向前组织进攻!”   “Dom,你不能停下来,不能表现软弱,不能被一铲就倒下!”   “Dom,再来一次!左脚不够快!你起跳时候的重心太高了!”   “你刚才触球的时候为什么犹豫?”   “你只想成为一个普通球员吗?退役以后回来赛克什白堡教小孩儿踢球?!”   为什么跟父亲的教导不一样?   克洛普还在讲话,屏幕上红色箭头暂停在某一帧,自己的跑位在球场上变成了不该进入的路线。   不是应该直线冲刺?不是应该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多米尼克!!   球到了脚下就要改变进攻节奏!你不能只是保护身后!   普通球员才会害怕疼痛害怕失误害怕对抗,你不能怕!!   “dominik,你有很好的天赋,但天赋需要保持纪律才能体现……”   纪律。   他短暂的足球生涯好像最不缺的就是纪律。   只是他熟悉的纪律并非这个。   纪律是每天三百次的任意球,动作纠正,还有滚回脚边的足球。   也就导致……小的时候,家里通常并不热闹。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因为自己总是不能达到父亲满意的程度,所以父亲只会沉默面对自己。   母亲也是个安静寡言的人,总是只在厨房、窗边站着擦拭眼泪。因为父亲的偏执,他们总是争吵。多米尼克只得在每次晚饭时间坐在餐桌上讲些插科打诨的话,把母亲逗到忍不住哈哈大笑……只是后来,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去教堂,越来越相信一些多米尼克听不懂的东西。   相信祈祷、相信命运、相信圣灵、惩戒、救赎,相信只要足够虔诚,很多事情就能被看不见的力量修正。   父亲则恰恰相反,他干脆不再去教堂,他总说不认为一个人需要用走火入魔来证明这一点儿信仰。   可是他们双方都觉得对方才是走火入魔的那个人。   多米尼克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他只知道家里总有人在相信些什么。   母亲相信加尔文宗、相信人因信仰得救,父亲相信普斯卡什、认为神圣的足球终究会回到布达佩斯……   而多米尼克,在跟父亲抗争最激烈的那一年冬天,沿着铁轨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过火车经过的余震,走过硌着鞋底的钢轨,去到列弗灵以后,一去就不回头。   克洛普的声音开始有些遥远:“Dominik,你不能只看着球门,只向着前冲,你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回头,需要知道自己身后有空当……”   一站又一站,都是铁轨向前延伸的道路,从列弗灵到利物浦,母亲在祈祷室里跪得膝盖红肿,她不停啜泣,求神救赎多米尼克。   “啊,我的儿子,妈妈以你为骄傲……   他背上背着厚重的被褥,跑的太慢搭不上那趟火车。   我的儿子,今夜你在哪儿落脚?”   ……   他从来没有回头……   用这种态度踢球,不对吗?   “……这太陌生了,尤尔根。我可能需要适应,请给我一点时间……”多米回答。   ……   谈话结束,他收到FIFA年度足球先生投票的邮件。   作为匈牙利国家队队长,他拥有投票权。   多米站在更衣室角落,看着屏幕上的名单。不经思考,投给了哈兰德。   直播间里,记者看着手里的台本问他:“dominik,刚刚我们看到了线上的投票结果。所有候选人里,你投给Erling Haaland第一顺位,能说说这么选择的理由吗?是否因为你们是同龄玩伴?我们知道你们关系很好,从萨尔茨堡开始……”   多米看着镜头,语气颇为温和真诚:“同龄玩伴……是的,很多人好像不知道,我们只差三个月而已。”   差三个月的哈兰德,刚到奥地利的哈兰德,面对高压训练、坐冷板凳,照样可以冷静规划职业道路的埃尔林哈兰德。   “和他相处,我总觉得他比我成熟很多。那些属于同龄人的浮躁冲动,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   多米的眉眼软和下来,“我们同岁……本来应该一样莽撞挥霍青春,可是他永远清楚自己要什么。就像他去多特的时候,我们以前在萨尔茨堡因为他太过出色,全欧洲豪门都在抢他,但是他考虑好需要稳定的主力位置,所以选择了这家俱乐部。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   “……除此之外,不管是训练自律,还是身体管理,甚至在生活上,他的思考深度完全不像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我跟他待在一起会不自觉收敛自己的心浮气躁。”   记者顺势追问:“收敛心浮气躁?这点很有趣,同龄,又带来成熟感落差,你不会觉得反差很大与他有一定隔阂吗?什么原因致使你们关系这么亲密的?”   “反差一直都在,但我很庆幸能遇见他……我一直很……敬佩他。我第一次看到他就知道他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前锋。所以第一顺位,我只会选他。”   或许我还年轻,踢球的时候总是会有千头万绪,沸沸扬扬的夸张情绪和缠人喉咙的窒息感觉,它们总是让我心境沮丧且捉襟见肘,总是让我满怀希望又急于冲动。他身上有我原有的愿望和向往,善良的激情,喜忧不沉浮,顺境不得意忘形,逆境不卑躬屈膝……   记者突然笑着调侃了一句:“顺便一提,球迷们非常关注你前几天在Instagram上发给他的生日祝福。‘Happy birthday, my man’,并且配了一个紫色爱心。大家都在猜,为什么是紫色?这中间有什么特殊的暗号吗?”   多米也会心一笑:“爱心颜色也要分析了吗?”   记者摊手:“可能是由于你的第一顺位投票和这则动态一起出现的时候才会需要被解读。”   “因为他喜欢紫色……他说他最喜欢的颜色是紫色。所以我用了紫色。”   “你会去记得他这些喜好?”   “为什么不记得?我一直以来记性都很好,为了朋友之间的感情,去记得一些很小的事情,奇怪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你们关系如此亲密,外界才会认为这张票不只是竞技判断?你现在是利物浦球员,而Haaland效力于曼城。你有没有考虑过俱乐部球迷的感受?”   “……”   “我当然考虑过。”多米说,“但是投票是投票,也不是什么球迷满意度调查。”   “我尊重利物浦球迷,也尊重我效力的俱乐部。穿上这件球衣以后,我每一次训练、每一场比赛都会为它付出全部。但不代表我在一个个人奖项投票里,不去尊重事实。”   记者:“so,你认为haaland是事实上的最佳球员?”   多米:“至少,我认为他值得作为我的第一顺位。”   “Dominik,所以你承认了这份选择也包含私人感情?”   “你是否担心利物浦球迷会把这理解为不够忠诚?”   “你刚刚说‘只会选他’,这是否意味着……”   沿着铁轨往前走,以为只要不回头就能离开一切。   但是铁轨尽头的天空上,掠过一只鸟儿的影子。从球场那头,飞到了他的上头。   他只是匆匆一瞥,一不留神就追了上去。   ……   电话响起。   “sorry。”多米打断了记者的询问。   低头看到名字愣了一阵,深呼吸,接通电话。   对方的沉默依旧提前抵达。   “dad。”   然后佐尔特的声音传了过来:“Dom,周四你得回匈牙利,欧预赛开始了。” 第33章 无所不能的错觉   第一顺位的投票还是引起了不少轩然, 至少多米尼克的ins上,熟悉的不熟悉的老友新朋都跑去动态里评论起哄。   多米一点儿不吃亏,赶在航班抵达前, 噼里啪啦敲着屏幕,一股脑儿通通怼了回去。   评论区只有傻小子没有消息。   总归是忙着新赛季的训练、进球,忙着帮曼城打破联赛记录……忙, 都忙, 忙点儿好啊……   飞机落地费里海吉机场, 多米看着舷窗外长枪短炮的匈牙利媒体, 哼笑一声,戴上墨镜,把手机揣回兜里。   “落地即加练, ”他对身边的马蒂亚斯说, “匈牙利媒体什么时候也这么卷了?”   马蒂亚斯眼皮都不抬:“你上英超直播,说那些不过脑子话的时候,就应该想过会有今天。”   多米拎起包,径直走下舷梯, 语气略显无辜:“我评价球员关国家队什么事儿?”   “……”   记者们围了上来,大家伙都先礼貌问候了一下。   不友好的问题也不甘落后于人, 一个卡皮巴拉2号拦住了他, 口音明显是德语人:“Dominik, 欢迎回到布达佩斯!你在利物浦的开局非常亮眼, 但liverpool echo最近一直在批评你的防守, 说你经常漏人, 在英超水土不服。对此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我觉得他们终于开始认真看我踢球了?   多米本来想按捺住的, 听到这个问题立刻停下脚步, 把脸上的墨镜往下一勾, 露出满怀笑意的眼睛。   “如果echo那帮人觉得满场飞奔还不算防守的话,下次我可以跟尤尔根建议一下,直接让我和Virgil搭档去踢中后卫。不过如果出现那样的情况,买票来看我远射的球迷估计要闹着申请退钱了。”   几名相熟的记者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位年轻的匈牙利队长一直都是这么的臭屁。   “最近克洛普有对你提出要求去改变踢法吗?”   “当然了,”多米说,“他每天都在提醒我,如果他逮到机会,很可能会在我早餐盘子里摆战术磁片儿。”   卡皮巴拉v2:“说到防守责任,我们也看到你在年度足球先生投票里把埃尔林哈兰德放在第一顺位,大家都在讨论你们的私交。还有不到一个月,利物浦就将做客伊蒂哈德了,那很可能是你们第一次在英超直接对话。面对你亲手选出来的世界第一,如果到时候需要你参与限制哈兰德,或是在防守转换里和他正面对抗,你能做到毫无保留吗?临场不会脚软吧?”   多米尼克看着这个记者,霎时间嗤笑一声。   他呛了回去:“我说,你们是不是太着急了?”   “what?”   “十一月底的比赛,现在就想安排我上场跟他踢得你死我活了?”   “并没有……”   “真想看我俩打架啊?”多米撸起袖子。   “Dominik!”马蒂亚斯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是吧?毕竟亲手击败自己选出来的世界第一,听起来总是比较酷的,对吗?我干脆真的去跟教练组申请踢中后卫?站在erling后面跟他摔跤行不行?期待吗?我把他从禁区里面扛出去?那你们先帮我经纪人一起去跟利物浦谈谈,给我加薪——”   “dominik!shut up!”马蒂亚斯伸手想要阻止他继续张嘴。   “不用着急!guys!等我们首场比赛见!see ya!”   身后其他记者还在喊:“你会专门研究怎么防哈兰德吗?!这次欧预赛我们国家队——”   多米抬手挥了挥衣袖:“我每天都在研究怎么防麻烦,你们就是其中一种!!”   他被按着脑袋挤进国家队安排的车,多米摘下墨镜,往座椅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转过头,惊觉旁边坐着自己国家队的主教练——马尔科·罗西。   “god!吓死我了……”多米护住胸口平复惊慌。   罗西讪笑着:“dom,你知道你是个球员,不是脱口秀演员对吧?”   马蒂亚斯在副驾驶喘着粗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他不能被我从车上踹下去!   罗西:“好了,matyi,别这么严肃。”他说着拍了拍马蒂亚斯的肩膀:“来布达佩斯适合悠闲一点儿,待会dominik跟我回基地,你可以出去喝喝酒散散心。”   马蒂亚斯不想接话,拿出手机一看。果然,采访视频已经被剪好在社媒上传开了。   【“你想看我们打架吗?” —Szoboszlai在利物浦与曼城的首场比赛前发出战书】   马蒂亚斯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看见了吗?五分钟而已。”   多米尼克凑过去看了一眼,非常满意:“剪得还不错。”   “Dominik。”   “标题也起的不错。”   “Dominik!”   “封面选得一般,”多米撇嘴,“我明明还有更帅的角度。”   “……”马蒂亚斯放弃了抵抗。   罗西打趣道:“还想把哈兰德从禁区扛出去,小队长,你能先独自把行李箱扛上车就很棒了。”   说完也打开手机,队友群里面把采访视频一排引用评论。   哈哈,多米尼克无声尬笑,“……”   无言主要是忍耐来自祖国队友的批判。   罗西瞥着他:“怎么了?”   多米耸肩:“我觉得我们国家队的凝聚力太强了,我感到非常自豪。”   “自豪是好事,dom。”罗西的声线有些沉重,“但光靠自豪不足以把我们送进欧洲杯正赛。”   他也重重地拍了拍多米的肩膀:“dom,你现在是这个国家唯一的明星球员,他们都指望着你把他们带去德国。先稍微调整一下状态,待会儿我们到基地就先开会,明天晚上就要踢比赛了……”   ……   周四落地、周五就踢,确实意味着他们这支青黄不接的球队没有更多调整的空间。不同于克洛普体系内被改造成需要干大量脏活累活、受限于防守落位的右8号。罗西的3-4-2-1体系下,多米的位置覆盖更广,拥有相对无限的前场自由度。   当然,也意味着这实际上就是无限责任制。   多米点头表示收到:“没问题,教练。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跑腿儿去场外帮球队一人买一杯啤酒,提成我们五五分如何?”   队友们哄堂大笑。小队长比亚当更有朝气,更衣室从此不缺轻松的空气。   多米也喜欢国家队的气氛和吵闹,队友们从来都不绕弯子地跟他开玩笑,他很期待在看台上看到更多小家伙们冲他挥手。   只是,当多米尼克走出球员通道,踩上草皮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望向看台的高层包厢那边。   那里坐着佐尔特。   热身结束前,他特意站到定位球点前,试了几脚任意球。前面两脚都踢呲了,直到第三脚才绕过人墙,擦着立柱外侧飞进网窝。   场边立即响起一隅球迷的欢呼,他转过身抬头,朝他们送出飞吻。   第一场比赛对阵死敌塞尔维亚。   匈牙利开场仅10分钟就遭遇倒霉的自摆乌龙。面对对方三个五大联赛巨星的绞肉战,多米尼克输出了统治级的发挥,在后续两分钟内连造两球逆转,于混乱的大禁区前沿辗转腾挪,贴身肉搏。   比赛打满九十分钟,多米耳边充斥着被侵犯放倒了不下五六次时,主场球迷吼叫的振奋声响。   好在匈牙利在最后时刻顶住对方多番长传冲吊,将2:1比分控制到终场哨响。   比分定格时,多米撑着膝盖,感受到右腿内侧肌肉有点紧张,他喘了一会儿。   赛后没有恢复日,紧接着就是第二场的准备会议。   隔了一天就开赛,对手是立陶宛。   压力来自这本该是一场实力悬殊必须拿下的胜利,但上半场0-2落后后,让整个球场的气氛焦灼至极。   中场休息的更衣室里,罗西看着数据报告里多米肌肉的黄色警告,犹豫着。   “dom,下半场要不要……”   “放心好吗?”多米不管不顾,“要是现在把我换下去,我可能会因为无聊把更衣室点了,才落后两个球而已,交给我吧。”   “ok,下半场减少冲刺,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示意。”   下半场,他确实接管了整场比赛。   第八十二分钟,多米在右路接到传球。面前是对手已经落位的密集防线。   他思考了一下,突然开启直线启动。面对三名补防的中后卫,强行从人缝中硬挤了进去。   在全场六万名球迷不可思议的屏息中,单骑杀入禁区,右脚爆射。皮球砸进球门远角。   读秒前,还没等立陶宛缓过神来,多米又在左路策动攻势,与队友撞墙配合,突入禁区左脚推射破门。   没有选择的个人英雄主义。   比赛结束,他跑向场边,跨过广告牌,跃上死忠看台。   在众万民同胞的“Dominik”呼喊声中,接下前排球迷递下来的帕林卡烈酒。   他笑着举起那个透明的玻璃杯,转过身,冲着看台高层的包厢方向。遥遥敬了一下,然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无所不能是一种错觉。   问题在回到利物浦后爆发了。   当多米尼克落地机场还没来得及打开手机看消息时,马蒂亚斯已经把新闻递到了他面前。   克洛普在赛前发布会上被问到他的出场时间时,德国人的脸色难看,用词克制,内容稍显尖锐。   “我们尊重国家队比赛,也尊重球员为国家而战的荣誉感。但球员不是机器……尤其是年轻球员,尤其是那些在俱乐部和国家队都承担巨大责任的人,他们是需要保证休整时间的……”   记者追问是否认为匈牙利过度使用了他。   克洛普沉默一阵。   “我不会用这个词。但我希望所有相关方面都考虑球员长期健康,四天两场比赛踢满一百八十分钟,这当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理想情况。”   这个回答足够让媒体借题发挥。   几个小时后,罗西也被问到同样的问题。   他回应硬邦邦的:“国家队的用人由国家队教练组决定。dominik是我们的队长,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也会根据医疗团队建议做判断。俱乐部有俱乐部的利益考量,国家队有国家队的目标使命,匈牙利不会让这些声音决定我们该如何比赛。”   ……紧接着,三方骂战开启。   利物浦球迷大骂匈牙利把他当牲口用,匈牙利球迷反过来骂俱乐部凭什么干涉国家队冲击大赛。   马蒂亚斯叹气:“你的腿怎么样了?”   多米:“还好。”   “回俱乐部少说话,你现在的情况最好老老实实听安排。”   “我能说什么?开发布会调节国际矛盾?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知道的事情多了,偏偏没有几件做得到的。”   “matyi,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我爸了。”   马蒂亚斯:“那说明你需要两个父亲。”   “……”   赛程永远不懂得心疼球队和球员。周中欧战周末联赛,克洛普安排他坐替补,多米坦然接受。   ……   比赛当天,开场以后,利物浦前场压迫几次被打断,中场的二点球保护也不够。0:0比分僵持到下半场。   第六十分钟,克洛普转身看向替补席。   多米站了起身,脱掉了外套开始热身。   安菲尔德掌声响起,他跑进球场。   十分钟内,多米尼克保持着纪律性,减少长距离持球,更多用一脚传递帮球队稳住球权。跑动尚为积极,几次丢球后也没有盲目扑上去。   七十八分钟,利物浦在前场丢球,对手从左路打出反击。多米站在右中场位置,第一反应是马上横向回收,挡住肋部进攻。   可对方边锋带球速度太快,眼看科纳特已经被人拉带了出来,边路出现一个短暂的空当。   需要再快一点儿!   多米立马反应过来,启动补位。   冲刺没有问题,五米的距离而已。   快到了!——   右侧内收肌突然一紧,疼痛从腿内侧往上拽着,他身体本能迟疑了一瞬。   FUXXXXXXKKKK——   强撑着伸腿把球铲出边线!   球离开边线的同时,多米尼克半边身体失去平衡,侧身重重摔倒在草皮上。   “哔——哔——”   球迷看台上停止了呼声安静下来。   他爬不起来。   克洛普在场边举起手,队医冲进球场。   多米翻过身趴在草皮上,他不想看此刻红色的天空。身体在发麻。   队医蹲了下来:“dominik,哪里疼?”   他闭上眼睛:“右边……”   “内收肌?能站起来吗?”   能……   “不能。”   队医抬头示意换人。   安菲尔德掌声响起,多米被搀扶起来,一左一右架着他往边线离场。   克洛普站在场边,伸手抚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   哈兰德坐在客厅里,看着下午的比赛回放,多米被夹着胳膊下场的镜头只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切回比赛。   启动、回追、横向补位。   在黄色看台下时,肌肉深处密密发紧的拉扯感,队医皱着眉头提醒他不要再加速。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因为不够疼所以还能跑,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他进球。   手机里还有多米下午发的信息:看我表演。   他回复:I will。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电视上已经切到了赛后分析。   他关掉了电视走到玄关拿起外套,打开了门。   已经很晚了,门锁弹开的瞬间,柴郡深秋夜晚的冷风涌进了房子。   门外的人,在他开门时顺势撞进了他怀里。   抱的很紧。   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手臂绕过他的腰。多米好像全身都很冷,只有脸上在微微发热。   哈兰德低头询问:“伤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   哈兰德手掌扣在多米的后背一点点收紧。   “进来吧。”他说。   多米也不答话,屋外的风刮着金属门廊,卷在他们的脚下和身上。手抓着他一点都没有要卸掉力道。   哈兰德亲了亲他发热的脑袋。   又等了几秒:“Domi?”   多米的声音被风声盖住。   “让我再抱一会儿……” 第34章 深夜(免单)情绪咨询   “你知道伤病对我们而言总会过去的吧?silly……”   多特蒙德的夜晚, 哈兰德听多米提起过。   在第二个完整赛季,当“肌肉负荷超标”、“身体隐患”这类词出现在一个才二十一岁的前锋身上时,就只剩下一个意思。   玻璃人?这是当时媒体给他牢牢贴上的标签。   多特的赛程加上挪威国家队双线来回拉锯, 精细化的负荷管理也没跟上。他总是在爆发冲刺,又因为缺少轮换保护,导致髋屈肌、大腿肌肉纤维撕裂连续来袭, 断断续续伤停接近百天, 很多次错过了关键比赛。   球迷和评论员的争论不绝于耳, 说他只会吃饼, 只适合大开大合的反击,难以独自支撑球队攻坚,and so on……   其实哈兰德可以接受这些, 说他触球次数少, 技术粗糙,不会回撤策应……都行。   这些事情都可以通过训练、调整、用下一场比赛、冲刺、进球来无声驳斥。但是,说他一旦被双人包夹,就容易在比赛里整场消失……   消失。   哈兰德不太能接受这个词。   他明明一直都在场上, 被整条防线包围着。把人带走,给队友让出空间, 哪怕没有碰到球, 也没有真正离开过比赛。   只要不进球, 他就是消失了?   但是他更不擅长去回应这些媒体尖酸刻薄的问题。   跟多米……其实几乎也没有什么联系。自从自己转会以后, 多米尼克似乎变得高冷了起来, 明明萨尔茨堡时期他们每天都能因为一些无聊的事情吵起来。诸如自己吃什么, 多米穿什么, 为什么自己要坚持那些理论等等。   很多次打开对话框, 思索再三都没能想出来有意义的内容。   好吧, 其实他最不擅长的是怎么跟久未联系的朋友重新开展自然交流……特别是当时那个时期,第一个赛季那么顺利没想过联系,第二个赛季有些低潮就找人诉苦?   他不想这样。   偶尔他也试图想要破个冰,就像多米当初对自己一样。   就像……多米又主动联络了自己一样。   当时他在看电视里重播的一场他没参加的比赛。   多米发来了消息。   domi:hey,进球机器零件坏了?   他当时怎么回的?   【I AM NOT BROKEN.】   domi:哦,玻璃人还会顶嘴,看来确实也没碎掉。   ?【I AM NOT GLASS.】   domi:随便吧,这不是他们给你的称呼吗?你快选一个。   【DOMINIK.】   domi:what?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这种话?】   domi:我只是看新闻,不小心看见了一个北欧大型动物被无良德国媒体写成了天才陨落纪录片儿。   “……”他不知道怎么回,多米又补充了一条:不过他们写错了重点。   重点?【重点是什么?】   domi:重点是,这些人总喜欢用很普适性的词语去理解球员,去解读你。   domi:monster,machine,majin buu,glassman。怪物只知道进球,进球机器又不用休息,魔人什么的又不被尊重,玻璃人直接就给人下最坏的定义了。   domi:你看看,换一个词,他们就能换一种态度看待你。但是这些态度对我们踢球的成与败毫无意义,也改变不了我们。   【或许我的确可以再次成为进球机器。】   domi:嗯,正确。进球机器的确会半夜关机,长时间死机不跟老友联系。   哈兰德:“……”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多米大概想了一会儿吧,才重新回复:那你可以从“我还活着,domi,而且依然很强”开始。   哈兰德终于在客厅内一点点灯光照耀下展开笑意。   【ok,我依然很强。】   domi:这句不行,太没感情了,重新说。   【我还活着,domi,我还没有倒下。】   domi:勉强及格了,silly。   【并且进球的时候也很帅气。】   domi:不要跟我在这儿夹带私货。   哈兰德靠回沙发,心情变得奇好无比。   很快,多米又发来一段话——   【鉴于我们有一阵子没说话了,而你现在的处境看起来确实挺惨的。我决定大发慈悲,多米尼克·索博斯洛伊现在正式向你推出[伤病期专属包月服务]。】   ?什么东西。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图片,一个简陋到离谱的收费表,备忘录打出来的。   康复陪聊服务:   文字消息:免费   语音通话:友情价   视频电话:视心情开放   骂媒体:免费且不限次数   深夜情绪咨询:加钱,加钱,加钱   有效期:30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能用它做什么?】   domi:能他妈做什么?随时给我发消息,随时给我打电话,但是不要跟我扯没有营养的理论,我会拉黑你。   ……【只有三十天?】   domi:当然了,你知道伤病对我们而言总会过去的吧?silly!   ……   “你刚刚要去哪儿?”多米还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问。   “去接你。”   “哦……我还以为你约了jack要出去。”   哈兰德看着他的样子,对这个答复不是很满意。   于是又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贴着多米冰凉的耳廓轻言细语:“你知道伤病对我们而言总会过去的吧?domi。”   怀里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多米抬起头看着他,看着哈兰德浅浅的笑意。感觉到一根火柴擦过了冷空气。   他突然扯住了哈兰德的衣领,把人往自己面前拽下来,又急又重地吻了上去。   是一场忍了很久的反击,哈兰德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多米另一只手就攀上了他的肩膀。   “……domi,你的腿……”哈兰德趁着空隙想阻止一下。   “现在我不想说这些。”多米贴着他的嘴唇说,气息浓烈。   他推着哈兰德一瘸一拐地从一楼亲到了二楼。   没开灯的卧室里,两个人重重跌倒在床沿边。多米用力推着他,把没有防备的傻小子推倒在了床铺上。   他攀了上去,内收肌的扯痛让他忍着一声声闷哼,直接跨坐在哈兰德的大腿上。疼痛让他脱力,又被哈兰德强硬地抓紧了腰椎接管了重量和动作幅度。   他贴上去紧紧抱着哈兰德,急于在此人身上索取着一些温暖的确定感。   然后又恶狠狠地跟傻小子持续交换滚烫的呼吸。   哈兰德安抚着多米,他知道多米现在的渴望,所以用力托着多米的胯骨,将人固定在自己身上,防止他乱动加重伤势。   接着微微仰起头迎着多米的攻势,互相追逐着纠缠吮吸。多米的力气在脑子发热和腿部隐痛中迅速流失,但是又没有发泄干净想念和委屈,只能死死按着哈兰德的肩膀把人钉在床垫里。   “今天我说了算……让我来……”他说着,缓缓趴坐了下去。就像没有受伤时一样,踢完全场比赛后压在清新的草皮上,宣告他的征服。   ……   “domi,别勉强……肌肉放松一点……”   “要不要冰敷一下,domi。”   “我现在只想睡觉。”   多米趴在哈兰德胸膛上,脸贴着那颗跳动得沉稳有力的心脏。深棕色卷发被汗水完全浸湿了,脊背又被傻小子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哈兰德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感受着大腿根部的薄薄一层肌肉,好像在抽搐。   “敷个二十分钟会好很多……”   “你能不能闭嘴,”多米睁开眼,笑骂,“刚刚还挺像个人的,现在又变成医疗机器人了?”   “你刚才在门口站都站不稳。”   “那是因为家门口风太大了。”   “domi。”   “ok,ok,fine,”多米叹气,“也有百分之二十是因为腿疼。”   哈兰德看着他,就是不说话等着。   多米败下阵来:“好吧,五十,不能再多了,OK了吗?”   哈兰德:“我没有想让你认同我说的,我只是想听你说实话。”   “嗯,实话就是我得快点好起来,都夸下海口了。草……”   多米说着眯上眼睛:“十一月底怎么办?”   “什么?”   “伊蒂哈德啊,利物浦客场踢曼城,你和我。”   “……”   哈兰德无可奈何地也叹了口气,他稍微直起身,小心地托着多米的腰把人从自己身上平移到旁边去,拉过被子给他裹了起来。   “躺好,我去给你拿冰袋,止疼药需要吗?”   “我不吃药,”多米闷声闷气抗议,“你不是说过,过度依赖止疼药会影响肌肉的自我修复感知……”   “……OK.”   ……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哈兰德回来后,坐在床头,把多米的脑袋枕在自己大腿上,冰袋贴上去第一秒,“fuxk——太凉了!”多米打了个激灵。   哈兰德将人按住不让他再胡乱折腾,慢慢揉捏着他大腿内侧伤处周遭的肌肉群。   “所以……”然后笑着问,“你打算怎么把我从禁区里面扛出去?”   多米舒服地舔了舔嘴角挑了挑眉头。   “huh……你看了那个采访?”   “不仅我看了,曼城更衣室都传开了,今天早上训练之前,jack拿着视频跑到我面前,还问我需不需要他帮你提前报个柔道班什么的,好在比赛前帮你一把。毕竟他觉得你可能扛不动我。”   多米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扛不动?我虽然瘦,但身上全是肌肉ok?我的体脂率应该比他好一万倍吧?还有,那帮记者真的只会断章取义,我本来只是想让他们闭嘴,结果剪出来的效果感觉我要去球场上跟你来一场无限制格斗一样,靠……”   “如果是WWE,以你现在的状态,大概率连擂台围栏都翻不过去,”哈兰德故意逗他,“domi,我祈祷你的恢复速度能赶得上你放狠话的频率,你也不想媒体又报道你因伤避战,对吧?”   “我不会缺席的,”多米立刻想坐起来澄清,“这可是我们在英超的第一场比赛。”   “别乱动,冰袋要掉了,”哈兰德拍了拍他的头以示安抚,又问:“这么着急,是因为第一顺位投票的事情?”   多米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承认,“其实那也算我给你的生日贺礼,erling。”   “什么?”   “我的第一顺位,还有,我的男人。”   哈兰德笑着的嘴角垂下,他有点诧异。   多米看见这个反应立刻得意起来:“怎么?你以为我在你生日那天只给一个小礼物、发一张老照片就结束了?silly,你对匈牙利人的仪式感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生日贺礼……”哈兰德重复了一遍。   “对啊,”多米用亮亮的眼睛跟他对视着,“对我来说是很贵的贺礼。”   哈兰德瘪嘴打趣:“你投票的时候我生日都过了一个多月了,并且又不用花钱。”   “这能怪我吗?”多米啧了一声,不客气地捏住傻小子的下巴摇晃,“你应该去向评委会抗议,问问他们为什么不把投票通道开在七月二十一号。”   “而且投这个票,需要我的勇气,需要我的品味,需要承受世界各地利物浦球迷追着我问为什么第一顺位不是我的队友,以及一群无聊记者问我会不会对你脚软。”多米越说越气,“所以它非常昂贵。”   “你这是不满意吗?臭小子。”   “my man……我很满意。”哈兰德指腹轻轻蹭着他耳侧的头发,把多米的耳朵擦得发了热红了轮廓。   多米:“那你给我讲讲你的获奖感言。”   “第一顺位我应得的,domi。”   “?有点儿短啊……”   “我喜欢这个贺礼,因为这是你能给我最好的,别人看得见又不完全懂的东西。”   “……”   “你满意了吗?我的感言。”   “还行,傻子。”   哈兰德又问:“哈……所以就因为媒体质疑你,你就要扛我出禁区?”   “对,他们已经问到贴我脸上来了,这事儿忍不了一点。”   哈兰德笑了:“说什么了?说你脚软?你会吗?”   “你倒是想得美。比赛就是比赛,我肯定会尽量让你踢得不舒服的。”   哈兰德点头:“我也肯定会进球的。”   “哇,”多米惊呼,“现在开始跟我宣战了?”   哈兰德俯下身亲了亲他发热的耳朵。   “无论输赢都好,都不要为了证明什么而受伤。”   “……”   多米尼克有点失神,“证明什么?”   “你两场欧预赛我都看了,体力到极限了为什么不申请下场?”   “……”   “因为佐尔特?我看到你看他了。”   “……alright,聪明的silly,他坐在那儿,我就不能不踢满全场,或许……我自己也不想下场吧……”   “domi……”   “全力以赴和不受伤从来就不是两个可以同时勾选的选项,你很清楚这个,silly。就比如接下来的比赛,我全力以赴去踢,你也不会为了完整无缺的我留有余地,不是吗?”   哈兰德停下了手上的揉捏,掌着多米避开的脑袋,把他侧脸轻轻转过来看着自己。   他说:“偷换概念。我说的不是你害怕受伤,是不想让你把拼抢受伤当成你是队长,你配穿8号的证明,证明什么?去证明匈牙利需要你没有错,利物浦花钱买你没有问题,证明你父亲坐在看台上没有白来?”   ?   多米皱起眉头:“你今晚怎么话那么多……”   哈兰德:“深夜情绪咨询,domi。”   “……”   多米尼克愣了一下,随即把脸重新埋回他大腿里。   “我不付费啊……”   “for free.”   【作者有话要说】   祝贺小哈生日快乐[加油][紫心] 第35章 你俩能不能松开?   十一月二十五号下午, 伊蒂哈德球场。   曼彻斯特的天空继承传统又阴又潮,通道里面摄像机早早就架好了,工作人员前后蹿着场, 镜头跟着球童兴奋发亮的眼睛来回横扫。   多米尼克在利物浦队列后面,感受了一下右腿的蹬地力。医疗组放了绿灯,克洛普也让他上了首发, 他很满意。   此刻正嚼着口香糖暗自给自己鼓劲儿, 抬头时, 恰好看见通道对面走来的曼城队伍。   哈兰德在队列里, 跟低着头的福登说话。格拉利什赛前闹肚子了有气无力地在旁边呻吟,一看到多米尼克来了精神,跟他使了个相。   多米立刻别开脸。   不认识, 没看见。工作时间。   突然就发现, 身前有个阴影靠近。   他感觉有指头碰到了自己后颈,手掌又擦过了喉结,沿着头顶的弧度往下滑,短暂地摩挲了一会儿, 一股痒痒麻麻的熟悉触感。   然后……转播镜头手抖了一幕,画面里是两队合流时哈兰德伸手, 从头抚摸多米尼克到脖子的场景。   被当众撸了一把的多米尼克不仅没躲开, 连嚼口香糖的动作都停住了。   紧接着两个人开始悄悄说着什么。   哈兰德:“心跳的好快, domi。紧张吗?”   多米压低音量:“是亢奋引发的, 傻子。”   ……   互相撂着狠话, 虽然但是, 镜头里面呈现的是两人肉眼可见, 嘴角挑起的样子。   入场音乐响起, 两队并肩穿过通道。   踏上草皮准备分开前, 多米特意放慢了脚步,借着较近的距离,也抚上了哈兰德的后脑勺,不客气地撸了回去。   一来一回的双向顺毛,给各大体育直播平台的弹幕区看傻了。   【?什么意思?赛前说的那么起劲,通道里面摸摸贴贴,谈恋爱等球踢完ok?】   【卧槽索博的发型都乱了,他不介意我很介意啊!】   【嘴巴也蹭了一下,这是随便给什么人都能摸的吗我请问呢……】   【这是调情吧这是调情吧这是调情吧】   【说什么了刚刚?他们?】   【哈兰德:ready?索博:ready for what?哈兰德:ready for love。以上是我刚在通道里面听到的。】   【摄影师be like:我拍了二十年球赛了,我的心像镜头盖一样蒙了尘,头一次知道还能散发彩虹的颜色。】   【我需要4K画面修复,刚刚那一幕。】   【对啊,看不清楚索博是不是咽了一下口水,惊天大娇羞。他是这种性格来的?】   【他绝对是因为这人是哈兰德,不然早就开吊了。】   【索博:我平时也不这样……】   【克洛普就跟在后面呢,我想求你们了……】   【太子这什么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子:没惹任何人】   【别逗我们太子笑了,说了他唯爱马德里那位。】   【下海吧,两位,我可以。】   ……   开场哨一响,粉红滤镜暂缓。   哈兰德第一次回撤接球。   德布劳内把球送到他脚下时,多米尼克已经从侧后方贴了上去。用身体卡住他转身的第一条线路,用手臂轻轻隔开了对方胸口和球。   哈兰德揽着他的腰扭了一下,伸脚把球回做给了罗德里,随即转身前插。   多米跟了一步没有追到底,及时回位。   瓜迪奥拉在另一边挥手,示意哈兰德继续压上。   【我都说了扛不动扛不动的呢】   【贴这么近能扛得动啥,谁成想呢,反被扛了】   【不是,这场球怎么一开局就这样啊,我还没准备好……】   第二十一分钟,利物浦第一次打出完整反击。   特伦特在右侧拿球,脚背一抽长传打到了萨拉赫前方。萨拉赫卸球后被阿坎吉贴住只得回做给插上的多米尼克。   多米迎球一脚远射,皮球贴地飞向远角,被埃德森侧身扑出。   伊蒂哈德一片惊呼。   多米和特伦特一边回防一边互相吐槽。   【什么特么抽象软脚射门,给阿诺德这球就进了!】   【不要贷款太子了好吗】   【索博这个人真的嘴比腿忙叨,脚下活太糙了】   【不是,索博这脚可以了吧?埃德森扑得也很极限啊。】   【利记右路互喷,好看,爱看】   【这场比赛是不是开了什么多人聊天模式……咋这么多活人】   六分钟后,转折点到来。   阿利松罕见地出现开球失误,皮球被阿克直接拦截。攻防转换一秒钟,阿克带球向前,随即一脚直塞找到了禁区边缘的哈兰德。   后者在禁区前沿游走了一步。面对夹击,他左脚卸球,一步调整到位,迎球起脚——   一切发生的太快,多米尼克原本正在往回收位置,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皮球已经钻进了网窝。   “靠……”   哈兰德转身庆祝,队友们全部扑了上来,他被围在中间,脸上仍然保持着看起来平静、实际上能把全世界后卫都气死的表情。   多米感到一阵心悸。   【来了来了!庆祝哈兰德48场50球!!英超最快记录诞生!!!请铭记这个时刻!!!!】   刷屏中……   【索博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好像咬嘴皮了吧,很想鼓掌又想起来自己穿的是红衣服了是不是】   【需得承认,我们九号的进球效率就是世界第一】   【索博自己投出来的世界第一他能不知道?】   【竞技体育,菜就是原罪,望周知】   ……   半场结束前,利物浦没能扳回来。   回更衣室的时候,多米尼克一边走一边把湿发往后捋,非常用力,试图重新夺回发型的主权。   特伦特跟在身后:“你的头发已经乱了,不用挣扎……”   “闭嘴。”   特伦特被呛得愣了一下:“还在生我气?ok,我当时上头了说的气话,好吗?我承认你上半场那脚远射不错,角度也不差,很有力量,dom。”   “……”多米不搭话。   “深呼吸,dom,下半场还有机会的。”   【还是太年轻了,索博上半场有点太想要证明自己吧】   【能不想吗?你们一群人全在问候人软脚虾,换我直接乱闷十脚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不在英超踢球的原因,暑假实习工都要不上你】   下半场第六十几分钟,弹幕口舌之争火/药味儿正浓。   麦卡被回追的罗德里连人带球放倒在中圈附近。   裁判吹了犯规。   原本慢跑落位的哈兰德路过多米身旁,停下脚步凑了过去。   然后两个人非常默契地同时抬起手捂住嘴巴,旁若无人地开始说小话。   ????????   【…………………………有什么是我尊贵的vip会员不能听的?把手拿开…………把手拿开…………】   【刚才那个在现场的你过来,你离得最近,你给我翻译翻译他们在说什么】   【混采的时候能不能问一下?????】   【麦卡:我是不是应该躺到比赛终结?】   【我真服了啊,天王山之战啊,你俩在这开小会???】   【能不能尊重一下比赛尊重一下裁判尊重一下我们这些看球的求求了】   【渣叔后悔死了吧,说让他盯人盯人他不盯,自己上赶着被盯】   【佩普赛前讲战术你哈兰德听进去了吗??他讲的是什么关于如何在联赛上跟对手调情的战术吗???】   【我受不了了,这个弧度刚好挡住索博半张名品脸,这个身高差我真的可以我真的救命】   【身高差=小情侣,谢谢萨尔茨堡红牛联名出品[比心]】   谁知道,遮掩下的对话毫无营养。   哈兰德:“domi,薄荷味儿口香糖会让你跑动的时候,吞咽更多的冷空气。”   多米:“我不是早就吐了吗??”   “短时间内还是会刺激影响到跑动呼吸节奏……”   裁判终于吹哨,示意比赛恢复。   萨拉赫把球开出来。   利物浦想从右路重新组织,特伦特接球后把球横传给回撤接应的多米尼克。   多米转身前扫了一眼身后,曼城的防线没有完全站稳。   可以带。   哈兰德补位拦截,多米把球往外侧一拨,刚好从哈兰德伸出的脚边绕了过去。   哈兰德只得臂展伸开去档他的方向,在肩膀擦过的瞬间。   罗德里从斜后方冲了上来。一脚滑铲,他判断出了多米尼克拨球后的落点,把球从多米脚前捅走。   球权转换,曼城反击。   “看球!”阿利松在门前大吼。   一刹那时间,多米大脑的反应很快。   他也可以滑铲回去。   距离角度都够,哪怕不能完全把球铲回来,至少能把这次反击打断。最多吃一张黄牌,被伊蒂哈德球场嘘一整场。   但是他没有。   因为球在哈兰德脚下。   他往前追了一步,鞋钉抓地声在耳边短促鸣响了一下。他伸出手,本能地,想要抓住哈兰德的手。   哈兰德的手也在那一刻往下落,多米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两个人的皮肤短暂地触碰了一霎。   多米尼克抓空了。   明明碰到的时候,触感热得要命,但下一刻手掌心就空了,冷意马上泛了上来。   奇怪的冰冷触感,他不甘心,再次追了上去。   哈兰德已经把球分了出去,球不在他们俩的位置里了。转播镜头甚至来不及捕捉全部过程,只看得见多米尼克又一次伸出了手。   他在干什么?完全不合时宜的动作,想把那个奔向球的人留下?   他可能只是想……阻止哈兰德的下次启动。   也许不是。   一路追到了禁区,多米再次抓到了一点指尖,两个人的手指在拥挤的禁区里交叠。   下一秒,哈兰德甩开了。   他已经看见了二点球,球落到福登脚下,阿尔瓦雷斯前插到位。   他没有再看多米尼克,迎着皮球高高跃起。   多米被惯性带到扑倒在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   “Dominik!”克洛普在场边叫着他的名字。   多米尼克猛地回神。   他立刻起身阻挡。   好在,这次曼城反击没有成功,范戴克及时补位,把哈兰德的头球挡出边线。   第七十三分钟,克洛普做出战术调整,换下了多米尼克。   多米走下场,没有和替换上场的加克波击掌,错肩而过后,他脱掉了球衣,赤条条裹上了羽绒服。   坐在板凳上,视线的抽离让他觉得一阵空虚,不自觉地相互摩擦着抓了空的手指。   第八十分钟时,阿诺德在禁区接到萨拉赫的传球,右脚爆射,将比分扳平。   其他队友都冲向了角旗区庆祝,只有多米尼克还坐在那儿。   【阿诺德!!!!!!!!!】   【谁刚才说球给阿诺德就进的??预言家出来挨夸!!!】   【索博怎么不去庆祝啊?是不是被换下来之后有点不爽?】   【被换下来就一直坐着,腿伤还没好利索吧大概】   终场哨响,主场球迷发出叹息巨浪。   多米把手塞回羽绒服袖子里。   他站了起来,比别人慢了半拍。助教在旁边提醒他把没拉好的羽绒服系上。   他随手拉到一半,拉链卡住,又不耐烦地扯了两下,再也扯不动了,干脆不再管。   【脸好臭……他要去找谁讨债吗……】   多米尼克一路往球场上走,因为他已经看见哈兰德了。   9号正在小禁区附近跟范戴克说话,周围围了一圈的队友,范戴克不知道说了什么,哈兰德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转过身,像是准备往曼城球员那边走。   多米尼克忽然加快了脚步。   羽绒服领口被球场上的风卷起,大敞开来。薄荷的凉气是刃口,凉风是刃背,一起刮过喉咙,一路烧到心口。   “erling。”   哈兰德停止脚步回头。   多米张开双臂迎了上去,紧紧抱住了哈兰德。   一点缓冲都没有,哈兰德被他撞到后退了两步,接着手臂扶住了他的背,想确认是因为什么才这么用力的。   羽绒服里面什么都没穿,凉涔涔的皮肤贴着哈兰德被汗水浸湿的球衣。   他的手臂绕过了哈兰德的腰背,手指死死抓住球衣外层鼓起的褶皱,越抓越紧。脸也埋在他肩侧,整个人都藏进了黑色羽绒外套之内。   球场上乱糟糟的。转播镜头从一堆人肩膀、后脑勺和一片羽绒服缝隙里面艰难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画面并不完整,还有些许被挡住。   可能正因为被挡住了,反而聚焦得更加清楚。   可以清楚看到哈兰德低下去的脸,多米尼克埋进去后露出来的一点点耳朵。   可以清楚看到哈兰德又摸着他的后脖颈说了什么。   也许只是喊了一下他的名字。   “domi?”   多米不开口,反而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儿。   空洞地伸手伸手到天际,枉然地追逐追逐到永远……都不如皮贴着皮,肉粘着肉来得实际。   他想。现在不要讲话了。   安静得不太像他。   【不是……你俩松开啊!!!!!!!】   【这抱了多久了啊???????】   【我从厕所回来你俩还抱着呢啊?????】   【转播也疯了,给了整整三分钟特写,中间切了一个观众镜头又切回来了…………】   【赛后发布会要迟到了,两个人都迟到了,克洛普和瓜迪奥拉都已经坐在那儿了……我中场呢?我前锋呢?】   【到处找人找不到吧,场上抱着呢】   多米只是不想松开手而已。   ……   “BRO!”贝林电话里的声音笑意盎然,“Great GOAL!”   特伦特意兴阑珊地靠在更衣室衣柜上,答话:“谢了。”   “SO,香水怎么样?”   特伦特沉默。   贝林敏锐得很:“什么反应?”   特伦特:“我就不该信你。”   “Excuse me?他没闻出来?”   “闻出来什么?今天开场前他绕着我走了半圈说我闻起来像一辆喷了三层皮革护理剂的二手商务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靠!!”贝林厄姆爆笑。   特伦特:“还有夜店洗手间门口递纸巾要小费的服务员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应该啊,”贝林好不容易缓过来,“我记得他在莱比锡的时候就喷的这款,我还专门让你买了个限量版留香更高级的。”   “不知道,”特伦特看向不远处的多米尼克,“他嫌臭。气得我上半场都没缓过来,还跟他吵了一架……”   “那你该问他什么味儿的才香。”   特伦特思索半晌,鬼使神差地跟正在和羽绒服拉练搏斗的多米对视上了。   “Dom。”他叫了一声。   多米:“干什么?”   特伦特:“那你觉得什么味道是香的?”   多米终于把拉练拽开了,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还是回答了:“花香吧。”   特伦特:“哪种花?哪个牌子的?”   多米罕见地怔然,被问住了。   过了几秒,他眼神飘忽了,飘向不知道哪儿。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一种很干净的橙花香味儿,不甜不腻也不娘那种。我不知道什么牌子。”   “橙花?”特伦特不能理解。   多米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表现得不耐烦一点儿:“反正erling身上有,你自己去问他。”   说完,他拎起洗漱包推门出去了。   ?留下特伦特呆立原地。   电话那头的贝林显然也听见了,声音幽幽传来:“erling身上有……”   特伦特张大嘴巴无言以对。   贝林戏谑:“Bro,什么时候下决心?给我们答复?”   特伦特:“soon……” 第36章 他的布达,他的佩斯   多米尼克最近有点儿不太正常。   这件事最先发现的人是格拉利什。   事情缘由很简单, 格拉利什在曼城小型聚会里举着手机跟球迷直播互动,镜头非常明显扫到了哈兰德,后者举着香槟喷了他一脸。   紧接着, 他就收到了多米尼克的私信:什么party?好玩吗?你们在干什么?   格拉利什:?   然后他看到了哈兰德也在拿着手机低头回消息,于是把信息抛之脑后,发怒调侃道:“erling!你在和你的神秘挪威小女友聊天儿吗?聊高兴了?高兴到乱喷香槟??”   dominik再次追加信息:哪儿来的挪威小女友?   ???他脑门上的问号更大了。   这个人是不是管的有点宽了。   格拉利什默默把直播关了。   “Bro, ”接着绕过狂欢的人群, 拉着哈兰德问, “dominik是不是透过我的前置摄像头看见你了?”   哈兰德还在傻乐着:“可能吧。”   “可能?”格拉利什震惊, “你们红牛到底进行过什么训练?高位压迫?压迫范围到我这儿来了?”   “?”   多米尼克窝在柴郡的沙发上,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他一直盯着拿香槟喷人的九号球员动态。   silly:jack喝多了, 在胡说八道, 你一直在看他的直播?   domi:我一直在看你的动态,蠢货。开心吗?挪威小女友是什么来历?   silly不再回话了,估计又happy去了。   多米把手机扔到一边,脑门上升腾火气咽都咽不下去。   票也投了, 动态也发了,赛后拥抱也已经被全世界剪成了八百个角度的视频配上深情BGM了。   是, 不够明显吗?还是说太明显了?   ……   他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哈兰德出去玩儿。   傻小子又不是被他捡回来的宠物, 不需要每天按照饲养说明书进行定点投喂、散步。并且这家伙还会自主检查血管健康状态……   有朋友是好事儿。   但是他好像很开心……   这种感觉, 特别像自己辛辛苦苦堆起来的雪人, 突然被人搬到了阳光底下, 不断承受折射下来的光芒, 然后……   慢慢化掉。   ……   不回消息的人正在应付一脸严肃正经的格拉利什。   “erling, 我们得谈谈。”后者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谈什么?”   彼时二人已经走到了别墅阳台上, 哈兰德靠在栏杆上喝着苏打水。   “你老实告诉我, 利物浦那边是不是在搞什么新的战术?”   “……啊?”   “就这个匈牙利人!”格拉疯狂戳着手机,“我发誓,我开直播才不到三分钟,他就顺着网线来盘问我了!‘什么party?你在干什么?’老天,这个语气活像我妈查我夜不归宿的岗!他是什么太阳报的记者吗?……如果不是他们俱乐部给我手机安插了spy app,那还有什么可能性?”   “可能只是适度关心一下?”   格拉利什咬着手指细细琢磨了一阵,摇了摇头。   “……no,这很不合常理,他一个利物浦球员天天盯着我的动态看?这能是适度关心?我刚刚飞速盘算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   哈兰德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那就是,”格拉满脸警惕,“他其实暗恋我,所以才疯狂监视我的社交账号。”   “噗——”哈兰德差点没被苏打水呛死。   他咳了两声,擦干嘴角:“不可能,jack,放弃这个念头。”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格拉一拍大腿,“你不了解我在现在这些英超中场眼里的魅力有多大。可是……我也不太能接受这种感情……”   哈兰德无语地呵了一声,诚恳而困惑。   “bro,你清醒的吗?”   格拉指着自己说:“我很清醒,你看,我这张脸,我这个发型,我这种英格兰男人特有的无害又迷人的混乱感,多米尼克每天对着利物浦那群一板一眼的队友看累了,突然被我这种自由灵魂吸引,我觉得很合理。”   “我觉得很片面,因为他刚刚问的是我。”   哈兰德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关爱智障的仁慈眼神看着他:“我得走了,jack。”   格拉利什懵了一下,看到哈兰德远走的背影。   他大吼道:“……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他在监视你?通过我?!”   “never mind!”对方雀跃回答。   格拉利什:“……”   他重新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信息:你们在干什么?   打了个寒颤。   太恐怖了……   ……   哈兰德推开门换好鞋,就看到多米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窝在沙发里,明明电视静着音,他势必听见了开门声,也没有转头,只留给大门口一个蓬蓬的后脑勺。   哈兰德带着一身香槟派对的气味走了过去,在多米身旁坐下。   侧过头看着多米冷冷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回来了。”   多米回瞥了他一眼:“回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要喝到明天早上,顺便跟你的好兄弟们去马贝拉岛度个假的。”   “哦……嗯……jack刚才好像是提到要去马贝拉。”他伸出手臂揽着多米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冬歇假就四天,我不打算去。”   “那你更应该今天跟他们再疯狂一下了,着急回来干嘛?觉得我在查岗吗?”   “?查岗是因为想我了吧,所以我回来了。”   “……”   多米也不想跟傻小子争辩了,心里的气消散了一半。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冬歇期有没有安排?”   哈兰德:“暂时还没有,你考虑跟我一起去恢复理疗吗?我明天早上book a time。”   多米尼克坐直身体,转过头看着哈兰德的眼睛。   问道:“so……要不要,跟我回趟布达佩斯?”   “……”哈兰德眨巴了一下眼睛,不太确定,“回……你家?”   “不准确,silly。”多米抬着下巴,“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有曼彻斯特,有jack、jude,有更多的朋友,更多的社交活动和香槟味儿派对。但你也需要有布达佩斯,有我走过的街道,我说过的语言,我待了十多年的冬天。对吗?”   哈兰德歪头、挑眉、点头:“ok。”   轮到多米咋舌:“你不问问我行程?”   “你安排吧,domi。”   “……你不问问我带你见谁?”   哈兰德:“你想让我见谁,我们就见谁。”   “……”多米把脸转了回去,装作很忙地拿起手机:“那我订票了。”   除此以外,或许还有小时候每日走过的桥和不想回去的家之间那些曲折蜿蜒的路。   ……   飞机降落的时候,布达佩斯正在下一场很小的雪。   两个人都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和长款羽绒服,纵使这样,还是冻得多米一边走一边往手心哈气,捂热耳朵。   “围巾放哪儿了?”哈兰德问。   “在行李箱里。”   哈兰德只得把自己头上的黑色线帽摘下来戴到多米脑袋上。帽子比多米脑壳宽大许多,他使劲儿往下一拉,帽檐遮住了多米的眼睛,盖住了多米的鼻子,多米吸气闻了闻。   嗯……还是那股淡淡的味道。   ……   “你知道布达和佩斯,本来是两个地方吧?”   的士停在塞切尼链桥边,悬索上还凝着霜冻。多米指着桥那头说:“这边儿是佩斯,那边儿是布达。这座桥当初修出来是为了在冬天的时候链接两头,不至于等到浮冰化冻以后,两岸的亲人才得以见面。”   河对岸闪着灯火点点的城堡区,“布达是我训练的地方,佩斯是住的地方,小时候我每天都得带球跑着去球场,佐尔特会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吆喝我。”   哈兰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想象着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儿穿着球鞋踩着石板路奔跑。   他没见过那时候的小多米,但他见过在萨尔茨堡独自加练到天黑的少年多米。   而那个少年此刻正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多米问。   “我在想十岁出头的时候,我在布吕纳。”   “……嗯,每个挪威人应该都在北欧冻土层上练习过射门。”   “nope,domi。我在想如果我在十岁的时候认识你,或许你可以陪我去山林里劈柴,我可以帮你父亲推一下上坡时候的自行车……”   “哈哈哈哈哈哈……”   桥头街角上,鲜花档和肉桂茶热饮摊都缓缓支起了顶棚,吹出白烟。   多米尼克拉着哈兰德走过去买了一捧花和一杯热茶,自己尝了一口,呲牙吐气,又塞给傻小子。   哈兰德喝完也皱起眉头。   “太甜了……”   “贫瘠的人生,silly。用你聪明的脑瓜子想一想吧,如今东欧的世道越来越艰难了,待会我们走走肯定能遇到流浪汉在讨饭糊口,喝点甜的可以促使他们保存更多的体力。”   “……”   他们走到了桥上,桥中央的街头艺人正在用小提琴拉着一首匈牙利童谣。   旁边围着一群小家伙们,一起随声唱着——   “从前有个大雪人,高高高高……   太阳底下融化了,小小小小……”   音符像一颗颗被冻脆了的玻璃珠,滚过路面,落到了多瑙河水面上。   多米跟着童谣最后一个尾音停下步伐,桥上的风把他的额发吹乱,也把哈兰德那顶过大的线帽往下吹落了一点儿。他扯了扯帽檐,然后牵住了哈兰德的手。   “你知道,我小时候每次经过这儿的时候,都会想一件事情。”他说话时,呼吸出的白雾迷散在两个人之间,“想着有一天,我会带着某个人一起走过这座桥。”   ……   哈兰德仿佛被迷了眼睛,低头想要亲上去。   被多米尼克同时低头的动作避了过去,他正在确认手机上的时间。   “走吧,silly,她应该快结束了。”   当哈兰德回过神时,多米尼克已经推开了桥那头不远的教堂大门。   寒风和车流停止呼啸,教堂内部光线昏暗,祭坛两侧点燃着成片的圣体长明灯,散发着微弱恒定的暖光。   他看到多米放轻了脚步,摘下了头上的毛线帽。   空旷的教堂里只有零星几个上了年纪的教徒坐在前排。   多米没有带着他往前,选择在靠后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坐下后,他的目光静静穿过一排排座位,落在最前排右侧的一个背影上。   “那是扎奈特,”多米说,“我妈妈。”   哈兰德顺着视线望过去,那个女士看着很年轻,正低着头,双手交握,进行着祷告。   “……”哈兰德不再出声,借着长椅的遮掩,将手覆上了多米捧着花搭在膝盖上的手。   然后十指相扣。 第37章 把雪人带回冬天   交握温热的掌心源源不断地相互传递着热量。   等了好一会儿, 扎奈特在胸前画好了十字架,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做了最后的默祷,缓缓站起身。   随后, 视线停滞在了后排。   多米尼克在母亲起身时,就拉着哈兰德站了起来。手还牵着对方,好像担心只要自己松开了, 母亲就会把刚才看到的一幕理解成某种错觉。   扎奈特看着儿子身边站着的, 金色头发、高大挺拔的男人, 以及他们紧扣的手。脸上闪过短暂的错愕。   哈兰德看着那双和多米有着七八分相似的深色瞳孔里, 从惊讶慢慢浮现出了然的温和。她慢慢朝他们俩走了过来。   “anyu。”多米轻声开口。   “我以为英超的休假不足以支撑你回来,domi。”扎奈特微笑接过儿子手里的花。   然后说:“看来,是有人给了你足够的动力。”   听着她柔和的语气, 哈兰德也愈发有些紧张。   扎奈特:“到的比我想象中要早呢?”   多米:“桥上风太大了, 我们没地方磨蹭。”   “是吗?”扎奈特又笑了,“我还想着你会故意在外面多转两圈,好让自己想清楚今天到底该怎么介绍这位先生。”   哈兰德伸出右手,主动开口:“Erling Braut Haaland, 很高兴见到你,夫人。希望我们的突然出现没有打扰到你的祷告。”   “没有打扰, erling。”扎奈特的英语咬字也很磕绊, “事实上, 我刚刚在祷告里, 有一部分正是关于他的。看来上帝今天的工作效率很高啊。”   多米抱了上去。   扎奈特也温柔回应, 一边抚着多米的背, 一边转头看着哈兰德:“domi从来不会买花给我, 是你买的吗?”   多米:?   哈兰德老实承认:“不, 是domi买的……”   “好吧, ”扎奈特有些惊讶,“教堂要关门了,外面冷,陪我去喝杯热茶?布达佩斯的冬天对挪威人而言应该不算难熬,不过更湿冷一些。”   哈兰德应承点头。   他们在附近一家咖啡馆坐了下来,扎奈特点了三杯红茶和烟囱卷。   多米熟练地帮母亲加了半块方糖,又把点心推到了哈兰德面前。   扎奈特端着茶杯,默默注视着。   “你的腿好些了吗?”   多米:“都好了……”   “佐尔特说你没办法参加国家队欧洲杯接下来的赛程了。”   “……”   “我不问你不说,就能让我放心吗?”   多米被噎了一下,只好嘟囔:“内收肌确实好了,但是脚筋出问题了,都不是一个地方。”   事实上,自从他长大在莱比锡踢出名气以后,父母的关系也融洽了不少,前两年还给他生了个妹妹。所以一切都好起来了,不是吗?   “那就先好好养伤,”扎奈特无奈地转向哈兰德,说:“erling,domi和我提过你很多次。”   “anyu,”多米忍不住了,“很多次这个说法有点夸张了吧?”   “那我换个表达方式,你没有提起他的日子比较少,可以吗?”   “……”   扎奈特搅着方糖,笑着问哈兰德:“布达佩斯漂亮吗?erling。”   “很漂亮,夫人。”   “其实布达佩斯的夏天更美,夏天也总是很长。”她说。   哈兰德透过她面前袅袅升起的水汽,静静听着。   “我们街区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女孩儿,特别喜欢玩装扮游戏,有一年夏天她们把还在球场上的domi抓去,硬是给他套上了旧桌布改作的长裙,头上还给他扎了很夸张的红色蝴蝶结。就让他那么光着脚跟在她们屁股后面,着急忙慌地想换回来……”   多米听傻了,似乎有些不习惯母亲突然揭老底。   “anyu……”他咬着牙试图出声阻止这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哈兰德安抚了一下多米,倒是想继续听下去。   “那个场面真的让我笑了好多年,”扎奈特无视抗议,“直到,佐尔特那天提前结束训练课回到家。一进门看到自己儿子在扮演小公主,你能想象他当时的表情吗?哈哈哈哈……”   她喝了一口茶,笑声里又带着点无奈:“结果他冲了过去,很凶地扯掉了他头上的蝴蝶结……”   多米闭口沉默下来。   “我记得那天晚上,佐尔特把domi关在房间里。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因为那天是我早上的时候一时兴起,把他推去跟那群女孩儿玩的,蝴蝶结也是我买的。他问我‘你是不是让他有错觉了!觉得踢足球是可以这样松懈的!?’”   “从那以后,佐尔特没收了他所有的玩具……”扎奈特叹了口气,“我其实不是没做过努力,我想把我的儿子培养得善解人意,体贴温柔。可是,当初的佐尔特非常严厉地制止了我。”   扎奈特抬起头看着哈兰德,调侃着:“他吓唬我说,‘如果你继续用那种软绵绵的方式教育他,这孩子长大以后一定会变成同性恋的!’”   “shit……”多米不知道是被被热茶烫到还是被话呛到,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看着母亲。   哈兰德抿了抿嘴,憋着笑意。   “那佐尔特先生的教育……成功了吗?”   “从足球角度来说,他成功了。”扎奈特也捂着嘴笑了起来,“但从生活角度来看,他这辈子大概只猜对了一半。”   “不过呢,我还是坚定我的想法,他是错的。”她放下了茶杯,稍露正色,“是不是个好球员怎么评判呢?他的青训队里,那些被他骂到离开的年轻球员并没有像他设想的那样蒙羞含垢地回去过苦日子,他们跟你们一样,要么继续开心地踢社区足球,要么不那么开心地踢联赛。当然啦,也会拥有让人意乱情迷的爱情。”   “我告诉过他,要顺其自然。”   她握上了哈兰德的手。   “对我来说,domi最好的样子就是现在,愿意去买花,愿意把你带来我面前……不会为了保持强悍挣扎,不恐惧暴露软肋失去自我,也不会再痛苦所耗费的心力了,对吗?”   哈兰德有点懵:“夫人,我很想同意你,但我或许……”   他说:“我不知道佐尔特先生骂走过多少年轻球员,他们后来过得怎么样。可是如果你问我挣扎和恐惧是不是完全没有意义,我觉得不是。重复训练、控制饮食、伤病、忍受别人的不理解,如果没有这些,我们今天可能无法站在球场上,也许也不会遇见彼此?”   “某些方面上,我很抱歉没能完全同意你,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   “哒——”   多米兀兀地站了起来,力道太猛,椅腿被蹬到拖地摩擦。   “……我出去一下。”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抱歉,”哈兰德眼睁睁看着,无奈转回头,“我出去看看他。”   “没关系。”扎奈特撤回手,抱着花轻声说,“你下次可以春天跟着他再过来看看,多瑙河在春天融化的时候很漂亮,跑冰排的时候domi也喜欢追着跑呢。”   “啊……对了,你知道为什么多瑙河的河水融化时不会引发洪灾吗?”   “……sorry,夫人……我不太清楚。”   “因为河床足够深,深到可以载下所有化掉的雪水啊。”   ……   哈兰德怃然转身,推门离开。   多米尼克没有走远。   多瑙河河面宽阔,水流缓缓。国会大厦的灯还亮着倒影在水面上,他身后有一条空着的长椅,上面积了一层浅浅的雪,多米没有选择坐下去。   就站在河边,倚着石栏,游船码头的光为他勾勒出轮廓。   “是因为我反驳了你妈妈生气了吗?domi。”他走过去,停在多米侧边。   “生什么气?”多米笑着回应,“我出来是因为我怕我忍不住当着我妈妈的面亲你。”   哈兰德愣了一下,眉头稍稍舒展。   “你说的对,erling……我妈妈希望我没有伤病、不会难过,但她不明白,如果我因为不努力泯然众人,根本走不出佐尔特的青训营。我也不会去萨尔茨堡、莱比锡,也到不了利物浦。争其必然,才能顺其自然。”   他微微靠近哈兰德:“很高兴我们在这点上达成共识,你总是最懂这个的,不是吗?”   多米思绪似乎被霜冻吹远了一些,“就像在盐堡的时候,更衣室里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奇怪的monster,只有我天天跟在你后面,费劲巴拉把你那些糟糕的话翻译成正常人类语言……但其实,哪怕你总是显得很奇怪,我也一直知道,你的足球逻辑是正确的。”   哈兰德:“嗯……还有silly,weird,freak,big idiot……”   多米:“你记仇还记挺久的。”   “都是很美好的往事,对我来说,domi。这些词在当时的我看来也并不坏。”   “那时候你真的很难搞。”多米点头,“不喝酒,不熬夜,不吃香肠薯片,不知道别人叫你monster是不是在骂你,拒绝队长聚餐的时候还差点发出求婚短信……”   哈兰德低声纠正:“I’m willing to sit beside you.不是指我愿意坐在你旁边吗?”   多米笑出了声:“是他妈指‘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你知道我当时多绝望吗?我觉得自己肩负着把一只刚出山的动物送进人类社会的艰巨使命。”   哈兰德也笑着。   “你那时候帮了我很多。”他说。   ……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上冻的河面,过了一会儿,多米忽然问:“所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哈兰德:“知道什么?”   多米转头看他,眉眼在帽檐阴影下显得有些阴郁:“别装傻,erling。”   “……”   多米感觉从这阵沉默里听见了答案。   “你去多特了以后?还是就在红牛的时候?”   “……”   多米再次发问:“就是,你说很早就知道我喜欢你这个事儿,什么时候知道的?”   哈兰德还在看着河面,夜色朦胧,朦胧到可以把人拉回那年奥地利的冬天。   转会传闻里每个俱乐部的名字都像雪一样飘了下来,飘在训练场边,飘在更衣室里,飘在队友们每次装作无事发生的对话间。   当时他们有一个月没有怎么聊天了。十二月,最冷的时候,哈兰德结束训练,回到宿舍,以为那天就这样结束了。   他洗完澡关好灯,照例把胶带贴上,躺下闭上眼,按计划进入睡眠。   可是很久都没有睡熟过去……   不知道几点,房门被推开了。   轻轻地,他以为门锁被风刮擦了一下而已。   他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看见一个影子站在床边上。还没等他完全清醒,左侧的床垫已经陷了下去。   多米尼克爬了上来。   多米他……动作摇摇又晃晃,膝盖压在床沿边,手撑在自己的枕头旁。   他闻到了酒味儿,更多的是寒气,还有多米身上的沐浴露味道。   他僵住了,“domi?”   声音被胶带封住,只剩下一点儿含糊的气音。   多米低头看着他,笑嘻嘻地说着酒话:“你又把自己封起来了……跟个快递箱似得……傻子。”   哈兰德还没反应过来,多米已经俯身,亲了下来。   隔着胶带,小心翼翼的,荒诞的不像真的。   胶带隔开了温度,也隔开了那个吻本来该有的触感。哈兰德整个人从困意里彻底醒过来,瞪大眼睛,动魄惊心。   多米退开一点儿,看着哈兰德骇然的表情,像有点不满,又像觉得委屈。   “这玩意儿太碍事了。”   然后他伸手,捏住胶带边缘。   “DOMI,wait——”   “嚓——”的一声,胶带被撕了下来。   哈兰德疼到紧闭眼睛,下一秒,多米又低头亲了上来。   这一次没有隔着任何东西。   雪光漏了进来,落在多米脸上,落在……带着酒意的吻里。   一整晚,他都提心吊胆。一整个冬天,他都忧心踟躇。   直到那一刻,他确信,那是只属于哈兰德的多米尼克,脱离所有关系性本体的,率真未凿的多米尼克。   ……   “……”多米眼睛一点点红了,“我把你吓跑了?”   多瑙河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水流都停止了拍打堤岸。   哈兰德像刚从那间昏暗宿舍里醒过来,怔怔地不敢相信:“什么?”   “我亲你,把你吓跑了?”多米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去多特以后,一整年时间,从来不主动给我发消息……都是在等我先开口?等着我给你发消息,祝贺你帽子戏法,祝贺你德甲金童?”   “domi……”   “你每次怎么回我的?啊……我记起来了……有时候还挺暧昧的……对吧?你记得吗?”   “……可是从来没有主动问过那天晚上。”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不……domi,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不知道如果你清醒过来会不会后悔……”   “我受伤了你跑来找我,你还特别他妈高兴,我觉得丢脸就丢脸吧,至少你来了……”   多米脱力坐到了长椅上,压塌了雪层,“……你来了,还亲了我额头,也没有问我,是吧?当时你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他妈很可笑?erling haaland!因为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因为你让我给你我的心,所以我跟周围所有人宣誓主权。看着我别别扭扭把你带回布达佩斯,带到我妈妈面前,你说你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乱七八糟的!我喝了酒!我幼稚不体面!是不是让你特别有成就感?!”   “你怎么……会这么想……”哈兰德站在原地,看着多米的眼眶还红着,倔着。   “你不知道怎么开口?”   多米抬起头,眼神黯淡。   “我每天、每天都在回忆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每天都在等你消息。”   “那你后来是怎么问出口的?……”   “你是怎么问出口的?问我那一年在干什么,问我想不想你?问我爱不爱你?”   “凭什么?我喝醉了就怕我后悔,怕我不清醒!”   “凭什么?你喝醉了,就可以让我把我的心、我的爱给你?!”   问得那么急,那么笨,那么渴望一个答案。   “跳过我最想要解释的那一年,直接问我要现在的答案……”   凭什么,人心总是偏的。   凭什么盛满渴望的心不见端头偏偏始终难填。   “挪威人真的是骗子。” 第38章 我从不说谎,特别是对你   骗子……   这多瑙河怎么看起来如此平静?是因为真的深不见底?深到让哈兰德真的以为, 里面不会有洪水?   他站在原地,站在雪里。   多米尼克不见了踪影。   “晚安,silly。”   那天晚上, 有打过晚安招呼吗?他记不清了。或许没有,是梦里出现的。   嘴唇上的胶带有利于鼻呼吸,有利于睡眠。   这是他的计划之一, 把计划变成习惯, 把习惯变成进球。不是这么擅长的事情?   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睡不着的原因。   直到……多米尼克就着胶带亲吻自己。   是把自己认作成其他人了?   他还是不敢确定。   直到……多米尼克把胶带撕开。   他终于看清了, 眼前的多米, 不再是往日那个嘴上占尽便宜,眼底开阔着退路的多米。   他不知道多米尼克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一旦回应, 会不会把一个喝醉的人拖进无法反悔的陨石坑里。   他在多米退开, 呼吸混乱的时候,紧紧抓住了多米的手腕。   想要挽留这一刻。   “domi……”他的心,跳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什么、什么意思?……”   多米脸上坏坏地笑着, 一如既往地蛮不讲理。   “你是傻子吗?”   “……”   “不明显吗?”   “你喝醉了?”他努力吞咽了一下,嗓声嘶嘶。   多米尼克红着脸看着自己:“我只是喝了一点儿……silly, 我只是喝了一点点……没有被外星人洗脑……”   “domi。”   两个人的心跳, 齐齐响到整间屋子都能听到。   “erling, 你要走了, 是不是?”多米揪住了他的睡衣前襟, 涨红的脸缓缓蹭过他的心口, “要去更好的地方了……”   因为醉意, 多米舌头粗粗, 说话氤氲断续:“你、看看……晚上聚餐、你又不来……他们、都说你是个奇怪的家伙……说你, 满脑子只有足球……是个没有心的、monster,没有感情,的进球机器……”   “我不是。”他说。   “我知道。”多米觉得不需要论证。   “你就是、太蠢了……”然后又贴上了他的额头,呼吸热到赶走冬天,“蠢到别人给你,乱贴标签……你,你他妈……还要认真研究他们是、不是在夸你……你连走和留,都不愿意、跟大家好好在饭桌上,喝杯酒……互诉一下衷肠……”   “……哪怕、哪怕是装的呢?”   ……   我们躺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我们躺在没有间隔的距离中。   你的灵魂,对我展开整个宇宙的大门。   “不过……没关系……”   “我告诉他们……”   “没有心的monster……”   “也没有关系……”   “我把我的这颗给你。”你把我的手握着,按到了你的心口。   我耳鸣了。   “erling,我把我的心给你。”   我承受着你的亲吻,看到了我的日月和繁星。   于是我拥有了一颗心。   一整晚,你都趴在我身上,惶恐将我包围。   一整个冬天,我都担心被你看出端倪,又怕那点儿端倪凝望我嘲笑我。   我惴惴不安。   我很想,时刻把它拿出来反复检查。   我很想,拦住你再问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是否依然算数?   可是我又觉得我们该长大了,不能像小孩儿一样抱着一个问题不肯松手,非要得到你的盖章签字承认保证,声明永不撤回。   北欧传说里面的征伐者,若要抵达神域,似乎都得先修一场苦行。苦行里面包含让人性被洗涤,让渴望被献祭。   我认真打坐,我认真冥想。   我觉得自己心有所依,我从来不开口问你,我不敢也不愿意。   来日方长,我又稍稍安心。   我们继续聊天,我们继续靠近,我们互相需要,我们互相渗透。   当成那颗心仍然在我这里的证明……   这难道,不是你对我不开口的默契回应?   但我无法说服我自己。   这个斟满热望的精神容器怎么不见形状却始终在我体内沸腾呐喊?   那点儿端倪它凝望我,就这么看着我把难堪煎熬成珍惜。它嘲笑我,就这么嘲笑我只会隐身和消失。   我搏斗了很久,冷夜在升温,我在模糊抖动的视线里看到了你。我想……如果没有实质性的体温,那都是搔痒助兴。   它总是在我一整晚冥想失效的时候,从身体深处爬出来。   它说,问他!   问多米尼克!   问他那晚给你的心,还要不要收回去?   问他喜欢是不是变成了爱意?   问他可不可以?   问他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来和我相爱吧,多米尼克,我的爱人。   我从不撒谎。   ……   哈兰德转身跑了起来。   鞋底在积雪上打了一下滑,他扶住河岸石栏重新站稳,沿着多瑙河狂奔。   继续站在原地吗?行不通的。   雪怎么越下越大了,越来越快了,越来越密了。絮片顺着领口融化进了背脊。游船码头、国会大厦,河面光影都是无关紧要的旅游景点。   “布达是训练的地方……   佩斯是住的地方……”   去旧球场了吗?在哪个街区?   他好像跑错了方向,又折返回来,沿着上坡路奔袭。   一步也不停。   终于,在一排低矮建筑的尽头,他看见了生锈的铁丝围网。   厚厚的雪层吞没了边线、中圈还有禁区。球门的网被拆走了,孤零零立在旁边,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遗留在某段已经结束的岁月里。   那儿黑黢黢的,只有远处的一盏路灯打着光,光线里纷飞着大雪,将整片场地照到渺茫苍白。   最亮的一束打到球场中央,雪地里,有多米穿着的那件深色羽绒服。   多米他仰面躺在那儿,半边身体陷进了积雪里,帽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身后是两道深深的脚印。   身旁歪歪斜斜立了个不到膝盖高的雪人,半张脸已经塌了融了,石头塞的眼睛一颗嵌在脸上一颗滚落在多米旁边。   哈兰德惊到不敢呼吸,脑子里充斥着塞切尼链桥上的童谣。他缓缓走上前去。   “domi?……”   没有回应。   “dominik!”   他扑倒下去,伸手扫开落在多米脸上的积雪。   多米闭着眼睛,脸色白茫茫一片,只有睫毛上的积雪被沾湿,呼吸轻飘缓慢,像睡着了。   可是谁会在这种地方睡觉?!   “domi,醒醒!”   他拍了拍多米的脸,手掌碰到一片冰凉。   他想把多米从雪地上揽起来,又怕他从自己手臂里滑下去。脸贴在多米的脖颈,鼻子下面是多米冻僵的皮肤。   多米尼克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一点。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半眯着的眼睛越过他的肩头,模糊看向那个半融的雪人。   “shit……”他喃喃道,“你也是个蠢货……”   哈兰德没听清:“什么?”   “不在阴影里面……好好呆着……”多米好像还沉浸在自己的梦里,说话微微发抖,“非要跑到阳光底下直晒……”   随后又闭上眼睛,含糊了过去,“你看看……脸都没了……”   哈兰德轻轻松开手臂:“domi,不要睡过去,醒一醒……”   他脱掉了自己的外套,裹到了多米身上,多米的身体有些僵硬,手指蜷缩着,额头在隐约发烫,冷热混杂在一起。   这真是太糟糕了……   他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电话那头让他把人移出积雪,尽量保持清醒不要剧烈揉搓身体。   “他还在发抖吗?”接线员问。   哈兰德紧紧扶着多米的后脑勺,感受着他的呼吸,还有颤抖:“还在……很轻微。”   电话那头语气立刻急迫起来:“我们马上到。”   ……   他再次抱起多米,快步走到勉强挡住雪的地方。让多米靠在自己怀里,把外套重新拢紧,又将那双冻红的手握进掌心。脸贴了上去感受着多米的温度,又根本感觉不出来多米究竟冷到哪种地步了。   “domi,他们让我跟你说说话。”   然后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大脑像被这场大雪彻底堵死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雪人,石头眼睛终究固定不住,顺着半融的脸滚了下来,在雪地里留下一个小小的黑洞。   多米的手指好像很轻地抽动了一下。   “domi?”   他抓住了那点微弱的本能反应,抓着多米冻红的手指,越抓越紧。   “高高的雪人……在太阳升起来后,一点点变小……”   开始荒腔走板地唱着脑子里循环播放的童谣。   domi,你知道,太阳给予这世间万物一切公平,它一视同仁地照亮,也一视同仁地熔化。可以让冻僵的生命重新感到温暖,也逼迫所有依靠寒冷维持形状的事物消融。   黑夜冷得要命,却至少允许雪人完整。   我来自挪威,我习惯漫长的冬季。   “……domi,我从来没有不想联系你。”   “那天晚上,你对我说……‘erling,我把我的心给你。’”   可是,你却把我从冬季带进人群。   “你说要给我你的心,domi……我一直很珍惜我又怕失去……”   “你知道,不管在哪儿,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太在意。但是,你很在意……”   如果可以,我愿意带你到阳光照不到的秘境。但是你不可以,你不喜欢寒冷。   “……你是这么的在意我……我一边儿不想挥霍浪费你的心。一边儿又是这么的贪心,总想着等我自己想好了,确认了,再告诉你……”   “我没有意识到……你会觉得我在逃跑……”   domi,穿过黑夜我就上升到了另一个躯体里,再穿过躯体滑行留下我的痕迹。于是我的心也悬在你的宇宙之上变成了恒星。   “我不知道,原来我这么贪心,我还想要更多……我不知道,揣着答案的人,当然不会觉得沉默这么让人窒息。”   我不知道,我远在天边隔着大气层耗尽了你的氧气。   我不知道雪人会融化变成水。   我不知道,融化后的水将流向哪里?流进了河里?流进了海里?变成了云?变成了雨?   domi,如果你化成了一滩水,我要怎么抱紧你?   ……   远处终于出现了急救车的蓝色灯光。   光芒隔着铁丝网和大雪闪烁过后,逐渐靠近。   “domi,”哈兰德吻了吻多米的额头:“可是我从来不撒谎,特别是对你。” 第39章 番内:惊!移动发圈架掉马了   哈兰德拥有很多发圈儿。   黑的白的黄的蓝的, 宽的细的编织的尼龙的,还有一批印着他名字、由品牌方郑重其事装进礼盒寄到柴郡的新款。   理论上,他这辈子都不该再为发圈发愁。   现实是, 他属于罕见的发圈漏斗。   刚拆开的发圈只要经过他的手,通常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失踪。   沙发缝里一串,跑步机扶手上挂一串, 浴室洗手台旁边放一串, 车门储物槽里放两串……   现在, 还有一串被多米尼克从冰箱里拎了出来, 它被发现的时候躺在一盒甜甜圈旁边。   多米捏着它,站在厨房岛台面前。   “erling。”   傻小子正在客厅调试游戏手柄,头也不回:“what?”   “你为什么要把发圈儿放进冰箱?”   “不是我吧?”   “这件房子里还有第二个需要扎头发的人吗?”   “domidomidomi, maybe its u?”   多米捋了下自己刚刚剪短, 连耳朵都遮不住的头发。哼笑出声。   “嗯,对,是的,绝对正确, 我半夜梦游起来,给甜甜圈想方设法扎了个马尾辫儿。”   “哈, good idea, domi。或许面包店应该采纳你的想法?做一些新奇样式的甜甜圈?”   多米把发圈套到了手腕上, 向他走了过去。   “那就不是甜甜圈了, 傻子。”   他们原本准备在家里看一场比赛, 结果转播还没开始, 哈兰德先心血来潮要跟多米打一场FIFA, 坚称自己最近在曼城更衣室里研究出了新的防守策略。   十分钟后, 多米尼克用匈牙利把挪威灌了三个。   “所以, 你的新防守策略是什么?”多米面无表情发问。   “让你放松警惕。”   “……我已经开始同情佩普了。”   哈兰德不理他,身体微微向前倾去够茶几上的水杯,金色长发从肩膀滑下来,挡住了半边视线。   他甩了一下头。   头发又掉了下来。   再甩。   又掉。   多米一开始还能假装看不见,直到哈兰德第五次像一匹被鬃毛糊住眼睛的马那样猛烈摇头,险些把自己手上的气泡水撞翻。   “你能不能扎起来?!”   “我手上没有发圈儿……”   “你有几大箱!”   “还得去车库拿。”   “品牌方应该公开道歉,”多米操纵人物带球向前,“他们居然没有给合伙人配备一名全职发圈管理员。”   哈兰德开始翻沙发。   “暂停一下domi。”   “不暂停。”   “domi。”   “职业比赛没有暂停。”   哈兰德一只手伸进靠垫缝里,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柄,屏幕里的挪威后卫因此站在原地,被匈牙利前锋从旁边扬长而去。   第四个球进了。   多米尼克非常满意,甚至为自己鼓了两下掌。   哈兰德从沙发下面抬起头,披头散发,“这不公平,我的头发挡住眼睛了啊domi。”   “那你去申诉啊?!@#¥%%……”   哈兰德只得继续翻找。   多米被他晃得烦了,伸手取下自己腕间那只刚从冰箱里解救出来的发圈。   “别找了,过来!”他没好气地命令道。   哈兰德转过头。多米拢起他一头顺滑的金发,在傻小子的脑袋顶上迅速绕了两圈,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冲天小揪揪。   “现在,你可以继续开球了吗,合伙人先生?”多米重新拿起手柄。   哈兰德也摸出了沙发里的另一串发圈,他拉着多米的手腕,把这一串套到了多米凸起的腕骨后面,旁边压着细细的青筋血管。   多米摇摇杆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了又看。   “干嘛啊……”   哈兰德:“下次我要用可以直接从你手上拿了。”   “……”   然后松开手,波澜不惊地重新拿起手柄。   多米尼克突然不会踢了。   匈牙利在剩下十几分钟里被挪威追回三个。哈兰德认为这是新防守策略奏效了,多米认为这是有人在比赛期间使用场外手段干扰对方球员。   两个人各执一词,反正就是不松口。   事情从这一天开始,向着无法解释的方向发展。   起初只是待在家里。   哈兰德做饭时觉得头发碍事,会转过身,直接朝多米伸手。   多米正在切番茄:“什么?”   哈兰德勾了勾手指。   “你是不会说话了吗?”   “发圈儿。”   “……shit,没有!”   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手腕伸了过去。   后来是在车里。   哈兰德坐在副驾驶,发现又找不着了,转头看向驾驶座。多米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已经非常熟练地抬了起来。   “自己拿。”   “……”   再后来,他们去度假、吃饭、散步,甚至只是从卧室走到楼下,哈兰德都会下意识确认多米手腕上有没有发圈。   多米尼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出门前检查手腕的习惯。   手机、钥匙和钱包。   还有发圈儿……   有一次他忘了戴,哈兰德在商超电梯里看见他空落落的手腕,立刻问:“发圈儿呢?”   “你自己没有吗???”   哈兰德想了想:“习惯了……”   多米把手塞进外套口袋,“给我改掉。”   第二天傍晚,当多米尼克从训练基地回到家时,他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这是什么?”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问。   哈兰德:“Kknekki寄来的最新款,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   “我为什么会喜欢?我头发短的洗完都不用吹,你在暗示我该换发型了??”   多米拆开礼盒,看着几十根红色编织发圈,疑惑到不行。   “我仔细想了想,domi,发圈儿放在哪儿都会掉,但是放你这儿,绝对不会丢。”   多米尼克扶额,噗嘴,无可奈何。   “所以你把我当成你的发圈置物架了?”   “winwin,双赢策略,domi。”哈兰德狡辩,“一是我再也不会因为找发圈暂停手上的事情,二是红色是利物浦的颜色,它跟你的球衣很搭。”   ……   于是多米尼克左手手腕上出现了一串半永久红色Kknekki发圈。   起初,这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毕竟在足球界,球员们在手腕上戴各种祈福手绳、能量环之类的玩意儿,所以没人会认真研究他手腕上的东西。红色又非常安全,与利物浦训练服、比赛服、袜子和更衣室里大量的红色物品混在一起。   直到某天训练结束,特伦特终于注意到了。   多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拆护腿板,红色发圈随着动作滑到小臂上。特伦特盯了一会儿,问:   “dom,你为什么每天戴着发圈?”   多米尼克心里咯噔一下,“个人爱好……”   “你头发能扎起来?”   “不能。”   “那你戴它干什么?”   “……”   八卦的罗伯逊和麦卡也凑了过来,一屁股挤在旁边,罗伯逊伸出手扯出发圈弹了一下,说:“我也看到好些日子了,还以为是什么能量手环呢,结果是发圈儿?”   “嗷!”多米被弹得缩回了手,瞪了一眼罗伯逊。   麦卡:“还真是,dom,你打算留努涅斯那样的长发吗?还是说是哪个女孩儿送给你的信物?”   多米舔了舔嘴角,把发圈重新推回腕骨后面,开始扯淡。   “你们让我感到失望。”   一群人:?   “这是Liverpool red。”且面不改色,“从我来这儿的第一天起,我就被安菲尔德底蕴深深震撼,我希望红色的永不言弃的精神可以融入到我的足球生涯中去。”   他站了起身,环视着队友们,“所以我找到了它,它的弹性提醒我需要在绝境中逆风翻盘,它的闭环象征着我们需要团结一致,它的这抹红色能让我感受到整个kop看台正在为我们欢呼!这是我们红军的灵魂!”   “…………………………………………”   所有人脸上挂满黑线,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擤鼻涕声音。   克洛普站在更衣室门口用纸巾擦着鼻子。   “boss?”众人以为主帅被感动哭了。   克洛普:“最近降温,你们注意不要感冒发烧了。”说着朝多米打了个响指,“dominik,看来国家队队长的职责让你学会不少打气发言,不错,再接再厉。”   多米心虚,多米尬笑。   计划通,事事通。多米处理得相当完美。   结果,踢完曼城比赛那天……   九号球员的头发原本扎的挺稳当的,比赛结束后不知道被谁碰散了,金发披在肩上。   跟多米抱完以后,循着草地到处找找不着。   多米本来都朝通道走着了,只见傻小子远远跟了上来。看着自己手腕。   多米心头涌起不详的预感,他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domi。”   “what?”   “手……”   “抱都抱了还要什么手……”   “发圈儿。”   “我没有。”   “我都看到了。”   “看错了吧?”   哈兰德直接上手了,他揽过多米的脖头,把人往自己身上贴紧紧的,然后往多米藏身后的手腕去撸。   多米压着嗓子驳斥:“这玩意儿现在不能外借!它是——”   哈兰德:“是什么?它本来就是我的,这发圈儿上面有我的名字。”   ?多米眼皮狂跳。   尾随后面的一群利物浦球员停下脚步,感他此言良久立。   “………………………………………………”   哈兰德把那红色发圈儿撸下来以后,又熟练地把头发拢到脑后,扎好,顺便调整了一下位置。   随后发现至少有五名利物浦球员都在看着自己。   他疑惑:“怎么了?”   特伦特:“……”   麦卡仰着头看他头发上系着的红色发圈,缓慢开口:“我们……只是在瞻仰我们的红军之魂。”   特伦特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那发圈上很小的金属珠饰。   果然刻着一行字——   HAALAND。   离开吧,还是走吧……他想。受不了了真的是。 第40章 圣诞派对的人数到此为止……   多米尼克在布达佩斯医院的检查结果是流感引发的高烧, 伴随轻度脱水和短暂失温。   简单概括就是,他本来就病了,还非要消耗完情绪大半夜坐雪地里研究一个晒化掉的雪人。   医生训了他很久, 哈兰德虽然听不懂,不过可以根据语气判断,内容和自己想表达的差不多。   多米烧得昏昏沉沉的, 再次无意识地被运回了柴郡。   哈兰德找的医生和利物浦队医都来过一次, 勒令多米休息一周。不能自行评估恢复状况, 更不能趁此时机进行低强度活动。   多米尼克一句话也不说, 就听着。他在床上躺了两天,头发、澡都没洗,浑身黏黏糊糊头发七翘八弯。哈兰德就一直坐在他身边, 拉着他的手等待他醒来吃饭吃药, 然后再睡过去。   夜里,哈兰德靠着垫子,被一阵痒意刺挠醒来的时候,发现多米尼克趴在床上, 脸侧着,耷拉着眼皮, 湿哒哒的眼睛迷离恍惚地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们手还勾在一起, 但掌心是分离的, 多米一直用指腹摩挲着哈兰德的手指, 就这样, 从拇指擦过小指, 来来回回, 慢吞吞的。   哈兰德心有忐忑, 他朝旁边挪了挪, 把多米冰凉的脚塞进自己两条腿之间取暖。   本来这种时候,多米肯定会说点儿什么。他等待着……等了几分钟,多米还是一副惝恍的样子。   他又开始感到不安。   “domi?”   “mmm……”多米用鼻腔回应了一下。   “怎么一直不说话?一直趴着不难受么?”   “……我在学习。”   “?学什么?”   “挪威人的习性,包括全程静音。”   “……”哈兰德瘪嘴,然后夹紧双腿,把他的脚严严实实捂住。   随后也躺了下去,手臂从多米颈后穿过去,把那颗脑袋捞到自己胸前。掌心托着他的后脑,手指轻轻蹭过汗湿的发根,连人带被子一起揽实了。   多米半睁着眼睛,汗津津的脸贴到他胸口,鼻头蹭着暖乎乎的皮肤,呼吸缕缕地渗了进去。   哈兰德嘴唇贴了贴他乱糟糟的头顶,感受到温度已经完全降下去了,这才轻轻松了口气。说着:“我不知道你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   “你可以继续生气,domi,像以前那样骂一骂我?”   怀里的人还是安安静静的,哈兰德低头看着他,“但是你一直不说话……我会以为,你不想我待在你身边。”   多米终于动了。   他沿着哈兰德的手腕缓缓摸过去,将那只手从被子外面拖了进来。随后又攥住,往自己背上拉了过去。   还好……   哈兰德顺势揽着他的腰,将人牢牢圈了起来。   “在惩罚我吗?想要冷战?”他低声问,“那我完了,我不会冷战……”   “……”   “冷战是不是要两个人都假装心平气和,等着另一个人先忍不住歇斯底里吵起来?”   “……”   “还是说你骂你的,我一言不发,你难受你的,我充耳不闻,等着你的难过雪球越滚越大?”   “……”   “我也学习一下。”   “……No comment。”   哈兰德唉声叹气,“我在反省了,domi……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以后像现在这样抱着我,我就知道你只是难受或者生气了,并不是想让我走开。”   多米反射性地想挣脱松手,又被哈兰德钳制住,“再睡会儿吧?我在这儿。”   ……   半夜,多米又出了一身汗。   哈兰德起来替他换了睡衣,又换掉被汗浸湿的枕套。整个过程里,多米半梦半醒地挂在他身上,偶尔抬一下胳膊,偶尔把脸埋在他肩膀,配合得十分有限。   搞得他也出了一身汗,想着把人重新塞回被子里,把脏衣服丢洗衣机顺便冲一个澡。   刚抱着衣服准备下床,睡得迷瞪的人突然拽住了他的裤头。   哑着气流嗓音问:“去哪儿?”   “不去哪儿,把衣服洗一下。”   “明天。”   “会有细菌……”   “回来……”   “我很快回来。”   多米不说话了,手也不松。   哈兰德站了几秒钟,最终把衣服放到床边的椅子上,重新掀开被子躺了回去。   多米立刻像寻找热源的趋温动物一样凑了过来,脑袋抵着他的颈窝,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   黑暗中,哈兰德毫无睡意。   多米这几天的状态实在太差,哪怕烧退了,整个人也蔫巴巴的,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消沉。是不是得想个办法让他重新高兴起来?   哈兰德默默地想着。   再过不久就是圣诞节了。在挪威,圣诞节通常意味着冰雪、极光,还有宁静的家庭聚餐。他得回家一趟。   而且在此之前,他还得跟队去沙特踢世俱杯,结束行程后会直接回挪威。   可是多米……这个样子应该是没办法跟自己回去的,再受下冻不知道会不会一两个月都好不了。所以,他们会有一周见不到面。   多米喜欢热闹,充满仪式感的事情。或许……   想到这里,哈兰德小小心伸出手,摸到床头的手机。凌晨两点了,这时候能提供指导、且还醒着的人,他通讯录里只有一个。   单手别扭打字。   ——【jack,醒着的吗?】   对面秒回的输入状态带着残影。   jack:mate,半夜了。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明天球队要解散了?   【圣诞节前一周,英国人一般会做什么?这边儿有什么传统活动吗?】   jack:???????????????   jack:现在想起来融入本地文化了?   【nope,只是问问】   jack:只是问问那我没什么好建议的。   【……】   【你就当我正在努力融入本地文化】   jack:你不是要回挪威吗?   【我在问你前一周,可以搞什么活动】   哈兰德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jack:简单啊,来我家!我会办一个全曼彻斯特最棒的party,DJ、酒精,还有!@#¥%……   【不要这么吵的活动,有人还在生病,也不能喝酒。】   jack:谁?dominik?   【……】   jack:Christmas drink又不一定非要把他人灌进医院!!!你真看得起我。   【我想问的是……有节日氛围,能让人心情舒畅,但又不需要消耗太多体力的活动。】   jack:你要求真多,不办party的圣诞节还能叫圣诞节吗?走温馨路线啊?那你们弄一棵大圣诞树,买点儿那种最俗气的圣诞丑毛衣,准备一些圣诞拉炮,里面放点儿纸条和五颜六色的纸王冠。戴上纸王冠吃一顿传统烤肉大餐,再煮一锅热红酒。   jack:哦对了,他生病的话,红酒多煮一会儿把酒精挥发掉就行。   jack:总而言之,英格兰的圣诞精髓就是,碳水加糖分,以及在寒冷的天气里做一些傻乎乎但温暖的事情。当然这些活动我八岁以后就不参加了。   哈兰德打开备忘录,全部粘贴进去。   又问:【还有吗?】   jack:还可以有Secret Santa,或者姜饼屋比赛,再搞个Christmas quiz……老天,全是我幼儿园时候干的事情。恭喜你把我的记忆拉回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   【Secret Santa?】   jack:秘密圣诞老人,提前抽签,每个人给另一个人买份礼物,但不能告诉对方是谁。   【不错,挺有趣的。那拉炮里呢?纸条是做什么的?】   jack:就是空纸条写点东西。   【?写东西?】   jack:yeah,bro。冷笑话、问题、惩罚、whatever。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拉开,戴上纸王冠再回答纸条上面的问题。比如今年做过最蠢的事儿,最想重新过一次的日子、收到过最糟糕的礼物、明年最想完成什么……之类的。展望希冀,抚慰心灵。u know?   ……   【got u,这两天我们准备一下,明天早上我开车来接你,早点休息。】   jack:wait!??what?????   于是,当第二天清晨,格拉利什只睡了六个钟头就站在家门口,看着眼前车里的人时,满脸悲痛。   他拉开车门,忿忿不平:“我很多时候都不是很想理你,至少昨晚上我以为你在跟我开什么地狱玩笑。休息日,早上八点,采购圣诞树,不是你疯了就是我傻了。”   “由衷感谢你,jack,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不是吗?”   “拉倒吧好吗?兄弟情给你算是玩儿明白了,说我是你最好的兄弟就拿捏住了是吧?dominik呢?”   “在家。”   格拉瞌睡瞬间清醒:“哪个家?你家?谁的家?哪里的家?柴郡的家?……u guys?……NO WAY……”他抗拒着摇头。   “sure。”   “ARE U OUT OF YOUR DAMN MIND??!……men have shitty friendships!!WHAT THE HELL……”   ……   一路上,他都在疯狂砸窗蹬腿,痛苦嚎叫。   在圣诞树农场,哈兰德选了一株目测有四米高的冷杉树。   在商场,哈兰德选了一件胸口装着会发光驯鹿鼻子的绿色毛衣。   格拉利什按了一下袖口,毛衣立刻唱起了《Santa Tell Me》,他像抓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立马甩掉,又被哈兰德捡了回来。   最后,哈兰德从毛衣堆里找到了一件红色的,胸口是一只耳朵用两块绒布支棱起来的棕色卷毛小狗。心满意足的笑容随之挂到脸上。   格拉看着:“你不要告诉我,这个是给dominik买的。”   哈兰德笑着:“是给domi的。”   “……”他知道自己在你眼里是狗吗,“我要是他我不打狂犬疫苗直接咬死你。”   当然,兄弟之间相处最重要的就是不支持但包容,有些情侣拥有自己的语言体系,外人强行理解,容易受到伤害。格拉利什想着。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车上。   格拉利什问:“想好纸条上面写什么了吗?”   哈兰德:“有很多,我回去慢慢琢磨。”   接下来就是发出聚会邀请。   为了确保一切可控,哈兰德建了一个名为【Dec 16 Cheshire Dinner】的群聊,并把福登、阿克、德布劳内以及多米在利物浦的几个近邻拉了进来。   trent:为什么是你邀请我们?   jack:因为这是他办的。   robbo:?邀请我们吃饭?dom来吗?怎么不在群里。   erling:他暂时不知道,还在生病我没告诉他。   jack:他想搞个惊喜派对,朋友们。   erling:不完全是。   jack:啊yeahyeahyeah,所有被惊喜吓到的人都得在没有被告知的情况下充分接受。   erling:你可以暂时闭嘴吗?   jack:see,这就是活动策划人的工作环境……   kevin:几点结束?第二天要训练的。   哈兰德正要回复。   nathan:Virgil可以来吗?他正好问我周末有什么安排。   erling:可以的。   范戴克进来以后十分客气:谢谢邀请,可以顺便带上cody吗?周末他女朋友刚好不在家,一个人没饭吃。   jack抢先回道:行,荷兰代表团予以通行。   trent:既然按国籍算,那ryan也是荷兰的,我把他带上?   刚刚看到信息,福登也发来:我可以带julian吗?   然后……人拉人开启。   哈兰德:“刚才virgil是不是说会带孩子?”   格拉耸肩回应:“估计nathan也会带……”   眼看群聊人数繁殖增长,他忙不迭地把群名改成了【人数到此为止】   但是根本无法阻止……   屏幕上再次弹出信息:Alisson加入群聊   哈兰德闭上眼睛,脱力趴到了方向盘上,放弃抵抗。 第41章 被问到的人必须诚实回答(一)   哈兰德一直没太弄懂圣诞节的纪念逻辑。按照他朴素的理解, 这群人信的是耶和华,可耶和华又没有哪一天真正降世在人间,为什么偏偏要挑一天大张旗鼓地庆祝其诞辰呢?   所以哈兰德不信这些。不过在晚餐开始前, 他还是很现实地进行了一次祷告,祈祷今天这场聚会不要太脱离自己的预想轨道。   只是现在……客厅里横七竖八坐满了人。   长条餐桌被临时拉长,勉强塞下了这群身高腿长的职业球员。   两只巨型烤火鸡在桌子中央散发黄油和迷迭香的香气, 好闻就是不好吃, 哈兰德一口没夹。格拉在主位客串DJ, 圣诞舞曲混杂着英语、荷兰语和西班牙语的互相挖苦, 让整个屋子吵得像个失控的南美酒吧。   大家其乐融融,是好事,但实在太吵了……   唯一比较符合他预想的, 大概只有多米尼克了。   多米确实没有消耗太多体力。   从开饭到现在, 他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椅子里面,偶尔有人和他讲话,他就应两句,更多时候还是就听着。   多米的头发长长了, 他一直没去剪,碎发刘海已经垂到了眉骨下面, 后颈也有很多绺不听话地翘着。多米不喜欢吹头发, 所以洗完以后总是等它自然干了散下来, 再凌乱地落在眼睛四周。   半干不干的头发下, 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 皮肤比夏天白了一层, 在冬天的时候总是红彤彤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多米穿上了一件黑色长袖速干衣, 不太契合节日氛围, 他问了多米也没回答。   布料紧紧贴着多米的肩背和腰腹,随着他的举杯动作牵出身体曲线。看上去真的又瘦了。   可能是因为仍旧有些困倦吧,整个人松松沓沓的。   哈兰德就坐在他斜对面,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向他看过去了。   格拉利什坐在他旁边有点儿看不下去,心头腹诽。圣诞老人今年应该不会给这个挪威人好果子吃。   “alright!”他一拍桌子,开始cue流程:“gift time!”   原本的Secret Santa在人数从个位数一路膨胀以后,已经被他们改得面目全非。   所有人提前准备一件匿名礼物,编号以后堆到圣诞树下,再从碗里抽号码,抽到什么算什么。格拉利什坚持认为这至少还保留了“秘密”和“圣诞老人”中的一个,哈兰德对此没有异议。   毕竟……规则越简单,越方便作弊。   格拉利什刚把那只装满纸条的玻璃碗拿起来,哈兰德便伸手接了过去。   他说:“我来。”   格拉:“为什么?”   “你主持。”   嗯,很合理,于是格拉利什把玻璃碗给了他,转头开始宣布不允许交换、抢夺、以及任何人抽到了垃圾都只能怪圣诞老人出了问题。   玻璃碗里面二十多张纸条折的差不多,编号从1到23,其中17号,被他磨搓出了一些折痕。   摸起来旧旧的,所以前面的人都巧合地避开没拿。   绕到多米面前的时候,他晃了晃瓶身,纸条跟着滑动,17号顺理成章地从中间挤到了最上面,体贴地停在多米眼前。   多米看了一下,手伸进去,从这张纸条旁边擦了过去。哈兰德撇着嘴摇了摇瓶子,多米又慢悠悠地拨回来。摸到了这张皱巴巴的纸条,抽了出来。   哈兰德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发,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当别人看不出来一样。   等所有人抽完,格拉开始喊号。   有些礼物比较正常,香水帽子游戏机什么的,也不知道是谁准备了一双印满瓜迪奥拉头像的袜子,被德布劳内抽到了,整桌人没绷住爆笑。   格拉利什再次从圣诞树下拿出了压在其他盒子下面的,红绿格纹包装袋的礼物。   “OK,seventeen!”   哈兰德满心期待,多米默默把纸条放到了桌上。   “wow!”格拉毫无感情地感叹,“多么令人意外!”   他把礼物给了多米,多米拆开包装。两个支棱着的棕色绒布耳朵冒了出来。   “……”   把毛衣完整拎出来以后,这只卷毛小狗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除此以外,胸口还缝着一颗非常丑陋的立体红心。   “………………………………………………”   所有人安静注视着。想说丑死了,又怕是不熟悉的人干的显得不太礼貌。   他们的眼睛从一高一低的耳朵、看到小狗乱糟糟的卷毛,又看到多米那头格外凌乱的半长头发,不断低头捂嘴忍笑。   格拉利什已经完全不准备维护哈兰德的体面了。   “Jesus Christ……这真是今天,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东西……”   多米尼克捏了捏那个小狗耳朵,确认它居然可以立起来以后,站起了身。   哈兰德原本还在观察他的表情,这时视线也跟着抬高。   多米他,把速干衣利落地脱掉了。紧身的速干布料沿着他的腰腹巻过去,整件衣服被他从头顶扯了下来。   屋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口哨声。   他赤着上半身,隔着一桌人回看着哈兰德。   后者还处于震惊余韵,就看到,多米把那件他觉得很可爱的,别人觉得丑的要命的红色毛衣套上了。   尺寸刚刚好,多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杯子喝着快要凉掉的热红酒。   这是祷告的作用吗……   “好了!交换礼物环节结束,现在是拉炮时间!”格拉利什有眼力见地打断了桌上莫名升温的诡异气氛,“两个人抓着两端,用力拉开!谁拿到大头,谁就负责戴上里面的纸王冠,并大声朗读纸条上的问题,当众回答!”   他说着把桌子底下的一大盒圣诞礼炮抱了上来。   这些东西是他们一起准备的,商店原装的冷笑话实在太过无聊,格拉利什坚持全部拆掉重写,写了大半天。   两个人的创作方向发生重大分歧。格拉觉得需要搞一些活跃气氛的,哈兰德执意往里面混入“今年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开心或者不开心”,“以后除了踢球还想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小事让你改变对某人的看法”等这种东西。   他热衷于把圣诞派对办成情感婚姻咨询。格拉利什对此作出评价。   不过,现在这些纸条被完全打乱,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拉出什么。   餐厅里再次陷入了新一轮的混乱。   “砰!”“啪!”   纸炮被拉爆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随之而来的是各种颜色的纸屑和垃圾问题。当然也有人非常不幸地拉到了哈兰德的情感访谈。   不到十分钟,德布劳内已经拒绝了两次回答。   阿利松头上顶着过小的绿色纸王冠,被迫念着如果末日来临,必须和更衣室里的一个人在荒岛上共度余生会选谁。他回答了又开始捉急解释为什么不是范戴克……   特伦特扯开礼炮,戴上王冠,朗读着:“……模仿哈兰德讲话一分钟……”   罗伯逊立刻把手里的餐巾纸砸向格拉利什:“这绝对是你写的蠢东西!”   多米尼克也和坐在旁边的麦卡很配合地捏住了拉炮两端,两个人同时用力。   “啪——”   彩纸飞了起来。   多米眨巴了一下眼睛,一顶紫色纸王冠掉到了他的腿上,同时还有一张窄窄的纸条。   等到周围开始催促,他才拿起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如果可以问在场任何人一个问题,而且对方必须诚实回答,你想问什么?”   哈兰德揪心,这个纸条本来是他想抽到的。早知道多写几张了……   格拉:“oh,这个问题不错,来吧,想问谁?”   多米:“我会在心里询问上帝。”   “必须是在场的人,”格拉继续怂恿,“被问到的人诚实回答,这是规则。”   多米歪着头,思索了一阵。把纸条塞回了裤兜。   “我pass。”   格拉抗议:“什么pass?不能pass。”   多米不搭话了。   很快桌边的下一只拉炮跟着炸开,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   聚会进行到后半段,酒精、糖分开始挥发。客厅里的温馨音乐被格拉利什换成了吵闹的电子音乐。   客厅里的纸王冠越来越多,后院花园的圣诞树顶端都被不知道谁套了一只。   哈兰德看到的时候,发现多米不在位置上了。   杯子还在,黑色速干衣还搭在椅背上,只有人不见了。   他立刻站了起来,朝花园走去。   玻璃门隙开了一条缝。   冷空气顺着门缝往里钻,他推开门出去。   外面,很安静。   下午才亮起来的灯串沿着屋檐一直铺设到了院子深处,圣诞树上挂着的就是那顶紫色的纸王冠。   多米依靠在躺椅上,两条腿向前伸着,他一直仰着头看着树上的灯,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domi,冷不冷?”   “还好。”   “医生说,你不能再受冻——”他站到多米旁边,想用身体挡住一点儿冷风。   “我知道医生说了什么。”多米回答。   “……”   屋子里的笑声隔着玻璃隐约传出来,又被夜色过滤,模糊的热闹让人脑子不太灵醒。   “都听见了吗?那为什么不回答不照做?”哈兰德在他旁边坐下,“你不说话的时候,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domi,我也怕自己猜错了。”   “我以前跟你说过,不要试图分析我,你不会懂我的。”多米盯着圣诞树说,“现在想想,也挺不公平的。因为我也不知道,你不说话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哈兰德:“但这两天,一直都是我在跟你讲话。”   “我也听见了。”   “在医院吗?还是在家里?听见了什么?”   “有时候是你的声音,有时候是那首难听的歌,有时候我以为是雪人,或者地狱使者还是什么鬼玩意儿在跟我讲话。”   “……”   多米:“你唱得真的很难听。”   “急救员让我一直跟你讲话……”   “讲话和唱歌,你都不在行。”   “domi……”   多米尼克都记得。   发烧烧到记忆断断续续,有时候睁开眼睛只能看到救护车车顶在震动,有瞬间护士把氧气面罩盖到他脸上,有人用匈牙利语问他叫什么、现在在哪里,他都想回答,但是舌头重得发不出声响。   他都记得。   哈兰德的手一直握着自己。握得太紧导致手掌心指缝间全是汗,就算医护人员要把他转移到病床上,那只手也迟迟不肯松开。   他记得更清楚的。   是那几根手指最后从他指尖一点点滑了出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又握上了。可能,这个人根本不知道除此以外,自己还能怎么办。   “……erling,”多米的视线从自己手转向哈兰德。 第42章 被问到的人必须诚实回答(二)   “我不是同性恋。”多米说。   哈兰德正在朝他的位置挪近距离, 听到这句话扫了一眼两个人现在几乎贴在一起的姿势。   “客观事实吗?”他发问,“还是只是想反驳你妈妈的调侃?结合我们现在的情况,我觉得这个声明稍微晚了几年。”   “……”多米实在没力气跟一个挪威人讨论英语的遣词造句逻辑。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 教堂里有一个女孩儿。我跟我妈妈一起去的时候遇见的她,她的头发是很浅的褐色,眼睛也是棕色的, 睫毛特别长。”   “她讲话很温柔, 笑起来的时候很甜……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喜欢她。”   哈兰德:“so?然后呢?”   “她偷偷亲了我。”   “……”哈兰德刚想要伸手摸多米脸的动作瞬间停下, “亲了哪儿?”   多米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嘴。”   就看到哈兰德脸色逐渐难看,接着问:“你喜欢她吗?”   “当然,”多米觉得理所当然, “她在街区里很受欢迎, 亲我的时候,我能感觉我的心跳得也快,回家以后好几天都在想她。后来也一直觉得,我这辈子都会喜欢这种女孩儿……”   最后为什么会这样?   一定是去教堂去的不够勤快, 去祷告的时候不够虔诚。   所以上帝偷偷修改了他的择偶观,乱码七糟地闭着眼睛, 把傻小子扔进了他的世界里。   “domi……那时候或许我们年纪都还很小, 喜欢不能称□□。”   多米把裤兜里那张揉的有些软的纸条掏了出来, 铺平在哈兰德的膝盖上。   “嗯, 所以, ”他拖长了一些声调, “现在我使用我的问题, 被问到的人必须诚实回答。”   哈兰德坐直了一点, “OKAY。”   多米:“你呢?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儿?”   “……”哈兰德不开腔了, 这个问题实在是需要想清楚,非常需要。   他思考,反应,再三斟酌,也想不出来答案。   “没有特别的类型,可能我喜欢puppy。”   “我问的是女人,girl、woman、female。”   “我喜欢棕色眼睛、睫毛很长,毛发卷卷,爱吐舌头,很会说话,喜欢热闹,高兴的时候一直往我身上靠的puppy。”   哈兰德说着就把手指插进了多米头发里,慢慢把他被风吹乱的发丝缕到耳后。   “每次看见我都会朝我跑过来,坐车坐飞机都要坐我旁边,出去吃饭也要坐我旁边。训练结束以后就算自己有事情也会一直等着我。很多人都在的时候也一直看着我的……那种puppy。”   多米闪烁了眼神。   哈兰德继续道:“我诚实回答了,domi,我喜欢这种,我喜欢你。”   “……”   圣诞树上的灯也跟着多米躲闪的眼睛一起忽隐忽现,屋子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爆发出一阵巨大笑声。   过了好一会儿,多米才把那张问题纸条重新折了收起来。   他说:“是啊,这世界上应该没有比小狗更缠人的动物了。”   “嗯?”   “你养过的,你知道。喜欢追着你守着你,每次它一见到你,就满世界跳来跳去地使劲摇尾巴,好像你离开了好多年似的,哪怕,你其实只是去溜了个弯买了桶生牛奶,前后不过十分钟而已……”   “……”   多米任由哈兰德把自己前额的头发往后理,又说:“可是我比较喜欢小猫,小猫会表现得好像压根儿不在乎你,你走过来它就跑开,你想摸它它也躲开。明明每天晚上都跑到你床上睡觉,白天看见你还是一副‘我们认识吗’的样子。”   “很酷,对吧?以前我想表现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   “我一直想着,如果我表现得不在乎,你可能就不会知道我有多在乎。”   “……”   “我从来都不想,告诉你我有多爱你,silly。”   十八岁,一路走到二十三岁,岁月慢慢催熟他的心迹,他做过很多选择。关于训练、关于伤病,关于下一站去哪里。   这些事里有足球,有他自己,还有一些里面,有erling。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跟我讲的是醉话,但是你今天买了这件破毛衣,让我突然发现,我可能从来就没有做到过。”   哈兰德感觉耳朵里在嗡嗡作响。   “是我的问题吗?”多米问着。   “我觉得爱一个人,有一千种一万种理由。你让我说,我可能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就像,”   “我爱你身上的味道,每次闻到都会让我安心又有冲动。”   “我爱你的直白,因为你确实一句假话都不屑于伪装,我从来不担心在你面前说错什么。”   “我爱你是个布吕讷的农场人,高兴了只想回去开拖拉机劈柴,而不是去什么名流派对。”   “我爱第一次你坐上我车的时候,给我放的欧冠主题曲,它让我振奋。”   “我爱你一本正经跟我解释睡眠,解释蓝光,解释为什么不要光着脚踩地板。”   “……我爱……”   “不……我又恨。”   难以启齿,“我的伤病。”   “你知道的,我在列弗灵,在萨尔茨堡U18,总是在受伤。他们踩我的脚,撞我的膝盖,冲着我最疼的地方来。一百九十二天……我一直都爬不起来,教练让我适应、佐尔特让我坚强,预备队的队友跟我说职业足球就是这样。”   但是你好像一直不明白这个规则。你觉得足球不该是这样,你看见的时候,比我更加愤怒。不是吗?   “我倒在球场上的时候,你从半场那边儿冲了过来,你只是,看见有人铲了我的脚踝,你就生气了。”   “你就生气了……”   你冲过来的时候那么快,像一只鸟儿的影子从我身上掠过去,仿佛我的整个人,整个灵魂,我的骄傲、我的脆弱、我所有的怒火,都被它这匆匆一瞥给看尽了!   可是它马上又飞走了,我还没有来得及伸手。它就越过了溪流、越过了高山、越过了那么多我追不上的地方……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你已经去了另外一个国家。”   地上只剩下一个一直举着手的我。   “我讨厌上帝……我总是在想,上帝是不是觉得,爱上一个人,就得叫他东奔西跑,就得叫他心无所安,就得让他迷失所有?”   迷失的人抓不住那只鸟儿,对吗,erling?   “所以我只能追着跑。”   ……   多米对上了愕然沉寂的,哈兰德的眼睛。彩灯把他细微的面部表情捕捉到无处遁形。   好像,跟十八岁时候的他重合到了一起。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明明,来的时候总是跟在自己后面。   多米说十句他偶尔回答两句,多米故意加快脚步,他也跟着快起来。   两个人莫名其妙在草场上追逐赛跑,多米边跑边笑,哈兰德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跑,却也真的追了一路。   谁会想到,最后跑到场边,他停下了脚步,被哈兰德撞个满怀,紧紧抱到了现在。   颠了个倒,就泥足深陷。   多米扯了扯胸口上的小狗,自嘲着。   “那你呢?如果你喜欢的是一只puppy,那很简单,它每天跑来找你,每天想跟你待在一起,你不说话它也不会不开心,你不找它,它还是会回来。”   “对吗?erling。”   “把我和我爱你的样子分开,你喜欢我什么?你爱的是什么?”   “……”   骇然吗?十八岁到如今,傻小子还是当初那样子的表情。   想说话,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这么多,这么多的回忆,盐堡的草场,车里的主题曲,他的笑他的背影,几百公里的距离,没有一句能抢先变成言语。   该死。   他转回头,狠狠擦了下眼睛,然后下一刻——   圣诞树的彩灯从红色跳成了金色。光线变成了橙花蜜,浇盖在两人不足一厘的间隙中。   哈兰德知道此刻不能让这个间隙继续存在。   他把多米整个人从躺椅上拽了过去,掰过多米的脸撬开了多米的上颚,紧接着舌头被多米顶了回来,但他不肯放弃,对抗中不会,亲吻里也不会。   多米尼克咬破了他的下唇,又咬破了他的舌头,彩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变换颜色,在他的眼里全部变成了五颜六色的跳跳糖,跳跳糖就是会酸到牙碜,麻到舌根。   他能感觉到多米一直在推着抗拒,但这个动作现在更像某种错误性鼓励,让他的进攻变得更加凶狠。   “松口,domi。不要咬到自己……”   “fuxk……这是什么他妈诚实回答——”   于是多米又不听劝地咬了上来,被他捏着下巴全部含进了嘴里。   “我也爱你,domi。”   “放开……我喘不上气了……”   “不,你现在不需要喘气。”   “fuxk off……”   “我爱你,domi。”   他们的影子投在彼此身上,又随着灯影分开交叠。他们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氧气。   白色雾气从两个人嘴角缝隙漏出来混在一起又升了上去,把玻璃门染得斑驳不清。   ……   “bloody hell……我的眼睛……”   外面他妈的才两度啊……这两个疯子能不能哪怕等派对结束再发癫……屋子里还有二十几个大活人……   格拉利什咬碎了后槽牙,翻着白眼,一脸疲惫。   他怀疑自己看了场动物世界纪录片:长期以来……雄鹿直接互相擦痕不仅可以清除并磨光鹿茸,还可以借此练习发情期时的角斗……   与眼前的场景毫无二致。   “唰——”的一下,玻璃落地窗窗帘被他用难以再次复制的速度拉上。   罗伯逊被动静吸引了过来:“怎么了?圣诞树还亮着呢,彩灯不好看吗?”   “不好看,不能看。”   罗伯逊才没有听到,想去拉开窗帘又被他一巴掌拍开,“NO。”   紧接着,他绝望地把准备靠过来的几个逐渐产生兴趣的人,揽着走回餐厅,“我们这辈子已经看过足够多的圣诞奇迹了,不需要再对着圣诞树许愿了,right?ok,接下来任何人都不准打开这个窗帘,尤其是有孩子的人。”   走出两步又折了回去,把窗帘中间最后剩下的一条缝也严丝合缝拉上。   “Jesus。”   他陪哈兰德去买那件狗毛衣的时候,绝对没有预计到它最后会承担这种功能。   德布劳内靠在沙发里,倒是连头都懒得回,只看了一眼时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格拉仿佛遇见了救命恩人,打了个响指:“YES!definitely right!朋友们,今天非常愉快,非常圣诞,非常温暖,但欢乐总有结束的时候。”   然后拍了拍手。   “我们明天中午要跟球队飞沙特了,主办人现在也非常需要睡眠、恢复、补充蛋白质,以及——”再次咬牙深呼吸,“建立对公共空间的基本认知。”   “所以,”他提高声音,“party结束!该回家的回家,该带老婆孩子的带老婆孩子,该把自己制造出来的垃圾顺手带走的——尤其是你们利物浦的人,别假装没听见!”   ……   上车后,他给哈兰德发去信息。   【明天十一点以前你要是还在啃,我让佩普上门拿锅铲把你俩铲开!YOU HAVE A FLIGHT, MATE!!!for fuxks sake……】 第43章 Stay humble, Stay grounded   比赛结束快半个小时了, 哈兰德还被记者控制在混采区。他们隔着栏杆追问他今晚的两个进球。   “嘿!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吗?你现在是这个星球上最炙手可热的球星,沙特许多人都CRAZY FOR U!erling!”   “hmm,还不错。”   记者笑意满满:“只是还不错?”   哈兰德跟着笑了, 现在的他熟悉这种问题,进一个问够不够,进两个问满不满意, 帽子戏法以后就得从他嘴里得出一点儿足够宏大的宣言。   说什么呢?   “总还能更好, 保持谦逊, keep working。”   记者:“很多人好奇, 在打破了那么多进球纪录之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超级巨星,场下会过着怎样光鲜亮丽的生活或者状态?但是我们很少看到你出现在排队或夜店, 你好像总是在训练、比赛, 然后回家。”   “yeah。”哈兰德耸了耸肩。   “这样不会很无聊吗?”   “no。”   “hahahahahahahah……”他回答的太快了,记者忍不住放声大笑。   “我喜欢无聊的事情。”   “like what?”   “比赛结束之后我会直接回家,我不太去热闹的地方。在萨尔茨堡的时候,队友们出去玩儿, 我通常留在宿舍里。对我来说,准时睡觉, 吃对的食物, 看一部纪录片儿, 这些无聊的事情才让我觉得安心。我需要安静, 安静的时候能让我记住我是谁。”   记者等了一下, 发现哈兰德不打算往下说了, 又继续问:“that's it?你不需要一些刺激吗?一场旅行、一个party、一些新鲜的人?”   “……”哈兰德尝试表达人与人的不同, 他说:“足球已经够热闹了。”   旁边的记者也笑了起来。   他心想这个有什么好笑的, 只得继续道:“比赛里有很多不可控的事情, 你不知道球会从哪儿来,不知道对手会怎么踢,更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that's what i mean。”   固定的睡眠时间,食物,熟悉的路线,自己的床,厨房里永远摆在差不多位置的东西。不正常吗?   记者显然也从他的回答里听出点别的意思,顺着问:“所以你不喜欢变化?足球之外,你更喜欢control?”   “no,”哈兰德摇头,“not control,it's……stability。”   记者看着他,等待他的继续回答。   “我喜欢稳定。”   “工作上的稳定?”   “所有方面吧。”   “包括感情?”   记者显然只是随口逗他一句,没有真正期待他回答,毕竟围绕这个挪威前锋的私人生活,媒体这些年问过无数次,得到的大多是几句毫无营养的敷衍。   哈兰德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回答:“嗯。”   oh……记者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所以,你有稳定的感情?”   “我只是说,我喜欢固定的人,我是一个homebody。”   记者抓住了难得的抒情时刻:“erling,那对你来说,哪里是家?挪威?曼彻斯特?还是未来的某个地方?”   ……   “我想象过十年后的生活,我希望那时候我还能踢球,还能保持健康。不过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不管我在哪个城市,哪个俱乐部,最后让我觉得‘这里是我家’的,是那个让我觉得安心的人。”   稳定和安心,是推开柴郡这栋房子的门,发现这个家有人在等他。   “domi?”   客厅空着、厨房也没人。   “domi……”楼上也没动静呢?   哈兰德拿出手机,准备给四十分钟前落地时,回复过自己大拇指表情包的匈牙利小伙打个电话。   正准备拨,经过客厅发现花园内干枯树篱下有人影窜动。   ?他推开门,然后发现……   多米尼克正泡在冰浴桶里。   这个才把自己送进医院的人,此刻光着膀子坐在一池漂着冰块的水里,耳机塞在耳朵里,眼睛闭着,手机放在岸边计时。   “……”还挺惬意。   他在这人旁边站了足足两分钟,多米才睁开眼睛,看到他回来了还显得很平静自然。   哈兰德:“你在干什么?”   多米:“你觉得呢?”   哈兰德看了看旁边显示着数字的温度计。   “8度?”   “嗯。”   “今天外面的气温1度。”   “所以冰桶比外面暖和。”   “……出来,domi。”   “nope,还有四分钟。”   “你才刚刚病好。”   “我们俱乐部的医疗组批准了的。”   hmmm?……   哈兰德原本已经准备捞人的动作停了下来,“批准?”   “yep。”   哈兰德沉默不语,多米尼克觉得自己赢了一头,以为不说话的傻小子准备回屋了。   结果,哈兰德开始脱掉外套。   多米的笑容慢慢收敛,“你要做什么?”   又脱掉鞋子、袜子、上衣,裤子……   “erling!”   “泡冰浴。”   “你等我出来了再自己放水!”   “放水也要十分钟,制冰要二十分钟,我刚踢完比赛坐了两个钟头飞机,我的肌肉现在就需要恢复。”   傻小子不顾多米的抗议,直接迈开长腿跨进冰桶里。   “哗啦——”原本就不大的冰桶因为这个庞然大物的侵入,瞬间把冰水溢了点儿出去。   靠。   多米被逼的只能贴紧桶壁,双腿屈起,膝盖防御对抗一般抵在哈兰德的大腿上。   “WTF!……”多米吼道,冰水因为俩人的动作开始剧烈晃动,“这里挤不下两个人!”   “挤得下。”哈兰德说,然后在水下把他的双腿岔开,将多米卡在了自己和桶壁之间。   “你真是有病……”多米尼克防备着,“又想干嘛啊……”   哈兰德转身拿过架子上的手机,解锁,找到备忘录,然后递给了多米。   “我的答案。”他说。   “什么答案?”   “关于所有我需要诚实回答的问题,domi。你想要的一千个一万个理由。”   “我问的是你,你为了一个问题这一周都在写小抄呢?”   “没有,”哈兰德摇了摇头,抓紧了他的小腿往自己身前拉,“我走之前不想太匆忙回答你,domi。”   “我仔细想了想,我当时随便挑什么事情告诉你,我说因为你长得好看,我说因为你很聪明,我说因为你踢球的时候有多拼命,你都只会自己想:‘如果我不再这样了呢?’我不想陪你证明这些东西。”   “对我而言,dominik是唯一的答案。”   他说着慢慢松开握紧多米小腿的力道,然后发现多米的脚已经被不知轻重地阻断了血液流通。   “一天一夜都说不完的理由,你知道我不会这些,对我也不公平。我也不想再说错任何事情让你误解。”   “……”   多米尼克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他看着手机上的备忘录,好长好长的几十页,标题是那个【Instructions for Domi's love】   多米两眼一黑,这玩意儿杀伤力太大了。   “你怎么他妈还留着这个。”   “为什么不留?我一直都在补充。”   note一直扩充到了上百个。直到最近一周……   【note 171:多米问的这个问题,是想让我想清楚,我到底爱不爱他?答案当然是yes,但我们在这个问题的出发点和结论上可能会有分歧。】   多米一路往上翻。   越往前,记录的日期越久远,内容也越来越幼稚。最初那些东西还带着一种傻小子刚刚谈恋爱时,特有的令人绝望的研究精神……   【他喜欢听老派的朋克摇滚,尤其是那种八十年代的,非常吵,每次他开车的时候我都受不了,或许可以给他安利一下挪威的民谣或者冥想古典乐?】   【他非常在意自己的发型,甚至到了强迫症的程度。我觉得这点需要改善一下,或许可以让他把头发留长点?】   【他讨厌输,哪怕是在训练结束后加练点球,只要输给队友他就能黑着脸一整天不跟任何人讲话。这时候不要惹他。】   【他无聊的爱好里面包括在以为我睡着以后偷偷拍我的脸做恶搞表情包,我也只能接受。】   【他生气的时候除了骂人,还会疯狂切胡萝卜,如果晚上的沙拉里面胡萝卜全部被剁成了碎末,最好默默全部吃完。他的刀工很好。】   【他看电影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剧透,但是又管不住手去搜剧情简介,所以最好就是在看电影的时候把他手机没收。】   【他很护短,如果有人说队友坏话他会第一时间怼回去。同样的,媒体如果评价我的不好,他也会这么干,偶尔还会得罪球迷。】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陷入莫名的焦虑,好几次我发现他坐起来看手机里面的比赛录像,这种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说,好好抱一抱。】   【他对于“home”这个概念也很渴望,虽然嘴上说着习惯了到处踢球,但是他的公寓里面都是家人、朋友的照片。家,可能也是让他安心的地方。】   ……   然后到了顶,是note1。   【dominik的眼睛是棕色的,眼尾是下垂的狗狗眼,但不是总这样,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然后嘴巴会笑成桃心形。如果他一直看着一个人讲话,那很难不继续听他说下去。PS:现在看来,我很难拒绝这双眼睛提出的大部分要求,哪怕他当时让我把行李扔进大西洋。】   这是在机场的时候吗……   “上次你生病的时候,我真的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或许,在你一个人挣扎的时候,爱让你痛苦,疲惫,觉得是在不断追逐。所以你晕过去时说了些……让我觉得很难受的话。”   哈兰德继续说着。   “但是domi,雪始终会融化的对吗?如果融化变成了水,它会流动,会抵达,会渗入且抚育另一个生命,就像我对你。”   “爱上你是事实,和冬天会下雪一样,我不需要解释它为什么发生,我跟你说过的,minutt for minutt,我知道的是每一分钟过去,我都还在爱你。你一直在向我靠近,我也在完整地回应你,对我而言,爱是对所爱对象生命和成长的积极关心。”   手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水面上倒影出两个人,多米红着的眼睛被映得扭曲模糊。   “每次我觉得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你又突然好像比我懂得多出去好多。”他说。   他把手机扔到旁边,水面轻轻荡了起来。然后推着傻小子的胸口往下压。   多米:“奖励。”   “那——”   两个人同时沉进冰水里,周遭彻底安静。冷水淹没耳朵、眼睛和头顶,鼻腔和唇角逃出去很多细小气泡。   多米睁着眼睛,冰水刺激视野发涩,这样他就算流眼泪也看不出来,眼前的傻小子变得有些失真,金色长发在水里散开,不再服帖地垂在肩头,像在水里野蛮攀爬的柔软水草。   接着,他闭上眼睛吻了过去,这一次没办法凶狠地争夺呼吸,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呼吸可以浪费。冻得发麻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桶壁被撞击得把冰水撒的所剩无几。   他想破开水面,又被哈兰德拖着往下拉,两具身体因为玩闹和亲吻不断调整位置,两对手一会儿在对方腰上一会儿在别的地方。   “啪嗒。”   另一栋屋里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他们没有听到。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DOM?”   、   佐尔特原本并不打算在柴郡久留,圣诞节多米尼克没有回家,他只是想过来打个招呼。   他听见了水声,然后打开后院的门,透过木栅栏,他看到了枯黄的草坪,还有哈兰德的背部。   非常容易认出来,背肌发达,湿透以后颜色明显变深的金色长发,半个身体埋在冰水里,正随着某种持续性动作轻微起伏。   佐尔特停住脚步,他意识不到自己在看什么。直到哈兰德侧过一点身体,露出被他整个圈在怀里的多米尼克。   多米的手深深插进了对方湿透的金发里面,五指扣紧,仰着潮红的脸正在耸动。   佐尔特站着的位置,只能看到纠缠在一起的上半身和交错的手臂。   他的大脑来不及组织第一反应,感觉被木头桩子迎面击中。   “你们在干什么???!!!” 第44章 多好的进球啊,笑一个吧domi   From: Alfie Haaland   To: Zsolt Szoboszlai   Time:11:00 am 01/20/2025   Zsolt,   我想我们得谈谈。   这封邮件是Erling想要写给你的。准确来说,他最先开始想自己联系你,我阻止了他, 因为我觉得我不能坐视不管,所以由我来联系你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距离我们上次在柴郡见面,快一年了。   那一天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我知道你看见了一些你完全没有准备好看见的事情, 我理解你为什么如此生气。假如某一天我毫无预警地发现Erling隐瞒了我几年如此重要的关系, 我大概也不会表现的比你好多少。   所以我和Erling从来没有因为你当时强行把Dominik带走而责怪你。   但一年时间过去了, 我们现在至少应该承认一件事——他们或许没有办法分离。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Domink这一年经历了什么。冬天的时候他的脚筋又断了,夏天没能参加欧洲杯。在俱乐部也经历了竞争和伤病、复出,走得近的队友和尤尔根也都离开了。但他仍然在每一次比赛里承担远远超过一个年轻球员年龄的责任。   Erling也是一样。   过去这个赛季, 他和曼城连续四年赢得了英超冠军, 他签下了十年的长期合同,变成了这支球队本身的一部分。也开始学会了干预更衣室问题,会在冲突中站出来,学会了承担更多责任。   他们都在成为更成熟的球员, 更成熟的人。   这也是我决定写这封邮件的原因。   这一年间我见过Dominik几次,每一次, 我都觉得他比上次更安静。这让我有些担心。   这和我认识的Dominik不太一样, 那个孩子很会活跃气氛, 也喜欢讲话。   但是当他越来越沉默的时候, 我认为可能我们需要去好好看待这个问题。   Erling告诉过我, Dominik不喜欢沉默, 因为在他的生活中沉默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Zsolt, 我不是Dominik的父亲。   我不会告诉你应该怎样教育自己的儿子, 也不会比你更了解他。   但我是一个父亲。   作为父亲, 我们或许无法完全理解他们的相爱,但我们不能继续假装只要把Dominik关在利物浦,爱情就会自行消失。   所以我们见一面吧?或者可以先喝杯咖啡。   有一家面包店,出售美味的草莓甜甜圈,距离柴郡步行大概半个小时左右,我们能去那里和平地谈一谈吗?   你的朋友,   Alfie.   ——   佐尔特那天抓着多米尼克的头发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给我滚出来!!!”   多米把这辈子最难听最歇斯底里的话都在那几个小时里说完了。   “FUXK!——放开我!!!!”   “松开他!”   哈兰德拽住了多米手腕,这也是多米再次看见,久违的哈兰德愤怒的样子。然后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被佐尔特一个一根掰开,却无能为力。   没有边界的黑色从曼彻斯特天空塌陷下来。   “我不走,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多米尼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父亲吵过架了。十六岁以后很少在佐尔特面前失控。   “你凭什么可以直接进来然后让我跟你走?!!”   佐尔特:“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这个,收拾东西!”   “那什么时候讨论?把我锁房间里面然后等我自己反省出来原来我不能决定自己跟谁睡觉?!!!”   “DOMINIK!!!!”   “这是我的事情!!!我他妈十八岁就喜欢他了!!!”   “够了!”   “没有够!!”多米的声音都喊哑了,“我没有搞错过——这是我的first love……是我的most beloved!”   “你才二十三岁!!”佐尔特吼叫着,然后朝着哈兰德发泄怒气,“你也一样!”   “男人的平均脑额叶在三十岁才完全成熟!如果你们没有做出一两个愚蠢的决定我会更惊讶!所以不要把更衣室分泌过剩的荷尔蒙错当成什么不可替代的东西!!”   ——   From Zsolt   Aifie,   谢谢你的邀请。但我认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Dominik只是在经历每个职业球员都会经历的压力期,以及正在战胜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会成熟起来的,他必须成熟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转告Erling,告诉他,你们口中所谓的初恋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时间一长,距离一远,你们就会发现,现在号称‘非你不可’都是年轻时候心智未开的幻觉,总会被忘记。   我也是这么告诉Dominik的。   祝你好运。   Zsolt.   ……   “总会忘记……”   阿尔夫发现儿子这一年里最明显的变化,好像是越来越松弛了。虽然照样睡得早,严格控制饮食和恢复,但曾经那种严苛的依赖慢慢缓和下来。   或许,是Erling学会了等待。   Domink的时间和手机被控制的很死,所以经常三四个小时不回消息,晚上也没有办法打视频。   不过erling告诉他,这周见不到那就下一周。国家队比赛撞上俱乐部赛程,两个人一个月可能只能在电视屏幕里看见彼此,erling也告诉他没关系。   他关掉邮箱定了定神,转头看着靠在沙发上的儿子。   哈兰德正专注地看着,电视上转播的利物浦的比赛。   镜头在多米尼克身上,他在禁区外离球门三十米开外的位置,迎着横传抡起右脚怒射,皮球离脚瞬间几乎没有旋转,刺破空气一路上升,越过封堵的后卫又猛地下坠。   皮球钻进了球门上角。   安菲尔德红色的人潮顷刻间全部站了起来,电视里爆发出欢呼声。解说员连着喊了好几遍Szoboszlai的名字。   导播的特写镜头推近,看到多米尼克沉默着,一点没有进球后的狂喜,滑跪、奔跑,或是标志性庆祝动作。他双手有些疲惫地叉在腰间,微微喘着气,整个人透着压抑。   阿尔夫再次偏头看着儿子,发现哈兰德拿着手机在回放时拍下了这个进球,以及双手叉腰站在草坪上的多米。   然后,他打开ins发了个动态出去。   ——Domi, what a goal. Smile a bit.   “emm,”阿尔夫叹了口气,拍了拍哈兰德的肩膀,“你并不是唯一一个感到被负面情绪所困扰的人,儿子。”   “叮咚——”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阿尔夫站起来去开门,没过一会儿拿着一个不大的快递盒回来,顺手看了眼寄件信息:“……来自利物浦的,给你的东西。”   哈兰德接过端详,很小的一个黑盒子,胶带也贴的不严实,应该是从店铺直接寄出来的,刚拆开就掉出来一张信纸。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戒指,一圈干净的银白色金属戒指。   沿着内壁,刻了串小字。   min f min   ……   他把戒指握在手心里,打开了那封信。   【爱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还是让我疲惫,心碎,撕裂着疼。但是我爱你。或许迷失的人迷失了,或许相逢的人会再相逢。但是我爱你。】   “……”尝试把戒指戴上了无名指,尺寸很合适,不会松也不会紧,他盯着自己的手,说:“domi把头发留长了。”   阿尔夫愣了一下,“好像是的……”   “现在更长了,比赛还会扎起来,他以前很在乎发型,三个星期就会去修一次。”哈兰德似乎没有察觉父亲正无奈地看着自己,继续说着,“他还去纹身了,在胸口……我看到的时候已经纹好了,他没有告诉我。”   阿尔夫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   哈兰德抬起头,眼神闪动着:“domi小的时候想纹身,佐尔特不让,说身体上要留下永久的内容之前,至少需要证明自己能为这个内容负责。后来好像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约定,他每次想要纹身都需要完成一个足够重要的目标,佐尔特才会同意。”   所以是需要做到足够好、足够优秀,才能被允许拥有属于自己的人事物吗?   ……   这一年春天,利物浦提前锁定英超联赛冠军。   多米奔跑在安菲尔德漫天飞舞的红色纸屑下,送出飞吻。左手无名指被他用白色运动胶布一圈一圈绕过,拉紧。   就算上场无法戴戒指,多米还是固执地给那个空掉的位置留了一圈占位符。   秋天的夜晚,匈牙利只需要一场平局。   多米尼克戴着队长袖标走进球场时,哈兰德已经落地米兰。   圣西罗客队更衣室里,挪威的队友一直关注着另一边几个小组的实时比分。   1:0,1:1,2:1,哈兰德最后一次看比分的时候,匈牙利还在领先。   只要这样结束,domi至少还能去踢附加赛。   挪威开始催促球员去热身,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   然后是手机新闻推送,Hungary 2-3 Republic of Ireland。   god,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点进去,伤停补时,被绝杀。   匈牙利出局。   接下来自动播放的视频里,镜头对着草坪。多米坐在草地上,湿透的长发垂下来把脸遮去了一大半。有人走过去拉他,他摆了摆手。   最后镜头再次切回去,他已经用手挡住了眼睛。   “Erling!”   更衣室门口再次喊道,挪威的比赛也要开始了。   圣西罗七万人看台,意大利需要大赛,挪威也需要。   第七十八分钟,球来了,他依靠本能推射入网。一分钟以后,又进一个。   第二个球进门后,他张开双臂冲向长边看台,挪威替补席所有人扑了上来,把他淹没在人群里,挪威球迷在看台最高处疯狂挥舞旗帜。   二十八年,他们终于要回到世界杯了。   从小看着国家队一次又一次错过大赛,长大以后所有人都在问,挪威有Haaland、有odegaard,为什么还是进不了世界杯。现在,世界更迭。   终场哨响后他急切地回到更衣室,开赛前发的信息没有得到回复,他拨通了电话。   “嘟——嘟——嘟——”无人接听。   重新拨打,“嘟————”手机关机。   队友从后面抱住他,大喊着“World Cup!”,他笑着回应,拍了拍队友的手,很快又从人群里钻出去。   拿着手机走出了喧闹的更衣室,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他有点恐慌。   不断拨打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多米打了回来。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只能听到听筒里微弱的呼吸声,还有隐隐约约空旷的雨声。   “domi?”为什么不说话呢……   “domi……手机没电了?”   “嗯。”还是只有呼吸时的鼻音,多米似乎正坐在哪个没有人的角落,或者大巴车的最后一排。   “你在哪儿?”   “更衣室后面。”   “你一个人?”   “嗯。”   “domi。”“erling。”   两个人同时叫出了声,很远的地方还有圣西罗的噪音,挪威球迷迟迟不退场,隔着墙都能听见歌声。为什么布达佩斯那边这么安静?   多米先开了口:“congratulations,erling。”   然后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你们进世界杯了,时隔这么久,我真为你高兴。”   哈兰德:“你在哭……”   他头抵在在墙上,听筒里骂了一声:“草,我哭的像个白痴。”   多米:“……我们本来只需要平局。”   “我知道。”   “九十分钟的时候,还是好的。”   “domi。”   “然后……”   哈兰德等着他继续说,等了很久。   “我一直觉得我能带他们走下去。”多米的声音开始抽噎起来,“我戴上队长袖标以后,一直觉得至少有一次。”   “欧洲杯也好,世界杯也好。今天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domi——”   “我知道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多米打断了他,“我知道足球不是一个人的比赛,我知道这些。”   “但是我还是……”声音突然断掉了,哈兰德听见他的呼吸也开始像停止的信号,“如果我能足够好,再好一点,再承担一点,再多努力一点……”   是不是就可以换回不会失去的东西。   挪威更衣室里唱起了属于哈兰德的主题曲。   “不,”多米说,“你该回去了,我不会因为我输了,你去庆祝就觉得你是混蛋。”   “你总在想这些,domi,受伤的时候觉得如果身体再好一点儿,输球的时候觉得如果多跑一阵多传一个球,当队长以后又是如果承担多一点是不是所有人不会失望。”真的是这样吗,“可是足球不是这样的。”   “如果足球真的那么公平,训练最多的人就应该永远赢,最拼命的国家就应该晋级,受伤的人就不会留下永远的伤病。”   多米,你不能试图把爱情和足球挂为同等的东西,足球没有办法通过坚持和努力得到好结局。不会因为做得足够好父亲就会认可,踢得足够拼就不会被抛下。   “我们还有下一个四年,对吧domi?我依然爱你。”   “你真是个傻子。”多米哭着说。   “……实在不好意思……”   “不是你,”   “是我自己。” 第45章 多米尼克给匈牙利孩子们的信   致塞克什白堡的孩子们,   致布达佩斯的年轻人们,   致匈牙利所有怀揣足球梦想的球员们。   这封信是写给你们的。   ——   我看过基里安·姆巴佩写的那封信。他说,梦想是免费的, 在巴黎的郊区里,足球就是孩子们的世界。   那是一篇好文章。   老实说,我很羡慕, 羡慕他谈起足球时那种浑然天成的快乐。好像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自己应该追着皮球一直跑下去一样。   可是你们看, 事情发生在匈牙利, 发生在塞克什白堡和布达佩斯,发生在我身上时,并不是那样的。   因为在我们这儿, 足球从来不是一场梦想, 它背负着一段很长的过去。   我的父亲那一代人谈起足球时,总会提到一个名字——费伦茨·普斯卡什。   一个已经离开球场很多年的人,为什么仍然能够出现在每一次关于匈牙利足球的谈话里呢?我小时候并不能理解。   不理解父亲和他的朋友们说起那支黄金球队时,声量总会变得不太一样, 好像他们谈论的不是几场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比赛,而是匈牙利一直以来拥有的最长足的信仰。   他们会告诉我, 我们曾经走进过温布利, 曾经让整个世界重新思考足球应该怎样踢。也会告诉我, 普斯卡什是怎样离开匈牙利以后, 仍然能够在陌生的国家继续进球, 继续让全世界永远记住他名字的。   这些故事离我太久远了, 相信对于你们而言, 大概也如此。   我的偶像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我喜欢他奔跑的样子, 喜欢他进球以后的庆祝动作,也努力学习着他把自己的身体锤炼成一件武器。   至于普斯卡什,他更像课本上的一个名字,像球场外面的雕像,像那些大人们永远不愿意结束的话题。我甚至会觉得,我们为什么总要回头看呢?难道匈牙利的孩子从一出生起,就必须背负一支几十年前的球队,替那些从未亲眼见过的荣光继续踢球吗?   所以我想给你们讲点儿真实的东西,关于梦想是有代价这件事。   关于我的故事。   如果让我从头讲起,我会从一个很小的孩子开始说起。   我父亲佐尔特总是叫我“小个子”。   在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我的脚边就有了足球。   我的父亲不是那种会在床边给我念童话故事的正常父亲,他从来没有指着故事书里的公主告诉过我,勇敢的孩子最后总会得到奖赏。   他只会告诉我脚踝应该怎么绷紧,支撑脚应该怎么发力,身体应该怎么样倾斜,然后在我觉得终于可以回家玩游戏的时候,告诉我:再踢一个。   我的童年没有乐高玩具,也没有看不完的超级英雄电影。   我每天,都在球场上。   那时候我不明白什么是职业足球,也不明白什么是梦想。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再踢一个,训练就不会结束,而如果训练不结束,那么这一天就不会真正过去。   所以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把球踢出去,捡回来,摆好再踢。   有时候踢得很好,有时候踢得很糟。但必须再来一个,因为我的父亲会一直守在那里,而我也必须一直站在那里。   一百个任意球,两百个任意球。如果我没有踢进,父亲就会在旁边大吼大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很累。   我小时候根本不觉得,踢球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对于这一点,我不想撒谎。   那时候的我,每一根纤维都讨厌足球。日日踏上那个球场,都令我筋疲力尽。   有时候,下午我就想逃离球场,因为我总是目视着别的孩子结束训练后回家。我会去想,为什么那些人可以离开,我却必须留下和高年级的再一起训练。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训练结束以后可以去街角闲逛,可以去朋友家里作客,可以为了谁喜欢谁窃窃私语,可以去看个电影,去谈场恋爱,去浪费一整天。   而我不行,我只能面对球门……   我没有选择,足球就像我的苦役,一份我不想要、但又不得不干的苦役。   我甚至不懂我的父亲到底在急什么,为什么不能等我长大一点儿,等我自己喜欢上足球,等我有一天主动请求他让我留下来再踢最后一个的时候呢?   可是我的父亲不会这样做,他比我更早付出了努力而无所获的代价。   他也许……并不是不知道我累,他可能只是觉得生于匈牙利,就必须得这样。他也许也并不是为了让我能够成为下一个普斯卡什,或许,是怕他们讲的那些故事,没有人继续讲下去吧。   当我写到这里时,我终于可以承认两个事情。一个是,我曾经真的恨过足球。第二个是,如果没有那些严苛的训练,我不会成为今天的我。   我也很感谢我的母亲,是我母亲时刻不倦地抱着我,安慰我,才促使我能够算得上心理健康地长大。   我有什么都会告诉她,除了会让她担心的事。   后来……我去了奥地利,去了萨尔茨堡体系里的列弗灵青年队。   那应该是,我快满16岁的时候。   对于普通孩子而言,这时候正应该在校园里情窦初开吧。但是我却在这个年纪迎来了流放。   为什么只能去卫星队呢?   因为我只是个匈牙利少年,匈牙利的青训在欧洲没有足够响亮的名头,匈牙利人的名字不会让任何一家俱乐部的青训主管眼前一亮。   没错,因为我的出身,尽管我总是时刻不停地训练,但我去不了一线队。   还有就是,我不会说德语,不会讲英语,我听不懂教练的咆哮,也听不懂队友们的调侃。   他们并不欢迎我。   我离开了妈妈,也没有了朋友。   每天训练结束后,我只能独自一人回到宿舍,我无法排解我的孤独和恼怒。我偶尔会给经纪人打电话,一直哭,我说我想回家,但是他让我再坚持一下。   好吧,其实是因为那个宿舍不能被称为房子,它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床位。我会不分昼夜地把灯打开,让它亮一点儿,然后躺在床上,假装有人在我旁边,假装他们在聊天,假装屋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幻想着屋子里亮亮堂堂的,热热闹闹的,说说笑笑的……我总觉得,这些画面只要幻想的足够清楚,孤独就不会发现我。   但我又一直记得,那些夜晚是没有声音的,幻想里的笑声是不存在的。   我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时间在走。   那段时间,你知道,离家在外时,想一想你心里念叨的东西,就很有意思。就比如说我自己,很惦记布达佩斯的水果白兰地,还有妈妈早上为我煎的培根肉。   因为自从我离开家以后,饭菜就一点儿味道都没有了。   我吃不到一口油炸的东西,永远都是白水煮的,鸡胸肉、西蓝花一类……一丁点儿盐都不舍得放的玩意儿。   我经常都在想,为什么我要吃这种白给我都不能要的东西呢?   所以我时常也会给自己提供一些奖励,我喜欢甜的东西。   洒满糖霜的甜甜圈很好,黑咖啡里加黄糖也很好……虽然,比不上家里的味道,但它总比木材味道强,是吧?   我喜欢开车,小半辈子没有真正的来去自由过,我总是待在离球场不远的地方。总是等着闹钟提醒我,该去医院了,得去训练了,要去比赛了。   这些目的地都与足球有关。   所以我第一次拿到驾照的时候就开车把隔壁小镇也逛了个遍。当时我也没有非要寻找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当我不必在规定时间内抵达某座球场时,这条路还能通向哪儿呢?   然后,就是伤病。   你们以后会知道的,伤病真正让我疼痛的是我的内心。   因为它会突然剥夺你证明自己的全部方式。   不能训练,不能比赛,不能追赶别人。甚至不能让我的父亲看到我还在努力。   那段时间我躺在病床上,会想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例如头一天,我还是那个每日踢着上百个任意球的小个子,今天就突然变成了一个大人。   谁知道呢?   我哪哪儿都发育了,肩膀宽了,声音低了,毛发也浓密了。就只有脚还在缓慢抻长。   我的身体在赶路,而我本人没有参与进去。   我不能说,预备队的队友们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怯懦,并且利用了我的软弱。   但现实就是这样,我在球场上会被凶狠地飞铲,总是冲着我的脚踝,总是冲着我的要害。你知道,在足球世界里,竞争最激烈的大概就是这个时候。   我总是……缠着一层又一层的固定器,晚晚疼到让我睡不着觉。   我只能等着,等肿胀消退,等韧带愈合,等医生点头,等某一天重新穿上我那小一码的球鞋。   我很狼狈,但是我也看清了,足球可能本质上就是这样子的。   我不能再试图用讨好的微笑去融入他们,所以我只能,用汗水和奋力拼搏去征服他们……   等我终于挺过来以后,加盟了莱比锡,我的转会费打破了匈牙利球员的历史记录。我的父亲,我的亲朋戚友都为我高兴。   外界对我的期待越来越高。我也很开心,曾经那个不敢直视队友的匈牙利小个子仿佛已经永远留在奥地利那间空屋子里了。   然而就在我以为我终于有能力回应所有期待的时候,伤病再次把我从球场上带走了……我错过了欧洲杯,错过了原本可以穿着匈牙利球衣站在全世界面前展示自己最好的机会。   我知道有多少匈牙利人等着那届比赛,我知道你们所有人买好了球衣,在脸上画好了国旗……我知道,你们在那个夏天把所有希望都押在这支年轻球队身上,你们都想看着匈牙利能够夺得更好的成绩吧?   可我没有出现……我甚至不敢看比赛,不敢看你们。   很多人安慰过我,说这不是我的错,说伤病是球员无法控制的事情,可是羞愧仍然反复扭扯着我,我辜负了所有人的等待。   我很抱歉。   所以孩子们,这是我想告诉你们的第一点。   也许你们也有过类似的时刻,某次考试?某个面试?某段你付出了一切但结局仍然偏离预期的努力?   我明白,你们也需要明白,成为职业球员并不会让你变成一个百分之百被确定的人,它只会让你更频繁地站在不确定面前。   会被信任,会被赞美,也会在一个赛场上就被所有人质疑。   过去的我,是一个性格开朗,有点儿张扬外向的人。我承认,我说话经常不经过大脑,在媒体面前,在更衣室里,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过去,i like to speak。   我喜欢表达,喜欢开玩笑,喜欢阴阳怪气,喜欢让所有人知道我高兴还是不爽,愤怒还是难过。   那是我。   只是当我最终戴上这条队长袖标后,我开始need to speak。   是的,我变得沉默了。   这也是我。   我总是在思考,我必须去说什么呢?   可能就像现在这样,我得给你们写这样一封信。   可能也像现在那样,我得在更衣室沉默不语的时候,大声让那些垂头丧气的家伙们抬起头。   尽管我也快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我得在年轻队友们被媒体骂到狗血淋头的时候,告诉记者有什么冲着我来。   尽管输球后,我也伤心欲绝。   我还得在训练场上,看到有人稍微偷了一点儿懒的时候,板起面孔,痛骂他们一顿。   就像当年我的父亲对我那样。   其实这挺折磨人的,我觉得自己都还没有成长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成年人。   但这没有办法的,谁让我戴着队长袖标呢?   我得让身后的人觉得,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不是吗?   只是……天总会塌的。   在普斯卡什竞技场,我们在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球迷面前,再次失利了。   我站在那儿,一开始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四周那么多人,竞技场里却像我十六岁时住过的那间屋子一样,突然间没有了声音。   我看见我的队友们倒在草地上,看见看台上有孩子们在哭,看见好多红白绿的围巾和TIFO全部被扔了下来。   而我手臂上的队长袖标紧到……就像在提醒我,我失去了所有。   那场比赛以后,我哭了很久。   我一生那么喜欢说话,可偏偏在最需要队长发声的时候,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对不起。   写到这里,我还是只能说一句对不起,我没能做到。   我没能带领匈牙利进入世界杯。   我没有办法用还有下一次轻易安慰你们所有人。因为对于一些年长的队友来说,他们没有下一次了。   对于看台上的你们来说,也已经等了太多年了。   对于匈牙利,我有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   而我只能低着头。   让你们失望了,因为你们把希望托付给我,并不是想听我解释自己经历过多少伤病,承受过多少压力,在球场上跑了多少公里。   都是借口,对吧?   我曾经以为,责任就是在所有人沉默时开口。   现在才发现,责任还包括在我已经没有任何话可说的时候,仍然不逃走的勇气。   我得让失望、责备,还有眼泪都穿透我,穿过我的灵魂,穿过我的身体,穿过我毕生的努力,穿过我可能短暂也可能漫长的足球生涯。   然后仍然站在这里,仍然张开双臂,仍然告诉你们,我还没有放弃。   所以,小家伙们。   或许等到以后,当你们也戴上了队长袖标时,你才会发现它把你绞得有多紧。   你们也会记住看台上哭泣的球迷,记住自己在镜头前无法抬头的样子。   因为只有这样,你们才能足够坚强地,去坚持下去。   如果你们现在觉得生活糟糕透了,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踢这该死的足球。没关系的,你们不需要为此内疚,你们甚至可以去抱怨它,可以完不成任何训练,或是大哭一场。   都没有关系的,我想告诉你们,你们可以慢一点儿,你们可以抗拒,可以今天、明天、甚至这一整周都不想去碰这个曾经让你们心跳加速的东西。   你们可以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热爱足球,停下也不等于懦弱,对吧?有时候想清楚反而是最需要勇气的决定。   但请不要在还没有真正踏上这条路之前就彻底离开。因为有些东西是在你走很远以后才会开始悄悄发生变化的,就像我一样,从来没有轰然而至的顿悟,从来没有过。   只是我见过它未来可能的样子。   梦想或许真的需要付出昂贵的代价。   但请相信我,当你们熬过来的时候,你们会发现,这一切的辛苦和牺牲,或许都是为了那个你自己都从未想象出来的,更完整的自己。   那个你,还在路的尽头等着你。   是什么支撑着我呢?   是那些转会费、那些掌声和奖杯吗?   是我的父亲总是把我当作匈牙利青训的榜样吗?   我想,或许不是。   我只是因为,在成千上万次重复触球的日子里,在每一个控制自己不要丧失信心的夜晚里,告诉自己,足球早已不是一件我可以简单表达我喜欢或者憎恨的东西。   它充斥着父亲的怒吼,充斥着母亲的包容。充斥着,开着所有灯却依然寂静的屋子,还有我躺在理疗床上那厚厚的固定器……   有我第一次握着方向盘时迎面而来的风,它吹干了我眼眶里还没掉下来的东西。   有我第一次踢出世界波时草皮溅起的雨,它踩碎了这些年追着我跑的所有质疑。   还有我们的国旗,有肩上的责任,有赢球时的激奋,有输球时的泪水。   有了这些,才使我屹立不倒。   对吧?   穿上球鞋吧,孩子们。   哪怕你们现在满心抗拒,或是哪怕你们现在满怀热爱,这些都不意味着你们在痛苦时没有资格后悔,不意味着你们需要消耗掉自身的健康和自由。   不要因为一时的绝望就质问自己究竟爱不爱足球,绝望时刻思考的问题往往不是真心。也不要因为此就认定这条路永远不属于你。   你可以先走到球场边,可以先试着再踢一个。   然后再认真问自己,你是否愿意?   现在,我愿意。   ——   此致,   多米尼克·索博斯洛伊   (那个来自塞克什白堡的小个子,你们现在的国家队队长。) 第46章 我爱你,Until i die   跟随国家队回奥斯陆参加庆祝过后, 在第二天傍晚,哈兰德赶回了曼彻斯特。   以前想象过冲线世界杯的这一天,自己大概会比任何人都兴奋。第二个进球朝着看台奔跑的时候, 那种血液冲上头顶的感觉也真实无比。   只是当所有掌声停下后,他还是会想起电话另一端的哭声。   又是两天多米没有回复自己信息。他到达柴郡后,开上车去了利物浦。曼彻斯特到利物浦的距离, 不及多特蒙德到萨尔茨堡那么遥远, 他告诉自己。   这比当年为了去看受伤的多米, 独自开过几百公里德国高速要简单许多。但是心境好像更加复杂, 他没有这么痛不可忍过。   利物浦的深秋也和多特蒙德不同,多特的风是干的,只是有些凛冽而已。围绕利物浦的默西河跟对岸的阿尔伯特码头形成洋流, 把阴冷的潮气糊到挡风玻璃上。   他撑着伞步入公寓楼门厅, 不知道要不要按门铃。   突然,房间里有行李箱撞到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大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出来一些声音, 好像是在争吵……   扎奈特的声音就在玄关口:“domi,你先把晚饭吃了吧?你去哪儿?”   多米蹲在玄关找车钥匙:“曼彻斯特。”   佐尔特好像在餐厅那边:“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曼彻斯特。”   门板挡住了绝大部分内容, 但是能听到佐尔特提高了音量, “What the hell!——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国家队出局了, 这就证明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担起队长的重任, 你还在指望什么?不好好踢球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   接着是扎奈特急切的劝阻。   “够了, 别说了, ”她仿佛在拉住两个快要打起来的人, “domi已经够难受了, 腿伤还没好全……”   “世界杯输了两天你不吃不睡, 现在跑去曼彻斯特指望他能干什么?告诉你没关系?然后呢?解决了什么问题?!”   再然后,是多米的声音。   “……清醒?是指你一直说的,忘记吗?”   扎奈特在叫他:“domi,坐下来吧,你一整晚都没有好好睡觉——”   “anyu,我没事儿。”   “你当然有事,你眼睛都……”   “我说我没事!”   紧接着是一阵椅脚在地板上拖动的刺耳声音。   哈兰德站在门外,慢慢放下了雨伞。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多米用这种语气讲话了。   佐尔特大概也察觉到了,“我只是在告诉你,不要在最糟糕的时候干无法挽回的事情,世界杯预选赛已经结束了,你现在需要休息,跑出去想干什么?等这些事情过去——”   "哪个事过去?"多米问,“世界杯?”   “……”   “还是erling?”   “我现在二十五岁了,拿过联赛冠军,带了国家队,输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比赛……男人三十岁脑子才长明白……可能因为我确实是个蠢货吧,我总是想用无休止地拼抢消耗自己。这下好了,我被迫停下来了。”   佐尔特一巴掌拍到了桌上,“我不希望你把一段十八九岁开始的关系变成一种必须证明给我看的执念!该过去就过去,该忘记就忘记!你们如果还要继续联系,继续纠缠,那根本——”   ……   “忘记?……要忘记吗?”多米问着。   他抓住自己已经垂到了肩颈的头发,“你们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分开以后最好把头发剪短,类似……把那些死掉的发丝剪掉,镜子里面的人就会精神一点儿,轻松一点儿,我还是之前精力充沛的多米尼克。”   “……可是我不想剪,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剪。”   他看着父亲,眼泪在这一刻打转,“我想,慢慢等它盖过我的耳朵,擦着我的后颈,垂到我的锁骨,等有一天……只要是有风刮过我,我还是会忍不住误以为是他的手……”   扎奈特的手慢慢落到他后背,他擦了一把脸。   “还有纹身,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纹在这儿吗?”   “因为他抱着我的时候,手臂就是这样围裹我的,”多米把自己的手臂抱在胸前,按着心口,“从后面绕过来,手掌心压着这儿。”   “图案上面有一朵橙花的枝叶……它环绕我的胸口,绕过我的心脏……他呼吸钻进我的耳蜗……就像针扎进皮肤里一样。我那天就一直躺在那儿,针扎到锁骨的时候特别疼,纹身师还问我要不要停,我说不用。”   “我很能忍的,你知道,我从小就很能忍的。”   佐尔特脸上的愤怒似乎在缓缓消退。   “我看着它一点一点长出来,枝条、叶子、最后是花瓣……我很开心,因为以后只要我低头看见这朵花,就可以假装他一直抱着我了。”   门外,哈兰德的泪水隐藏在幽暗里。   “我怎么忘记?”   “他根本没有在利物浦生活过,可我的房子里面到处都是他。我的衣柜里面有他的球衣,门槛有他的球鞋,浴室有他的发圈儿,我买甜甜圈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他,我开车经过任何地方的时候都会想起他。”   “他遍布我的整个空间遍布我的全部记忆。”   “我半夜会突然醒过来,然后一整夜我都能感觉他的呼吸像飞蛾一样,停在我已经干瘪的脑子里。我要怎么忘记?”   “我还是会把手伸到床的另一边,我的身体根本不知道他不在这里……”   “可是到最后,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扎奈特好像抱住了他,轻声抚慰着。   “zsolt,人的心碎了还是会继续跳动,像正常人一样,你知道吧?”   多米的声音变小了一些,“我十几岁就知道怎么搬家了,去到陌生城市,怎么找房子□□件买咖啡。我走过这么多机场,这么多球场,去过这么多国家,从奥地利到德国,从德国到英格兰……还有不断地,追随他和他在一起。”   “我做错了?为什么?……”   “我要怎么忘记?……”   鸟儿飞过丛林怎么会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我的整片森林都因为他改变了朝向,所有树木都朝着他飞的方向生长,所有溪流都在模仿他翅膀滑过的声音。   “我要怎么办……把整片丛林烧了吗?我整个人生里面好像都开满了茂密的这个人,所以我不会忘记,我也永远不会在某一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再爱他。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清醒?……”   “……你总有一天要后悔的,”佐尔特闭上了眼睛,“每一次发生什么你承受不了的事情,抓着一个念想就觉得可以回到正常状态了?”   “你不是从小就一直教我,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多米慢慢地说着,“我选择了自己的职业,以后也要有我自己的房子和生活。”   “我从来不是因为自己有多混乱、有多低潮,才一定要抓着他。他给过我真正的爱,像水又像太阳,他也从来不会要求我用任何事情证明自己值得。”   两父子距离这么近,过去二十几年里,他们好像无数次站在对立面。   多米不想再多停留一秒,他径直走向门口,拉开了公寓铁门。   然后……   哈兰德往前一步,把他抱进了怀里。   ……   “这篇文章引起了一些轰动,dominik。”   BBC体育频道演播室里灯光柔和明亮,主持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多米尼克通过《球星看台》发表的那封长信。   对面的多米看起来沉静许多,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穿着红色的利物浦球衣。抬手整理耳发时,能看到左手的戒指。   “很意外你会承认自己小时候真的讨厌过足球。”   多米笑着,眼尾弯弯,“为什么不能承认?我觉得我还是应该说实话。”   “如果我告诉他们,我从三岁开始每天踢球都很开心,每次训练都充满希望,每次受伤都让我更加坚强,那是假的。”   记者笑了:“你不怕匈牙利的小孩儿看完以后说,‘连Szoboszlai都讨厌训练,那我明天也不去了’?”   “如果是我的小孩儿,我会同意的,尤其是还很小的孩子。”   “哈哈,那你的父亲可能不会同意。”   多米笑意更加明显,“是的,绝对不会……”   主持人:“你在信里提了很多关于他的内容,你们现在的关系怎么样?缓和了吗?”   多米想了想,“比较复杂。”   “很外交的答复。”   “No,是真的比较复杂,我和我父亲的关系,似乎不能适用于其他家庭。”   主持人:“所以你觉得自己现在知道怎么正确去爱足球了吗?”   “当然。”   “世界杯改变了这种想法?”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踢球应该更加从心所欲一点……”   主持人:“为什么?”   “我们输掉了世界杯资格,这件事不会因为我想通了就行,但是我不想每次输球后都立刻开始恨自己,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能一直消沉,我也从来不会消沉。”   “perfect,”主持人来回翻着手稿,忽然停在某一段落,“嗯,你在文章中还提到了Cristiano Ronaldo。”   “sure。”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你的idol还是Cristiano?不是Puskas?”   “sorry,Hungary!”多米双手合十。   “哈哈哈哈哈哈哈……”现场的工作人员都笑出了声。   多米接着说:“Always。”   “like……”   “You choose one,and you keep with him。”   你认准了一个人,就一直跟随着他。   多米歪了一下头,笑得有点腼腆。   “……Until,……Until you die。”   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Wow……”   他直视着前方镜头,镁光灯后面,演播室半开的门前,站着哈兰德。   采访结束,多米摘掉麦克风,跑了过去,一如往常。   这么多年好像一点儿都没变,傻小子身上的味道应该是来自于他的皮肤,也可能纯粹是记忆擅自给人留下的标记。   抱紧紧的,傻小子一副便秘表情,有点儿吃味:“Until you die,Cristiano……”   “what?你一直知道他是我的偶像吧。”   “no……”   “哈,你刚刚站在门外,难道不知道我是看着谁说的吗?”   “NOPE。”   “Fuxk,我不能对我的idol表忠诚吗?”   “……可以。”   “alright,看看吧,看看外面天气怎么样,silly。然后我们可以去干很多事情。”   车厢里放着轻缓的民谣,外面没有下雨,星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两个人东拉西扯了几下,最后还是傻小子把他拖回到座椅上。   多米看着星空顶,意犹未尽:“终于……恭喜英格兰放晴。”   哈兰德:“挪威最近也在放晴。”   “你又想炫耀什么?”   “下周国家队比赛日结束,俱乐部有三天短假,休假跟我回挪威吧?”   多米乐了:“回你家?那我要开拖拉机!”   哈兰德:“你上次差点撞到围栏上……”   “那是你家拖拉机方向盘有问题。”   “会开车不等于会开拖拉机,我是这个意思,domi。”   多米不干了:“那算了,去你家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其他好玩儿的事情。”   “maybe去特罗姆瑟?”哈兰德拉过他的手,亲了亲他手上的戒指,“挪威最北边儿,我们可以去看看极光。今年英仙座流星雨是极大值,所以我猜极光也会很漂亮。”   你看看,domi。我们在春天表达爱意,在夏天确认关系,在冬天短暂分离,然后在秋天一起去看星星。不要害怕季节改变,四季轮换过后,又会是春天。   多米凑了上去,嘴唇轻轻摩挲了一下傻小子剃光光的后脑勺,耳语道:“of course,silly。你现在太浪漫了我有点儿不习惯。”   “毕竟‘Until you die’,”哈兰德清了清嗓子,“我得在你下回再做出什么承诺前好好筹备一下,你给他都说得那么郑重,那我呢?我要一个给我的。”   多米怔怔出神,“U know……”   揽上了他的肩头,回敬了一个吻。   “其实我想说的是……I love u,erling。”   “until i die。”   我爱你,至死不渝。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OOC致歉!![爆哭]如果有任何让你觉得偏离了现实的地方,那全是我的笔力不足和主观臆断的问题,在此向大家真诚滑跪。   其实最开始写这篇文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它最后会变得这么长。(特别是因为谈恋爱的部分我很想写点小头产物,被教做人了……最后也浓缩了比较多)   然后就是,我平时看足球基本上只看比赛。在此之前我对所有球员场外的生活关注度为0,也基本上不会刻意去研究他们接受过什么采访、和谁关系好、私底下是什么性格。所以在写这篇文以前,我对同人和足球运动员的私人世界是陌生的。   后来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索博谈起哈。   他说他们很年轻的时候就在萨尔茨堡认识了,在彼此还远远没有成为今天这样的球员以前,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去了不同的俱乐部,住在不同的城市,仍然会打一两个、两三个小时的电话,也会飞去对方所在的城市见面。(他说,他们会很想念对方……   其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索博说:Erling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可是有时候会让他觉得,比自己大了六岁一样。   我整个人be like:why?!因为平常看到的小哈,很多时候就是个大小孩。开记者玩笑,做一些很幼稚的事情。(松弛and傻乎乎的生命力这一块子,不过关于他的采访基本上是原话   那么,所以为什么在另一个和他同龄、而且认识他很多年的人眼里,他会像一个年长了许多的人?   我心里就想,他们俩私底下到底相处肯定是不太一样的!domi为什么会这样形容他?哈在他面前是不是和我们通过镜头看到的不太一样?   反过来,索博的话比较复杂一点,他有很强烈的表达欲和主观情绪,同时又好像一直活在很高的自我要求里面(文里的采访也都是原话   我就是因为这种好奇,开始往下写…[捂脸笑哭]   然后呢,在我浅薄的认知里,觉得哈对足球和生活也一直按照他自己既定的目标在前行(所以我对于他的看法就是笃定和自信和认真和稳定,那种自我秩序感又和平时有一点反差,我就放大了这种感觉)   这就造就了这篇文我写的比较割裂,一是从哈的视角出发的章节是轻松惬意的,二是从索博的视角出发感情宣泄就比较浓烈。(从感情上来看,我觉得他俩一个非常被动内向,一个又非常外放情感,巨蟹和天蝎,都是水做的……男人也可以是水做的!   我一直很喜欢“相识于微时”这件事。   因为今天我们再看他们,会看到曼城&利物浦,冠军、队长、身价、金靴,会看到两个已经站在巨大聚光灯下面的人。   可是在他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这些东西都还没有发生。so……   这大概就是我心里的红牛初恋~??   最后还是要认真说一下:本文是基于公开比赛、采访、新闻以及部分真实经历进行大量文学想象后的RPF作品。除了有公开来源的事件与发言之外,人物心理、私人关系、家庭对话、相处细节以及绝大多数情节均为虚构!and为了叙事需要,部分时间线、赛事与现实经历也进行了调整和重组。   PPS:还有就是有些编造部分我在此致歉——比如其实是哈教索博英语,索博教他德语,但是因为我不会德语(……),所以索性就魔改了。   也谢谢愿意陪他们从萨尔茨堡一路走到这里的每一个你!   故事到这里暂时就结束了~loves everyone[紫心][紫心] 第47章 七夕节,一年只能见一次?   八月, 萨尔茨堡,暑气未褪。   早上七点四十,多米尼克坐在更衣室里换鞋, 袜子刚提起来一条,手机就在屁股旁边震个不停。   最近他的INS下面突然多了不少中国球迷,头像五花八门, 名字大部分看不懂, 唯一共同点是特别喜欢给他发中文社区热梗。   今天更甚。   ——七夕快乐!   ——Domi七夕快乐呀!   ——宝宝七夕有没有人陪啊?   七夕?   ……   五分钟后, 哈兰德走进更衣室, 发现匈牙利小伙正咬着手指头研究手机屏幕。   “morning domi,你在复盘昨天的友谊赛?还是只是在用屏幕照镜子?”他问。   “Nope,我在研究……一年一次的, 爱情。”多米答。   ?:“那好像是比战术复杂。”哈兰德把训练包放到自己座位上。   多米:“来。”   他朝哈兰德打了个响指勾了勾手, 拍了拍自己板凳旁边的位置,“我给你讲一个来自中国的爱情故事。”   哈兰德疑惑,挨着多米坐了过去。   多米尼克手机上是一幅中式传统绘画,多米指着画上的人物解释着:“你看, 这个放牛的叫牛郎,站他对面的叫织女, 她可以在天上织出云彩……”   哈兰德:“emm, 农场主和纺织工, 看起来是个踏实的家庭组合, 然后呢?”   “然后他们俩相爱了, 又被拆散, 一个在银河这端一个在另一端, 每年只能在今天见一面。”   哈兰德不解:“为什么?”   多米:“因为他们被银河隔开了。”   “我知道, 我意思是为什么一年只能见一面?”   多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因为他们被银河隔开了!因为中间有银河!”   “那为什么一开始不住到同一端?”   “不能, 因为王母娘娘不允许。”   “王母娘娘是谁?”   “天庭的管理员,你可以理解成我们俱乐部的管理层。”   “那就一起转会,去可以在一起的地方?”   “WHAT?”   哈兰德正经解释:“既然两个人都知道长期异地不方便,那就看看谁先合同结束,或者哪一边有合适的位置。实在不行可以先租借过去,至少不用一年只见一次。”   多米无奈,“……这样就不是罗曼蒂克的故事了。”但竟然有那么一秒他觉得傻小子说的挺有道理。   哈兰德:“见得少才浪漫吗?”   “……”   “我觉得经常见面比较好。”   多米尼克正欲反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听到哄笑声四起。   两个人一起抬头,发现更衣室里大家伙都到的七七八八了。   南野抱臂捂嘴,憋笑靠在柜子边上,说:“今天是七夕,我们国家也有的节日,算得上情人节呢。”   黄喜灿凑热闹:“eoeo,我们那边也算是,”说着朝着两人发问,“domi研究的很透彻,那你们俩今天打算怎么过?”   多米:“我们为什么要过?”   “因为你已经花十分钟给erling介绍这个故事的渊源了。”   多米:“我认为这是文化交流。”   黄喜灿又问哈兰德:“erling呢?你都替牛郎织女规划好转会路线了。”   哈兰德:“我觉得称作这是解决问题,比较妥当。”   “…………”   “你们俩真的很适合过这个节。”   多米听着这话,心里泛起焦躁。哈兰德已经站起了身,顺手在多米后脑勺拍了一下:“走了。”   “别碰我头发!”多米嘴上骂着,还是立刻拿起水瓶跟上了步伐。   身后几个人拖长声音喊着:“七——夕——快——乐——”   多米尼克头也不回,竖起中指。   ……   上午训练结束时,多米已经把这个神话忘得差不多了。   直到坐到餐桌前,他看着盘子里摆着的午餐……真是让人意志消沉。   沙拉、糙米、干果,配合夏日炎热,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快乐。   于是他扶着椅子往哈兰德边上挪近了些,说:“silly,我想吃甜的。”   傻大个嚼着牛肉,津津有味:“我拿了很多水果,专门给你留了香蕉。”   “我指的是甜甜圈,你想吃吗?”   “你昨晚吃了巧克力了,香蕉也很甜的。”   “香蕉有糖霜吗?有草莓夹心可以爆浆吗?不可以。”   哈兰德把果盘向他推近:“今天没有高强度训练了,你也不需要补充糖分domi。”   多米尼克叉子一扔,靠回椅背:“OK,FINE,我自己去买。”   言出必行,二十分钟后,他换了件宽松的短袖,从基地后门开溜。长腿跨上车座,脚尖一蹬,顺着下坡林荫道滑行出去十几米。   “叮铃铃——叮铃铃——”   身后却很快传来车铃声。   响了十多秒后多米尼克忍无可忍,扭过脑袋喊道:“你车铃坏了吗??一直按!!”   傻小子骑着车追在后面,那个车座看起来有点儿矮,对比哈兰德的大块头及大长腿,车架看起来多少有些委屈了。   多米瘪着嘴:“你不是不吃吗?!”   哈兰德:“我没说我要吃……”   “那你跟出来干什么?怕我在萨尔茨堡街头因为血糖过高口吐白沫晕在街边上??”   “停一下domi,”哈兰德骑车跟上了多米尼克,两辆车齐头并进,他轻缓按住了多米的后胎刹车,将人迫停在斜坡上。   “我刚刚查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递给多米,“你早上说的那两个牛郎星和织女星,今晚上应该都能看到。现在8月,天气如果不突然变差,等天黑以后往东南方向去追,银河也可能看得到。”   多米尼克瞥见屏幕后愣了一阵,上面,是动态星图Sky Guide……深邃的宇宙背景,映衬着两颗被圈出来的星星。   他一时语塞:“……追星星?骑自行车去追?”   话音刚落,   “哟!”马路对面传来口哨声,黄喜灿和南野推着车迎面而来,显然听到了刚刚两人的对话。   四辆车、八只眼睛,互相对看。南野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你们去哪儿?去约会吗?在七夕节,今天?”   多米深呼吸:“我们只是去买甜甜圈。”   哈兰德补充:“晚上准备去看星星。”   ???你为什么全说了啊!FUXK——   多米尼克满脸痛苦表情。   黄喜灿已经趴在车把上笑开了:“所以这不是约会是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多米:“朋友不能一起买甜甜圈吗?”   “当然可以!”   “不能一起看星星吗?”   “可以啊。”   “朋友一起吃晚饭呢?”   “也可以……”   “一起看日落?”   “当然……?什么?”   多米尼克得理不饶人:“那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这些事情哪一样标明了‘仅限情侣’?如果朋友全都可以做,那我和erling今天就全部做一遍,兹证明你们脑子有问题。”   “………………”南野木楞点头,礼貌地朝他俩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么,祝你们友情活动行程顺利……”   事实证明,赌气就是赌气,多米一路上都在反复重申,这些都是best friend、好兄弟、好homie干的事情。并且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光明正大,当天下午执行得格外彻底。   比如,买完甜甜圈当场噎完,接过傻小子替他拧开的矿泉水瓶,一度产生短暂警觉,又迅速说服自己这没有值得过渡解读的地方。   比如,两个人绕着老城漫无目地骑行一圈,经过粮食胡同、中心广场,在游客最密集的地方自拍了一张,又趴在城堡山观景台石墙栏杆边,看了一会儿山下的景色。   再比如,下午晚些时候,他拉着傻小子若无其事地坐进Dining room,顺带把所谓“朋友之间当然可以一起吃晚饭”也顺利完成。   虽然桌上摆着一小盏点燃的蜡烛……不过没关系,奥地利人喜欢点蜡烛,不能因为有火就算烛光晚餐。对吧?   心满意足,多米尼克觉得今天从早晨到傍晚都充满了牢不可破的兄弟情谊,项目齐全也并非欲盖弥彰。这充分说明队友们思想不够纯洁。   直到……他们顺着河岸慢慢骑了一段,恰好赶上太阳落山,整座城市被晚霞浸透成柔软的金红色,他们同时停下了车,并排坐到河堤边看完了最后一截日落。   如果两个朋友连太阳下山都不能一起看,那这个世界对友情太苛刻了。   他想着。   “Ok,domi,牛郎星在天鹰座,织女星在天琴座,都是很好认很亮的星星,我们可以竞赛一下,谁先找到一个光污染最少,能把它们拍清楚的地方,谁就赢得比赛。”   哈兰德开口,发出比赛邀约。   多米尼克心领神会:“Exactly,谁输了谁包办下个月的理发费用。你去找牛郎星,我去找织女星,OK?”   哈兰德打趣道:“为什么我去找牛郎星?织女星更靠近这附近,你想承认自己找不到方向?还是更弱?”   “错,silly,因为你家有牛,你比较契合。”   无法反驳,“很充分……那织女星和你的契合点是什么?”   多米自豪扬起下巴:“因为我长得比较漂亮。”   “……”   两人分道扬镳,驶向了不同方向。   多米跟着星图APP的指示灯一路向前。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很凉爽,中世纪建筑渐渐变得稀疏。   他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就在他准备加速冲过一个带点坡度的小坎时,后座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脆响。   多米捏下刹车,撑住地面。回头一看,自己那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自行车尾灯外壳碎开了,红色的小灯泡闪烁了两下,彻底罢工,陷入一片黑暗。   “靠……”多米无语地踢了一脚轮胎。   他就快要到萨尔察赫河边了,桥两端路灯排布的很少,没有尾灯骑车是非常危险的。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准备给哈兰德发消息认输。   【……我自行车尾灯坏了,我得推车回去。So shame,追不了织女星了。】   很快,收到回复。   erling:难怪,下午我看见它闪过两次,有点儿接触不良。   ?【什么时候?】   erling:下午,你选甜甜圈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erling:我看到就去给你买新的了,三种闪烁模式,高亮。你稍等我一会儿。   erling:你先别骑了,发定位给我。   【哈!Brilliant!全世界,今天,收到七夕礼物的人里面,有没有第二个收到自行车尾灯的??】   erling:我们又不是情侣。   【……确实。】   多米笑着打完字,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他下意识抬头。   然后发现,那两根电线杆之间,不知何时落了一群喜鹊。   它们隔得很近,在电线上跳来跳去,路灯昏黄,繁星点缀在那群黑白相间的剪影后头,夜幕开始漏光。   多米头皮发麻。   他楞楞地仰着头,看了好久。   然后,在对话框里共享了自己的位置。   【过来,找我。】   【快点儿。】   erling:怎么了?你摔了??   【[照片]鹊桥,搭好了……】   erling:什么桥?   【喜鹊,你早上到底有没有听我讲的故事?】   erling:……听了。   【那就快点儿!牛郎迟到的话,织女要回去了!】   共享位置在逐渐靠近,多米尼克重新蹬上了车。   沿着双方还有四公里的距离汇合,鸟儿成群结队,密密麻麻铺满了这条小道。没有尾灯,星光下,他的存在只剩下一团沿着河岸快速滑行的黑影。   但是他知道,哈兰德在另一头,正穿过银河,朝同一座桥骑过来。   远远的,石桥下的萨尔察赫河倒影着月亮温柔的弧光,骑车的人影踩着一束光从拐角处冒了头。   是车头灯在发亮,多米盯着那个光点,脚下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Erling,他好像是一只喜鹊,衔来了一枚星星。   ……   “silly,如果以后我们真的不在一个俱乐部,可能也会变成这样吧。”   “哪样?”   “你去德国?英国?西班牙?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儿,可能还在奥地利。训练、比赛、国家队、休赛期,我们会有自己的生活,现在每天见到的人,突然可能两三个月都碰不到一面?”   “那也没有一年。”   “……这是假设,silly,时间久了以后,不一定还会像我俩现在这样。就……”   两个人站在桥上,看着对方,不知道为什么,影子各自投在桥的两端,多米抬手比了比两个人的站位,“就比如我想吃甜甜圈,你就可以骑车跟我出来。我自行车灯坏了,你很快就能送个新的给我。我给你发定位让你来看鹊桥,你就真的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于是开始词不达意,“你不会对每个队友都这样吧?”   哈兰德立马答道:“不会,他们不是你。你比较容易出点儿状况,就像现在,晚上骑车,尾灯坏了也不知道,吃不完的东西还喜欢多买,多买了死不承认又要硬塞。”   “……嘲讽我是吧。”   “没有。”   “那以后你去了别的地方,也会因为我比较容易出状况跑来看我么?”   “如果你想我来,我会的。”   多米挑眉:“已经默认我会想你了?”   哈兰德:“……你不会?”   多米懊恼:“……我的意思是,那你呢?我们现在每天在一起,以后说不定不会——”   哈兰德抢白:“就算去了别的地方,也不是一年只能见一次,domi。只要有两天空闲时间,我可以来看你,你有时间也可以来找我,不需要等着一个节日。”   又补充解释:“……坐飞机也好,开车也好,现在为什么要提前思考以后见不到?”   “……”   多米哑言:“可能是因为牛郎织女一年只能见一次吧,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哈兰德继续道:“管理层让一年见一次,他们就真的等一年。如果是我,我不会。”   “……”   说完,傻小子把新的尾灯卡进了多米车座下面,按下开关,红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亮起来。   惊得天上那群刚刚还挤在一起的鸟儿陆续飞散,剩下两只停在桥头石柱上。   多米弯起眼睛,轻声笑道:“走吧,牛郎。”   “……回去?”   “嗯。”   哈兰德还想据理力争一下:“我不是牛郎。”   “今晚是。”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有彩蛋☆   --   【多米的红线】   Erling,你低头看看,我们俩手上有没有系着红线?   我听过东方的古老传说,寓言里说命运注定纠缠的人身上都会有一根看不见的红线。哪怕两家仇敌、相隔万里,只要红绳一系,终究会结成眷属。   它被山河拉长,因岁月松弛,但绝对不会困于距离、身份、或被人的意志轻易扯断。   但我并不能理解,如果爱情必须依靠这玩意儿才能成立,那它相当无聊。因为我爱你,不该归功于一根提前系好的命定。   So,如果你现在能看见我们手上的那根红线,我猜它应该已经乱成了一团。   从萨尔茨堡分别后,我们几乎一直都在对立的俱乐部里往高处攀爬。我们渡过海峡,跨越经纬,各自为战。   所以这根线才会越来越乱。   它绕过了我的指头,穿过我的指缝,缠上我的手腕,勾住你送我的发圈,然后……   再经过德国的四季,曼彻斯特的阴雨,我们不在彼此身边时独自醒来的房间,被我们不断向各自奔跑的人生拉扯,最后变成一团无法拆开的死结。   你的那端又如何?死结难看吗?   顺着它,应该可以回到我们在奥地利的夏天,变回十几岁的少年,这样一路再倒回到第一次见面那天,就可以解释清楚我的迷恋?   恐怕不能。   人总执着寻找万事的第一因,觉得只要揪出一切开端,往后所有故事就都有了解释。就像比赛里的VAR,他们逐帧回放,拼命锁定最先犯规的那一秒,继而认定,从这一刻起,后续所有结局都该推倒重来、另行判定。   可是爱情哪来的VAR?如果有的话我又要从哪儿开始回放?   不会是那场比赛吧?那一幕我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儿想笑。   我们穿着不同球衣,完成握手,擦肩而过,跑向各自半场,然后开始认真思考该怎样击败对方。   结果到了比赛最后,我们又莫名其妙地陷入撕扯。   皮球滚向空门,你往前跑,我从后面追,我先伸手抓住了你,你又反过来攥住了我。   红线原本只横跨半个球场,还勉强算留有分寸,此时直接在我们手腕、球衣和胳膊之间又打上了三个结。   老天,我们用尽全身力气,在几万人面前拼命想把对方拽回来!   如果那个月老在场,会不会坐在看台上面唉声叹气?   你看看,它让我获得了一张红牌。   难以置信,在盐堡时期,拉住你意味着让你等等我。后来分开,拉住你是想让你别走的那么快。到了安菲尔德,这个动作就只剩下了犯规。   我转身下场,我跨过了界限,我现在必须离开。   你一定看过《创造亚当》,里面的上帝和亚当相差一厘米的指尖,在画里定格出间隙。米开朗基罗以为让他们停留在尚未发生接触的一刹,就可以无限接近触碰前的瞬间永恒。   我不愿意,我不要差一点儿的永恒。   所以,我手上的红线在这一刻又从我的小指一路拖回到球场,在草地上拉出几十米,越过了广告牌和球员通道,继续向你伸展过去。   我能感觉到。   我希望它还能再长一点儿。   这样可以再延伸到你第一次牵我的手,延伸到我第一次在人群里看到你。最后回到某次训练结束以后,我们并肩走的那几步路。   当时的我,突然觉得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好像很舒服。   而你可能没有意识到,那几步路会在另一个人的手掌心里一直盘旋。   盘旋出来第一丝后,不知道哪一天,就悄悄系上了我的无名指。   好吧,算了。   我不打算解开它了。   就让这团糟糕的乱麻继续缠着我吧。勒出红痕也好,在禁区里把我俩双双绊倒也罢。   这么想的话,谁都拿我没办法。   它难道还有可能回到我十几岁的时候吗?再给那个在训练场边上磨磨蹭蹭固执等你的多米尼克补一张红牌?   虽然到了夜里,我捧着布达佩斯的水果白兰地,还是会想起多年前盐堡的夏夜里,挂上树梢的一缕月色。   月色裹着你。   我还是很容易被这一轮月亮骗得多愁善感,觉得只要抬头就可以恰好和你共赏。那么几十英里公路,两座城市的灯火和第二天必须重新开始的比赛,都是月光下的虚影。   不过今晚可以例外,Erling。   七夕本来就允许喜鹊搭桥。   银河尚可通行,月色制造的虚妄慰藉算不上什么,我不过是擅自借一点儿月光而已。   反正月亮升起来以后,红线也看不清了……谁知道它到底存不存在?   今晚就允许我被月亮骗一下吧,Erling。   愿我醉到死,共你梦婵娟。 第48章 萨尔茨堡遗留问题调查(1)   主持人:直到坐下才发现自己被诈骗的格10   Jack以为自己只是来帮好兄弟拍个五分钟的快问快答短视频, 他看着手里这本堪比曼城战术手册厚度的题卡。   只能……深呼吸,and吐纳浊气。   哈兰德:“为什么是你?”   Jack:“这个栏目必须是由我来提问才可以完美进行。”   哈兰德:“我可以走吗?”   Jack:“还没开始呢,mate。”   “我现在走。”   “Domi, 把他按住!”   “copy that!”   Jack满意点头:“我也不想的,兄弟。第一题还没开始,不要逼我今天在每道题里都针对你。”   ——   【Q1:首先, 请两位做一下自我介绍。】   多米:“Szoboszlai Dominik, 匈牙利国家队队长, 目前效力于利物浦, 司职中场……”   哈兰德:“Erling Haaland。”   “………………”   Jack:“That's it?”   哈:“没了,看这个节目的人如果不知道我在哪儿踢球,他们看来干嘛?”   多米空洞着眼神:“那我刚刚背诵cv是为了什么?”   哈:“你多说一点镜头就会多剪一点你domi, 你好看。”   Jack迅速看了眼镜头, “妈的,第一题就开始了对吗。”   【Q2:平时怎么称呼对方的?】   哈:“domi。”   多米开始数数:“erling,silly,idiot, baby,金毛猕猴桃……”   哈兰德脸一垮, 皮肤涨红:“什么叫金毛猕猴桃?”   “哈哈哈哈哈哈多可爱啊, babe!”   jack爆笑。   【Q3:第一次见到对方时, 第一印象是什么??】   多米忍笑:“太高了。”   Jack:“这个答案是不是有点普通?”   “那你想听什么?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 走近了确实只能看见胸口, 抬头才看见的脸。”   哈:“发胶。”   多米猛地转头:“what?!”   哈兰德比划多米的头顶:“你那时候头顶上全是发胶。”   “靠——”多米转回头, “我更正一下, 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不太聪明。”   【Q4:是谁先主动接近对方的?】   哈:“他。”   多米:“我不同意这种表述。”   Jack:“哦?”   “我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erling刚去盐堡的时候不认识人, 德语不会说, 英语也磕巴。我是在帮助新援融入团队。”   哈:“你主动来跟我说话。”   “yep。”   “持续了很久。”   “so?”   “每天吃饭都端着盘子坐我旁边。”   多米:“不是在讨论战术吗!”   哈:“like A small puppy。”   多米:“你怎么他妈想的——”   ?“我很喜欢。”   。“?”   哈:“我每天都等你过来。”   “……”   多米闭了嘴。   “唰唰唰唰——”jack咬牙切齿在题卡上划上大大的叉。   必须针对,马上开始针对!!   【Q5:谁先意识到自己喜欢对方的!】   多米尼克整理了一下衣领子,试图找回场子:“哪种喜欢?球场上的无球跑位?是职业吸引力。多巴胺分泌?是生理性吸引。长期亲密关系倾向?……”   哈兰德试图打断:“Domi。”   多米:“你闭嘴。”   Jack放下题卡:“erling你说。”   哈兰德意味深长地看着多米:“或许是我。”   多米发了懵。   哈:“因为我会为domi吃醋,在我意识到的时候……”   多米:“下一题下一题。”   jack:“不不不不不,等一下,这个我知道!我们一起去露营的时候?因为jude?因为trent?”   多米:“Jack——”   jack:“然后你后面两天都走不动——”   多米:“我脚筋出问题了!没有两天那么久!”   jack:“绝对有!”   多米深呼吸:“我觉得英格兰人的社交沟通都很有问题!”   jack指着自己:“我也是英格兰人!bro!”   “所以你应该反思你自己!”   哈:“不,是在那之前。”   多米:“下一题下一题!!!”   【Q6:你们谁先给谁告白的?有这个仪式吗?】   多米举手:“他!”   哈兰德把他举起的手抓了下来:“是你。”   Jack坏笑:“perfect,终于出现罗生门了。”   哈兰德朝着多米瘪嘴:“domidomi,是你说把你的心给我的。”   jack was like eating shit:“……”   多米:“那不是正式告白,那算吗?你觉得。”   “why?”   “因为缺乏明确关系定义。”   jack:“你都把心给人家了,还缺什么定义?”   多米:“真正意义上的关系确认,明显是Erling先——”   哈:“你还亲了我,说如果不要了让我还给你。”   Jack彻底笑趴在沙发扶手上,“你告白还能七天无理由退货的?”   多米:“我那时候还很年轻……”   jack:“of coz mate,太年轻的爱情总是充满底气。”   【Q7:谁先说的,“我爱你”?】   Jack念完题抬头等待,没人回答,“怎么,这题很难吗?不会到现在都没人说过吧?”   其实不然,多米在回忆,于是抿起嘴看向哈兰德:“你第一次什么时候跟我说的?”   哈:“很早。”   “有多早?”   哈:“在萨尔茨堡。”   ?“你别胡说。”多米尼克一点儿不相信。   哈兰德搓了搓手掌心:“真的……”   多米反应半晌:“当面说的?”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在哪说的?”   “你睡着的时候,正在翻身。”   多米:“……”   jack:“……”   多米转头望向jack:“这个‘我爱你’包含对队友宣告友谊之情对吗?”   jack默默回避眼神,恶心坏了:“可没对我说过啊……我发誓。”   【Q8:两个人谁更黏人?】   哈:“domi。”   多米:“你!”   哈:“他的消息很多,一天几十上百条。”   多米:“这里面很多转发消息吧??那叫分享欲,silly。那是我在提供情绪价值给你。”   哈兰德不服:“如果我某条没回个‘哈哈’,你就会给我的沙拉里面切很多我不爱吃的生胡萝卜丁……挑都挑不出来……”   多米立即转移战火:“他才黏!他不发消息他直接出现!”   jack:“whats mean?”   “就是你跟他说别来,正常人理解的都是不用来对吧?但是他会突然出现在你家门口!”   哈:“但是你会很开心。”   多:“两回事吧?”   “你也不会拒绝我进门。”   “难道让你睡走道?”   “所以你很开心domi。”   jack深表同意:“erling一直以来的方法论都是,只要结果正确,过程不太重要。嗯。”   多米:“这种恋爱方式本质属于强行侵入对方私人空间。”   哈:“反正比打视频好。”   “……”   【Q9:谁更容易吃醋呢?】   两个人同时指向对方。   多米……:“我已经知道他会说什么了。”   哈:“domi。”   “你看!”   jack:“那你觉得erling不吃醋?他刚刚才说他会吃醋。”   多米立刻来了精神:“正常人看到有人亲自己喜欢的人脸颊都会意识到这不对劲,意识到自己在吃醋,right?erling不会,他会觉得这没什么。北欧人对于这方面特别开放——”   “……”哈兰德沉默几秒:“当然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你不可以被其他人flirt。”   jack:“所以谁更严重?”   哈:“domi吃醋的时候会在赛后采访里面阴阳怪气,还有我养的狗狗……一条很可爱的金毛寻回犬,domi觉得我摸它的时间比摸他的长……”   多米尼克:“SHUT FUXK OFF YOU!!!!”   【Q10:……最受不了对方什么生活习惯。】   多米:“他的食谱!生肝脏!一点儿味道没有的白肉!还有他非要把那些绿色不明液体灌进我嘴里!!@#¥%……&”   哈:“没有。”   “?”   “?”   “domi喜欢吃什么,穿什么,花多长时间洗澡,我都无所谓,他开心就行。尽管总是需要付出不够蛋白质含量,或者招蜂引蝶等等的代价……或许我都可以接受。”   “……”   “awwwwww……”jack有些感动到了。   哈:“但是洗完澡不吹头发,光着脚底板到处溜达我觉得还是影响健康的。”   “。”   【Q11:如果约会迟到,你们会怎么办?】   哈:“先联系上对方吧。”   多米:“我从来不迟到。”   哈:“因为一般都是我去找你,朝你那儿赶。”   jack敏锐提问:“?怎么赶?”   哈:“看定位。”   j:“你们开通了位置共享?”   多米无奈:“某人坚持的。”   哈:“除了飞机延误,我不会迟到。”   多米:“因为你迟到我会扣掉你的零花钱吧,be honest babe。”   【Q12:两个人在聊天里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是什么?】   哈:“where re u?”   多米:“我觉得是‘吃饭了吗’。”   “那是我单方面问你的。”   jack:“那domi单方面问你的呢?”   “‘什么时候回来’。”   多米维持着笑容,听到以后却僵了一下。   jack再次敏锐地嗅到了气氛变化,正准备把问题往温情方向引。   哈:“然后是‘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   jack连忙:“嗯,next one。”   【Q13:会对对方撒谎吗?谁更会撒谎?】   多米:“我。”   j:“这么坦白吗?”   哈:“always,domi喜欢说‘我没事’。”   多米停止了嘴角的笑意。   “还有‘不用着急回来’。”   “还有,‘我不想见你’。”   “好了,”jack打断了,想帮多米找点台阶,“你不撒谎的吗?”   “……”哈兰德刚想回答,   “可能吧,”多米接上了话头,“真一半假一半,伴随弥天大谎。”   jack想缓和一下:“ok我打个总结,domi骗自己,erling骗domi,水平都不怎么样。”   【Q14:谁更记得纪念日?】   多米:“我。”   哈兰德开始报日期和事件。   jack补充提问:“第一次一起单独出去?”   哈:“XX-XX-XXXX”   J:“第一次一起看比赛?”   哈:“XX-XX-XXXX”   J:“第一次do——”   多米:“停!”   J:“怎么?”   多:“空调坏了,缓一下,待会儿再继续。”   J:“你真绝了。”   【Q15:在家里一般谁负责做饭?】   哈:“我。”   j:“domi呢?”   多米理直气壮:“质量监督、味道品鉴,拼死保卫黄糖和油。”   “……”   【Q16:睡觉的时候谁会麻烦一点儿?】   多米:“他!火炉一样……热得要命……”   哈:“domi比较麻烦,怕热会踢被子,仰着睡会打呼噜,过一会儿冷了又要把被子卷走。”   多:“我寻找一个舒适睡眠体位,不可以吗?这对我来说很难。”   哈:“但是你只要枕着我的胳膊睡就不会再乱动或是打呼噜了。”   jack闭眼、抬手、制止:“行了!——下一题之前我先吐一下。”   【Q17:……最喜欢对方脸上的哪个地方?】   jack特意强调:“请注意,是脸上。我不想听什么BROTHER FUXK核心力量和大腿围度或是不能播的内容。”   哈兰德转过脸盯着多米看。   多米回看着:“emm……眼睛。”   J:“真算了……我不想往下问了。”   多米眼神也软和下来:“silly的眼睛颜色很好看,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绿色的,光线差一点儿又比较深。我很难描述。”   哈:“全部。”   “……………………………………”   镜头盖都要自行盖上了。   J:“你给我认真选一个。”   哈:“那,嘴巴吧。”   多米笑了。   哈:“domi笑起来的时候嘴巴是桃心形的……尤其是看着我笑的时候……嘴唇也很软,亲着更软。每次分开的时候如果我忘了kiss goodbye,他会笑着对我说……   ‘erling,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过来亲亲我吧’……”   “…………………………”jack面如土色,扯出一截纸巾塞进耳朵里:“我要求算我工伤。”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我的福利番外要到10/10了……所以先把能想到的question写出来了~(太多字数了控制不住   这个100问还是准备凑齐,希望babe们可以评论区点梗!😋   有任何想问他俩的问题都可以丢给我!!!日常、足球、异地、萨尔茨堡旧账……什么都行,我会塞进后面的题卡~   也可以点名问Jack~~hhhhhhhhh 第49章 萨尔茨堡遗留问题调查(2)   Jack看了一眼手卡上的第18题, 表情凝固。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接着,缓缓把题卡合上, 往茶几上一扔,双手举过头顶以示投降。   “I'm out.”   ?哈:“又怎么了?”   “我申请休息,我受不了了, ”jack一边扯掉纸巾一边摘麦克风, “我是个有尊严的职业球员,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来做情/趣栏目主持人, 后面的问题已经触及我的道德底线和视听保护法了。”   说完转头对着摄像机怒斥:“邀请我的时候不是说几乎都是足球相关问题吗?这些是什么!”   其他两人一脸茫然。   然后看到镜头后方导演组里面,慢吞吞走出一个带鸭舌帽的亚洲女孩儿。   是记者?还是?……   女孩弱弱举起手:“……我是实习编导,我叫舟舟。这些都是中文社区呼声最高的问题……”   jack起身把题卡往她手上一塞, “jojo是吧?恭喜你。”   “什么?”   “转正了。”   多米:“等等。”   只见jack已经抱着一瓶水坐到了摄像机后面:“从现在开始, 你来主持。”   “……”舟舟坐下,“那我试试?就当我代表群众发问吧?如果不满意后面可以整段剪掉的。”   jack冷笑看戏。   ——   【Q18:请问,在重要比赛前一天,会为了保持体能而……禁……进行节制吗?】   jack竖起大拇指:“你真专业!这道题是这么写的吗?”   舟舟眼睛一闭把心一横:“禁/欲不?”   多米眉头皱起:“当然, 赛前保证睡眠和肌肉储备,这点上我们达成高度共识了。”   说着目光投向傻小子:“alright?”   傻小子点头:“理论上是这样的。”   舟:“那不理论是什么样的???”   哈:“适度分泌睾酮素可以缓解精神焦虑。”   多米上手阻拦:“WTF……”   哈视若无睹:“比如上个月对阵阿森纳比赛前, domi压力太大了睡不着, 我们进行了一次大约45分钟的助眠对抗, 效果很好, 比赛他跑动距离全队第一。”   舟舟疯狂mark:“懂了懂了懂了, 赛前就是需要心理疏导才行!”   多米痛苦捂脸……   【Q19:那么, 一周一般会有几次呢?】   舟舟念完, 开始憋笑。   多米装傻:“几次什么?”   “……”   哈:“训练?”   多米保持礼貌笑容:“对, 训练。一周训练很多次。”   舟舟急了:“不是!”   jack更急:“She means sex, mate! SEX!——”   多米试图打断,抢答着:“赛程这么密集大家都很累的!两次不能更多了!”   “平均数好像不对……domi,”哈兰德不解,“如果一周双赛,确实只能维持2到3次左右。但是如果休赛期或者国家队比赛日,我们在其他城市能见面的时候,单日xG不是大于2吗?所以全年平均下来一周应在4.5到5次之间。”   “……………………………………”   多米:“谁他妈把这事儿当预期进球数来算啊……”   舟:“嘿嘿嘿嘿嘿嘿……哈宝一般不会骗人的吧?”   【Q20:那最常在什么地方do呢?】   多米咬牙:“bedroom,我们是正常人。”   “不对吧……”舟舟意味深长地笑了:“我看小哈的表情好像不太同意呢。”   哈兰德思索完毕:“好像沙发的使用频率也比较高?还有你利物浦公寓的吧台,离冰箱比较近,完了可以补充碳水。”   多米绝望闭眼。   哈兰德继续回忆:“不过我印象最深的还是萨尔茨堡公寓门板后面……”   舟舟大喜,“门板?????展开说说!!!”   多米一把捂住哈兰德嘴巴怒吼:“NEXT ONE!!!!!”   【Q21:最喜欢或者最常用的体/位是?】   多米还在死死捂住不松手:“拒答!没有!为什么全是这种问题??没有别的了吗??”   舟舟瘪嘴,“那……”   哈兰德捏了捏多米的手拉了下来,说:“站位吗?(都是position)我一般都会靠前一点儿。”   舟:“噗————”   多米目瞪口呆:“erling!”   哈:“我有身高体能优势,通常顶在最前面做支点,你知道。domi的核心力量很好,他背身的时候……”   舟疯狂记录,我靠,背身拿球,后方压制,这能播吗。   “太绝了,太绝了,原来足球战术还能这么用……那domi呢?你喜欢什么站位?”   “……”多米木讷开口:“我是正常人……我喜欢正面,抱着……”   【Q22:对方身上哪个地方最敏感?】   傻小子再次误解:“都很敏感。”   “?”   “?”   “domi紧张的时候会摸耳朵,生气的时候脸到鼻头都会发红……”   舟舟立马坐直:“来来来,这个很好,往下呢?”   多米:“你们中文互联网真的很可怕……”   哈:“往下就是,我每次从后面抱着domi的时候,手覆盖到哪儿,他就会烫到哪儿……也会下意识再贴近我一点。”   多米尼克吞咽了一口唾沫。   舟:“这个哈兰德,是装傻充楞第一人吧……”又问,“domi,那你觉得erling最容易……容易暴露情绪的地方在哪儿?”   多米:“我不会告诉你。”   【Q23:好吧,前段时间Domi在INS上发了一张大合影,但据说本来有一张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单独合照,为什么最后没有发?是因为觉得这样太明显了吗?】   多米沉默了一下。   舟舟:“这个问题可以回答了吧?”   “你们为什么连没发的照片都知道?”   “……”   jack在镜头外:“她们自有自己的眼线什么的,说吧,老实说。”   多米决定嘴硬:“我觉得没有必要。”   “domi觉得那样跟宣誓主权一样,太像情侣照了。”傻小子持续输出让他下不来台。   舟舟:“嘻嘻!你看!这不是我们中文互联网胡编乱造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和jack笑到停不下来。   【Q24:说起来,ins上最近有一组你们在赛场上拉扯的动图火了。球迷评论说你们俩在角球区抱得跟上了大床房一样,还有人喊话让你们‘别在草皮上丢人,赶紧回家do.i’。两位对此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多米手肘撑着膝盖捂着脸:“我当时是在防守,角球防守。”   哈:“对的,战术拉扯。”   舟:“你抱着domi的腰呢。”   哈:“限制跑位是需要这样的。”   舟:“嗯嗯,评论区也是这么分析的。”   多米抬起脸:“怎么分析的?”   舟:“说你们so gay。嗯。”   “……”   jack已经笑倒在摄像机后面了。   【Q25:既然提到了比赛,很多球迷好奇,作为体能充足的顶级球员,你们的‘加时赛’一般会踢多久?】   ?多米:“什么东西?”   “就是持续多久,一般。”   多:“这是怎么他妈绕回来的啊……”   “嘿嘿,采访看多了,小小学习了一下。”   哈:“一般情况下90分钟是基础,如果两地分居过后,通常会带有补偿性质,会有伤停补时一类的,有时候还会进入点球大战。”   舟舟兴奋到嘴角抽搐:“那domi的体能跟得上吗??”   “哦……”哈摇头:“嗯……”   多米:“SHUT UP……”   哈:“通常在第七十分钟就申请下场了。”   多:“FUXXXXXXXXK OFFFFFFFFF……”   【Q26:这种时候,会有安全词吗?】   哈:“red card算吗?”   舟:“算!那你会停下吗??”   “偶尔会。但是我通常不会犯规,所以比赛会继续,我也会进更多的球来证明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到眼泪都止不住了已经,“这个哈兰德叔叔真的太懂hard work了。”   “…………求你。”多米喃喃。   【Q27:两个人会说一些……dirty talk吗?】   ?哈兰德理解了一下,问:“domi开口都是脏话,我的话……get the fuxk away算么?”   “啧,”舟:“额……我换个问法呢,就是也是情话一类的,在特定环境下,特定动作下……说的一些话。”   多米想了起来:“哦对,就上次对吗?你说的太轻了,要是我——”   舟:“等一下等一下,是问的你们俩!!”   哈:“我们从来不互喷垃圾话。”   多米借坡下驴:“yep。”   哈:“除了上次,你在我罚点前一直干扰我……”   舟眼睛瞬间亮起:“就是上赛季吗!??那次天王山之战!!?你当时说——”   “嗯,”哈:“我说,‘这是我第一次不想跟你说话,所以走开。’”   多米假装抚着心口:“对,人生第一次被人从主场六万人面前赶走……我很难过。”   jack埋汰了一句:“对!哈哈!而且你三分钟以后还被红牌罚下了!”   多:“谢谢你补充我的赛季低谷。”   舟飞快补充提问:“所以你当时说什么了??”   “……”   哈:“他对我说,‘不要凝视我erling,现在不是迷恋我的时候,我知道这很难,可你应该去看Ali。’”   “……………………”   所有人愣了两秒钟。   然后jack从椅背上弹射起身,“Bro——hahahahhaha!你到底为什么他妈能这么自恋??!”   舟:“那后来呢!?你被罚下去以后没有生气吗?”   多米抱臂臭屁:“当然,我下场前跟他说了,我说,‘好好享受吧,等回了家只有我犯规的份儿,并且不会被红牌罚下。’”   舟舟激动,大喊:“这才是dirtytalk好吗!!!”   “?…………?”   【Q28:DOMI!Erling的大腿肌肉非常强劲,请问你在实际体验中有什么感受!】   多米:“足球运动员大腿肌肉发达有什么好评价的?”   “……是在问你的个人感受。”   “力量强、爆发好、射门有力量。”   “就这些吗?……”   “就这些。”   哈:“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舟:“怎么说的?说什么了??”   “erling。”多米脸都绿了。   “他说……”   “ERLING。”   哈兰德闭嘴。   舟舟痛心疾首:“你怎么这么听话啊?……”   【Q29:Domi之前说洗澡需要45分钟。如果你们俩一起洗,时间会变长还是变短?】   多米悲愤:“……这些问题是怎么过审的。”   哈老实回答:“变短,十多分钟domi就跑了。”   舟:“为什么?一起洗不是应该更有情调吗?”   哈:“他老是说站着太累了,又说浴室墙砖很滑,总有很多借口和理由。”   舟心领神会,开启陷阱式提问:“哦!那是不是因为站立的时候对腰部消耗过大呢?所以才速战速决?”   哈摸着鼻子:“嗯,他还会把腿软归咎于白天拉练过度……”   多米:“这个问题结束!!结束了!”   jack独自在摄像机后喃喃自语:“我总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Q30:好好好,结束,那你们do.i结束后的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多米闭上眼睛装死。   哈:“清理一下,然后打一杯奶昔给domi,按摩一下,like赛后康复?domi一般倒头就睡了……”   舟感叹:“木愣愣的但又意外的贤惠呢……不愧是北欧男人。”   【Q31:如果要在场上用一个足球术语形容你们at night的契合度,你们觉得是什么?】   多米没听到关键词:“one-two。”   舟:“二过一?”   “对——”   jack插入镜头:“是不是回到足球竞技频道了?现在是技术分析?”   哈兰德:“我觉得是GLT?”   ?舟舟:“什么意思?”   “还没有var之前,总是会出现门线争议。”   “哦?”   哈:“他以为球没有过门线,或者是已经防住了,但其实我的球进了,进得比他看到和想象的还要深。”   多:“………………………………I'LL KILL U TONIGHT.”   【Q32:我也快不行了,这应该能播吧……如果下场对阵利物浦的比赛,Erling上演了帽子戏法,Domi会给什么特殊的奖励吗?】   多米毫不犹豫:“下一题。”   舟舟疯狂给哈兰德使眼色:“erling你偷偷告诉我吧,好吗?要是过火了我们掐掉这一段!”   多:“下一题!”   傻小子配合得很,倾身凑近主持人耳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舟舟尖叫,“只穿那双拉到小腿一半的红色低筒球袜吗——————!!!!”   多米跨过茶几朝她扑了过去,想抢麦克风和题卡。   jack吓得声嘶力竭:“JOJO!”   “工作人员!!快点!!快点保护主持人!!!” 第50章 剪成了猕猴桃也喜欢,对吧?   推子的嗡嗡声终于关掉了。   浴室里水龙头还在滴水……多米尼克举着推子站在哈兰德身后, 表情like……看别人比赛时把点球踢上了看台一样。   愧疚里面加了点儿幸灾乐祸。   “domi?”哈兰德还闭着眼睛,脖子上围着毛巾,“剪完了吗?我怎么感觉后脑勺有点儿凉?”   多米嘶了一声, 咬了咬嘴唇:“没有,没有。”   哈兰德:“那你怎么停了?”   “……还有一些尾巴需要收拾,收尾, you got it?”   “你听起来似乎在叹气。”   “我没有叹气, silly。”多米义正言辞, “你乖乖闭眼, 不要睁开。我正在创造艺术,艺术在揭晓前需要保密。”   哈兰德乖乖点头:“Okay。”   ……   怎么让傻小子接受呢,现在这个样子。   倒回去想, 事情起因也比较简单。新赛季前, 傻小子想剪掉自己的小揪揪,理发店又约不上,多米于是拍着胸脯跟哈兰德保证,自己操刀绝对没有问题!   哈兰德不信:“domi, 我认为你不会剪头。”   多米不管:“我至少看过理发师剪了不下一百次,每次你剪头的时候都在刷手机。而我, 在认真学习。”   “光看就能看会吗?”   “久剪成大师, silly。”   那么现在, 多米看着自己作品,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补救方案。   1、把剩下的也剃了……   貌似不太行, 这样傻小子会变成像佩普一样的光头。兼且他的头型并不会像他的脚法一样如此让人着迷。   2、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打死不承认这是自己干的。OH NO, 这样太没担当了……   3、跳窗。   靠, 这里是二楼!   哈兰德疑惑:“domi?你怎么在小声说匈牙利语?”   多米噗了噗嘴:“不, 我在祈祷。”   “祈祷什么?”   “祈祷你的头发能长得快一点儿。”   “……”哈兰德眼球在动了。   “你先别!——”   来不及了。   Hmmmmm……   哈兰德睁开眼,看到镜子里面一颗金灿灿的大脑袋。   整个脑壳都被推得又短又薄,轮廓看起来可谓是圆润又饱满。   毛茸茸的,如果把这颗脑袋放到周末集市的水果摊上,没人会怀疑他不是一颗猕猴桃。   “…………………………”   哈兰德缓缓摸了下自己的脑袋。   多米有点尴尬:“huh,这都是我的设计。”   傻小子仿佛有点生气:“哪来的设计?”   多米斩钉截铁:“先锋设计……”   “Dominik。”   “最近相当流行……”   傻小子眼神开始变得委屈,裸/着的上半身也因此开始逐渐变成粉红色。嘴角往下耷拉着,多米完全受不了这个。   “Alright,alright,是事故,一场事故……Babe,我本来不想剪得这么多,你知道。推子有推子自己的想法,我往右它往左,然后我为了补救,右边也跟着……然后就……”   多米跟着摆了个求饶的手势,“你懂吧?”   然后下一秒,傻小子大口出气。   “……………”他有点绷不住了,带着哭腔,“domi,我像不像一颗猕猴桃??”   “Nope!”多米立即驳斥,“这是我见过最可爱最可爱的发型!可爱的发型搭配可爱的你——!”   “你不信你听他们的!”为了证明自己的手艺和哈兰德的Cuteness,多米尼克义无反顾打开视频通话,挨个儿求证。   然后……   伊布:“你是谁?这个人是谁?我认识吗?”   佩普:“再短点儿就好了。”   Jack:“?哥们儿——你没事儿吧?需要我联系俱乐部心理医生吗?”   “新赛季更衣室要上水果拼盘啦?”   “我看不了这个发型,我小学的时候我妈妈给我剪过一模一样的,那是我人生的至暗时刻,BRO!”   “谁干的??”   “……”哈兰德转头看着多米,有些怒气未消:“domi。”   “哈哈……一点都不新鲜,这个答案。”   紧接着jack把录屏发到俱乐部群聊里面,一阵刷屏全是哈哈哈哈哈哈哈,顺带把多米也嘲笑得里外不是人。多米听着听着,脸色也变得有点难看了,一把上去就要抢回手机。   奈何哈兰德举高手臂,他怎么都够不着。   “silly!!”   “domi!周五比赛了,我得顶着这颗猕猴桃上场!我怎么办?!”   “我很抱歉——”多米举高双手投降,“暂时先这样吧?我们不要因为这个吵架……”   哈兰德认真保持冷静,随后眼睛一亮。   “或者,我们公平一点儿?”   不好的预感冒了头,多米问:“公平什么?”   “你把我剪成这样,”哈兰德温柔地说,“那我也剪一下你。嗯?”   多米:“绝、对、不、行!我的头发是我的脸面!”   哈兰德呛了回来:“我的头发在刚才之前也是我的脸面,是我踢球的勇气,是我整个人的标志。”   “那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我闭着眼睛被你骗着不要睁眼,那是我愿意吗?”   “……”多米噎住了。   “domi,domi。你说了这是艺术,艺术就应该有来有回。”   “我们就不要来互相伤害了好吗?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你坐下,坐好。”   好吧,这是多米尼克再次感受到哈兰德的压迫。   他只得一边念念有词骂街,一边用傻小子听不懂的语言祈祷,或者说是诅咒。   ……   多米闭着眼睛,绝望的脚都抠紧了:“三分钟了,silly,你不能毁掉我……”   哈兰德才不管:“你用十多分钟就毁掉我了。”   “根本不一样,我……”多米哽咽,“我不是故意的。”   “哦,所以是有意的。谁有意的?推子拥有了自己的意志?”   “FUXK——你现在越来越难缠了,你在怪我吗?”   ‘咔嚓。’   ‘咔咔咔咔嚓……’   “take it easy,domi。”哈兰德手起发落,把这个动也不敢动问也不敢问的多米尼克的脑壳一顿搓揉。   ……   多米不敢睁开眼。   哈兰德:“看看我的艺术,domi。”   多米张开了半边眼睛。嗯……不确定,再看看。张开另外一只眼睛。   emmm……虽然短了一点儿,但是卷刘海都被刨到了脑后。wow,怎么看着更帅气了?   多米沉默,多米更加愧疚:“silly,我无论剪什么发型都会这么帅的对吗?”   “hmmmm……”哈兰德瘪起了嘴。   然后就看到镜子里的多米笑开了花,声音还提高了八度:“太棒了!”   “……”持续沉默。   多米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顺眼,伸手把额前剩下来的一缕卷毛往后拨了拨:“你看,我就说嘛。这个长度还不错,显脸小显下颌线,而且很有——”   “先锋设计?”哈兰德提醒。   、“高级感。”多米申明。   “哦。”   哈兰德把推子放回洗手台,慢吞吞地收拾地上的碎发。   多米警觉地看着他:“你还在生气?”   “……”   “erling。”   “……”   多米起身,光着脚踩着满地金色和深棕色的头发,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现在都顶着新鲜出炉的短发,但差距显著,又让多米有些不是滋味儿。   “silly……”他半蹲下身捧着傻小子的脑袋,撅着嘴翻来覆去地看,想了好多赞美的词汇。   眼看哈兰德眼睛有点泛着水光,这加速了多米的内疚。   只是话到嘴边:“……erling,不要演戏。”   “没有。”   “你在演戏,对吧。想让我心疼?”   “我没有……”   “你就是有!”   “……那你心疼了吗?”   “…………”   最后多米缴械投降,将人捧近亲了亲他的额头,安慰道:“我最爱你了,你知道吧?”   “可是他们都觉得不好看。”   “谁说不好看了?!”   “……”   “erling,你故意把我剪得这么好看,显得我特别坏……”还安慰不好啦?多米也瘪嘴了。   哈兰德:“我像个七岁小孩儿……”   多米:“这很干净,很整齐,很可爱啊……”   哈兰德重复:“我像个猕猴桃加七岁小孩儿。”   太委屈了……   “SILLY!”多米不耐烦地打断:“那我们两个现在不是更搭了?”   “哪里搭了。”   “你看,”多米把他脸掰过来,面朝镜子。   里面倒映着两个赤/裸上半身的大小伙子,各自顶着各自的灾难。   “你是猕猴桃,我是,巧克力燕麦?”   哈兰德不解:“所以呢?”   “我们俩合起来是……营养早餐。”   “……”   把哈兰德哄好,对于多米尼克而言是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的。   晚上两人躺在沙发上看球,多米把最后一口披萨塞进嘴里后,哈兰德很自然地把头歪了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还有些刺挠的发丝扎着多米的脖子,痒痒的。   其实这样也不错,不用再帮傻小子随身携带发圈儿了,他想着。   ……   当然,周五的比赛曼城又赢了。   事实证明发型和进球没有直接联系。这也和多米尼克在接下来几天,每天变着法子夸哈兰德新发型可爱息息相关。   现场的镜头同样不断特写他的新发型,随之就成为了社交平台上转发最多的画面之一。   【这个发型将引领2026年后新一轮潮流趋势】   【#永远不会过时的发型】   ……   比赛周的媒体采访,记者笑着提问:“Dom,其实大家对你的头发很好奇。你喜欢现在的长度吗?多久会理一次发?”   多米站在镜头前,沉默思考了两秒钟。   “啊……是的,”他表示肯定,“我挺喜欢现在的发型。大概我可能两个月一次吧,会稍微修剪一下。”   “嗯嗯,每次都是稍微修剪一下吗?”   “对,不过我目前没打算像erling那样直接换个发型。”多米说着笑着摇了摇头,“以后再说吧?现在这样就很好。”   记者寻思也没问哈兰德啊……只好接着他的话茬:“那你觉得erling现在的新发型怎样?”   “我的意思是,”多米耸了耸肩,“他怎么弄都可以。”   “?”   记者愣着眨巴了一下眼睛。   “I like his long hair.”   “I like his short hair.”   记者:“那么……”   “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   “他本身不会变,改变的只有他的发型而已。”   说完,他无意识地把自己颊边的头发捋到了耳后,以此为慢慢发红的耳朵散热。   “OHHHH……”   大家都知道的,多米尼克说话从来直来直去,不过发热的脑子。   采访结束后,这个片段以多米本人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速度传遍了互联网。   等他到家时,发现傻小子坐在沙发上,重复播放着那段采访视频。   伴随着羞耻感,他站在沙发后面又搓了一把那颗脑袋。   哈兰德:“Domi。”   “嗯?”   “这是你公开补偿我的方式吗?”   多米不可置信:“你等到现在就为了问这个?我需要补偿你什么?”   哈兰德学着他的腔调,“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   “闭嘴……”   “SO SWEET,DOMI.”   多米恼羞成怒,“闭嘴吧求你。”   “你说‘他本身不会变。’”   “闭嘴。”   “我很开心,”哈兰德柔声说,“过来domi,过来亲亲吧。”   多米看着傻小子头顶,被客厅主灯镀上了一圈柔软的金黄色。傻小子又抬起头盯着自己,显得傻乎乎的,却总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于是多米别扭嘀咕:“……你有什么可开心的,你现在是一颗猕猴桃。”   “……是你,剪得猕猴桃。”哈兰德脸色又垮了下去。   “触感还不错。”   “你把我当狗撸吗?”   “当然,你是个七岁大金毛猕猴桃小朋友。”   “……”傻小子面色不善。   多米赶紧凑过去亲他一口:“The cutest kiwi in the world。At least to me。”   “这颗可爱的猕猴桃总是会偷走我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捂脸笑哭]麦麸皇帝真来了,这俩人哪有那么多深情要表白的啊…… 第51章 AU1 捡到皮球的海怪阁下   活了四百年的海怪厄林, 在今天,对一样东西一见钟了情。   这东西是一颗用小牛皮缝成的球,里头裹着一只吹胀风干了的猪膀胱, 球面上绘着一个小海豚……集市售价三便士。   它是顺着风飞来的。   乘着夏至前夜的西风,沿途把渔船桅杆上的旗子刮成了一串羞答答的省略号,最后在礁石上空打了个旋儿, 落在了厄林午睡的额头上。   厄林睁开眼睛。   油彩小海豚笑着回看着他, 似乎对这次相遇很是满意。   斜阳挂在天上, 海水被一整个下午的阳光照得暖洋洋的, 一层缓浪托着皮球将它推远了一点儿。厄林立刻伸出腕足把它轻轻捞了回来。   他对来自岸上的事物一向抱有善意,尤其是这些没有钩子、不冒烟,也不试图把他钉在船底下的小东西。   这颗球又圆, 又柔软, 按下去还会回弹。   他谨慎地擦了擦海豚的油彩,发现没有掉色。于是把球转了半圈儿,看到了它露出来的浅黄色的肚皮。   暄暖感再度袭来……他脸颊上苍白的皮肤渐渐浮起一点点很浅很浅的,粉红色。   “这是一份礼物, ”他用自己看过那本《宫廷礼仪手札》里的庄重句式轻声说,“收到礼物, 应当回礼。”   他知道这颗皮球的价码, 是因为沙滩上那个把皮球踢向海面的棕褐色头发年轻人, 为此抱怨了整整一刻钟。   年轻人的同伴劝说他, 说算了吧, 不过三便士, 上帝会补偿他的损失。   年轻人抱着手臂, 对着海平面持续进行着漫长的注目, 死活不肯离开, 固执辩驳那颗球是他的宝贝。   厄林伏在礁石后面,听得颇为困惑。他与上帝不熟,对岸上的钱币也缺乏了解,然而关于这个皮球,他愿意站在年轻人这边。   这颗球,实在是个好东西。   “Domi!哥们儿!你已经盯着这片海看了很久了,”岸上的某个人似乎又喊叫了一声,“队长一直在等你!”   “我在等我的皮球被善良的上帝召唤来的海浪……送还给我……”年轻人的回答打断了他的愣神。   后续的对话没能听清,但是厄林不打算把这颗球还回去了,于是他把小海豚抱进怀里,悄悄沉入浪下,决定找个清净地方,好好研究这份从天而降的礼物。   ……   厄林住在一座沉没于海底三百余年的修道院里,楼体除了所剩无几的玻璃彩窗,以及游走在其中的一群银色小鱼,再无别的玩意儿。   没有可供他消遣的事情。   唯一肯陪他玩捉迷藏的海鳗由于太过擅长躲藏,已经三个冬天没有露面了。   厄林偶尔还会去祭坛后面看一眼,期盼能再见到这个朋友,因此觉得向他认输也不算太晚。   余下的日子,他最钟爱的就是给沉船编号,眼下已经编到第两百三十多号了。   都是企图抓捕他和他的同类,被他掀下海底的一群……猎人?或者是海军,他也不太清楚。   回想起来,此生值得纪念的大事屈指可数……最近一件,是发生在大约三十年前。   一艘商船经过海湾,遇上风浪失手掉下了整整一桶刷了金漆的木头小鸭子。   他为此兴奋了整整半年,常常浮到海面上去,替搁浅或者被海草缠住的小鸭子解脱出来。直到,最后一只小鸭子被潮水带去了远方,他才恋恋不舍地回到海底。   此后许多年他都乐意时不时浮上海面,等待着一些其他的乐子。   就如此刻……   他抛起球,球在水里慢吞吞地升上去,又慢吞吞地落回来。拍来拍去,球在八条腕足之间传了一整圈,每一次触碰,都扬起了海底的细沙,形成一小片金色的尘雾。   厄林玩了很久,等到夜晚把海水染成靛蓝色,他才停了下来,并且意识到一件让人高兴不起来的事儿——   一个人玩球,实在是一种很快就会令人想要叹气的活动。   而他在过去这段时间里,已经叹了不下十次气了。   玩皮球,需要一个对手。   对手最好有手有脚,性情温和,加上也不怎么讨厌水才行。   想到这儿,他将球安置在银盆里,用茶杯压实免得它飘走,随后又从壁龛里取出了那本手札。   嗯,与小鸭子一起掉落下来的就是这本礼仪手札,编写者是一位外交使节。被海水浸泡到皱成一小坨,活像一簇羽衣甘蓝。   厄林把它当做圣经来读与钻研,由于阅读过好几十遍,也促使他说话时带着一股上个世纪末的腔调。   手札里面写道,邀请宾客时,须使对方无从推辞。   无从推辞……   他对此深以为然,且对于“无从”二字的适用范围,做出了一些宽泛的理解。   “嘿,Pudding,”他朝石缝里头唤了一声。   一团有沙发那么大、颜色跟煮熟了一样的小东西吧嗒吧嗒就游了出来,跟他一样,八条小触手在身后摇摇晃晃。   厄林说:“岸上有一个会踢皮球的人。”   “?”布丁表示疑惑,“怎么了?阁下。”   “我们去请他来玩儿吧?”   “……人类愿意来海底下吗?”   “我们可以请得稍微诚恳一些。”   “怎么做才算诚恳呢?”   厄林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每次他思考的时候腕足就会在水里画圈儿。   片刻后,他温和地说:“嗯,人类要比山羊大一些,我会向他承诺,不会把他整个吞下去。”   ……   就在这时,码头上响起了号角。   船长站在利物浦号的艉楼上,扯着嗓子冲沙滩方向大喊:“涨潮了!再不上船就等明年夏天吧!”   驿使们纷纷丢下了手上的热苹果酒、干巴面包等等,从四面八方、酒馆茶座内奔向码头。   还有三个愣头青杵在岸边。   “放弃吧,domi,等潮水把它送回这片沙滩,我们恐怕已经到对岸了。”驿使麦卡取下了头上的风帽,对多米尼克道,“兄弟,我们后天一早要赶到王城去,走陆路绕海湾需要三天……坐船只需要一个晚上,而码头上恰好有一艘船正等着我们,你知道的。”   另一位驿使赫拉双手插在短袍的袖笼里,略带嘲讽地说:“哥们儿,昨天你抱着那颗球睡的,今晚没有就睡不着了?”   “我抱着它睡是为了时刻确认它有没有漏气,”多米反呛,“事实证明,它没有,并且非常轻盈。”   赫拉:“是啊,一脚就踢给大海了。”   麦卡:“那一脚本来应该落在维吉尔脚边的。”   多米:“所以是风向出了问题。”   赫拉:“渔民昨天的晴雨谚里就说了,今天的风向非常适合航行,不然我们也不会定今天出发。”   麦卡:“好吧……我们真该走了。”   多米咬牙:“我真的对出海,毫无兴趣……我只想要我的球。”   麦卡:“可我们的工作需要出海,兄弟。不要想了,它这会儿大概已经漂到北方的冰岛去了。”   赫拉:“今天刮的是西风。”   麦卡:“那就是去了爱尔兰。”   多米无奈:“爱尔兰人……至少懂得把别人的球还给别人,对吗?”   ……   厄林收拾完房间,将大厅里的鱼客气地请了出去,拾走了许多可能会扎脚的贝壳,扶正了最结实的椅子,又游到修道院下方的泉眼边,摘了一根银叶草。   这种草能让陆地的活物在水里呼吸,通常他不会随意取用,曾经养过的那头掉进海里的山羊,吃掉了他整整两盆,他不得不做出一些取舍……   ……人类,毕竟比小羊大出一圈……   于是他又多摘了一枝。   一切准备妥当,他抱起球,沿着帆船出海的水路追去。   船航行的灯火,在暮色中非常便于辨认。   很快,他见到了。   那个年轻人靠在木栏杆旁,正与一旁的黑色盘发高个子讲话。   年轻人阴沉沉地说:“我很好,virgil。我并不想吃饭,我不饿。”   高个子回应道:“成熟一点儿,dom,不要让我们轮流来请你。”   年轻人噎了半晌,回答:“……我马上去。”   厄林听得十分清楚,也听见了那位高个子离去前的低笑声。他觉得自己的客人脾气还不错,至少从下午到现在,还没有向任何人扔过小石子儿。   多米尼克正欲离开,忽然听见水面上有轻微的拍打声。   他低下头。   看见了中午踢飞的那颗皮球,此刻好端端地漂在自己面前。   小海豚迎着船灯,似是引诱。多米尼克懵了片刻,随即立马找来了一个网兜,伸出船舷准备打捞,失而复得的皮球,让他心里喜滋滋的。   “居然……”还能找回来。   ……   诶?   怎么碰不到球?   球和网兜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一勾,球就跟着船向前航行,他挡着球向前漂,球又一直没有被浪头甩在后面。   他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笑意盈盈的脸蛋儿被海面涂成了黑色。   因为……他看见球下面还有一截东西。   淡金色的,光滑的,粘着两排小小的吸盘。   那玩意儿托着球,又向他抬了抬。   “……”   多米尼克吞了一口唾沫,举着长杆网兜的手悬在半空。   然后就看见,海水深处,还有一双浅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缓缓收回手,颤巍巍往后退了一步。   “virgil。”   叫得太过于小声,导致已经走到舱门边的驿使队队长没能听见。   “cap……”多米尼克又叫了一声,但是。   与他的声音一起行动的,还有脚下这条金色的腕足。   腕足越过了栏杆,软趴趴地搁在甲板上,摸索着绕向桅杆,摸索着缠住了他的脚腕。   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看着这坨异物。   腕足很客气地绕上他的膝盖,从大腿根部向上攀援,然后,盘旋过了他的脖子,到最后,末端停在他眼前,弯了一下……   仿佛对他招了招手?   “我想,我需要尽快离开栏杆……”多米尼克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不要发抖,但是已经感觉到腿彻底软了。   死腿……快跑啊……   “virgil……”   “VIRGIL!!!!!!!!!!!!”   、   厄林早就数过船上有多少人了。   十五个,连同船长和两名水手。   左边不远处就是退潮后露出的沙洲,他会将他们安置在那里。   至于这艘船,推翻了就好。   夜晚的海水不会很冰凉,今晚也不会有大风大浪,他甚至帮他们在沙洲边上选了一处背风的地方。   唯一需要单独提防的,就是自己客人呼喊的那位,黑色盘发的高个子队长。   厄林将银叶草含在嘴里,腾出腕足托住船底。动作很轻柔,生怕客人跌倒,又有些紧张,以至于其中两条腕足搅缠在了一起,解开时费了点儿工夫。   利物浦号轻轻晃了两下,船身开始以迅疾的速度向□□斜。   老船长端着酒杯跑出了艉楼,步履蹒跚,显然喝多了。   “各位!我不想引起恐慌!不过——我们似乎正在!沉、船————”   “NO WAY——————”   多米尼克紧紧抓着栏杆,没被控制的手使劲儿伸向跑来的麦卡。   “往高处跑!!”维吉尔喊道,“别进船舱!!不要去甲板!MAC!!回来!!!”   众人沿着倾斜的甲板爬过去。   多米推了麦卡一把,后者抓住了桅杆的绳索,还想要来拉他。   可是来不及了。   充满吸盘的腕足紧紧揽在多米的腰上,一寸寸往船下拖。   “NO——————”   厄林听见了他的呼救,稍稍松开了一点力道。   他不愿弄疼客人。   栏杆歪向海面的一刻,多米尼克被人抓住了手腕。   是维吉尔,他荡着绳索赶来了。   多米满脸惊愕,还没顾得上开口,第二条腕足已经托住了对方,将人重重甩离了船身。   “no…………”   多米尼克绝望了。   “DOMI!!!”   海水在下一秒漫过头顶。   他猛地一蹬腿,开始不断挣扎。   他想张嘴祷告,一张口咸水就涌进了胸腔。   motherfuxker……   喊叫声远去,他逐渐失去意识。   闭上眼睛之前,他恍惚见到其他人都在向上漂浮,只有自己在往下沉。   ……   此时的厄林。   比他更慌乱。   礼仪手札里面只讲了如何为宾客递上嗅盐、扇子、蜂蜜水。但是没有提到,当宾客是一位被他拖进海里、气息正在迅速变微弱的人类时,该采用什么样的礼仪。   “银叶草!”布丁将其他人送上沙洲折返回来,就看到厄林抱着年轻人焦头烂额,只得大声提醒道,“你还含着呢!阁下!”   啊……对,银叶草需要整片吃进去,人类昏迷时无法自行咀嚼,所以……只能由他代劳。   他立即回过神来。   嚼碎了叶片,托着多米尼克的脸,小心地抵开那两片紧闭的嘴唇。   然后……用舌头把苦汁推进了多米的嘴里。   人类的嘴唇很软,厄林开始浮想联翩,他的心像被捉住的小鱼一样扑腾起来。   紧接着一团银色的薄膜沿着两人相贴的肌肤展开,推开了海水,形成了一窝气泡,散发的氧气涌入多米的身体周围,为他带来清亮微苦的气味。   多米在昏沉里感觉到有人抱着他。   他努力吸入空气,直至呼吸平稳才勉强睁开眼睛。   厄林耐心地等着他醒来,甚至贴心地替他拂开了贴在唇边的发丝。又一直好奇地盯着多米尼克的心型嘴唇看,不断思索着寻找着措辞。   促使他没有发觉,多米尼克早已醒了过来。   并且也惊诧地回看着这个……几乎贴着自己脸的,海怪。   海怪竟然长着一张年轻的,男人的脸??   皮肤苍白,金色长发,眉头压眼。   脸往下是宽阔的臂膀,再往下……   庞大的金色腕足舒展而开,其中一条还抱着那颗皮球!   靠……   海怪挤压在他的气泡内。   并且,在海水中,斯斯文文地发出了低沉浑厚的声音。   “晚上好,先生。请原谅我的行为粗鄙,可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得体的方式来邀请你。”   多米尼克两眼一闭,又昏了过去。 第52章 AU2 多么柔软的人类   多米尼克醒了, 但决定继续装死。   这是驿使在通行路上遇到不明状况时养成的良好习惯。特别是不知道身在何处,又明确知道自己身陷囹圄的时候。   没有被捆起来,这点倒让人略感欣慰。同时, 也让人加倍不安,他开始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周遭的动静。   “……醒了吗?”是那个海怪的声音。   “没有,阁下。客人的呼吸很均匀, 或许你可以大声一点儿, 不要紧的。”这是一个像小铃铛的清脆嗓音, 听上去比海怪和蔼可亲多了。   “可是他睡得太久, 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儿什么?”   “……那我去准备一些早餐?”   “好的pudding,我得留下来守着他。”   布丁?好让人触动的名字。与小铃铛般的嗓音是挺契合的。   ……   多米感觉到海怪又靠了过来,屏息凝神, 摊开的手掌心里多出了一点重量。   那只怪物似乎把下巴搁了上来。   他被吓得更加不敢动了。   如果上帝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会选择走陆路。三天而已,路上有强盗,有野兽,都至少长着数目合理的腿……如果可以的话……上帝请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不久, 他的头被轻轻地抬了起来,后脑勺下面枕进了一块软乎乎的垫子, 他不知道是什么, 闻起来有一股抹香鲸分泌物的味道。   耳边传来了一滴滴的水声, 与水声一起侵扰他的, 还有海怪的手指。   天哪……海怪在摸他的眼睫毛!   、   人类真是让人好奇。不是吗?   厄林在水母灯下观察着多米尼克, 客人的脸随着灯影蹁跹。抚摸着他的五官, 擦过他的鬓角, 耳朵, 以及下颌, 一边抚着一边念叨。   “原来人类是毛茸茸的……”   睫毛那么长,像珊瑚虫张开的绒毛,在水流中舒展,摸上去就会轻轻颤动。   拂过眉梢。   “眉毛像水草一样,”像羸弱的水草,瑟缩的幼嫩的水草。   “肌肉含量也比小山羊紧实,对吗?”   客人的脸皮肉紧俏,明明是个少年人的摸样,但脸颊硬朗的线条又预兆了他将快速成长成为一个男人的未来。   “但是现在软软的就好……”   现在仅仅是蹭着他的鼻尖,就酥酥麻麻的有点儿发烫。   “也比小山羊暖和,”   人类有许多让人畏惧的本领,只需使出一些手段就可以让小小的一片海洋沸腾。   就可以让鱼群变成死物在海面飘荡。   客人跟其他人类是这么的不一样。   “热烘烘的……”里面藏着如此忙碌的心跳。   “银盘擦好了,阁下,”布丁在一旁小声咕哝,“刀叉摆在左边好还是右边呢?”   “左叉右刀,pudding,手札上写了,摆错的话会很失礼。”   厄林收回手指,仍然专心看着客人的脸庞。   “人类得要热食,要不要再热一遍?他再不醒就要凉了。可以叫醒他吗?”   “不可以,打扰熟睡的客人是极大的冒犯。”厄林忧心忡忡,“不过……放凉了会不会不能吃了?”   “放凉了也能吃,阁下,只是没那么好吃。”   ……   多米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模糊听到什么东西被一片片切开,银盘擦了,刀叉摆好了,说明要海怪们要开餐了。   人类要热食……再不醒就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吃……   在这间屋子里,目前唯一的人类,就是自己。他刚刚摸来摸去是不是在丈量自己有几斤肉?   完了……   怎么办呀。   怎么办……   趁着这两个怪物讨论期间,他努力保持着假寐的呼吸频率,手一点一点朝靴筒那儿挪去,里面放着一把平时必备的小刀。   不如拼上一命——   “你醒了!”   刚刚碰到刀柄,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抑制不住的惊喜声。   额……   他只得睁开眼睛。   然后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涨红的脸。   刚想说话,那颗皮球就被两条腕足以献上圣物的姿势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红脸蛋笑得春风满面。   难堪,无比难堪。沉默到最后,他憋出一句:“我的……球……”   海怪欣喜若狂,“是的,先生,这是你的球。我已经擦过了。”   “我的队友们呢??”   “都在沙洲上,”一团虾红色的缩小版海怪从缺腿儿沙发后面游了过来,朝他礼貌地弯了弯触手,“我把他们送上岸去了,孩子们正在给他们送毛巾和热茶。”   “所有人都安全吗?”   “算上你一共十五位,都很安全。”   “黑头发、个子很高的那个呢??你把他扔出去了……”他质问大型海怪。   海怪瘪着嘴,布丁帮他回答道:“那位先生也很安全,他上岸以后还试图重新游回来,我将他送回去了两次。”   “……我们的船呢?”   “掀翻了。”海怪回答。   “我的信袋呢??”   “信袋?”海怪挠了挠脸,“或许跟着船沉没了?现在大概在后廊通向岩洞的其中一处地点吧。”   “在这儿,”布丁用小触手勾出一只湿透的皮袋,封蜡还完好着,“先生,我捞上来了。”   “……”多米尼克抹了下脸松了口气。   他得回去,得让维吉尔知道自己还没死,还得赶在船长因为惊吓过度决定提早退休以前,想办法把信送到王城去。   “为什么单独把我弄到这儿来?”   海怪说:“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玩儿球。”   “……”   ?什么?   多米尼克腾地一下坐起,愤怒,在这一刻被正式点燃。   “我被你拖进海里!被迫吞下你的菜叶子汁儿!被迫听着你们讨论我什么时候会凉!——”   “汤,先生,”海怪补充,“我们在讨论牡蛎汤……”   “——全部的原因,都是为了陪你玩儿球!?”   “是的,”海怪诚恳点头,“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进食早餐。”   多米又沉默了,比刚刚的时间还长。   最后他说,“我不吃,我要回到岸上去。”   "当然,"海怪热情地说,"客人想去哪儿,作为主人都应当遵从。不过你刚醒来,需要先吃点儿东西,汤还热着。"   “我不饿。”   “那么我的腕足舒服吗?我专门套上了软垫给你靠,还特意在里头填了羊毛。”   “……我要回去。”   “如果你想动一动脑子的话,我有一间收藏室,里面有一整面墙的时钟,都停在不同的时间,我一直在研究哪一块是正确的……”   “我要回去!”   厄林闭了嘴。   客人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的比他想象中灵巧,肉乎乎的,恢复成了充满生机的肉粉色,比昨晚在水下乌青着好看多了。   发火的时候会咬起来,咬得更红了,下巴也有细微的绒毛。很像海葵柔嫩的边缘,碰一下就会收拢……   多么柔软的人类啊,却说着十分坚硬的话。   “你不想看看球吗?”他问。   客人呼出了一口气,白气被四面八方的水珠浸湿。   他把球面转向客人,让小海豚朝着他,说:“我看见你在岸上玩儿,我以为你很喜欢。”   “……”多米尼克抱起皮球。   花了三便士,怎么也没想到卖球的老太太居然少收了他一趟海底旅行的铜板。   认了命。   “我们是用脚踢球的,不是玩儿球。”   “?”厄林迟疑了,将一条腕足举到他面前,又弯了一下,“我的……不能踢吗?”   “不能,”多米反驳,“听着,我是王国的驿使,我有非常重要的信件要送,这比这颗皮球紧要多了,信袋现在在你们这儿,而我的队友们大概以为我已经被吃了。因此,你得立刻把信袋还给我,放我回去,并且想办法把被你掀翻的船修好还给我。”   “哦……”厄林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好的,”   他把布丁触手上的信袋拿了过来,举到多米尼克面前,说道:“这是你的条件吗?那我们来玩一会儿球吧。当作我的条件。”   “……玩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的定义是多久。”   “一个下午?”   “不行,一个小时。”   “一小时过一刻钟?”   “一小时!”   “……好吧。”海怪屈服了。   “一个小时之后,你把我送回去,”多米又指着布丁,“你,去把利物浦号的所有损失清点清楚,该修的修该赔的赔。”   “我只是来帮忙的……”布丁的八条小触手一条一条垂了下来。   ……   修道院的石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石厅的穹顶高高,如同一个倒扣下来的弯月,当年大概用来举行过弥撒,如今只剩下了褪色的马赛克地砖,拼成了一幅《圣徒与鱼》,圣徒的脸早被海水腐蚀干净了,只有那几尾鱼还在栩栩如生。   它们在发光的水母灯下摇头摆尾,困聚了一团空气,足以让一头大象在里面呼吸,用不着嚼任何叶子。   多米站在马赛克鱼群中央,把球夹在胳膊里,宣读着规则:“第一、你只准许用前面两条脚,其余的不准伸出来。”   “不伸出来。”厄林郑重重复,把其他的腕足乖乖盘在身后,活像个被罚站的小孩儿。   “第二、球不能落地,你得在接球的同时传出来。”   “好的。”   “第三、”多米指向石厅拱廊前方,池边的两根石柱子,“那里是你的球门,我把球踢进去就算我赢球。”   又大拇指比向自己身后,“你把球送进我身后这道石缝,就算你赢。”   公不公平的,另说。   他把球迅速踢向厄林,球在厄林前面时,被它轻巧地颠了一下,再轻轻送回给了多米。   球路相当漂亮,令多米出乎意料,他挑了下眉头。   第二脚、三脚,一直到十多下后,出球路线更加刁钻,致使厄林在看到偏了方向的球过来时——藏在身后的腕足突然之间有了自己的想法。   “嗖”地一下蹿出来,稳稳接住了飞驰而来的皮球。   ?“犯规!”多米大喊。   厄林委屈,“它自己动的……”   “犯规了就是犯规了!”   “非常抱歉,我会严厉批评它。”   “?”   反应不及的当口,海怪已经把球再次抛出,多米尼克一个劈叉将球拦下,顺势再度起脚——   小海豚穿过拱廊,快要消失在石柱前。   海怪本能地转身,两条腕足立刻追了上去。多米尼克趁机踩住马赛克地砖,用力向上一蹬!   想要突破海怪留给他的空当,但——   不知何时又冒出一条腕足,从他身后伸来,紧紧地卷住了他的腰,将他重新带回鱼群中央。与之同时,球也被捞了回来。   厄林用接球的腕足一拨,未做任何调整,皮球从多米眼前滑过——   然后,在他瞪大的双眼余光边,落入石缝。   ……   多米双脚悬空,身体上贴着一片温热柔韧的吸盘,微微地吸附着他的衣料,吸纳着他的力气。   使他不得不愣在当场。   然后,他看见厄林抱着从石缝里捡回来的球,闪烁着眼睛。   “再来一次?”且满怀希望地问道。   多米尼克终于明白了自己今天最严重的错误。   是向一个有八只脚的海怪,演示了一场声东击西。   “哈……”他无奈地笑了,顺带抹下了鼻尖。   “狡诈的进球。”   ……   这个短促的笑声孵化成一粒气泡,从多米嘴边升起,晃晃悠悠地飘过他们之间那段不长的空气,飘到了厄林面前,随后破开。   破开的声音像海上的潮汐、风暴、鲸歌、也像海底沉船时的钟响,它们同时抵达厄林的耳膜。让他被这片海短暂淹没。   让他忘记了流逝的时间。   “一个小时到了。”多米提醒他,“放我下来。”   “……啊,”厄林慌忙回过神,球掉到了石柱上弹回来,咕噜噜滚到了角落里。   “在发什么呆?”多米问。   他松开了多米尼克身上的腕足,将他轻轻放下,“我想……征求你的同意。皮球,可以暂时由我代为保管吗?”   “可以……”多米把台阶上的信袋拾回来,系到了腰上,插空回答他,“不过这不代表我原谅你掀翻了我们的船队。现在,履行承诺吧,送我回去,海怪先生。”   “我叫Erling,先生。你呢?我该如何称呼你?”   多米愣住了,抬头回视着他的眼睛,魔怔了一样回答道:“我是Dominik。”   “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Domi。”   “……三天后吧,三天后的黄昏。我到时候来拿我的球。”   “……”厄林握着球,沉默了许久,轻声说:“或许,我可以去岸上等你?”   ?“什么?”   “我想知道在岸上踢球是什么感觉,你平时都……”   多米觉得这是个关于身体硬性条件的难题,于是顺口答道:“等你有两条腿,能自己走上岸的时候再说。而且上岸必须要穿裤子。”   “……”   说完,多米跳进了布丁带来的那只巨大的、内壁闪着珍珠光的贝壳里。   一路穿过幽蓝的海水,慢慢浮出水面去。   天色大亮。   沙洲上聚着一团裹着毛毯的人群,他们冻了一夜,都在快速地来回踱步制造热量。多米尼克兴奋地朝他们挥着手大呼小叫,庆幸这份死里逃生。   厄林抱着皮球,尾随着他躲在海浪后面,一直看到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消失在清晨的人群里。   他又看到。   岸上有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双腿。   成双成对的,穿着靴子的,打着赤脚的,缠着绑腿的,拖着板车的,蹦蹦跳跳的腿。   他们来来往往,在旋转的世界里灵活轻盈。   “Pudding。”   “哎,在的,阁下。”布丁精疲力竭摊在海面上,满心以为今天的麻烦事儿终于结束了。   “海巫住在哪儿来着?”   “……”听到这话,布丁缓缓把自己埋进了海草里。 第53章 AU3 海怪穿着裤子上岸了   3   王国议事厅里, 海军们靴根并拢,肃立候命。   一位着深蓝外袍的军官坐在长桌中央,正用小刀挑开封蜡, 将那张被仔细烘干的羊皮纸展开。   多米站在维吉尔旁边,踩在地毯边缘,尽量不让自己靴子上残余的泥水滴到这些编织得相当花哨的纹路上。他们昨夜才抵达王城, 在驿站的长凳上和衣睡了一小会儿。   “virgil, 听说你们在海湾出了事故?”军官问。   维吉尔回答:“是的, 阁下。船翻了, 不过没有人员伤亡,信也完好。如果没有别的问题,烦请签一下回执, 我们还需要去驿站领换洗的衣物。”   “你们很幸运……”军官阅读完信件后, 抬头说,“上个月有两条船都没能进港,沿岸捞到的木板加起来还不够做一口棺材。你们有看清是什么东西致使你们翻船的吗?”   维吉尔看向多米,后者有些惶恐, “为什么这样问?”   “这封信请求海军的出兵清剿,议事会今天早上已经批准了, 你们以后再走这条航线, 就不必担心了。”   咚、咚、咚。多米听到自己心脏不受控制的敲击声。   他问:“……清剿什么?”   海军不太明白这句多余的问话, 疑惑着看向他。   “近年来, 湾口海域有异种巨兽盘踞, 击沉了许多王国的商船, 危及海路。幸存的水手见过它巨大的金色腕足, 也有人说它生着一张人脸。你们撞见的不是它?难道还有其他的?”   可是这个所谓的巨兽, 不是还向他解释, 人类应当吃热食吗?   “他把我们送回了沙洲上,大人。”他说,“船翻了以后,是他把我们救起来的,我认为不应该把那些失踪的商船、舰队都算在他头上,至少应该再查一查。我见到的那个没有吃人……”   军官转动了椅子,打量着他。   “那你认为,它为什么要掀翻你们的船?”   多米张开嘴。   为了陪他踢一场球?……   不能这么说。   “我不知道,大人,但我们全都活着,队友们,还有船长和水手,你都可以去问问他们……”   “当然,你们是很重要的目击者。”军官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了几行字,“海军还需要了解它出现的位置、体型和习性。听说你失踪了一夜,第二天自己回来了?”   多米回看向维吉尔,转回头时,看到纸上未干透的墨迹,上面写上了“金色”二字,随后笔尖停下,等待他的补充。   他决定,隐瞒一些。   “是的大人,我被带到一处礁洞,水下很黑,我认不清方向。”   军官点点头,补充了礁洞的信息。   多米徒劳着补充:“大人,我们一点伤都没有受……”   “我听见了,孩子。可我们不能指望每一条船都有你们的运气。对吗?”   说完,军官站起身,两侧的海军们立刻挺直了脊背。   “现在宣读决议,请各位转告各自的驿站及港口——殿下认为,此怪物对航运及沿岸居民构成的威胁严重。   “因此,海军将派出十二艘战船,备齐百余件铁链、捕鲸叉,火油桶,于下一次大潮之日,在灰港集结,对湾口海域展开围捕,如遇到巨兽可以当场处死,无须活捉,凡献上巨兽头颅的勇士,殿下将赏赐三百枚金币。”   “愿上帝保佑王国。”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海军们兴致高昂的议论声。   “三百枚金币!上帝啊,这够买下半座磨坊了。”   “还够再娶两位妻子的。”   “一位就足以让我破产了……”   ……   议事厅外的广场上,队友们买了好几袋热栗子等着他们。   大家都还在嬉笑打闹。   看到人出来后,麦卡递给了多米尼克一捧,“我们回程吧?可以先去吃点儿东西,赫拉坚持说你在海底吃过一顿好的,我说看你的脸色恐怕连餐具都不太合口味……”   多米接过,烫的手指头一缩。   他小心地拿起一颗,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感觉到一阵心悸,默默问维吉尔:“下次大潮,还有几天?”   维吉尔看着他,略有所思。   “夏至后的第十天,dom。”   十天,扣掉回程路上的两天一夜,就剩下一周了。   他们换乘了另一条商船返回灰港,海湾始终是晴天,致使航程平静。那个海怪没有再从海底浮上来,海平面一片接一片反射着太阳光,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多米会朝着那边儿看上许久。   抵港的时候,利物浦号已经被拖到了浅滩上,船长还在怒气冲冲地与一名修船匠争执断裂的舵头怎么修缮。旁边还堆了一堆,可能是从海里打捞起来的银器。   “这只海怪还挺富有的,赔偿赔得很大方。”麦卡看着各处张贴的,画着跟厄林有三分相似的悬赏画像,言不由衷地嘀咕着。   多米看向港口,舰队虽然尚未到齐,却已经腾出了非常多出泊位。   走向码头,码头前多了好多辆运送绳索的马车,一张张新编的粗网摊在地上,一群工人蹲在旁边将铁钩逐一穿进网眼。   多米经过时被一截绳头绊了一跤。   这绳子……比他手腕儿还粗。   他转身,朝通向礁滩的小路狂奔——   得让厄林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带上布丁,带上需要的东西,游到远一点儿的海域去。   海那么大,总不至于每一处都停着人类的船只。   把知道所有事情都告诉他,提醒他不要再来岸上……   ……   夕阳把沙滩染成了蜂蜜色,防波提尽头的黑色礁石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个子很高,高的令人不安,披着一身可疑的行头。灰裤子套着黑裤子,黑裤子外面裹着紫裤子,鼓鼓囊囊,迎风飞舞。   怀里……还抱着小海豚皮球。   多米的脚,不自觉又朝后退。   那个人看见了他,眼睛一瞬间亮得如同被点燃的信号塔灯。   “DOMI!”   洪亮高亢的嗓音,惊飞一群海鸥。   “你!好!我来!踢球!”   “My、god……”多米惊骇到,僵在原地,“你是……”   “Erling!我有了,裤子!三条!”   “小声一点儿!”多米压低声音,慌乱环顾四周,“这里是港口,这里有守卫……”   “小、声。”厄林偏着头表示疑惑,“哈?你……”   多米重新组织语言:“你的那些腿呢?我是说,原来长在你身上的那些,你把它们弄到哪儿去了?”   “我,换的,腿。”   厄林看着他,脸上带有期待,慢慢朝他挪动过来。   多米知道,海底总有水流、有晃动的光,就算换到岸上,人和海怪的距离也从来不由他自己做主。   此刻海怪的肩膀挡住了半片落日,长发被风吹到一边,看起来竟然只是一个衣着失当、过于高大的年轻男人。   然后这个年轻男人朝着他走了过来。   脚踝陷进了湿沙里面,一左一右小心翼翼交替起落。   就像新生的婴儿一样。   多米立刻跑向前去,想伸手扶他。赶在他摔倒之前。   厄林温热的手臂快速圈住了多米的腰,多米感觉到他沉沉的重量落到了自己身上。   “站好……不用向我证明你会摔倒……”他有些无奈。   厄林:“手札!绅士!向你,靠近。”   “你的礼数我领教了……等海滩全部铺好石砖,你大概就可以自由行走了。”   厄林低着头看他,笑得很天真。   多米短暂地忘了要说什么,突然反应过来,他的声音跟之前不太一样。   “你说话怎么变这样了?”   “嗓子,换腿,抵押。”厄林一直望着他,慢慢摇了摇头,“现在,是挪威,海盗,声音。”   “……这太蠢了!你怎么能让自己变成这样?!”   厄林又笑了:“没有、受伤。回去,海水里,变回来。”   “值得庆幸……”多米松了口气,才发觉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奇怪。掰开了厄林的手臂,厄林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   多米只得坐到他旁边,又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要穿三条裤子?”   厄林骄傲地说:“你说,要穿。没有,提到,几条!”   “……”   “裤子,两个洞。”   “……那是裤腿儿。”   “保险!起见。”   “哈哈哈哈哈哈哈……”多米笑到喘不过气。   远处的防波堤上传来巡逻卫兵沉重的靴声,夕阳尚未落尽,他们沿着堤岸走来,脚步声越来越响。   多米心下一紧,停止了笑声,他握住厄林的胳膊,把人往水边扯。   “有人来了……不能留在沙滩上。你先回去,今天不踢了。你刚才说进了海水就能变回来,对吗?那就游远一点,别在他们面前露头。我有很要紧的事告诉你,等这些人走了,我会想办法找到你的。”   厄林才站稳又被他拉着往前走,脚下的沙子又松又软,他几乎每迈一步都要回头看看,“可是,三天……你说,今天。”   “我知道,我没有忘。你先下去,别在这儿跟我算日子。”   多米把球拿了过来,扶着他走进浪里。海水迅速漫过脚踝,浸湿那些层层叠叠的裤脚。   他听到堤上的卫兵扬声问询,“喂!下面的人在干什么?!”   “我的朋友喝醉了!长官!”多米头也不回地喊道,“我这就带他去醒酒!”   “今晚港口宵禁,戒严期间醉鬼一律关起来!”   他再也顾不上解释,直接抵上厄林的肩膀,把他往海水里推了一把。   厄林失去平衡,仰面跌进水里。   浪花扑了多米一脸。他抹掉水滴,原地等着。   可是,等来的是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摆。   厄林坐在齐腰深的海水中,长发贴着脸,湿透的裤子浮起一角。底下仍然是两条腿,两只脚,脚趾还因为踩到了碎贝壳而蜷了起来。   多米盯着他。   厄林也抬头看着多米,神情渐渐委屈。   “你,推我。”   “……你的腿为什么还在?”   “本来,就在。”   “我说的是另外六条!你不是说回海里就能变回来吗?现在已经在海里了,你倒是变啊!”   “现在,不行。”   “……”多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堤上的卫兵已经开始往石阶下走。多米咬牙将皮球塞回厄林怀里,一把抄住他的手臂转身往岸上拖。湿裤子裹着两条不太听话的腿,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厄林好几次想解释,又被多米回头瞪得咽了下去。   “现在给我闭嘴,等找到地方躲起来,你可以从你出生那年开始讲。抬脚——对,另一只,别看我!看路!”   ……   夜幕降临,巡逻队点上了火把,港口、码头上好像到处都是晃动的影子。   他们穿过堆满缆绳的货场,穿过一排排晾鱼架投下的,像像绞刑架的影子。   最后,躲进了多米时常去买生羊奶的牧羊人家里。   准确来说,是牧羊人家隔壁的破木头羊棚。   "蹲下,快点儿。"   外面的火把火星噼啪,照亮了半条街道。   多米别无选择,他完全是扑倒着把厄林按进了羊棚里面。   羊棚里挤满了晚归的羊,闻到陌生人气息,不安地挤来挤去,咩声此起彼伏。   “嘘,嘘……”多米一边冲羊群比划,一边将干草往两个人身上撩。心悸的感觉再次袭来,一辈子良好公民,没干过这种躲避官兵的事情。   厄林坐在草垛里,认真模仿着多米的音量,“做什么?”   “躲起来,”多米有些后怕,“外面是巡逻队,你不能被发现。”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就是他们要抓的东西。”   可是现在厄林的样子,看上去并不会被误认为十恶不赦无恶不做的海怪啊……   火把光切在他脸上,脸庞干干净净,困惑得彻彻底底。   或许是自己太过防范了?走出去看看,会不会没事?   “抓,”厄林在努力消化这个词语,“像……抓,小鸭子?”   “比那严重……傻子。”多米压着嗓子,决定不去冒那个险,“他们要杀了你,杀了你,国王就赏三百枚金币,你明白吗?”   厄林沉默,思考,然后再次亮起眼睛。   “三百,很多,给你!”   “……”   并且十分体贴,建议道:“拿去,买球。”   多米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闭嘴,缩好。”   靴声近了,火把停在羊棚外,光从板缝外面漏进来。   多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本能地往墙角边上靠,靠着棚壁。   但是慢慢的,他意识到抵着的……好像是厄林。   海怪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到他身后,用自己身体把外面的火光遮去了大半。   “no……”他想制止。   “嘘。”   厄林学着他的样子,说。   湿湿热热的气息,抚动了他的脸颊。   羊群开始骚动起来,一只老公羊不满地顶了下门板,跟外面的卫兵实行了一场对峙。   多米仿佛听到了脚步声走远,他放下心卸了力气,快要瘫倒下来。可是马上,他又感受到了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这个人的体温。   “你……”他想往前挪一点,想要拉开距离。   厄林把他按了回来。   他感觉到一团热烈的注目,落在自己耳后。   “还,没有,走远。”   于是他好像听见了海啸声。 第54章 AU4 请容他于大火中受洗   是世界末日来了吧。   海啸的源头是环绕人类世界的尘世巨蟒, 他从海底泥床上苏醒,他硕长的尾巴掀起了巨浪,吞没了山脉, 直冲上天际。   他会将自己覆灭,他是末日……   “Domi。”   “……干嘛。”   “你,心跳好快。”巨蟒的手攀上了他的胸口, 压抑着喘息, 感受着他搏动的心脏, “像, 我抓到的,小鱼。”   多米只是觉得,很头晕。   他把头晕归结为惊吓。他告诉自己这是劫后余生的后遗症, 是羊棚里空气不流通造成的缺氧……   “……别说话, 我怕……”他们回来。   “不怕,我在。”   可是,血液在往脸上涌,往脑袋里冲, 往耳朵尖上冒,向他的太阳穴送去阵阵潮汐,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要死在这儿了。   奇怪的是, 羊群也安静下来了, 刚刚还在顶门板的老公羊垂下了脖子, 膝盖一弯卧倒在干草垛里面。接着是母羊, 一只接一只, 挨着挨着倒成了一团团起伏的元朵。   整座羊棚浮起蒸腾的热气, 如同一间点着了的小教堂。羊群都是信徒, 信徒全部低着头等待某位看不见的神甫开口。   多米想要挣开, 去擦额头上的汗水。   才发现自己手臂软的像泡过水的面包,才感觉背靠厄林的那半边身体好烫,但另外半边的空气是凉的,他在中间被炙烤得神志不清。   “你身上,怎么这么热……”   “……”身后安静了下来。   厄林可能是在认真思考,腿不安分地动了动,多米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轻轻蹭着他。   “不知道,”厄林说,纯然又困惑,“今天、潮水,涨得……奇怪。”   他把脸又往多米肩窝里摩挲了一会儿,贴着多米的耳朵,抵着多米的耳根,断断续续不停地说话。   “domi,你,也热……”   “……我知道。”   多米试着往前挪,厄林就立刻跟上来,呼吸又拂过他的耳垂,小半边皮肤不受控制地开始烧灼起来。   多米不懂,他慌乱地把所有可能的缘由都想了一遍,唯一的可能是,今天只吃了剩下的半袋栗子。   一定是栗子。   包括现在羊棚里,闻到的这股奇奇怪怪的味道……   是发了霉的栗子,裹着羊毛脂,生牛奶的膻腥味,盘踞在他鼻腔里面。   吸进来以后,好甜好甜,这味道好像是从身后那个人身上漫出来的,漫出来以后一点一点往自己身下渗,渗进了衣领,渗进了皮肤,所到之处酥得发软。   他又想,一定是饿了。   “domi、也,很香。”   “……什么?”   “不知道,”厄林努力搜寻着词汇,“想,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他说着,鼻尖就真的又靠近了一点儿,湿热气息再次扑面而来,多米整个人像被火钳子夹了一下。他扑腾地往前倒下——   “哗啦。”   干草堆塌了,羊群受到了惊吓,开始闹腾起来。   远处已经走远的火把光,似乎要二次折返回来。   多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厄林还压在他身后,对火烧眉毛的现状浑然不觉,着迷地嘟囔了一句:“耳朵,变成,煮熟的,虾……”   多米知道一些北欧叙事诗,知道世界末日来临前,会有神谕。   就像,耶梦加得醒来后,会倾覆诸神的国度。   就像,厄林的手从他脸旁伸了过来。   这么大的一只手,一点都不像深海动物那么凉,掌心发着烫。手越过了多米的肩膀,手指托住了多米的下颌,然后把他通红的脸,强势地往后扣了过去。   “嗯……?”多米猝不及防,被迫半拧着侧过脸。   紧闭的眼缝中是板缝外越走越近的火把光。   可是马上厄林就把光都遮住了,他害怕到抓住了厄林的手背。   “domi……”   然后厄林吻了下来。   他的脸被滚烫的手掌固定着,身体被圈在这人怀里,进退的余地全部都被没收,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只剩下眼睛和嘴,不幸的是,嘴唇也很快失去了自由。   他也不敢睁开眼睛。   如果是在绞刑架下,他可能会睁眼赴死。   他又很快要窒息了。   在陆地上也没办法换气。厄林是不是把亲吻当成了吞下猎物的捕猎行为……没有谨慎的吸附,只有被碾着压着的吞噬感。   嘴里带着的唾液很快被挤了出来,顺着多米的嘴角往下淌,躺过下颌,淌进被厄林托着的一小截脖颈里面,很快又被温度焐化了去。   他很想要咽下去。   可是厄林的舌头把它吞咽的权利都没收了,他的舌头也被缠的又软又无力,就像海中央的漩涡,不容拒绝地吸纳着所有。   抓着厄林手背的手有点徒劳地垂下抓着干草,两个嘴唇刚刚分离又被厄林舔了回来。   从上唇到下唇,从唇角到唇缝,他头晕目眩。   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软了下去,软成了一滩水,但是心头是痒的,身上也跟着痒了起来。   胳膊后背,肚子头皮,他想去抓。   然后他停止了挣扎,没有力气挣扎。   “domi,”厄林哑着嗓子,抓起了他的手,“好涨……像大潮……坏掉……”   “……”   就算会被倾覆,可是叙事诗里也出现了一位南方的巨人,巨人手持火把,乘着火焰的波涛斩杀巨兽。   在此之前的每日每夜,他都要泅渡海峡,他举着火把,火把为他导航,又在暴风雨之夜被吹灭,在黑暗中溺死海底。   多米想,如果火把在自己手上,那火把是不是给予他的指引,火把可不可以让大海沸腾,可不可以让海啸终结,他该不该纵身跳入大海中,该不该跳进深渊里。   “谁在里面?!”门板被抢托敲了一声。   多米涌起的血液凉了下来。   再次睁眼之际,火把光如开膛。   心跳像暴雨洞穿海面。   他鼓起勇气起身,阔步踏出木门。   ……   厄林的父亲告诫过他,不要去招惹人类。   可他还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来到了人类的世界。   他伏在坍塌的干草垛里,在阴影中仰面看着多米尼克。   多米和外面的巡逻队正在周旋……多米的背影远看像一簇火苗。   其实厄林没有见过火焰,火焰在大海里不会存在,可能是枪膛的火药,可能是舰船的炮火。火焰是海巫口中的神谕,换腿之时他已经领教过了。   海巫把枯萎的黑珊瑚丢进了铜锅里,告诉他:“若你俯身去触碰那团火,火会赐你双腿,赐你欢愉,亦会焚毁你,将你化为岸边的一堆枯骨。”   火……火沿着他的腕足烧到了脊椎,烧得他眼前发白,烧得他喊不出声。   火焰是一场净化仪式,他看着多米,犹如置身在一场大火之中。   “domi。”   如果往后的四百年要继续生活在大海里,活在汹涌、沉积的海底,伴随无尽漫长的暗流,以及那些被他一个个编上序号的沉船。   那他为什么要来岸上受洗?   木门被推开。   多米回来了。   门外的火光沿着他的肩膀褪下去,最后留在发梢上,好像还有一点没有熄净。   羊群重新睡进了干草里,长久的沉默中,使厄林觉得整个棚子正在一点点沉入水底。棚里开始继续散发着他的气味。   “Erling,”多米靠着木板滑坐了下来,他皱了皱鼻头,晃着脑袋对抗着这股味道,“我必须一次性把话说完。”   “……”   “还有七天,七天以后是大潮,他们……会从这儿出海,去剿灭你。”   “我撒了谎,我告诉他们你在湾口的礁洞里……”多米的脸又红了起来,他抓着头发保持清醒,“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叫你立刻回到海里,游到一片没有人类的海域去……”   “可是你现在变不回去……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逃的掉,我……”   “domi。”   “你听我说完,可能这事儿,怪我……如果我没有把球踢给你……你也不会想要上岸来……不会变成这样……”   多米果然,和其他人类是如此不同。   “……如果没有我,”   他探身过去,捧住了多米的脸。   多米是这么的明亮晶莹。   “海巫、给了我,七天。七天,日落,我,变回来。”   七天太短暂了,甚至不够一艘沉船彻底沉入海底,不够海藻重新覆盖一扇新窗,不够他等那条躲起来的海鳗,渐渐失去耐心。   他预见了七天的尽头。   “那就离开灰港,”多米张着湿润的嘴唇轻轻说着,“天亮之后我去找维吉尔,想办法带你,沿着海岸往北走,我知道几条不用经过港口的路……能在他们出海以前去到很远的地方……”   多么诱人。   他又亲了下去。   亲吻,是比手札更古老的知识,存在于初生之始。   他想,这不需要谁来教学。   不如像享受阳光一般去享受这场火焰。   亲吻,用恋人焦渴的嘴唇来互相倾注圣水。   “七天很短,所以,没有,别的办法……”   享受恋人可爱的战栗,微妙的颤抖,羞怯温柔的回应。用亲吻代替语言,他的吻,就是他从心底冒出来的一个火焰。   “domi,”吻着多米的头发,手腕、肘弯、后颈,不容争辩。   “erling……”   “实在抱歉,我的、发情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