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直男成为炉鼎受的师尊   作者:秘成   简介:   【一心鞭策好大徒直男受x内心阴暗染色小白花攻】   身为直男,笛晚误入无底线恩批文。   书中主角受白卿欢天真善良,有绝好天资,却因体质沦为炉鼎,伴有特殊异香,最终修为尽毁黑化焚毁天地。   “怎么会有这么惨的主角!”笛晚义愤填膺,一睁眼穿成白卿欢的炮灰师尊。   他恐同,挥舞起了小皮鞭,开始“救风尘”之路。   诶!越养越觉得白卿欢是一朵小白花,又乖又可怜,真是一个好徒儿。   -   白卿欢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得知自己往后的凄惨下场,谁都恨。   他装得依旧纯真无邪,等待复仇之机。   听见师尊说“会让你结丹”,他露出乖巧的微笑。   心里却在想,“恶心至极,想撕毁他虚伪的脸皮”。   -   笛晚终于把白卿欢从软趴趴可怜小白花养成一八五银发碧眼美男神。   但一向乖顺的白卿欢开始变得可怕,他的目光有时让笛晚一个劲地起鸡皮疙瘩。   这好像是要刀人的眼神?   炮灰师尊人设果然不作好!   他果断死遁了。   救什么风尘,改头换面专注自身才是正道!   然而某天,本该在仙门高座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笛晚怕死,转身就走。   白卿欢的灼热呼吸打在他颈侧,绿瞳中似有暗火,笛晚吓得哆嗦,赶紧捂住马甲:“我不是你师尊啊你认错了!”   幽幽异香散出,有齿尖抵住他皮肤,反复研磨,暗含恨意:“师尊既然救我,为何不肯好人做到底?连你也要折辱我吗?”   谁折辱谁啊?笛晚瞳孔地震,等会儿,怎么炉鼎异香好像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呢!   *含死遁、小黑屋、墙纸balabala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仙侠修真异闻传说师徒救赎   主角:笛晚白卿欢   其它:给个收藏吧亲   一句话简介:直男救风尘,但赔上自己   立意:善终战胜恶 第1章   笛晚被雷劈晕的时候,刚买的煎饼只咬了一口。   远远的,似乎是隔着沉闷的罩子,传来一阵短促的敲门声,伴随人声。   “……白堂主,深夜叨扰,宗主有请!”   笛晚茫然了。   作为剧组底层打工人,他记得自己凌晨三点刚刚收工,买了煎饼往群租公寓走。   门外的人拔高了声音:“白堂主,白堂主?”   白堂主?   笛晚赶紧下床,一旁正好有面镜子,照出他此时眼下乌青的颓丧脸。   “……”这不对吧!   大哥你谁?   笛晚正是刚毕业的年纪,工作累是累了点,但还不至于变成这种被榨干精气的人干。   “白堂主!”   被催得太急,笛晚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想起来这名字为什么这么耳熟了。   他昨天好奇心作祟,看了一本网页自动弹出的恶俗文。   本以为是某点流扮猪吃虎升级打怪修仙文,看了好几章,直男笛晚才惊觉不对。   主角白卿欢这个炉鼎九阴体质,竟然不是指采别人开后宫,而是被采!   白卿欢少经离乱,不改纯真良善,带着修行抱负上山,结果被知晓他体质的师尊偷偷毒断了筋脉要养作炉鼎,又相继被三个大佬攻争夺,一路凄惨xxoo……   原文激情放飞,违背各类常识,评论区称香一片,某出某堕等新词汇层出不穷,站在新世界大门外的笛晚只觉得……   太惨了!   他向来是个主角控,有他看过的一干龙傲天文学作对比,这样的主角太惨了啊!   更别提在多种play之后,主角白卿欢麻木了,疯癫了,最终大笑自焚身亡。   猎奇心理下看完全文,笛晚三观尽毁,才知道居然是所谓的碧艾露高|h|凰文,捶床愤怒:“太不是人了!太变态了!作者没有底线!”   回到现在,这个耳熟的“白堂主”,好巧不巧,正是主角白卿欢的师尊啊!   他震惊地揉搓一下自己,一股恶寒直窜头顶,笛晚恨不得撞墙再重开试试。   门外的弟子听房中似有动静,正欲再问,门就被从里哆嗦着打开了。   白堂主,也就是笛晚,一脸失魂落魄,面色铁青。   弟子不敢多问,只低下头,道:“宗主刚捉妖回来,堂主再不前去,怕是要责难弟子的。”   却听一向脾气不好的白堂主问:“我叫什么?”   弟子愣住,喃喃反问:“白堂主?”   是了!此师尊在原文中是个连具体名字都没有的炮灰!后文也没有再出场,因为在主角体质觉醒后就被大佬攻之一杀了,评论区称其为“白给师尊”。   他本来想独占主角,被攻一抢走主角后奋起直追,不出意外地一命呜呼,连死亡描写都只有可怜的一行字:   【只用一击,白堂主气息断绝】   可不就是“白给”?从始至终连一个完整姓名都没有啊喂!   原来只是帮三攻铸成炉鼎的工具人。   笛晚确认自己是真的穿来了,在雷劈下捡回一条小命,他舍不得再死。   幸好小说是昨晚看的,他对情节的印象还很深刻……   至于宗主……   原文中这个宗主也不是善茬,总之他们这个破宗门庙小妖风大,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货。   ——果然不是好货!   片刻后,笛晚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宗主面前。   “白堂主,你答应本座的化骨绵,几时能好?”   ……化骨绵?   笛晚瞥一眼宗主,见他虎背熊腰,毛发冲天,脸上一道斜疤,浓粗竖眉,十分具有威势。他内心暗嘈:这也太刻板印象的坏人脸了!   不过再反观自己,原主耷眉丧眼,脸色青颓,因为此人设定是酷爱钻研邪术但武力值羸弱。   都不是好人脸,他们半斤对八两,不相上下。   笛晚飞快搜寻原主记忆,想起这“化骨绵”是什么东西。   能让低级妖物的骨头慢慢融化,失去反抗的能力。   原来这宗主酷爱折磨捉来的妖物。擅长邪术的原主自然就用各种新奇玩意讨好,才坐到堂主之位。   笛晚忍住恐惧,按原文印象道:“还需要一点时间,让属下多试验几次……”   “嗯?”宗主发出一声质疑,笛晚大气不敢出。   “你今天说话倒不嗑巴。”   瞬间冷汗透出,笛晚内心抓狂,他忘了原身在宗主面前是个软脚虾!   他终于抖起来,宗主见状,重新满意地笑了笑,而后沉声:“找你来也是为此事,本座在鹿丘,已经新抓一批妖物,随你去试,再给你三日时间。”   笛晚抖三抖:“是……”   “回去吧!”   笛晚立刻爬起来,速速就要离开,刚踏出一步,外面雨声中又有弟子禀告:“宗主,有弟子违反宵禁,已经将人抓来了!”   这种魔窟还有宵禁,规矩大滴很呐——笛晚一边腹诽,一边加快脚步,推门而出。   雨水立即轰然,迸发潮湿的水汽,黏上他的皮肤。   他接了伞打开,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头也不抬,绕过雨幕中模糊的来人身影。   “哪座堂下?谁?”宗主浑厚严肃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那弟子拽着一人近前,朝里道:“白堂主座下,白卿欢。”   笛晚如遭雷击,直直地笔挺站住了。   谁?白卿欢?做炉鼎的主角受?   笛晚瞬间心跳如擂鼓,抬伞折身回看。   的确一眼看过去就是主角没错!   原文里是这么描写的——「其发如雪,千丝胜月华,肤凝若白脂。少年身量,素影纤纤,宛转低眉中,眸如碧波盈盈,似藏幽遐……」   ——太恶俗啦!   主角一个男孩子竟然被如此描述,笛晚看到此处时眉头紧皱。   若是他再敏锐一点,当初从这段外貌描写中嗅出此文走向,也就能及时叉掉网页了。   跳如白珠的雨线里,白卿欢被押着站立不住,跪倒在地上,整个人被雨淋透,银色的长发已经散乱不堪,蜿蜒着湿淋淋,附在羸弱的细腰。他抬面,凄楚无辜,恍若风雨中柔软荼靡,摧折凌乱。   笛晚屏住呼吸,愣愣地盯着他看。   诸如“美人如花隔云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等等一个接一个在他脑海中蹦出来,但怎么都不得劲,唯有“卧槽”二字直抒胸臆!   此时天际白光一瞬穿透云隙,惊雷轰顶。   白卿欢那张我见犹怜的雪白脸蛋转过来,却是一双碧如深潭的眼眸,妖异非人,在白昼般的闪电亮光中,显出一种困兽般的彻底恨意,化作利箭、划破雨线,直直地向笛晚射去。   在其中,仿佛透出焚天大火,似游蛇一般烧过来……笛晚打了一个激灵。   再看,白卿欢已经低下头。   笛晚想定是原文的结局给自己的印象太过深刻,导致刚才产生了错觉。   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弟子,还是可怜得要命的主角,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恭恭敬敬又抖三抖,对宗主说:“宗主,既然是属下的人,就不劳宗主动手教训了,属下带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白堂主,违反宗门规矩的人一律由宗主判定刑罚,堂主请回吧。”弟子在一旁强调说。   笛晚大急,白卿欢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羊崽子,落到宗主手里得是多皮开肉绽不可想象!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宗主……这……”   宗主抚着胡须,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鄙夷目光。   他怎么会不知道白堂主招这皮相顶好的废物做弟子有什么打算。   那些修为长久不精进的修士,想要向上便会寻些歪门邪道,比如炉鼎术。   即是心仪炉鼎,自然不愿有破损。胆小如他,竟也要在他面前求情了。   “宗主,请您定夺!”狗腿弟子抱拳。   笛晚紧张地直咽口水。   原主的邪法对宗主来说很有裨益,因此平时都对原主不错,只是一个犯了宵禁的小小弟子而已,没必要和他计较。   话说回来,他印象里原文里没这茬事啊!难道是他看漏了?   正当笛晚以为能把人带回去时,宗主威严道:“白堂主,是你的弟子,是当你来管教。就由你来罚,三十鞭,不准徇私。”   笛晚呐呐称是,拉着白卿欢就要起来,摸到白卿欢冰凉的手,和冰块没什么区别了。   这小孩一句话也不说,脸色也苍白如纸,显然是吓得,低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俨然引颈就戮的凄惨。   笛晚心中直呼一声“造孽”,满心思尽快把人带下去,再听宗主说:“走什么,现在行鞭。”   行鞭?   让他打?现在?   打主角受?   不说拿鞭子打人了,笛晚是个文静型——被室友评价为闷骚型——男子,从小到大连嘴仗都没打过,只会心里蛐蛐,更不要说动手。   笛晚看看宗主,再看看一点反应都没有的白卿欢,顿时六神无主,左右为难。   “你若不愿动手,本座替你。”宗主说罢,竟要站起来。   笛晚没招了。   要是让宗主那凶神恶煞的打,白卿欢岂不是要原地嗝屁!   他赶紧接腔:“不劳宗主…… ”   而后,他抖手抽出别在腰间的原主法器,秋杀鞭。白卿欢垂首一动不动,倔强地抿着唇,一声不吭。   笛晚心道“拜托你倒是说句话啊,给自己求个情啊,淋这么多雨没用啊宗主他是个正常取向的炮灰npc不好这口男版柔弱小白花的啊”!   仔细看,雨水中白卿欢瘦削的肩膀在颤抖,宗主的视线投过来,已有不耐。笛晚两眼一闭,把心一横。   这顿打他反正躲不过去,在这里耗着毫无意义,不如赶紧抽完带他回去。   他抬手,秋杀鞭不愧上等法器,被他随意软软一挥,在雨水中挥出了破空的架势,他也不敢看,闭紧双眼“啪”地一声抽下去。   声音够大,够唬人!   实际上笛晚偷偷在落鞭时消了力气,反震得自己手腕像被抽了。   隔着雨帘,本来视野就模糊,他偷偷放水也不明显。   无奈白卿欢身体太弱,每闷哼一声,背上便出现一道血痕。   对不起对不起!   笛晚万分抓狂,强烈的愧疚感袭上心头,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刑罚,对白卿欢来说是折磨,对他自己来说也是。   秋杀鞭被甩得哗哗响,笛晚业务不熟练,抽得歪七扭八,白卿欢居然都受住了,一声都没有吭。   消力要花的力气其实比用力打要大的多,他累得直喘气,一旁围观的宗主弟子咋舌:白堂主真是阴狠,看他打得这么累,这是往死里打的节奏哇!   三十鞭很快抽完,看他一副力竭的模样,宗主显然已经满意,令他们回去,而后挥袖关上了门,并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有功夫研究那些不入流的,不如花在正经体术修炼上,抽三十鞭喘成这样,丢脸!”   笛晚一下子软了,他去带白卿欢站起来。   凑近去看,才发现刚才他是咬牙忍着,只把自己的嘴唇咬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你…… ”笛晚张了张口,震撼愧疚之余不知道该对主角说什么。   白卿欢看他,幽咽泣诉的一双眼,眼神中的空洞麻木更令他心碎。   笛晚无话可说:“回去吧,我们回去…… ”   主角此时不过十三四的少年,肯定走不动路了。笛晚蹲下来,示意他趴在自己背上,打算背他回去。   但白卿欢好像没看见,他艰难得抬起脚,推开他的手,自己缓缓往前走。肩膀瑟缩着,像一只受伤瘸了腿的小动物。每走一步,他瘦弱的肩头便有血色溢出,染污了头发和衣裳。   笛晚蹲在地上,目瞪口呆,心头思绪纷乱如麻。   作者不做人!主角抱着修行的梦想来到这个鬼地方,怎么想到将来会沦落成那种玩物?明明是这样干净漂亮的少年,凭什么就要做炉鼎不可……   书中的情节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他握鞭的虎口不断发麻。   甚至他刚穿来这个世界,就对主角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   望着那淌血的背影,一个念头突然生在笛晚心中,他想救他!   现在的愧疚也好,看原文时的怒其不争恨其不幸也好,都让他萌生了想救他的想法。   他有了白堂主的身份,他有这个能力!   他拂去脸上的雨水,喊:“白…… ”   未喊出他名字,白卿欢突然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   带带预收~感兴趣求收藏!   《被爱徒穿心后重生了》   【病弱纯情美人师尊x占有欲强疯批忠犬】   乌怀宴以面具示人,虽早已因病不拿剑,却是第一剑宗首座,曾经惊才绝艳,冠盖修仙界。   他收了两个弟子,一个活泼爱笑一个阴郁沉冷,难免有偏爱。   只是没想到,他偏爱的那个会亲手用他教的剑捅进他心口,为了别人杀自己的师尊。   他说:“师尊,你反正已经拿不了剑,这颗内丹,给别人也罢。”   临死前,他恍然回头,那个“别人”,原来是自己一直悄悄喜欢的师弟。他偏爱的大弟子,居然与他多加照拂的师弟一起,联手杀了他。   灵剑穿心,生剜内丹。   最后,他听见师弟轻柔却恶毒的耳语:“师兄,当初你拒绝我,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   再一睁眼,乌怀宴回到了拜师宴那天。   大弟子乖巧活泼,伏在他膝头,甜甜地叫他“师尊”,等待他赐下至高法宝。   乌怀宴要送出宝物的手一顿,终究收回,给向跪在另一边,低垂着眉眼,一声不吭的小弟子池殷。   他隔着面具,对他微微一笑:“殷儿,你过来,离我近些吧。”   怔然片刻后,池殷膝行过来,猝不及防掉落一颗滚烫的眼泪,砸在乌怀宴手心。   乌怀宴:原来是个爱哭的吗?   后来,乌怀宴再也不觉得池殷爱哭了,因为很多次,承受不住哭出来的人都是他自己。池殷对着他脸上的湿痕轻轻啄吻:“师尊这就受不住了吗?再来一次吧,再来一次我就停下。”   这般温言细语地哄,乌怀宴相信了,可很快又后悔。   -   池殷身负魔血,自知不得师尊喜爱,但只要陪在师尊身边,他就能满足。   那一日,他杀尽仙宗上下三千众,只为找回师尊,可最终只看见师尊残破的尸体,他目眦欲裂,再也无法压抑涌动的魔气。   此后三百年,世间再无仙宗。   《龙傲天懂宿敌不能撅吗》   #宿敌系统爆改万人迷系统#   【万人迷骄矜易炸毛受x龙傲天恶劣忠犬攻】   观星衍是顺风顺水的修真世家公子,突然得知自己并非亲生,而真正的公子观鹤溟横空出世,样样压他一头,让他成为笑柄。   有多年情分在,观家没有赶他出去,而是让他二人以兄弟相称。   然而一朝宠爱与资源被夺走,观星衍落得个凄惨下场。   直到炮灰身死,他才得知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观鹤溟是龙傲天,同时一个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来:   “叮,想改变命运吗?这里是龙傲天宿敌系统,为您服务哦。”   他重生到了初见观鹤溟的那一天。   这一次,他要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   在系统帮助下,观星衍淬根骨、寻仙器,与龙傲天观鹤溟同台竞争,他要让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渐渐的,他也有了小弟追随、大佬相助。   两人同在一个师门,迎面相逢谁也瞧不上谁,势同水火。   只有一点奇怪,宿敌系统给他发放的奖励,怎么有身娇体软buff,美容养颜buff,天生名器buff……   -   逢年过节,二人还要一起回家表演兄友弟恭。   表演着表演着,观鹤溟嘲讽对他说:“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你的那些追随者对你别有心思吗?”   有什么心思?   观星衍当他故意挑拨离间。   直到他不慎中了情毒,被关在秘境无法出来,而身边小弟和大佬用垂涎的目光盯着自己看,他大感不妙,十分情急,只能威胁最不可能对他动手的观鹤溟来救自己。   谁知见了他,观鹤溟眼神微暗,问:“兄长凭什么认为我什么也不会做?”   他恼怒地将对方扑倒,骑在他身上要打他,身下却被微微一顶…   -   观鹤溟第一次见到观星衍时就心生惊艳,可是他这个鸠占鹊巢的假兄长傲慢又骄矜,从小身娇肉贵养出来的脾气。   一开始,观鹤溟知他处境失落,特意将族长给的灵器分给他,只是观星衍红着眼眶,把东西扔了出来:“不用你可怜我!”   作为龙傲天,他最后登仙途得长生,却总是回想起这个早死的假兄长。   直到有一天,他重生了。   观鹤溟看着观星衍一步步抹着眼泪修炼……   他想,其实他不必这么拼命,不必证明什么。若是他低下头,他会把一切都寻来给他。 第2章   要说主角白卿欢的身世,也曾显赫一时,尊贵不凡。   十年前,他是一国的皇太子,是备受瞩目的明珠,前途无量。然而宫变骤起,敌国攻打入侵过来,整个王室只有他一人逃了出来,家国瞬间覆灭。   他流落乡野一路西逃,敌国追兵紧追不舍,随行护卫为护他周全,最终身死。   恰逢独一宗下山招收弟子,白卿欢趁乱藏入独一宗的宗门车队,一路跟着来了宗门,才有了被白堂主看出体质选中的后续。   唏嘘唏嘘!   笛晚边给他擦脸边感慨,这是离开虎口又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脸蛋擦干净了,嘴唇苍白得不像话,脸颊却红彤彤的。   一看就是发烧。   笛晚手忙脚乱,在他额头上搭块冷巾,又按照残存的原主记忆,找了颗丹丸塞进他嘴里。   他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把白卿欢裹成一个粽子,然后紧张地盯着他。   白卿欢显然是在做噩梦,睫毛簌簌颤个不停,嘴里也在喃喃自语。   笛晚好奇他在说什么,凑近过去,又什么都听不出来,于是作罢。   他盯着白卿欢露在被子外稚嫩的脸庞细看,这张脸清纯漂亮得很,毫无攻击性,又是少年时代特有的雌雄莫辨。   昨夜以来的经历十分惊险玄幻,到现在四周安静下来,笛晚才有了实感。   想到后续主角将会遭受的一切,他瞬间压力山大。   他武力值低,在这种玄幻世界该怎么保护主角免遭辣手摧花……   “哎……”他深深叹了口气,愁啊……   -   昨夜以前,白卿欢对自己的未来还抱有期待。   他梦想着自己可以在修行一路上迈上正轨。尽管同住的弟子间有闲言碎语,说师尊养着他是另有所图,但他从不相信。   当初他来到独一宗,是师尊收留救治了重伤的他,给了他“白”姓。   要是没有师尊,他一定不能活到现在。   他生来头发与眼睛都异于常人,从小便被告知是因为自己生了怪病。   也正是因此,师尊没有传授他术法。师尊不是也说了吗,他的身体先要调养。等他吃完养身体的药,调养好了,他就可以开始修行。   师尊脾气不好,但白卿欢一直觉得师尊是一个好人。   而总有一天,他能像其他修士一样结丹、长生、保护想保护的人。   直到昨夜,他似是做了一个绝望又长久的梦。   梦中的自己如同沦落地狱,他为自己筑起的希望全都破碎了,一切都如高墙崩塌。   他怎么都不信,师尊给他的那些药,是为了滋养炉鼎体质,以便后续行肮脏的勾当。   而那些将他掳走的人,后来口口声声说着爱和喜欢,却是掠夺的恶鬼。   他们所谓的爱是虚伪的刀尖,舔刮他的皮肉,最后毫不犹豫地撬开他,和撬开一只珠蚌没有分别。   一切都太真实,惊醒过后,他还以为自己没能从大火中解脱,随即呕吐不止,简直要把肝肺一起呕出来。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所有人都恶心得令他作呕!   他自己这副身体也是!   大雨瓢泼而下。   究竟是梦还是未来?   白卿欢惊惧不已,他极力想证明梦只是梦,梦里的一切都不会成为现实。   有一个地方……   宗门后山是白堂主的炼药房。   梦中,就是在这里,十六生辰那日,师尊用准备已久的、炼制炉鼎的阵法困住了他,也是他堕入无间炼狱的开始。   师尊残忍地告诉他,这阵法从一开始他就着手布置了,原来他当初收他做弟子,只是为了要一个最完美的炉鼎而已。   “除了我,原本没有人知道你的体质,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宝贝!有了你,我何愁修为不进?何愁他不回头!”   师尊狰狞的面目犹在眼前,白卿欢用尽自己十余年来最大的勇气与力气,撞开房门,往后山跑去。   不会的…… 不会的不会的……   只是梦而已!   但是他找到了——   他看见了那具阵法的样子,和梦中的分毫不差!   白卿欢淋着雨,头脑一片空白,游荡在夜里,忘记了躲藏,直到被巡夜的弟子发现。   被抓到宗主面前后,白卿欢看见了“师尊”。   先前还是可敬可畏的师尊,原来是这般丑恶的嘴脸。   若不是他,自己不会变成那副样子。   恨意穿透心脏,在舌尖滴出血来。   他意识到,单纯愚蠢的白卿欢已经死在了梦魇里,若不做出改变,那个梦就会成为他切实的未来。   他不要再受人玩弄,不要再踏入炼狱。   若是注定躲不过去,他要步步为营,换他来剜出他们的骨头敲出他们的血髓。但在那之前,他知道他还弱小,他必须忍耐蛰伏……   昏沉的晕厥感一阵阵袭来,白卿欢呼吸粗重,陡然睁开眼睛,眼底血丝一片。   全身的骨头都在叫痛,不知是谁给他裹的被子,紧得他喘不过气,汗涔涔捂湿了背。   偏头一看,竟是他噩梦中深恶痛绝的脸。   恶心感瞬间翻涌,白卿欢闭眼,还是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这一声倒是把笛晚惊醒了。   一睁眼,就见白卿欢咳嗽得厉害,他赶紧去拿了水,小心翼翼道:“你怎么样了,来喝点水…… 吧…… ”   “吧”字卡在喉头,硬生生变了个调。   因为笛晚发现了一件很惊悚的事情。   他的眼前,莫名其妙出现了一行字。   【ooc警告一次!警告累计五次将立即肉身抹杀】   这是!什么!玩意!   笛晚瞪大眼睛,这就算用掉一次了?这也太苛刻了吧!放到游戏里也是地狱级难度的苛刻好吧!   作为涉猎广泛的宅男一族,ooc的意思他当然知道,就是不符合人设。   按他现在的情况,原主对弟子性格冷酷,时常冷嘲热讽,阴暗爬行,用他刚才那种关心的语气对白卿欢说话,就是ooc了!   举着那杯水僵在了半空,笛晚欲哭无泪。   好在此时白卿欢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虚弱地接过去,哑着声音说:“谢谢师尊。”   他低着头,难掩眼中的憎恶,但笛晚却是一无所知,被这声“师尊”叫得很不自在,又莫名心虚,掌心起了汗,背过手,低咳一声。   笛晚学着白堂主不ooc的方式,冷硬道:“醒了,就滚。”   ooc警告没有再弹出。   真禽兽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卿欢这时虚弱无比,他居然让他“滚”出去,让孩子好好休息怎么了呢他请问?   笛晚心痛。   白卿欢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早知道这个师尊的秉性,嘴角不露痕迹地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但乖乖从榻上下来,对笛晚深深行了一礼。   “是,师尊。”   他挪着沉重的脚步出去,扯动背上的血渍更深几分。本来就瘦,屋外头的冷风一吹,笛晚看见他打了一个冷颤,摇摇欲坠的,简直像一张纸片要被风吹走。   笛晚想给自己一巴掌,但碍于ooc,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白卿欢消失在了视野中。   “哎!”他坐下。   一夜都没好好休息,笛晚困得离谱,饿得出奇,格外想念死前没吃上的热乎煎饼。   被子已经被白卿欢捂出的汗弄得潮呼呼,但他毫不在意,瘫回自己的床上。正想打个盹补个眠,呼吸就被盈润的香气俘获了。   时有时无,但像极了馥郁花香。   笛晚仔细再闻上几遍,脑子里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   这不会是主角的体香?   白卿欢身为九阴炉鼎体质,体质觉醒后的特点就是身伴异香,尤其在情动之时,异香浓烈,可让闻者忘却疼痛。   想到这,笛晚闻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这样抱着被子埋进去深深嗅闻一个男的的体香什么的——   太没节操太猥琐了吧!   “师尊,弟子来向您请安!”   笛晚“噌”地一下站起来,不慎磕到脚趾,又意识到ooc问题,只好故作镇定。   进来的弟子一身艳色装扮,一看就很跳脱。   凡是在白堂主座下的弟子,除了日常的修行,基本不会主动来白堂主这里找麻烦。   白堂主向来苛待弟子,只因为这里是独一宗门槛最低的一脉,资质平平的弟子们不得已才屈居在下,只等结成金丹出师跳槽。   至于敢这样进来的跳脱弟子,笛晚知道,就是与原主沾亲带故的远方亲戚,落英。   弟子中唯独对他,原主才会照拂一二。   原文中,落英仗着身份在弟子间没少作威作福,对原主则极其狗腿。   不过,最后白堂主身死,却是只有落英来替他收尸。   落英是来送早膳讨好的,正巧看见笛晚从被中弹起,接连脚趾被撞后的憋泪模样,他大惊:“师尊,可是白卿欢惹您不快?”   他脑瓜子活络,结合来时看见白卿欢一瘸一拐地从房中出来,背上的鞭痕历历,便有了些了然的猜想。   落英谄媚地露出笑容,说:“只要师尊需要,落英随时听您差遣!”   笛晚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他现在的注意力全被落英送来的早膳吸引过去了。   他咽了咽口水,但为了保持形象,只好端着,挥挥手赶他走:“下去。”他深谙“说多错多”之理,决定“惜字如金”。   落英也没觉得奇怪,笑吟吟地就要退下去。   但笛晚忽然想到,白卿欢被他打伤,昨天他只给他浅浅抹了一层药膏,他那里估计也没有好药,得给他送过去。   “诶!”他出声叫住落英,把手边瓷瓶给过去,依旧板着脸,“去给白卿欢送瓶伤药。”   落英一双黑眼珠滴溜溜一转,道:“好的师尊!”   笛晚暂且解决一件要紧事,当前果腹最重要。落英一走,他就坐下开吃。   但他不知道,落英对他言听计从是真,是个长舌公也是真。在笛晚补眠的几个时辰里,关于白卿欢不从堂主被其鞭打的流言就在弟子间传播开来。   大家都知道白堂主素爱男风,本来漂亮的白卿欢在他授意下不用炼体修行就激起了众人流言蜚语,这回白卿欢在堂主房里一夜,又带着鞭伤回来,更是佐证了!   宗主那边的贴身弟子不与他们同住,因此无人知晓鞭伤来历。   白卿欢高烧又起,前来看热闹的弟子嘲笑他。   “你不从堂主,以后的日子肯定要难过了,还是从了吧!”   白卿欢没有气力,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他的头脑愈发冷静,默默盘算着往后的计划。   “喂!死了没有?”   落英欠揍地踢了踢他的床脚。   白卿欢漠然地睁眼注视他,一只白花花的瓷瓶被扔过来,落在他胸口。   在来之前,落英顺路下山了一趟取自己的爱琴。   这会儿抱着琴自顾自在一边坐下,悠闲倒了一杯水:“师尊叫我给你送来的,师尊对你可真好,连我都没有用过这么上等的伤药呢。”   白卿欢拿起瓷瓶,原来的他不知伤药好坏,但有了新的记忆,他闻出,怕是独一宗有的最好的一种……   白堂主炼的吗,恶心。   他把伤药搁到榻沿,一句话也未说。   落英觉他好无趣,除了一张脸漂亮,不知哪里讨得师尊喜欢,平时温温吞吞,现在又是个锯嘴葫芦。要换了是他,一个出生贫寒又毫无天赋的孤儿,长相还这么妖,能有个杆子爬着就该欢天喜地了,作什么清高排场。   他做主教训道:“你真是不识好歹,我可看见师尊早上抱着被子哭呢,定是因为你拒绝了他。他虽打了你,可也定是你自找的,铁汉尚有柔情,何况师尊,你服了软跟了师尊吃香喝辣,不挺好吗?总比在这里躺硬床板要好吧?要想过得好,凭什么本事吃饭不是吃?”   落英这番话,自诩通透,但在白卿欢耳中则是句句淬毒,裹挟着令他痛苦的记忆。他恨不得手中有剑,刺穿这张轻贱的嘴。   落英被他的目光惊了一下,没来由生出寒意,好像白卿欢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知道自讨没趣,好言难劝该死鬼,拍拍袖子走人。   房内重新归于平静,白卿欢闭上眼,胸口翻腾不已。   “……师尊早上抱着被子哭呢……”   魔音回响,他没忍住,扑起来又是干呕。 第3章   睡饱之后,笛晚并没有闲着。   人家穿书要么有神秘商店,要么有金手指,再不济还有一个系统互相帮衬,他却什么都没有,还有一个ooc预警机制束缚。   笛晚倒霉惯了,宽慰自己说“既来之则安之,总会好的”。   当务之急是要先把宗主要的“化骨绵”搞出来,他就可以专心琢磨怎么把可怜的主角白卿欢救一救。   幸好身体对原主会的术法和重要信息有记忆,他没有费劲,便沿着崎岖山路,一路找到了后山自己的炼药房。   独一宗是个小门派,不像名气响亮的浮光山、青云岛这些修真大势力,地界大得没边,更有仙气飘渺、气势磅礴。独一宗这里,只占据两个山头。   一路上绿林幽篁,阳光照不进来,便有阴恻恻的寒凉。一面竹桥流水潺潺,地面青苔湿滑,笛晚还摔了一跤,得亏没人看见。   他蹲在水边洗掉额头上的淤泥,越看倒影中的脸越不顺眼。   要是原主自己,眯着眼睛萎靡之状,就正好是个阴沉肾虚的和谐模样。   但里面的芯子换成了笛晚,他越看自己越觉得不和谐,因为眼睛里闪着名为单纯的光芒,配着这张老脸,显得过分有神了一些,看上去就容易像个傻子。   唯一的优点是他不再近视了。   笛晚对着水面摆出几种笑容,微笑、大笑……最后发现最合适的是“桀桀桀”的奸诈笑。他被自己恶心到了,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去炼药房。   没想到,白堂主早就将“化骨绵”调配好,笛晚大松一口气。   他昨夜那么说只是急中生智、缓兵之计,感谢原主在调配邪药上是个积极的急性子,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交上去。   炼药房中,瓶瓶罐罐不胜其数,笛晚一个个看过去,咋舌不已。   原主帮着独一宗的宗主一起,炼制了许多不光彩的邪药,没有走火入魔算他们命大。   他循着记忆,一直摸到了制作炉鼎炼制阵法房间的暗门,轻轻一推,竟然打开了。   原主这么不设防?都不弄个机关吗?连门都不锁好。   笛晚扫视一圈阵法,还未完成,但雏形已现。就是在这里,白卿欢成了“非人”,这种害人的东西,就该提前毁掉。   笛晚不确定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要是原主还能回来就糟糕了。   他一不做二不休,踢翻了阵法上的法器,把地上画的符踩得面目全非,又将阵法要用到的一应用具都扔到药炉中烧了,这才神清气爽。   “化骨绵”是不着急献的,万一宗主看他效率这么高,又给他布置超高难度的任务怎么办?虽然才上班不久,笛晚已经深谙打工摸鱼的套路。   如今摆在眼前的,就是白卿欢的体质问题。   原主一直阻挠白卿欢修习,是怕白卿欢结成金丹不好控制。而且所谓炉鼎,是要没有修行过的身体,才能够做最好的容器。要是炉鼎结了金丹,炉鼎转化的修为就会与其平分,对使用者来说效果大大减少。   各种设定加来加去,不就是为了让主角受被推倒时只能嘤嘤嘤的邪恶xp嘛!   可怜白卿欢前期,一直以为师尊给他的汤药是为了给自己调养,其实都是慢性毒药,能在不知不觉间让他筋脉绝息,没有修行的可能。   这也是后来白卿欢醒悟却再也无法翻身的原因。   这种毒药是不能再给他吃了,需要赶紧用解药替换。   除了药,平时强身健体也得跟上,笛晚还记得白卿欢薄如纸片的小身板,轻轻一推就倒的模样,最好是在关键剧情节点到来前,把他锻炼成肌肉壮汉是最好的!   笛晚脑海中试图浮现白卿欢的脸安在肌肉壮汉身体上的画面,可惜失败,深感自己想象力的贫瘠。   还有几个关键的剧情节点…… 笛晚算算日子,只要防患于未然,希望很大!   笛晚是个乐天派,打定好主意,便投身开始专心研究给白卿欢的解药。   要不是走歪路,原主实际上是个很有天赋的药修,笛晚在炼药房中发现一本极为厚实的笔记,密密麻麻都是原主的药方与炼药感悟。   笛晚没想到自己的金手指居然会来源于原主,果然上天给他关了一扇门就会给他开一扇窗,人间自有真情在,感谢原主的馈赠。   笛晚是个文科生,胜在记性好,辨认药材速度快,更严格按照笔记中的记载进行配比,严防自由发挥。炼到最后,还需有一方结丹之人的血做引,他小小纠结一下,撩开腕袖。   手腕上早有无数道陈疤,原来原主早就以身试药。   怪不得那么虚。   笛晚专心致志,再次推开门已是两日过去,他赶紧叫人把宗主要的东西送去,又担心白卿欢的病没有好全,悄悄往弟子居住的侧山走。   正是晨曦时分,金光寸寸掠过竹叶缝隙,晨风让笛晚浑噩的脑袋清明许多。看着一路美景,他不禁想,要是没有主角和剧情,他能在这样的世外桃源生活,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可太好了。   但他喜欢做什么呢,笛晚还没想到,这个问题一直伴随他,近年有点陷入虚无主义的苗头。   他不爱出门,只能是在诸如游戏、短视频等世界里消磨时间罢了。一想到从此没有手机网络,笛晚悲从中来,狠狠吸嗅几口山野间的清新空气,聊作安慰。   悲着悲着,他余光一瞥,登时吓了一跳。   竹林掩映的山泉水中,有道孑然人影,银发如瀑,压覆在瘦削的光裸的肩膀上,山魅精怪一般。水流潺潺而动,那少年挽发抬臂间,蝴蝶骨舒展,偏偏不足在其上伤痕狰狞。   自鞭伤归来,白卿欢独自在房中昏睡两日两夜,他并未用笛晚给的伤药,而是凭借自己的毅力忍耐了过去。   烧退后,浑身百般黏腻不适。   趁其他弟子都在弟子院修习,白卿欢带着衣裳,来到自己常来的一处静泉。   这里位置稍偏,这个时间点鲜少有人经过,他一心只想把自己洗干净,闷头跳入水中。   伤口只结了一层薄痂,凉水一泡,便泛起细密的刺痛。   他将自己一寸寸洗干净,手指擦过之处都透起了红,可见用力之大。   这样肮脏的身体,肮脏的记忆……   要干净,越干净越好……   那层薄痂被毁,又撕扯着伤口流出血。   细风穿过密竹,惊起一直在梢头旁观的翠鸟,落在另一枝上。白卿欢从水下跃出,没想到有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瞪圆了双眼。   他厌恶极了自己修为不够,连他人的脚步都未曾注意到。   何况还是他最恨之人。   “…… ”白卿欢藏在水下的双手紧握,指甲深嵌进掌心,平静地喊了一声,“师尊。”   笛晚本来觉得在这个时候碰见超级尴尬,但视线落到他流血不断的背上,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去。   注意到白卿欢还挂着水滴的下巴,还有露出的上半身,笛晚的眼神左右飘忽,语气还挺像那么回事:“出来,哪有你这么洗的。”   白卿欢垂下眼睫,水珠顺势滚落脸颊。他要他在他面前从水里出来,是在给他屈辱。   “请师尊转过去吧,污了师尊的眼睛。”表面上看,白卿欢的神情既可怜又乖巧,真有纤弱少年之美。   笛晚当即想转头,但想到“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也不符合原主人设,在转头前找补了一句:“知道就好。”   ……好贱。   他负手转身,白卿欢紧盯他毫不设防的背影,暗想若是他现在手中有剑……   翠鸟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不时发出啾啾细语。   水声与衣料的摩擦声很快停止,笛晚回身,质问道:“我让落英给你的药用了吗?”   白卿欢湿发披在肩头,柔弱瓮声道:“师尊给的药太过珍贵,卿欢舍不得。”   他的瞳光含有水色,阳光下颜色偏浅,与漫天竹林相映的绿。   等主角日后知道自己九阴体质的真相,会以这种象征为辱,宁愿把眼睛遮起来。   白卿欢头发还湿着,凉风吹过,他打了一个喷嚏,吸了吸鼻子。   笛晚才意识到自己思绪发散了,他板着脸,教训他:“愚蠢,既给了你,你就用。”   什么“蠢货”啊,“废物”啊,都是白堂主的口头禅。只是笛晚叫得底气不足,比起教训,更像嗔怪是怎么回事!   他不禁默了默,对白卿欢说:“你带路。”   白卿欢朝他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笛晚移开目光:“去你住处。”   他没注意到听到这句后的白卿欢紧绷的神色,一心只有:主角确实长得很水灵啊像个女孩子,但是太自卑了连伤药都舍不得用之后该怎么办,装白堂主不ooc说话好欠揍啊啊真想扇自己一巴掌以后真的要一直这么说话吗(悲)……   二人走回弟子住处,白卿欢的房间极小,除了一张五尺床,便只有一桌一椅,整座弟子居所的布局也和单间青年旅社差不多,房间紧密挨着。   笛晚自己的住处有空余的房间,但这么明显地给主角开小灶,势必会引起其他弟子不满。   他指着那张五尺床,对白卿欢道:“趴下。”   白卿欢整个人都僵住了,表情难看到了极点,没有动作。笛晚言简意赅地补充:“给你上药,你自己上不到。废物。”   嗯,果然加一个“废物”就不ooc。   白卿欢嘲讽暗想,是怕炉鼎不够完美吗。他这回乖乖趴下来,撩起衣衫,递出瓷瓶。   旁人用起来肉疼的珍贵上等伤药,笛晚如同抹猪油膏,倒了好大一坨给白卿欢招呼过去,直到所有伤口都覆盖上厚厚一层,他才满意地点点头,在白卿欢衣服上不露痕迹地擦干净手。   “对了。”他状似自然地再拿出一个瓷瓶,冷酷道,“喝掉它,对你有好处。”   瓷瓶细长,见到它便如同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再熟悉不过。   白卿欢直直盯着那瓷瓶,他知道,他的修行之路断送于此。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他直勾勾地看着瓷瓶,小声道:“师尊好意,卿欢喜不自胜。师尊给我吧,我会喝的。”   笛晚看不得他可怜巴巴的模样。明明是万千宠爱下长起来的皇太子,短短几年里就被挫磨成这幅胆小讨好的样子,不知流离失所时过得有多惨,到了独一宗后又没机会修行,定然要被其他弟子欺负。   别的小孩长到这个年纪,已经人高马大了,白卿欢还瘦弱得跟个小猫崽似的。   笛晚觉得不行,还是要找个理由让他搬过来和自己住。   “必须现在喝。”笛晚认真说,吃药嘛,每日必须按时按量,小孩都怕吃药,万一白卿欢睡一觉又忘了。   他把瓷瓶打开,贴到白卿欢嘴边。   一股腥气钻入白卿欢鼻中,和从前喝的气味有所不同,白卿欢眉头微微皱起,抬起眼睫,满是纯真:“师尊换了药方吗?这是什么药?”   他定然会说是为他修行拓展筋脉的药,白卿欢以前问过。   笛晚颇有些得意,炼制这种解药的难度不小,他作为门外汉一次成功,六得能上天。   他道:“你喝就是,反正比之前那个好,以后喝这个!”   白卿欢不记得中途换过药,但想来自己彼时愚蠢,换了也没看出来。   他镇定地接过药,作势要喝,忽然又说:“师尊,我的病还没有好全,您尽快走吧,当心有病气。”   他怎么这么懂事!笛晚心都要化了,没忍住翘起唇角,又丝滑地掩袖咳嗽一声,沉声道:“快喝吧,我就走。”   亲眼看着白卿欢把药一饮而尽,被苦得小脸皱巴巴,他的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起来。   不过苦成这样,是不是可以加点糖?   第一次实践得到了正面成果,笛晚愉快地收起药瓶,打算回去再研究一下口感问题。   木门合上,原本躺下的白卿欢坐起来,二指点向自己喉间与胸口穴位,立即将刚才的药尽数吐在地上盆景中。   他苍白的脸方才红润许多。   经历过许多折磨,这种小把戏对他来说已经驾轻就熟。   出了门的笛晚刚好赶上弟子们回来。   见到他,众弟子齐齐收起本来嬉笑打闹的样子,一个个态度恭敬地问“师尊”和“白堂主”好,笛晚费了好大劲才目不斜视,表情严肃地从弟子间穿行过去了。   他一走,弟子们面面相觑,又见白卿欢房窗户紧闭,更觉得传言可信。看白堂主的表情,明显是又被拒绝,脸都黑成锅底了!   本是一身轻松,笛晚正数着重要剧情节点的日子,冷不丁被打了一声招呼。   “哟,白堂主!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走动?”   笛晚一看,是独一宗另一位堂主,楚堂主。   楚堂主胖墩墩的,面色红润,脸上挂着和善的笑,一看便是心宽体胖。他在独一宗的风评就好很多,是个法修,使一手出神入化的拂尘法器,另外还长袖善舞,广结善缘。   笛晚客气应一声:“楚堂主。”   楚堂主走近,忽然惊讶一叹,把笛晚吓了一跳。他说:“你最近怎的脸色越来越差?之前看你,眼圈下还只有青色,现在都有发紫的趋势!白堂主,修行也得劳逸结合啊!养生之道,贵在日积月累,否则大道未成,身体先倒下了,可如何是好?”   笛晚尴尬地咳嗽一声:“也、也没那么严重。”   “不是老楚我说你,宗主要你制药,”楚堂主稍稍压低声音,“你也别那么上心,应付应付得了。宗主近些年剑走偏锋,真怕…… ”   他不说了,只摇摇头。   笛晚欣慰地想,原来独一宗里还有明眼人。   欣慰归欣慰,他谨慎道:“宗主所命,我必要做到。”   楚堂主早习惯了他这种说辞,笑道“随你随你,但你要是有需要,我认得几个正经医修”。   白堂主是药修,医药同源,这话,便是表明他觉得白堂主不算正经的。   不过,笛晚也同意。原主成天捣鼓邪法,的确不正经。   笛晚谢过他好意,只说“日后再说”,楚堂主又凑上来,笑眯眯地盯着他,笑得脸颊肉要把眼睛挤没了。   “?”笛晚往后一退。   “你和那个弟子,叫…… 叫卿欢的,”楚堂主一脸八卦,挤眉弄眼,“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真如传言那般?”   笛晚怔傻重复:“传言?”   “哎!”楚堂主用“这你还跟我装傻”的责怪眼神看他,“我听我弟子都说了,说你心仪人家,但人家弟子不愿意,被你打得那个惨哟…… 说到这个,你说你再如何也不能打弟子啊,弟子是要耐心教的,哪能用鞭子打?”   他又口若悬河地开始向笛晚分享自己的教育经验,笛晚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停停停!什么传言!   明明是白卿欢犯了宵禁的事儿,怎么就成了他心仪白卿欢?   这太恐怖了。   不说笛晚是直的,光是年纪上,他也完全下不去手好不好,他没有那么变态!   然而,笛晚是这么想的没用。因为原主从前有过男道侣,只是分了,众人都知道原主好这一口。   求明鉴呐!笛晚希望此时天上落雪以证明他不白之冤。   “误会…… 是误会。”他干巴巴地挤出这几个字。   楚堂主满是不赞成的表情:“如果你真的喜欢,也要等到他大一些再说啊…… ”   笛晚一脸死相,沉默。   再听楚堂主说:“对了,我那的聚灵丹药快要用完,得空再帮我练几瓶?”   笛晚嗯一声,而后恍惚回到自己的住处,还处在传言的离谱中震惊不能回神。   但转瞬,他福至心灵!   这个传言反正坏的也是白堂主的名声,关他笛晚什么事,不如趁这个传言的机会,把白卿欢弄到他身边来住,坐实他图谋不轨,其他弟子也就不会觉得不公平了。   何况白堂主本来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呢!   笛晚摩拳擦掌,有了思路,眼前一下子像打开了通天大道。   当晚,笛晚就去弟子居所提人去了。   他气势汹汹,又是夜里宵禁前前来,众人都不敢吱声,瞪着眼睛目送他来到白卿欢房门前。   然而,就在他离去的这段时间,白卿欢房间中多了几个不速之客。   笛晚站定,凝神细听。   炮灰甲:“美人,连白堂主都不愿意,这么清高给谁看呢~”   炮灰乙:“老男人不行,我们可以呀,保证你□□,尝到销魂滋味~”   炮灰丙:“废话少说!按住他!既然你拒绝了白堂主,肯定要遭罪,不如在那之前~嘻嘻嘻~”   ……   多么恶俗的桥段!多么恶俗的炮灰!多么恶俗的波浪号语气!   笛晚额头青筋直跳,被雷得不要不要的。   他怒起,长鞭飞出,将房门抽烂。   “是谁!白、白堂主!”里面炮灰三人组开始结巴。   笛晚第一眼就看见了缩在角落里,好像在发抖的白卿欢,护犊之情油然而生。有了前天的经验,他下手毫不手软,往炮灰三人组身上抽去。   “谁给!你们的胆子!动我的人!”   他恶人味十足,打得炮灰三人组哇哇乱叫、哭爹喊娘、落荒而逃。   往外看去,众围观弟子立即紧闭门窗。   笛晚出了口被雷到的恶气,对在角落里的白卿欢道:“从今天开始,你搬去北峰与我同住!”   闻言,白卿欢从披着的素色外衣下抬起脸,暖黄的灯光光晕把发丝映成金色,楚楚可怜的雪白小脸也照得清晰。   ——美啊!   和刚才的炮灰三人组简直不是一个图层!   “师尊?”他惊讶。   笛晚化身霸道总裁,不容置喙道:“你的身体需要调养,现在就搬过去。”   可白卿欢好像是害怕非议,有些为难:“可是师尊,我在这里住…… ”   “不必多说,我等你一柱香的时间。”说罢,笛晚自信地背过手。   就白卿欢这个凰文主角体质,这样的炮灰三人组之后定然随处可见。   不是笛晚吐槽,这种文里的npc一见到主角就好像那个□□上脑,下半身占领高地,变成套着人皮的行走戟拔,太丢男人脸了!   没多久,白卿欢已收拾好了用物,从房中走出。   他住在这里三年,要带走的随身用物居然只用一个小小的包袱就能塞下。   笛晚不理解原主既然要让他做炉鼎,为何连好好养都不愿意。就这样,白卿欢还眼巴巴地信任着原主呢。   早期主角绝对是个傻白甜。   笛晚本能地想伸手牵他,刚抬手,赶紧立即放下。   “走。”他对着白卿欢示意,要他走在自己身后。   行至中途,笛晚余光瞥见身后的可怜小孩脚步虚浮,耷拉着脑袋很辛苦的模样,状似随口一问:“重吗?”   白卿欢紧张地捏紧了手中的包袱背带,他摇摇头,乖巧地说:“不重,我可以的。”   少年清泠泠的目光看着他,笛晚被他的样子萌到,脚步放慢些许。   这样的山路,对于有修为的人来说不在话下,但白卿欢至今与凡人无异,加上体弱,等二人走到住处,他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笛晚指过去:“以后你就住这间屋子。”   这是他隔壁的一间空屋,原先是用来堆放药材的。他已经仔细收拾过,给床榻铺上了软和厚实的被褥,地上还铺盖了一层毛毯。   桌椅与一应摆设也都很精巧,毕竟是堂主的住处,地方大,比弟子居所的条件好了不止一点。   白卿欢走进去,摸了摸干净的桌面,上面放着的茶壶还是热的。   他怔怔地,眼睛里似乎还有水光闪烁,问:“师尊为何,待卿欢这样好?”   这就感动了吗主角?   笛晚极力压制住疯狂上扬的唇角,说:“你体质和别人不一样,明天开始,我会亲自教你。”   他豪气地甩袖,放下一句“睡吧”,便大功告成,满意地回房了。   屋中,白卿欢面无表情地抹去眼角的湿意。   他关好门窗落锁,低着头在房间里仔细找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法器,他眉头微蹙,不理解今日的变故又是为哪般……   明明不该有这样的插曲……   他打开一路背来的包袱,除去衣物,便是一柄匕首。   匕首上刻着瑞兽浮雕,底部还镶有绿松石,是他从宫中带出来的匕首,惟这一把。   白卿欢抚摸过匕尖,仔细看去,才能看见上面透出的细小古文字。这匕首有过大能修士加持,已是一件上等法器,对上修为浅薄之人,见血封喉,一招便足矣。   他冷静端详片刻,眉宇笼不住的阴冷森然,将匕首藏在了枕下。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笛晚给白卿欢制定了详实的崛起计划,如早上寅时三刻起来晨跑两圈、每餐必须多吃肉等等。   只是笛晚自己醒来时,已经艳阳高挂,他不得已放弃了晨跑的痴梦。   等他收拾妥当来到白卿欢屋中,白卿欢竟然已经起来了,正在捧卷阅读。他穿的一身白,再加上一头随意扎起来的银发,整个人白得像块嫩豆腐。   发现他来,白卿欢合上书卷,拘谨地站起来:“师尊。”   笛晚问:“早饭用过?”   “未曾。”白卿欢道。   以前在弟子居所,饭食都是按时有人送来,现在他来了这里,笛晚不吩咐,自然没有人来照料。   笛晚要的就是这个答案,同时不免心虚。   他起得晚,结果让白卿欢也跟着饿肚子。小猫小狗早上没饭吃尚且会来挠门,但白卿欢的胆子太小,居然一声不吭。   他清清嗓子,装得不以为意,好像捎上白卿欢只是顺便:“你和我一起去膳房。”   独一宗的膳房,只有结丹之人可以自由出入。   此时正是早午交接,膳房热火朝天,已经开始准备起午膳。   白堂主鲜少在膳房现身,打饭的伙夫认出他,觉得新鲜,问候了一声“见过白堂主”。   随后才看见跟在白堂主身后的,模样漂亮的弟子。漂亮归漂亮,怎么年纪轻轻满头银发?   察觉到他人怪异的目光,白卿欢偏过头。   自小他就因为头发古怪惹人注目,只是后来才知道,这是九阴体质的特质而已。   那目光太不能忽视,白卿欢心中有一种幽暗在滋生,他不再躲闪,而是抬眸,漂亮的眼里满是恶意。   再看…… 就将你眼珠子挖下来。   伙夫吓了一跳,转而看向眼前一脸阴衰相的白堂主。   而此时的笛晚,正目光灼灼盯上了一盆刚出炉的烧鹅肉,炉子一打开,他就抬起手,指向某只肥美滋油的烧鹅。   独一宗不讲辟谷,从上到下该吃啥吃啥。   “要一整只,切好。”   随后,又是“这个”“这个”“那个”,笛晚将新鲜的荤食点了个遍,再要了两大碗白米饭,伙夫给过来的盘子满得盛不下。   最后,他才用眼神示意白卿欢。   白卿欢这些天,纵使心中暗奇,也没发觉什么所以然,可今日笛晚的行径,让他觉得异样非常,他没想到白堂主是个饭桶。   他看了看笛晚端着的垒得高高的食物,最终给自己拿了一碟时令蔬菜和清粥。   他是以为笛晚拿的都是自己吃的。   结果到了饭桌上,白堂主犯了贱,嫌肉“荤腥”,各自只尝了几口就都推给白卿欢吃。   白卿欢暗嗤他夸张的排场,面上装作含了欣喜,实则在夹肉时有意避开了他碰过的位置。   笛晚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   嗯,糖醋肉多夹了两个,说明喜欢吃酸甜口的东西;哦,不喜欢吃太肥的;咦,好像喜欢吃鱼虾?   以前笛晚养过一只小猫,就是如此把食物全放在它面前,让它“嗷呜嗷呜”地去试,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也就一清二楚了。   如果把养主角看作是养小动物,笛晚的心理负担就减少多了。   饭毕,白卿欢破天荒打了一个小嗝。   笛晚一把老父亲欣慰之心,想,希望能长胖一点吧。   他让白卿欢先出去,自己与伙夫道:“往后送来我这里的饭食都送两份。”再将刚才观察到的白卿欢的喜好告知他,叫他拣好的送。   之后的数日,白卿欢收到送上来的食物,一开始反胃,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也就习惯了。   只是,白卿欢发现这些食物都是那日自己多吃了一些的,仿佛是特意贴合他的口味,他心生古怪。   -   落英得知师尊让白卿欢搬去同住,还要亲自教导,便心生嫉妒。师尊对他也没有这么好过,那个木愣愣的白卿欢凭什么。   师尊定然过几日就厌弃他了。   他按捺了几日,终于按捺不住,想着趁给师尊讨教课业的功夫,打听一下白卿欢在做什么。   他带上家中寄来的孝敬师尊的灵石,在师尊住处转了半天,不见人影,又听更高处有动静,便探头探脑地沿着山道走上来。   山道尽头,伫立一棵百年老树,树冠茂密,前人在树下修筑了石桌石椅,用来乘凉。   此时,笛晚正悠闲地坐在石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勾画着什么东西。   发现落英,他赶忙将二郎腿放下,沉下嘴角道:“你怎么来了?”   落英上前一阵嘘寒问暖,说自己最近修行遇到了瓶颈。   笛晚哪里懂正经修行,脑筋一转,便说他是“基本功不扎实”。   落英浑身大震,又问“该怎么办”,恰好此时,有一道明显吃力的脚步声从二人身后的山道上响起,笛晚站了起来。   落英循着他的视线一起张望过去。   远远的,只见白卿欢身穿单衣,头发高高绑扎,从下面跑了上来。   凑近了,才看见他脸上的大滴汗珠,还有因运动而变得通红的、稍显痛苦的面庞。   落英震撼得张大嘴巴。   笛晚拍了拍掌,严厉道:“第二圈,再来最后一圈!”   白卿欢根本没有回应的力气,只有紧握的拳头可窥其怨气,扭身重新折返。   落英:“师尊,这是在做什么……”   笛晚自然道:“锻炼基本功。”他重新坐下,施施然在“今日打卡”簿上的“运动”一栏,画上一个勾。   而后,抬头问落英:“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落英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师尊已经解了弟子的惑!”他将孝敬双手奉上,是一筐蜜桃。   “这是我家里送来的,给师尊也尝尝。”   笛晚新奇地接过,还未接话,落英就兔子般溜出了他的视野。他拿起一个蜜桃,才发现下面藏着一个袋子。   打开细看,是一袋灵石。   豁!是送礼!   笛晚头一次干这种事,心虚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没人看见才把东西收起来,安慰自己笑纳吧。   白卿欢再上来时,脸色虽然痛苦,但只有些微喘,比第一天时上气不接下气大有进步。他额头上亮晶晶,笛晚心中高兴,很想给他擦擦汗珠,无奈不行,只能扔了一个蜜桃给他。   “修行的第一要点就是要练体术,累是累,但是为了你将来好。”他脸色阴沉地唠叨。   白卿欢仍是乖乖点头:“多谢师尊。”   不一会儿的功夫,阳光就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乌云遮挡,潮湿的泥土水汽在空气中蔓延。笛晚仰头看一眼天色,说:“回去吧,今天就到这里。”   有下雨的征兆,山路上也起了邪风。笛晚敏锐注意到身后白卿欢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他刚出过汗,吹了凉风定然不好。   笛晚停住脚步,面容依然一如既往的阴沉:“你,走为师前面。”   这样一来,他就帮白卿欢挡掉了大半冷意。   如此,主角一定很感动吧哇哈哈!   白卿欢忽然道:“师尊从前不是说我还需要调养体质,是已经调养好了吗?我可以开始修行了吗?”   笛晚思考道:“还没有,等三个月后。”三个月的时间,解药应当足够发挥作用了。   “这样啊。”白卿欢喃喃,像是无比期盼,语气中有不加掩饰的憧憬。   为师一定会让你修行上的!笛晚对此很有信心。   回到住处,外面果然开始落雨。   豆大的雨点敲打窗牅,白卿欢点起烛盏,照亮了房间一隅。   他把笛晚给的蜜桃放到桌上,将双手浸到水中反复清洗,直到发红了才擦净。   师尊怎么会给他如此明确的时间点?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难道三个月就要开启炼制炉鼎的阵法?就这般急不可耐吗?   “三个月……”他恶嫌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虚伪。   “卿欢。”   笛晚的声音突然传来,白卿欢起身,露出纯真的笑脸:“师尊。”   “今日的药,记得喝了。”   笛晚走后,白卿欢照旧要把药撒进窗台盆景。   只是他突然发现,这盆景的枝桠,近日竟莫名生机盎然。现在,最顶上的枝干,俨然开放了一朵雪白的小花,灵气隐隐浮动,带着花朵朝向外面的水汽摇曳。   白卿欢撒药的动作稍滞。   他迟疑地细嗅了嗅药瓶,里面的腥气比前几日得更浓了些,除了腥气,还有一种甜丝丝的味儿。   若还是先前毁坏筋脉的药,不可能令植物有如此生机,而唯一的可能只有这药的确蕴含灵气。   若是这样,不论是这药也好,还是近来“折磨”他的千奇百怪的方式,客观来看,都有利于他的修行……   白卿欢心头有片刻茫然。   透过窗牖,雨幕浑浊不堪。   也许哪里发生了变数,白堂主又想出了新的折磨他的法子……   但只要现在对他是有利的,他愿意配合他演好师徒的戏码。   白卿欢冷淡地看向手里药瓶,最终抬起手,自己一饮而尽。   而后,他来到枕边,把藏在枕下的匕首拿出来。   刀尖比先前更加尖锐了,烛光中发出冽冽冷厉的光彩,横在他清明的眼底。   一墙之隔,笛晚嘀咕了一句“这雨果然好大”,将窗子紧紧关上。   他撩起袖子,给自己重新换了一块纱布。   虽然不是自己的身体,但痛的还是他,笛晚龇牙咧嘴。   今日他炼药的时候多加了一点血进去,果然灵气更加浓郁,还加了几颗蜜饯一起煮,口感比先前的好多了。   但想到白卿欢这几日的进步,笛晚便觉得都是值得的。   除此以外……   笛晚听着外面的雨声。   这场大雨过后,将会迎来原文第一个剧情点。   他需要随时做好准备。 第6章   雨声有滂沱之势,轰隆隆没有止息。   白卿欢在浅眠之中,又陷入了噩梦,那种窒息感把他紧紧包裹住了,极难挣脱。   梦中的人都看不清人脸,唯独他赤条条被压覆在地上,周遭此起彼伏的淫邪之声,不顾他的挣扎、哀求、哭号……   连了断生命都是奢望,身体不断抽搐,却也在短暂的片刻中让他有失神的欢愉,磅礴的灵力流经他,又带走了他全部的温热,重新回到对方的丹田中。   都这样了,都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放弃吧,你这辈子就是贱皮贱肉的命,忘了你的出身,忘了你的理想,忘了你生而为人的尊严……   就这样每天像狗一样,撅着屁股摇尾乞怜,否则苦的还是自己。   可是凭什么呢……   该死的明明是他们!   不原谅!不原谅!不原谅!   绝望之中,不甘与恨意像喷薄的火焰,白卿欢再一次被灼痛惊醒。   窗外的雨声提醒他尚未天明,他浑身还桎梏在噩梦的窒息感中,可他片刻也待不下去了,抓起衣裳撞开门,冲进冰凉的雨中。   雨水兜头而下,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受重重的水流把自己全身都打得湿透。   如此,才将周身的恶心触感洗刷干净。   而后,白卿欢举起那枚镶有宝石的匕首,将它想象成长剑,在雨中开始练剑。   起初稍显笨拙,但渐渐的,他把握了一种平衡,闭上眼,仿佛身处剑光凌厉的战场,每一滴雨水都可以变成袭向他的杀招。   梦中苟延残喘的日子,他并非毫无求生求强之欲。   青云岛的最强剑法每日都在他面前施展,即使他被关在笼中,也有一双机敏的眼,将每一个剑招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偶尔看了他的模仿,还会告诉他剑招的关窍——只是出于消遣罢了。   不必警惕,不必设防,因为没有结丹、筋脉寸断的躯体失去了灵力游走,即使剑招再熟练,也难以发挥应有的力量。   实际上,白卿欢于修行上的天赋极高。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即使是没有灵力的现在,他也能用匕首在雨幕中破出一道道断帘。   雨花迸溅,匕首末端的绿松石如幽夜中一抹癫狂的鬼火,直到一缕银发被刀刃斩断,白卿欢才停下动作。   胸膛不住起伏。   他握紧匕首,至少现在,他有自保之力。   再给他三个月,已经足够击杀白堂主。   白卿欢抬脚,想要往回走。   不想与正开窗透气的笛晚眼神撞个正着,二人都愣住了。   笛晚本是越想越睡不着,失眠症状很严重,听着雨声更加烦躁,这才来开窗。   他看看在雨中落汤鸡模样的白卿欢,又是好笑又是气:“你给我进来!”   他没看到白卿欢方才的舞剑。   白卿欢藏起匕首,默默走上前,一脸无辜:“师尊。”   笛晚做出大人样,教训道:“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还在雨里站着干什么,走进来!”   白卿欢往里踏了一步,雨水瞬间洇湿了地板,他看上去不知所措,埋下头。   一条毛巾向他砸了过去,刚好砸在头顶。笛晚气闷道:“蠢货,淋雨是想生病明天逃晨练不成!你在干什么!”   白卿欢眨巴了一下水汪汪的眼睛,因为被冰雨淋,鼻尖和脸颊都红红的,画里走出来的清水芙蓉般:“回师尊,我觉得今日练习不够,便想再练练。下雨不要紧的,不会耽误明日晨练。”   卷王!竟是如此卷王!   笛晚一阵好笑:“这种事,等你开始修行练成避水诀再做,我绝不说你!”他本来就体质弱,要是生病落下病根,更加难办。   “师尊,卿欢保证下次不犯了。”   白卿欢低着头,好像是知道自己错了,笛晚也不忍心苛责他。   人家只是爱学习,又有什么错呢?   他生气,只是因为担心他生病。   想是这么想,笛晚却嫌弃说:“生了病还要耽误修行进度,最是麻烦!”   经此改口,意思便大变样。   笛晚怕自己言不由衷表里不一下去,总有一天要精分啊。   白卿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笛晚眼神漂移,指着桌上茶水:“去喝杯热水。”他语气已经尽量地放缓。   小可怜委屈巴巴地去了,头发还是湿哒哒的,笛晚看不过去,伸出了试探的手:“你过来。”   他面无表情,给自己叠甲:“麻烦死了,蠢货。”   说着,他拿起毛巾,动作不算轻柔,给白卿欢的头发擦了一把。   见没有系统动静,笛晚大喜,再动作放缓,又帮他擦了一下。   还是没有触发警告。笛晚松了一口气,认真把他头发上的水珠擦干了。   白卿欢端着热水盏僵在原地,心绪难平,随着师尊的靠近,一股药香与血腥气弥漫,他敏锐捕捉到他手腕间的纱布,平时那里都是宽袖遮掩着,竟不知为何受了伤?   若是他此时冷静,该假惺惺问一句师尊伤从何处来,但白卿欢的心神全被袖间的匕首是否要出鞘给吸引了。   凭他对白堂主的了解,战力极弱,何况近身不设防的状态,并非没有机会。当日他打他三十鞭,都要打得手腕哆嗦。   可他为何要来替自己擦头发?   一下比一下放缓动作,白卿欢甚至有了某种错觉,仿佛在自己面前的不是白堂主,而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可称得上温柔的人。   这种错觉,这几日极其偶尔的时候,他也会有。   他是疯了才会这样觉得……   “好了,快点回去!”笛晚放下动作催促道,自然没有注意到白卿欢袖间又被藏起的匕首。   “多谢师尊。”   看着白卿欢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笛晚心软不已,直到人走了,他才捂脸“呜呼”了一声,原来养孩子这么容易有成就感!   -   翌日,未见雨水有停歇的兆头。   外出不成,笛晚便让白卿欢在房间里看些基础的功法。   他这个做师尊的,平日不仅没有楚堂主那样爱护自己的徒弟,甚至连教习修行之法,都只是照本宣科一番,在弟子堂里过几遍场面就算完了。   这个样子着实不配为人师。   笛晚小心观察着坐在自己面前看书的白卿欢,准备了半天,心中着急:他怎么不问问题,果然还是太内向了吗?   “嗯,”他清清嗓子,对白卿欢道,“你过来一点。”   白卿欢依言往前挪了挪,紧张地看向自己:“师尊,有何事?”   笛晚没有事,又说:“你再往后退一点。”   白卿欢往后一步。   “……”笛晚纳罕道,“你没有不明白的要问我吗?”   白卿欢一怔,凭借他梦中经历得来的悟性,这些东西已然一看就明白,着实没有问的必要,他贪婪汲取书中所有的知识,甚至忽略了笛晚的存在。   本来二人相安无事便好,偏偏笛晚要摆做师尊的姿态。   稀奇,白卿欢知道白堂主作师尊是十分不称职的。   刹那间,一个奇异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结合先前的所有异样,他想:莫非白堂主是想过一把做师尊的瘾?   他既如此说了,白卿欢只好随意找了地方,作出不好意思的模样:“师尊,这里讲的是什么?”   笛晚有了用处,喜悦之余一看,是还蛮深奥的吐故纳新诀。   他强装镇定,支支吾吾地讲了几句,自己也吐槽自己教的什么玩意儿,谁知白卿欢居然点头应答,说:“我明白了,多谢师尊点拨。”   自以为什么都没有点拨到,还差点把自己都绕晕的笛晚呆滞了。   得徒弟如此,夫复何求呢。   他立即收起好为人师的瘾,悻悻装作在忙,开始研究原主留下的药方。   “白堂主可在?”屋外,传来一弟子的问询。   笛晚一看,来人是楚堂主的弟子:“师尊请白堂主过去。”   这个时候,楚堂主找他做什么。   笛晚纳闷着看一眼天色,还是阴雨绵绵不断。   他回头对白卿欢嘱咐:“今日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屋内的白卿欢乖乖点头称好。   笛晚没想到,楚堂主竟将当日他随口一应记下了,恰逢今日好友来独一宗看望,便赶紧来叫他。   “这位是望秋山望名医,”楚堂主热心肠地给彼此介绍,“这位是白堂主。”   笛晚嘴角抽了抽。   话说各位在介绍的时候,都没疑问过为什么白堂主只叫白堂主,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望秋山神情冷淡,点头:“白堂主。”   笛晚:居然就这样自然地应了吗!   楚堂主说:“今天秋山兄正好来,我是想让他帮你看一看你的身体。”   他实在是出乎意料的热情,笛晚有点承受不住。不过望秋山此人,笛晚是有印象的,医术了得,主角后来自伤过多次,都是他救回来的,只不过是个不听不看不多管闲事的面瘫,居然会认得楚堂主。   知道他医术好,没想到望秋山都不用诊脉,只消看一眼笛晚面色,便说:“筋脉空虚,血气两亏,将死未死之兆。”   这番话成功把笛晚吓到,他的衰脸更加发青。   楚堂主“啊”了一声,道:“你搭一把,搭一把看看,这么严重?”   望秋山道:“不用搭,望闻问切,只一望,我便知道。”   楚堂主忧心道:“这可怎么办……”   笛晚对最后那句话很是在意,问:“何为‘将死未死之兆’?”   望秋山不带感情地上下看他,语气中起了些探究之意:“白堂主近来身体可有不适?”   “没有。”   “灵力运转有碍?”   “也没有。”他炼药时一切都挺顺畅的。   望秋山两手一摊:“那没救了,五年之内必死无疑。”   笛晚:“……”   楚堂主好说歹说,又是让配药又是让扎针,折腾了笛晚好一阵,最后,他将望秋山拉去写药方。   笛晚算了算,望秋山也没有说错。按照原文情节,在白卿欢十六之后,白堂主就会死,的确也只剩三年时间。   原来真是神医啊!   他一看窗外,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是雨过后的潮湿泥土腥味。   若是没有记错,攻二应该已经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笛晚很想立即赶到事发地点。   他刚起身要走,楚堂主就风风火火地走出来,塞了一张药方给他,嘀咕道:“让秋山兄开张方子可不容易,你别见怪…… ”   可不是吗,望秋山在原文中轻易不出山给宗门治病,一出山就被主角攻们请来给白卿欢疗伤,其实也算一个医生工具人。   工具人见工具人,笛晚只有惺惺相惜的份,才不会见怪。   他只扫一眼药方,便把它揣兜里了。   “楚堂主,我突然想起有要事要做,先告辞。”他道。   楚堂主生怕他往心里去,拽着他还要说完之后的话:“秋山兄说话直白了些,也是因为知道你平时爱用点邪术炼药。他不喜欢这些东西,你有所不知,秋山兄的亲妹妹也是对陶偶复活之术痴迷不已,差点走火入魔,秋山兄为他妹妹操碎了心呀!”   笛晚看他小嘴叭叭啰嗦个没完,认真说了声:“我明白了,多谢楚堂主,也替我谢过望神医。”   楚堂主这回愣了一下,随即拍拍他的肩:“客气什么,哎,同修一场啊。”   他真是一个热心肠的好人。   笛晚告别他,匆匆往后山密林中走。   原文中,白卿欢在这样一个雨后,就是在这片林地里,捡到了一只白狐狸。   一人一狐相见时,狐狸受了伤,又哼哼唧唧地紧跟着白卿欢,善良的主角看它可怜,便悄悄把狐狸带了回去,为他治伤,精心养着。   但他没有修为,没看出狐狸是妖,会在夜晚化身人形,对着主角流口水大行YY之举。   后来狐狸不告而别,白卿欢还伤心了一阵。   再见面时,就是他成为炉鼎被攻一掳走,狐妖出现与之争抢。白卿欢这才知道自己当初救的是妖族白狐的少君,而它恩将仇报,面对救命恩人,想做的是一样的下流事。   白狐就是原文的攻二了。   至于为什么它第一个出场却排在第二,笛晚后来看评论区才反应过来是看吃到主角的顺序……   居然是这么排行的吗啊喂!   这很难评。   不过笛晚觉得,相比攻一,现在的小白狐狸妖力不强,应该挺好对付的。   首先,他要把小狐狸找到,丢出独一宗,防止祸害白卿欢。   但是藏在哪呢?   笛晚猫着腰,拨开草丛找,又攀着树干张望,气喘吁吁地跳下来,好是气馁。   他没有主角光环那种东西,要是白卿欢来,定然转头就找到了。   思及此,他用出早已准备好的陷阱——   是一串新鲜葡萄。   用葡萄引诱狐妖?这么简单真的会有用吗!   不是他脑回路清奇,因为原文中,白卿欢正正是,用一串葡萄吸引来的攻二。   在一处郁郁葱葱的山林里,地上能凭空出现葡萄简直匪夷所思,但凡有点警惕心的妖怪都不会上当的吧!   笛晚为其找理由:狐妖喜欢新鲜水果,它既然受了伤,肯定要补充体力,最淳朴的方法往往最有用的嗯!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紫葡萄,丢放到地上,而后趴到一边丛中,默默举起了鞭子。   独一宗所处中原,是人修地界,按理说不会有妖出没。   但那日宗主说从鹿丘抓了一批妖回来,还让笛晚可以将其当试验品,狐妖就是从里面逃出来的。   也正是因为宗主的这句话,才让笛晚确定现在的剧情节点。   反正他今日特意嘱咐了白卿欢留在房中等他回去,一定不会再让他们遇见。这段孽缘的苗头也就能掐死在襁褓之中了。   果不其然,只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就有一阵悉悉簌簌的动静从旁侧传来。   笛晚紧张地舔了舔唇,努力遮掩自己的气息。   不一会儿,一只湿漉漉的白狐从林中走了出来,它疑惑地盯着地上的神秘葡萄,抖了抖身上毛发。   真的引来了啊喂!   就在白狐低头靠近的时候,笛晚立即出手,甩出一鞭,将白狐整个身体捆住,往回拉去。   成了!   可是,没等笛晚站直身体,白狐便如脚底抹油了般,把身体一扭,往前一钻,钻出了秋杀的束缚,一溜烟跑进丛中没影。   秋杀垂头丧气地耷拉在地上。   笛晚拿着鞭子原地凌乱,对原主的战力有了更加全面地认识,真的是个战五渣啊!   他无奈,只好拔腿就追。   一直跟着狐妖遁走的痕迹,笛晚边追边撒能让妖物昏迷的药水。他刚才迷之自信,手眼又不够快,竟忘了借助原主的老本行,实乃失策!   很快,他看见了白狐的一截尾巴影子,就趁此机会!   笛晚尝试运起灵力,双脚立刻轻盈起来,他瞅准时机,猛地往前扑去。   抓到狐狸毛的同时,笛晚也从丛中摔了过去,再一抬头,看见纯白色的一片衣角,而自己抓住的,只有一手狐狸毛。   他震惊地继续向上看,白卿欢用那张漂亮的脸蛋低头俯视他,晶莹的双眸中盛满惊讶,而那只白狐,此时正扭着屁股被他抱在怀里,不断发出欣喜快活的吱吱叫。   “师尊?为何会这样…… ”   笛晚十分恐慌,他怕自己这个样子又要触发警告,立刻沉下嘴角骂道:“你好大的胆子!”   白卿欢立即跪下来,一脸无辜:“师尊…… ”   笛晚想当刚才的事情不存在,赶紧站起来,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警告声,放心质问:“你为什么来这里?我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吗!”   经过多次验证,笛晚意识到,警告系统的触发条件只有在主角面前并且言语ooc。   白卿欢抱着狐狸,仰头道:“我看师尊一直没有回来,便想来找师尊。”   细看,竟发现他眼眶中水盈盈的,笛晚一悚,居然把他凶哭了。   见状,他赶紧道:“罢了,我不罚你!”   而后,笛晚从白卿欢手中,揪过狐狸的后颈:“把这只狐狸给我。”   白狐急得直叫,好像很不舍,笛晚恨恨地想还是让他们遇上了,但起码别让他们再相处。   “师尊,这只白狐受了伤,可以让我先带回去吗?”白卿欢忽然说。   笛晚注视他纯洁的目光,斩钉截铁说:“不行!”   白狐的腹部确实在不断流血,白卿欢不放弃,紧紧看着它的伤口,眼瞳翠绿幽深:“我只带回去为它包扎一下伤口,不会长留的。”   笛晚依旧斩钉截铁:“不行。”   他揪着白狐的后颈皮转身就走,对白卿欢留下一句:“回去等我!”   而后尝试着御起灵气,在山林中穿梭,好在第一次起飞很顺利,没有在白卿欢面前出洋相。   笛晚用余光扫了一眼地面的白卿欢,他依旧跪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自己,好像很可惜没有救成狐狸。   白卿欢啊白卿欢,你可知道你现在要救的小狐狸,以后却要强上你,但人妖殊途!物种隔离!伦理何在!天理何在!   笛晚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白狐,飞出三里,白狐突然说话了:“放我下去!你早就看出我真身了吧!我要回去找我的正缘!”   笛晚扼住它:“正缘你个头!”   白狐扭身来咬,却咬不到,叫骂道:“你个衰鬼!你棒打鸳鸯!要不是小爷我现在妖力尽失,你这样的痨病鬼修士小爷一口一个串起来吃!”   “妖力尽失还这么嚣张?你别给自己乱点鸳鸯谱!”   “哼你管不着!小爷族中长老算出小爷有一份与生俱来的缘份,就在独一宗地界,反正不会是你这种青面丑人!快放小爷我回去,若是事成,我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一点好处!”   笛晚看飞得差不多了,这里已经不是他熟悉的独一宗地界,而是中原的一座小城。   从他所站的屋顶向下俯瞰,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这还是笛晚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离开独一宗,可惜现在不是有闲心的时候。   白狐还在挣扎:“喂!小爷让你放手!听到没有,小心我日后回来把你千刀万剐了吃!”   笛晚冷眼看它挥舞爪子,狞笑一声:“你以为我怕?”日后?原文中它再次出现的时候,白堂主早就嗝屁了!笛晚哪管什么日后。   一个念头在笛晚脑海中一闪而过,要么就趁此杀了它?   修真界里弱肉强食是真理,修士手里大多沾有妖族的血,杀了白狐一了百了。饶是如此劝说自己,笛晚终究还是二十一世纪正能量青年,下不去手。   “别再让我看见你,见你一次我打一次!”   放下狠话,他看准方向,在白狐屁股上用力一踹,一道完美的弧线在半空中划过,伴随着狐狸尖叫,而后扑通一声,狐狸掉进了城外河水中。   这河水将顺流而下,把它送得远远的。   笛晚张望着,看狐狸面朝天随水流而去,料想它是被自己踹晕过去了。   也算完美解决一桩事,笛晚原路返回。   路过刚才的山林时,无意间发现与白卿欢遇见的地方,几棵树木上有深深的刀痕,树的汁液都淌出许多,像是被人用刀砍过所致,至于这划痕凿刻之用力,好像是在泄愤。   应该是谁在这里练剑吧?笛晚并未放在心上。   他回去的时候,白卿欢还在看书,见到他来,他问:“师尊去了那么久,那只狐狸呢?”   竟然还是对狐狸念念不忘,笛晚心中叹他太过善良,道:“已经送下山,不要担心。”   白卿欢可惜地“哦”了一声,回头继续看书。   奇怪,笛晚觉得,今天回来后白卿欢怎么对自己格外冷淡,没有以前那样叫师尊,但他唤他,白卿欢还是会回应,好像那种冷淡只是错觉。   不过小孩子脾气本来就如夏日天气,难以预测,笛晚长呼一口气,悠哉悠哉地翻一页药典。   作者有话说:   ----------------------   小白的刀白磨之 第8章   接下来的日子,师徒二人的生活维持了一种和谐。   白卿欢的体术进步神速,臂膀上有了一层薄肌,不再像从前那样,轻飘飘一推就倒如同纸片人。   每天早上笛晚瞧见他,都觉眼前一亮。   主角不愧是主角,瘦弱时软绵绵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小羊羔,是脆弱易碎宛如琉璃盏的漂亮;但现在身上长了些肉,便是身姿挺拔的少年仙家,唇红齿白又雌雄莫辨,路过的人都要看上几眼。   甚至身高都蹿得快,过了两月,竟然快要超过笛晚的肩膀。   师徒二人一起显露人前的时候,因为白卿欢爱穿白衣,整个人散发出剔透的光彩,而在他身前的笛晚就自然有了对比有了伤害,衬得他整个形象更加萎靡不振了。   笛晚倒是对白堂主的形象不甚在意,越看白卿欢越满意,果然白月光,放在起点流要迷死一众姐姐妹妹。   这日,树上蝉鸣躁动不已,笛晚听得心烦,丢出石子儿砸到树上,蝉鸣声静止片刻,又过不了一会儿,再响起来。   他又扔出一颗,如此周而复始,直到没听见石子儿落地的声音,才疑惑地转头朝窗外看去。   是白卿欢练剑回来了,他接住那颗小石头,对笛晚露出一个恭谨明亮的微笑:“师尊不想听到蝉鸣,告诉我我来粘掉就是了。”   笛晚很受用,接着正经道:“剑练得如何?”   独一宗的剑法并不高超,笛晚只会比划几招,是白卿欢说他想自己练,笛晚就由他去。   “已通一二,师尊想看吗?”白卿欢抬步走上来,笛晚才看见他额上细密的汗珠。   已然到了浓夏,可白卿欢这小子像是有强迫症,热死也不肯把衣襟上的扣子解开,而且天赋异禀,寻常人在这样的太阳下早就晒黑好几个度了,他却依旧白得发光。   可能这就是身为主角受的基操吧。   笛晚如此想着,也不愿让他在大太阳下挥剑给自己看,反正他也看不明白。   “你回屋来,午后就研习独一心法。”   独一心法才是独一宗的立宗之本,此心法对结丹修行极为有益,但更重要的,是它能够让修习者减少心魔,降低走火入魔的几率。   毕竟按楚堂主的话来说,他们宗主已经恨妖修恨得魔怔了,但依旧没有失了修行,可见独一心法的厉害。自然,白堂主自己也是个例子。   笛晚看着白卿欢走进里屋,收了剑净手,动作说不出的好看。他近来已经可以汇聚灵气,想必再过一月筋脉恢复完全,就可以正式开始结丹修行。   想到这,笛晚的视线落到被他放到一边的铁剑上。   一把最普通不过的铁剑,没有灵气加成,是笛晚从库房里找出来的。他库房里都是药材,一把好剑都没有,想想有点对不住白卿欢的努力程度。   而现在,不过一月有余,这把剑身上竟然随处可见或大或小的豁口,可见白卿欢练剑之勤。   他再发现,白卿欢的衣裳已经见小,袖口明显缩了一截。   唔,笛晚状似无意,不由分说地开口:“今晚与我下山,去市集采买东西。”   白卿欢仍是乖巧地点头答应。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笛晚觉他乖巧归乖巧,但又太过乖巧,说什么就是什么,缺少了同年龄段小孩的孩子气,与他不太亲。   但话又说回来,他这个做师尊的成天板着脸不太好亲近,又怎么好怪白卿欢呢?   可恶的警告机制!   黄昏四合之时,笛晚依言带白卿欢下了山。   二人第一次下山离开独一宗,宗门附近便是一座小城,来往的修士与普通百姓都不少。   白卿欢自然回头率百分百。   笛晚被四面八方的视线聚集围观得脚趾抠地,反观白卿欢,俨然已经习惯了他人的注视,面色如常。   “啧。”终于,笛晚挨不住了。   他解下披袍,给白卿欢罩去,而后恶狠狠地瞪向一个眼睛都看直了、几乎要淌哈喇子的猥琐男子:“看什么看!”   猥琐男子才看清笛晚腰间的宗门玉牌,便知惹不起,灰溜溜地走了。   白卿欢掀开披袍的兜帽,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师尊不必生气,别人看看而已。”   亏他这么想得开!笛晚可不觉得那人只是看看而已,他眼里的淫邪几乎呼之欲出。他总算切身体会到女孩子口中的“男凝”是什么意思了,恶心!呸!   趁此机会,他教育道:“你怎么如此迟钝!别人看你的眼神那么肮脏了,你还不生气?你越这样不生气越容易沾上脏东西!下次再遇见这种事,你就骂回去,听到没有!”   白卿欢眨了眨眼睛,还是点头。   而后带上兜帽,遮住了紧蹙的眉心。   他越来越摸不透眼前此人的用意,方才这番话,难道是在教他自爱?   可笑。   先让他真的陷入师慈徒孝之情,而后一举打碎这份美好,让他更为绝望吗?   白堂主,好手段。   他并不相信白堂主会真的让他结丹。   “卿欢,发什么呆?还不跟上?”前头,笛晚走了好几步,没见白卿欢跟上来,扭头一看,才发现他还停留在二人刚看过的小摊旁,手中仍然拿着刚才把玩的木簪子。   诚然,白卿欢是陷入了对未来的沉思,笛晚却以为他喜欢那枚簪子。   他靠近,白卿欢也回了神,放下簪子,但又被笛晚拿起。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支很简单的木簪,簪头刻了小花图样。   “喜欢?”笛晚问。   白卿欢怔忪摇头:“不喜欢。”   笛晚当他不好意思,当即问了价钱,买了簪子,塞到他手里:“不喜欢也拿着。”   看白卿欢久久没说出话,笛晚得意极了,自觉十分帅气,说不喜欢其实是喜欢什么的,他再直男还是懂的嘛!   紧接着,笛晚带白卿欢来到了成衣铺。   掌柜忙不迭问候,再看白卿欢容貌,欢喜得不得了,拿出许多件时下较为新潮的衣装,说:“我们这里虽比不上大城里的铺子花样多,但胜在工艺好,都是老师傅缝制的,您二位看看,这走线这绣工,衬上二位,绝对像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做生意都嘴甜得很,能说会道的,笛晚最怕遇上这样的自来熟,社恐犯了,板着脸,拿过衣裳给白卿欢比划。   白卿欢奇道:“师尊是特意为我来买衣裳?”   “哟原来两位是师徒,师父板正徒儿俊俏,一看就知道不孬!”   停停停!笛晚快被夸红温了,极力掩饰,选了几件素白的款式给白卿欢:“去试。”   白卿欢深看一眼递来的衣裳,接过,转身去了里间。   笛晚正想要个清静,翻看起别的款式,掌柜却不肯放过他,笑眯眯问:“仙师师承哪个门派?那位小仙师真是人中龙凤,不知可有道侣?”   笛晚瞪眼:“他才多大!”   “哎,话不是这么说的,年轻人血气方刚,修行又苦,还是需要一个善解人意的解语花相陪,正巧,老婆子我妹妹家小姑娘,优秀的很了,在青云岛做外门弟子,模样也很俏丽,不如介绍给那位小仙师,两人认识认识?”   她竟想做媒,笛晚头疼地按了按眉心:“我们没有这个想法,再说我们就不买了。”   掌柜也不恼,乐呵呵地帮他看衣裳:“开个玩笑嘛,仙师这么宝贝徒弟哦!”   自己的徒弟当然宝贝,况且是这么乖巧的主角,笛晚很有成就感,不自觉道“当然”。   【滴!ooc警告第二次!】   笛晚的嘴角立刻垮了下去。   还真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呢可恶!   门后,白卿欢抬起的手一顿。   透过窄窄的门缝,他看到白堂主略带骄傲的神情,仿佛他真的真心实意将自己当作徒弟。   白卿欢内心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迷惘,难道,师尊当真……   不,他的天真早已经死去了。   一切都只是白堂主的障眼法而已,他只需演好这场戏。   白卿欢推门而出,笛晚越过掌柜看见他,失望地皱眉:“为何不穿新衣出来?”   白卿欢拘谨地放好衣裳,眨眨眼道:“弟子都试过了,都合身的,但价钱有点贵,师尊不必破费。”   这话笛晚可不爱听,他大手一挥,对掌柜吩咐道:“这些全都要了。”   笑话,他堂堂一宗的堂主,给自己徒弟买衣裳的钱还是有的。   笛晚冷峻对白卿欢说:“男子汉大丈夫,行事不要抠抠搜搜!”   掌柜的一听,笑开了花:“小仙师,你家师父是刀子嘴豆腐心呢!”   白卿欢回以礼貌的微笑,再抬起星星眼,像是欢欣极了,再问笛晚:“师尊真的是特意来带我买衣裳的吗?”   笛晚不善说谎,视线避开他的碰触,哼了一声:“顺便而已。”   某种隐隐的不安在得到这个答案后终于烟消云散,白卿欢的笑容愈发加大:“谢谢师尊!”   二人心中所想大相径庭,但笛晚看到的,只是十分可爱又懂礼貌的未成年主角在对自己笑,顿时忍不住翘嘴,别过头:“走了。”   除了衣裳,还要给白卿欢买一柄趁手的剑。   修真人士的法器,大多可在连锁法器商行抱月楼交易,笛晚带白卿欢挑剑。白卿欢这回没有和他客气,挑中了一柄中上品质的冰魄灵剑,剑身有镂空设计,通体银白,弹一下嗡嗡响,时尚又实用,且假以时日就能生出剑灵。   老板报出一个相当离谱的价格。   原主作为一名药修,平日的药材已然开销不菲,但看白卿欢真的喜欢,笛晚冷脸付出自己一半的积蓄,有一点点肉疼……只是一点点而已!   白卿欢感激地抱着剑,道:“师尊,日后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他说的这句话很有些稚气,但脸上的少年赤诚足以闪瞎笛晚的眼,再配上这份与生俱来的漂亮,笛晚略微后仰,想要捂着胸口捶墙。   萌…… 之……   二人要打道回府,只是刚走出抱月楼,一阵葱花蛋香飘了过来,笛晚立即朝那边望去。   有一个摊煎饼的小摊。   瞬间,他想起了自己前世死前没吃上的那袋热气腾腾的香煎饼。   想吃……   碍于吃煎饼这件事好像有失堂主和师尊身份,笛晚谎称遇到故人,叫白卿欢去一旁茶楼等他。   他独自来到摊前,才发现排队的人格外多,周围人说“他家手艺好”,笛晚踌躇一阵,望了望茶楼方向,还是安心排起来。   茶楼中,白卿欢小心拭剑,有小厮来问饮什么茶,都被他婉拒了。   他其实没想到白堂主会真的给他买剑。   这是他的第一把剑,真正属于自己,剑身轻盈,却有掩不住的锐利。哪怕是白堂主买的,他也愿意珍惜。   忽然,有只宽大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白卿欢回头,脸上有不符年纪的淡然。   “小友,赏脸随我去包间叙话吗?”说话的男人满脸疮疤,吐息间酒肉臭味难闻,此时浑浊的眼球盯住白卿欢的脸,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手掌也在恶意地揉蹭。   一改在笛晚面前作出的乖顺,白卿欢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男人身后,正是在街上被笛晚训斥跑开的猥琐男子,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后者谄媚道:“大人,带着他的人名不见经传,我看只是小门派,何况他还没有结丹,不妨直接带走,你看如何?”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呲啦”一声,蛋液在铁锅里滋滋作响,笛晚苦恼地排队等候。   这摊主煎蛋饼的速度慢吞吞,像是个完美主义者,其他人看着只能干着急。   “善!”茶楼中,男子眼中淫光毕现,施展出了威压,有如千钧之力,压在白卿欢肩头,“小友,跟着我比留在小门小派里有前途多了。”   一边的狗腿男子应和,得意洋洋:“那是!我们大人可是抱月楼东家的人,有你吃香喝辣的时候!”   而周围的茶客,都因为此人的来头纷纷避让,连头也不敢抬,可见他二人平时没少作威作福。   他二人本以为像白卿欢这样,既没有结丹,又年纪尚轻,在结丹之人的威压下顶不住一时半刻。但白卿欢只是嫣然一笑,毫无畏惧的神色,朝躲得远远的小厮喊:“你,过来。”   二人显然被忽视了,此时怒意勃发,看着战战兢兢的小厮。   小厮大气不敢出,用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对向白卿欢,不敢挪动。白卿欢也不恼,高声道:“要碧观音一壶!”   小厮忙不迭去了。   淫邪男子怒道:“你长没长耳朵!”   说着,就要抬手来掌锢,可眼前的少年施施然一笑,修长白净的手搭在他腕上,语气没来由地让他酥了骨头:“我们去外面,可好?”   美人发了话,焉有不从的道理?   围观的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漂亮少年和两个地痞流氓出了去,都不禁叹息,又有人要遭到毒手。   原来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几次,这两个流氓仗着与抱月楼有点关系,四处劫掠,早前好几家姑娘都遭了殃了。   来上茶的小厮见位置没了人,耷拉着眉毛问:“我这茶咋办…… 哎……”   一筹莫展之际,突然,一袭白衣身影又出现在门口,是去而复返的白卿欢。   众人瞪大双眼,又看清他手中森冷长剑上猩红的血迹,斑斑点点的,明晃晃昭示着发生的一切。   他这样的年纪,居然杀了人而面不改色,甚至唇角微勾,肃冷中有艳鬼的餍足,好像……十分愉悦?   小厮端茶的手都快拿不住了,只看白卿欢步步朝他走去,并抬起了剑——   他一手持剑,一手拎那壶滚烫的碧观音浇在灵剑上,直到将上面的血迹洗得干干净净。   剑身隐隐颤动,隐现嗡鸣。   茶壶被重新稳放回托盘,白衣少年给了几枚铜板,而后头也不回,扬长而去,小厮宕机的脑袋才反应过来。   敢情…… 敢情他要茶,是为了洗剑……   另一边,笛晚马上就要排到,下一个就是自己,“要加两个蛋”的话刚到嘴边,忽然远处巷子中一声尖叫,人群蜂拥过去。   笛晚一看那边方向,接近茶楼,心头涌上一种不妙的感觉,只好顾不得买煎饼了,快步穿过人群。   “师尊。”   一只手牵住了他,笛晚七上八下的心狠狠坠地。他松了一口气,转头看见白卿欢抱着剑,对他恳求:“我们走吧。”   笛晚心有疑虑,问:“那边发生何事?”   白卿欢踮脚往人群聚集处望了望,说:“好像是死了两个人,不知是被杀还是患病,师尊,我有些害怕。”   他的眼睛无措地眨了眨,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笛晚直言自己的情绪。   听了这话,笛晚二话不说,赶紧带着白卿欢走。   案发现场什么的,还是不要去凑热闹,笛晚自知胆子也一般。   只是……他幽哀地看了一眼煎饼摊。   -   秋杀作为原主的本命法器,一直没有长出器灵,可见有器灵这件事要讲求缘分,也要看主人高低。   而现在,笛晚努力感受了一下白卿欢的剑,与白卿欢磨合了不过数日,竟已经生出了要长剑灵的影子。   他就说主角天赋不该被埋没!   惊喜之余,笛晚道:“不过是生剑灵而已,这点小事有必要如此高兴吗。”   呔,踹死原主老登狗嘴吐不出象牙!   听了这话,白卿欢眼中那点难以掩饰的光彩沉寂下去,只看着自己手中长剑,不免懊悔,是啊,他真是高兴过了头才会想到与他来说此事。   他情绪的转变,笛晚自然是注意到了,心中把原主踹的更加用力了。   不过,做师尊的,给点东西不要紧吧……   笛晚拿出准备了好几日的聚灵丹,递到白卿欢眼前,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随手做的,给你,足够用了。”不仅是足够,更是十分“齐全”。   聚灵丹是结丹期必不可少的补助,聚齐的灵气越多越纯粹,结出的金丹就越是强悍。   白卿欢盯着那瓶聚灵丹,似是有所不解,笛晚解释道:“再过十日,你就可以开始闭关结丹。”   现在,他身上的灵气已经在稳定游走,再过十日正是笛晚先前说的三月之期。   “谢谢师尊。”   白卿欢接过,诚然,这些聚灵丹品相极好,并非随手可制成。他眉心微皱,再度看向师尊。   依旧是白堂主那张从来不会展露笑意的阴衰脸。   他心中一动,启唇问:“师尊果真,想让我十日后就闭关结丹吗?”   笛晚颔首:“越早越好。”他必须要让白卿欢有充足的时间修行。   但看他的样子,莫非是不够相信自己可以结丹?笛晚道:“到那时,我会和你一起闭关。”   白卿欢唇角微勾,果真如此,美其名曰助他,想来是要趁自己不备下手。   闭关洞府隔绝外界声响,正好可以借此机会……   他碧瞳幽深,一抹暗火猝然点亮——   一杀了之。   十日如弹指之间,笛晚欣慰地发现,越到约定的闭关之日,白卿欢越是严苛修习,早出晚归挥汗如雨,他这个师尊都常常找不到他人。   总算到了闭关之日,笛晚已经准备好洞府。   洞府,美其名曰“府”,其实只是一个山洞而已,走进去失掉日光照拂,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因为在闭关结丹或者进阶之时,修士格外脆弱,需要找一个完全安全的环境,所以一般洞府外会提前设下强力的封印,只出不进。   笛晚带白卿欢走进洞府,燃起火折,再弹指一拨,火苗分弹至石墙上的排排火烛,将洞府照得亮堂堂。   他示意白卿欢往里走,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两个软垫,还有两张简易的竹榻子。   这个洞府原本是白堂主自己的闭关洞府,笛晚刚进来的时候都被惊呆了,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头顶甚至只有蜘蛛网和蝙蝠,一盏灯也没有,更别说莫名其妙窜出来的老鼠了。   他觉得闭关这种苦事,还是要给白卿欢打造一个舒适的环境。   所以在白卿欢外出练剑的时候,他自己打了水,拿了抹布来擦,期间遭受蝙蝠袭击若干次,不算明光锃亮,起码看上去能小住。   白卿欢一路没有说话,笛晚想可能是紧张了,便说:“准备还算齐全,结个丹并不凶险,你不必紧张,再不行还有……”还有为师我呢!   白卿欢低低地应一声“嗯”,明亮的烛光晃在二人眼底,高耸的两个影子斜长拉在背后石壁。   笛晚率先坐下:“先把聚灵丹吃了,然后面对我,我先替你引来灵气。”   说罢,他不假思索地先摆上起势,闭眼酝酿。   白卿欢回忆着这几日夜里训练的杀招,袖间藏起的匕首和着他的体温,愈发滚烫。   但奇怪的是,他环顾一圈,洞中并未有特殊的法阵,白堂主甚至在他面前闭上了眼,同时也将浑身的破绽展露无疑。   结丹原不需要其他人来引灵气,毕竟引来灵气的同时,也要耗费自己的,能真为了他人结丹做到这个份上的,得是极为亲密看重的关系。   白卿欢眯起眼,将笛晚所有表情的细枝末节都尽收眼底。太多的异常、太多的不合记忆,就比如笛晚此时掐诀的认真,还有每次的言行不一。   他开始迟疑。   二人周身,渐渐凝聚起了莹蓝色的光点,便是被笛晚引来的灵气,他睁开眼,看白卿欢竟还站着,赶紧催促:“还不坐下?”   心念转瞬即变,白卿欢依言坐下,笛晚掌心贴上他的,滚烫炙热,伴随着一股力量流向他的筋脉丹田,白卿欢激起阵阵颤栗。   竟是真的灵气。   不等他有所调节,再是一波强劲的灵气冲涌过来,白卿欢有点受不住,他的筋脉阵痛,连带着全身的筋骨都像是被强行拉开一般。   不消说,是他一开始提防着笛晚没喝解药的缘故,筋脉里的毒其实并没有完全解开。   他一边背念聚灵法诀,一边防备着笛晚会突然发难,那股强大的灵气在体内四处乱行,丹田迟迟不开。   笛晚察觉出他的异样,也是冷汗直冒,怒喝:“专心!”   如何专心!一个不知是要害自己还是帮自己的师尊在面前,另有预知噩梦在前,如何叫他专心!   四遭灵气混乱,在二人连接的掌心横冲直撞,白卿欢转眼间就口鼻溢血,笛晚心中惊叫:完了完了他太托大,这分明是先前的毒还没有解完的反应,还差一点!   白卿欢咬紧牙关,不顾丹田的疼痛,强行分出心力将其破开,逼迫灵气进入。   他不愿承认自己想赌一把,若是师尊真的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师尊,就会让他结丹成功。那个法阵、那只白狐,皆已证实他的未来,唯独眼前师尊不同,若是…… 若是……   “卧槽!”笛晚吓得要跳起来,白卿欢的眼角竟然也流出了血,这是要七窍流血血崩而死的节奏哇!   他脑子飞速运转,死马当活马医了,在袖子里抖抖抖地抖出他熬多的解药。   箭在弦上,他赶紧撕开手腕纱布,重新割开口子,往药瓶里挤了比从前更多的血作引子,来不及细想,又从储物袋中找出之前备下的药汁,运功现场开炼,效力更为强劲。 第10章   撕扯的疼痛侵夺了白卿欢的全部心神,不亚于任何一种凌迟。   灵气游走的同时好像剖开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只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住…… 他无法容忍自己在经历了如此多的折磨之后,连最基础的结丹都无法实现。   “嘶——”笛晚钳住他的下巴,努力想要掰开他的嘴巴,“松松!张嘴啊快点吃药!”   然而,白卿欢紧闭双眼,好像是陷入了梦魇,死死咬紧了齿关,因为灵气乱行造成的流血越来越多,甚至争先恐后地从皮肤里溢出来,这使他变成了一个血人,笛晚惊恐地按住他的脑袋。   “白卿欢,不行不要乱来!停下!之后再来!”停下也不要紧,这次不行还可以下次的!   他的声音在白卿欢听来,如惊雷在耳边炸开……   不可以停下!   他等不及,若这次结丹不成,他不知道修补破碎的筋脉还需要几年,他等不及,他必须要在一切发生之前拥有自保之力!   他必须做到!   事已至此,若白堂主阻止他,就……杀了他!   白卿欢突然睁眼,笛晚吓得一抖,此时白卿欢的眼瞳充斥着血色,看起来十分恐怖,浑像一头穷凶极恶的野兽。   于是笛晚更加自责了,他作为师尊,竟然没有看出白卿欢此时根本还不能进行结丹,万一…… 万一主角在他手里嘎了可怎么办!   他发了狠,三指并拢,强硬地塞入白卿欢口中,正巧白卿欢全身一凛,竟打开了一点齿关,让笛晚找准机会,抠了进去。   而后他赶紧将药沿着自己的手指根倒灌下去,哪知道白卿欢突然开始奋力挣扎,简直几头牛都拉不住的程度,笛晚只好用自己金丹六阶的威压压制他。   可是指尖传来剧痛,竟是白卿欢突然用力咬住他,奔着要咬断的架势去的,笛晚狼狈地开始拔自己的手,边拔边喊:“停停停!狗咬吕洞宾!我在救你呢!白卿欢!喂——”   【滴滴!ooc警告第三次!】   尼玛的系统别捣乱了!   早知道也不要割自己了,白卿欢这一咬,血引子绝对足够,大大超标!   混沌中,白卿欢听到“救”字,杀意稍滞,但依旧混沌。   苦涩的药水和腥甜的血一起涌进他的喉咙,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竟感到浑身的疼痛削减,于是更加咬得用力。笛晚面如土色,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自己的手抢救了出来。   白卿欢也立刻支撑不住倒地,但这药立竿见影,他全身的出血减缓了许多,体内的灵气和缓下来,开始朝丹田位置流去。   笛晚捂住自己颤抖的伤指,已是双眼泪花闪闪,还要抓紧机会给白卿欢渡去安抚的灵气……   最终,他体内的灵气波动彻底平息了下来,浑浑噩噩地睁眼,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产生了片刻的迷茫,不安地看向笛晚与他相对的手:“师尊,你的手…… ”   笛晚忍住两包眼泪,一半是被气的:“专心点!蠢货!”他这次骂得毫无心理负担。   白卿欢总算熬过了最凶险的结丹初期,丹田已经顺利打开,他仔细去探,依稀可以探得自己金丹的模糊轮廓。   笛晚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收手告诫到:“接下去还有两个阶段,你自己去巩固。”   说着他拿出提前备好的一把药丹,一瓶灵药。   “先吃这个,最后灵气收拢时再喝药。”   笛晚站起来,扶着自己的手,默默去旁边疗伤,他仔细看去,真怀疑白卿欢的牙是不是太尖了,竟差点把他的手指咬得可以看见骨头。   他为了主角,真是付出了太多,已经付出的不说,以后可以料想的也很多……   笛晚自怜,蹲地擦泪,心想自己真是个大好人,主角真是踩了超级大狗屎运才会遇见自己。   白卿欢深深朝他背影望去,从未见过白堂主这般蜷缩之态。他方才将手伸进他嘴中,白卿欢是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画面,但他原来是为了让自己喝药。   若是原来的白堂主,怎会允许弟子这样咬伤他还不发作?   若是原来的白堂主,怎会想尽办法用药救他?   若是原来的白堂主,怎会允许他能真的结丹?   白卿欢视线落回眼前的灵药,不再分心犹豫,张嘴吃下丹药。   结丹还远未结束,他此时应当心无旁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结丹一事上。   方才,也正是他分心究竟杀不杀白堂主的缘故,才会让局面如此凶险。   某种意义上,眼前的这个白堂主,是真的救了他。   结丹闭关延续了七日之久,笛晚每日查看他情况,自照镜的时候,悲摧地发现自己的黑眼圈与日俱黑。   终于,白卿欢不负他期望,在第七日收拢了周身所有的灵气,浑身披盖了一层淡淡的灵光。   笛晚不由分说地上前,来探他的丹田。   白卿欢手心收紧,丹田本是私密之处,师尊来探无可厚非,但他终究有芥蒂,此时却不得不放开桎梏,任由另一股灵力游走在自己刚刚结成的金丹之上。   笛晚越探越惊喜,白卿欢的金丹竟然没见瑕疵,又圆又饱满,还放出淡淡的金光。   比他,也就是原主这颗,长得要完美得多。   日后必能成大器!   实则,结丹时越是危险,失败的可能性越高,但是一旦成功,便是越完美。白卿欢无意间达成了这一条件。   笛晚对这颗完美的金丹颇为爱不释手,就像小时候看动画片第一次看到了闪闪发光的龙珠,眉眼间的喜色都藏不住,直到白卿欢唤了他一声。   “师尊,对不起。”他紧紧盯着笛晚手上缠的布条。   听他这么道歉,笛晚那点本来就微不足道的怨怼立刻就消散了,结丹太痛,虎牙生的太尖,也不能全怪主角嘛。   他道:“没用的话不必说,我没事。”   他眉梢藏不住的欣喜没有逃过白卿欢的眼。   从前很少注意到他与话语迥异的神情,即使注意到也被他刻意合理地忽视了,而现在,白卿欢真真切切地将他的每一个神情映在了眼底。   白堂主真的会为他结丹而高兴吗?   欢喜之余,笛晚开始嫌弃白卿欢现在浑身脏得很,摆摆手让他站起来:“先出去洗一洗。”   白卿欢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似乎双腿有些麻木,又重新跌了回去,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这动作有些滑稽,笛晚没忍住偷笑一下,随即纡尊降贵地伸出完好的一只手,冷淡说:“真是蠢孩子。”   他说的话,白卿欢已经听过无数遍,但第一次意识到他说的话并不代表他所想。   他拥有了一个真的师尊吗……   白卿欢抬手,握住那只手,而后被稳稳地拉了起来,仿佛可以将自己生命中的所有重量交托给对方……   “当啷”一声响。   “什么东西?”笛晚好奇地往地上看。   虽在极快的时间里就被白卿欢捡了起来,但笛晚看清了,居然是一把刀,被这小子随身带着,一直藏在他袖子里。   被看到了匕首,白卿欢慌乱只有刹那,而后一派平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我从小带在身边的,请师尊见谅。”   笛晚没有多想,又觉他太小心翼翼,无奈道:“既然是防身的东西,带着就带着,要我见什么谅?”   他负手背在身后,朝他示意:“出去了。”   石壁上的烛火一一熄灭,白卿欢闻到外面清新的空气,这是他第一次以结丹之人的视野往外看,便发现从前的五感,比起结丹之人,竟似聋盲!   每一样微小的声响与事物,若是他想,便能纤毫毕现。   笛晚背手走在他前面,纱布上的血迹也干涸。但白卿欢细细地嗅,与他喝的药里的腥甜,分明是同一种。   他竟用自己的血来喂他。   先前的那些药,岂不是都有他的血?   修士的血含有灵气,但一人的灵气是有穷数,给出去多少,就得靠修行补回来多少,并非可以随意挥霍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时,正是晨曦之景。   洞府在高处,洁净如洗的碧空因此一览无余,刚好可见破晓,朱砂般艳艳,挣脱了长夜的束缚,从滚滚云海中上升。   白卿欢心生激荡,这般蓬勃的希望,这辈子他从未感受到过……   偏偏是身边之人、最痛恨之人助他……   白卿欢心头升腾起复杂的情绪。他已绝非会轻易感动的纯真少年,但想到三月以来白堂主的行动,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个期冀。   晨光中,白堂主那张素日只觉得可恨的脸竟有了生动的颜色,他转过来看着自己的时候,白卿欢分明从他的眼中看出几分端倪。   其中的神采,绝不像是浑噩阴郁的白堂主……   “发什么呆,脏死了,赶紧去洗澡。”   白堂主,也正是笛晚,突然转过头与他对视,神采奕奕地嫌弃道。   并非是他瞎嫌弃,白卿欢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他自己看到,就凭他平时那个洁癖的小毛病,绝对能洗上两个时辰。   白卿欢无言,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情况,果不其然,下山的脚步加快许多。 第11章   笛晚难得起了个大早,前去炼药房捣鼓器具。   既然白卿欢已经结丹成功,他正好把原主的一身炼药技艺也传给他,所谓技多不压身嘛。   作为过来人,他相信白卿欢将来一定会感谢自己的填鸭式教学。   被传音告知要前去炼药房时,白卿欢一贯维持在脸上的乖巧笑颜有几丝龟裂。他昨日还因为结丹之事,对白堂主有了些许改观。   梦中,他也是被骗去炼药房,白堂主假意让他学习药学,最后……   还是要走到这一步,是他想错了。   这瞬间,白卿欢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他居然会妄想自己身边会发生奇迹,会有人真心待他……   左右自己已经结丹,不如现在就走,离开独一宗……   白卿欢抬脚,却又最终停住了。   他明知眼前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却还是想要看看真相。   省得自己还抱有那些可笑的期望与侥幸,这条路,势必布满荆棘,若是还心存不该有的幻想,不如现在就斩灭。   白堂主喂了他许多血,灵气一时半会儿补不回,而他此时却是灵气充盈,对上未必没有胜算。   他冷静地思考片刻,将灵剑与所有需要的东西收进储物袋,往炼药房走去。   上次走这条路,还是大雨滂沱,如今阳光凄白,亦是冰冷。   笛晚把门半开着,搬了一个小木凳坐在门边。他等了好半天,也不见白卿欢来,开始担心路上会否出意外。   刚要站起来去寻,便见竹林小径上,一雪白人影出现,阳光下亮得他睁不开眼睛。   话说白卿欢是不是有点太过老成,平常的小孩这个年纪都喜欢花花绿绿的衣裳,哪有他这样好像随时能奔丧的打扮。   笛晚被这一身白晃得眼花,直到白卿欢走到近前了,才看清楚。   白卿欢今日扎了高高的马尾发,一双碧瞳在与他对视的时候蕴涵了某种古怪的幽深,但只眨了眨眼,又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了。   笛晚上下端详他,还是没忍住:   “往后多穿点别的颜色吧。”   白卿欢歪了歪脑袋:“师尊不喜欢我穿白色吗?”   也不是……也挺好看的,想要俏一身孝嘛,就是刺眼睛…… 酝酿许久,笛晚只好说:“算了。”   他让开步子,露出里面已经焕然一新的炼药房。   “我决定,今日开始,你也要学习药修。”说着,笛晚往里走,一股说一不二自大家长做派,开始介绍炼药房里的器具。   除却三面整墙的药材,还有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桌,上面放了高高的一堆书册,有些已经被书虫啃噬了封面,都是原主修行以来积攒的宝贝。   白卿欢走在他身后,视线在那些药修器具上一一扫过,但他始终警惕的,还是白堂主的突然发难,浑身都紧绷着。   因此,当笛晚突然转过头来时,白卿欢猛地后退一大步,腰胯撞在桌沿,发出很大一声响。   笛晚惊了:“怎么了!”   白卿欢眨了眨眼,好像十分害怕地看向他身后,说:“有蜘蛛。”   笛晚紧张了一下,环顾四周,他倒是没看见,不过主角居然怕蜘蛛,怪可爱的……   不!这种柔弱的设定,笛晚不允许!   他板起脸:“蜘蛛而已,若是你往后杀妖杀魔,所遇到的妖魔会比蜘蛛可怕数百倍,不准怕!”   白卿欢扯了扯唇角:“谨遵师尊教诲。”   “你过来,今日便从这一册开始学习。”笛晚强行按他坐下。   白卿欢目视书卷中密密小字,在此时的情境,他绝然没有看进去的可能,只觉每一个字都能化作杀招,杀人于无形之间。   “吱呀——”笛晚关上了门。   白卿欢抬眸,掌心起势,只等念诀召出灵剑。   笛晚又拖来一把椅子,在白卿欢对面坐下,也开始将他脑中原主的所有所学都记录下来。   白卿欢凝住视线,只等他能装到几时。   然而……   第一天过去了,笛晚抽背白卿欢书中内容,白卿欢竟未答出。   第二天过去了,笛晚依旧抽背,白卿欢目光躲闪。   第三天过去了……   第四天…… 第七天……   白卿欢被逼得也有了黑眼圈,结丹之人可以减少睡眠,从天地日夜中吸取灵气是没错,但这般紧绷了七天,还要强行被逼迫着学习枯燥无比的东西,也不是人可以长久坚持的。   笛晚是全身心都沉浸在了原主的知识倾倒中了。他怕自己以后会忘记,更怕自己不知何时会死,趁自己还记得,全都编撰出来。   这一编,就如同泄洪,他下笔的速度都赶不上思考的速度,完全废寝忘食的程度,甚至忘了让白卿欢回住处休息。   终于,一半被倾倒完,笛晚也支持不住,两眼一翻,头磕在桌上睡过去了。   “…… ”白卿欢放下书卷,眉间郁气笼罩,毫无感情地叫了一声,“师尊。”   笛晚毫无反应。   白卿欢站起来,上前确认,灵剑贴在笛晚颈边,他也毫无反应,并非装睡。白卿欢嘴唇紧紧抿起来,心情十分复杂。   他好像,是真的,让自己来修习药经的。   他的目光一一在周遭移过,炼药房中明暗交错,靠近了药墙,能闻见尘封许久的闷味。   他摸索着药墙,分明记得是在这一面……   不一会儿,真让他摸到了某个凸起,白卿欢心中已有了冷意,上次便来看过,他知道里面的密室里有什么。   他就是想看看,白堂主究竟又想出了什么阴邪的东西。   何至于这样戏耍自己。   然而,随着沉闷的一声,药墙打开,白卿欢被眼前的景象一震,怔住了动作。   本该是邪法炉鼎炼阵的地面一片狼藉,所有的器具、要用到的材料,全都被毁掉了,甚至诸多名贵的毒物和药材都被打包收在了一旁。   空气中还残存着火烧过的灰烬,被骤然打开吹进来的风扬起,片片灰色飞絮,濛濛洒落在白卿欢眼前。   -   笛晚悠悠转醒的时候,正好和关切看着自己的白卿欢望了个正着。   “师尊,您醒啦。”白卿欢递来水,“快喝点水润润嗓子。”   笛晚喝完,发觉白卿欢挂着黑眼圈,眼角眉梢却是藏不住的喜意,心想莫非是学了七天学疯了吗。   他顿时愧疚起来,完全忘了休息这件事啊。   但身为白堂主,是不会对弟子道歉的。笛晚道:“你学得如何?”   白卿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尊给的《药典纪要》,已经全看完了。”   笛晚看看桌上那本厚厚的书卷,再看看他。   这么牛?   “咳,”他掩袖咳嗽,道,“看过还需融会贯通,先回去,待你有了纯熟的掌握后,再来学下一本。”   “好的师尊。”白卿欢笑眼弯弯。   笛晚沉疑半晌,犹豫了许久,古怪问道:“你很高兴?”   这不仅是很高兴的程度了吧,简直好像是中了彩票后憋着不说但从整个人精神状态都能看出的藏不住的高兴。   白卿欢这回不再遮掩,对笛晚点头:“弟子真的很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师尊,多谢您教我。”   笛晚被感动了。   任何一个师父,得到弟子这样的感谢,都会激动得想孩子终于长大了。   为了人设着想,其实不应该,但笛晚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白卿欢的头顶。   好顺滑好柔软好好摸像小羊但是维持表情不变真的好累好痛苦!   笛晚憋了很久,憋出一句:“不用谢。”   那种感觉又来了,当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的时候,那种异样的温和。   不带任何欲望的,不带任何邪意的,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   白卿欢低垂下眼睫,他所想象的铡刀摇身一变,成了温柔的慈悲,令他想彻底放下心防。或许上苍垂怜,叫他在荆棘之路上,拥有一个可信的陪伴。   会是夺舍吗?梦中他得知过许多世间秘辛,夺舍之事并非没有听闻。   “师尊。”   笛晚应一声,等他后文,却迟迟不见回应。   他睨他,问:“何事?”   白卿欢笑容很是甜软:“没事,只是想叫一叫师尊。”   笛晚摸不着头脑。   没过一会儿。   又是“师尊。”   笛晚又应一声。   一路上,也不知应了多少声,笛晚疑惑白卿欢怎么变得如此黏人,最后受不了,加快脚步回了屋。   再过了几日,独一宗发生一桩大事。   宗主在外狩妖时重伤,中了妖毒,笛晚作为药修堂主,自然是被火急火燎地催到了宗主住处。   笛晚看罢,解药能做,但尚缺一种毒物入药。   他悲催地想起,在密室中,原来是有这种毒物的,但因涉及炉鼎邪法,被他一鼓作气烧了个干干净净。   楚堂主见他从门内出来,关切道:“如何?咬伤宗主的蛇妖乃是修行了三百年的,蛇毒威力不小!”   笛晚擦汗:“不仅蛇毒,还混了某种古怪的妖毒,要解,缺一株剑毒草。”   剑毒草生长于断剑谷,吸食亡剑怨灵而生,乃是剧毒,但以毒攻毒,是目前最好的法子。   楚堂主懵了:“你那没有?”   笛晚汗颜:“没有…… ”   “去其他门派借呢?”   未等笛晚回答,里间传来宗主的声音:“不准借!白堂主,你立即前去…… 断剑谷…… ”   楚堂主着急道:“宗主,万一中途毒发……”   “不准去借!当年我独一宗遭受妖修戕害,那些门派全作冷眼旁观,本座绝不愿欠他们一群狼心狗肺人情!”   宗主竟爆出早年的一段过往。   笛晚懵懵懂懂地听着,原来是有这么一段。   原先的独一宗立宗之本《独一心法》还有下半阙,修成自可以无视走火入魔的危险,横行世间,因此也引来妖魔觊觎。   修真正道各门派却认为此心法的存在不利于修道稳定,便在天下第一派青云岛的首肯下,袖手默许了妖族攻打独一宗,趁机毁去下半阙独一心法。   丢了一半立宗之本,独一宗也因此落寞下来,变成现在这种“小作坊”。   话说世界观居然在这种时候冒出来补充了,原文作者压根没提起啊摔。   宗主因此厌恶其他门派,不愿求助可以理解……   但是吧……   笛晚有点害怕,让他去断剑谷取毒草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独一宗位于中原腹地,断剑谷倒是不远,修士赶路只用半日。   笛晚想办法延缓了宗主的毒发,回去硬着头皮开始收拾行装。虽然有原主记忆,但一想到自己是个门外汉,修真世界里危机四伏,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他唉声叹气,开门撞见了白卿欢。   白卿欢很是关切地叫了声“师尊”,出言询问:“可是要外出?”   笛晚道要去寻药,突然转念,有主角在身边,或许要比他自己一个人外出安全多了,而且让白卿欢一人留在独一宗他也不放心。   以前养猫时也是这样,出趟远门时时刻刻都要把小猫挂在心上,提心掉胆得很。   笛晚打定了主意,也不容白卿欢拒绝,喝一句“走”,拉上白卿欢就启程。   浓夏意已残,二人驭气赶路时,越到黄昏,晚风吹得衣袖振振,竟有了凉意。   断剑谷听名字像是个荒芜之地,但等笛晚靠近落地,才发现这里灯火通明,即使在夜间,也有许多人走动。   原来在谷中,葬有数千年来无数名家的法器,早已产生了一条生意链。   有修士专门进入谷内寻找还残存灵气的法器碎片,而后出来高价卖出。须知道,上古法器抖出来的一点小碎片,都有可能对修行产生极高的助益。   因此,在断剑谷外围,早已形成了商业一条街。   见状,笛晚一喜。   既然有专门的生意链,剑毒草应当也有的卖吧?要是有直接售卖的,他就省大功夫了。   然而,一连问了好几个摊位,都说卖完了,要是等下一批,得到五日后。   五日。   笛晚心道三日宗主就一命呜呼了。   白卿欢将罩袍掀开一点,问:“怎会全都卖完,店家,剑毒草一直如此紧俏吗?”   他露出一双异于常人的绿色眼瞳,摊主差点脱口而出“妖”,但仔细看去,确实是个人修,不免上下扫视,而后才开口:“原也不是紧俏货,但下午来了个姑娘,将货全都买走了,晚上你们二位就来了,你说巧不巧吧。”   笛晚急了:“那姑娘还在这里吗?”   摊主与旁边的摊主用乡音咕哝几句,转过来说:“那位姑娘嫌咱的货不够好,进谷里去了嘞,现在也没见出来。”   闹了半天,笛晚空欢喜一场,还是要进谷。   二人要走,摊主又道:“恕我多嘴问一句,这位小友长相奇特,是哪里人?”   白卿欢收起笑意,并不答话。   笛晚也知道长相是白卿欢的痛处,此时护崽心切,冷了脸作出不好惹的样子:“不该问的别问。”   摊主讪讪,嘟囔一句“什么人呢”。   笛晚叫白卿欢跟上,往断剑谷入口的山穴中走。   没走几步,听得后面传来几声骚动,好像是他们刚才问话的摊主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浑身奇痒,脱了衣裳两手乱抓跳踢踏舞,场面滑稽不已。   笛晚一眼看出像是某个药材粉末惹的祸,定是摊主不小心打翻了什么东西,感叹幸好他们溜得快,否则也要遭殃。   再看看白卿欢,笛晚觉得该趁机开解开解他。自从他上了独一宗,没少因为长相特殊被欺负,想来也是自卑的缘由。   组织了一会儿语言,他对用兜帽裹紧自己的白卿欢道:“发色瞳色皆是天生,你没必要对他人的一两句言语如此看重。”   兜帽下,白卿欢露着尖尖的下巴,点了点头。   笛晚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但自卑还是要靠自己克服,要是现在是笛晚自己说,白发绿眼睛多帅啊多独特啊,出cos都不用戴美瞳和假发,主角你可以做一个绝世大帅比!   不过话说回来,养了这么久,怎么白卿欢的下巴还是尖尖的,一点不见圆润。   外面看不出来,走进断剑谷中,才知里面大有天地。   无数法器残骸林立在尘土之上,月色下像极了数万万孤坟。   这大晚上的,前来冒险捡漏的修士们都已出谷,眼下只有三三两两的人,不过大多聚在山谷靠外的外圈,因为腹地危险,一般人都不敢贸然进入。   然而放眼望去,外圈的剑毒草都已被采摘一空。   在这种地方越往里,毒草毒性越高,这是常识。   笛晚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里面已经备好各种解药,以备不时之需。   “里面瘴气围绕,你跟紧我。”他对白卿欢嘱咐。   即使他语气古板无波,白卿欢却已经学会看他的神情,分明是紧张的。   他心中泛起异样,原来这是被关心的感觉。   白卿欢不由自主地想,夺舍白堂主的人会是什么样的,极有可能是一方大能,他修为高强又心善慈悲,竟真心愿意帮助一个本该无望堕落之人…… 他是得了上苍多少眷顾,才会有这样的机遇……   笛晚走在前头,自然不知道后面已经自顾自地开始感动——此时压根不需要诸如用自己的身体挡风啦之类的动作,可见人对人的印象是多么重要。   脚边尽是法器残骸,有些地方多到堆起来,笛晚不小心踩着底边一个,就有叮叮当当的,从上头滚落,化作一地齑粉。   因这声响,他全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所幸一片雾蒙蒙中,一没有怪物贴面,二没有引发什么小型地震,笛晚心稍安,但还是不敢放下警惕。   “师尊,那里可是?”白卿欢出声,格外突然了些,笛晚被吓得一趔趄,不禁腹诽主角走路居然没声。   他顺着白卿欢示意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地面上,确实有一种东西,正在发出幽幽的荧光。   有时候运气就是如此突然,二人走过去瞧,正是要寻找的剑毒草无疑,只有一株,但它光芒甚足,药性足够了。   笛晚不假思索,伸手取根,将草挖了出来,装进带来的匣子里。   然刚放好匣子,异变突生,地面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缠住二人脚踝,笛晚顿觉一痛,两眼一花,只来得及看清是条黑黝黝的藤蔓样的东西,身边的白卿欢就被拖走。   “师尊——”白卿欢急促的惊呼也一并消散在瘴气中。   笛晚全身一凛,也顾不得自己是个战五渣的事实了,掏出秋杀拔腿就追,秋杀也在关键时候没有掉链子,甩出去勾到了某个活物,正要发狠运起灵气,忽听虚影中一个急促的声音:   “诶诶诶!别打别打!”   “勾错了勾错了!小章儿想找的是草,怎么给我抓了个人回来!”   瘴气被挥散,一名背着背篓的粉衣少女从中走出。少女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身后跟着的一种奇特生物,头大如球,上面长有三个孔洞,身体上则长了数根长长的触手,竟是个奇丑无比的陆地章鱼!   更可怕的是,其中一条触手,正卷着白卿欢的腰,后者应当是晕过去了,那条触手在他身上卷来卷去。   笛晚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世界的猎奇程度,头皮发麻地就要去抢救白卿欢。   少女满含歉意,斥责“章鱼”道:“还不快放了人家!”   那根触手像是很委屈,发出讨饶的“嘤嘤”声,然后“啵叽啵叽”地一个个收起吸盘,把白卿欢推过来,躲到了少女背后。   笛晚震撼不已,连忙查看白卿欢伤势,好在只有一些印子。   少女走上前,笛晚才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眨不眨,颜色也比正常的要浅,是个盲女。   “小章儿的毒只有麻痹作用,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什么样的盲人会大半夜的带“有毒章鱼”,笛晚带了敌意:“没有,你是何人?”   “哦哦,小女望春水,见过这位叔叔。”   笛晚差点吐血,叔叔……   好吧,白堂主的壳子确实是个叔叔,但是还是觉得老泪纵横怎么办!   “…… 你是望秋山的妹妹?”他狐疑问。   望春水脸上一喜,露出娇憨的笑容:“原来叔叔和我兄长认识,那就好说啦!此番纯属意外,我本来要叫小章儿采的是剑毒草,可它脑子不好,竟把二位抓过来了,真是抱歉!”   笛晚看看她背后的背篓,的确有许多剑毒草,不禁好奇:“你要这么多剑毒草做什么?”原来,下午把外面的剑毒草买空的就是她。   “唔,我告诉了你,你可千万不能告诉我兄长。”望春水心虚地绕着手指。   笛晚换上和蔼的笑:“叔叔不告诉。”他根本和望秋山不熟!   望春水模棱两可说:“这些剑毒草,我拿来研究用…… ”   她没有说明白,但笛晚联想到楚堂主说的话,又看她遮遮掩掩,心里便有了计较。什么研究能用得上如此多的毒草,无疑就是和邪术有关了。   “其实不瞒你说,我对邪术也颇有了解。”笛晚素来知道怎么和小孩打成一片。   如他所料,望春水一下子就灿烂了:“真的啊!你也懂得上古流传下来的各种神奇术法是多么有趣嘛!你比我兄长开明多了,你身上有很浓的药味,也是医修嘛?”   笛晚道:“我是药修。”   “是哪个门派呀,叔叔怎么称呼?”   “独一宗,我姓白。”   望春水思索了片刻,道:“没听说过。”   “小门派而已。”   “也对,”望春水点点头,“那些大门派规矩都很多,若我要加入门派,也会选一个自由的门派。”   此时,听得“咔哒”作响,望春水身后的“章鱼”,竟然开始发出断裂之声,变作一堆。   望春水可惜地转身开始收拾,笛晚定睛看去,她捡起的东西,竟是一堆灰扑扑的陶土片,恰巧有一片用黑漆画着三个圆,正是章鱼头上的三个孔洞。   这么看来,她的“小章儿”,就是所谓陶偶邪术的成果?   别的笛晚都理解了,唯独这图案不懂,莫非是邪术的印记?   “这三个圆是什么?”他问。   望春水迷惑了一下,恍然大悟:“不是圆啊,是我画的眼睛和嘴巴。” 第13章   经过一番交谈,笛晚得知,这陶偶正是用了复活邪术,可以让生物的魂魄在上面寄生一段时日。   “小章儿”的前身不是章鱼,而是一只带毒蛙,望春水养它许久,不久前去世,被望春水此番带出来,正是让它帮最后一个忙,助她采剑毒草。   至于为何要做成章鱼,是为了方便摘草。   “很简单的,只要捏出大概的形状,把样子刻一刻,加上生前的血,还有…… ”她报出了一连串奇异的材料,越说越兴奋,笛晚也越听越敬佩。   能让去世的生灵附着在陶偶上延续生命,简直如同女娲再世。   但这样的邪术无疑极其消耗施术者的灵气,复活的生灵越是复杂,失败的可能性就越高,因此望春水所做,也只是诸如小猫小狗这样的小动物。   笛晚奇道:“你兄长都不同意,你怎么敢自己一个人出来?”   “小章儿不怕毒瘴,它会领我往安全的地方走。”   笛晚想起楚堂主对他说兄妹二人悄悄话时担忧的表情:“邪术难成,对你修行也不好,你年纪轻轻,何必这么痴迷?”   望春水回忆过往,语气中还是欣然:“我才不认为邪术不好,第一次成功的时候,我用陶偶短暂复活了一只小犬,让它去和养它的姐姐告别了,否则姐姐一直因为没有与它好好告别而愧疚,当时我就想,如果我能再厉害一点,或许也可以留住她爱的小犬……能帮助想帮的人完成心愿,这不好吗? ”   这回答惊住了笛晚,他想起自己的小猫,一时陷入沉默。   望春水没了小章儿引路,需要笛晚带她从断剑谷里出来。   笛晚才得知,他与白卿欢之所以没在瘴气中遇到危险,也是她让小章儿提前探了路清了瘴的缘故。   说起白卿欢,他掂了掂背上昏迷的主角,还不见醒转的迹象。   望春水跟在旁边,戳了戳白卿欢垂下来的小腿,愧疚道:“定是我加多了小章儿的麻痹之毒,不过也奇怪,就算剑毒草没有了,它也不会来抓人的,除非陶偶需要…… ”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做贼心虚地让笛晚凑近她,听她耳语:“叔叔,能不能让我采一点你弟子的血?”   笛晚一本正经地拒绝了,任由望春水撒泼打滚,也绝不动摇。   望春水说:“记载里说,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类人,血里含有奇效,对陶偶复活的秘术很有用的叔叔!求你了!”   笛晚摇摇头,闲心玩笑道:“我的弟子很金贵的哦,别说血了,一根头发都不能掉。”   他带望春水走到断剑谷口,还未出谷,就见寒寒月色下,一人背手独立,向来冷漠的脸上带着怒容。   “哇!”望春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熟悉气息,试图躲在笛晚背后,压低声音,“叔叔救我!”   “过来。”望秋山言简意赅,但生来的血脉压制显然让望春水立刻就屈服了,背上篓筐垂着头,一声不响地走过去。   接到了妹妹,望秋山才正视笛晚,淡淡道:“小妹不懂事,多谢白堂主的包涵,今日算我欠白堂主一个人情。”   他倒真客气。   笛晚也不再耽搁,背着白卿欢往独一宗去。   还能听到望春水的撒娇讨饶声,说什么“绝不会再有下次了”、“没有用陶偶哇”等等。   -   白卿欢醒来时,笛晚已将熬出来的药给宗主送去,姑且性命无忧。他来白卿欢这看一眼,发现他正解开衣裳,在看自己的腰。   笛晚走进去,白卿欢手忙脚乱地系好衣带,糯糯道:“师尊,我是怎么了?我只记得在谷中,有东西卷住我的脚,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笛晚解释是他修为尚浅,所以对麻痹之毒没有抵抗力。   “可有不适?”   白卿欢脱口而出“无半分不适”,但随即又道:“只是腰上有伤。”   然后抬着脸,眼巴巴地看着笛晚,似乎是在寻求安慰。   这就奇怪了。   笛晚分明记得他先前在检查白卿欢伤势时,腰上除了印子是没有伤的。   “掀开我看看。”笛晚靠近。   白卿欢撩起衣摆,光洁的肌肤上,的确有一道斜斜的血痕,足够一根手指长短,像是刀伤所致,但是不深,血已经止住。   “兴许是哪里擦到了。”笛晚皱紧眉头,想他一路把人背回来,明明也没有碰上东西。   “师尊,我是不是太过弱小,连麻痹之毒都扛不过去。”白卿欢垂头道。   笛晚想安慰一番,但为了激励主角奋斗并维护人设,只好说:“的确如此,今日是运气好,若你遇上紧急的危险,还是要靠自己,没有修为是万万不可的,还得勤加修炼!”   白卿欢本是抱着师尊可以宽慰自己的希望,但他冷静下来,认为师尊所说合情合理,他现在的确过于弱小。   他之前想过离开独一宗,这样的想法其实过于天真,凭他现在的修为,根本没有自保之力,在大能面前宛如蝼蚁,即便有一些梦中记得来的本事,也无法发挥到极致。   他如此想着,便要起身,笛晚诧异:“你去哪?”   白卿欢道:“今日昏迷一日,剑法还未练,药典也还未看。”   笛晚黑了脸:“你给我躺下!”   白卿欢无辜道:“师尊……”   “蠢货,劳逸结合懂不懂?”   “可是师尊先前在炼药房,也是七日七夜没有合眼。”   “……不准犟嘴。”笛晚心虚不已。   他强硬地灭了烛盏,把门合上,勒令白卿欢好生上药养伤,而后回房去了。   养伤……   白卿欢看看自己几乎快要愈合的伤口陷入沉默。   但是,师尊果真待自己如同亲子。他虽在昏迷之中,却感觉得到,师尊是背自己回来的。   他这种注定彻底堕入无间深渊的魂魄,能得到这样的爱护,真的配吗……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就好了。   正常就可以不必伪装天真,不必装作若无其事,可以干干净净地活着。   尖锐的铁锈气在口腔蔓延开,白卿欢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疼痛带来清醒,也带来对自己身体的深恶痛绝。   一个声音骤然在脑海中愈放愈大,不知来处:   如此轻易就交托了自己的信任,那个人偏偏和你最厌恶的人共用一个外貌,你不贱吗?   明明知晓人性最黑暗处,却还奢望有人能真心对自己而不求回报,你不愚蠢吗?   可是怎么办……   就是因为身处寒冷之中,才对唯一有可能的温暖如此迫切,想要不顾一切地抓住,想要它陪伴自己,好像只有在它身边,自己才是自己,不会被恐惧、恨意和梦魇纠缠……   “那就找出白堂主被夺舍的证据,实实在在的证据。如果他是装的呢?”   “你赌不起。”   “对着那样一张脸喊师尊,你不嫌恶心吗?”   他会找到的……   白卿欢大汗淋漓,痛苦地捂住头:“我会找到……闭嘴……闭嘴!”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抽出匕首划开自己掌心,灵气逼出,俨然一道黑气,似黑蛇般腾游在空气中,忽地散了。   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像是嘲弄。   白卿欢怔怔看着黑气消散的半空,是魔念。   它竟来得这样快。   “哈…… ”他忽地意识到,是因为他结丹了。   修士走到极端,便会走火入魔,而他满腔对世间的恨意,早就是一种极端了。   没关系,他修的是独一心法,只要加以克制,没关系的……   月色浸透寒窗,白卿欢蜷缩着,浑身冰凉。   “阿嚏!”   笛晚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山里的天气比地面要冷上好多。   他躺在榻上,正因接下去两年都不会发生什么大事,足够主角修行而高兴,晃着二郎腿,开始看小人书。   这个世界的宅家娱乐项目,也就只剩下书籍了。   看完三章“穷弟子遭退婚,忽得上古传承”的故事,笛晚哼哼一笑,写得和现代的某点文不分上下嘛。   他心满意足地灭烛。   须臾,他猛地坐起来。   白卿欢腰上的那道伤口,难道是……   望春水在躲她哥的空档,趁他不注意,偷偷取了白卿欢的血?   笛晚随即联想到要是被望春水研究出什么端倪,发生了变故该如何是好……   看起来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令人发指!他顿觉自己的精神状态有点死死的,事到如今,只能祈求望春水的水平没那么高超。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翌日,笛晚去给宗主送疗伤的药。   这一次中毒重创宗主筋脉,原本魁梧健硕的宗主躺在榻上,脸颊已经消瘦深凹下去,本来浓密的胡子都生出了白须。   楚堂主私下告诉他,这次受伤,也是宗主自作自受,一路追着妖修进了北幽域与中原的分界岭。北幽域是妖修的地盘,宗主一人螳臂挡车,吃了大亏。   但得知了独一宗与妖修的仇恨,笛晚看他也不再是穷凶极恶的反派角色了,生出几分理解之心。   笛晚把药交给在里间侍奉的弟子,转身要走,却被宗主叫住了。   “白堂主,你来。”   笛晚俯首帖耳过去,听宗主道:“这次,你救我一命,很好。宗门宝库内,去选一件宝贝。”   “接下来,我会闭关养伤,宗门的一应事务,都交由你来打理。”   笛晚指着自己,瑟瑟发抖:“为何不让楚堂主…… ”   宗主在病中,仍然威势很足地瞪他一眼,半晌,改了口:“也罢,让楚堂主和你一起。”   “是。”笛晚忙不迭点头,宗主看惯了他在他面前胆小的样子,知道此人欺软怕硬,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再看,只觉得碍眼。   “难当大任,滚!”   笛晚麻溜地滚了。   至于宗主说的宗门宝库,笛晚是第一次进。   独一宗的宝库当然比不上别家,但对于没有见过世面的笛晚来说,已然是奇观。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库中漫天星河,所有的宝物名录都抄录在眼前的一方卷轴中,需要哪个,只需要念出名字,那宝贝就会从天花板中的星河里飞出来。   笛晚一条条翻览过去,忽地眼前一亮。   -   山顶的树木已有红叶,白衣掠过,只听得剑鸣铮铮,数片红叶一并飘落,又在半空中齐齐断成两半,打着旋落在地上。   白衣翩然落地,收剑,行云流水。   若有青云岛的弟子在此,便能认出这是门中立派之本青云剑法。而要做到此番程度,非几十年的深悟不能成。   一片红叶被收剑的剑风带落,旋飞到白卿欢眼前,他抬手,寂静落在掌心,有只小虫藏在叶脉下,踽踽不动。   接连数日彻夜未眠,他怕极了魔念再度侵入丹田,让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金丹毁于一旦。   好在灵气皆平稳,他已习惯了结丹之后的灵气运转,恨不能将一日分成两日用,片刻不敢停了修行。   “咦,”一道足音靠近,随即响起聒噪的声音,“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师尊在哪?”   白卿欢垂手,红叶落于袍边。   “不知。”他淡淡道。   落英抱琴东看看西望望,又重新将视线落在白卿欢身上:“今天天气好,我本来还想挑个好地方弹弹琴,早知道你在这,我就不来了。”   附庸风雅,白卿欢暗嘲。   “你给师尊下了迷魂药?自从你住过来,师尊就不让我来请安了,可是你教唆?”   “师尊的意愿,我如何左右?”白卿欢漠然望向他,心底却有一丝喜悦,果然,在白堂主壳子里的师尊,只待他一人好。   落英啧了啧舌,用“果然如此”的口气骂他:“狐狸精!”   仔细一看,这个狐狸精还长高了不少,竟是有俊美无俦之雏形,无人可匹敌了,一看就是日子过得极好极滋润。   当初他建议白卿欢从了师尊,只是看乐子的心态,现在看他好像真从了,还得到许多好处,反倒生出嫉妒之心。   “你别以为自己卖卖屁股就可以飞升了,我告诉你,以色侍人是不长久的!”他得意说。   这话可谓精准踩中了白卿欢的雷区,偏生他不知死活,表情欠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白卿欢本不想与他搭理,闻言,眸色骤然沉了下来。   “此一时彼一时,师尊现在喜欢你,保管很快就换一个人喜欢,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知道吗?”   “喂,怎么又不说话,又哑巴了?”   真是聒噪。   白卿欢冷冷余光打量着四周,秋林静谧,红叶垂首,并无旁人。   既然已有红叶密密,鲜血迸溅之后,并不会太显眼,反倒会是衬托,秋日多雨,将红叶一盖,凉雨过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落英经常自行下山,就算忽然消失,被发现也该是在几日后……   白卿欢垂下头,指腹落在剑握处,寒光悄无声息地出鞘。   落英看他始终低着头,不晓得是个什么情状,撇撇嘴道:“被我说哭了?真的假的?”他凑近过来想验明。   忽然,如平地炸惊雷。   “落英,给我滚过来!”另一头,爆发一声怒喝。   正是他们师尊白堂主的声音!   二人俱是一颤,落英腿一抖,险些没站住,白卿欢则是默默归鞘,下巴稍稍抬起了些。   笛晚十分生气。   他得了法器,刚刚才上来,本是想给白卿欢一个惊喜,正好听见落英在欺负白卿欢。从“狐狸精”那句开始,落英一句比一句说得过分,和那些莫名其妙编造黄谣的猥琐男有什么区别?而白卿欢,那可怜样,竟没有和他争辩一句,摆明是在被语言霸凌。   他是真的怒气值拉满,不仅是因为白卿欢受欺负,还是因为不想让落英这样“猥琐”下去。   明明还未成年,小小年纪脑子里居然这么龌龊,绝对该要教训一下。   笛晚生气的模样震慑了落英,迎上来之后,一个“师”字刚开口,就被怒目而视,他立刻闭上嘴,爱琴也顾不得收,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我错了师尊!”   白卿欢默然跟上去,也一并跪下,抬起头,果然是睫带珠泪,小脸血色褪尽,咬着唇摇摇欲坠。   见状,笛晚更加生气了,提脚踹在落英屁股上。   “给他道歉!”   落英扒着屁股,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笛晚掏出秋杀扬起就是几鞭,落英被打得立刻变怂,一边在地上滚一边哭着连声道歉。   上宗门以来,白堂主何时打过落英,就算对其他弟子再凶狠,对落英总是网开一面的,这是他第一次被打,还是被追着打,不禁心肝胆都惧。   笛晚也顾不上形象了,一边抽,一边怒骂:“你惯会逞口舌之威欺负弟子,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懒得说,可今日之言实在过分!你如此说他,可见平时是这么看我的?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泼皮流氓话?你以为自己很帅很能?我告诉你,只有最无能最丑陋之人才会因为说这种话沾沾自喜!”   落英涕泪如雨下,一时间脸上泪斑痕四五六七行。   师尊生气起来太可怕,他又是惊惧又是悔恨,再听他说:“往后再让我听见你说这样的荒唐话,不管是对谁,你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宗门!”   落英顿时头脑一片空白。   笛晚抽累收鞭,倒也不是照死里打的,不至于皮开肉绽。   在落英惊天动地的哭声和道歉声里,他吐了口恶气,看向白卿欢,后者显然也被他这通发飚惊得懵圈,眨巴了几下眼泪,怯怯地与他对视。   笛晚道:“你可以不原谅。”   白卿欢还没有回过神来。   笛晚认真道:“别人伤害了你,向你道歉,你可以选择不原谅,你有权选择不原谅,知道吗?”   要是加害者道一个歉,受害者就必须原谅,也太不公平了。有句话不是说,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白卿欢眼神定定,落在师尊身上。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明明凶神恶煞的语气,却令他感到无比幸福。他压下心头涌出的无限酸楚,几乎尝得到腥咸,最终,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没关系师尊,我原谅落英师兄。”   笛晚不中了。   主角傻白甜本白。   落英也怔住了,没想到白卿欢这么容易原谅自己,相较之下,他突然有点愧怍。   他哭得更大声了。   笛晚沉下脸,对落英说:“好了,别哭了!以后少给为师生事。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自己领药去!”   落英连忙爬起,哼哼唧唧地道是,哭哭啼啼抹泪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笛晚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上梁不正下梁歪啊,落英看起来是个聪明孩子,可惜学坏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掰正回来。   “师尊,我…… ”白卿欢本想说些什么,但笛晚的脸色比较可怕,他咽回去,颇是忐忑之状。   笛晚青黑着一张脸,道:“别人骂你,你不知道骂回去?嗯?”   白卿欢握紧剑身,为难道:“落英师兄毕竟是同门师兄,卿欢不敢。”   “有何不敢?”笛晚再是一顿严厉批评,直把白卿欢批得又眼泪汪汪,这才作罢。   提气说了半天,笛晚也累了。   他清清嗓子,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匣,递到白卿欢手中:“收着。”   出了这插曲,给惊喜也稍显不伦不类,笛晚抱袖。   他先前虽对白卿欢说他人的眼光言语不重要,但终究是主角一个大心结,每一个怪异的眼神都会成为他心中的刺,与其这样,不如直接规避烦恼。   “这是…… ”   白卿欢打开匣子,里面静放一缎偏光白纱,在日光下竟隐隐浮动异色,如海浪如云涛。   “鲛泪纱?”他脱口而出。   实际上,按照白卿欢应有的见识,不能认出这样的稀世宝贝。但笛晚并非心思敏锐的人,理所当然地点头说:“你蒙眼戴上。”   是他特意替白卿欢选的眼纱,在鲛人泪未成珠时取来纺成纱,是为鲛泪纱,刀枪不入,若用来蒙住,视野可随主人心意而变清晰或模糊。   说这么多,其实是个极其珍稀却华而不实的鸡肋法器!   但用来给白卿欢做蒙眼眼纱,就刚好。   法器认了主,白卿欢系上,很是惊奇:“师尊,能看见我的眼睛吗?”   笛晚摇头:“看不见。”   “但我能看见师尊,很清楚!”   笛晚点点头,道:“我给你这个,往后更要专注修行,知道吗?”   “弟子谨记!”   若不愿屈居人下,唯有夜以继日,笃行修行之道。   白卿欢摩挲着掌心鲛泪纱,不可遏制地感到喜悦。被爱护,被关切,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但随即,又一种沉重的负疚将喜悦席卷一空,那是对过去痛苦的负疚。在确认师尊真的是夺舍之前,他不该如此沉溺。   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他决不愿再做案板上垂死挣扎的鱼肉,而要为刀俎、为利刃。   -   叶落无声,层红褪去,复盖上新装,已是倏忽三年过去。   这日,笛晚身着一件墨黑宽袍,正负手考校落英修行。   经他调教,落英再也不敢同以前一样吊儿郎当,如今修行渐渐走上正轨,就快要结丹了。   笛晚甚感欣慰,也算帮了一个失足青年重新找回方向。   但他该骂还是骂,又把落英交过来的功课大批一通,落英厚脸皮讨饶,说“下次一定改正”。   他已有十八,厚起脸皮时还像个孩童,一点都不端庄,笛晚看惯了端庄的白卿欢,看他就颇像只猴子,初具人形。   走前,笛晚叫住他,给了他一些结丹需要的灵药。   “你闭关在即,莫要让家里人失望。”   从这具身体来说,落英与他有血缘相系,如此也是站在长辈的位置上,嘱咐他一句。   落英走后,笛晚收拾了一下几案,觉得深秋里有些寒冷,便想回屋去。   他一转头,见回廊雕栏后,一人倚立廊柱,银发束了高马尾,一根质朴木簪固定,眼纱笼住眉眼,白衣清骨,净若出尘仙,不知是何时到的,又悄无声息地看了多久。   “是你。”笛晚有被白卿欢的美丽冲击到,白毛控差点发作,“练剑回来了?”   白卿欢的眼睛被白纱遮覆住了,但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他的不悦:“师尊也给了落英师兄加注灵血的药。”   笛晚并不解其中的占有之欲,道:“灵血入药才能最大限度地催发药性,不是教过你吗?”   白卿欢“嗯”了一声,主动上前,接过笛晚手里的药典。   虽年岁才十六,因笛晚精心养育,白卿欢已比他高了一些,正是少年初长成,灼灼绽风华的时候。   想到这,笛晚正好说起:   “为师是药修,剑法上已经指点不了你,楚堂主前日说起他有剑修好友,明日留宿宗门,为师已经与楚堂主说过了,你去请教一二。”   “不要。”   白卿欢竟然一反常态地拒绝,笛晚蹙眉,再次摆出白堂主的招牌阴沉脸:“蠢货,多好的机会都不珍惜,你不去,就下山好了。”   经过三年相处,笛晚已经找到如何拿捏白卿欢的方式,就是威胁让他出师下山。说句题外话,在摆架子时,他骂“蠢货”已经驾轻就熟。   师尊说一就是一,这事没给白卿欢拒绝的机会,白卿欢目送他回房,唇角渐渐沉了下去。   落英竟没有走远,在白卿欢去练剑的途中,他自然地凑过来,叼着根草:“你打算蒙眼到什么时候,反正宗门里谁不知道你眼睛生得奇怪,摘掉得了……师弟啊,真亏你受得了师尊,他每天都是凶巴巴的,连一根鱼尾纹都没有。还有,这几年抓我们修行也太狠了,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喂,你见过师尊笑起来的样子吗?不是吧,你都没见过! ”   白卿欢站定脚步,冷冷道:“走开。”   落英还要说,被出鞘的寒光吓得一激灵,自从他有一次见识到白卿欢的剑后,就不敢小瞧他了。   “哼,有本事在师尊面前露你的真面目,好大一朵白莲花!”耍完了最后一波嘴皮子,落英赶紧溜之。   白卿欢虽赶走了他,却忍不住回忆,师尊的确未对他笑过。   连赞许都不曾……   作者有话说:   ----------------------   咻咻咻就是三年! 第15章   “卧槽,真牛!”笛晚批阅完了白卿欢交上来的药修作业,和落英的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他为主角的才华深深折服,第不知多少次感慨主角的前途亮得闪瞎眼。   做完了工作,他大咧咧挽着袖子和裤脚,很放纵地斜躺在几案边上,随手拿起一本小人书开始翻看。   这屋子早被他设了法术,无人可以瞧见笛晚的宅男真面目。   在屋子外扮演白堂主的日子就像上班,一个人待着就算下班了。外头瑟瑟秋风呼啸,手边热茶冒着白气,是白卿欢给他准备的,还用术法保温,笛晚翘着二郎腿摇晃,怎一个爽字了得!   不多时,窗户外传来“咕咕”声,笛晚心道一声“总算来了”,他打开窗,从来鸽腿上取下一支短细的留音笛。   “叔叔!好久未与你传音,阿兄今日外出我才有机会,你让我做的陶偶我已经做好了,你什么时候来拿?”   笛晚听过这消息,心中大喜。   两年前,望春水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传音给他,说发现白卿欢的血对于陶偶复活之术有奇效,恳求他再给她一点白卿欢的血做研究。   他本来还对望春水偷偷取血的鸡贼行径心怀芥蒂,但得知此事后,原来冥冥之中,上天又给他开门了!望春水就是这扇门的指路人。   得益于原主的记忆,笛晚也知道不少药修邪术,他福至心灵,想到一出貌似可行之法。   若这具身体注定难逃剧情杀,他得给自己找个退路。   唯独对于望春水的画技,笛晚不敢苟同,他当即给她回了音,说要亲自来一趟。   如此一来,明日就有的事要做了。   笛晚开门去隔壁瞅了瞅,白卿欢还未回来。此时夜色清朗,因独一宗地势较高的缘故,明月显得十分近,照得路面清霜一片。   还真是刻苦。   笛晚嘟囔一句,回屋先歇下了。   不知是不是兴奋,他睡得不太安稳,又梦见了自己前世的生活,却好像是在躲避某种怪物的追杀,梦中怪物如影随形,他一会儿闪现在仙侠片场抢盒饭被追,一会儿在车水马龙的都市车流里穿梭被追。忽然,有剑光冲过来,他大喜总算有救了,没想到那剑光不是对着怪物的,而是对他的……   笛晚惊醒过来,刚安了心,想翻个身继续睡,却用余光扫到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他榻边,垂眸注视着自己,手边影状明显是剑,周身环绕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烟,像是来索命的白无常。笛晚吓得差点叫出来,拉过被子遮掩,再定睛,才看清是白卿欢。   这大半夜的,他来做什么?   他回来居然忘了重新设上闭门法术,失策失策!   这关头,笛晚选择闭息装死。   片刻,一只温凉的手突然贴上了笛晚的脸颊。   他他他……要干什么!   笛晚心底直打鼓,鸡皮疙瘩细细冒了一地,白卿欢的手他当然熟悉,但也只是看得熟悉,从来没有接触过,因此熟悉又陌生,触感惊悚。   那只手手指修长,因为长久握剑,指腹薄茧粗糙,一寸寸抚过他的下颌,一直到喉间最脆弱之处,带着凉意的摩挲下,那里皮肉内里脉搏不断跳动,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忐忑,可称命门。   笛晚此时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眼皮都睁不开,浑身软绵无力像要散架。他心头突突,想起方才看见的轻烟,白卿欢竟是用的他所教的昏迷散!   若非他刚才及时闭息,此时怕是真的昏晕过去一无所知了。   在白卿欢指尖摸索下,笛晚竟产生了一丝害怕,毕竟这个位置,只要对方按下去,自己就断颈而亡一命呜呼了。   他憋住呼吸。   不多时,他听见白卿欢带有恼意的自问:“怎么会没有…… ”   没有什么?   笛晚紧张极了,忽然,白卿欢竟将手摸下去,拉开了笛晚的上衣。   深秋的夜还是很凉的,笛晚的胸膛暴露在寒冷中,他更加紧张了,不知道白卿欢究竟要干什么。   哪怕看不见,他都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浓郁胶着,紧紧粘着自己。   那只手竟贴在了他的心口处。   伴随着一点灵力渗入笛晚筋脉,他立刻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找东西,但找什么东西要找到他身体命门上?   “……还是没有……”   白卿欢蹙紧眉头,很是不耐一般,将衣物恢复成原样。   直到足音离去,笛晚才催动起灵力冲破昏迷散的束缚,大口呼吸起来,仿佛劫后余生。   他这时想到落英说的话来,他说:“师尊,你可不要被白卿欢骗了,他才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   落英与白卿欢鲜少一起出现在他面前,但只要出现,落英必吃瘪,而后就会找机会跟他打这种莫名其妙的小报告。   他当时只以为落英又在编瞎话,毕竟白卿欢什么样他能不清楚吗?从小就可怜巴巴,要不是有他介入,此时估计还在哪里受欺辱呢。   但现在,落英的话引起了笛晚深思,要是白卿欢真如他所想,怎么会半夜对他用昏迷散,他甚至压根就不怕他这个师尊会发现……   笛晚越想越糟心,说到底,他只是半路接手了白卿欢,自认为很了解他,但今日才意识到,他根本就不知道白卿欢在想什么!   这种糟心感在第二日见到白卿欢脸上的乖巧时更加深刻。   白卿欢来送早膳,规规矩矩地侯在笛晚身后,和往常一样。   但笛晚经过昨夜的事,怎么样都觉得白卿欢的注视让他如芒在背,于是挥手叫他下去。   白卿欢问:“昨夜风大,师尊可是没有休息好?”   笛晚后来是一夜未睡,但那都是谁害的!   他觑一眼白卿欢,对方腰窄腿长,雪衣洁净,无法形容的最上乘风度,再配上那副纯善无比的乖巧姿态,好像昨夜发生的事只是笛晚的幻觉。   “咳,并未。”笛晚悻悻收回视线,嚼着饼像块干巴土,“你今日去楚堂主那,不必来寻我。”   白卿欢道:“师尊要去给落英师兄的结丹护法?”   “你老关心他做什么?”笛晚狐疑,也没见他之前对落英的修行进度关心过。   “不,”白卿欢垂首,“弟子只是想,现在弟子已经三阶修为,若师尊需要,我可以帮助师兄护法。”   “哦,那不必。”笛晚摆手,催促他,“你快些去,走。”   泪纱下,白卿欢的冷瞳沉沉,压下了那点莫名出现的不悦。他得承认,他不想看见师尊对除他以外的任何人付出,他必须是唯一的。   因为对于他来说,师尊也是唯一的。妄想抓住希望的手,当然不愿分享希望。   三年来,他细细观察着师尊与梦中的不同,可魔念不死,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同皆可以伪装,唯有找到夺舍的证据,才能彻底放下心。   夺舍的躯体皆会留下不能抹去的致命伤,他满以为找到很轻易,但昨夜失败了。   带着满心疑窦与焦灼,白卿欢终究不愿违抗惹他生气。   山路尽头是楚堂主的居所,楚堂主正与来人笑谈,见白卿欢来,大方介绍:“这就是方才所说的弟子,辰兄,你看如何?”   来人披袍衣摆绣有浮云万千,身佩长剑,腰牌作金镶玉,上写“青云”二字,来处分明。   “哦,”他捋着长须,笑眯眯地望向白卿欢,“听闻你剑法不错,可敢一展风采?”   -   笛晚“闪现”到了望秋山兄妹幽居的落霞谷。   他做贼一般,先是探进半边脸张望,兄妹住处朴素,地方却很大,院中种了满地的灵草。   望春水早就在等他,耳尖地听到动静,喜气洋洋出来迎接:“快进来,阿兄不在家!”   “你怎么知道是我?”笛晚走进。   望春水鬼灵精地抱臂:“听音辨人的本事我还是有的,不然阿兄怎么放心我一个人待着。”   “快来,我做得差不多了,就差烧制了!”   笛晚跟她出了门,才发现她做陶偶的地方是在一处幽深的山洞,望春水熟练地穿行,说:“这里是我的闭关洞府,我求阿兄帮我打通了,来去很方便的。”   她一路兴奋地向笛晚介绍一应陈设,最后到了她烧陶的窑边,笛晚被一整墙的陶偶小土人惊呆了,倒不是因为多,而是因为丑的离奇。   因为她眼睛看不见,捏起陶偶人来一定十分吃力。   有的眼睛鼻子全歪到一边,有的干脆叠在一起看不出个囫囵样,不过越到下排越正常,已经有正常人样,可见技艺进步极大,还有雕塑家天分。为了他,她已经很努力了。   笛晚端详着那面小土人,疑问道:“你一开始是如何学会做陶偶的?有人教你?”   望春水蹲下去,摸索着打开一口长箱子,摇头说:“我不是生来目盲,这是陶偶复活的反噬。”   笛晚怔愣一下,随即明白:“怪不得你哥如此反对。”   “我知道,但人生难得一件有意思的事,我可以接受它带来的后果就好了。”望春水招手叫他来看,“你看看,可有要修改的?”   笛晚上前,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道:“有。”   关键部位都没有啊喂!幸好来看一看不然就变性了呢……   望春水听他涂改的动静不小,嘟囔道:“有这么嫌弃我捏的脸吗…… 不过提前说好,我第一次做人泥偶,没有完全的把握。”   “没关系,还有我。”笛晚想要的,只是一个容器,并不需要望春水施展完全的复活之术。   只需要她用出陶偶复活的一半功力,做出可以容纳魂魄的容器,其余的他来搞定。这世上还有种邪法叫移魂,只要提前将容器与自己做好连接,就能在肉身死亡后转移过去。   望春水又道:“他的血你这次带了吗?”   笛晚干笑一声:“没有。”   “啊,叔叔你言而无信!要七七四十九次的灌溉才能稳定下来,我这里还差一次呢!”   “前些日子没来得及,下次,下次嘛。”笛晚哄道。   所谓七七四十九次,正是望春水实验得来,满了次数才能让陶偶完全与活物无异。   自从得知白卿欢的血对陶偶复活术的作用,笛晚便趁教白卿欢炼药的机会,叫他取血,第一次干心里有鬼格外心虚,后来就十分自然了。   萍水相逢,最重要讲求一个诚信交易。他帮望春水取血,这才有望春水帮他制偶。   笛晚努力画画画、捏捏捏,自己一身的艺术细胞都燃尽了,终于还算过得去,左右努力到了头也就这样了,太夸张也不好!制完陶偶,还要放进炉中煅烧八十一日,他看着泥偶被推入炉中,另有两个施了术法的小土人看火,煽风煽得很是起劲。   两人从山洞中走出,落霞谷的上方红霞漫天。笛晚主动牵过望春水的手引路,望春水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制一个陶偶容器要做什么?”   笛晚看着面前天真少女,心念微动,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你信不信,其实我不是我,这具身体不是我的。”   这三年来,哪怕与白卿欢待在一起,每日都有事要做,但笛晚还是很孤独。   人在异乡为异客。   他不得不扮演一个角色,无人可以敞开心扉,不能做真实的自己。也就只有在望春水这样完全无关的人面前,才能够得到片刻的舒展。   望春水空洞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眨了眨。   笛晚理智回笼,无奈一笑:“算了,和你一个小孩子说什么。”   “什么小孩子,我到今年也活了五十岁了。”望春水不屑地吐舌。光看这个动作,完全结合不到她说出的那句话。   “?”笛晚差点趔趄,他都忘了这个世界修真人可以活上几百岁!   “那你还叫我‘叔叔’!”他瞪大眼睛。   望春水说出诛心之言:“你的气息很显老啊。”   笛晚受伤了,虽然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但听到还是会伤心。这么说来,其实望春水比他大了两轮。   “你居然装嫩!”笛晚指控她。   望春水“哼”了一声:“又不是我想,还是和眼睛一样,反噬留下的后遗症而已。”   前方一块大石,她熟练地跳上去,老成地拍拍笛晚的肩膀:“刚才你说的,我信!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嘛,夺舍啦、魂魄移位啦,我都听说过的,包括我的复活之术,只是这些东西早被封存,而且,正常修士也不会和我走得那么近,有的看不上我,有的我看不上他们。”   说完,她张开手,要笛晚抱她下去。笛晚无奈照做,算是明白了,虽然望春水活了五十岁,但估计一直待在兄长的保护之下,平日也沉心研究,心智与平常少年无异。   是夜,笛晚回到独一宗,在熟悉的山路拐角,悚然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又见鬼。   白卿欢提灯站在树下,寒夜,山中有雾气,光影昏昏,月白锦衣上便镀了层淡辉,他站在那里,仿佛一个模糊的白影。   “师尊去哪了,回来得好晚。”白影很快迎上来,冷寂的气息围绕。   也不知道是在这站了多久。   笛晚小小打了一个哆嗦,沉声道:“你在等我?”   “嗯,”白卿欢颔首,“有事要禀告师尊。”   他一顿,像是闻到了什么,慢慢靠近笛晚,疑惑:“师尊身上,怎么都是泥味?”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捏了一天泥人可不就都是泥味吗!   不过白卿欢这幅神态,亲昵中好似带着审视,关切中好似带着忖度,笛晚越看越害怕,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一身。   以前白卿欢这样,他只会欣赏主角凑近过来的放大版美貌,顺便开心撒花感慨:呀主角多么关心师尊呀真是一个好徒弟呀!   那夜之后,白卿欢的种种行为就越深思越可疑了。   他后退一步避开白卿欢的亲近,撩起沾了泥浆的衣摆提步往上走,遮掩道:“出去蹭上的,少见多怪。你不是有事情禀告,快说吧!”   白卿欢横过提灯藤杆跟在他身后,光线在他脸上隐去,一并隐去了冷沉神色,也让那番探究的意味消减了,重新回到少年人对师尊的正常依赖感,道:“今日来的是青云岛的云辰君云长老,师尊可知道他?”   笛晚不知道,他只知道是原文里没怎么出现过的名字,就对剧情不重要。   “你说。”   白卿欢嗓音清润,声如清泉,说话自有能让人听下去的魅力。   “云辰君是青云岛七长老之一,主剑修,剑技精湛,今日指点了弟子不少错处。”   “挺好。”笛晚点头,他正是听楚堂主说他这好友剑法绝佳,才想让白卿欢去上一堂名师课,为此还给了楚堂主不少新炼的丹药以示答谢。   他再等白卿欢下文。   “云辰君还赞赏了弟子,给了我这个。”   他手中,是一封厚厚的信笺。笛晚接过来,就着斜过来的提灯灯光一看,脑中警铃顿时大作:“卧……”   他憋下去,接道:“真没想到…… 短短一面……”   仅仅短短一面啊,居然让剧情之力直接滚动起来了!   信中“修真大会”四个字格外醒目。   这修真大会就在小半月后,他们独一宗式微,本是不受邀的。   但按照原本剧情,攻一会在修真大会期间负伤,受到灵力指引找到九阴体质的白卿欢,于是上演“强人‘所难’爱恨纠缠”之序幕!   攻一身份不一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笛晚打算带白卿欢寻个山洞躲起来。但白卿欢在云辰君面前舞了一剑后,云辰君居然直接给了他修真大会的请柬,还指名他一定要去。   “既有云辰君长老亲自指名,师尊,不去怕是不好。”白卿欢细细观察着笛晚的反应,“师尊会与我一起去吗?”   笛晚很想挠头抓狂,但白卿欢说得有理,得了七长老之一的云辰君亲自邀请,他不去也得去。   笛晚摆烂了:“去…… 去吧。”   反正白卿欢现在已经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笛晚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当初是为什么突发奇想要拯救白卿欢的来着,要是拍拍屁股走人就没有那么多事了,现在他不仅搞不懂白卿欢在想什么,还要应付剧情发展,着实心累。   念头归念头,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现在和白卿欢高度绑定,属于一条船上的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白卿欢的唇角弯了弯。   “修真大会十年一度,各路有名的门派都会前往,这次在青云岛举办,师尊长年未与外人交往,莫非会紧张?”   他居然敢堂而皇之地调侃他,哪还有小时候胆小拘谨的样子,笛晚人设不能倒:“胡言乱语,滚下去!”   殊不知,三年相处,白卿欢早就学会了从他的神态中找答案,鲛泪纱方便了他端详笛晚的每一个神情又不被发现,这样的严词厉喝,明明是带了慌张,和白堂主的脸不太相适。   他咀嚼着这个仅他可知的秘密,情不自禁微笑,刚好送笛晚到住处,道了声“师尊安寝”,便退下。   徒留笛晚一人开始颦眉苦恼。   笛晚为此,闷头闭关了数日,再出来,已到修真大会前夕。   青云岛阔气,竟不远万里派来车驾前来接应。   等候中,只见晴空中快速飞来两点,近了才看清是两只绿色的纸鸢。   纸鸢不过巴掌大,经由青云岛的法术加持,在靠近宗门的半空中唰地幻化成青羽巨鸟,牵引车驾飞舆在上空盘旋翱翔。   笛晚仰着头,青鸟振翅声飒飒,他宛如第一次进城看见车的土包子,仅仅一个交通工具就够带给他震撼,不敢想象青云岛里会是如何景象,出了独一宗真是天外有天。   待走近看,青鸟身后的飞舆还像是通体玉制的,很有装逼格调。   独一宗的弟子皆好奇地围在宗门口看热闹,小门小派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一时间吵吵嚷嚷像菜市场。那两只青鸟仿佛通神智,趾高气昂地仰着脑袋,每展一下翅膀,众人就发出“哇”的呼喊,弄得二鸟很得意。   楚堂主乐呵呵地为二人送行,对白卿欢道:“卿欢,凭你的剑法,拿个名次回来定然可以,我们独一宗说不好可以借机扬名天下,你可是独一宗的宝贝啊!”   白卿欢一笑,礼貌却疏离:“尽力而为。”   笛晚却想到落地青云岛之后的社交场面,他不说话,内心一片愁云惨淡。可惜宗主还在闭关中,楚堂主要留守宗门,否则像他这样八面玲珑的人物,要比笛晚适合多了。   “都散开都散开!勿要聚在这里喧哗,还有没有宗门规矩了!”楚堂主热心地在弟子中帮他们开辟一条路,笑眯眯拱手,“等二位的好消息。”   失重感陡然袭来,青鸟展翅高飞,笛晚与白卿欢相对而坐,若不是早有准备,气息支撑着身体,他就要往对面滑过去了。   他摸着车中玉壁,生出“好有钱啊”的向往。   待飞舆在空中稳定下来,白卿欢犹疑道:“师尊,可是近来卿欢做了什么事惹您不快?”   他向来敏锐,意识到笛晚这几日有意疏远自己,自从今日见面以来,他也没有与自己多说话。   实际上,笛晚还在纠结那夜里的事,更为了在青云岛该如何应对而发愁,暂时提不起心力来在白卿欢面前演戏。   但他二人此时面对面坐着,白卿欢没有佩戴眼纱,他的眼瞳比少年时更深绿了些,仿若绿色宝石,又像一泊墨绿湖水,漂亮得简直在发光。   哎!先算了吧,主角有自己的秘密也正常,白卿欢还是白卿欢,想那么多干什么!笛晚如此安慰自己。   他道:“并未,莫要多想。”   路程行至一半,笛晚却没有按捺住提前打预防针的心思,试探性地问:“你,对道侣之事,有何想法?”   白卿欢反问:“师尊想与谁结成道侣?”   “不是,”笛晚心底抓耳挠腮,“我问的是你,你有没有结道侣的想法?”   白卿欢摇头:“卿欢愿意一直侍奉师尊左右。”   笛晚想说得直白点,要是有人觊觎你的身体想要强人所难你你会怎么办……   但他总觉得和十六岁青春期主角说这种话怪怪的,怎么好污染一个纯洁少年的脑袋!他只好迂回地说:“若有人在感情上强迫于你,你是否会屈服…… ”   白卿欢不假思索道:“拼死相敌。”   “…… ”那好像也没必要,笛晚一直信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他看到了白卿欢的抗争决心,便放下心,道了声,“好!”   只要白卿欢的性格不再和原文中一样软弱,再努力修行,一定可以在世间闯出一番作为!   车驾外,青鸟发出欢快的鸣响,笛晚掀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见车舆飞过弱海,白雾散开,茫茫海波之中,伫立一座宽阔的岛屿,仙鹤遨游,声势浩大,四面八方又有数驾飞舆从天际出现。   他看得啧啧称奇,目不转睛,白卿欢却只扫了一眼帘外景象,眸底划过几分深沉冷意。   “可是独一宗白长老?二位请。”不愧是大门派,上前接应的弟子都一身浩然正气,各个眉清目秀,笛晚开始为自己的形象自卑。   他们被引至客舍。   客舍的范围极大,各门派的弟子们同住,师长们则分在单独的院落,比笛晚想得要好多了。   白卿欢生得出众,眼蒙白纱长发如雪,又是自持出尘气质,他几年间从未在公开场合间出现过,因此一到来便引发了众人关注。   听闻他来自名不见经传的独一宗,众人都觉可惜。   笛晚观望片刻白卿欢那边的情形,见他应对自如,还好像收获了许多萌妹星星眼,才放下心,关上了窗户。   其他门派的长老都在外寒暄,笛晚本能抗拒这些人情世故,决定蜗居,好在独一宗名声极微,其他人也不会主动找上门。   青云岛不愧为数一数二的存在,就说这房间里的陈设,已经甩独一宗不知道几条街,连生长的植物都比其他地方的富有灵气,□□院中还专门引入灵泉,“壕”不堪言。   众人做好休整,便有专人引向大会会场。   所谓的修真大会,无非就是几位德才兼备的大能高手上几堂讲座,不同门派的弟子间互相切磋切磋,增进一下同修之间的友谊,以及展现一番这代青年才俊的良好精神面貌。   果然,不管是哪个世界,哪个时代,都少不了这种夏令营似的作秀大会。   台上在慷慨激昂地陈述十年间修真界的变化,笛晚听得昏昏欲睡,反正无人管他,便找了个隐蔽的角落,靠坐在树干边眯着。   白卿欢站在弟子人群中,一开始找不见师尊,视线逡巡了一阵,才发现树后一片熟悉的衣角,当即有些忍俊不禁,漾开一抹笑。   自来熟的几名弟子与他说小话:“白师弟,什么事那么开心?”   白卿欢慢声道:“只是好奇一个人的本性。”   “本性如何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再怎么神秘,相处久了不就全知道了。”   “你说得对。”白卿欢颔首,“可要是那个人有意遮掩伪装呢?”   “那便找机会揭穿他!”   白卿欢但笑不语。   夺舍之事涉及邪术,他不需要揭穿,他只是想要一个自知的笃定。   笛晚在讲到尾声时及时醒来,刚好听到一句说“青云阁主因在外除魔,不能及时赶回”的消息,他将眉冷酷一挑。   说的,就是攻一了。   青云阁主,也就是青云岛的剑尊,络青行,正是在除魔间负伤,好巧不巧感受到主角的体质气息,发现了主角,想以他为炉鼎加快疗伤进程。   原文发展,他就是一把冷心冷情的剑,一开始只把主角受当成疗伤与提升修为的工具,但渐渐地爱上了主角。   全文中,笛晚最讨厌的就是这个攻一,以爱之名行伤害之实,也不知道他在爱什么爱,只看到他说没看到他放了白卿欢,这种剑人合一的变态全都离他亲手培养的主角远一点啊喂!   作者有话说:   ----------------------   新地图解锁+1 第17章   散场后,笛晚与白卿欢一起走回客舍。   他向白卿欢嘱咐:“明日论剑会,你不必用尽全力。”白卿欢的修为还不高,这个时候不适宜冒头,最好一轮游露个脸,就可以退场吃果盘了。   白卿欢点了点头,而后好像是不好意思,迟疑地说:“唔,师尊,我可以搬去你那里住吗?我的眼睛有异,总是不妥的。”   笛晚本就有此意:“来罢。”   话音刚落,有人在身后道了声“留步”,叫住他们。笛晚回头,那人鹤发松姿,走起路健步如飞,极为矍铄,目光炯炯有神,盯宝贝一样盯着白卿欢,正是请他们来大会的云辰君。   “白道友的徒弟,真可谓一表人才啊!”他开口就是一句夸赞。   笛晚赶紧谦虚道:“哪里。”   云辰君兴致高昂,说了几句客套话,什么先前路过贵宗看望好友没见到你十分可惜云云,笛晚勉强应付几句,又听他道:“白道友是药修?”   云辰君得到肯定的答复,精神更为之一振,看了一眼白卿欢,说:“卿欢这孩子虽有眼疾,于剑修一途上颇有天赋,要是白道友不嫌弃,老夫可以做主,让他来青云岛修习几年,这才不算埋没了。”   青云岛以青云剑法发家,是普天下剑修弟子的梦中学府,与之相比,剑修一途上,独一宗简直是山沟沟里的野鸡学校嘛!   云辰君的言下之意就是,白卿欢在你们独一宗完全就是浪费人才了啊,快送到我们这里来进修!   这话虽然是客观事实,但笛晚听着就是不是滋味。   他知道事实是一回事,感情上不太服气又是一回事。云辰君有礼有节,却也将大门派的傲气展现了个十成十。   他拒绝道:“这就不必了,我的弟子我最清楚,还需历练。”   云辰君赶紧:“白道友,莫要再谦虚!老夫已经看过他的剑法,绝对有成才的资质!来了青云定能有个好发展!”   这是要和他抢徒弟啊!笛晚腹诽主角身边水可深了您一大把年纪了可绝对把握不住哇!   “不。”他这回斩钉截铁,面孔也板起来。   云辰君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还要再劝说,不巧他的弟子来找,说明日论剑会的事,云辰君只好先失望离去。   分道扬镳以后,白卿欢几次侧头,让笛晚清楚地知道他在看自己,笛晚冷峻道:“想说什么?”   “方才云辰君说的话,让师尊生气了吗?”   是有点,他好好养的主角,凭什么说是“埋没人才”,没有他根本没有现在的主角好不好!   笛晚“哼”一声,半晌发觉只哼一下显得很傲娇,于是开口,配着白堂主阴阳怪气的作风:“你想来青云岛?并非不行。”   白卿欢很会顺着他的意:“除非师尊不要我了,卿欢誓死留在师尊身边。”   “算你识相。”   笛晚脸上强装毫无变化,心底乐开了花。   笛晚的客舍有两间房,他择一间给白卿欢,伴着远远的海浪拍礁声,一夜无事。   第二日的论剑会顺利开展,白卿欢抽签抽到了另一个名气不大的门派,两厢确认姓名后,对阵弟子见他不过金丹三阶修为,便下意识没放在眼里,淡定地抗着剑上场。   “师兄,当心点呀!”同行的弟子在围观区招手。   那弟子回头,已然胜券在握:“独一宗早就没落了!又是少年白头又是眼疾的,该当心的是他,就看着看师兄我把他打趴下,给你们拿个前三回来!”   修真之人都耳聪目明,他说的话自然落在了对面的白卿欢耳里。   还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大剑修而已,他内心毫无波澜,转念分神看了一眼师尊。   显然也听见了对方的豪言,师尊满脸阴沉,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笛晚不爽,表现在白堂主的脸上就挺吓人的。   然而,即使知道不是对自己,这神情却骤然让梦中白堂主的残忍严酷浮现,与之重合。   刹那间,某些痛苦的情绪再次侵袭。   白卿欢手中,出鞘的剑凝滞少顷,最终还是缓缓抽了出来。   这冰魄灵剑在两年前已经生出剑灵,白卿欢唤它作饮月。他凝眸,不再去想无关之事,灵气凝聚于饮月之上,飒沓然站上了擂台。   对手活动活动筋骨,也满怀自信地站了上去。   然不出五招,只见一道闪着亮光的完美抛物线从擂台上飞出去,刚才还胸有成竹的那弟子瞠目结舌、跪倒在地,一败涂地!   笛晚内心“呜呼”一声,乐得他原地踱了几步路。白卿欢只用四五招就把对方的剑挑飞了,这可是在自己眼前上演的主角打脸现场,好狂好嚣张,他好激动好兴奋!   面对被看不起之后的爽打脸剧情,果盘什么的都一边去!   “贵派的剑法,还真是奇巧啊。”那面弟子的带队长老恭维。   笛晚一面笨拙恭维回去,一面得意心想,哪里是独一宗的剑法,也不知道白卿欢的脑子怎么长的,以独一宗的三流剑术为基,又据说是意外得来的领悟,竟自己自创了一套别开生面的剑法。   饮月收鞘,白卿欢再去抽签,如此反复。   笛晚接连看了三场他的打戏,那叫一个精彩绝伦帅气十足逼格高超,在场的唯有白卿欢,能从头到尾保持俊美,挂了彩也不狼狈。直到兴奋劲过后,他才突然想到,昨天说好的要低调做人呢?   他开始找机会向台上的白卿欢使眼色,但后者没再看过来一眼。   最后,居然让白卿欢进了最后的前七决赛圈争夺,笛晚恐慌了。   同台的都是金丹四阶,别小看一阶之差,其中差的或许就是数十年苦修。   机关变化下,几个分区的擂台变作大擂台,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白卿欢站上去,一排弟子中素衣简洁,在方才的比试中沾到了几处灰土,也被伤到了几处,渗血已干,却不显凌乱,反而更生几分好像身经百战的从容。   笛晚胆战心惊,随着白卿欢崭露头角,来恭维他的门派越来越多,他硬着头皮回应,而后祈祷白卿欢不要再莽了。   别人都可以被白卿欢的淡定模样骗去,只有他知道打到这里,白卿欢已然将近力竭。   毕竟才修行不过几年,别人要是知道他的岁数,足够大呼天才。   笛晚紧张地盯着白卿欢抽签,那玉色签筒中,伴随着光亮一点,缓缓升出一条玉签来。   众人看清上面的字,哗然声一阵。   是“青云岛”!   “青云剑法当之无愧世上第一剑,这小友选到青云,运气还是不佳,本来说不定还能跻身前三!”   “我看未必,小门派出身,能到这步已经是极好的运气。”   “青云派出的弟子是剑尊最小的徒弟吧?胜负早就分晓,独一宗能有勇气对阵实属不易,勇气可嘉,勇气可嘉啊!”   围观的众人叽叽喳喳,在众星捧月中,青云弟子走出,与白卿欢拱手作了介绍。   “在下犀照,还请道友手下留情。”犀照和气道。   他身着青云岛特制的弟子服,全身皆有流云暗纹,手中剑灵气逼人,赫赫威武。   白卿欢手中,饮月略有抖动,是剑灵在害怕。   但白卿欢知道,亦是因为自己心神不宁。   他坚持到现在,只是想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究竟能够在青云剑法中走过几招。   二人行过交手礼,剑招一触即发。   只听得激烈的刃器相撞声,一波又一波的灵气激荡,笛晚紧张地脚趾扣地,心都吊在中间不上不下。   最终,白卿欢还是不敌,主动止了战。   笛晚松一口气,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便佯装生气道:“这样的结果已经够了,你才结丹多少年,就想着一步登天……”   他顿住,是因为白卿欢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将身体的重量靠在了他身上,好像是累极。   笛晚心塞不已,终究什么也没说,摸了摸他的脑袋。   暮鼓敲响,苍翠青山间飞过一排白鹤。   “罢了,今日比了一天,回去泡个澡。”笛晚舍不得再用白堂主的语气数落他,就任他扒在自己身上,带着他往回走。   那头,魁首已经诞生,正是犀照。   青云岛的众弟子欢呼喝彩,与犀照亲近的师兄妹却看他一直走神,问:“师弟在看什么?”   犀照收回视线,道:“方才与独一宗的那位白衣道友比试,你们有没有看出什么?”   “什么?不就是那边处处不敌,节节落败吗?”   犀照迟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修为上高他一阶才压制了,其实好几次我都差点落了下风,而且,我总觉得他的剑法,有些奇怪…… ”   “你这一说,好像…… ”   “有几招的走向,还怪熟悉的…… ”   正说着,一青年突然从后蹿出,搂住嘀咕的二人,笑揉了揉他们脑袋:“别胡思乱想了,师尊来信,说快要回来了,趁今晚大伙都在,师兄请你们去吃大餐,去叫大师兄!”   “好耶!”如此,几人就将方才的猜测全都揭过,只是一桩可有可无的小插曲罢了。   是夜,白卿欢解下鲛泪纱,在灵泉中打坐。   泉水潺潺而动,庭中雾气缭绕,饮月横悬在半空中,一起受灵气滋养。   可忽然,饮月剑身颤动起来,白卿欢随之眼睫轻颤,面容逐渐扭曲痛苦,最后吐出一口瘀血,撑倒在水中。   “发生何事?”隔间外,笛晚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灵气波动。   白卿欢勉强睁开眼睛,看见师尊身影出现在门后,他碾碎蠢蠢欲动的魔念,道:“没事,我滑了一跤……”   笛晚嘟囔了一句:“这么不当心。”   他确定白卿欢没事,这才离开。   白卿欢垂眸。   “你看着他,不是想起了从前吗?连夺舍的证据都找不到,若真的是夺舍,他言语为何还是同从前一样?”   “住嘴——”   “你真心将他当作师尊,焉知道他是不是在欺骗你,说不定,是要你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 ”   “住嘴!”   一掌击出,水花四溅,魔念被击得转瞬化为乌有,那股丹田中的激荡这才停止。   白卿欢默念起了独一心法,这半部已然熟烂于心,魔念虽起,每次都被他压制下去,而后周而复始。   他埋首进水中,水流柔软地浸润长发,有如师尊的抚摸。   那般不可多得的温柔,他究竟是谁,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隔着流水声,忽然一道钟磬之音蔓延低鸣入耳,空气中都仿佛有了波纹。   白卿欢浮出水面,一抬头,与匆忙推开隔门的师尊两两相望。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羞涩地重新没入水池:“师尊,发生何事?”   笛晚与他干瞪眼一番。泉水上雾气浓重,他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但看到他这里无事发生,松口气之余,他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袖子。   “刚才的钟声你也听到了吧。”   “听到了,是何故?”   笛晚掌间发汗:“青云阁主回岛了。”   咋这个时候回来了比他设想得要快得多果然白卿欢不在就没按原文写的在中原停留而是直接回来了呀!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给他悠着点守住贞操啊主角亲!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钟声过后,青云岛升起连绵的灯火,其他门派弟子看到如此热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纷纷跑出去询问。   青云岛弟子只平静道:“无事,是有天魔作乱,阁主从天魔域斩魔回来了。”   “居然只身追闯入天魔域吗!不愧是青云剑主!”   众人叹服,又看青云岛各弟子毫无意外不做解释的自傲神情,好像只是稀松平常之事,更加佐证了青云剑主的实力强劲。   鼎沸的讨论声穿过院墙,直直传入笛晚与白卿欢的耳朵。   白卿欢坐在水中等,偏偏笛晚没有离开的意思,仍凝神听着外面的声响。他无奈开口提醒:“师尊,我灵气回复得差不多完全了。”   笛晚理所当然:“那你就起来啊。”   白卿欢:“……”他仍旧未动,翠眸隔着水雾,勾勒无声的催赶。   笛晚抱臂看着他,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心中“嘁”一声,都那么熟了,也不知道他在害羞什么。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可以理解,南方同学来北方澡堂子都是很不好意思的,白卿欢脸皮薄,比较注重隐私,这是好事啊。   笛晚背过身走回里间:“好了就出来。”   待白卿欢出来后,他道:“今晚你睡在这间。”   白卿欢将湿发绾在脑后,闻言,抬起清澈苍翠的眼眸:“那师尊住哪里?为何突然要换?”   还不是为了保护你,笛晚不怒自威:“无须问原因,照做就是。”   他直截了当地关上隔门,设了个不能出入的阵法,而后卷巴卷巴一张软被垫在门口,今夜就打算这样熬过去。   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笛晚守在门口看月亮,恍惚中好像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但他悄然开门一看,白卿欢还好好的睡着,被窝外露着缎一样的银发。他白天里消耗了大元气,肯定是累极。   殊不知,此时的青云阁外,真正的白卿欢翩然立于檐角。   被中只是他做的障眼法,笛晚设下的阵法已经困不住他。   青云阁往下看去,层叠楼阁不胜枚举,偶有几对巡逻的弟子提着灯走过,互相小声打诨,无人注意到檐角有不速之客。   白卿欢深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   这里的景色,每一寸他都熟悉至极,就连守护阵法都能轻易解开,他一抬头,就能看见青云阁最顶上,那是梦中困住自己的玉笼。   梦中的自己多少个日夜站在那里,看着下方暗自盘算逃生之路。   不堪的、屈辱的印象一并打来,压得他的脚步也有了滞涩。   ——“天魔域斩魔归来,吾身负重伤,有了你,倒是能解吾燃眉之急。”   他凭什么!凭什么!   他决不要做一件为人所用的器物。   夜鸦被惊起,远方海浪波涛阵阵回响。   白卿欢稳稳落在阁上回廊之中,他已为这一刻准备许久,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阵法最薄弱之处,他潜入楼中。   此时,青云剑主络青行正处在闭息养伤之时,要是想计划成功,今夜怕是唯一的机会。   他屏息。   阁中,一人披黑金氅衣端坐,里衣下不断有黑血溢出,烛火煌煌映出俊毅脸庞,是络青行正在强行逼出魔气,最为脆弱不设防的时候。   只听一声短促的剑啸,络青行猛然睁眼,起手便与来人的攻势撞在一起。   奇诡的是,对方竟像是对他的剑法十分谙熟于心,每一招都直指要害,络青行重伤在身,灵气调转便散,拧眉道:“你是何人!”   阁中物件接连破碎,转眼已是两三招交锋,楼下已有弟子听到打斗声往上冲,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   白卿欢并不恋战,络青行虽是有伤,毕竟是最强剑尊,他今日能近身已经达成目的,于是毫不留恋地往外跃。   “还想走!”络青行一喝,缠斗中抓住白卿欢左手衣袖,就要扭转——他实力不俗,重伤之下依然能发力碎他全身骨头。白卿欢眸中剑光一闪,手起刀落,只听关节嗑哒闷响,对面立即失力。   他顺势调转刀尖,将衣角撕扯开去,而后飞入阁下梅花林,全身的黑衣与黑夜交错,顷刻之间就没了声息。   “阁主!怎么了!”   “师尊!”   几名弟子冲上来,只见碎瓷碎木头满地狼藉,剑主临风站在围廊之上,黑氅半披,手中握着一截布料。   “哇!”有弟子发现倒下的烛火点燃了轻纱,赶紧上脚踩灭,抱着自己的脚直吹。   另一人注意到络青行染血的袖子,惊呼出声:“阁主受伤了!”   络青行不甚在意,只是一点剑伤,来人趁他不备,这才伤到了他。   他将视线从梅花林中收回,将布料一捻,便在手中化为齑粉。   “封锁全岛,去查岛上左手负伤的,尤其是弟子之中,此人对青云阁地势了如指掌,又熟知青云剑法,多半是出了妖魔奸细。”   有弟子担忧道:“这几日修真大会,尚有其他门派在,会不会…… ”   络青行淡声道:“斩除妖魔孽障高于一切,且去。”   “是!师尊!”   众人齐声,而后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   笛晚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的喧闹,他醒转开门,白卿欢已经起来了,站在他面前。   “天还未亮,不知又发生何事—— ”他解释着,却突然发觉白卿欢的脸色有点发白。   “师尊,帮我…… ”白卿欢右手抓住他衣襟,左手无力垂落,一头倒栽在他身上,浑身滚烫得像个烤山芋,笛晚惊吓之余,赶紧将他抱回榻上。   “怎么这么烫!你…… 你的手怎么了?”怪不得抱起来感觉怪怪的,撸开袖子一看,他的左手小臂竟扭了有一百八十度那么夸张,关节处红肿不堪,已经有发紫发黑的趋势。   笛晚一下子慌了神,赶紧把准备的药全都抖出来,白卿欢强撑着胡乱去拿,又被笛晚拍掉手:“不是这个!”   差点就拿错了,笛晚自己去翻,翻到他新炼的丹药。   作为很有天赋的药修,笛晚在原主的药方基础上加以调整,药效大为提高,两颗下去便能好转,但这骨头又不会自行归位,笛晚看着就骨头疼,实在没有那个胆量去硬掰。   白卿欢咽下药,苍白无力道:“师尊别看。”   他在笛晚震撼的神情下,竟自己出手扭动,只听几声令人腿脚发软的咔咔声,居然让他回复了手臂。   “小时候流落街头时,我也曾这样过…… ”白卿欢脱力解释。   笛晚没忍住抖了一下,质问他:“你不是一直在房里吗?到底发生何事!”   白卿欢颤着眼睫,害怕得语气都有了轻颤:“方才我听见灵泉那边有动静,起身去看,就有一个黑衣人突然出手伤我,弟子不敌,召出饮月的时候,他就逃了…… ”   笛晚听罢,不由得咯噔一下。灵泉在房间的另一侧,他也设了阵法,若真有人能闯进来,实力想来在六阶之上。   可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来伤白卿欢?   “独一宗白长老可在?”院外,有弟子传音过来,“有意外发生,有事需要问询长老。”   笛晚起身,袖子又被白卿欢抓住,他急切道:“师尊,那黑衣人左手有伤,偏偏伤我的也是左手,弟子怕是嫁祸…… ”   笛晚厘清了其中要害,暂且管不得别的,叫白卿欢躺着,自己前去开了门。   前头的青云弟子先是行了个礼,问:“不知白长老可有发现什么异常?见到什么人没有?”   这时候,扮演了三年面瘫白堂主的好处就来了,饶是笛晚内心慌张,表面上却一点破绽都不显,自然道:“没有,贵派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说:“我们怀疑有妖魔闯入,已与我们阁主交过手,可否?”虽是问询,但已作势往里走,笛晚阻拦不及,几名弟子已经冲到了里间。   他紧跟上怒喝:“未经准允就闯进来,你们的礼数丢哪里去了!”   说话间,那名弟子已经看到了榻上打坐的白卿欢。   他的双手自然地放在双膝上,垂落的素白宽袖挡住了伤处,乍一看看不出来。他没来得及戴上眼纱,因此紧闭双眼。   “敢问白长老,这位道友是?”   笛晚走到白卿欢面前,阴鸷着眼神:“我徒儿。”   “岛中搜查,还请道友移步!”几人察觉出灵气的紊乱,加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起了疑。   “大胆!谁给你们的面子要搜查我的弟子!”笛晚一声爆喝,直接将那几人钉在原地。   他这张脸生气起来非常可怕,几名弟子终究只是弟子,面面相觑,没了气势,只说:“只是确认一番,无虞的。”   笛晚眯眼道:“他白日里灵气耗损过大,我正为他运功,你们这一打岔,若是灵气逆行谁来负责!”   白卿欢白日里的表现看过的人都知道,最后的确是强撑着完成了比赛,并非没有道理。有白日观过战的弟子点头:“确实有他。”   白卿欢此时捏了一个停止运功的法诀,道:“师尊,我没关系……”   笛晚狠狠剜他一眼:“闭嘴!继续运转心法,你真想让灵气倒行筋脉被撑破吗!”   几人看看白卿欢又看看笛晚,有弟子对为首的那人耳语:“阁主说会是对青云岛熟悉的人,也不可能是他啦。”   于是,为首的弟子悻悻道:“白长老不要见怪,也是例行公事罢了。”   笛晚冷哼一声,搬出云辰君的名头:“下次见到你们云辰君长老,我可要好好说道你们的待客之道!”   众人一听,更加不敢多留。   他们出门后,笛晚还听到有人嘀咕:“受邀此居住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一般碰到这种事都很好说话的,这白长老怎么那么凶悍……”   “他弟子反倒是温和有礼,奇了怪了……”   “歹竹出好笋……”   平白无故被蛐蛐一顿,笛晚无语,蛐蛐就算了,还搞拉踩就没有必要了吧!   他回了里间,白卿欢正咬着纱布给自己包扎。   “药敷了吗?”   白卿欢点点头,而后仰起脸,露出一个懵懂的眼神:“师尊为何没与他们说我有伤,是黑衣人所为?”   笛晚心道我傻吗,没好气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把络青行也引过来,他不就等于引狼入室了吗?   不过,刚才他与白卿欢演得不错,白卿欢的反应很快,演技也很精湛,放在现代绝对可以做实力演员。   白卿欢包扎好伤处,沉吟良久,膝行几步靠近背对着他整理储物药箱的笛晚。   他眼里闪着幽光,问:“师尊真的信我?”   笛晚反问:“不然呢?那黑衣人是个什么人?不管是谁,是个大蠢货无疑,络青行再不济也是…… ”   他撇撇嘴,差点把自己知道重伤剧情的碎碎念也说出来。   等等……   忽有一股幽香钻入鼻尖,若有似无,但一个劲地往丹田中去,引诱着不知谁人采撷。   笛晚紧急瞪向一无所知的白卿欢。   作者有话说:   ----------------------   本周榜单已完成,不出意外的话收藏不够下个榜单,需要隔日更苟一苟啦!   大家的留言我有看到,感动,一篇文能被读者喜欢于我而言是很幸运的事情! 第19章   那是一种格外惑人的香气,在筋脉中游走,又因体质尚未完全觉醒,愈显得神秘,散发香气之人却闻不见。   “师尊?”   笛晚努力吞了口口水,问:“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   无言,白卿欢一下子怔呆住了,因被师尊信任而生出的喜悦褪尽,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未等他回应,笛晚一把将他拽起,往庭院灵池中去。   “闭气入水!”笛晚不容置喙地大力把他往池中一按。   而后咚地一声关上隔门,跑去猛灌自己一口水冷静下来,随即便听见一道沉稳的足音在门外响起。   这么快——   笛晚额头滴落冷汗。   许是受伤又受惊的缘故,又到了体质觉醒的年纪,白卿欢九阴体质的异香被激发出来,定会让络青行察觉。   对于络青行这样已站上巅峰的十阶修为,灵识覆盖范围极广,这种异香简直就是在茫茫人海中发了一颗信号灯,明晃晃地告诉他这里有东西可以助他渡过眼前重伤难关。   好在白卿欢的体质尚未完全觉醒,那种香气并不浓烈,水流就能遮掩。   络青行再探,空气中那缕轻烟般的引诱已经消散。   他长身而立,发觉这里是修真大会的客舍别院。   修真大会的来者他略知一二,却从不知哪个门派会有这种惑人的异香。修行到金丹七阶往上,已经不会轻易被寻常的异香吸引,传承了历代青云剑主的阅历,络青行清楚地知道,这种异香会来自记载中的九阴之体。   他并不作犹豫,抬掌击开了别院的门。   高阶修为的威压冲涌过来,笛晚浑身一抖,煽火的动作更用力了。   一边煽,他擦擦汗,从里间探出头,装模作样:“谁人擅闯!”   随即便被那威压压得跪到地上。   这是他头一次见到络青行,实话实说,络青行此人长相不俗,更可以说攻气十足,眉眼与脸庞都像是被精心雕凿过的,墨氅曳地,身侧的青云灵剑也绽放出强劲的光华,一股放眼天下我就是最强的“王霸气质”,不愧是攻一!   人比人真得气死人,笛晚摸了摸手臂上狂竖的汗毛,对面络青行就已开口:“独一宗?”   笛晚顺着他锐利的目光向下看,自己腰间是挂着一块宗门牌牌。他想说话,可是被威压压得喘不过气,只能跪在地上抖。   络青行视线如鹰,里间不大,被尽收其眼底。   他睥睨笛晚,终撤去威压,自报了家门,道:“吾追寻九阴之香而来,这里可还有其他人?”   笛晚擦擦汗,做小伏低道:“什么九阴之香,络阁主,方才您的弟子们已经来闯过一次了……”   络青行看着他,无非一个胆小怕事的药修,他连问其姓名的念头都没有:“事发突然,若是弟子无礼冲撞了,还请海涵。”   面无表情说着客气话,出手却不客气,他一挥手,四面的木柜瞬间全都打开,笛晚冷汗直下:“等等!络阁主找什么!”   络青行走进来,慢声道:“白长老可知九阴之香?上古流传的记载中,九阴之体千年一遇,修行助益譬如万年灵芝……”   另一间房门在灵力作用下啪得打开,里面一览无余,整整齐齐挂有一件干净的白衣。被褥、枕榻皆一尘不染,被很好地打理过。   “九阴之体觉醒后,每逢发作,便有异香,白长老,”络青行转过头,双瞳黑得骇人,道,“方才这里,的确是出现了九阴之香。”   他已经走到了庭院的隔门处,若是此时开门,即使有水雾遮掩,也难保白卿欢不会被发现。   笛晚额角突突直跳。   只一门之隔,修士耳力非凡,即便有水相隔,白卿欢清楚地听到了外面络青行所言。   这些话,他梦中早就听过。   络青行竟然在师尊面前说这些……师尊知道了他的特殊之处,他该怎么办……   要他以何种面目再留在师尊身边……   万一师尊对他也生出异心……   白卿欢丹田中溢出丝丝的魔气,渐有破出之兆。   眼看络青行就要开门,笛晚震声道:“络阁主所说的九阴之香,我或许知道从何而来!”   水下,白卿欢猝然睁眼,瞳孔几乎缩成两点。   络青行止了动作,回头看他。   笛晚一个箭步,打开刚才自己猛猛煽火的药炉子,一抹馥郁的香气便从中散出,炉中药汁沸腾。   “我是药修,散发这种香气的东西是我偶尔所得,方才作为炼药材料加进去了,您请看。”   他撤步让开位置,络青行细闻之下,辨认出的确是自己方才察觉到的异香。   他收回了目光,正视笛晚道:“何处所得?是什么东西?”   笛晚按照已经编好的台词胡扯,不敢看他:“三年前,我宗宗主在北幽域外捡到的一株灵草,因为不知其功效,所以给了我。”   “灵草?”   “正是。”笛晚的头一低再低。   络青行下巴微抬,无甚感情地发出一声:“哦?”   笛晚自顾自地分析:“照络阁主的意思,带有这种异香的东西对修为增长有奇效?那可是好东西…… ”   说罢,他也不理络青行,拿起药炉,药水往自己的瓷瓶里装。   而后谄媚地送上:“络阁主……”   络青行注视着他,不过阿谀奉承之辈,平庸如泥。   思量之下,此人说法的确可信。此香并不浓烈,既然是北幽域外,极有可能是九阴之体受了妖修攻击,伤血落在灵草上,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九阴之体既已现世,现今何在?   笛晚小心翼翼抬头,络青行已经不见了身影,他走得和来得一样快,一声招呼也不打。   笛晚赶紧上前关紧了院门。   他来青云岛前的数日闭关当然不是在逃避现实!就怕这段剧情会发生,他提前用之前搜刮来的白卿欢的血,炼药激发了那种香气,封存在药瓶里,以备不时之需。   灵草的那番说辞可谓天衣无缝,还可以甩锅给妖族那边。   哼哼哼!简直天才!笛晚心头一阵畅快,王霸气质又如何,他在跟组时学到的演技也不是吹的!   他确认络青行已走,推开了庭院隔门。   水雾深深,庭中静谧非常,一点气息都没有。   笛晚紧张起来,想白卿欢不会在水里憋死了,还是被人拐走了……刚才也是顾头不顾腚。   他俯身查看池水,正欲伸手细细摸索,白卿欢从水中探出,二人差点撞上。   笛晚惊吓之余,竟一脚踩滑,跌进池水里,慌乱之中吞了好几口水,最后被白卿欢一手拉起。   “师尊,我这是怎么了……”白卿欢湿淋淋地坐在水岸,茫然地撑着额头。   还好异香暂时没有了。   他此时双颊含粉,远山下浓翠带雾,能让人迷失在里面,笛晚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对啊他咽什么口水!都是异香的锅!   笛晚严肃道:“只是发烧了。”   白卿欢摇头,道:“可是我听见络阁主说什么‘九阴之体’,师尊,那是什么?”   笛晚其实还没想好该怎么和白卿欢说这件事。   如果突然有个人告诉自己,自己的身体对于大能来说是个香饽饽,很有可能最后要成为别人的玩物,他一定会很绝望。   但笛晚也自知,他不能帮白卿欢藏一辈子。   他深沉道:“有些事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自会告诉你,但现在不行。”想了想,再顺便警告他:“你离络阁主远一点,听到了吗?”   白卿欢面上仍然是茫然,心却被无形的黑影渐渐扭曲——   他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他先前对他的好,究竟抱有何种目的?   仿佛是魂魄被撕成两半,一半渴望相信与亲近,另一半却叫嚣着让自己狠下心。   -   修真大会如期结束,络青行最终没有找到符合当日特征的黑衣行刺人。   青云阁外,几名弟子正争论到底哪里有遗漏,一个说“有可能那人已经离开了青云岛”,另一个反驳“怎么可能!岛内一旦戒严,护岛阵法开启,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又说“万一那人飞毛腿跑得飞快呢”……   一直没有说话的犀照此时突然灵光一现,道:“师尊说那黑衣人的身法仿佛洞穿青云剑法,师兄,你记不记得那天和我比试的那个目盲的道友?”   另一人摸不着头脑:“记得,特俊的那个,那又如何?”   “你们说有几招是不是和师尊的剑法有点相似之处?”   “有吗?”   犀照连连点头:“有啊,我比试的时候感觉有!”   “你怀疑是他?”   一少女摇头:“不可能,今日观礼结束,散场时我见到他了,他左手持剑,行动如常,没有伤。”   犀照懵懂地问:“难道真的没有什么药可以立即治好吗?”   少女笑了一下,揉他的脑袋:“傻师弟,你当大家都已经成仙了吗?哪那么多的仙药?就拿我们青云岛来说,最好的药修,也就是露吟霜露长老炼制出的丹药,也鲜少有能在三两个时辰之间让那样的伤恢复的啊!”   犀照不好意思得推开她作恶的手,“哦”一声。   这时,阁中门开,他们一齐拥上去:“大师兄,师尊怎么说?”   大师兄肃然道:“师尊说‘他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岛中有吾坐镇,不必忧心’。”   “也就是说,师尊近年不会出岛了?”   大师兄点头:“只是外门弟子那边,还是要严加管教。这时间…… ”   他抬手遮光,看向高处的日晷:“送行的队伍都离开了吗?”   “都离开了,这会儿,有些离得近的门派当是已经到家了。”   -   高空的风声飒飒作响,白卿欢挽着袖子,露出已经完全痊愈的手臂,仔细地看。   笛晚无语道:“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快把袖子拉下来,发烧才刚好。”   白卿欢这才放下了袖口,道:“师尊,仅过了两个时辰,已经好全了啊。”   “上了药,不是很正常?”   他是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通身都是“过关”的舒畅,攻一不过如此嘛,耶。   白卿欢沉吟不语。   前方天际处,霭霭停云,乱山无数。 第20章   青鸟在高空中抖抖翅膀,已是到了中原地界,斜风送来冰凉的雨丝。   笛晚对白卿欢计划之后的安排:“回去以后,你先闭关冲击四阶修为,这次论剑会你也发现了,剑法或许可以弥补修为的不足,但毕竟修为为本,不可得意……”   说着说着,他发觉自己对白卿欢喋喋不休的状态,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   白卿欢入围决赛圈多不容易,他不仅一句赞赏都没有,还要给他复盘敦促。但没办法,为了让主角尽快独立,笛晚只能遵照人设,硬着头皮践行所谓“中式教育”。   白卿欢在他面前向来表现乖巧,端正坐着认真听他说话,实在是一个乖徒。见状,笛晚深吸一口气,不知道第几次对自己的言行产生了唾弃感,放弃了继续说话。   窗外劲风俄而加大,在风中飞翔的青鸟重心似有不稳,整座飞舆突然重重一颠。   笛晚拉扯不及,直接一头撞到白卿欢身上。变故发生极快,只听白卿欢闷哼一声,二人又陡然失重,这回笛晚抱着白卿欢跌滚到座下,正好身体被结构卡住。   向窗外看去,青鸟像是突然失去了动力,正变戏法似的缩一节小一节,变回一张薄薄的纸鸟,立即被狂风撕碎了。飞舆顿时在空中失去牵扯,开始往下坠落——   “师尊!抱紧我!”白卿欢沉声低喝,笛晚则头昏得七荤八素,想吐又止,憋得面色很痛苦。   但身体却很诚实的把白卿欢抱紧了,四肢并用,活像一只八爪鱼。   最终,飞舆砸在不知哪处山坡,身上剧痛袭来,笛晚没法,双手立即脱力,直接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笛晚懵了。   他面前一个妖艳美少年,打扮得大红大紫,正坐在对面,哼哧哼哧地磨刀。   而反观自己,此时被五花大绑,衣服也被扒得差不多干净,全身上下只给他留了一条中裤!   “醒了啊,”妖艳美少年从磨刀赫赫声中抬起头,狞笑着露出一对森森的小虎牙,“几年不见,还记不记得小爷我?”   他一头顺滑靓丽的银毛,和白卿欢的发色很像,眼睛却是金色的竖瞳,额间一抹金色妖纹,穿得张扬的紫红色衣袍,浑身妖里妖气,在这样的洞穴山府里头,着实好像要吃人。   笛晚靠这些特征,一下子辨认出他的身份,他欲哭无泪:“姬无乐…… ”   姬无乐,正是攻二那只被他踹飞的白狐狸!   姬无乐手里的大刀亮得吓人,反射出他一瞬惊讶的神情。   “你知道小爷的名字?”他扬扬眉,“哼,现在知道也晚了,当年你那一脚,小爷我可是记下了,当时我就说过,你坏我好事,我要将你千刀万剐着吃!”   说这,他对手里的刀吹了口气,竟唰地发出嗡鸣,可见刀之锋利!   笛晚汗如雨下,一万个后悔当时自己心软,没有把这个死狐狸攻二就地正法。现在好了!它怀恨在心,前来报复了啊!   他小心道:“狐妖大爷,你不要冲动……有话好好说啊…… ”   姬无乐怪笑一声:“倒是不硬气了?好好说?我的姻缘都被你搅和了,怎么好好说?”   笛晚疯狂眨眼,转移他的注意力:“你知道吗,你这次毁坏了青云岛的青鸟纸鸢!青云岛是什么样的存在?那可是剑法第一!那个剑主,砍妖杀魔和砍瓜切菜一样,你完啦!你摊上事了!他们肯定能追上来,再发现你杀了我,你们狐妖一族肯定要被报复…… ”   姬无乐不痛不痒得听着,总算磨好了刀,朝笛晚靠近过来,耍流氓地拍了拍他的肚子,好像是在拍西瓜,评断哪里好下刀。   笛晚抖:“你要好好考虑啊,如果你不杀我,我保证不会说出是你,我…… 我保证!”   然而此时的“保证”姬无乐再蠢也不会相信。   他的肚子一片冰凉,姬无乐把刀刃紧贴,笑嘻嘻道:“你现在知道害怕啦?当初踹我一脚怎么不害怕?青云岛嘛……我知道,络青行在天魔域受了那么重的伤,谁有空管你这个无名小卒?”   他尖利的指尖一点点划过笛晚的胸口,贴在了心口的位置。   “小爷查过你,药修,修为不过六阶,好男色,觊觎别人美色不成硬要收人家为徒动手动脚,对门中弟子也不好,时常苛待他人,又对上位者奴颜婢膝,很是可恶,杀掉你不算枉杀好人。”   笛晚惨声道:“误会啊……这都是误会…… ”   “呸,凭你一身的臭人味,就知道你心眼坏。”姬无乐作势呕一口。   最恨当年笛晚那一踹,踹出他对河水都有心理阴影了。   没必要再和这种人多废话,姬无乐指尖用力,俨然已经在笛晚心口位置钻了五个窟窿。   剧烈的疼痛感瞬间袭来。   我日我日我日不会今天真的要死吧!不要啊他还没有准备好!   笛晚死马当活马医,高声:“我徒弟在呢!就是你那个正缘!你杀我被他看到你也没有好下场!”   姬无乐一愣:“什么!”他茫然转头看去,洞府中什么人也没有。   笛晚道:“我掉下来是和我徒弟一起掉下来的!”   姬无乐张扬地笑道:“还想骗小爷,你掉下来时就你一人,少拖延时间了……”   不是吧!笛晚眼前一黑,他和白卿欢掉下来的时候掉散了,还是白卿欢自己跑掉了?   他忙道:“你杀了我你就不能和他在一起了!”   “……”姬无乐收回了手,舔着指尖的血,神色阴冷道,“为何?”   “我的徒弟看重我如同看重亲父,你要是伤害我,他一定恨你入骨,别说和他在一起了,他见你一次肯定就要打你一次!”笛晚心虚地放出了狠话。   姬无乐满是不信的样子:“如同亲父?你分明是贪图他美色!”   笛晚痛心疾首道:“你真的误会了,这都是外界的谣传,我对他很好,将我所学倾囊相授,我养个徒弟不容易…… ”   见姬无乐想杀他的决心有松动,笛晚继续说:“还有当初我把你带走,实际上是怕你被我们宗主发现,你当时不是法力尽失吗?要是被我们宗主碰上了,肯定尸骨无存呐,你仔细想想,我没有要你的命,也算救了你一把吧…… ”   姬无乐撇撇嘴,手中把玩刀子:“这么说,小爷还得谢谢你?”   笛晚松口气:“不敢不敢…… ”   猛然,尖刀横了上来,抵住他的下巴,笛晚好不容易减缓的心跳速度又提起来。   姬无乐双眼眯成狐狸笑,磨牙笑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妖族多少小妖惨死在你们手里,杀了你,也算替他们报仇……至于我的姻缘…… ”   他手起刀落,笛晚眼睁睁地看见自己肩上的一块肉被削掉了、 掉了、了……   卧槽……   “你死在我手里,他又不知道,等小爷把他带走成亲,他很快就会把你忘记的。”姬无乐无所谓地说着,又要下刀。   笛晚早已面色惨白,冷汗涟涟,吓得魂不附体,喊道:“我可以帮你!”   姬无乐多少起了点兴致:“帮我什么?”   “强扭的瓜是不甜的,我其实可以帮你说亲!你们两个琴瑟和鸣,和和美美,不是比你强上好吗!”   笛晚想哭了。   姬无乐听着他的话,立即畅想一番所谓“琴瑟和鸣”的场景。要是他的心上人真的可以与自己和美地在一起,的确是好事了。   畅想着畅想着,姬无乐捧着脸甜滋滋地笑起来。   “你真的愿意?”他眼睛直放光。   笛晚忙不迭含泪点头:“真的真的!”   “口说无凭,你得立血契。”   血契是个什么鬼东西!   笛晚毫不犹豫,说:“你先放开我,我马上就立!”   姬无乐犹豫一会儿,抬手割断了捆住笛晚的绳子:“谅你现在也打不过我。”   笛晚一被放下来,浑身立即脱了力,他肩上血流不止,流得满手粘稠。   早在睁眼后笛晚就观察过这洞中布置,他的衣物和秋杀鞭都被放在了不远处的火把下,此时要是强行去拿肯定不行。   说到底,他武力差劲,以前是仗着姬无乐失去妖力才能踹他一脚。   姬无乐哼声道:“还不快点?”   笛晚两眼一闭,遵照他的指示,发了个血契:“我与姬无乐结成契约,帮助他与自己的心上人成亲,若违此契,天打雷劈——”   “轰——”   “劈”字未结束,只听洞口处一声巨大的轰鸣,姬无乐气急败坏地往外看,就见一个长着狐狸双腿,还未完全化成人形的狐狸小妖啪嗒啪嗒跑了进来,嘴中高喊:“不好啦不好啦少君!”   姬无乐抓住他:“好好说话!”   狐狸小妖结巴道:“有人有人打打过来啦少君!”   突然,又是“轰”的一声,洞中瞬间白烟滚滚。   姬无乐把小妖挡在身后:“谁!谁敢在小爷这里撒野!”   他连连挥袖退去周身白烟,眼睛转瞬变成妖化的狐狸眼,抬眼看见阵阵剑光猛然朝他逼近,迅猛无比,直把他逼出了洞府。   洞外,早有一行人守候,见他出来,沉声一喝:“那妖出来了!大家上!”   外面激烈的打斗声传进来,笛晚心道一声“得救了”,终于跌坐在地上。   可此时,眼前白烟被一双修长分明的手轻轻拨散了。   笛晚心怦怦乱跳,一抬头,白卿欢半跪在他面前,鬓边微有散乱,垂落几缕长发,看不见鲛泪纱下是什么神情。   紧接着,他脱下外衣,小心盖在笛晚身上。   “师尊对不起…… 我来晚了。”   笛晚眼眶顿时灼热,多说一句都想哭,为了不ooc,赶紧低头不说话。   在发现自己全身赤条条只有一条中裤的时候,他更加悲从中来,“咔嚓”一声,心理上某种叫“尊严”的东西碎了。又想幸好还有一条中裤……   “从空中坠下之后,我便与师尊失散,找遍四处,只找到一截师尊的袖子,而后跟着残留的妖气一路指引到这里。恰巧中途遇见明物宗,这才又得了帮手。”白卿欢扶起他,语气格外淡定。   笛晚尴尬地回应一声,又觉得他淡定得不太寻常。   他还流着血,要是以前的白卿欢,应该要嘘寒问暖一番的。   笛晚:“唔,你什么时候到的?”   意外的是,白卿欢破天荒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去角落,帮他捡起秋杀鞭,道:“师尊收好。”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几个弟子,当然困不住狡猾的姬无乐,他只略施小计,就携着自家小妖逃之夭夭。笛晚已经没有心思去想姬无乐了,洞中给自己上了药后,他与白卿欢谢过拔刀相助的明物宗,驭风回到独一宗,后怕悲伤之余,越想越不对。   他在洞中发的那什么血契,白卿欢是不是听见了……   因为他与白卿欢一路回来,白卿欢的神情多少有些疏离冷淡。   无论他如何挽尊与岔开话题,白卿欢只是毕恭毕敬地说“听师尊的”“原来是这样”“辛苦师尊”云云。   但他毫无表情,连脑袋都不转一下,回应中的冷意把笛晚冻够呛。   在这种时候,笛晚就格外想念以前那个一惯注视着自己、噙着笑意的乖乖好徒儿。记忆与现实两厢对比中,白卿欢的异样更明显了。   再严厉古板的师尊也受不了乖巧徒儿的“冷暴力”,笛晚送白卿欢闭关路上,还是问出口道:“昨天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经过一路,白卿欢已经恢复了从前状态,诧异道:“师尊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视线落在笛晚包裹纱布的肩膀处,又道:“师尊受伤,不必来送我闭关,师尊快请回吧。”   笛晚装淡定摆摆手:“小伤而已。”   对于修真世界来说,除却给笛晚的心理阴影,掉一块肉被扎几个洞确实是小伤,用了药就开始长起来了。   “这次青鸟飞舆被妖族偷袭之事,青云岛已经去追查了,”白卿欢淡淡凝眉,“只是,那狐妖与师尊认识吗?为何要针对师尊?”   笛晚道:“…… 狐妖从前被宗主活捉过,是想替他的同族报仇。”   “真是为难师尊了。倘若我来迟一步,后果不可设想。”   笛晚心虚地舔舔唇,维持人设道:“你们未到时,我已稳住那狐妖,自有机会可以脱身,这伤只是意外。”   “原来如此,”白卿欢不再看他,“师尊向来高明,看来是卿欢过于冒进,扰了师尊的计划。”   笛晚在心底抓狂,看吧这就把天聊死了吧!   这把面子当饭吃的人设真讨厌。   “不过……”又听白卿欢开口,“卿欢想向师尊讨教,师尊是如何稳住狐妖,有脱身机会的呢?”   笛晚没想到他来这一出,支支吾吾:“自然是与他陈言其中利害得失,他是狐妖一族的少君,势必要充分考量……”   “狐妖少君?”白卿欢像是微讶,“他竟连身份都告诉师尊了。”   笛晚噎了一口:“是为师猜到了!”   “可是如师尊所说,他想找独一宗复仇,又怎么被师尊三言两语说得改变主意?狐妖一族秉性狡猾,不得到实际的好处,怕是不会收手。”   笛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弱弱地摆烂:“妖族,你接触的比为师少。”   “哈。”白卿欢突然一笑,笑得笛晚莫名震悚,好在那笑转瞬便隐去了。   “弟子只是担忧,师尊不会是,向那位少君允诺了什么不一般的条件吧?”   他肯定是听到了!   笛晚想解释,可白卿欢随即微微莞尔:“弟子开玩笑的,师尊莫要放心上。到了,师尊请回吧。”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闭关洞府外。   笛晚一句话哽在喉头,要是他开口解释了,肯定就要触犯ooc原则,因为白堂主做事从不会解释。   月色清亮,地面遍布银霜。   虽说白卿欢现在一身白衣不染,纯洁得像个少年天使,但笛晚没来由得感觉到浑身冰凉。   他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先前白卿欢夜半时分来他身上找东西,现在一言一语当中,分明又是另有所指,要是他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听到了也该直接问出口,为何要与他打哑谜?   一时间,笛晚心头乱糟糟一片。   “师尊?”白卿欢见他不走,疑惑得歪了歪头。   笛晚心烦意乱,还是给了他自己准备好的丹药,要他“必要时使用”。   他想了一宿没想出个所以然,中途伤口痒得要命,揭开绷带一看,虽然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粉粉的一块疤,看到就难受。   更难受的是,笛晚看到了自己的弱鸡和无力,还有因为下意识开始打退堂鼓的自责——好嘛,因为受伤的惊吓与打击,还有白卿欢的变化,他现在就是开始后悔淌这片混水了又怎样!本来他也不是什么大善人只是身份合适心血来潮想救救主角而已!   过了几日,笛晚在宗门内待得腻烦了,索性一个人下了山,到附近镇上去散心,顺便买点新小说看。   白卿欢闭关的日子就像放假,笛晚认真在书肆里选了几本时兴的,老板居然还认得他:“上次来是半年前了吧?客官,看看最近新出的这本——”   笛晚接过去扫了几眼,是“落魄亡国少君忍辱负重,向过往欺害他的人复仇”的套路,切,这种套路多了去了,大多新瓶装旧酒,要么是人设换一换,要么是复仇的方式换一换……   但笛晚翻了翻,随着一页页看过去,还都是熟悉的剧情进展,心里却咯噔一下又一下。   落魄的亡国少君在逃亡中饱受欺辱,有幸来到修仙门派,拜得宗门内一位长老为师。可长老动辄对他打骂,并不真心教他,他卧薪尝胆,偷学法术,又得到上古真仙传承,于是他一鸣惊人,第一步就是拿欺辱自己的师门开刀,一路飞升,最终成为一代仙帝!   笛晚陷入了沉思。   他沉思到了很多。   比如白卿欢据说是意外所得的莫名高超的剑法,比如自己因人设要求对白卿欢的中式教育,还比如落英口中白卿欢的表里不一……   “客官?这本我也帮您包起来了?”   笛晚还是买下了这本话本。   晚秋近冬了,萧瑟的寒风中,巷子另一头茶楼门口的灯笼像是两枚红日晃荡着。他思绪乱飘,身体也恍惚着飘进了茶楼,想喝杯茶暖暖。   茶楼中客人不多,他随意要了一壶,正坐着神游——   “咦!”   笛晚抬头,送茶来的小厮肩上搭块毛巾,小胡子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的宗门牌子看,问:“仙师是独一宗的吗?”   这里离独一宗最近,常有独一宗弟子领了命下来采买东西。   有人认得出很正常。   笛晚点头。   “仙师是不是有一个弟子,穿白衣裳,白头发,格外俊俏的?”   笛晚疑惑地再点头。   小厮赶紧双手合十,往他拜了拜:“俺就说没认错哩!那天小仙师就是跟着您走的!”   “那天之后,俺们乡里一直想当面感谢小仙师,要不是他出手,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遭到毒手嘞!”   笛晚茫然,小厮殷勤地给他倒茶,升腾起来的热气扑了笛晚一脸。   “仙师不记得了吗?三年前,那位白头发的小仙师动手了结了两个色胆包天的败类,为民除害啊!”   三年前?   笛晚捧着茶,手心被捂烫了,只好再放开。   “哦——”他干巴巴地笑了笑。   小厮见状,知道他想起来了,绘声绘色道:“当日就是俺给小仙师送的茶,那两个败类还想骚扰小仙师,俺们也不敢反抗,没想到小仙师艺高人胆大,把那两人叫去巷子里,一剑就了结了!后来才知道,那两人和抱月楼的关系才没有他们吹得那么好,早知道如此,俺们自己也就上了!”   笛晚不敢相信,再问:“你说的那个人,是穿白衣裳、白头发、绿眼睛?”   小厮理所当然道:“正是啊!俺也没见过其他人小小年纪长白发又生绿眼睛的,不可能认错,现在看,果然是奇人!只是不知道小仙师是哪个门派的,才一直没有送锦旗去!现在可知道了!”   他是说,白卿欢在十三岁的年纪,就可以单杀两个成年修士?   而且,那天他刚给白卿欢买剑……   他还记得,白卿欢当时大眼睛扑闪扑闪,还说,好像是死人了,他害怕……   笛晚受到了巨大的情感伤害,石化了。   这么说,白卿欢一开始就在他面前装,他的出现果然让这里的世界线也产生了改动,白卿欢不是他看的书里的白卿欢了?   莫非这个世界里,白卿欢早就看穿白堂主是个混蛋,所以对他虚与委蛇而已?而且他因为恪守原主人设,时常过于老登,自己都看不下去,更何况白卿欢!   笛晚越想越合理。   他还想起自己在雨中初见白卿欢时,误以为自己看错的白卿欢的眼神。   一切都指向一个真相:   白卿欢知道白堂主是什么人。   且他穿书穿得不巧,主角受这回开智早!   碧艾露小凰文变身起点流复仇文了吗……   笛晚一边喝茶,一边想了很多,但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他一个小小配角,在主角身边走戏份太自不量力。   就像演戏给主角作配,摄像机一扫而过,没人会注意镜头外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在心中打定了主意,笛晚再出去,冷瑟的秋风吹他满脸,只有释怀。   走好白堂主的必杀剧情,做好自己想做的事后,他该为自己的人生做打算了。   -   一旦闭关,其实感受不到外界究竟流逝了多少时间。   白卿欢脑海中尽是听到的那句话。   师尊竟会对姬无乐立下血契,要帮他与自己成亲。   阴影中魔念不断叫嚣——   “当年若不是他拦着,你早就可以杀了那只狐妖!何苦夜长梦多。”   “他是真心爱护你吗?怎么像卖孩子一样把你轻易卖了呢?”   “但也的确是白堂主的作风,生死当前,他也只把你当成一块肉罢了……”   白卿欢的理智与之拉扯:“……那句话,只是师尊为求自保的权宜之计,做不了数! ”   “血契啊,你莫非可以忍受他日后真的撮合你和姬无乐?”   白卿欢神色一凛:“绝无可能。”   “夺舍之人魂魄最易不稳,要是你想师尊留在自己身边,为何不杀掉他的躯壳,引魂魄到剑里呢?”   白卿欢蹙紧了眉:“不可…… ”   “你有把握的……梦中你在姬无乐宫中的时候,不是见识过这样的术法吗?”   “那是妖术…… ”   “妖术、邪术、还是正统仙术,只要能为你所用,又有什么区别?你的体质快要觉醒了,既想要他能陪在你身边,又不想他用现在这幅躯壳,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   良久,白卿欢抬手掐灭魔念,重新系上鲛泪纱。   他丹田中的金丹缓缓运转,并未见到被魔念侵蚀的迹象,甚至真的有要突破四阶的隐光。   他走出洞府,销去闭关的封印,已是大雪封山。   作者有话说:   ----------------------   笛子确实被受伤这件事打击到了,累觉不爱中,而小白还在被魔念吟唱~ 第22章   被望秋山说着了,笛晚这幅身体每况愈下。   自从入了冬,他体内的灵力运转迟缓,炼药时还经常接续不上。望春水的意思是:“咱们搞邪术的啊就是反噬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瞎了死了都是常有的事!”   笛晚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原主着急要炼白卿欢为炉鼎,比起修为增长,更重要的是续命啊!他要是没有提前做准备,也死路一条!   可喜的是,落英比白卿欢早结束闭关出来,居然也一次就着,让他结成了金丹,欢欢喜喜地来向他报信。   笛晚真心问:“你结成了金丹,之后想修什么?”   落英没心没肺,嬉皮笑脸:“当然是跟着师尊习药修之道喽!”   笛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有命学他可没命教,便喝了口茶,说:“我不教你。”   落英一下子垮了脸,他没想到师尊会拒绝他,顿时头脑一片空白。   “师尊…… ”他尴尬之中,慌里慌张嚎道,“表叔公!您不教我我该做什么呀!我离家前,家里千叮咛万嘱咐要孝敬好您,您要是不要我了,我能去哪里!”   笛晚差点喷了,他满打满算刚毕业,“表叔公”这称呼一下子给他超级加“辈”,他承受不了。   落英嚎完,又扑过来。   “放开……放开!”笛晚蹬走抱住他大腿嗷嗷哭的落英,正色道,“并非不要你,只是你去其他地方,对你的前程更加有利。”   “我不要!表叔公呜呜——”落英还要再哭,笛晚叹口气。   “你想留在我身边,无非是为了过好生活罢了。宗内皆知道你我的关系,从前就让你混天混地,你心思一直不在修行上,你当我不知道?”   他的话可谓一针见血,正说中了落英长久以来的心思。只要留在白堂主这里,除却一个白卿欢,其余弟子都对他毕恭毕敬,日子好是爽快。   他噤了声。   笛晚又道:“你不思进取,弟子功课都得过且过,我也一直看在眼里。”   落英忽然抹了把泪,小声嘀咕:“努力进取又怎样,我的根骨一般,还不如混吃等死…… ”   “可是你能结成金丹了。”   落英疑惑地抬起头,惊见笛晚对他笑了笑。放在白堂主这张阴沉的脸上,这笑格外难得。   “你靠自己结成金丹了,这就说明你是有天赋的。旁人十岁结丹又如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可走,复制不来,起步早或晚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走起来了。”   小孩子嘛,都是要靠逼一把的。   “我不教你,是因为药修并不适合你,天下之大,你是结丹之人,现在自可以去其他宗门寻找自己的追求。”   落英怔怔看着他,犹犹豫豫道:“我想……我想去学琴。”   他小时候就喜欢抱着琴乱晃,笛晚是知道的。   “乐修,很好,再不济也能陶冶情操,去学吧。”   “可是……可是…… ”落英脸皱起来,“我还没想好,万一我不适合……”   “哪来这么多万一,你想得如此多做什么,先去学了,不适合再另想办法。”   落英懂他的意思了,是要让他离开独一宗,自行出去拜师。   笛晚说对了,他就是想得多做得少的类型,到后来干脆逃避不做,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平日里吊儿郎当,其实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空虚。   “表叔公…… ”落英被说动,突然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师尊在上,我知道了。”   他抹着眼泪出去,笛晚甚是欣慰。   白堂主死后,落英肯定也遭殃,但在原文里,只有他替白堂主收了尸,足见良心未泯。笛晚不想看他稀里糊涂丢掉性命,所以才逼他结丹,让他提前离开独一宗。   屋外积雪深厚,结丹之人行走却不会陷进去,落英一步三回头,走得慢吞吞,却见对面迎来一个雪影。   俊逸又翩翩,比上一次相见时还有了几分高人的感觉。   落英赶紧擦掉眼泪,远远地朝他“喂”了一声。   白卿欢瞥他一眼。   落英道:“我要下山去了,这么多年好像没听你叫过师兄嘛,叫一个我听听。”   他见白卿欢那张百年不见笑意——仅仅是对他——的脸仍旧毫无动容,好像只当他是个空气。   落英也习惯他这样,又在心里骂了一声“装什么死白莲”,而后眼睛咕噜一转,用夸张的语气说:“我告诉你,师尊对我笑了哦,他还鼓励我哦,我的表叔公对我真好!”   白卿欢的脚步果然停下,微微侧过了头。   落英见状,格外喜滋滋,道:“师尊果然还是最疼我的!”   他在走前过一把嘴瘾也不亏,哼起歌施施然下山去了。   白卿欢目送他离开,不自觉咬破了舌尖。   师尊要给予善意,为什么不肯一视同仁。   “倘若他一视同仁,你就愿意了?”   白卿欢抬手,魔念咯咯笑着消散。   他走进屋中的时候,笛晚正乐悠悠想离开后要做什么,冷不丁瞧见一个雪白的身影,打了个哆嗦。   “这么快?”笛晚愕然。   白卿欢答:“不负师尊期待,已经接近四阶修为了,这才提前出关。”   “噢。”笛晚现在有些怵他,借口道,“闭关消耗灵力多,你先回去休息。”   白卿欢倒是扬了扬唇,说:“不要紧的,弟子先前在炼药房中还有两剂药没来得及完成,师尊可愿意同去,为弟子解惑?”   不是过分的要求。   笛晚勉强应下来,但还是怵。   自从发现白卿欢不是他以为的白卿欢,他现在总觉得他要找机会向独一宗报仇。   虽然笛晚自以为对他掏心掏肺了,但说不定人家在外面有什么“老爷爷师父”,根本看不上自己这点呢……   于是,笛晚来到炼药房后多次走神,只白卿欢问一句答一句,也离着他远远的,怎么都不自在。   若是原剧情线,这时候他已经捉白卿欢开始进行炉鼎炼化了。笛晚原本想晚一些告诉白卿欢他的体质问题,但他想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总是要来的。   他想等着白卿欢和他摊牌,没想到他真的只是请教问题,没有再问起闭关前的事。   笛晚先忍不住了。   他郑重地咳嗽两声,在白卿欢整理好器具后道:“有关上次你问的事,你随我来。”   他在白卿欢面前打开密室暗门。   白卿欢已经许久没有踏足其中,但他装作第一次见到的样子,微微讶异:“师尊从未说过这里还有门。”   他看进去,神色微变。   笛晚点起烛火,映亮了其中一方窄小的药池,药池边缘,还用灵血画着复杂的阵法,一打眼,像极了个邪乎的巫蛊作法现场。   白卿欢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如坠冰窟。   笛晚率先走进去,神色毫无异样,对白卿欢催促:“你来。”   白卿欢仍站在门口,身后,饮月已经蠢蠢欲动。   魔念哈哈大笑:“我说什么!”   笛晚看他不想进来,也不勉强,舀一勺黑乎乎的药汤汁看,嘟囔:“应该可以。”   这就是他离开前,决定利用原主渊博的邪术学识为白卿欢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已然做了这么多准备,不完成都对不起他前面受的磨难。   “不进来也行,你就站在那听我说,”笛晚放下勺,“在青云岛时,你问我何为‘九阴之体’,卿欢,你就是九阴之体。”   白卿欢抓紧了饮月,涔涔的冷意。   “九阴之体,解释起来比较复杂,但体质觉醒之后,你血中的九阴之香会更浓烈,每月还会有一次…… 特殊时期……”   笛晚无语,这越解释越奇怪啊喂!   “那个时候,你的体质最是脆弱,也会吸引一些心志不坚的修士。”此处笛晚格外想点名络青行。   “九阴之体也可做炉鼎,与九阴之体……双修,对对方来说无本万利。”对于直男来说,用这么迂回的语言告诉他,笛晚打过腹稿也磕巴。   “你异于常人的外貌,也正是因为此。”   白卿欢问:“师尊面前,这药池……”   他这问到点子上了,笛晚忽略他紧绷的身体,道:“之所以告诉你,是我近日得出了能压制异香的办法,就是这个。至于你的外貌,因体质原因,易容术也更改不了。”   他看白卿欢愣愣的不说话,便知他一定是大受打击。   “这事难以接受是正常的,你先回去吧,待我验证了这药的功效,再来唤你。”   笛晚在心里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管怎么说,这种体质实在是惨,除非白卿欢能够成为世上最强,否则注定坎坷,怀璧其罪嘛。   好在他已经有四阶的修为,不会被寻常的修士欺负了。   至于别的,笛晚只希望他自求多福。   白卿欢走前,笛晚又要了一瓶他的九阴血,说用作试验。   他在密室里又鼓捣了三五日,最终,几滴灵血被他用术法护着进入药池,似有似无的异香真的消去了。   然而邪术带来的副作用立竿见影,加上近来为自己铺后路消耗过大,笛晚只觉丹田中的灵力被抽干一空,眼前也阵阵发黑,全身上下好像被车碾过,他几乎是摸着黑爬回的自己房中。   明日再唤白卿欢过去吧,笛晚如是想。   这一睡就昏天暗地了。   间歇中笛晚醒来,见白卿欢侍候在侧,正给他擦手。昏昏的灯光中,他开口说话,声音在耳里忽近忽远:“师尊灵力全无,楚堂主已经传信让望神医来了。”   笛晚没力气回应,心里却还能活络,心道别麻烦人望秋山了,等他来发现自己是用了邪术遭到反噬,肯定大开嘲讽。   再醒来,果然就是望秋山给他扎了一针,而后说:“自作自受。”   他看见楚堂主在旁扼腕。   不过这一针扎下去,笛晚居然可以在身体闭眼不动时也能观察到外界动静,灵魂出窍一般,十分神奇。   再有一夜,笛晚发现白卿欢拿着剑站在自己身边。   兄弟不是吧!他真的要杀他!有这么恩将仇报的吗!   虽然早有预料,但也太突然了!不要啊,他规划好的计划不能中道崩卒啊!求求主角大人看在他真的救了他好几次的份上,不要这么绝情!   笛晚求爷爷告奶奶,差点要挺尸,但最终,白卿欢还是把出了鞘的剑收回去,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细细拧了一条布巾给他擦脸,动作轻柔无比,像一个安然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   小白视角其实很微妙,师尊顶着一张他最恨最怕的脸,这一点就够让他精分的了,魔念还一直在撺掇他ww 第23章   如此熬过艰难的半月有余,笛晚终于得以醒转。   他转转眼睛,入眼便是白卿欢靠窗研习药典的侧影。窗外雪景白连天,风雪簌簌,隔窗吹不动他手边袅袅上升的香炉青烟,莫名让笛晚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然……   安然个头!   笛晚看着白卿欢,一时心绪复杂,兼有感动与戚戚,有个毛线团绕着似的理也理不清。   只因这半月,白卿欢日夜照顾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细心周到万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孝子侍奉老父。可偏偏拿剑在他身边比划的也是白卿欢,笛晚担忧着自己的小命,生怕他一个手抖自己就呜呼了。   他这边的响动被白卿欢注意到,翠湖般的眼睛转过来,仿佛被石子投下涟漪。   “师尊。”   他快步走过来,笛晚挣扎着自己起身,再听他含着哀伤,说了一句:“师尊瘦了许多。”   他魂魄时刻提心吊胆能不把身体累瘦吗?   笛晚意味复杂地叹了一口气,对他说:“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白卿欢还是一幅关心师尊的好徒儿形象,要不是笛晚亲眼所见,他是不会相信他那么“精分”的。   “师尊的身体究竟是为什么灵力全失?弟子问了望神医,但他只说等你醒来后,让我问你。”   搞邪术嘛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白堂主活该,笛晚心想自己也是活该。   “陈年小病,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笛晚懒懒耷拉着眼皮,一派“老夫自有安排”的笃定,那种原主“死要面子中年人”的味嗷儿一下就出来了。   “师尊,还是请望神医再来看看?”白卿欢道。   笛晚心里嫌他杵在自己眼儿门前烦了,干脆摆摆手:“不必,你走罢。”   他此时最想要的是一个人好好躺着,把藏在软榻底下的压箱底小说翻出来看,好好宽慰自己复杂的心情。   白卿欢开了门走出去,没有拿伞,鹅毛似的大雪密集,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   雪遮了满眼,倏忽魔念在耳边嗤笑道:“多好的机会,你居然没有把握住。”   “我不想师尊恨我。”   “你要的只是他能陪着你而已,恨不恨有什么要紧?”   “设计将他困在剑里,又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良善——也要看他值不值得……”   白卿欢不答,神色淡淡,魔念仿佛是自觉得没趣,嘻嘻笑着远去了。   笛晚这次遭到反噬,灵力确实回不来,他宅在屋中闭门不出,只偶尔与望春水通通书信。   望春水说他的偶已经煅烧好了,问他何时来取,笛晚让她先保管着,回忆了一下自己的雕技杰作,不敢想真能做出来大帅比,但肯定比现在强,他兴奋地在床上鲤鱼打挺。   作为同僚,楚堂主这日来看望他。   他这会子愁眉苦脸,与往日的轻松相去甚远,圆润的胖脸都好似窄了一圈。他对笛晚道:“白兄,你可要尽快恢复,宗主一直不出关,这整个宗门的事务压在我一人肩上,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当初来这里就是图清闲,没想到这段时日都快脚不沾地了。”   弟子间的矛盾要管,宗门内的经济账要算,还有周边门派的外交等等等等,笛晚不想听他诉苦,真诚建议:“你让你几个弟子帮着做。”   “他们小小年纪,哪里懂得这许多…… ”   楚堂主眉毛耷拉了一会儿,又说:“宗主这次闭关这么久,我总觉得有蹊跷,哪天你灵力恢复之后,与我一起去看看?”   笛晚点头答应,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灵力能不能恢复。   他在笛晚这待了小一个时辰,张望了一下不见白卿欢的身影,问:“你那个弟子去哪里了?之前每日都在你房里陪着你的。”   笛晚看了看外面的雪:“在练剑吧。”   转过眼来,发觉楚堂主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笛晚:“?”   楚堂主:“这几年我看你平常的样子,像是不咋爱护那孩子,你告诉我一句实话,那孩子现在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   又是这个问题!笛晚心塞不已,一看楚堂主的表情就知道,又来了!又是揣测他对白卿欢觊觎已久,说了八百遍了师徒师徒怎么就不信呢!会被这样揣测是身为凰文主角受和炮灰的宿命吗!   这种事他解释也解释不清,想来还会被投以“真的吗我才不相信”的目光,他心塞之余,越想越气结,说话也没了好语气:“不关你事!”   其实按照白堂主的性子,会这么回答也无可厚非,但笛晚是个敏感的性子,他立刻察觉到楚堂主的表情僵了一下,原本还算玩笑和乐的氛围也瞬间沉了沉。   他当下有点后悔,人家只是随口一问,他却反应过度。   于是开口想缓和一下气氛,楚堂主却已先慢悠悠道:“白兄,你别怪我多问,毕竟当年,你那位道侣放你鸽子,只让我转交了封诀别信给你,你就差点走火入魔,我也是怕你再误入歧途。”   “……”啥?原主还有过如此纯情的时候?   楚堂主生怕他不记得似的:“当年,你说想和你那道侣私奔离开宗门,我也劝过你,你甚至还将炼出的上好丹药全数都给了他,最后换来了什么?只有一封信,连人都没见着,说你修为低下难有未来,不想跟你一起蹉跎!你差点就疯了,还是我帮你引气,你才有今天!所以……”   他缓声道:“所以,你得以此为戒,莫要再在情爱上纠缠了!”   听罢一席话,笛晚心情复杂,移目看向一边,是在消化这个原主的往事。   这就是所谓原主变成反派的契机吗……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罢了!”楚堂主看他好似油盐不进,站起来,踱着步,下定了决心说,“不管你怎么看白卿欢,他平日用功,修为也在门中一骑绝尘,天资不凡,非普通弟子可以比,留在我们这里算是屈才了。”   笛晚盯着他,又见他气定神闲,说:“实不相瞒,其实青云岛的云辰君前几日还向我打听他,愿意破格收他为徒。我觉得他说得在理,既有剑道上的好天赋,白白埋没人才不是可惜了吗?我还听说你将落英从弟子籍中除名了,你也知道他不适合留在宗门内,不如…… 不如也放白卿欢离开宗门吧?”   哦!原来是他是替云辰君做说客的。   当时云辰君属意白卿欢做徒弟,笛晚没答应,没想到他这么执着,过去了那么久还惦记着。   谁让他们宗门式微,白堂主又毫无实力可言,随便一个人来打听打听,都打听得到白堂主的恶名。   笛晚恶人做到底,桀桀笑一声:“等我死了吧!”   楚堂主从他话语中听出了遐想无数,诸如“爱而不得绑也要绑在身边见不得他好”,他貌似着实为白卿欢的前途感到可惜,又不好再多说的忿忿然模样,只道:“你好生想想吧,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笛晚则背过身去,一副“不听不听”的死倔模样。   楚堂主来时唉声叹气,去时也唉声叹气。   他一走,笛晚立即起身拴紧房门,平复一下心情,掏出藏在枕下的某点流傲天文学,津津有味地继续品读。   反正已经留了后路,他心安理得地开始摆烂。   回味他穿来的这几年,若不是先前有诸多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他还不一定在这世界能接受如此良好,可见兴趣爱好总会在某一日发挥作用的!   他不知道,楚堂主没有说服他,却并没有轻易放弃。他循着山路,一路找到了白卿欢练剑修行的地方。   眼前场景,入眼不由得惊艳。   白卿欢持饮月立于雪中,剑尖偏转竟能横空劈得雪花成两半,偏偏翾风回雪曼妙不已。楚堂主只认得出一两招是独一宗的基础剑法,其余的却是陌生但恍若天成,若是白卿欢自己所创,无疑是稀世天才了。   他看白卿欢止了剑,和蔼地与他招招手:“卿欢,在练剑呢。”   白卿欢行过礼,道:“楚师叔去看师尊了吗?”   “是啊,”楚堂主走近,心道数月不见怎一个俊字可言,笑容愈发灿烂,“你师尊能吃能睡,事情不大。倒是师叔想问问你,你这剑法精彩,可有谁人教你?”   白卿欢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说:“先前有次外出,无意间看到一本古书,书中提点了几句,可惜古书见了光就消散了。”   楚堂主稀奇道:“这是奇遇啊,或许是某位前辈大能留下的,消散了着实可惜,这么说,你只靠只字片语就悟出了这么多奥妙吗?”   “师叔谬赞了。”   楚堂主铺垫了这几句,又道:“你可知道,自从上次修真大会,有好几位长老都向我打听你,可惜你师尊个性冷僻,一直不愿与人打交道,无意中白白错失了好机会呀!”   又说青云岛的云辰君长老多么欣赏他,若是他愿意,可以立即前去。   “既有天赋傍身,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你师尊毕竟是个药修,于剑法上不通一窍,而且……”   楚堂主为难地摇了摇头:“你师尊对你有别的用心,其实我也知道,他为人又不和善,你害怕也正常,但你不要怕,你真的决定要走,师叔会帮你。”   他言语中的意味,白卿欢只用联想一番宗门内的传言就知道,总有弟子说师尊是为了将他收为男宠才让他入门中。   这三句,听似温和,实际无一不对师尊进行了贬压。他一个外人懂什么?   白卿欢于是敛去微笑,道:“师叔误会了。”   楚堂主更加怜爱,道:“不用替你师尊遮掩,他都亲口向我承认了。”   看白卿欢好像是陷入了沉思,他拍拍他的肩膀:“这般,你更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青云岛是数一数二的,不着急,你可以先考虑考虑。”   “……好,多谢师叔。”   楚堂主得了满意的答复,终于心情舒畅许多。他不信白卿欢会放弃这顶好的机会,那可是青云岛,多少剑修梦寐以求的证道地,不愿去是傻子,但若是白堂主不肯放手,还得另想他法……   “继续练剑吧,好孩子。”   饮月饮照雪光,飒飒亮得惊人。白卿欢却没有继续练剑,长剑入鞘,铮鸣一声。   是夜,笛晚睡得正香,梦见自己还在前世啃煎饼,导演突然说缺一个配角演员,临时推他上场。他换上身戏服,往脸上抹了两下就进棚,可演对手戏的主角转过身来,赫然是白卿欢的面庞,笑盈盈喊着“师尊”,却二话不说持剑砍过来。   笛晚躲闪,哇哇大叫,喊导演说“剧本不是这样的”,导演坐在监视器后,冷漠地让他“不准逃”。   这话仿佛金规铁律,笛晚立即不能动了,左边是提剑却微笑的白卿欢,而右边淡定坐着的导演也变成了白卿欢,冷冰冰地看着他受死。   一剑要砍来,笛晚吓醒,终于发现自己在梦里动不了的原因。   侧边一抹烛光幽暗,白卿欢静静跨坐在他身上,在墙上投映出庞大、摇晃的影子。   他垂下的眼帘在瞳光中蒙上阴翳,朱唇轻启:“师尊,我好难受…… ” 第24章   笛晚随即察觉到一只温凉的手要从自己衣襟里探进去,游蛇似的。   “卧槽卧槽!你干嘛!”他被吓惨了,赶紧大力蹬腿,试图把白卿欢从自己身上甩下去,可白卿欢只是微微往前一倾,极是游刃有余,反握住了他挣扎的手。   “师尊…… ”与动作相反,他眸泛水色,颊起飞红,承受着什么不可与人告的微妙痛苦一般,“师尊别生气,好像是九阴之体发作了,一会儿如严霜相逼,一会儿如火焰灼身,弟子没办法,才来找您…… ”   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也很不妙啊喂!   看书时他未觉得有什么,只当说的“九阴之体发作时常情热难自抑,再如何想保持理智都无法,只能沦为本能的傀儡”是夸张说辞,但看白卿欢现在浑浑噩噩的样子,他才有了实感。   笛晚表示深刻同情,怎一个惨字了得。   可现在还是自己比较惨!他没有灵力可供驱使,居然连掰手腕都掰不过陷入情热的白卿欢!   笛晚用力到憋红了脸:“——你先下去!先下去啊!”   白卿欢似视线隔着一层水雾,撼动不了分毫:“弟子没有力气…… ”   什么没有力气,纯属放屁!   笛晚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中梦,随即,他眼睛一瞪,全身一直,所有的力气都要泄出去。   因为白卿欢居然软软一倒,趴伏在他胸口,口中热气吹拂在他颈上,喃喃着说“师尊帮帮我”,声音软绵,笛晚听麻了一半。   可白卿欢还没有放过他,又痴痴地呢喃:“师尊之前是不是说过,要是与九阴之体双修无本万利,应当也可以恢复灵力吧…… ”   恍如晴天霹雳,笛晚的另一半身体于是也听麻了。   他耗费了那么多努力,那么多时间,就是为了让白卿欢不要走上原文中自己痛恨的道路,结果今天,白卿欢居然自己提出来“双修”这回事,这叫什么!这算什么!   他面色冷峻,震撼得陷入了“贤者时间”。   白卿欢见他没有反应,水汽弥漫的眼眸微眯,不经意泄露一丝不该有的锋芒。   他其实当然没有发作,只是听了楚堂主的说辞,想藉此试探师尊对自己究竟有没有那种恶心的心思罢了。   毕竟,与九阴之体双修就能恢复灵气,这是事实。师尊既然知道他的体质,不可能不知道此事。   若他先前按捺不动是别有目的,他主动送上门来,便不信他忍得住。   即便他从前无意,只要是现在没有推开他,也说明他只是俗人一个,他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将他关进匕首里做剑灵了。   一旦他真的起了意——白卿欢余光瞟向腰间——这回就能毫不犹豫地……   魔念此时早已迫不及待,蠢蠢欲动:“我就说吧,你早该这么演一场了。你渴望有人不求回报地对你好,本来就是痴心妄想,斩断吧,斩断就不再有挂碍了……”   它似是极其兴奋,竭尽全力地狂热鼓动着。   白卿欢看笛晚没有动作,心底越来越冷,不禁悲哀地嗤笑一声,嗤笑自己一直以来的徒劳试探,反手摸向腰间——   可突然,笛晚暴起,踹倒白卿欢,管不得其他了,跳下床后带着贤者之后的满腔怒意,将自己的真心话全骂了出来:“蠢蛋!大蠢蛋!你他爹的怎么能这样!我辛辛苦苦教你救你才不是让你学着爬床的!你不是挺厉害的吗现在!什么狗屁双修你居然说得出口!这么轻易就能把自己的身体出卖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身为男人的尊严呢!都修成金丹了都快四阶了你要自己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吗!你他爹的给我忍着!总有其他办法的!他大爷的你给我清醒一点!”   他这一段掺杂国骂,无比激动,喷得血脉偾张!喷得豪气冲天!喷得久违的系统滴滴作响:【ooc警告第四次!注意注意……】   “注意你个头!”笛晚忍着吐槽cosplay中年人很久了,冲天竖一个中指!   人都是有血性的!在发现自己好像是一厢情愿地付出后更是了!   他噼里啪啦哐哐一顿输出,总算把这一段时间以来的郁闷疏解发泄一通,自己爽了!   白卿欢在他刚才的奋起一跃下,已然跌倒在地上,怔怔地仰头注视他。   先前怀抱着的所有心思全都在此时忘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这样的鲜活、这样的不一般、这样的…… 厉害!   脸依然还是那张脸,但举手投足嗔视怒骂中,分明彻底是另一个人了…… 不会因为他的刻意引诱而动摇,更不会因为自身需要灵力而利用他人……   这是第一次,终于是第一次!   师尊在他面前显露出与白堂主如此明显的不同。狂喜更大于惊愕,白卿欢不可遏制地浑身发抖,又有无限的惧怕与悔意。   ……他不该这么做的,怎么办,师尊会不会因此厌弃自己……   笛晚还沉浸在自己怼天怼地怼主角的爽感之中,瞪视白卿欢,眼神喷火。   “不…… 师尊,什么‘爬床’……弟子只是……想按照书上说的‘双修之法’……”   真真让笛晚没想到,白卿欢居然当场在他面前洒下泪,汹涌程度一瞬间看呆了笛晚,也浇熄了他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毕竟以白卿欢那样的颜值,那般懵懂可怜的姿态,跪倒在地上泪眼湿红,怯怯地看着自己……   一定是另有隐情吧!   笛晚努力深呼吸,在这一瞬间从宇宙大爆炸想到了宇宙飞船,又恍然大悟:或许白卿欢根本就没把“双修”和情|色的事情联系起来!他根本就没教的哇!哦天呐瞧瞧他这颗肮脏的脑袋在想什么呢!   于是乎,笛晚如破旧的录音机般卡带几秒,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你是说,你说的这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白卿欢膝行几步,几近声泪俱下:“师尊,我只看见说双修之法有助于修士恢复,何况师尊先前告诉我我是九阴之体,既然要靠双修解决,我就想不如两全其美……”   这么说,他纯粹也是为了他好?!   笛晚错愕了、愧疚了、羞臊了。   他跌回榻上,性教育这堂课任重而道远,果然是到了不得不科普的时候!   笛晚刻意平静道:“你先起来。”   白卿欢委屈地擦去眼泪,跪坐到他面前,不肯起来。   哎呀,好歹也是十六七的人了,还这么哭包。   笛晚一下子幻视从前那个软萌可爱的白卿欢。到底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又寄予了对主角的期望,他总是没办法对他狠下心。   “所谓双修,虽也有合欢道,但那也是偏门,真正的双修,应当是两个彼此相爱之人、你情我愿,共同的肌肤之亲!这是很私密的事情。”笛晚一本正经地科普。   “你虽有这样的体质,但谁要是不顾你的意愿,强行要和你双修,你必须反抗!”说着,笛晚突然想到什么,老脸一红,从自己被窝下翻出一本书来,递给白卿欢。   白卿欢接过打开,委屈的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师尊为何会有这样的……”   “为师也是个男人!怎么!”笛晚张嘴辩驳,他买小说的时候老板神秘兮兮塞给他的,只是很偶尔寂寞的时候才翻出来看看而已!   他话赶话接着道:“还有,这世上龙阳之好毕竟少,你不要被旁人的话带偏,到底和女孩子的爱情比较符合世情——当然,你别管我怎样。”冷静下来,想到仅剩一次的ooc机会,他在真心话后及时找补上了。   “那师尊是喜欢…… ”   笛晚暗暗恶寒,心不甘情不愿,恶狠狠道:“都说了你别管我怎么样!”   白卿欢这样的有才青年,弯了多可惜,何况原文中他本来就是被迫做受,定然也不会对这方面有什么兴趣。   “总而言之,你以后万不可轻易对别人说‘双修’,也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体质,要是有人起了歹念,你哭都来不及!”笛晚如是吓唬他。   又说了许久,笛晚的性教育课堂才算结束,具体的他不好意思多说,只让他自己去钻研给他的那本书,总之精华全在里面了,笛晚忍痛割……呸!不是爱!   紧跟着,笛晚忽然意识到:“等等,你现在还难受吗?不难受吗?”   他都差点忘了白卿欢还在体质发作的时候,又拿出储物袋,找了几个清心的,叫他吃下。   也不知是真的药效太好还是白卿欢这不算真正的体质发作,待服下后,果然他殷红褪去,也不再说难受了。   “这几年我也教了你许多药方,你有空的时候,自己去炼药房右手边第二排第五个抽屉里,里面有我写的药典,你去拿。”笛晚交代他,这就是他先前孜孜不倦,把原主脑袋中,加上自己试验更改得来记录的药方全集了。   不管怎样,他能帮白卿欢做的都已经做,不算枉费自己兢兢业业的cosplay生活。   他算了算时间,耽搁下去无意义,下定决心道:“正好,既然你体质差不多觉醒,且去炼药房吧,试试为师的新药。”   真让白卿欢放出带有九阴之香的血,势必会引来络青行,这是躲不过去的。笛晚胸中澎湃且紧张,但他渴望功成身退这一天很久了!   他下了榻,叫白卿欢走在前面。   脚步仍有些虚浮,想来再等下去,这具身体就大限将至。   白卿欢时不时转头,关切地看他,想搀扶,眼眸中藏不住的悦然。   魔念终于没有再起。他赢了,他终于可以彻彻底底地相信,眼前人当真对他好,当真清白。   “师尊慢些……”他生涌出无限喜爱与感激,纵使师尊还是白堂主的那张脸,他决计不再怀疑,看着他,能够看见一个赤忱美好的魂魄。   原来这世间黑暗,终能有微光照亮他。   雪已不再下,对于没有灵力的笛晚来说,现在夜风刺骨的一激灵,他竟依稀感觉到丹田中的那颗金丹正在缓缓止息,渐渐黯淡,像只漏风的草编球,呼呼冷意往经脉中灌。   他加快几步,无意间一转眸,心里咦了一声。   白卿欢出来没有披厚衣,依然冷热不侵,只穿了一件素色单衣,紧扎的腰带将腰身轮廓勾勒得很惹眼,因此,一颗绿莹莹的宝石在侧上方露了出来。   是他匕首上的那颗。   笛晚:搞鸡毛啊……   作者有话说:   ----------------------   小白:师尊是真的好人,开心!!!   笛子:爬床就爬床,拿刀来到底是搞鸡毛……(   本章小白终于彻底放下心防,可惜你放下得太晚了哼哼   ps:^ ^上章有宝和小白的脑回路对上了hh 第25章   听某某人曾经曰过,一段感情,最后大都是一地鸡毛。爱情是,所谓师徒情,大抵也包括。   笛晚当作没看到,悲催地望向天上冷月。   搞鸡毛啊,主角随身带着把刀到底是想刀谁……   但很快,他调理好了自己。   白卿欢和独一宗有仇就报,他能有这样的性子,也不担心以后会受欺负,别的笛晚已经不想问。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炼药房中,笛晚祭开药炉,不一会儿便升腾起几缕青烟,对面白卿欢的面庞转瞬变得模糊。   在笛晚准备的功夫,白卿欢盯着地面所画的阵法出了神。   他问:“师尊,这阵法是用你的血画的吗?”   上次没有看清,现在借着灯光,白卿欢才发现这阵法的笔触滞涩,像是用手指头蘸血,一点点描摹出来的,如今已经干涸,在青石地上像是黏附的铁锈。   笛晚无意叫他有别的想法,随口一答:“黑狗血画的。”   他搓了搓手抵在嘴边,呼出一口冷气:“把衣服脱了,进去。”   白卿欢看看阵法中间的药桶,里面黑黢黢的黏稠,散发出不妙的气味。   但不再犹疑,他伸手,作势要去解腰带,又想到了什么,难堪地对笛晚说:“请师尊转身罢。”   到这个时候,笛晚倒是想笑了,他一耸眉毛转过去。   还要调侃他一句“你有的我都有,你怕什么”。   怕让他看见刀呗,哼哼,主角!   他身后,白卿欢秘不作声地藏好匕首,再用腰带绑好了头发。衣裳褪去间,他看着师尊的背影,再想起当年溪泉中的情景。   也是这样干脆的转身,大剌剌地将脆弱的后背展露在他面前,只是当时的他没有发现师尊分外不同的语气与眼神。   就是在那个雨夜吧,师尊夺了白堂主的身体,为什么,是为救他而来吗?   秘而不宣的快乐幽微地生长出来,白卿欢尖牙抵住唇瓣,满怀欣悦。这无边的苦海里,他羡慕所有人,憎恨所有人,沉浮其中,窒息不得解脱,如今好像是终于抓住了浮木,便有了依傍。   有了师尊,就不是孤身一人。   从此往后,唯有对师尊,不必再试探与怀疑了。   白卿欢不假思索地跨坐进药桶,药汁一直升漫到喉间。   “师尊,我好了。”他轻声雀跃道。   笛晚回身,一边开始催发药力,一边内心浮出一万个问号。   主角你到底在乐什么?眼神太亮了吧!一会儿叫难受一会儿乐得不行,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哟?他管药不管医的哈!   “你忍着点,可能会痛。”他好心提醒他,会痛,而且是痛不欲生的那种哦。邪术嘛,不流血不流泪怎么能得到相应的奖励?   白卿欢依然雀跃:“师尊,我相信你!”   再痛又如何,□□的疼痛比起精神的欢欣,终究是微不足道。   随着药力一点点生发,笛晚瞧着他,逐渐惊恐。   白卿欢居然面色不改,唇角平和地挂着笑意,但有几行血痕从口鼻流出,很像恐怖片里的女鬼。   其耐力、定力,恐怖如斯!   而他血里的九阴香,也渐渐被药性逼发出来,立刻充盈了整间密室。   虽然笛晚提前关好了密室石门,但学过数理化的都知道,分子是无时无刻不在做无规则运动的,修真界或许其他物理定律不适用,这条却板上钉钉!   他只能保证,在络青行来之前,白卿欢体质里的九阴香可以被压制住。   但笛晚此时,却被这九阴香弄得有点发晕。   以前他从没有闻过这么浓的,大大低估了它的威力,于是乎,他错愕地感觉自己某个地方有了反应。   这不是活脱脱“行走的春|药”吗!   小老二你居然违背主人的自由意志,男人真是管不住下半身的动物啊可恶!   自嘲归自嘲,笛晚留下一句“等一炷香时间”,而后赶紧闪身出密室,强压了压飞机,这才让意志占据上风。   此时金丹空空,他四仰八叉地躺到桌上,烛台滴滴答答流下泪,居然静可听闻,顿感时光漫长、闲得蛋疼。   约莫是半柱香过去,寂然无声的雪地中,竟传来簌簌的脚步声。   笛晚现在五感渐失,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紧张出现的幻觉,若不是,听着架势来的人好像也不少?   大半夜的,谁会光顾他这炼药房?   他狐疑地翻身,悄悄猫在了窗边。   月色下,确实有人来了,还不少,竟然在药植院子里站得一片乌泱泱。   放眼看去,依稀是十几名巡夜的独一宗弟子,另有两人他看清了,是楚堂主与有过一面之缘的云辰君,云辰君旁边,还有一人背手而立,看不清脸。   他们来做什么?   楚堂主率先上前,敲门,却是很有礼貌:“白堂主?白兄?”   看无人应答,他像是疑惑,扭头对云辰君说:“奇怪了,巡夜弟子告诉我白兄往这里来了,灯也亮着……”   云辰君一席宽袖,在夜风中晃荡,更显世外高人、仙风道骨。   “许是醉心炼药,没有听见?”   楚堂主于是锲而不舍,再度敲喊道:“白兄!青云岛的剑修云长老和阵修陆长老漏夜前来,随我们一起去看看宗主如何?”   陆长老?青云岛七个长老也不是谁都能在小凰文里露脸的,笛晚没印象。   再仔细一瞧,那陆长老往前了一步,果然不是个帅哥,是个面相深不可测的老头。   “这里的封门阵法力量低微,一招便解,可要?”陆长老向二人征询。   得得得!知道你阵法强了行吧,怎么自说自话要闯人家私宅解人家阵法,不问主人,问别人起到个什么泡泡作用!   笛晚心知躲不过去,看都被看到了。知道他在,光躲在里面不出声也不是个事儿。   他主动开门:“何事?”   忘了门口石阶雪水湿溜,他脚滑,趔趔趄趄地往前扭了几步。   笛晚:“…… ”   这样的出场本不是他想要。   众人默契地静默片刻,给足他面子没有发出笑声。   楚堂主率先开口。   “还是宗主的事,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请了青云岛的二位长老来…… ”说着,他好奇地往炼药房中张望一下,转而忧虑道,“你在忙什么?望神医不是说你灵力暂失?还有,卿欢那孩子呢?”   笛晚说瞎话不打草稿:“他不在这。”   “啊?”楚堂主一愣,看向人群中的一个弟子。   那弟子紧张道:“我的确是看见堂主与白师兄一起过来的,或许…… 或许是白师兄走开了也不一定……”   楚堂主道:“那就奇怪了,我从北峰来,他也不在房中。”   笛晚继续不打草稿:“在哪里练剑吧!”   云辰君眼神一亮:“果真!”半夜依然用功,真是不可多得的剑痴奇才!   笛晚将衣服裹得紧了些,道:“我就不去了,还有一味药比较着急,有劳三位!”   楚堂主瞪眼道:“什么药比宗主的安危还重要?白兄,你既然还没有恢复,就不要想着炼药的事,世上药总做不完,快快随我们前去!”   笛晚摇头:“不去不去!”   云辰君此时道:“既然白堂主不愿,不好勉强,就你我三人去看看吧。”   笛晚当即松了口气,就要关门,却听长久不语的陆长老道:“且慢。”   你掺和啥?   陆长老的目光越过笛晚,看向炼药房内里,精光四射,说:“白堂主,你这炼药房实在古怪,老夫感受到了一些阴邪的阵法气息。”   是极是极,作为比较能力高超的阵修,早就练就一双可以通过蛛丝马迹找到阵法的火眼金睛。   原主白堂主这么多年醉心邪法,其实按严格算,在正道里是要被抓起来审判关监狱的!只不过他藏得很好而已。   可眼下,在陆长老坚定的示意中,云辰君收起原先的从容,不着痕迹地露出自己的灵剑,道:“白堂主,容某等入内一观否?”   武力威慑啊!   笛晚板正脸:“不好意思,不方便。”   陆长老与云辰君对视,一来一回之间二人已有沟通,在笛晚关门的当口忽然一剑飞来,正正斜插在门侧,将笛晚震飞进去,他差点喷血,可叹没实力只有挨打的份!   “这是做什么!”楚堂主见此横生变故,急急上前来看笛晚情况,“两位!好端端为何动武?白兄本就抱恙在身,出了事可怎么好!”   云辰君收剑,紧皱眉头:“楚弟,你知人知面不知心,陆长老修阵百年,从不错认!”   他二人走进,便遮挡了月光。   陆长老右手捏诀,转头直指密室所在。   “邪气!”   白卿欢那边还差一点,被发现就功亏一篑了!   笛晚坚强地举起一只手,把自己从地上撑起。   还未来得及召唤,突然,秋杀鞭自己从储物袋中急急跳出来。   笛晚微微怔了怔,忽的感应到秋杀鞭中灵力涌动,好像有个小家伙在里面转来转去为他着急。   原主的法器,竟然在他手中,生出了器灵?!   器灵既生,便与主人心意相通。笛晚立即明白过来,秋杀虽作为白堂主的本命法器,但并不认可白堂主,因此才迟迟未生灵。   至于现在,一方面秋杀居然承认了笛晚,另一方面,秋杀也是怕笛晚打不过对面,生出器灵好助阵……   好秋杀!   笛晚一个箭步,持鞭挡在了密室门前。   “白兄!白兄!你这是为何!”楚堂主急得大喊。   云辰君从容道:“越是这般,越坐实了你的嫌疑,还不让开,刀剑无眼,性命却只有一条。”   要是只有一条他就不在这了!   笛晚其实是个死犟的人,别人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直到撞了墙为止。他呸出污血,挑衅道:“好一个青云岛!您二位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盛气凌人,怪不得青云弟子一个个都不讲礼数!原来是从上到下一脉相承!”   记仇+1。   自诩修真正道的青云长老估计从未被别人指着鼻子如此骂过,陆长老的胡子翘起一半,云辰君怒目而视:“少在此狡辩!你若心中没鬼,就让开,我们一探便知!”   笛晚摆烂:“不让!”   就快了!还有三分钟!   他就不信这两人真的敢现在杀他,要是杀错了人,传出去对青云岛的名声多不好啊!   楚堂主又来劝和:“你们都冷静……”   云辰君:“闭嘴!”   笛晚:“与你无关!”   二人一起对楚堂主叫嚷,后者抹了把汗,缩回去,去组织外面看热闹的弟子秩序去了。   对峙中,山中鸟兽被这无形之中散发出来的威压惊醒,一哄而散,乌鸦嘎嘎起飞,往另外的山头落去。   这时,一声像狗叫又像小孩只哇乱叫的动静传来,几人瞬间警觉。   就在众人东张西望六神无主时,“嘭”的一下,一个大红身影从天而降,骚气十足,同时白雾弥散,一片混乱嘈杂之中,有爪子抓住了笛晚的手。   笛晚:“?”   白雾中露出姬无乐那张贱兮兮的脸,直接将他拉了出去。   “是妖!”“快追上抓住他!”“白兄诶!”   霎时,数十道灵巧的黑影凭空出现,将众人团团包围,再跳入其中,围观弟子们也被迫一同加入打斗,场面混乱到根本看不清谁打了谁,谁踢了谁,简直一片大乱斗!   原来是姬无乐放出数只狐妖分身,本体却是抓着笛晚往外飞,笛晚奋力挣扎:   “你干嘛!”   姬无乐大翻白眼:“蠢人!小爷我救你呢!你当初发的血契还没兑现,要是死了怎么办!”   “你这叫救我?害我才差不多吧!”   果不其然,在听到二人动静后,云辰君厉喝:“你果真勾结妖族!纳命来!”他突破重围,拔地而起。   好了!这回完全是上刑场递刀子,他们正愁没有杀他的正当理由呢!笛晚也翻白眼,猛踹狐狸腿。   “丑人!恶人!你做什么!”姬无乐被踹得发起脾气,拉他躲过横来的剑意,又问,“小爷的心上人呢!你把他藏哪里去了,在里面吗?我不救你我去救他!”   原来是闻到了九阴香的味道!攻二发力了!   笛晚对他迎头痛击,抽他一鞭,器灵助攻下姬无乐脸都要气歪,当即松手一推,笛晚撞在地上滚了几圈,堪堪撞在密室石门前,再七荤八素张眼一看,他们缠斗中,居然把他的炼药房打塌了,四面墙只剩下了一面!   姬无乐以彼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学来了上次的迷雾弹,又用狐妖的影子戏法把众人耍的团团转。   可云辰君不是吃素的,道道剑光像是天女散花,不一会儿就散去了白烟,姬无乐点去唇边的血,冷哼一声:“有点东西。”   不是有点东西了,是很有东西啊不要再嘴硬耍酷了啊!   笛晚还想爬起来,就听姬无乐霸气道:“你们别想动我的人!”   谁是你的人啊到底!不就是发了一下血契吗怎么就成你的人了!哦不对他是不是在说白卿欢!   云辰君冷笑:“先前青鸟遇袭,岛中还以为是术法出了意外。如今看,果然是你与妖族勾结,我容得下你,天道也容不下你!”   笛晚不动了,这么大一口锅扣下来,他想吐血,他装死。   “打一架?”姬无乐不知死活地狂笑两声,挡在了他面前。   白光出鞘,同时束缚阵法开启,天地风雪再降。   僵持之中,流风扫过,不知谁人正要出手,却听凌空一道空灵如龙吟的剑鸣,飞雪顿时静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仰头循声一望,陆长老惊喜道:“恭迎阁主!”他另一边的胡子也激动地翘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   还算粗长的一章!终于终于到这一刻! 第26章   笛晚绷紧的弦终于一松, 来了!   剧情中,白堂主正是被络青行一剑毙命,他好不容易拖到现在, 络青行终于来了!   笛晚是个严格走自己剧情的称职龙套, 理应得一尊最佳龙套小金人!   云辰君也激动道:“剑主!”   络青行御剑前来,一身“王霸之气”再次火力全开。只见悬停的大雪中,其银冠束发、一身繁琐华服衣装, 肃然落地,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开口, 声音似有回响。   “原来二位长老也在。”   话音过,刹那间风雪才继续。   好大好装的bking!   “剑主!我二人应独一宗楚堂主相邀, 没想到意外发现此人包藏祸心, 与妖族为伍, 请剑主裁决!”云辰君的手指头指向再地上装死的笛晚。   又发出疑问:“咦!那妖呢!”   笛晚睁眼一看, 好家伙,刚刚还挡在他面前姬无乐居然跑路了!   亏你还算是呼声较高的攻二, 对上攻一竟然跑!路!了!   笛晚没了挡箭牌, 只好自己爬起来,对上络青行。   络青行:“让开。”   他比姬无乐敏锐,兼有灵力高强, 一下子就瞄准了白卿欢的所在。   笛晚正要临死再加一波嘲讽,不料络青行只动了动手指,他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提到半空。   窒息下, 笛晚双脚乱蹬,秋杀跌落在地上,复跳起想去救主, 但无奈再被轻易折断,它垂死挣扎地抖动,而后渐渐静止。   众人皆大气不敢出,屏息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白堂主的为人不作好,更有证据摆在面前,没有弟子愿意出来说话,只有一片静默。   只此时,密室石门突然被从后大力撞开,激起尘土飞扬,咳嗽声连连。络青行荡开衣袖退去扬尘,众人伸长脖子,只见白堂主已掉入一人怀中。   那人衣衫散乱,白发碧瞳,目眦欲裂。   “师尊!师尊!”   正是众人久寻不见的白卿欢!   络青行淡然说了两个字:“果然。”   白卿欢刚从阵法中冲破出来,浑身很是狼狈,大力摇晃着笛晚,笛晚一口魂吐出一半,又被他摇回来了。   视线聚焦,看到白卿欢惊惧的神情。   “你…… ”他挣扎着从喉间溢出一个“你”,还有一句“你把我摇回来干嘛差点就解脱了我容易吗!”没说出口……   “阁主,那阵法是邪术!看来,他不仅与妖族有染,还是个邪魔外道!”陆长老眼尖地瞧见密室中的血阵。   楚堂主由弟子扶着,痛心喃喃:“真没想到……白兄,你居然……”   宗主与他,都只知道白堂主会点小邪术,但这种血阵已然不在“小”的范围之内了,证据当前,此时想保也没有办法。   “按律,当斩!”云辰君厉声道。   “谁敢!”   几人倏地一惊,因为爆发这一厉喝的,竟是搂住白堂主的白卿欢,随即饮月剑入手,他双目癫狂,和平日形象大相径庭,瞪着眼前一行人,主要是为首的络青行。   尽管还是一个少年人,他手中剑爆发出来的灵气甚是惊人,周身凛冽的气场让云辰君几人都惊愕了。   络青行看着他,不语。   云辰君放缓神色,劝说道:“孩子,我知你护师心切,可你这师尊不配为师,他所行种种皆会由正道审判,你莫要被他坑害欺骗,你在这阵法之中,眼睛生异,说不好已被他害了,快过来!”   白卿欢似是没有听闻,依旧用冷沉眼神,逼视着络青行。   络青行终于开口了:“你恨我?”   他从眼前少年的碧瞳中,看出了深重的仇恨,不知缘由。   “你、要杀我师尊。”白卿欢用力地,几乎是发抖着说。   云辰君懊恼地拍大腿:“傻孩子啊!”   陆长老道:“这孩子孝顺师长,难以接受也正常,的确需要给他一些时间消化,之后他会明白的。”   笛晚等了很久,预料之中络青行的穿心一剑竟没有到来,奇了怪了!不该是络青行二话不说直接垮欻一下给他来个透心凉然后【只用一击,白堂主气息断绝】吗?   白卿欢抱他抱得很紧,笛晚都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疑问之中,又听络青行对白卿欢道:“如此,你若在吾手中走过三招,吾便考虑不杀他。”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笛晚震撼三连,络青行这会儿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云辰君惜才极了,不忍让一个好苗子被剑主打击信心,对白卿欢苦口婆心相劝道:“孩子,何必如此执着救你师尊,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以他们视角来看,白卿欢简直是被“邪教”蛊惑,居然在青云剑主面前还想拼死守护一个不入流的邪道,为此还要冒险与剑主相敌。   笛晚也奋力挣扎了一下:“别…… ”   还未说一整话,白卿欢已经开口答应了络青行:“好!”   很是干脆。   笛晚闭上眼睛。   别逞强了主角,明明刚被邪术淬洗过身体,灵力运转都很凌乱,他能从阵法中自己冲出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转瞬,白卿欢已持剑有了动作。   即使面向的是世间神器名剑青云,饮月剑丝毫不惧,剑鸣锋利,似有恐怖的啸叫,破开雪光,依稀有千剑的照影反射,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之心。   飞步,挥剑,雪月银霜,剑气劈开地上一道黑印,笔直撞向络青行。   可络青行只是不动,威压沉重,仿佛空气都为之一荡,四周的弟子全抵挡不住趴下了,剑气飒飒直指他面门,他却抬手,发丝只被剑风轻轻一扬——   仅用二指,便挡住了饮月剑。   “蛮力起剑,你现在的心绪根本不适合拿剑。”顿了片刻,络青行几不可察地挑眉,“……居然还能撑吗?”   确然奇迹,络青行这时并未特意压制自己金丹十阶大圆满的威压,周围趴了一片,就连云辰君等人也需稍作抵抗,但面前拿剑不肯放手的白卿欢即便浑身颤抖,依旧站住了。   甚至是如此近的距离。   “……”   笛晚有话要说,打就打,白卿欢抱着他干什么,人型挂件吗?这威压他不是很能撑啊……   “再来。”络青行松手,饮月剑便发出一声激荡。白卿欢喉间腥甜,以剑抵地,才让自己止住了要往后退的步伐。   他紧了紧揽住师尊的手臂。在无望的未来里,好不容易有真心对他之人,好不容易有了可以依傍的人…… 他会一直陪着师尊,他也想要他一直陪着自己……   他决不要放手!   不作停顿,又是第二招。   绝望再如冰冷的深潭,白卿欢的心不住下坠,刺骨的寒意。   这些年来,他自以为已经将剑意练成常人难以企及的融贯,可还是不及络青行!不及世间第一青云剑!   长剑贯虹,卷起雪千堆,可络青行动身间,不出剑亦有剑影照于顶,肃杀萧萧之气横穿于二人中间横冲直撞。   一边,陆长老运阵护住众人,众弟子才有所喘息,云辰君激动地看二人交手,道:“果然是天才啊!这个年纪,这个修为,能在青云剑下接连过招,还这般临危不惧,要是能收为青云弟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势必为青云之幸啊!”   陆长老眺望:“怪不得老云你这些年念念不忘。”   云辰君忍不住招手喊:“剑主,手下留情啊——不要伤了好苗子啊——”   剑影万千,如四面悲风。   不行!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白卿欢回身挑剑,周身灵力运转到了极限。   可从始至终,络青行连剑也没有拔。   无力几乎叫白卿欢溺毙其中。   好似他的一切挣扎与拼尽全力,在对方眼中只像是不痛不痒的打闹。他曾以为至少能伤他,原来三年前的那一剑只是趁络青行有伤在身的机而已。   青云剑,差距如此恐怖!   络青行负手而立,身法诡谲多变,剑影中现身时永远是从容不迫的样子,语调依然平静无波:“剑意不错,倒是有青云的影子,然心不静、力不足、灵不持久,去。”   单单一个“去”字,竟见他头顶巨大的剑影横生生削过来,云辰君在旁急得团团转:“快躲一躲啊孩子!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接住的!”   谁料,白卿欢单手抵剑,居然试图负隅顽抗。   ——心不静、力不足、灵不持久。   只是短短三句,戳破他所有的幻想。   他此时双眼充血,持剑的手都因为剑气反噬裂开无数血痕。无怪云辰君大急,这不躲不认输的架势,如此硬扛,青云剑影能轻易将他的修为砍去大半!   笛晚在刚才的混乱中,已经被颠得晕头转向,恨不得扒着白卿欢的肩膀狂吐彩虹。   抬眼便看见眼前形势。   他气不打一出来。络青行这不是欺负小孩吗!他一个十阶大圆满的人真和五阶不到的小辈动手,还像不像话!   “让开!”   笛晚用力搡开白卿欢的手,滚到地上,后者没想到他突然发狠,不做防备,被推得怔怔跌坐下去。   络青行见状,头顶压覆下来的剑影终于平静散去,他从容收诀。   “你无力抗衡吾。”   一句话便定了结果,原来从始至终,便没有将他真正当成一个对手。   白卿欢仍是怔然看着笛晚,面色如纸,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了神采,好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要推开自己。   饶是刚才面对络青行的威压,白卿欢都没有这般。笛晚强压下心头一点愧疚。   他刚才费力观察形势,眼见络青行居然没有拔剑的征兆,是因为白卿欢?   这可不行!   “师尊你…… ”要做什么……   不安愈来愈大,像是一个黑色漩涡。   笛晚在白卿欢茫然的注视中站起来,给自己垒上死亡buff:“哼哼!你们都说对了!我就是邪魔外道!那又怎么样!”   众人傻眼,没见过半死不活了还要再跳出来自找死路的。   笛晚:“络青行!你想要的东西已经被我毁了!”   压制了白卿欢的九阴之香,自然就能让络青行相信他用邪术毁去了他的九阴体质。   下一句,更是震撼当场!   笛晚深吸一口气:“络青行!你这个装逼王!从头到尾我最不爽的就是你!我艹你祖宗十八代!!欺负小孩你没人性!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尾音回荡,全场一片静默。   噗呲一下,络青行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干净利落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爽!   透心凉之际,肾上腺素狂飙,居然没有痛觉,笛晚一跪,不敢低头看,紧接着,他听到白卿欢一声颤抖的、失了调破了音的“师尊”。   与此同时,系统警告再次响起:   【ooc警告第五次,系统即将开启□□抹杀!倒计时:10、9……】   笛晚没想到,居然还有倒计时!   更没有想到的是,这倒计时居然算无敌帧哒!   众人还震撼于他刚才的叫骂,睁大眼睛,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络青行眉眼依旧平淡,青云剑兵不带血,缓缓归鞘。   哎!   死都要死了,跟白卿欢说点什么吧!   冰冷的机械音在继续:   【8、7、6……】   笛晚看着踉跄而来的白卿欢,好像是看慢动作,他自顾自地说,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了:“这操蛋的生活我过够了,你之后自己随机应变看着办吧,别跟姓络的来硬的就行,嗯!”   【4、3、2…… 】   白卿欢伸出手来接他,笛晚别的什么也不想说了,毕竟师徒一场嘛,虽然他好像没搞明白白卿欢到底在想什么。   他高兴地一笑:“小白,拜拜喽!”   他放心得很,络青行要是会杀白卿欢,刚才的几招里早就动手了。   【1】   “嘭”!   血色飞溅!   白卿欢伸出的手悬在空中,眼中倒映血红一片。他头脑空白,不自觉伸舌舔了一下唇角,是腥甜的。   -   笛晚很懵圈。   不是!系统也没告诉他□□抹杀是这么血腥的自爆啊!   简直像是从天而降一个巴掌,拍蚊子一样给他拍爆了啊!   不要说给在场的小朋友们留下阴影,他自己也要留下心理阴影了好不好!   笛晚从一个狭窄的所在复生,出了一身冷汗,是后怕的。他费了番功夫才驯服好四肢,把困住自己的木盖子掀开。   呼吸到新鲜空气,他内心一阵狂喜,想给原主的邪术储备磕几个响头,果然成功了!他借望春水的陶偶复活了!   狂喜之后,笛晚迫不及待地环顾四周,还是望春水制偶的地方。   他赶紧从箱子里跨出来,不得不说,望春水给他的收纳方式还挺像他看过的一部番剧《蔷薇少女》,只不过箱子是plus版。   笛晚不存在的少女心跳动两下,在箱子里翻找片刻,找到一个储物袋。   这是他提前给自己准备好的,里面衣裳灵石全都有,考虑十分周全。   待穿好衣服,笛晚从山穴中摸黑走出,月朗中天,照得眼前清幽。   还好是在夜间!落霞谷中一片安逸宁静,笛晚兴奋地通体舒爽,终于!他摆脱了白堂主的身份桎梏,可以重新做人,也没有系统出现发警报!他小幅度蹦跳两下,幻视自己像在海边的孙大圣,爽啊!   但随即,笛晚发现了有一点不妙。   他的近视回来了。   片刻后,落霞谷静水泊旁的小院外,响起了一声拙劣的“布谷”鸟叫声。   学完鸟叫,笛晚扒在墙头,费力往里张望。   不多时,其中一间屋子里,走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少女身影。   笛晚连连挥手,又想到她看不见,赶紧出声道:“这里!”   望春水警惕:“谁!”   “…… 你白叔叔!”   望春水一愣,但布谷鸟叫声的确是她与笛晚先前约定好的暗号,于是开门将他放进来。   随即二话不说,伸手在笛晚身上乱摸。   笛晚从没有被女孩子这般“轻薄”,差点把身体扭成麻花。   “你干嘛!”   望春水又惊又喜:“我还以为失败了,原来真的成功了!你的手摸上去又滑又嫩,是陶偶人的触感!”   她一句“又滑又嫩”把笛晚雷得外焦里嫩。   说得他好像一块豆腐啊!   “嘘!阿兄还睡着,千万别吵醒他了,跟我来——”   笛晚小心翼翼地跟着她进了屋。   他第一次进女孩子家,有点无所适从不好意思,但借月色看到望春水房中随处乱放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泥陶物后,立即凛然了。   他现在!长什么样子!   “镜子呢?有镜子吗?”笛晚开始张望。   望春水奇怪道:“我要镜子做什么?摸着玩吗?”   有道理!   笛晚只得放弃寻找,他摸摸自己的脸,心想自己也做了加工,应该不至于很丑。   而且,他还暗藏私心,给自己捏了八块腹肌、手臂超绝肌肉线条!   “那我还叫你叔吗?你现在听上去挺年轻的?”望春水在床边坐下来,给他一张被子铺在地上作铺盖。   笛晚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她乐了一声:“笛哥哥?晚哥哥?”   “…… ”笛晚被叫得有点害羞,真是奇怪了,他做白堂主的时候脸皮厚得多,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过了片刻,望春水再说:“明天阿兄看见你问起来,我就说是我山里捡的,对了,你用来维持的东西准备了吗?”   笛晚点头:“早都备好了。”   要让他的陶偶一直与常人无异,望春水已研究过,需要白卿欢的血隔一个月稳定“浇灌”一次,连续七七四十九次,否则陶偶会僵碎掉。   虽然有些对不起白卿欢,但帮了他这么多要点东西怎么了!这九阴血,笛晚早就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讨要来准备好了。   如此说来,九阴之体的功能也太多了,不愧buff叠满,是块被争抢的香饽饽……   想到白卿欢,笛晚眼前又浮现自己自爆前白卿欢那张错愕惨白的脸……   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   作者有话说:请两位暂时分离一下下~   (小白刚开始想珍惜就失去了,有、惨 第27章   望秋山冷淡呷一口茶水, 在听完望春水是如何从山上捡来人的过程后,波澜不惊地“哦”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 你背着我, 夜里上山,还捡了一个不知身份的野男人回来过夜?春水,你的胆子见长。”   笛晚忍不住出声反驳:“我是好人, 不是野男……”   “有坏人会把‘我是坏人’刻在脑门上吗?”   笛晚缩回去了。   不行,望秋山兄长大人的威严太大, 连带着他也怵。   “阿兄!他多可怜啊, 他说他没地方住,你就行行好让他留下来吧!他可以帮你种药啊锄地啊, 你不在家的时候也能和我说说话嘛!”   望春水开始撒娇大法, 抱着她哥的手臂不放。   望秋山她缠任她缠, 我自岿然不动, 眼皮凉凉一抬。   “手。”   笛晚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想给他把脉。但关键是, 陶偶是没有脉搏的。   望春水急了, 她才不想让她哥发现自己弄出了与真人无异的陶偶,否则一定要被骂死,赶紧说:“我昨天已经帮他看过了, 是个没有灵气的普通人!”   望秋山斜眼睨她,望春水继续撒娇:“真的真的!哎呀阿兄,你行医救人是做好事, 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也是做好事,两者又不冲突,你有时一忙起来, 院子里、还有山上那些药草都没人管……”   “我哪一次没有嘱咐你照管?”   “我……我也想休息休息!”   最终,在望秋山无言默许下,笛晚便开始了他清闲又自在的打杂(种地)田园生活。   现下,趁着阳光晴朗,笛晚蹲在静水泊边上,离水面靠得很近,才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是鼻子是眼!和前世自己长得差不多,又仿佛开了美颜。看久了白堂主的脸再看自己的真是心旷神怡,也属于帅哥一枚!   至于八块腹肌和肌肉线条,笛晚惋惜片刻,居然全都没有出现!   原来这陶偶复活的邪术,是根据他魂魄的形状和过往记忆进行自我调节的,所以还带着近视。亏他还以为自己可以不付出一点汗水就做肌肉男,是空欢喜一场!早知道随便糊一块泥巴算了!   一铲土、又是一铲土……   在笛晚的精心照顾下,小院中的药草长得日渐茂盛,望秋山嘴上不说,却带笛晚去看了山谷中另外两亩地,密密麻麻都是各种各样的灵植药材。   见笛晚眯着眼睛辨认从容,好像对药材十分熟稔,望秋山眉毛微挑,但什么也没有问,交代完如何施肥如何浇水后,便全权放心交给了他。   于是望春水搬凳坐在田埂上啃果子,笛晚埋头在地里挥锄头,画面很是和谐。   到了第三个月,望秋山外出归来,给他带回了一片镜片。   “根据你所说的,请匠人做好了。”   而后,他看着笛晚把那片冰晶一样的薄片夹在自己右眼前,链子挂在耳朵上,意外地皱起了眉。   望春水奇怪道:“如何?真的可以治眼疾?”   笛晚喜道:“可以可以!”他本来就有一只眼偏高度近视,戴上这眼镜,又能正常视物,方便许多,这就是现代人的智慧!   望秋山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来如此。但你若是有了灵气,可以引灵气来治。”   笛晚倒也想,但是灵气什么的,得等四十九个月后偶身稳定才能引入,如今只能靠这单片眼镜过渡过渡。   三人在饭桌上,笛晚犹豫好久,才鼓起勇气问:“望神医,你这次出去,有没有听闻什么故事?”   望秋山平静反问:“什么故事?”   “呃,”笛晚当然是想知道白卿欢的事,那天之后,他到底何去何从?但又一想,他和主角桥归桥路归路,已经分手say goodbye,便转了个话题,“八卦故事之类的,每天无聊得很……”   “没有。”   好吧,指望望秋山去打听八卦实在痴人说梦。   到了第四个月,笛晚正在探头探脑,被望秋山直接开门叫进了炼药房。诚然,医修也会炼药,只是术业有专攻,都是些寻常的药品。复杂的药剂与丹丸,还是得向药修购买。   “见你常来看,对行医感兴趣吗?”望秋山问。   笛晚兴奋得连连点头,他顶了白堂主的壳子做了几年药修,发觉自己好像在这一道颇为得心应手,还有白堂主的基础,要是可以做一个医修或药修,之后的生活也就能丰富起来了。   望秋山沉吟片刻,又道:“你自己看吧,我不收徒。”   名师一对一的希望落空,笛晚也不气馁,在旁默默观察。   观察着观察着,架柜上有几瓶药丸吸引了他的注意。   要说如何从众多药瓶中脱颖而出,实在是,这几瓶药,化成灰笛晚都记得,他打开一闻,是他自己在原主的药方上进行改良后亲手炼的!   “这是什么药?从哪里来?”   望秋山百忙之中瞥了一眼,郑重道:“这是我的好友楚明义所赠。”   等等?谁?   笛晚大惊:“楚明义?”   “正是独一宗的楚堂……不,现在已是楚宗主。”   望秋山云淡风轻地投下一颗重磅炸弹,笛晚满头问号。楚堂主?那个笑眯眯的楚堂主!   到头来只有白堂主一个人成了没有姓名的路人甲啊!   “前段时间,中原的独一宗出事,宗内一堂主修习邪术遭反噬自爆身死,宗主也被发现死于闭关之中…… 与你说这些做什么,此药珍贵,快放下。”望秋山冷然道。   一连段信息量砸的笛晚脑子转不过来,都是曾经相处过的人,如此第三视角听闻自己和宗主的死讯,也是心有戚戚。所以他自爆在他人看来是遭到邪术反噬了,挺合情合理。不过……   “珍、贵?”   望秋山道:“楚兄珍藏,赠给了我。未知是出自哪位大能,这样成效好的生肌丹,实属罕见,自然珍贵无匹。”   笛晚茫然地再闻。   他炼的…… 嗯,他炼的!   也是他定期送去给楚堂主做伤药的。   这些都是插曲。总的来说,笛晚在种地之余,开始偷师望秋山学医制药,当然,望秋山明着让他偷。   望春水托腮道:“其实阿兄不愿收徒,只是嫌教徒弟麻烦而已,再加上少言寡语惯了,你能想和他学,他指不定心里有多高兴了!”   “是吗…… ”笛晚受宠若惊,在望秋山看过来时,他高兴地与他挥挥手,但高冷的望秋山当作没看到。   春去秋来,笛晚从白卿欢那里存来的九阴血也越来越少。   四十九小瓶都是他借炼药的借口骗来,放在特殊的储物容器中,便不会干涸。   落霞谷地处中原腹地,他时常跟着望秋山外出行医,也将附近小城镇逛了个遍。此地民风淳朴,有灵力的修真人士较少,只当望秋山是普通住在山里的大夫。   望秋山在本地口碑好,大娘大爷们也爱屋及乌。   笛晚这个新来的“乌”时常收到瓜果蔬菜馈赠,还有许多人说他生得俊想给他说亲,要不是望春水拉着他快走,他一人还真招架不住如此盛大的热情。   跟着望神医,笛晚的生活作息前所未有的健康,甚至在田里撸起袖子干活,看壮丽落霞、云卷云舒的时候,都要忘了自己曾是个地球现代人,也要忘了这里曾经是本南通小煌文,文里还有个主角叫白卿欢。   哎,白卿欢!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啥,有没有走上正道?修上正经炼了没有?   算了!   主角的事才轮不到他操心,他就是倒霉穿来了而已,好不容易远离剧情中心,种种田做做药,发展个人事业才是正经事!   发展着发展着,笛晚在望秋山面前展露了自己的炼药天赋,望秋山更是把不需要灵气的基础丹药全都交给他做。   笛晚做得多了,便拿去镇上卖,久而久之,笛晚的名气也在落霞谷周边打响了。   这日,笛晚苦哈哈地打工,望春水就在院子里雕木刻。   再一抬眼,看见望春水扎着两个青春靓丽丸子头,笑眼弯弯,趴在窗台上“看”他。   “你看!”她举起来。   是一个笑得很夸张的木头人和一个圆圆的东西。   “是你在炼药,像吗?”   笛晚“哈哈”两声,道:“我哪有笑得那么傻?”   “你炼药时都很开心,我估摸着不笑成这样也差不多了。”望春水收起木头人,嘻嘻一笑,老成持重般说,“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我自己呀,等灵力恢复以后,你肯定还要当药修,而且,一定会是个厉害的药修!”   笛晚被这样夸奖,脸颊微红。   紧接着,门口悬挂的金铃响了响,望春水奔过去:“阿兄!”   笛晚擦净手,看望秋山走进来,神情颇有些凝重。   “望神医,怎么了?”   望秋山道:“你可知道南李国?”   听着熟悉,但笛晚也不记得究竟在哪里听过,他摇摇头,望春水倒是知晓:“是东南那边的国家吧,二十余年前换了国君,土地扩了许多,因为地处常水畔与弱海边,商贸发达,听说近几年相当富裕呢。”   望秋山道:“正是,我接到信,说南李国宫中生了疫病,患者皮肤溃烂,神志全无,偏偏变得力大无比,凶暴好斗,需要灵锁捆缚。寻常医修都束手无策。”   望春水道:“医修也治不好吗?那和妖魔有关?可那边不是青云岛的管辖地盘吗,怎么会让妖魔进城?”   “青云岛已经派了露吟霜前去,也是她来信,想让我也去看看。”   望春水一听,却很欢喜:“许久未见吟霜姐!嘿嘿,难道是她思念阿兄,想藉此机会……”   “望春水,好歹是无数人命!”   望春水吐舌。   听他们一来一回说话,笛晚略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露吟霜是谁,望春水长叹一口气:“哎呀,你很快就知道了,吟霜姐又温柔又漂亮,年少成名,修为还高,在青云已是药修长老,可阿兄就是不抓紧机会……”   “望春水!”望秋山高冷的脸上见了怒容,望春水立刻躲到笛晚身后,拿他做挡箭牌。   笛晚想象一番望秋山形容的患者模样,那不是活脱脱的“丧尸”吗!这里也有丧尸?   他的好奇心顿生,正好隐居至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山,趁机也想练练医术,探听探听外面消息,便提议道:“我也想去。”   望秋山:“或许有传染疫病的风险。”   “没关系。”笛晚信誓旦旦。   他当然没关系,反正他现在是个陶偶娃娃,不算有血有肉,更不可能被感染了,是免疫圣体啊。   然而,笛晚没想到,自己选择不做家里蹲的后果会十分严峻。   -----------------------   作者有话说:时间大法again,进行一个过渡 第28章   最终, 二人决定把望春水也带上。   南李国地处东南,拥常水之畔、抱弱海之滨,是一片相当富庶的地盘, 原先叫南明, 二十年前被邻国吞并,这才改名南李国。   三人乘坐青云岛派来的青鸟飞舆,日行千里。笛晚第三次坐这青鸟飞舆, 上一次鸟毁车亡的阴影还挥之不去,他抓紧了窗框。   望秋山道:“这是青云岛的纸鸢术, 不必担心, 意外少之又少。”   我信你个鬼!笛晚抓得更紧了,偏偏一旁望春水天不怕地不怕般, 几乎要将上半身体都探出飞舆, 兴奋得咯咯直笑。   她一笑, 飞舆便跟着晃, 笛晚更加紧张,提心吊胆地把住她手臂。但低头一看, 望秋山的手已经勾住了她的衣带, 早有预料般做好了安全措施。   “阿兄!你抓牢我哦!”望春水边喊,边去触摸湿润的云气。   望秋山没有回答,但笛晚却看见他高冷的脸上有了笑意。   望春水总嘀咕望秋山对她凶, 其实兄妹情深,相互扶持。   笛晚十分怀念这样深厚的亲情。他上辈子与奶奶相依为命,可惜奶奶在他大学毕业前就去世了。   思绪回笼, 笛晚往下张望,把着单片眼镜,看清了南李国的全貌。   常水如银色丝带, 一路从中间穿行过宽广的、被高耸城墙围起来的南李国,最终东向汇入无垠弱海,而在弱海海雾之中,青云岛隐约可见。   由青鸟引领,飞舆径直飞越城墙,在一处方正的建筑屋顶停落下来。   居然有停“机”坪哒!   “望神医,”甫一下车,一名身着青云弟子服的沉稳青年迎上来,道,“师尊与洛长老已经前往南李宫中,她托弟子前来接应。”   说罢,他看见望秋山身后的笛晚二人,微微笑道:“春水姑娘也来了,这位是?”   笛晚羞赧道:“我姓笛。”   望秋山:“笛公子是我好友,于药修上也有建树。”   嗯?笛晚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那青年一揖,喜道:“太好了!笛公子唤我十七就好。”他引路,边走边说:“这次疫病说来奇怪,师尊已经检查了宫人的饮食与住行,都毫无问题。而且那样的病症,比之寻常的疫病,更像是被夺魂,目前还无法断定是否与妖魔有关。南李国受庇护于青云,发生这样的事,青云着实汗颜。”   望秋山牵着望春水,笛晚在后面好奇环顾四周。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青云岛在南李国中设立的据点,乃是一座供来往修士下榻的客栈。   前文提到,南李国有钱,青云岛也有钱。于是,这所谓的客栈就是五星级酒店的规模。笛晚瞅瞅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再瞅瞅别人身上的绫罗绸缎,被自己土爆了。   等到了街上,城中人来来往往,却是没有疫病横行的惨况,相反,城里还相当热闹,人们依旧按往日正常生活。   十七道:“经洛长老严密把控,疫病目前只在宫中流传,宫外的人都还不知道。”   他口中的洛长老是青云岛的医修。   须知道,就算不是剑修这样的超高强武力,修真人的本事也已经不属于普通凡人范畴了,要是想封死一座宫殿,对修真人士来说轻轻松松。   因此,才有修真人士只得旁观、不得参与世俗的严格规定,否则弹指间就能“樯橹灰飞烟灭”,岂不是太作弊了!   青云岛的校服惹眼,四人一路顶着人们好奇目光进宫。   这南李国宫殿群没有笛晚前世参观过的故宫厉害,但一砖一石、一花一木也颇有格调,透着浓浓的小资精致感。   因为疫病的关系,他们一路走,半个人影都没有看见,宫人们大白天都躲在各自的殿宇里,不敢出来。偌大的王宫于是死气沉沉,连光线都是惨白。   十七带他们来到一座装潢气派的宫殿,说这里是太子居所。   墙内路面宽阔,两边各有方正的鱼池,有鲤鱼不时靠近水面吐出泡泡,宫墙上则盛放满墙荼靡花,白亮得像雪堆。   见望春水屏住呼吸,脸都憋红了,十七道:“春水姑娘,这病不是呼吸传染,且宽心。”   望春水这才松懈下肩膀,再问:“那靠什么传染?”   “不知。”   “不知?”她歪歪脑袋,“鲜少有你们青云岛不知道的东西。”   十七摇摇头。随着他们踏进内室,里头好像装了空调似的,一下子冷下来,笛晚打了个喷嚏。不过惊奇的是,内室中竟还有一侍候的宫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瑟瑟缩缩像惊弓之鸟。   见了他们,宫人便扑过来喊“仙人救命”。   “望神医,您请看——”十七吩咐他撩开帷帐。   只见里头床上,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生物,被捆灵锁绑得像一只螃蟹。原本一动不动,乍见了光,忽然面目狰狞地试图蹿起扑咬,宫人惊喊出声,慌忙闪身来到十七身后,狂念:“请仙人救救我们!救救太子殿下!”   这床上的“螃蟹”,居然是南李国的太子。可怜被绑成这个样子,更可怜宫人无辜打工人,还要寸步不离守着他。   仔细看去,望秋山信中所得并无夸张,这太子脸皮溃烂,眼球暴突,已经不似个人形,再配上那口血迹斑斑的利牙……   靠,san值狂掉。   着实很丧尸啊。   “你们来了。”   正当笛晚在抖掉鸡皮疙瘩的时候,后方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人未到而声先至,仿佛清风拂过,瞬间拂去了内室中的恐怖氛围。   望春水喜上眉梢,“呀”一声,扑向来人:“吟霜姐姐!许久不见!”   笛晚扭头望去,来人身着清丽的浅碧色衣裙,素净典雅。她人如其声,眉眼微弯如春雨绵绵,清秀面孔似皎洁白梅,无与伦比的从容气质。   原来这就是露吟霜!   露吟霜与兄妹二人打过招呼,再温柔地问笛晚是谁。   笛晚心口跳漏半拍,他从穿来后从没有见过如此有魅力的成熟异性,这会儿不争气地开始羞涩,没憋出一个屁来,望春水已经替他介绍:“姓笛名晚!是我与阿兄的好朋友!也是个很厉害的药修哦!”   露吟霜道:“原来是同修,笛小友脸上带的这冰晶倒是奇趣。”   笛晚解释道:“我眼睛视力不佳,这是视物用的,叫眼镜。”   露吟霜道:“笛小友想出来的吗?好聪慧!”   笛晚耳根子一红:“没有没有…… ”   再抬头,见露吟霜盈盈笑道:“不过是巧,我近来知晓一位大隐隐于市的药修大家,偶然得了一瓶他炼制的丹药,虽然基础,却是少见的完美,也姓笛。”   笛晚好奇:“真的吗?他叫什么名字?”   露吟霜沉吟一会儿,道:“叫笛霸天。不知是真名姓否。”   我倒!   笛霸天,毫无悬念的,正是笛晚卖药时用的假名,取自上辈子的游戏ID。   他竟然被神仙姐姐夸了!   露吟霜很快揭过话题,对他们正色道:“你们也看到了,这怪病其实不像寻常疫病,最先是宫中一个国君近侍,而后是宫里的姬妾、孩童……都成了这幅活死人模样。”   望秋山问:“可有头绪?”   露吟霜道:“此地污浊,我们出去说罢。”   除却十七去寻洛长老驻守,几人折返,又回到青云客栈,落座雅间,屏风后香炉袅袅,香气盈袖。   露吟霜直奔主题道:“不知秋山兄知不知晓‘尸囊’?”   这词一出来,望春水被恶心得“咦呃”一下,捂住自己的耳朵。望秋山点点头:“以尸为囊袋的怪,刨之为脓血,但是由秽气怨念组成,会吃掉接触到的人的神智。”   他思索道:“你是怀疑,南李宫中的疫病是尸囊所致?”   听着瘆人,笛晚咽口水,好像突然进入寂静岭模式了!   看原文时这些东西都只一掠而过,毕竟是篇颜色产物,怎么能指望它把世界观大铺特铺,没有通篇炖肉大炒特炒已经算不满足读者期待了!   比起妖魔天生算另类物种,怪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普通的死物也能产生怪,只要是附加了诸如秽气啦、怨气啦之类的东西,换另一种日式恐怖游戏常见说法,就是被诅咒了。   这么说,妖魔鬼怪三兄弟都齐活了,还剩下一个“鬼”是真实存在的吗?   笛晚不知道,笛晚也不想知道。   “我与洛长老探查下来,排除了妖魔的嫌疑,也就只有这一种可能,先前的医修药修只当它是疫病,这才毫无头绪,但若是换了这一思路,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可是怪出现的条件相当苛刻,怨念之深不可想象。”望秋山思虑片刻,道,“若是如此,当务之急便是找到尸囊。”   这时,望春水凑近笛晚耳语,故意道:“都说宫里冤死的尸体很多,犄角旮旯里都能翻出一具!你刚才进宫,有没有感觉到浑身冷飕飕?”   笛晚心道想吓唬我?比这更可怕的鬼故事可多了去了!   他接着望春水的话茬,神秘兮兮地与她说:“有啊,其实在进殿前,我还看见…… 白色影子了呢!”   望春水瞬间弹开。   果然本质还是个胆小的!   笛晚笑开了。   望秋山与露吟霜还在专心讨论找尸囊的规划,见她这般无聊,便叫她自己去旁边吃吃点心。   笛晚给她递了糕点,正好伸手去开窗透透气。   清风徐来,夕阳无限好。隔壁也开了窗子,于是交谈声格外清晰,不由分说地钻进他耳朵。   是一个公鸭嗓震撼音。   “真的假的?!你说三年前络阁主从独一宗带回一个道侣?”   笛晚扶窗的动作僵住,呆了一下。   隔壁另一人听他这样嚷嚷,很是着急,压低声音:“你不要那么大声!只是内门猜测!姓白……道侣…说不好,但住在青云阁,身份……云辰长老和陆长老…讳莫如深! ”   “能住在青云阁?他究竟是什么身份?阁主的亲传弟子知道吗?”   “阁主的私事!哪敢啊!那人鲜少出来,犀照师兄说,那个人就是几年前修真大会上那个!哎呀你当时懒没去看!就是白头发的那个!但是你想想,除了道侣,谁还能与络阁主同宿青云阁?”   轰隆——   笛晚的脸色比被雷劈到还精彩。   这才是真鬼故事!   对面还在惊讶,窗子已被一阵微风轻合上了,把“不是吧”“我的天啊”“阁主喜欢男的”等等八卦震惊体一并关在外面。   转头,是露吟霜温和的笑语:“弟子胡言,笛小友莫要轻信。”   -----------------------   作者有话说:以为小白从此走上康庄大道的笛很抓狂 第29章   “……”   万千种心情弹幕刷屏一样滑过脑海, 犹如万马奔腾,一言以蔽之——   笛晚内心很便秘。   这金丝雀发展和原文走向很一致,再胡言也不是无中生有吧!   作为青云岛的长老, 出门在外, 露吟霜当然要代表络阁主,官方地表示“哦吼吼这些都是传言哦都是假的哦我们阁主才不会干这些事呢当然也不是这样的人喔”,何况, 凭络青行的尿性怎么会当众承认自己用炉鼎啊!   白卿欢!白卿欢!   露吟霜担心道:“笛小友,怎么了?”   笛晚勉强扯了个得体的微笑:“没事, 你们继续。”   才不是没事, 笛晚其实怒火中烧!   白卿欢答应得他好好的,还说如果有人强迫他会拼死相敌, 都是放屁!   那晚他都给他科普过什么是双修什么是炉鼎了, 还要往火坑里跳!   用来遮掩九阴香的邪术强劲, 直接烧空了原主一身灵力与修为, 好不容易成功,络青行也查不出来, 白卿欢你直接跑了就是!   偏偏!还是!变成!这样!   他努力半天, 却费尽心机竹篮打水,和小丑有什么区别?白卿欢不是半夜还想杀他吗?不是很能吗?怎么还被络青行抓了!   “既如此,今夜就开始找, 我们兵分四路,趁早将尸囊找出来毁去。”   在笛晚咬牙切齿的时候,露吟霜二人已经约定好时间:“今夜戌时, 宫门口见。”   笛晚迈出门去,首先冲到隔壁,想要再与他们当面对峙, 问具体细节,可隔壁已经空空然,也就是前后脚的事。   是夜,戌时已见月当空,笛晚第一次见到洛长老,倒是一个和善慈祥的鹤发老人,但健步如飞,说话中气十足。   刚见面,总是要寒暄一番。   几人一面走一面谈,讲着讲着,洛长老问望秋山:“老夫不比吟霜关心宗门外的事,也听闻这些年你四处行医救人,但各个宗门却是轻易请不动你,这是为何?”   望秋山道:“凡是宗门内,总有医修药修,但普通凡人散修却少有得救治的机会。”   洛长老慈祥赞赏道:“原来如此,你有这份心,便是医修翘楚了。”   露吟霜莞尔:“别看他少言寡语,其实是真性情呢!”   笛晚好奇,凭望秋山这样的性格,是怎么与楚堂主认识并成为好友的呢?   他小声问望春水,望春水却是一脸嫌弃:“我阿兄话不多,所以朋友也不多。楚明义从前还没有结丹的时候差点死了,是阿兄路过救他,后来他便一直讨好着阿兄,阿兄才认他为好友的,反正我不喜欢那个小胖子!”   没想到,楚堂主那样左右逢源,居然还会被这么嫌弃。不过人嘛,总做不到让人人都喜欢。   几人一番商量,望春水由十七带着查最安全的外围区域,笛晚与望秋山一起查中间的宫殿,洛长老与露吟霜则各分两边。   须臾,笛晚与望秋山并肩而行,他心中忐忑,没话找话道:“望神医,我原本以为你不会让春水也参与这件事。”   望春水目盲不便,出意外的概率太高了。   “有十七跟着,且由她去,她并非柔弱之人。”望秋山寸寸查看墙垣,手中一盏寻尸的法器。   笛晚还是担心:“可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 ”   望秋山道:“她既然想要一道查,拦她无益。”   说的也对,做兄长的最了解他这个妹妹,就算拦了她,她还是总有办法悄摸跟出来,不如顺应她的想法。   从前,笛晚以为望秋山是那种很凶的、管得很严的哥哥,如今看来,望春水现在还能偷摸研究陶偶邪术,望秋山并非不知情。   只是即使他不赞成,依旧会选择尊重她的意愿。   笛晚若有所思,很佩服望秋山作为兄长的做法。   二人一连查了好几座宫殿。   宫人聚集在殿中,瑟瑟发抖,一听说要找尸体,更加担惊受怕,好几个胆小的当场被吓哭了,笛晚只好安慰他们:“尸体又不吃人,不要害怕啊……”   “啊”字还没落地,此殿中烛台“啪”地一下灭了。   望秋山立即警觉,一个宫人突然尖叫出声,两人循声,眼见着此时窗外一道奇诡的黑影一闪而过,看个头绝对不像是人类!   “追!”   望秋山如离弦之剑般冲出去,笛晚愣了两下,才克服心理恐惧,拔腿追上。   可望秋山作为一个医修,身手居然格外敏捷,三蹦四跳上了房顶,眨眼的功夫就追不上了。   笛晚在下面越追越心累,到头来怎么他还是个战五渣!   忽然,余光处黑影闪过,他浑身一凛,当即想开口唤望秋山,但黑影不会给他停留的时间。笛晚咬咬牙,自己先追上再说!   黑影一溜烟蹿进眼前宫殿,笛晚闷头撞入,殿中安静非常。他借月色看清屋内陈设,都是最高档的那种,显然宫殿主人的身份不一般。   他掏出照明法器,小心往里摸索,注意到桌上的一方国玺,才反应过来,这是南李国国君的宫殿。   内室中,传来国君平稳的呼吸声。   笛晚没找见黑影,心里拿不定主意,便转身往外走,去接望秋山。   就在转身的当口,猛地,手腕一沉,被不知什么东西抓住了往下拽。他失去平衡,立刻被压在地上,紧紧地挣脱不开。   照明法器骨碌碌滚在地上,笛晚先是看到一头银发,再定睛,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睛,金瞳在黑暗中布灵布灵地闪,还画着骚气的红色眼线!   “是你!”   “你是?”   姬无乐狐狸爪把住他肩头,反应过来,狞笑道:“果然是你!”   笛晚睁大眼睛,震惊:“我们……我们认识吗?”   “别想和小爷装蒜!灵魂的血契你以为能轻易解得掉吗!”姬无乐道出原委,笛晚只好不装了。   他抬起就是一脚,姬无乐被踹痛后仰,怒喝:“你是兔子吗!又踹我!”   笛晚呼哧呼哧地抵抗道:“你怎么在这里?”   “废话,自然是寻着你的气味过来的!”姬无乐得意一哼,“你答应我帮我追我的心上人,怎能让你这么容易跑了!他都被络王八蛋抢了,你居然还有心在这里闲逛!快和我去青云岛救人!”   “你有什么大病!”笛晚忍不住爆粗,抓住他松懈的机会,抬手一把痒痒散就撒过去。   而后趁姬无乐扭身之时,他立即挣脱桎梏爬起,往外冲冲不出去,门被姬无乐下了妖术,便往里面的国君寝室跑。   对不住了国君!小的走投无路不是有意的!   姬无乐在后面追,气急败坏道:“你跑什么!小爷我又不杀你!”   笛晚头也不回,身手敏捷。想让他去青云岛见白卿欢?呸!狗都不去!   他崆峒,不想和自甘堕落的主角受再说话!   四五步之间,姬无乐已经近身,笛晚一个慌不择路的往前翻滚,竟滚到国君床帏中。   他慌乱中看去,国君睡得这么死吗这都不带醒的?   身后姬无乐道:“别的本事没有,往床上滚倒是很溜!”   尼玛死狐狸说话真不中听!   帷帐被掀开,一爪袭来,幸好国君的床足够大,笛晚跃滚到床的另一头,又再滚另另一头,然而不慎之中,“啪叽”一下,姬无乐的爪子拍到了还在酣睡的国君脸上。   “……”   两人顿时沉寂。   照道理,姬无乐这一爪简直挠得血糊糊,不可能不被疼醒,可是国君像是死了一般,还在沉睡。笛晚扒住床头,惊恐地探头闻了闻,问:“姬无乐,你有没有闻到……”   他们此时不约而同地放下恩怨芥蒂,姬无乐的嗅觉要比人修敏锐多了,他登时做出被恶心到的吐舌皱眉脸:“好臭!”   冲人天灵盖的臭味,正是从国君脸上被抓伤的三道血口子里喷出来的。   原来不是沉睡的国君,而是沉默的尸体啊!   说时迟那时快,从那血口子里,飙出一道恶心的脓汁,笛晚离得近,正冲他面门!   危急危急!要是被飙到了,笛晚绝对能恶心得七天七夜吃不下饭,要把脸蛋搓秃噜皮!   眼见着要中招,姬无乐居然良心发作,伸手一捞,就把他捞离了原来的位置,他惊魂未定,回头,被脓汁溅到的地方,发出腐蚀之后的哧啦声响。   有毒的哇!   姬无乐拉着他腾空连退几步,竟见“国君”一声不吭地笔直立起来,像是被什么提线勾起来的一样,整个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他用袖挡住鼻息:“这是什么鬼东西!”   笛晚震撼道:“尸囊居然在这里!”   他们都搞错方向了!谁说尸囊一定是现成的明晃晃的尸体,也可以是伪装成活人的样子。   没有人说起南李国的国君,是因为他们都将他忽略了,国君一切行动如常,他们都以为他没事,只要隔离起来便好。   这是种高级尸囊,只要不受攻击,就可以维持往日的行动,而一旦受了攻击,好比现在,它就会开始“发狂”。   又是剧毒脓汁飞来。   “卧槽跑!”   笛晚连滚带爬,太掉san了简直和寂静岭游戏里肚子会开花的怪一模一样!这不是一篇凰文吗重口味的方向搞错了有没有!   国君的宫殿够大,一人一狐借着各种陈设与尸囊周旋,偏偏因为毒汁近身不了它,可它的动作越来越快,竟像个僵尸一样蹦跳乱窜。   姬无乐看他赤手空拳气不打一出来,问:“出来连个法器都不带,你是想死吗!”   笛晚叫苦不迭:“我哪知道会和你遇上它!”重点在“和你”,要是和望秋山或者露吟霜姐姐,他就可以在旁美美观战,还能叫好捧场,举花球做拉拉队氛围组!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姬无乐替他挡去尸囊一击:“你敢小瞧我!”   作为狐族的少君,姬无乐在哪都是被捧着长大的,偏偏眼前这人,大胆地踹他好几次,还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嫌弃他,士可忍狐不可忍!   他起手,两柄弯曲的蛇形刃立刻出现,刃光发红,笛晚心道:终于出现了!攻二的骚包武器!   此双刃乃极品法器,威力强劲,其中一刃后来还被当成定情信物送给白卿欢,虽然是此狐狸一厢情愿。   笛晚给了姬无乐一个信任的眼神,高喊:“你先打着!我去外面喊人过来!”   刚转身要跑,谁料姬无乐快步腾挪近身,用蛇刃钩住他衣带一拉,笛晚不自禁往后跌回,竟跌回他臂膀!   头一仰,月光晃了眼。   四目相对中,姬无乐看他的眼神一个颤动,忽然娇羞地移开了。   娇羞地!移开了!!   笛晚确信自己没看错,一瞬间毛骨悚然,差点跳起来。   “你干什么!”   姬无乐撇撇嘴,古怪道:“你喊其他人修过来岂不是害我!你这壳子——这壳子长得还挺……”   然而,别忘了此时他们身后还有个尸囊在上蹦下跳。笛晚不是主角,和他说话没有延时停时功能,尸囊毒汁在后面乱喷,姬无乐却还要和他说些有的没的是不是纯有毛病。   笛晚直觉他要说的话很恶心,赶紧大喊:“当心!”   姬无乐一凛,闪身一错,蛇刃甩出,于是更多的毒汁喷出来了。他们被逼再退。   笛晚:“……你不行就算了吧。”   姬无乐脸都气皱:“小爷我没碰上过这样的东西!伤也伤不得,近也近不得!”   明明是他自己妖力不济,笛晚相信,要是换络青行来,站在十米开外唰唰两下就能让它原地爆炸。   “罢了!”姬无乐放开他,掩护着推他往门口去,“你去叫人吧!小爷我自有办法!”   说罢,他持刃挡在尸囊与笛晚中间,一副气势很足的样子。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笛晚扭身之,逃离之。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狂轰乱炸,他要是不回头看还好,偏偏在靠近殿门前脑袋犯贱,转过去看了一眼,这可不得了。   尸囊虽被姬无乐打得残缺不全,可其内里混沌一片黑邪,好像比原先还壮大了许多。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姬无乐蹲跪在地,肩上被毒汁淋出血哒哒流。他似是被那片黑邪混沌影响,攥着蛇刃,不断痛苦地敲打自己的脑袋,甚至狐狸尾巴都维持不住,露出蓬松白花花的一条。   除了毒汁化学攻击,居然还有精神攻击!   什么“自有办法”,真会说大话!   尸囊仿佛吃定了姬无乐,渐渐靠近他,朝不能再动弹的姬无乐张开了自己开花的腹部。   从中伸出几条血淋淋的人手,眼看着就要将姬无乐拖吞入腹。   这种时候,笛晚实在做不到见死不救!   根本来不及判断,他一骨碌滚过去,抓住姬无乐的尾巴将他往后一扯,尸囊发怒。笛晚躲闪间,有东西从腰间掉了出来。   他定睛,仿佛寒冬腊月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   是存放白卿欢九阴血的储物袋!   毒汁喷溅在上面,储物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连带着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化作一滩脓血!   刚才姬无乐钩他衣带时弄松了,才使得储物袋掉出来!   尼玛天要绝人之路!   姬无乐倒好,此时恰为鸡贼地变作一只白狐昏倒缩在他怀中。   这一瞬间,再可爱好摸的毛茸茸,笛晚也很想扔飞它。   “轰——”   訇然一响。   殿门这时被震开,救兵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从天而降。   笛晚听到露吟霜急切却依旧清冷的嗓音:“笛小友快躲开!”   紧接着,数道银光齐齐上阵,洛长老飞身到笛晚身边,用软剑一卷,把笛晚卷出了殿外。   许多名弟子一起涌入殿内。   并杂着“哈”“喝”“当心”的威武叫喊,笛晚卧倒在一片眼花缭乱中,茫然、伤心、又绝望。   离浇灌满四十九次就差三个月,没有九阴血,他完蛋了! 第30章   如果, 笛晚是说如果,他当时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就不会有这样的糟心事发生。   再如果, 他狠心一点见死不救, 不去扒拉姬无乐,直接开门找救兵,或许也能躲过一劫……   可命运呐, 为什么这么折磨着他!   望秋山落在他身边,一把搀起来道:“是我心急不察, 多亏有你发现尸囊行踪, 受伤了吗?”   笛晚面如死灰,魂魄慢悠悠飘回体内:“没有受伤, 你跑得真快啊哈哈哈怎么追也追不上你啊哈哈哈哈!”   望秋山浅皱了眉, 但看他全身上下并无伤迹, 还有笑的心情, 便不再担心,转看向他怀中:“为何有只狐狸?”   笛晚:“哈哈哈哈不知道哇!”   不知为何, 姬无乐受了精神攻击变成白狐原身以后妖气全无, 青云岛的一干人都没察觉到他抱着的是一只狐妖。   望秋山还要再说什么,听得殿中露吟霜高声道:“制住它了!”   两人往殿中去,只见数名青云弟子牵拉住捆灵锁, 将“国君”牢牢定住,绳索绷得紧紧的。露吟霜在正中间,持扇抵在它额头, 扇上雪梅乍现光彩,伴随她凛若冰霜的一声:“缚!”   尸囊顿时像失去了动力源,国君的整张皮皱皱巴巴地软塌下去, 原来里面早已经化成尸水!   臭味轰然。   露吟霜旋身错过污秽,衣裙翩翩然,在周围弟子被流出来的污秽臭得大yue特yue的时候,依然能脸色不变,保持端庄高雅。   她“啪”地将自己的法器扇收起,松了口气,对笛晚道:“它藏得深,这次多亏有你在,否则不知还要做多少无用功。没想到南李国的国君才是尸囊本体,看情况,他应当已经死了三月有余…… ”   笛晚的小心脏砰砰跳,冷汗之余,另有一个疑问冒出来:“国君死了这么久?居然没人发现?他是怎么死的?”   露吟霜点头:“小友问得好,内侍并无提及国君身体异样。”   洛长老此时捂着口鼻,用剑尖挑破了国君的衣裳:“诸位且看。”   几人定睛,在国君的心口位置,居然有一处边缘清晰凌厉的剑伤。   “刺杀?”笛晚脱口而出。   “若是仇家寻仇行刺,便与我们修真门派无关了。”露吟霜舒了一口气,“南李国周围皆有我青云庇护,有护法屏障在,妖魔轻易进不来,修真人更没有理由杀他。”   噶?那姬无乐能混进来还真不容易啊!   洛长老抚了抚胡须:“依老夫愚见,这疫病之祸只是凑巧罢了,王宫中本就积藏了几代的宫廷怨气。你们有所不知,这里原来并非是南李国,数十年前南李国还是常水上游的小国,是这的国君贪图安逸不思进取,才让南李国有了可趁之机,南下将其一举吞并,老夫只是听说,入宫那日,这南李国的国君当即下令屠宫,可谓流血漂橹惨不忍睹啊。”   露吟霜:“洛长老的意思是,正是当年屠宫之事过于残忍,才让此地怨气积聚久久不散,国君一死,立即便被怨气充斥纠缠上,变化为尸囊?”   洛长老:“极有可能。”   几人点点头:“如此,便也是这南李国国君多行不义必自毙!”   笛晚不禁朝地上的国君尸体看去,虽然已经不成人样,也能看出他已经花白的两鬓。   都这把岁数了,欲望难填心狠手辣,结果就遭了报应了。自古成王白骨成山,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正在他做无谓的感慨的时候,忽见一缕幽幽的灰白色烟雾从血水中挣出来,笛晚一惊,赶紧提醒:“那里那里!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如临大敌地看去,随即,露吟霜先放下了扇,缓了口气,道:“是一缕残念而已,笛小友若是好奇,便去碰一碰罢,没什么的,只是残念的主人一生追寻所爱之幻相,残念过,转瞬就消逝了。”   笛晚直觉摇头,残念残念,听上去就很不吉利啊。   他现在已经够残念的了!   可那缕灰白色烟雾好像听到了他在说它,竟违反物理守则地往他身上飘,笛晚躲闪不及,只觉全身从天灵盖到四肢的一凉。   而后,眼前世界瞬间改换天地——   池水波光潋滟,映照在身前。他坐在廊下,眼前宫墙尽是夏日荼靡,白色的阳光令人目眩,共同编绘了亮闪闪的天幕。   雪白荼靡花前,朱红的秋千静立,一小童乖巧地坐在上面,抱着五彩布球,仔细梳理着上面的金黄流苏,长长的衣摆曳在地上,绣满银白,好不真切。   “欢儿……”笛晚听见自己张口叫他,却是个女声。   那小童于是转过头来了。   银发碧瞳,是春水一样的碧色,满是依恋的欢喜,他跳下秋千扔开布球,向自己跑过来。   “母亲!”   而后张开稚幼的双手,将笛晚紧紧拥住了……   “…… ”   幻相破碎,笛晚回过神,眼前露吟霜笑眼弯弯:“怎么样?笛小友初次感受到残念,是何感想?看到了什么幻相?”   笛晚一时间不能言语,众人眼见他一只眼角落了泪,重重地砸在地上。须臾,他才道:“是思念和…… ”爱。   几乎在胸口盛不下,倒不出,溢不止,撒不尽。   “残念不同,幻相亦然,老夫上一次经历残念幻相,是满床的金元宝和灵石块,控制不住在里头打了个滚,出来还觉怅然若失,哈哈,俗气得很呐。”   “但残念的表象都长一个样,没碰到前都不会知道眼前的残念是什么,不过虽然转瞬即逝,对心神还是会有短暂影响的。”露吟霜道。   笛晚指着自己,眼睛睁得圆圆的:“那露长老还让我试?”   原来是露吟霜悄悄用扇将残念送给他的!   露吟霜展扇挡住下半张脸,只露笑眼,竟也有促狭的一面:“人生总有第一次,究竟如何,总要亲自试试才能知道。笛小友,你真可爱。”   笛晚不说话了,他面皮薄,总感觉自己被调戏了。   青云弟子收拾残局,片刻后,十七带着望春水赶来,说尸囊死后,那些得了疫病的活死人也一并化为了尸水,已经有弟子在处置。   至此,南李国疫病之事真相大白,交代完现场事由,他们终于松懈下来。   待走出宫殿,露吟霜“咦”了一声,走到笛晚身边。   “笛小友,这白狐是?”她好奇问。   方才殿中昏暗,笛晚将姬无乐放在角落,她都没有注意到,现在又被笛晚拎着,小小一只,团成了个球。   笛晚无语道:“刚才殿里跳出来的,我想找个山林去放了。”   救都救了,他不能留姬无乐在这,鬼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混进青云岛的护法屏障,但现在他受了伤,想必走不出去。   露吟霜道:“殿中跳出来的?是哪个宫人豢养的吗?哎呀真乖,在睡觉吗?笛小友不如养了它?”   望春水高兴凑过来:“有小狐狸?我摸摸我摸摸!”   十七道:“哇,好软的尾巴…… ”   果然,见了毛绒绒大家都会夹起来…… 笛晚除外,因为除了他,在座的各位都不知道,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白狐的真面目是骚包万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打肿脸充胖子害他损失惨重的狐妖少君姬无乐是也!   笛晚暗暗磨牙,笑:“趁他睡觉,多rua多摸摸!”   于是几个弟子也来摸。   哼哼哼!姬无乐醒来看到自己被摸秃的脑袋表情一定很精彩吧哼哼哼!   路过先前的太子宫殿,笛晚又见到宫墙上的白色花蕊,但春光已尽,花已落了满地。   没想到好巧不巧,这里是白卿欢小时候的住处。   那段残念令笛晚难以忘却,翻来覆去地重播。   怪不得说残念会影响心神,一想到Q版主角朝自己跑过来的画面,笛晚的心一下子化了。   他之前生气,但归根结底还是心疼。冷静思考下来,白卿欢本来就打不过络青行的嘛,真被看上掳走也没办法的嘛!   白卿欢其实又挺爱哭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现在一定在青云岛以泪洗面,怎么也逃不出去,窝在角落里哭鼻子。   “烦!”笛晚又想起自己被毁掉的储物袋,烦上加烦,烦没边了!   他在床上翻一个身。   “烦什么?快起来!”   一只嘴筒子凑过来,姬无乐蹲坐在地上,葡萄大的金色狐狸眼很蠢地看着他。   笛晚一吓,赶紧坐起:“怎么回事!你小点声!望秋山他们住在隔壁房间!”   姬无乐哀怨地双爪踩在自己尾巴上,忿忿道:“还不是怪那个姓络的!那天你突然自爆,我的卿卿被姓络的抢了,我要追,被伤了一下,至今没有好全!刚才为了给你拖延时间,又受了点伤,小爷这下不得不变成原型,你得对小爷负责!不过正好妖气弱,我们速去青云岛!”   负责个鸡毛!这叫碰瓷!   许是笛晚的眼神过于鄙视,他咳了一声,理直气壮:“你不是卿卿的师尊吗?救他不是你应该做的吗?你倒好,不仅假死,还趁机给自己换一副好皮囊逍遥,要不是小爷定力足…… ”   笛晚越听越来气,没耐心听他叽里咕噜,凶狠道:“你这只死狐狸恋爱脑!他同意你叫卿卿了吗你就叫,还有,别拿师尊这称呼说事,你当我愿意死?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我还能怎么办!我的命就不是命吗!还有,我就长!这!样!原来的那个才不是我!”   姬无乐竟难得被吼住,声音一下子软下去:“但你是他师尊…… 跟我去青云岛。”   笛晚翻身蒙住被子。   又有爪子来扒他:“诶……恋、恋爱脑是什么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   “你说你本来就长这样是什么意思?还有,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人好像还挺好的…… ”   笛晚攥紧拳头。   狐狸是狗。   “我之前确实对你不太好,但谁让你先踹我的…… 这次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也被毒汁喷到了,你能救我,我们也算扯平了…… ”   见他不搭话,姬无乐大概是耐心告罄,道:“喂……你别忘了小爷有你的血契,只要小爷一句话,你必须听我的!”   啧!当时笛晚在修真界阅历不深,后来才知道,血契这东西吧,是在一定范围内的“圣旨”。比如笛晚当时发的契是:帮姬无乐撮合心上人,只要是与之有关的命令,笛晚必须遵守,抗旨都不行。   呵呵,怪不得白卿欢当时反应那么大,等于是听到自己师尊把他卖给了一只妖,换谁谁不生气?   都是没文化的锅啊!   笛晚一骨碌爬起来,气势汹汹地揪起姬无乐的尾巴,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开门丢狗一气呵成。姬无乐一个倒插葱,栽在廊上。   片刻后,那厢开始使劲挠门,笛晚不理。   翌日,笛晚没看见姬无乐,算他识相自己先跑了!   几人准备打道回府,望春水一连喊了好几声,笛晚都没听见,她凑过来:“你怎么了?有心事?”   笛晚瞟一眼在前头走的望秋山,终于下定决心,刚要开口:“望神医……”   “前辈留步!”   后方,十七清亮的声音响起来。   笛晚转头。   露吟霜一袭温婉仙衣,衣带飘飘,对他们道:“都来了这里,哪能有青云岛不待客的道理?先别急着回落霞谷,你们是解决此番尸囊之祸的功臣,我青云自当要盛情款待,尤其是你,笛小友。”   哇靠靠他正想找理由去青云岛!   笛晚受宠若惊,望春水已经高兴地跳起来:“好耶我要和吟霜姐姐住!”   望秋山无奈地按住她:“怕是会打扰你。”   露吟霜掩唇:“这么多年的好友了,莫要客气。”   于是乎,几人调转方向,坐上了青云岛的超级豪华大飞舆。   笛晚七上八下的心,在看见云雾缭绕下的青云岛后,突然镇定下来。   残念幻象中的思念太深,白卿欢稚童的那双眼太翠绿澄澈……   总是要见的,一来,他的九阴血还没着落,必须要找白卿欢要,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得见上面。   二来,万一白卿欢是被逼…… 他就是放不下心!   之前在独一宗都以师徒身份相处那么久了,也算是看着他长成自己理想中的主角样子,他对白卿欢的感情比自己想得还要深,能救一把救一把!   就算被络青行再戳一剑,他现在是陶偶身,四十九个月还没满,拿团泥巴糊一下伤口就行,不至于死得那么容易。   如果白卿欢不是被逼…… 一个前途发光的主角怎么可以自甘堕落!他做师尊的要去打醒他!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的笛子:呸呸呸!见白卿欢,狗都不去!   这一章的笛子:我承认我是被一时的愤怒蒙蔽了 第31章   笛晚重新燃起的斗志在落地看见青云岛的冲天壕气后, 立刻就被金钱腐蚀了。   好有钱啊好壮观啊!   之前修真大会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到了主岛中心区域,展现的是几千年传承下来的第一剑阁的财富, 金银玉石都是俗物, 闪着灵光的各种法器都能当摆件!   笛晚迎着香风流泪,被自己以前在独一宗和现在种地的生活穷哭了。   露吟霜为他们准备了上好的筵席,望春水仗着自己模样显小, 缠着露吟霜撒娇,央求多住一段时间, 望秋山头疼扶额。   “笛小友, ”笛晚回神,见露吟霜对自己微笑, “我这里的弟子也修药, 得空时, 请去弟子院中走走, 略微指点一二?”   笛晚赶紧摆手:“指点绝对算不上,露长老太抬举我了。”   露吟霜:“我早就想说, 你同秋山兄一样, 唤我吟霜便好。”   笛晚的耳根一下子又红透,结巴地叫了声“吟霜姑娘”。   待散了场,十七却是不解:“师尊, 笛晚道友身上并无金丹灵气啊?”   他知道自家师尊从来不说无用的场面话,怎会叫一个没有结丹的人去指点师弟师妹们?   露吟霜摇摇头:“你还年轻,看人怎可只看外在?多的是大能选择隐匿山林, 也多的是外强中干者招摇过市。”   十七极为震惊,莫非笛晚道友在故意藏拙?他决定接下来要对笛晚更加恭敬。   另一边,笛晚与望秋山分开, 跟随引路的弟子来到自己豪华住处,一路看弟子身上流光的缎子看得眼花,所以在看到精致得没边了的居所后内心已经没有了大波澜。   怪不得青云岛要建在海上呢因为建在陆地上被别的门派看到很容易眼红的哇可恶!   可是,没等他坐下,一抹白色的小东西就从他腰间变幻一扭,四足稳稳落在地上,欢喜道:“小爷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他!”   “……”   得!没话说。   姬无乐很心机地变作他腰带上的装饰,笛晚完全没有发现。这变化的本事是他们妖狐独有。   “青云岛人多势众,变都变了,你干脆一直做个玉佩好了。”笛晚很怄气。   姬无乐骄矜作态,舔舔爪子道:“事情轻重我是懂的,你放心,在外面的时候我不会出现,这不是这里只有你在吗?自己人怕什么。”   笛晚面无表情:“好啊我现在就出去喊说有狐妖。”   姬无乐吱吱叫了声,有恃无恐:“你喊啊小爷我自有本事逃走但在那之前我会告诉所有人你就是独一宗那个假死的青面白堂主有夺舍邪术!”   “……”笛晚深呼吸,平复一下心情。   被狗碰瓷赖上了。   姬无乐赖皮技高一筹,得意地哼了哼,他跳上椅子,在绣有青云祥瑞的垫子上踩。   “小爷我打听过了,原独一宗白堂主的确与我见到的你性格不相像。虽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夺了舍,但是我们妖族不像人族死板不讲理,不忌讳这个。而且,你倒很聪明,夺舍后竟还能重塑自己的肉身,一般夺舍之人魂魄易散,你还活着真是奇迹,就是让我族最有名望的长老来,也不能保证肉身重塑成功,小爷很欣赏你。”   “不过,”他话锋一转,表明自己的坚定似的,“不要仗着自己现在微有姿色就来勾引小爷,我对卿卿一心一意海枯石烂!他才是我的天命之人!”   “噗!”笛晚喷了。   好像看了画风清奇的晚八点档狗血爱情剧一样地喷了。   没话说。和这种恋爱脑gay狐狸没话说。   他不想再搭理他,径直走进内室,道:“我要换衣裳!”   姬无乐:“换就换啊,与我说什么,小爷才懒得看……”他眼睛滴溜溜一转,脑袋不动,视线却不自禁跟着笛晚看去。   也许因为是狐狸身,笛晚并没有太多被注视的异样感,眼前的衣桁上,只有露吟霜为他准备的新衣裳,面料上乘,看起来格外昂贵。   前世穿惯了现代化工业聚酯纤维产品,他自己身上这件料子太粗太原生态,现在虽然是陶偶人吧,皮肤还是偶尔发痒。   在青云岛中间,海浪的声音听不大真切,但远远地若有若无传来,在耳膜中便似瘙痒。   姬无乐抖了抖耳朵,眯起眼睛。   内室中的人仿佛当他不存在,屏风就在衣桁后,却毫不有避人的自知。   细细的摩挲声传来,衣裳一件件被解去,双腿匀称而修长,瓷白的颜色,关节处隐隐泛粉,挽发间,露出后腰与背一道美人沟,再被放下的黑发重新遮住。   他去捡衣裳的时候,脸颊微侧,唇微翘,鼻也挺秀,露出薄薄的古怪冰晶片,细银弯勾连接着挂在耳廓,链子缀在耳垂下像耳珰,突然有了点引人窥视的神秘。   还有那眉、那眼、那唇,不知他究竟多少年岁,真是奇怪极了,不是一眼就冲击到的漂亮,却有青涩的别样风情,恰似晨曦微露,幼年时偷偷饮啜的第一口妖仙酒。   待笛晚换好衣裳,转头便见姬无乐猛地一偏脑袋,伏在垫子上捶爪,眼神心虚地瞄他,再一骨碌滚下去跑走了。   “不……不过如此!出去时叫我!”   莫名其妙……笛晚眼珠一转,叫他个头,趁机出去逛逛!   青云岛内门的弟子院是聚在一处的,药修的牌牌就在剑修隔壁。   露吟霜有许多弟子,但目前只有十七算得上还在内门的亲传,其余的都还在打基础。   有句话说,基础不牢地动山摇。青云岛格外重视基础教学,弟子们围着基础药丹满头大汗,笛晚一个个看过去,内心“啧啧啧”。   他也能有点小自得上了。   “诶,你是何人?外门弟子不让来这里的。”   有人冒汗之余,看见院外站了一个陌生面孔,穿的并非弟子服,但周身一无灵力护体,二无显眼法器,面孔还相当年轻,探头探脑不知何意味。   当即起了警惕之心。   笛晚解释道:“我不是外门弟子,是来做客的,顺便看看。”   “哦,那你看出了什么?”一人抱胸挡在门前。   他这么说,弟子们当然并不相信,他们只听说露长老请了望医修来。当然,主要还是笛晚长得太不像大佬!   既然他诚心诚意地问了……笛晚真诚道:“好比你这一炉生肌丹药,灵火过炽,七肢蛹放的时机不对,白麒草的剂量也多了,只能练得中下品。”   他推推眼镜,很是经验所得发自肺腑。   然而,本来还好好的,当他说完后,竟看见眼前弟子以明眼可见的速度,恼怒地涨红了脸,说:“我都是按照青云药典放的量!你的意思是说我青云药修自古以来的传承不对?你未免太信口雌黄!”   自然,作为青云弟子,他们都尊宗门爱师长,好比修真界的清华北大,自己可以随意吐槽,但别人说一个“不好”,心里就膈应!   笛晚没想到自己轻易就踩雷了,干笑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   “你说得自己好像很牛的样子,有本事,比比!”那弟子不服。   “对啊!比比!”   “怎么可以当面贬低我们青云药典呢!”   “是不是外门的人?光靠胡编乱造我也可以!说得轻松,真炼起来可耗心力!”   笛晚无意挑起纷争,抬手推脱着向后退:“不了不了,消消火气,算我说错,年轻人嘛,不要动不动比来比去的。”   对面更加不屑:“敢说就要敢当,一听到比试就退缩,也太没骨气了!”   骨气……笛晚呵呵干笑,骨气…… 这帮弟子一看就是没经历过现实毒打……   他为难片刻,说:“好吧。借你炉子一用。”   众人默契弹开,笛晚边走边挽起袖子,他现在虽没有灵力可供驱使,但用笨办法控火还是会的。这些基础的丹药制法他早就烂熟于心,在望秋山那里打工也悟得了医修的门道,起火入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初时不屑,逐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所谓内行看门道,有些资历深的看他动作,原本怀疑的表情逐渐被惊奇所取代。   “这和药典上说的不一样啊,没见过这样炼的,这样也可以吗?”   “看他炼药的方法,绝对不是正统药修…… ”   “我还是不信他能做出中品以上的生肌丹,咱们的青云药典是历代长老都编修过的,怎么会出错?”   窃窃私语声不断,直到笛晚淡定地起开药炉。   三粒浑圆的白色生肌丹倒在盘中,一点杂质也没有,亮得像珍珠。   相比起来,原先弟子那炉开出来的,的确灰白黯淡,药丸表面飘着层杂絮。   众人静默了,落针声可闻。   一帮学院派受到了邪修派带来的精神冲击。   “这属于……上上品了吧……”   有人咽了一咕嘟,四下皆是震惊。   笛晚抵唇,很高深地说:“听信权威之余,还要有自己的思考啊少年们…… ”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各色叹服下,他施施然离开弟子院,扬长而去。   更深刻领悟,装逼果然很需要信念感!   笛晚一直是自己炼自己的,在原主的广博技艺传授下青出于蓝,技能点好像莫名点上了,因此也不知道自己在药修中其实是野路子,众弟子闻所未闻。   他们围绕着那三粒丹药,从炼制手法到外观品相一一讨论过去,互相传阅观摩,又有一个大大的问题:刚才那人,究竟是谁?   炼出了这般难得的好东西,竟留在这里了?   传着传着,其中一颗传到了刚进门的青年手里。   他身负灵剑,穿湛蓝色青云纹窄袖劲装,淡定道:“这是谁炼的?”   “啊,乘风大师兄!”认出他是络阁主的大弟子,众人都不敢怠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倒了个清楚。   乘风:“难怪我方才在隔壁听见你们这吵嚷,既然他是露长老的贵客,你们本该以礼相待。”   “…… 我们还以为他说大话呢。”   乘风摇摇头,手一收,便将那生肌丹收在囊中,道:“其中一颗交给我吧,你们好生练习,弟子校考就在眼前,露长老也希望今年能收一位亲传。”   “是!”   抬头,乘风大师兄已经不见了身影,众人这才放松下来。   “乘风师兄和络阁主也太像了!说话的调调,背手的动作,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嘛!”   此话得到无数点头赞同。   须臾,乘风出现在青云阁外,犀照刚从里面出来,见了他便眼泪汪汪,小狗一般扑向他:“大师兄!呜呜呜!”   “被师尊训了?”   犀照点头:“青云第五式太难了!我不会啊阿啊!大师兄教教我吧!”   乘风一本正经冷淡的脸色起了笑意:“今晚教你,先回去自己练。”   “大师兄要进去禀报这个月弟子的修习进度吗?”   “嗯,刚从弟子院过来。”   “那你快去吧!师尊要走了。”   这禀报不过例行公事,隔着屏风,看不见络青行正身,只一道冷肃的身影。   乘风井然禀完,听络青行开口:“近来天魔域又有异相,北幽妖域也在蠢蠢欲动,岛中事务吾无暇分身,还要你多担待。”   乘风凛然道:“师尊放心。”   “还有那个人,”络青行道,“你替吾看顾,若有异事发生,立即告诉吾。”   “是。”   乘风退出了阁中正殿,却并未离开。   他持令走上繁复的梯阶,最终在青云阁一处静谧之所停了下来。   其中陈设异常简洁,药香袅袅,连枝灯,白影寂寂。   那人从斜烟横雾中回头,白绸覆眼,启唇,静雅的平和。   “你来得刚好。”   -----------------------   作者有话说:笛子长相初见端倪。长大了,都长大了,长大了好啊! 第32章   笛晚暗戳戳地开始打听白卿欢。   在独一宗的时候, 弟子们闻到八卦的气味就像闻到腥味的鲨鱼,随便一问就能得知许多真真假假的消息。但青云岛这里,也许看他不是本门人士, 遇到的弟子都一问三不知, 口风紧得很。   青云岛大啊……   笛晚走累了,刚好路过一座小白亭,名为白梅亭, 进去歇歇脚。   这一坐下,才发现眼前的白梅林下, 刚好有一人在使剑。   现在不是冬季, 这片白梅却开得肆无忌惮,一点都不应季, 应当是此地灵力充沛的原因。   笛晚努力深呼吸, 无奈这具身体暂时啥也感受不到。   但定睛一看, 使剑那人十分眼熟。   这不是当初和白卿欢在修真大会上比试的那个同学吗!   笛晚于剑法上没有大慧根, 看不出剑法区别,但从那力度、那架势、那专业度上, 一下子幻视想起了当初白卿欢与他的比试, 也顺带想起了他的名字。   “犀……犀照同学…… ”   主动上前搭讪这种事,对于社恐直男来说真是噩梦一件,笛晚差点被自己噎住, “同学”都嘴瓢出来了啊!   犀照止了剑,擦擦亮晶晶的额头,好奇望去, 见是个面善但羞赧的青年。   他快走几步过来,飒沓有风,带起花瓣片片, 笑道:“这位道友,你认识我?”   笛晚差点被纯正闪亮的青春气息闪瞎了,他礼貌报出姓名,说:“几年前在修真大会上,我见过你的,当时你还拿了剑道魁首。”   “呀!”提起这个,犀照不好意思极了,“只是师兄姐们让着我而已,会上只让金丹四阶及以下参加,我那时就是赶上了!算不了什么。”   “啊哈哈你太谦虚了。”笛晚看他好像很单纯萌萌的样子,有戏!   笛晚:“我刚才看你的剑法,太妙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啊,不愧是剑尊弟子!”   犀照:“哎呀,其实我离师兄姐们差的远呢,比师尊则更远了。”   笛晚:“可道友你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啊不可限量!”   犀照:“不不不!道友你也是,不要再夸赞我了我刚被师尊责骂,真是受之有愧哇!”   这!才叫适合聊天的对象!   拥有即使尬聊也绝不冷场的天赋!   笛晚趁胜追击。   “记得那次比剑,有一个白姓弟子与你同台?”   犀照这回沉默了,他讳莫如深地往青云阁方向看一眼,然后才道:“对。”   笛晚“唔”一声,继续说:“不瞒道友你说,那位白姓兄弟,是我的朋友,但几年前忽然没了消息,不知是不是闭关去了…… ”   “啊,是你的朋友?”犀照惊讶万分,一时间有些焦虑,毕竟有些话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虽然他之前有一次没憋住和别人说了,但也没有造成大范围泄密的来着……   “是啊,白兄弟也没给个信,我实在很担心他!他家师尊还有话留在我这要告诉他来着。”笛晚叹了一口气,偷偷觑他。   “他师尊不是已经……”犀照压低声音,眼睛睁得圆圆的,“那不就是遗言?”   “嗯呢。”   受不了良心的谴责,犀照下定了决心:“其实,白道友就住在青云阁!”   “什么!”   “听说,独一宗事发之时,师尊与两名长老都在,是师尊带回了白道友让他居住于此。”   笛晚抓心挠肝:“以什么名义呢?”   犀照眨巴眨巴眼睛:“师尊没说。”   完蛋了是真的!禁脔!小黑屋!墙纸爱!   通通应验了!   一想到白卿欢现在正被锁在床上,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哭唧唧——毕竟此乃原文给他的深刻印象,笛晚就窒息难受。   他也算是亲手养起来了主角,怎么可以真的眼睁睁看着他下海!   “好道友!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与他见一见吗!”笛晚握住犀照的手,真心求助。   犀照为难地左思右想:“弟子令牌确实能出入青云阁……而且,而且师尊的确要出去一段时日…… ”   萌萌!有问必答不问也答!   遇见犀照真是笛晚否极泰来时来运转,因为他观察好形势,决定现在就领笛晚上青云阁!   “这也太快了吧!”笛晚措手不及。   犀照认真说:“我看见刚才大师兄出来了,师尊也已经启程,你要是现在不去,我把握不好何时再带你来。”   笛晚真心道:“…… 好人啊!”   -   青云阁并没有弟子把守,全都有赖于阁中的禁制屏障,非携青云阁亲传弟子令不得入内。   原文描绘青云阁“雕栏画栋,巍巍奇辉,横青云、洒金光,灵气聚祥瑞,平步上青云”等等等等,但对主角白卿欢来说,此处是一座大型金丝笼,再奢华也没用。   笛晚被金丝笼里的华美看呆了,冒出一个没志气的念头,要是把他关在里面他肯定乐不思蜀啊呸呸呸!人不能如此向财富低头!   走着走着,犀照突然担心道:“你没有诓骗我吧?当真与白道友认识?当真有遗言要带给他?”   这个时候起疑心会不会太晚了啊少年?   笛晚略有心虚,但以上问题,他的确没有撒谎,于是很沉着地说:“你放心,我这次是受露吟霜长老相邀,与望秋山望神医一起来的青云岛,会小住一段时日,不是可疑之人。”   到了犀照这个水平,也能看出笛晚身上异常干净,没有半分邪魔之气,甚至灵气也没有,只有一身正气!   他点头:“说实话,师尊在时只让大师兄上去,我们都不敢擅自去看白道友的…… ”   笛晚心揪了一下:“那……你们有没有听见过什么奇怪的动静?”   “奇怪的动静?不曾。”   可素青云阁这种地方隔音一定很好他叫破嗓子都不会有人听见……笛晚好紧张,生怕自己会看见白卿欢衣不蔽体娇弱颤抖的模样。   “传闻呢?阁中有什么关于白道友的消息没有?”   犀照不好意思道:“诶呀说不好,都是我们在瞎猜,你别介意,二师姐私下和我们说白道友可能是师尊的道侣,我个人是不信的啦,师尊那么冷漠无情,怎么可能会对别人一见钟情,而且还是个男子,想来白道友住在这里,是有别的原因?”   你还是太纯洁了!笛晚心死,如此纯洁的少年让他幻视了打开这篇小凰文之前的自己。   “我闻见你身上的药香,是药修?”   笛晚称“是”,犀照想起什么,了然道:“白道友的师尊好像也是个药修,听大师兄透露过,白道友也会炼药。”   “他炼药?炼什么药?”   犀照摇头:“不知啊,炼的药好像都给师尊送去了。”   “…… ”笛晚没想到,给白卿欢加的技能点竟成了络青行除了身体外的另一种剥削。万恶的资本家!   “到了,就在这里!”   眼前的房间并没有门,只有一缎轻软的细纱帘,依稀看得见对面窗户透出的日光光影,犀照驻足在阶梯上不肯往上走。   “大师兄知道可能要教训我,笛道友,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望风等你!”   笛晚近乡情更切,硬着头皮踩着发软的脚步往前走,纱帘柔软细腻地拂过他的脸,怎么想都不正经!   他内心翻腾,许久未见主角的紧张、自爆的愧疚、还有点对白卿欢现状的生气,但尤其恐惧。   他格外恐惧会见到白卿欢凄惨的状况,其实早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白卿欢当成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最亲的亲人了。   毕竟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最熟悉的是他,最关注的是他,最心疼的也是他。   穿过一段回廊,笛晚果然闻见了药香,不知白卿欢在炼什么药,他没有闻到过。   在外面看不显,其实里面别有洞天,空间大却很安静,没有如笛晚想象的什么恶趣味满满大红色kingsize大床,也没有满墙的小皮鞭小手铐等诡异道具,反而相当性冷淡,素白雅致一片,一下子让人澄明了。   紧接着,笛晚瞧见衣桁上挂着的一件外袍,青云岛的技艺,低调中带着奢华,全白中带着五彩斑斓,不知价值几何。素有五彩斑斓的黑,原来也有五彩斑斓的白!   莫非络青行用金钱腐蚀了白卿欢!   笛晚心碎地想,他难道就败在原主和独一宗没有钱吗……   此时,一道足音在后响起,不疾不徐,伴着清冷嗓音,让笛晚浑身一颤。   “你是何人?”   他做足心理准备,猛地转头。   三年多的时间,足够让白卿欢的脸与他固有记忆中的有所不同。他蜕去了十六岁时的少年萌感,似冰魂雪魄画中真仙,却不会像络青行那样有装逼嫌疑,而是生来如此,让人直想膜拜。   拜拜拜见主角大人!   笛晚此时只有一个想法,络青行居然能对这样仙气中带有攻气的脸下手,可怕的剑人合一!   而且,白卿欢竟还用着他给的鲛泪纱。感动……   笛晚目泛同情不忍的热意,还记得自己来此的目的。   “白道友,我知你身陷囹圄,这次来,是特意想助你出去的!”   话音落罢,白卿欢无言,气氛一时尴尬。   他肯定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揭露自己的伤疤,要是有人当着你的面说“知道你被迫做炉鼎啦你好惨啊我要救你出去”,无疑显得好自大好没情商哒。   笛晚道:“白道友,你不要害怕,我并非别有用心,只是乐于助人。早年在修真大会上我见过你,你有好剑法好修为,为何甘愿受困在青云阁不出世?在我看来,络青行不是一个好人,把你关在这里算什么名堂!”   白卿欢沉默着掐灭连枝灯上烛火,总算开口:“你有什么把握,可以助我离开?”   这话就问到点子上了!他果然是想离开这里的!   笛晚早已有所绸缪:“我是随露吟霜长老入岛,露长老的飞舆自可不受岛中结界影响,只要到时候你随我一起。”   不成想,白卿欢微微一笑:“萍水相逢,你的好意我心领,但出岛一事,还是算了。”   “为什么!有机会在眼前,为什么不试一试呢?络青行现在不在岛中,还是说……有什么东西束缚你?”   该不会有阴损的看不见的手铐脚铐之类的玩意儿?   “方才也说,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为了救我一个陌生人,要得罪青云剑主,于你不利。”   “……”笛晚又被感动了。   主角如此一个谪仙般的人物,到了这么困难的境地还能为别人考虑安危,不愧是他看中的主角!   “你,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   光影错落斑驳,白卿欢的脸隐在昏暗的光线里,似是有无尽的伤感落寞。   “……尚好。”   白卿欢怎么样,笛晚还不清楚吗,以前就算受了伤也会强撑着不说自己熬着,这一声“尚好”中,该是有如何不为人道的辛酸与凄楚!   笛晚心疼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嗯,多谢。”   这时,外面的犀照等不及了,他幽幽地朝里呼唤:“笛道友,你好了没有啊——”   白卿欢侧过身体,抬手:“请——”   笛晚没有放弃:“白道友,我告诉你实话吧,我是你师尊的朋友,他离开前还有一句遗言给你。”   听到“师尊”二字,白卿欢的动作一顿。   “他说,白卿欢,不管什么时候,人要勇敢,要有不怕死的决心,拼一把,才能有一线生机!现在我来帮你,你就不用有任何顾虑!我再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可惜隔着鲛泪纱,正好遮住了人类心灵的窗户,笛晚压根看不透白卿欢的表情,但仔细一想,都不用看,此时白卿欢肯定委屈得双目通红。   “我与师尊相处多年,尚不知他有…朋友。”   “你师尊一把年纪了当然有!”   白卿欢垂首,片刻后,他问:“道友既然如此说了,就有劳你,只是,在那之前,有什么我要做的吗?”   来了来了!笛晚舔舔嘴唇:“只需要取一些东西,飞舆需要血引认主,你取些血给我。”   “血?”白卿欢静然道,“从未有此听闻。”   “近来新有的,你放心,我必定不会害你,否则天打五雷轰!”笛晚真诚发咒誓。   白卿欢许是没有见过这般自说自话的人,看着他又陷入了沉默,直到笛晚催促,他才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瓷瓶,一指划开手心,落了血,再归还给他。   怎能如此好说话!   笛晚又萌生了欺骗主角的愧疚感,小白花还是那朵小白花,之前在白堂主面前表现的那点要杀不杀的为难,一定也是因为在嫉恶如仇和师徒之情里纠结吧!   理解了,他全都理解了。   笛晚郑重地收好瓶子,也没想到居然那么顺利。   不过,白卿欢一定不知道九阴血还能助人稳固魂魄,这属于他与望春水额头碰到天花板——撞大运碰出来的巧合。   “五日后,我再来找你!在那之前,一定要坚持住啊!”笛晚给他加油打劲。   白卿欢依旧静然沉稳,点了点头。   笛晚脚下生风,终于在外面犀照发出第二句招魂似的呼唤前与他一起下了青云阁。   “如何?白道友可有说什么?”犀照问。   笛晚故作深沉,为难地看着他:“五日后,可能还需要你再帮一次忙…… ”   犀照:“?”   笛晚:“你有所不知,我有个师妹,与他有一段情缘,五日后,我接她过来,让他俩也见个面。”   犀照:“这么说,白道友喜欢的是女孩子?!”   他惊喜万分,同时长舒一口气:“我就说师姐想多了,师尊怎么可能会有断袖之癖嘛!笛道友,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必不叫有情人不能相见!”   笛晚内心感激不已,果然是否极泰来了,主角是他的福星啊!   二人匆匆离开青云阁,隔着白梅林,好似有心灵感应般,笛晚回头看一眼。   阁上白卿欢站在窗边,恰好成为枝上一抹白。别人不知道他看得见,笛晚却是知道的,肯定是在看他。   别的不说,单单今天他得手如此顺利,笛晚也要努力把白卿欢救出来!   风一过,白梅林漫天飞舞的雪色。   白卿欢沉静地合上窗,被吹散的燃香烟柱慢慢归于平和。   他摊掌,一枚雪白圆润的丹药赫然在目,单是触碰到掌心伤口,便见伤口在缓缓愈合,连灵力都不需要运作。   白卿欢视若珍宝,将其紧紧攥住。“师尊…… 这是你炼制的,我认得出……竟不想被人冒用,”他温和的语气逐渐森冷,“白堂主没有朋友,若是有人假借你的名义…… ”   -----------------------   作者有话说:笛子单方面认为很顺利!如同脚踩香蕉皮的顺利!   (明明想压字数但是…… 一个月了,榜单为何这么难上orz 第33章   对于笛晚未告知就自己去见到了白卿欢一事, 姬无乐很跳脚。   “说好了出门时叫我我变化成玉佩跟着你!你为什么要单独行动!我们不是在合作吗!”狐狸直立站在桌上,双爪叉腰气急败坏。   笛晚坦然摊手道:“谁让你自己溜得没影,而且, 这不是凑巧遇上了时机, 我根本来不及通知你的嘛!”   姬无乐依旧生气,但自己也知道自己生的闷气不占道理,笛晚说得没错, 要是笛晚真的特意跑回来通知他错过了机会,才是真傻蛋。   但姬无乐还是生气:“万一你独自上青云阁出了意外呢?你连灵力都没有, 要是被打被杀了呢?万一那青云弟子是骗你的呢?”   “拜托, 青云弟子才不会像你这样,随便就要把别人抓起来千刀万剐…… ”   发现他还在记当年的仇, 姬无乐心虚了, 但仍然据理力争:“是你自己三番两次踹我得罪我, 小爷还个手报个仇怎么了, 我从来没对别人这样过!而且你原来那个壳子的确就是个恶人啊!”   笛晚:“那我还赶上了,真是荣幸之至啊。”   “……”可恶!可恶!姬无乐再次跳脚。先前以为笛晚会迫于他的淫威任他予取予求, 熟悉之后才发现, 这个人修的嘴原来这么厉害,脾气也死犟。   他本想要能有一个血契制约的人修奴仆,没想到现在连说也说不过他, 居然会这么麻烦!   看姬无乐都要咬人了,笛晚得意一笑,施施然坐下:“你也先别生气, 我有一计。五日后,你肯定能见到他,而且, 我们要一起把他带出来。”   姬无乐撇撇嘴,咕哝一声:“什么计划?”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还要卖关子!但不知为何,见笛晚笑眼弯弯,说不上来的澄澈好看,他的一股子烦躁气焰顿时消了个干干净净,都要忘了自己为什么生气。   姬无乐呆了片刻,赶紧背过身默念好几遍“卿卿”。他们白狐一族才不像外界谣传,都是忠贞不渝的妖,只认准一生一个伴侣,绝对不会轻易移情别恋!   可笛晚是个手痒的,没忍住摸了一把他蓬松摇动的白狐尾,姬无乐一个哆嗦,羞耻地跺脚飞离坐榻,忿忿转身,瞪了表情无辜的笛晚一眼,又跑走了。   五日后的难关还没来,笛晚又有了新任务。   笛晚在弟子院炼药惊艳四座的事情传到了露吟霜耳中,露吟霜特意邀请他去弟子院旁听授课。   听课教师笛晚第一次做,不过有望秋山陪同,不至于尴尬得手脚不知往哪里放。   众弟子都认识了这位不知名的年轻药修,一口一个“前辈”叫得勤,笛晚受之有愧,因为,他的真实年纪在这里只能算个弟弟!   “前辈师承何派?居住何处?”   “前辈如何能将基础丹药炼成那般?到底有无技巧秘诀?”   “前辈与我们露师尊是如何认识的?”   弟子们叽叽喳喳,笛晚从始自终都带着得体的一度微笑,一本正经地乱说:   “自己琢磨的,对对,没什么秘诀,用心去感受,没有没有,一点都不厉害,与望神医认识,嗯嗯…… ”   挂在腰间变成玉佩的姬无乐白眼翻上天,装得他都听不下去了。   露吟霜上的是大课,坐在中间,众弟子们将她围拢,席地而坐,颇是自由。笛晚听下来,露吟霜讲得深入浅出,但他作为野路子,对正统的药修修习很是震惊。   原来他以前教给白卿欢的都是邪修啊!   他听得认真,露吟霜姣好的双眸时不时看过来,含有笑意,笛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好像在和自己互动,羞涩地往边上躲了躲,边上就是望秋山。   哦,她也许在看的是望秋山。   笛晚压低声音:“望神医,露长老看过来,你好歹对她笑一笑呀。”   他已然把望秋山当作好兄弟,兄弟如此不解风情,他好惋惜。   望秋山睨看他一眼:“宗门授课,即使旁听,也不可交头接耳。”   真是不解风情的直男!   他俩又不是学生,笛晚摇摇头,总算知道望春水为什么卖力使劲搓合她哥和露吟霜了,皇帝不急太监急。   大课一上就是一整天,若不是弟子们都已经辟谷,还真撑不下来。连带着姬无乐也直打哈欠,后悔跟出来。   笛晚却学得很尽兴,到了晚上还炯炯有神。他难得上课有被打通任督二脉的感觉,许多从前有疑惑的点都被解答了,再与自己的野路子相结合,去伪存真,去芜存菁。   下课后,二人陪露吟霜一道往回走。   笛晚发自内心地夸赞:“吟霜姑娘,你授课讲得真好!”   望秋山:“鞭辟入里,字字珠玑。”   露吟霜微笑着道声“多谢”,而后道:“请二位旁听,一是想讨教授课与考校方式,我刚任长老五年,只收了十七一个内门,其余弟子总差了口气。秋山兄我就不问了,想问问笛小友,可有见解?”   她颇为苦恼在于,青云岛的生源优秀,但五年里竟没有一个佼佼者脱颖而出。   “虽然五年的时间对于修真者来说尚短,但我担心这样下去莫说五年,十年都出不了一个令我满意的。”   笛晚问:“现在的考校是怎样的?”   露吟霜:“一年一考,但都能在合格线上,只是没有特别出类拔萃的。洛长老说是我要求过高,或许我真的对弟子太过苛刻?”   笛晚摇摇头。   “非也非也。”   三人寻园中石桌石椅坐下,露吟霜一脸期待地看着笛晚,望秋山凭空变出一套茶具,开始烹茶。   笛晚振振有词:“都能合格,说明弟子们水平都有,但都不出类拔萃,说明什么?”   露吟霜蹙起细长的眉毛:“说明什么呢?”   “缺少竞争意识。”   “嗯?”   “青云岛的一年一考,其实只要过了合格线,就没有赏罚之分,大家都领一样的装备一样的灵石,吟霜姑娘,我说得对不对?”   “的确如此,”露吟霜点头,“青云自开宗以来,便是公平为本,但成为内门之后,份额也会比外门高出不少啊。”   “可是外门到内门的距离太过遥远,我打个比方,吊在眼前的胡萝卜和万里外不知是否能去成的胡萝卜田,哪个更能吸引驴子?”   他朴素的比方逗笑了露吟霜,她道:“自然是前者。”   “对吧!”笛晚自信地眨眨眼睛,“内门弟子的人选对于他们来说就是那块胡萝卜田嘛,反正只要自己能合格,眼前的胡萝卜就能吃到,胡萝卜田的吸引力就大大减弱了。”   望秋山道:“你说得不错,远水无法解近渴,近水若足够,便不会去琢磨远水了。”   “可是青云开宗几十代,都是如此…… ”   “要我说嘛,”笛晚点评道,“前几十代的人都有忧患意识,资源不多,妖魔又横行,不努力修行就会死,可这个世界近代以来妖魔各踞一方,日子都安逸了,条件优渥的弟子们就容易懈怠,也是人之常情。”   至少他看原文的时候,一直在吐槽这个世界里的人都不干正事。   露吟霜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是要赏罚分明。”   “唔,赏可以,罚就不必了。”笛晚悻悻补充,作为淋过雨的人,拆伞还是于心不忍的,但是别的嘛……   “一年一考太不紧张,不如月月考?周周考?不必惩罚,但是合格发放的月例可以少一些,设几个梯度,最高的奖赏给多一些,再时不时来点表彰啊之类的,”笛晚越说越熟练,想起了自己悲催的校园时光,“定期放榜张贴名次?或者干脆实时流动名次?有上进心的弟子自会努力拼搏的!上进心不足的弟子嘛,也就不要逼迫他了,平庸知足也是一种幸福。”   拼搏一百天,我要进内门!   露吟霜对他的想法深感启发,佩服道:“笛小友,你真真是个奇人。”   笛晚心想只是亲身实践得来而已,应试教育虽饱受诟病,但相对能保证公平竞争,取其精华拿来借鉴也不错。   而且,那日他去弟子院,看弟子们大多修行闲适,还有空与他起哄比试,一看就是散漫了,这才有空和他比来比去哇!   望秋山:“这是一,二呢?”他推来茶盏。   露吟霜道:“二,就是青云药典重新编纂一事。”   望秋山:“青云药典由来多年,青云每任长老都会重新编纂。”   露吟霜:“对,这次,我想请秋山兄、洛长老、还有笛小友一同参谋,不知二位是否愿意?”   笛晚傻了,他以为编书这么专业的事情怎么也不该轮到自己。   “我还远远不够格吧。”   露吟霜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温声道:“莫担心,主要负责之人在我,只希望笛小友能不吝啬提供建议,也不会占据小友太多时间。”   望秋山道:“我可。”   笛晚歪去目光:“话说望神医,你怎么好像对青云很熟悉的样子?”   望秋山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露吟霜失笑,羽毛耳饰轻晃。   “你不知道吗,秋山兄是青云医修出身,很久以前,我要叫他秋山师兄的。”   笛晚恍然大悟,怪不得青云岛能请他出山呢!原文只关注炖肉了,人物关系和世界观都得靠现在补齐啊。   这时,一道轻快的脚步靠近,望春水从一边小径上走来,手中还抱着一个竹筐。   “我好远就听见吟霜姐姐说话,果然是你们!”   她身后紧跟着十七,提了鱼竿兜网若干件:“师尊。”   “姐姐来看,我与十七哥去了东岸钓鱼,无饵无漂,愿者上钩,钓上六条斑鱼呢!”   “六条?”露吟霜惊讶不已,伸颈去看,果然是在呼哧喘气的六条大鱼。   她捏捏望春水的脸颊,亲昵道:“好厉害!”   “今晚吃鱼喽!你们都来!”   小姑娘的裤腿还挽着,已经风风火火,马不停蹄地往住处跑。十七在后面追,担心叫“慢点”。   “十七,她摔不着,机灵得很呢!”   望秋山:“让你见笑了。”   露吟霜笑:“我很喜欢春水妹妹。”   晚风徐来,三人也往回走。笛晚跟在后面,看着他们,委实心生羡慕。   亲情、友情或者爱情这样的东西,即使自以为长大了、成熟了,好像已经不需要,看见了还是会冒酸泡泡。   在兄妹居住的小筑里,架起了烤鱼架,几人特意选了顺风向,让香味不要往弟子院方向飘。   两个姑娘摆桌椅,十七看火,望秋山烤鱼,笛晚则在边上煮汤。   先前他还感慨过辟谷的好处,但修行是修行,生活是生活。   像露吟霜这样的清冷古风美女,吃烤鱼时也不扭捏,反倒是望秋山,笛晚没忍住笑他:“望神医,你吃得那么斯文要吃到猴年马月?鱼都要凉了!”   望秋山横来一记眼刀,望春水咂咂嘴:“阿兄定是害怕,他小时候吃鱼卡过喉咙,河鱼大多有小刺,这次没小刺他才愿下嘴。”   露吟霜惊讶:“怪不得以前师门相聚,从不见你吃鱼。”   “没想到望神医还有这一面…… ”笛晚眉飞色舞地揶揄他。   他起身盛汤的功夫,忽觉温温热的湿润顺着自己的腰胯往下流。笛晚睁大眼睛,撩开一半外袍,原来是“玉佩”在流口水。   差点把姬无乐给忘了。   “…… ”   姬无乐给他传音:“……太香了,你怎可吃独食!小爷现在就变出来…… ”   “不行。”笛晚攥住玉佩。   “…… 好香好香好香好饿好饿好饿啊…… ”   叫魂似的。   湿润还在加深,却有了呜咽声,分不清是在流眼泪还是流口水。   笛晚无语。他受不了了,一会儿让人看见还以为他尿裤子了呢,赶紧把姬无乐摘下来。   正当姬无乐要抗议的时候,笛晚将他往隐蔽处一塞,再将自己的另一半鱼丢过来。   香喷喷的烤鱼冒热气,姬无乐呆了少顷,变成狐狸身开始猛吃。   “喝汤喝汤!”笛晚给几人都盛汤端过去。   片刻后,十七:“笛前辈的鱼呢?”   笛晚:“已经吃完了。”   望春水:“一人一条,一共五条,那剩下这一条…… ”   露吟霜:“是你的。”   望春水:“嘿嘿!”   这顿晚饭吃得饱腹,与他们分别后,笛晚独自走回去。   正感受着明月清幽,忽然听见姬无乐说:“你是个好人。你还很聪明。”   笛晚鸡皮疙瘩掉一地,发好人卡,还发了两张,根本不符合攻二的傲娇作风,天杀的居然转性了!   姬无乐一下子破防。   只是今日笛晚的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里,什么萝卜驴之类的话,觉得他挺聪明而已!   “你那是什么表情!切!别以为夸你两句你就能踩小爷头上拉屎!”他跳下来,瞬间变成狐狸身,鬼鬼祟祟地藏进一旁草丛里走。   笛晚松口气,还好还好。   他无视姬无乐,转头:“月亮真圆啊。”   丛中狐狸的尾巴摇了摇,白色的皮毛,月下细腻的流光,让笛晚想起了白卿欢满头如瀑的银丝。   同在一片月下,不知道他那边在做什么?   那么清瘦,估计一直在辟谷,不过络青行不在,今晚应当可以睡好觉吧?   -----------------------   作者有话说:本章小白先候场~下一章就放你出来!下一章有7k字! 第34章   血色四溅。   当日兜头淋下的血雨, 此去经年后仿佛依然能在眼前浮现。   每一个夜里,每当白卿欢闭上眼睛皆是如此,代替从前的, 成为他新的梦魇。   “笛晚…… ”他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从未听师尊说起,也从未出现。是师尊的同门吗?所以能炼出同师尊相像的丹药?   今日在他的询问下,乘风已经告诉他这颗生肌丸的来历, 白卿欢原以为自己绝不会错认师尊的术式,若真是那个叫笛晚的炼的呢?   不。   他绝对不会错认!   白卿欢掐诀静心, 绝对、绝对不会!   定是笛晚得了师尊的药用来蒙混。   夜凉似水流深, 他想起那日的漫天飞雪,血色和雪色交杂……他那时都没意识到, 师尊的身体已经那么瘦、那么轻, 抱在手中毫无重量又冰冷, 像握着雪。   为了帮他遮掩体质, 师尊用的邪术原来已经抽干了他的生气和灵力,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明明在师尊昏迷不醒时照顾了他那么久, 怎么就没有注意到?   相处以来,他百般不信师尊的真心,无数次动过杀念, 而今只余悔恨。   斯人已逝,人生长恨。   他不该一而再地试探师尊,起码不该在他灵力枯竭时前去, 若是那晚他没有去,是不是师尊还能留在他身边,还能活着?   哪怕用白堂主的身份活着也好……   师尊是夺舍之人, 本就神魂不定,络青行那一剑,断然已让师尊神魂俱灭,甚至肉身都……   惊悸再次攥住白卿欢的心神。   他做不到冷静回想当日的细节,每每想起师尊,都是满眼猩红,舌尖似乎能再次尝到血味。   如果没有他,师尊是不是就不必死?   他是不是为了救他故意推开他?   师尊……   他甚至,都不知道师尊真正的名字……   他姓甚名谁?师承何处?又有哪些亲眷好友?   如果师尊知道现在他委身于青云岛,会生气吗?   会像那日那样大骂他一通吗?   原来上苍给他的怜悯只有昙花一现,是他自己没有守护住。偏偏在…… 偏偏是在他好不容易有了信任的决心的时候,那怜悯又全都被夺走了。   心神激荡之下,正在打坐的白卿欢呕出一口瘀血,血红的花沾染在白衣上,缓缓晕散,绽放。   憎恶。   白卿欢憎恶地看着那朵血花。   “嗡——”   饮月在悲鸣。   他憎恶所有人,尤其憎恶自己。   -   五日时间就这样流水而过,笛晚每日溜达来溜达去,常常去露吟霜的药田帮忙,也没见对营救白卿欢有具体建树,姬无乐深表怀疑。   他的妖力已经在渐渐恢复,白日躲在屋中潜心养伤,等笛晚回来了再拌拌嘴过过嘴瘾,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比在北幽域里被一众狐子狐孙围着喊“少君”的日子要有意思得多。   到了第五日晌午,笛晚终于溜达回来了,手中还提着一个匣子。   姬无乐已能变成人身,慵懒地靠在窗边,颐指气使地一指:“什么东西?”   笛晚没和他计较他的态度问题,没忍住嘻嘻笑,一反常态:“道具。这次一切都要仰仗您了呀狐妖少君大人!”   一连串的“狐妖”“少君”“大人”糖衣炮弹打在姬无乐身上,笛晚可从来没有过,姬无乐顿时深感飘飘然,连耳朵都想冒出来弹一弹。   他慷慨道:“你放心,有小爷出马,而且我妖力恢复,直接去救也没问题!”   原文中,倒的确是让他抢成功了一次,但是在络青行打了北幽域以后发生的事。   笛晚宝贝似得在桌上放好匣子:“我们还是要靠智取,你先保证,一定会配合我救人。”   姬无乐怪道:“小爷都说了,好吧好吧,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一定配合,快说吧,要我杀人吗?”   “不用那么麻烦。”笛晚一整个藏不住狡诈了,在姬无乐面前打开匣子。   白云悠悠,海燕落在屋檐,又突然被屋中的跑动挣扎撞掉花瓶声惊走。   路过的弟子听见动静,往院中张了张眼,屋内消停了,他耸耸肩膀离开。可前脚刚走,后脚屋中又传出跑动声、扑倒声,还有时不时几声古怪又娇羞的动物吱吱叫。   这一折腾就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到了与犀照约定的时间,笛晚匆匆带上防身的法器还有露吟霜给的青鸟飞舆。   ——早在来时露吟霜就给了他一只,说不受青云岛结界影响,他可以随时出入,望秋山也有。   能遇见这样慷慨又真诚的人,笛晚十分感激,在这种怪事连连的修真世界更是难得。   他与姬无乐来到梅林前的白梅亭中,犀照早已翘首以盼,松口气:“你们终于来了。”   见到姬无乐,他语气柔软道:“你就是笛道友说的那个姑娘吧,快随我来,趁大师兄去弟子院了,我们赶紧进阁!”   幕篱遮面,一身粉嫩衣裙的姬无乐磨牙,从嗓子里硬生生挤出细细的女声:“有劳。”   笛晚别过头。   姬无乐再挤:“笛道友何故发笑?”   笛晚遮住眼睛:“我感动,我为你们高兴。”   犀照也道:“能帮助你们故人重逢,我也很高兴。”   笛晚跟在姬无乐后面,看他提着裙子走路很艰难的样子,一直在憋笑。裙子是他向望春水要的,青春又粉嫩,娇俏又可爱,反正狐妖精通变化,变成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简直易如反掌!   虽然姬无乐觉得受到耻辱,痛批他“邪恶”,但笛晚不痛不痒,威逼利诱按住他给他套上了。   三人进了青云阁,还是熟悉的阶梯,熟悉的房间,笛晚已经千叮咛万嘱咐姬无乐收敛,犀照守门,他二人得以入内。   白卿欢端坐在香炉前,似是已经等候许久。   “白道友!我来了!”   笛晚的心又激动又紧张,因此砰砰跳:“东西收拾好了吗?”   白卿欢站起来,略略整理衣袖,点头:“没有什么要带的,有劳笛道友,这位姑娘是?”   不管如何,这其实是姬无乐第一次与白卿欢说话,梦中心驰神往已久的人儿如今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姬无乐显然有些激动,抓着裙子说不出话。   可没想到,身边黑影横来,站在他旁边的笛晚忽然抬手,啪的一下就将什么东西拍在了姬无乐口中。   姬无乐摘掉幕篱,眼睛瞪得溜溜圆:“你!”   “你”还没“你”出个名堂,旋即,头晕目眩感传来,姬无乐白眼一翻,软软倒下去,被笛晚接住了,而后径直拖去榻上。   开始大肆扒衣裳。   如此不雅举动,白卿欢沉了声音:“笛道友,这是干什么?”   笛晚赶紧挽回自己形象,急切说:“别别别,别误会!他是个男的,我带他来,正是要将你换出去,白道友,快,穿上这件裙子!”   白卿欢:“……”   笛晚恨不得上手帮忙:“虽然小了点,但应该能套得下,白道友啊,成大事者,不能拘泥小节。莫说是女装,就是虎皮裙给我我也能穿,这种时候就放下羞耻心吧啊。”   不同于对姬无乐的强硬做法,面对白卿欢,笛晚半是哄半是劝,生发出无穷耐心与同情心,要是姬无乐能醒来,一定会被他的双标气得再晕过去。   在他欣慰的目光中,白卿欢无言接过粉裙子,解去白色外袍,直接套在外面。要换了别人,就这穿法绝对膀圆腰粗要穿帮,但他瘦,一言以蔽之,清新脱俗!   笛晚眼睛差点看直,眼前加了片柔光滤镜似的,换了粉衣的白卿欢更显温柔娴静,挽起长发的动作格外纤纤,而后轻轻捡起幕篱带上,笛晚才回神。   怎么回事?!   这种移不开眼神的痴汉感是怎么回事!笛晚想撞墙。   “好了。”白卿欢轻声道。   他穿女裙走起路就和姬无乐完全不一样,后者扭来扭去像只鸭子,他则步步生莲、款款而行。   笛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拍拍自己莫名疯狂的小心脏。   “这位道友怎么办?”白卿欢指向在床上昏天暗地的姬无乐。   笛晚打包票:“他没事,过小半个时辰就能醒了。”攻二自有攻二福,正好趁机甩了这死狐狸!   二人一起出去,进青云阁时什么样,出青云阁后还是什么样。   犀照领头走在前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踌躇问:“这位姑娘原来就这么高吗?不知是不是我看错,姑娘好像,也变得更文雅了?”   笛晚:“有情人相见,泪眼汪汪的,哭累了就文静了。心愿了却,腰杆也就直了呢。”   犀照挠挠头:“姑娘怎么不说话?”   笛晚扼腕:“嗓子哭哑了呢!”   刚入白梅林,一道挺拔身影入目,犀照顿时心虚地六神无主,扯着欲盖弥彰的笑容走上前:“好巧啊是大师兄啊你在弟子院怎么样啊今天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弟子院今日课业结束得早。”乘风视线越过他,落在假笑的笛晚和白卿欢身上。   “犀照,这两位?”   犀照眼珠子对笛晚一个劲地暗示快走,左右乱瞄:“我新结识的两个朋友哈哈哈,带他们来青云阁附近看看风景赏赏花。”   乘风与二人行礼,对其身份倒是不作询问,笛晚赶紧回礼。   而后,乘风对犀照严肃道:“别的可以,但师尊特意嘱咐过,阁中有贵客,你若是带朋友来,万万记得不要惊扰他,当心师尊回来责骂。”   他背手而立,年轻却老成持重。   果然是大师兄!   这才是大师兄!笛晚看修仙文里的大师兄都是这样很能干很精英的形象。   虽然最后这类大师兄往往会以意想不到的反派或者高举flag大旗的姿势退场,成为大boss或者祭天工具人,但谁能不为可靠的大师兄着迷呢!   犀照感恩地小鸡啄米式点头,又说:“大师兄,今晚还教我练剑吗?”   乘风:“可以。”   犀照再问:“大师兄你要进青云阁吗?”   乘风颔首。   “那我要跟你一起!”   笛晚冒冷汗。   虽然他出来前已经用被子裹好了姬无乐制造他在睡觉的假象,但谁知道乘风会不会看出不对劲。   他忙道:“乘风道友,犀照道友,天色已晚,我们就不打扰了,先走一步。”   做成了好事,且没被大师兄发现自己坏了规矩,犀照高兴地和他们挥手说“改日见”。   而后跟在乘风身后嘻嘻笑问“今晚吃什么啊大师兄”。   穿过白梅林,拐入药修的长老院小道,笛晚捉起白卿欢的手,开始一路小跑。   海岛的落日余晖格外红润,天空薰紫接续湛蓝,清凉的风呼呼吹。笛晚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词。   私奔!   要是白卿欢是女孩子,此番还真挺像私奔或者所谓的救风尘!但白卿欢作为男人、他的前徒弟、不慎下海的主角,笛晚坚信这是在挽救兄弟的前程。   经过这几天溜达,他已经将这条路摸透了,怕被有心人撞见,没有选择铺造好的大道,而是往一旁的密林中钻。   “笛道友要带我去哪里?”   “天大地大,去哪都好,总之离开青云岛!”   “若是被青云剑主发现你私闯青云阁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喽!”   “你我素不相识,笛道友何以至此?”   “不忍心!”   “…… 何意?”   笛晚撇撇嘴,问什么“何意”,不忍心就是不忍心,解释一千遍一万遍最后的最后归根结底就是“不忍心”!   不忍心看着他重蹈覆辙,不忍心看着那个坐在荼蘼花下秋千上的萌孩子有不堪的未来!   白卿欢按住幕篱,冷不丁再发问:“笛道友何时与我师尊相识?”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闲心问这个。”笛晚皱成苦瓜脸,要他现编和白堂主相识记噶?“总之在你入独一宗之前。”   白卿欢放开了他的手,笛晚想他一定是被关了太久体力不支,只好也用走的。   “我师尊是什么样的人?”   白堂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笛晚对白堂主很有怨言,登味重、自私自利、说话不能好好说等等等,但好歹自己占了人家身体,被启发药修技能点,还掌握了一流的邪术,不好大批特批。   他说:“白堂主在药修上挺厉害的。”   白卿欢道:“道友不必瞒我,我其实知道师尊是什么人。”   哦哦哦!   笛晚脱口而出:“哎白堂主确实不是好人。”   他就知道,白卿欢早就明白白堂主是个人渣!   但是主角亲千万别误会啊他不是这种人啊!   “你错了。”   笛晚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嗯?”了一声,诧异地看回白卿欢。   白卿欢摘下幕篱,随意掷在地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长剑,气质疏冷,周身恍若覆霜。   笛晚咯噔一下,大跌眼镜,待扶好了定睛看去,这不是饮月剑吗别以为你换了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剑鞘我就认不出你了!   等一下,白卿欢不该是被关小黑屋的状态吗怎么会有剑?   错了?他怎么错了??   白卿欢一笑,似有怀念:“我的师尊,是拉我出迷途之人,是救我离无间之人,是他给了我希望,给了我他能给的一切,即便不惜为之身死。他不是你说的白堂主,他是我的师尊。”   草叶如浪,在笛晚没有发觉的时候,风好像渐大了。   白卿欢说话的时候,树叶摇动的阴翳笼罩,森白的发森白的脸森白的覆眼绸,只有嘴唇在动,最后一句都似呓语,凭空增添几分鬼气。   说真的……   笛晚好感动!   看来自己的付出并非只感动了自己,能听见白卿欢亲口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好人做值了!   笛晚不好意思地扭头:“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   “呵…… ”他听见白卿欢轻轻笑了一声,“你连我师尊是怎样的人都不知道,胆敢谎称是他的旧友?”   笛晚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事情不对头起来。   这些话他每一个字都能听懂,连起来怎么如此令人费解呢!   饮月剑现出一截雪亮的剑身,剑光刺目,杀意泠冽。   这这这!   有点太突然了吧!   “喂…… 白卿欢,你冷静一下哈…… ”   笛晚后退一步。   要死,论武力他就是个渣渣。   白卿欢依然在微笑,和在青云阁中是一样的弧度,一样的静然,但笛晚现在绝对不觉得他清新脱俗了。   笛晚转身就跑。   想撞墙想泪奔!   这一段不该是拯救炉鼎小白花的剧本吗怎么忽然上演大逃杀了!   上一秒还在“那些年夕阳下的奔跑”,下一秒就“猎杀时刻”了呢!   他利用地理优势和在落霞谷练成的爬山耕地的体魄,一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偶尔的回望间,白卿欢持剑,不紧不慢坠在他身后,像一个游魂。也不动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死物,或者说,在等……   白卿欢不信有人敢空无灵力就前来劫持他。莫看此人长相乖巧无害,不仅清楚白堂主为人且要了他的血,还如此随意地扯谎,便知其不简单。   他背后是谁?天魔域?还是北幽?   他有十足的耐心,等他先动手,暴露自己的身份。   笛晚跑着跑着,忽然开始生气。   白卿欢这个臭徒弟!不知好歹就算了,居然用这种戏耍猎物的态度戏耍他,他要是现在转过头大喊一声“孽障!我是你师尊!”,不知道会如何?   但此种陶偶复活术牵扯到望春水,逆天而行,邪术中的邪术,本来就是极其密辛的事,放在修真界要被群起而攻的。   在确认白卿欢不会说出去前,笛晚觉得他不能连累到望春水。   拨开灌木丛,笛晚止住狂奔的步伐,他刚才在岔路拐过了头,前方是一片断崖。   夕阳已经隐没入海面了,只剩下一线天光,断崖下不断传来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极重极快,带着寒意往上扑。   笛晚回过头,白卿欢依然穿着那件粉裙,在这种场面下,着实给他的肃杀气场冲淡许多,反而多了些无厘头的搞笑。   许是笛晚的眼神开小差过于明显,白卿欢捻诀掐了一法,忽见周身亮白色的幽幽火焰腾得烧起,将粉裙烧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笛晚在衣桁上见到过的那件外袍。   沐在天光中,亦如浴血色。   笛晚没办法了:“我是真的想救你出去!你现在收起剑,我们还可以走!”   白卿欢冷道:“救?你算什么东西?我又何时需要你来救?”   他提剑靠近,每字每句都在笛晚意料之外:“实在令人作呕…… 除了他,世间谁不是一样,满口仁义道德,句句真心实意,但撕开你们的皮,无非自私与虚伪…… 你当我是天真小儿,不知道吗?你是谁的走狗?是谁让你借我师尊之名来骗我?甚至对他评头论足?你们也配吗?”   救……   笛晚在他那种几乎有点癫狂的恨意中头皮发麻,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白卿欢是经历了什么?他满心以为他会跟他走,但没想到,白卿欢现在谁都不信任,更别提与他萍水相逢的他。   僵持之中,笛晚瞥见一道白影从青云阁方向乘剑而来,是乘风发现了白卿欢不在,正在向此处追来!   我特喵怎么办&%#!   笛晚有自知之明,他打不过白卿欢,就算告诉白卿欢自己身份,他一个炉鼎有什么话语权?等乘风来了更是有八张嘴都解释不清楚,也可能要连累露吟霜他们。   有青鸟飞舆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被抓就另说!   笛晚壮起胆子,往后退去。本来想利落地转身纵身跳下,可又没料到,脚边好死不死,刚好被悬崖上的不知名小石头卡了一下,这一跳就充满了戏剧性与刺激感,整个人挥舞着手臂,失去平衡向下跌去。   又耍什么花招?   白卿欢眉间紧蹙,跟着往前了一步,忽然,他腰间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冲破了他储物灵玉的束缚,奔着拼死的气势,宛如闪电,急急蹿向半空中跌落的人影。   速度之快,甚至有了破空之声。   白卿欢神情一个怔松,喃喃:“秋杀?”   三年了。   三年多的时间里,秋杀从未有过复苏的征兆,在挽救其主失败而力竭后,器灵也似不愿再醒来,而今怎会!?   旋即,秋杀鞭在空中绷得直直的,一头也缠住了白卿欢的腰。   强大的拉力将他往前猛地一带,他滑至悬崖口,就在对方的重量拖住他继续往下拽去时,白卿欢用力一抵,抬手上拉。   刚掉下去的人就被秋杀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落躺在地上。   甚至咕噜噜滚了两圈。   因为这般无绳蹦极,笛晚晕得很彻底。   已经被笛晚放出来的青鸟拉着飞舆,也不解地飞上来,歪着脑袋,不解对方在搞什么名堂,还没落座就被一截鞭子拽出去了。   秋杀鞭主动放开了白卿欢,径直跃向地上晕倒的笛晚,像一条小蛇。但它已经消耗了全部的灵力,器灵未来得及做出动作,又立即没了声息,陷入沉睡。   但沉睡前,秋杀蛇样地盘在笛晚胸口,以一个极其珍惜怀念的姿态。   至于笛晚,头发也乱衣也乱,不省人事。   白卿欢握剑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器灵认主……   秋杀鞭是那日他从废墟中找到的,放在身边用灵力修补至今。   器灵在,秋杀才没有生息断绝,它是在师尊夺舍后才生的器灵,便已经认主,是师尊的法器。   怎么可能……   师尊早已经身死道消!   夺舍之后本就魂魄脆弱,当时的血色,他记得无比清晰,已然毫无回天之力!   白卿欢双膝发软,不自禁地跌下去,跪倒在不省人事的笛晚旁边,颤栗地伸手,却终究不敢触碰。   是了……   器灵护主,也会护主人的血脉。   他竟真的与师尊有联系吗?   是师尊的血脉至亲?   是师尊叫他来找自己?   他居然对师尊的血脉说了那些话,还逼得他跳崖……   凌厉的剑音呼啸而来,乘风匆忙赶来,竟见地上躺着一个直板板的,拱手道:“白君,这是怎么回事?”   犀照闪着泪花也落地,是被大师兄教训了一通,见到此情此景,拍着胸口:“还好还好!大师兄,我就说白道友不会有事的!咦!我这位朋友怎么了!”   白卿欢半跪着,身形挡住了他颤抖缩回的指尖,耳有嗡鸣,俄尔重重地松了口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无事。”   “白君,若此人危险,还是交由我来处理…… ”   “不必!”   没想到,白卿欢竟直接开口打断了乘风的话,乘风一怔,白君从未这般急切。   随即,白卿欢抵剑站了起来,声音已然恢复了往日平静:“不必,他与妖魔无关……这次出来,是我要求的,只是发生了些意外,他这才晕倒了…… ”   犀照嚷:“我就说笛道友不是坏人!大师兄你要收回刚才骂我的话!”   嚷完,便去救地上的笛晚。   又有一人从另一边现身。   乘风神色一凛:“见过露长老。”   见他们都在,露吟霜怔了怔,看向白卿欢,旋即明白过来:“这位便是络阁主相请的白道友吗?白道友深居简出,竟不曾见过。”   她道:“我感应到我的青鸟飞舆术,特地来看看……呀,笛道友这是怎么了?”   简单看过后,露吟霜道:“是惊厥昏倒,哎呀,莫非是我的青鸟飞舆术出了问题?”   白卿欢没有说话。   犀照说:“师兄,露长老,反正这是误会一场啦!”   乘风:“既如此,白君,请回阁中吧。”   白卿欢颔首,另一边,露吟霜已经与热心的犀照一起,把软绵绵的笛晚扶了起来。   白卿欢伫立不动,鲛泪纱下,视线再落到他身上,道:“有劳二位……照顾他。”   露吟霜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但也不是刨根问底之人,她微微笑道:“自然,笛道友是我的客人。”   储物佩中,刚被收回的秋杀器灵挣扎几下,好像是要着急跟随而出,白卿欢注入一线灵力安抚,它才安稳不动了。   火焰燃烧一般的云霞前,他回头,笛晚被二人悉心架着往回走,脑袋耷拉着,好不可怜。   三道长影渐没入林中。   黑峻的悬崖之上,平静海面似被云霞点燃,海水沸腾翻涌。   -----------------------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身体格外沉重, 好像被压了块石头。   笛晚胸口发闷,不仅喘不上气,还动弹不得, 难道自己是死了吗?还是被鬼压床了?   他努力张开眼睛, 一瞬间很希望看见的是自己的出租屋天花板。   但一双金色的狐狸眼映入眼帘,看他醒来,一愣, 随即对他笑哼哼地露出獠牙。   “…… ”   原来压在他胸口的不是石头也不是鬼,而是自行从青云阁中逃出来的姬无乐。   笛晚弱弱打招呼:“嗨…… ”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暗算我!想把小爷留在那里被活捉吗!你好狠的心啊。”   姬无乐蹲坐, 语气幽幽的, 听得笛晚不是滋味,这种怨妇般的控诉是怎么回事啊!   笛晚摆烂躺平道:“无所谓, 你要是气不过, 你就打我吧。”   姬无乐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难得有这样报复回去的好机会, 他却一动未动。   若不是他机敏, 此番真要上了笛晚的当。   其实,从青云阁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想, 要把笛晚这个可恶的人类撕碎了喂鱼, 但当他回来看见床榻上躺着的不省人事的青年时,那个念头突然不见了。   谁知道他在外面惹出了什么事,衣裳几处被刮破不说, 脸上也沾了灰,真麻烦……   果然,离开他, 这个人类就是不行,作为血契的连接者,他姬无乐应当有宽大的胸怀容纳他犯下的一点小错误。   “白卿欢呢?我看见他和几个人修回青云阁了, 你被那些人修打了?”   笛晚没想到小气的姬无乐居然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他用陌生的眼神看向他,在对方甩尾巴之前,有气无力道:“我没有被打。他好得很,根本不想走,我也不想再管他了。”   这话是真的。   是他在主动醒来之前,思来想去得出来的结论。   他以为白卿欢在这里过得很凄惨来着,但一切只是他以为的想象。现在看来,白卿欢其实就是自愿留在这里的,能用剑,灵力也不见减弱,说明平常并没有被当作没有人权的炉鼎对待。   说不准这个世界,络青行和白卿欢人家是两情相悦呢?   他来瞎掺和什么?   发神经兴致冲冲跑来“救风尘”,其实人家根本不需要你救的有木有!   本以为姬无乐要揪着他的耳朵聒噪喊“不同意”,但姬无乐居然只是在思索一番后,说:“行吧。”   笛晚很稀奇地再看了他一眼。   姬无乐扭头:“小爷又不是和你一样狠心。你现在这副样子,病怏怏的,蔫得比霜打的茄子还厉害,还是先自求多福吧,不管就不管,等我修为大成,自己来也可以。”   他蔫吗?   没那么严重吧?   姬无乐一下去,笛晚去摸眼镜,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眼镜估计在他掉下悬崖时被甩掉了。   这会儿上哪做眼镜去?   现在心情确实有点打蔫。   得知笛晚醒来,露吟霜上门看望。   笛晚很不好意思,他在露吟霜面前出了洋相,还要麻烦她把自己运回来,露吟霜却以为他是从青鸟飞舆上出了意外,也是嘘寒问暖满怀歉疚。   就让这个美丽的误会延续下去吧……   笛晚犹豫再三,郑重问露吟霜:“青云阁中的白卿欢白道友,究竟与络阁主是什么关系?”   露吟霜眨眨眼睛,失笑:“上次在青云客栈你听到的那些浑话,莫不是把它当真了吧?”   笛晚无语。   不是他要把浑话当真,实在是原文就是那样的啊!   露吟霜:“看来我还是得与络阁主说一说,岛中弟子各种流言传得也太过了,连你都信以为真。”   “三年前,阁主与云长老、陆长老一起将白道友从他邪修师父那里带回,几位长老都知道此事。当时我在闭关,听洛长老说,云长老想收白道友为徒,阁主的意思,是不知邪修在他身上留了何种阴邪之物,几位长老想尽办法都探不出来,不定哪天发作,因此才留在青云阁。”   长老们都知道,说明络青行不是偷偷摸摸的,真不是拐来干见不得人的事。   更有可能的是,在“想尽办法”验证后,络青行信了白卿欢的九阴之体被破坏,但是他还要留着人观察。   露吟霜口中的“想尽办法”看似只是轻飘飘的四个字,但身为药修,笛晚知晓想验探一个人的体质,那个人需要经受怎样的痛苦,更何况白卿欢的血经过他倾注了一切灵力的邪法淬炼,简直是双重的疼痛。   笛晚口中发苦:“他自己也愿意留?”   他原来又错怪白卿欢了。   “初时因接受不了他师尊是邪修,有点情绪,但他师尊已死,想来也无处可去,所以自愿留下。”   哎呀所以当时那一爆肯定对白卿欢造成心理阴影了他罪过ooc系统罪过!   笛晚虽说不想再管,但没忍住打听。   “留在青云阁,他平日做些什么?”   “这你可以问问乘风,就是阁主的大弟子。阁主日理万机,派他与白道友日常往来,别的,我就不知了。总之,那些传言纯属无稽之谈,阁主也并未软禁白道友,只是白道友自己鲜少现身罢了。”   好吧!   反正就是一句话:白卿欢在这里过得挺好的!   他真的已经改变了白卿欢的人生轨迹!   笛晚目光悠悠往柱子后瞄,姬无乐正躲在那里偷听。上述也就是说,络青行已经不再是攻一了,这只狐狸才是白卿欢目前最要警惕的“渣攻预备役”!   “不过,”露吟霜奇怪道,“也不知秋山兄是怎么了,自从那日他来看了你,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你现在好了,不如去看看他?”   一句话不说就走不是很符合望秋山的冰山性格嘛!   等等……   笛晚心中大叫不好,望秋山那么高超的医修水平,定是看出他的陶偶身份了。   但这么久也没动静,望春水应该已经把她哥哄好了吧……   很快,笛晚怀着忐忑的心情见到了望秋山兄妹。   也许是因为视线模糊,笛晚看不清他表情,只觉望秋山比先前更加高冷,大夏天的,笛晚要被冻出鼻涕,听他道:“难怪望春水从不让我给你把脉。”   好开门见山好直接。   笛晚差点下跪:“这件事责任主要在我真的,她只是捏了个陶偶,别的都是我干的!”   望秋山继续寒风飕飕吹:“你是独一宗的白堂主?”   “不是!我只是被动在他身体里住过一段时间…… ”可以这么说吧!   “复活夺舍的邪术本就罕闻,望春水是从家中封印秘传中得来,你又是从何处学会?”   他就如此一截了当地说出来,笛晚心惊胆战地眯眼环顾身后,嗯,门窗被望秋山关得死死的,还被施加有隔音的术法。   见状,笛晚心底暗松一口气,望秋山还是拿他当成自己人了。   他索性放开真心,将自己是个普通人来到白堂主身上学会了邪术的事情和盘托出,不知望秋山会怎么看他,他规矩地并膝坐好,等待友情的审判。   等了好一会儿,望秋山的制冷效果还没有关:“你利用我妹妹。”   “只是凑巧…… ”他讪讪。   嗯,望秋山没有说错。得知陶偶复活术后,他的确是有意与望春水结交,说利用并不冤枉。   “邪术对修真者灵力与生命的损耗极其大,先前我在独一宗就告知你,竟不知白堂主从何而来如此多邪术秘籍,还好…… ”   望秋山沉言:“还好春水遇见的是你。”   要是原来的白堂主遇见望春水,以其对邪术的了解与钻研,必定会对她不利。   笛晚听到这句,霎时冷风不再吹,只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暖意。   “罢了,春水的性子我知道,她必定从你那里得了好处。我生气在她瞒我。在这世间,血亲里我只剩她,我只求她能安好,有你在,倒是可以在我不在时替我照顾她…… ”   笛晚很震惊地看着他,显得有些呆,望秋山微微疑问地“嗯?”一声。   “望神医,这是你第一次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望秋山不说话了,又要开制冷,笛晚赶紧打住:“望神医,你说的照顾是指什么…… ”   按照笛晚看多了小说和剧组对戏的脑回路,该不会是望秋山想让他以身相许什么的入赘什么的不要啊他对望春水完全是挚友和兄妹(姐弟)情啊!   望秋山看穿他所想,额头青筋跳了跳,道:“少胡思乱想,若你对春水别有用心,我医人也可杀人。”   瞧这话说的,笛晚知道望秋山从不杀人也不杀妖。   也是前几日与望春水聊起才得知,望秋山离开青云岛,就是不愿让自己的医术受制于门派。   毕竟,在宗门里,领导多方施压派你去干脏活,你干不干?不干?不干有的是人干。   望秋山选择辞职。   “好!”笛晚很给面子地抓住他的手,信誓旦旦,“我发誓不会!”   “……咳,只是字面意思。”望秋山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抽出,“人生无常,若我先她一步离开,她目盲,对人又不设防,总要有人照顾她。”   笛晚:“……好,我答应你!”他今天尤其感性,差点荷包蛋泪目,但望神医请放心,作为医生工具人,你能活到大结局。   “说起来,望春水呢?”   兄妹俩住的同一个院子,却没见素日爱闹腾的望春水发出动静。   望秋山道“说了她几句,将自己关屋里不愿出来”。   笛晚:“啊,要不我去……”   望秋山:“她无事,只是与我置气。”   笛晚这就放心了。   此事阴差阳错,笛晚终于不需要在望秋山面前掩藏,得以卸下心理负担,过得更随心自由了,因祸得福,归属感大大提升。   白卿欢也暂时不用他操心了,因此,笛晚这一晚睡得格外踏实。   月影将狐影投在他侧脸上,少顷,狐影拉长,渐成一个风流红衣男子。   今日满月,姬无乐睡不着,无聊地戳笛晚脸颊肉玩,心想:看着瘦不拉几,其实软软弹弹的还挺可爱……   此人虽然做派阴险邪恶了些,但这么安静地睡着,倒是让他怀念起平时对他露出的狡诈相,比他们狐妖一族有过之无不及。   今日没见他戴那个薄薄的冰晶法器,先前有一次他趁笛晚睡觉,学样放在眼睛前,咦,看出去忽大忽小,好生稀罕,拿近又头晕,想来是法器认主导致。   话又说回来,当初族中长老说他会有天注定的姻缘在独一宗内,可没说具体是谁,他只凭与自己相似的银发断定是卿卿。   谁让当时笛晚顶着被夺舍的青面人的脸出现……   昨日见到卿卿,姬无乐之所以一时无话陷入思考,是看到他的那一眼,总觉得没有非他不可的心动,相反,倒是……   姬无乐出神地盯着笛晚看。   月影忽寂,夜鸦倏忽惊起。姬无乐警觉地变成狐狸钻进被中,从缝隙中看出去……   只有一道斜长的影子落于地面,孑孓而来,却不见人。   姬无乐的尾巴不由得圈住了笛晚脚踝。他明白,来人灵力比他高出许多,连狐妖的灵视都看不透他的真身。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敲锣)(打鼓)(放鞭炮)(猫猫狗狗跑来跑去)(揉一把)   (本章有掉落) 第36章   “你不信我?”次日晨起, 姬无乐与笛晚眼瞪眼。   笛晚打一个哈欠:“信你信你,那你说,三更半夜, 那人干什么了?”   “我只见他的影子停在你床前, 半天也没动静,然后突然就不见了,什么也没干。”姬无乐撇撇嘴, 抬脚踩在窗台坐了上去,将红艳艳的袍子一撩, 露出很骚包的长筒皮靴。   笛晚被他披金戴银的打扮和大红色块晃得眼花, 道:“谁会半夜闲着没事干来别人床前站桩?”   姬无乐抱臂,再假装超绝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亮闪闪的法器:“总之你当心点, 我能混进青云岛, 就代表别的东西也能进来。昨晚要不是我守着你, 说不定你今日小命都没了!”   笛晚挡眼, 终于忍不住了。   “你又不正当光明地出门,收拾这么漂亮干什么?”   姬无乐一听, 小心思得逞, 下巴便骄傲地抬起来:“小爷天生富贵逼人,怎么样?也不知道有谁能有这般艳福跟小爷回北幽域…… ”   太骚包了,笛晚没眼看, 随便套上件外衣,就要出门去。   “你又想不带我?”姬无乐跳下来急道。   可恶,他这般展示了自己的实力, 换了以前在北幽,早有无数小妖莺莺燕燕往他身上扑,眼前人居然不为所动。   笛晚煞有介事地回头, 日光下发梢被镀了层金边,眼睛没了冰晶遮挡,显出淡淡的琥珀色,比前一日病恹恹的模样精神头好上太多。   “我要去弟子院听讲学,你真的要去?”   姬无乐:“算……算了。”   真不知道这人为何愿意去那种压抑的地方,想想就如坐针毡,他姬少君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学习的苦。   笛晚还真是去学习的,既然白卿欢的事是误会一场,他现在更能沉下心来好好汲取青云药典里的养分了,露吟霜还拜托他对药典提提意见呢,他不想辜负她的期待。   不过,在笛晚到达弟子院时,无比庆幸没让姬无乐跟出来。   起初还没发现,只看见一个白影,只得眯眼再三确认。   正端坐在课堂斜后方的、乘风大师兄护卫在侧的、白袍曳地温柔静美的,不就是前几天差点嘎了自己真·一言不合就拔剑的白卿欢吗!   而在自己努力辨认的时候,白卿欢分明也在看他!   实不相瞒,笛晚条件反射还想跑,那夜的月光光心慌慌好惊悚。   但来都来了,现在跑路很有嫌疑的。   他收回要往里迈的腿,就地在门口找了个蒲团。   而后眼观鼻鼻观心,头也不带转的,但不由自主地开始脑内复盘。   早有征兆素不素!   比如犀照怎么那么轻松就能送他进青云阁看白卿欢……   比如白卿欢的房间根本没见到可疑QQ物品……   还比如……   有那么多的比如,可当初自己愣是没想到,剧情在他的前期干扰下已经成功跑偏了!   ——都怪在青云客栈讲八卦的弟子。   越想越心塞之际,笛晚接收到来自前排的好奇注视。   是一个声音甜甜的小姑娘。   “你是新来的授课师父?”   “不是哦,”笛晚对她露出亲切大哥哥般的笑容。“我来青云岛做客。”   小姑娘转头在自己的随身储物袋中抓出一颗饴糖:“给你。”   而后再分给周围几个弟子,他们这圈后排突然变成了上课吃零食聚集地。   这么可爱的小孩可少见哇,笛晚吃得甜滋滋,果断将心塞的心情抛到九霄云外。   隔着好几个弟子的脑袋,乘风注意到了这边情况,一向沉稳的目光柔和几分。他们师兄妹小时候,也有过开小差偷吃零嘴被师尊抓到的时候。   没想到笛道友能与这些孩子这么快熟络起来,是童心未泯吧?   而后,乘风注意到白君似乎有些不对劲。   乘风今日,自然是与白卿欢一起来的。   自相识以来,白君从不提外出,今日却破天荒提出想来药修弟子院看看。有师尊吩咐,加之数日前的乌龙,乘风寸步不离地跟守着他。   白君目盲,覆眼的白绸并未遮住眉,此时向来温和舒展的眉头却忽然拧了起来,不明显,但对于细致入微的大师兄来说足够显眼了。   “白君?可是哪里不适?”乘风小声询问。   若是没看错,正是在另一边笛道友那开始有小骚动开始,白君的神情明显变了一变。   白卿欢喜静,确然一点噪音都听不得,说句题外话,对洁净的要求也独树一帜,只穿白衣。   “那边的人是笛晚笛道友。”乘风提醒他。   白卿欢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好听似清泉流淌:“我知道了,并未有什么,多谢。”   “白君客气了。”   乘风有时想,听闻白君的师尊在中原的独一宗风评奇差,更涉及邪术修炼,这样的师尊,为何弟子中会养出白君这样温和文雅的翩翩君子?   可再一想,师尊的徒弟中也有犀照这样成日咧着牙跳脱活泼的,本性如此,非外力可以改变。   白君此人,正好比出淤泥而不染之洁净,颇有青云遗风,是当加入青云。   小姑娘一连给了笛晚许多种糖,甜得他心都要化了。小孩子的笑容大抵都相似,从秋千上蹦下来的幼年白卿欢重现,笛晚分心往他那边瞅了一眼。   嗯?好像在看他?   笛晚心“咚”的一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紧张扭捏个什么劲啊到底!   做主角师尊已经是过去式了,他根本就不可能认出你的啊喂!看你这么菜他就知道你不是妖魔间谍了,一言不合就拔剑没有道理的明明是他啊快挺起你的胸膛堂堂正正做人!   看不清人表情,笛晚很没有安全感。他深吸一口气,目不斜视,挺胸严肃听课。   可还没有认真多久,余光中就见白衣人站起来。   白卿欢这样的特征,加上有乘风在侧,早听闻闲言碎语的弟子哪有不认得的?因此,他一站,全场的视线齐刷刷注目过去,也就只有年纪小的几个还全然不在意地在嘎吱嘎吱地吃糖。   连讲课的老师父都顿了一下,便见这位传闻中的白君走到新来的那个技惊四座的笛道友身边。   “可否?”白卿欢对笛晚做了一个“一起出去走走”的礼貌邀请手势。   老师父重重咳嗽一声,吸引回全场目光,继续捧卷授课。   人还是故人,可滋味就不是那个滋味。   笛晚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惆怅感。以前做师尊的时候,白卿欢一言一行也很有礼貌,他会很受用,现在眼见着他还是这么有礼貌,他反而觉得疏远了……   可不是疏远吗人家都不认识你啊,笛晚赶紧自省吐槽,看到兄弟过得好了难道你不得劲?突然在矫情个窝窝头!   他与白卿欢来到弟子院的中庭,白卿欢回身对乘风道:“我想与笛道友说几句话。”   乘风于是立在了庭前,二人继而在庭中继续走。   笛晚尴尬地头皮发麻,好在白卿欢先开了口。   “前日的事,有许多误会,是我错怪笛道友了,想向笛道友说声抱歉。”   笛晚赶紧就坡下驴:“哎,客气客气,说起来,也是我先误会!”   白卿欢道:“还没有细问笛道友,究竟误会我什么?”   误会你被关小黑屋了啊大兄弟!   笛晚为自己充满黄色废料的脑袋道歉,在看这篇文之前他不是这样的……   可凭他的行径,也没有其他适当的借口!   “误会…误会络阁主是将你关在青云阁了。”笛晚说出来都烫嘴。   庭中夏花开得艳丽,不同于青云阁前一成不变的雪白梅花。白卿欢道:“所以,你是真心想救我出去。”   听见笛晚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他将心头涌现的喜悦强行压抑下去,最终发出了一声喟叹。   若是师尊的血脉,他岂不是差点害了他?   他来救自己是因为师尊吗?是不是师尊放心不下自己,嘱托他来?   罢了,还是不要挑明他的身份为好,既然他一开始就有意隐瞒,说明他不想被他知道与师尊的联系。   就算不承认师尊的身份也罢……原本夺舍之事便不光彩。   白卿欢认真注视着笛晚,迫切地想从他脸上看出师尊真正的模样。   眼前青年实在年轻,只不过十八、十九模样,目光澄澈,同师尊有时露出的眼神像极了。   师尊也是这般长相清俊的男子吗?实在与白堂主的模样太不一样了。   但他终于可以藉此勾勒师尊的大致形象,譬如失而复得的光亮,无以形容。   三年前,白卿欢在最确认自己接近幸福的时刻失去了师尊。   在修行大成之前,他必须有一处可以藏身、可以利用。   青云岛就是绝佳之所。   因为络青行带给他痛苦的最开始,不过是为了九阴之体而已。   让络青行相信他的九阴之体暂时被毁费了一番功夫,但有师尊在,师尊已帮他解决了最大的障碍,他怎能不爱他?   而现在,得知师尊在这世上有血脉相连,师尊既然让他来找自己,他必定要替师尊护他周全。   以友相称便好,昨夜榻前细看已是逾越,不可过分亲近,不可被看出端倪。   白卿欢的语气轻柔如苇絮:“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   笛晚接住了他的话,却没接收到他话语里刻意隐藏的亲昵。   “哦哦哦这就好啊,那白道友在青云阁做些什么事呢?”   “修行、静坐、炼药……师尊去前,曾给我一本他毕生心血所著。”   确实确实,当时炼药房都塌了,笛晚还以为那本笔记不幸在打斗中丧生了,原来最后还是被白卿欢找到。   “师尊的教诲,句句言犹在耳。”白卿欢道。   笛晚放远目光:“是啊,白堂主真是药修奇才啊。”   白卿欢浅浅勾唇。   师尊才是,许多药是他看着师尊加以改进的,没有白堂主的阴邪,效力依旧不减。   记忆中对方色厉内荏的神情,还有偶尔温柔的抚摸,甚至是再偶尔失态的样子,都与眼前的笛晚重合了。   这般有趣,这般可爱。   如果师尊长这样……不,他早就知道,师尊就该是这样的。   只是笛晚的眼睛好像不好,现在如此近的距离,白卿欢发现他的双瞳略有迷茫,显得几分天然的纯真。   “听说笛道友随身有法器戴于眼前,不知是什么?”   还“听说”,你就装瞎吧!   笛晚道:“我视力不佳,需要借助冰晶才能看清,但不慎弄丢了。”   “冰晶?”   “正是。”   “我那日拾得来的,笛道友看看是不是这个?”   白卿欢掌中,赫然就是笛晚丢失的眼镜片!   笛晚大喜过望,赶紧戴上:“正是正是!多谢你!”   原来是被白卿欢捡去了!他还以为自己要“瞎”上一阵子了呢!   “还有一事冒昧,笛道友身上,为何没有灵力气息?”   “我并未结丹,当然没有灵力。”笛晚耸耸肩。   平平淡淡毫不在意的一句话,但白卿欢怔了怔,颇是意外。   其实不怪他有此一问,随便一个人来看,望神医的朋友,露吟霜的客人,还能练成极品丹药,怎么都不会是未结丹之人。   要么是实力深不可测能够隐藏灵力,可隐藏灵力本身也需要灵力,天底下谁没事干会这么做?   况且从前日他们的交锋来看,笛晚明显不属于此类。   白卿欢心口揪痛,师尊的血脉为何不能结丹?青云岛不是凡地,即使还未结丹,都有勇气来救他吗?师尊究竟是怎么嘱咐他的?   但愿,假以时日,他会告诉他。   如果笛晚知道他现在的所思所想,一定要摇他的脑袋吼“不要再瞎七八脑补了啊主角亲”。   -----------------------   作者有话说:就让笛子的新马甲再捂一会儿吧!   笛:我是我儿子   白:师尊难道托孤给我? 第37章   笛晚的心情比上午出门前还要好。   经过一番开场尴尬但渐入佳境的交谈,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新身份能与白卿欢相处得不错,指不定真能处成兄弟。   与白卿欢分别后,他顶着一张很灿烂的笑颜, 哼着歌, 陶陶然回了屋子。   姬无乐刚从睡梦中醒来,看他这副样子,露出惊恐神色。   “你学傻了?”   从未见过有人上了一天课还有如此荡漾微笑。   笛晚心情好, 心情好就大度,他勤快地摆弄花瓶里斜斜插的白色牡丹, 为其修剪枝叶, 语气也轻快:“你继续睡,不用管我。”   姬无乐傲娇扭头:“谁想管你。”   又是轻快的哼歌声传来, 姬无乐翘起一只狐耳。他在北幽域浸淫乐坊多年, 却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歌, 虽然在唱什么听不懂, 但曲调有新意,婉转又动听。没想到, 此人歌艺不错, 他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不过,他们这样,算是已经过上了道侣同居的生活了吧?   姬无乐越想越高兴, 得找个日子,干脆将笛晚带回北幽域?   笛晚自得其乐地翻翻药典,压根没想到姬无乐已经将目标转移, 还在盘算要如何让他对白卿欢放弃追求。   络青行下手纯粹是因为白卿欢的体质,可姬无乐下手,依笛晚看, 狗屁的一见钟情长老预言,预言明明框定了独一宗那么大的范围,纯纯就是见色起意!   可白卿欢就长成那样有什么办法?他又不能叫他换一张脸。   易容术有之,但寻常易容术对他的体质无效,原文中白卿欢早就尝试过,就算动手毁容,无论怎么毁,这修真界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救回来,白卿欢也尝试过。   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得要从姬无乐这头下手了。   死狐狸傲娇吃软不吃硬,笛晚的怀柔策略从一顿马杀鸡开始。   浴室中水汽弥漫,兼有花香扑鼻,一旁的小柜上还摆满了新鲜水果若干,或青或紫的葡萄串、苹果、梨等等,都洗净完毕供君采撷。   姬无乐装模作样不解地看着脚下浴桶,尾巴却很诚实地高高翘起。   “你请小爷来这里干嘛?”   笛晚依旧满面春风,要多和气有多和气:“少君大人,我仔细反省了一番,觉得把您丢在青云阁确实是我错了,特地准备了这些请您沐浴赔罪哦呵呵。”   狐狸眼瞟了瞟,他穿得简单,白色布巾搭在肩上,一身短打,裤腿挽起来到腿弯,露出纤细光洁的一截小腿,俨然一副澡堂帮工的装扮。一看便知道诚意十足,不仅准备了这满满一桶飘满花瓣的温水,还打算帮他沐浴。   只是那脚踝处的筋骨格外漂亮,一眼便知单掌可以盈握,姬无乐脑内,一时浮想联翩,呈现出鸳鸯戏水水上莲红红掌拨清波的情景,雪白的皮毛顿时难以遮盖耳朵的红,大着舌头道:“等等我变成人身…… ”   变成人身可怎么得了?   洗毛绒绒的狐狸,对笛晚来说才是不亏,是即讨好了姬无乐,又享受了自己的winwin啊。   他将姬无乐按进水桶,讨好笑道:“不必不必,少君大人妖力强盛,万一变成人身散出妖气就不好了,少君大人放心,我很熟练的。”   的确很熟练,笛晚从前都是自己在家给小猫洗澡的。   他鸡贼厚脸皮起来让姬无乐无比受用,半推半就,扭扭捏捏地用原身浸在水中,笛晚舀起一瓢温水缓缓淋在他脑袋上,姬无乐耳朵敏感舒爽地不断抖动。   狐狸毛顺滑好摸,因为是妖,比寻常的猫猫狗狗手感还要好。   笛晚趁机将狐狸尾巴狐狸毛狠狠揉摸过足了毛绒绒瘾,并时不时献上葡萄若干封嘴。   姬无乐被洗得颠三倒四皮毛紧贴,湿淋淋满头花瓣,但一点脾气都发不起来,只有两个字:舒服!他眯着眼睛想,此人究竟从哪里学来的伺候妖族的本事,比自己洞府中的小妖侍候得舒坦多了。   以至于到了结束的时候,姬无乐还恋恋不舍想多泡会儿,但笛晚二话不说,竟用布巾将他包起来抱着出去,如此周到细致宛如对待幼年小狐的动作,令他直接闭了嘴红了脸。   “少君大人,可还满意否?”笛晚再是一顿温柔揉搓,真是解压。   姬无乐哼哼唧唧,半张开一只眼:“过得去。”   须臾,他另一只眼也张开了,道:“说吧,你又要小爷帮你干什么?”   他才不是傻子,相识这段时日他就知道了,笛晚此人,绝对不会白献殷勤。   笛晚惊讶:“少君这是什么话?我纯纯是为了表达歉意,没有别的想法。”   姬无乐抖抖尾巴:“真的?”   笛晚:“真的。”   他果然没有说什么穿女装之类的要求,姬无乐还有些小失望。   擦洗完后,姬无乐侧躺在榻上,就着日光给自己舔毛,笛晚则在一边看话本,一边翻页,一边唉声叹气,连连摇头,啧啧称奇。   姬无乐的注意力不时被打断,多次之后,终于全部被吸引过去。   “你在看什么?”   笛晚做作地伤心道:“我在看故事,这故事非常之惨。”   “故事而已,胡编乱造。”   “作者说是有真实故事为基础的呢。”   “你说给小爷听听。”   “好啊。”   笛晚清清嗓子。   “有一个法力通天、无所不能的大人物,意外邂逅了一位美男子,这美男子手无缚鸡之力,却是俊美无比,又心地善良,大人物对他一见钟情,恨不能立即结为夫妻。但可惜美男子此时已经心有所属,拒绝了大人物的求亲。”   姬无乐虽然有所怀疑他的目的,但目前为止:“目前为止,相当老土。”他舔爪。   笛晚继续:“大人物无所不能呼风唤雨惯了,怎么能接受被拒绝?自然是将美男子强娶回家,美男子一哭二闹三上吊,从此家中没有宁日。”   姬无乐:“哼,废物,还说什么无所不能,美人心里不高兴,哄哄他不就行了?珍宝法器钱财锦衣,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日子长了就他就能接受了,怎么会一直闹?”   “他当然是无所不用、使出浑身解数地哄了,但人心和爱怎么能是哄得来的?不爱就是不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美男子没多久就郁郁寡欢,死了。”   “?”姬无乐嘴角抽动,“就这样?”   笛晚摇头:“人命就是很脆弱的啊,不过故事还没完,在那之后,大人物家中就开始闹鬼,是美男子的冤魂索命。他说,大人物若是真的爱他,就该给他自由,爱他却困住了他,就是负他一生。最后,大人物被鬼魂吸干了精气,没多久也死去了。”   姬无乐咂巴一下,哂道:“你这大人物也是个凡人吗?说到底,一定是这大人物不够漂亮不够厉害。他有喜欢的人,便设个幻境叫他改变心意,就算是强娶,只要上些手段,总能让他离不开自己,还无所不能呢,替人续命都不会。退一千步说,就算美人不识抬举,也总该有叫他屈服的办法,利诱不行就威逼喽,哪就能让他死了?最后自己也死了,真是愚不可及。”   笛晚深吸一口气。   好吧,他低估了妖的妖性。妖性自私,很像小孩子那种天真的恶,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牢牢抓住不肯放手,就算最后和别人争抢时会将其撕扯成两半,也不计后果。   亏他还讲得如此通俗易懂,试图给姬无乐灌输“强扭的瓜不甜”之人生真谛。   笛晚不说话了,无语,物种都不同,话疗感化什么的根本行不通嘛!   姬无乐见他没了说话的兴致,跳过去自己去扒拉话本,随即嫌弃道:“什么破本子,连张图画也没有,比我们北幽域的差多了。”   这话本上的内容自然与笛晚刚才讲的风马牛不相及,但他一点也不担心。   笛晚幽幽挑衅:“实力高强的少君大人不会不识字吧。”   来了来了,他一旦失去耐心,嘴还是能相当毒的,姬无乐愤愤扯开一本开始看。   “少君大人,是从右往左从上到下读的喔。”   姬无乐表情皲裂,早知道有今日,当年北幽域学人族书面语时就不该逃课。   确然,姬无乐是个文盲。   笛晚暗戳戳地想姬无乐爹娘给他起这个名说不好也是文盲,无乐无乐,偏偏姬无乐从小到大每日颐指气使快乐得很。   白卿欢,卿欢卿欢,偏偏不能得欢。   作者故意的吧!笛晚默默针戳原文作者小纸人。   第二日,笛晚又去弟子院,白卿欢也如约而至。   他昨天与白卿欢说起自己应露吟霜相约,会常来听课,白卿欢清浅含笑:“正巧我也对青云药典感兴趣,不如一起?”   不过,即使白卿欢总是笑着,但笛晚常常觉得他的神情莫名显得悲伤,加上那日悬崖上他说的话,虚伪啦自私啦什么的,可见平常压力肯定很大。   他作为好兄弟,应该开解开解他。   这回二人坐在了一块。乘风对他已然放下戒心,往隔壁的剑修处教习去了。   第三日、第四日,皆是如此 。   姬无乐真当笛晚是学得每日心情飞上天,习惯以后便好像懒得管他,经常神龙不见尾。   青云岛灵气足,等他妖力终于恢复,终于,这日笛晚回来,发现他不知用了什么妖族术法,离开青云岛回北幽域去了。   桌案上居然还给他留了张纸片,字迹鸡抓狗刨似的,大致意思是“计划暂且搁置,你千万等着小爷我”。   谁要等他?   少了唧唧吱吱的动静,笛晚浑身轻松,豁然开朗,顿觉小小室内天地开阔,他要去和自己的好兄弟逍遥哈皮!   络青行还未从天魔域回来,笛晚去青云阁的路上听见弟子们传阅岛中信报,说是天魔域的魔潮这次来得格外多格外汹涌,阁主与其他门派众大能鏖战不休,还未有归期。   魔潮这回事是这样的。   青云岛作为人修对魔的第一道防线,再往东,海域迷雾重重,便是天魔域,天魔域与人修地界中间有一道天然的地理沟壑,两侧海水如瀑分立,沟壑中不时就要地动,爆发魔潮。   沟壑中,有上古流传下来的阵法在,天魔域的几个大魔出不来,魔潮中的魔物却会被吸引进去,天魔域的大魔靠吃魔物壮大力量,因此每每魔潮爆发,人修就需要及时去斩魔,断了大魔的食物来源,千年来都是如此。   不过,这魔潮里的魔物都是低等魔物,没什么头脑,唯独要警惕从天魔域趁机逃出来的高等魔物,最好也要就地斩杀,防止进入人修地界作乱。   换句话说,除非魔潮里混了高等魔物,这斩魔潮的活儿不难,就是麻烦。   上一次高等魔物逃出来还是数百年前,自从青云剑鹊起,就再也没发生了。   但对于笛晚来说,络青行那边越麻烦越好,最好一直不要回来啦。   他热情地对阁中倚看梅花的白卿欢挥手:“白道友,我来啦!”   片刻,见白卿欢按照之前他教的样子,伸手与他做了回应,笛晚一阵幸福,有个知根知底的好兄弟真是太好了。   另一头,乘风刚从阁中走出,注意到正在白梅枝下傻笑向上望的笛晚,难得抽了抽嘴角。   自从遇见了这位笛道友,白君百忙之中竟还要出门,短短数日竟能与少言寡语的白君培养出深厚情谊,真是神奇。   不过,近日给白君送去的膳食倒是有被动筷,有这样的陪伴,于白君而言也是好事吧。   笛晚就在林中等白卿欢,没过一会儿,白卿欢悄然现身,他从储物袋里掏出钓具:“我们去钓鱼呀?”   钓具还是他特意向望春水借的。   以前做白堂主的时候没能好好和主角谈的心,现在他特别想谈个够。 第38章   海面烟涛微茫, 有不少弟子在玩耍。   笛晚挽起裤腿走上一处礁石,定下地方:“就这里好了,白道友, 你抓住我的手!”   白卿欢从容向前一迈, 本觉不必去握,但目视笛晚亮晶晶的眼眸,他轻轻抬手, 被紧紧握住往前带。   掌心温暖,指节匀称, 看起来绝非孔武, 却似乎有着能轻松将人从泥沼中拽起来的力量。   这样的感觉,同师尊给他的一模一样。   “给你。”笛晚热情地给他分好鱼竿鱼钩鱼饵, 用手拍拍旁边位置, “干净的, 坐吧。”   白卿欢自小长在宫中, 后来又去了中原,从未握过鱼竿, 不免有些新奇, 见他摆弄渔具的动作流畅自然,便多看了几眼。   “笛道友从前也经常钓鱼吗?”   他施施然接过渔具,却不坐下。   笛晚自是知道他洁癖的小毛病, 不愿坐就不愿坐,直接将钩甩出去。   “没有,我也是前几天与望神医他们来钓过几次, 不是熟手。”   但怪不得那些上了年纪的中年人爱去钓鱼,这钓了几次,坐等鱼上钩的时候, 笛晚觉得自己的心境平和许多。   海风清凉,风中不时传来弟子们玩水嬉戏的声响。   笛晚好奇问:“听犀照道友说,你这些年在青云阁中不怎么外出,为何要将自己关起来呢?”   白卿欢:“没有想要相交相识之人,出门何益。”   若放在以前,笛晚很赞同白卿欢的这一想法,所谓“宅”之道,就是如此啊!但是现在,有了友情的滋养,笛晚觉得人还是得与人面对面交流的,否则一直把自己闷在罐头里会闷出问题。   只是白卿欢体质和身份特殊,加上先前看着他自爆了,想来在青云岛没有心情结识好友。   “哎,我理解你。”笛晚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想法会随着心境变化的,你看这天,多远多辽阔啊,比青云阁里看出去的是不是要好许多?”   虽是同一片天,可站着的位置不同,心境便会不同。   白卿欢抬头。   多像结丹出洞府那日看见的云霞。   须臾,他微笑:“原来笛道友知道我看得见?是师尊告诉你的吗?”   呃呃呃,笛晚沉浸碧海蓝天,忘形间完全忘了陪白卿欢演他看不见的戏码!   “对啊,他与我说过,你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才戴眼纱的啊哈哈。”笛晚道。   白卿欢:“他可有告诉你具体原因?”   “没有。”   “那我告诉你,我的眼睛生来便不正常,与常人异色,比起人,更像是妖族。”   他居然就这么讲出来了吗!这么信任他的吗!   笛晚眨眨眼睛,感动之余,也说了真心话:“异色多帅多好看啊,并不是不正常,而是特殊啊,特殊并不是不光彩的事情,多少人想要特殊都来不及呢。”   “倘若特殊会招惹是非呢?”白卿欢垂头看他。   笛晚认真仰面道:“那就先蛰伏,默默变厉害、变强,直到是非不敢找上你!”他对主角的期望就是如此!成长升级流嘛!别的男主可以做到,白卿欢也是男主,为什么不能做到!   海浪声近,蓦然间,白卿欢滞涩苦寒的心间恍若流经一股暖流。好像从来没有人对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这样的话,坚定不移的,又是满怀信心。   眼前青年看着他的时候,眼中似有碎星,倒影广阔的蓝天,云卷云舒,都在他盈盈双眸间。   分明相识尚浅,他却能从他身上得到一颗坦荡纯善的真心来,这样的感觉着实奇妙。   白卿欢心念微动,拂袖,在笛晚身边并肩坐下。   “笛道友之前说是师尊的朋友,师尊可有向你提起过我?”   笛晚扶了扶眼镜:“当然有。”   “他如何说我?”   结合先前白卿欢对自己发飚时的陈言,显然他对师尊还是很有感情的,笛晚道:“说你天赋很好,又勤勉刻苦,假以时日,一定能一鸣惊人!”   “是吗…… ”白卿欢噙了温和的笑意。   师尊从没有在他面前这样夸过他。   而今,他能在旁人口中得到这零星的赞许,竟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笛晚鼓励道:“不要放弃,更不要自弃,纵然是逆境,也只是一段时间的,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   前世唯一亲人去世,没有钱没有立足之地,最困难的时候,笛晚也每天用这些话鼓励着自己,最后也熬过来了。   白卿欢回味着他说的这句话,情不自禁露出一个微笑:“笛道友言语总如此振振吗?”   话音刚落,忽然,白卿欢手中的竹竿上下颤动了一下,笛晚比他还要激动,双手扑上来帮他握住:“有鱼有鱼!使劲拉使劲拉!”   他的手刚好握在白卿欢的手上,掌心熨贴手背,格外的温热,青年衣上有干净柔和的皂香。   水中鱼左右挣动,笛晚咬着牙,碎碎念“好重”,他毫无意识地将一半肩膀紧紧抵在了白卿欢肩上,轻重不一的呼吸洒在白卿欢耳侧,亲密无比,白卿欢却不抗拒,自己都微微惊疑。   笛晚身上好像有他向往的一切,少时拥有却最终失去的良善,无比的坚韧,还有那份纯粹的天真……   在他身上,白卿欢能看见那个不经世事以为世事美好的自己,或是少时以为自己未来会变成的样子,仗剑为不平之事,而永葆少年心气。   太耀眼了,耀眼得让人想要吞占。   “有了!快出水面了!”笛晚一声欢快的叫喊让他回过神。   白卿欢垂眸看去,波浪起伏间隐隐一点银色,水银般眩目。他运起灵力,托着竹竿的手腕轻轻一抬。   水波四溅,大鱼出水。   笛晚一松手,被水花淋得满头,目瞪口呆地看向半空中来回摆尾的大胖银鱼,有他人那么长,两个人那么宽!要是吃起来,几个人也吃不了吧……   “哇……”   在海滩上玩耍的弟子们听到动静,齐刷刷看过来,同样被他们钓上来的鱼尺寸兴奋得手舞足蹈。   “这该怎么拿回去…… ”笛晚挠挠头。   要是他和别人还好,两个人把鱼绑在竹竿上一人肩上扛一头,但旁边是白卿欢,怎么想白卿欢的形象都不适合扛鱼扛竹竿嘛!   白卿欢道:“给他们?”   他指的是那些在滩上的弟子。   笛晚欣然同意。   再见白卿欢轻盈地一甩竿,大胖银鱼便被甩到那些弟子面前,稳稳落地,再收钩,小孩们叽里哇啦热闹开了。   “谢谢师长!”   “是师兄吧?”   “师兄好厉害!”   笛晚看他们分工合作开始搬鱼,放心地重新坐下,乐陶陶嘟囔道:“小孩儿可爱起来真可爱。”   明明自己还年轻,却是一副老成的感慨。白卿欢弯了弯唇:“笛道友年今几何?”   笛晚算算岁数,约莫说了个数:“二十。”   其实前世加上现在,已经是三十多的魔法师了哇可恶!   总算轮到他装嫩了。   “嗯?”白卿欢颇有意外。   有笛晚这样炼药才能的修者大多是五十年岁,没想到与他年纪差不多。   如此,若他是师尊的血脉,师尊该是六七十的年纪?   “还没有问笛道友,是怎样与露长老相识?”   他说到这个,笛晚就打开了话匣子,将自己与望秋山是好友,再收到信去南李国的来龙去脉前后说了一通。   白卿欢做太子时,南李国还不叫南李国,笛晚觉得他应该不知道,但处于好意,还是将国名隐去了。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在提到不知被何人暗杀的国君时,白卿欢托竿的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水面下刚要上钩的鱼儿察觉到不明的危险,扭头躲过了杀机,引起涟漪荡荡。   “那国君变成尸囊还挺惨的,不过吧,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也是一报还一报了。”   笛晚托腮,专注盯着自己的鱼钩。   白卿欢一哂:“是他咎由自取。”   “话是如此…… ”笛晚忽然觉得有点冷,海风吹灌进他袖中,他拢起来,自己的鱼竿在此时忽地动了,他一喜,奋力抬起来,没有大银鱼那么夸张,但也挺可观了。   他将鱼收进鱼篓,好有丰收的喜悦!   白卿欢隐去方才的哂笑,愉悦道:“恭喜。”他被笛晚的喜气洋洋一并感染,心间微妙的快意被此时真切的快乐所取代了。   不禁细想,笛晚若是知道那国君是被他一剑穿心,还会与他这样亲密吗?   原来怨气作祟,后来那人还变成了尸囊……   咎由自取罢了。   饮月剑入那人的心脏时,白卿欢原以为自己会恨,可当掌中传来穿破皮肉,戳进汩汩流动鲜血的肉团的触感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对方睁大眼睛看清自己模样,知道来人是谁,却口溢鲜血无力反抗的时候,白卿欢才能感受到一丝快意。   原来有善才会恨。   笛晚弯弯笑眼,将鱼篓递到他脚边。   白卿欢看着他,也莞尔。   他已不是正常人,竟还会贪恋此刻眼前正常人的快乐。   笛晚说话间,又是上门两三条,他今天运气格外好,之前和望春水他们一起钓都不见鱼来咬钩的,果然还是要和主角在一起!   白卿欢后来却没有再钓上一条,笛晚笑嘻嘻宽慰他:“肯定是一开始的大鱼把你今天的钓鱼运消耗完了,下次再来!”   很快,鱼篓里的鱼就冒尖,还附带一只八爪和两只螃蟹。   正当二人要回去的时候,笛晚听见望春水的声音:“笛晚是你吗!”   是兄妹二人。   远远的,望秋山见旁还有人,白衣翩然,与记忆中的重合,原是故人。   他视线在笛晚与白卿欢中周旋片刻,对主动作揖的白卿欢点了点头。   笛晚拿着鱼篓上前,牵住望春水:“当心。”   望春水越过礁石,嘻嘻道:“我听几个小朋友说有人在这里钓了好大的鱼,你又不在屋子里,就知道是你,十七不在,我找兄长带我出来的!你出来钓鱼居然不带上我!”   笛晚和望秋山还有点正经事干,望春水纯粹是来游玩的,每日又赶海又掏蛋,像只快乐的小鸟,脸都晒黑了。   她没心没肺,被望秋山教训一顿搓了一顿人偶后立刻就好了,明明先前还对望秋山吼“讨厌”,现在又“兄长长兄长短”。   笛晚道:“我和朋友出来。”   “新朋友?”   望春水也不在意,她是真的看不见,在笛晚示意下与白卿欢打了个招呼,而后顺手拿过笛晚的鱼篓,喜笑颜开:“正好,今天我还想吃鱼!兄长,我们回去吧!还是烤的!”   说着,就要拉笛晚走。   笛晚不好意思地扭头看向白卿欢:“白道友,不如一起?”   望春水:“哦哦对啊,笛晚手艺不错的呢!这位白道友也一起吧?”   便听白卿欢轻柔地一声:“不必了,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   望春水抢了笛晚的话头:“那下次见!”   望秋山:“慢点走。”   笛晚:“哎哎掉了只螃蟹!”   三人的脚印很快被海水席卷不见,说话声也远去。白卿欢收回视线,又起了风,吹得眼纱缎带翻飞,与银发纠缠在一起。   红日下坠,黑夜的孤寂又将一如既往。   却更难捱了。   -----------------------   作者有话说:小白:阴郁思考,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笛子:开心钓鱼,玩了一天,嘿嘿~ 第39章   直到走出海滩, 望春水确定白卿欢没有跟上来,鬼鬼祟祟对笛晚道:“你没告诉他你的身份吧?”   “没有。”   她松口气,拍拍胸脯:“还好还好, 要是陶偶复活之术传扬开来, 我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笛晚忍不住替白卿欢辩驳:“其实就算说了,他也不会说出去的吧…… ”   白卿欢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何况他好像对他师尊, 也就是笛晚本人,现在很情深意重尊师重道的样子, 不像是会主动出卖的样子。   望春水警惕道:“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 我可惜命了!”   她虽然被兄长保护得很好,但该有的警惕一分不少, 这世上唯一能相信的唯有她兄长, 现在再加了一个笛晚。   笛晚无奈:“好好好, 我保证不说!”   望春水这才作罢, 片刻后,好奇去拎篓中的螃蟹, 笛晚与望秋山反应不及, 她被挥舞钳子的螃蟹钳个正着,当即现场飙泪。   二人赶紧围着她解救,费了好一番努力, 才把她从蟹钳攻击中救出来,手指肿的老高。   如此这般,望春水哭丧着脸, 一路举着手指回去,遇见了十七又是被好笑一通。   月色昏昏,袅袅西风。   繁数白梅点缀在乌木枝上, 如披冰雪。   青云阁上,一袭白影垂衣落于窗檐,白卿欢松松握着酒盏,神色恹恹。   在初来青云阁时的一场大醉后,他已许久不沾酒意,那场大醉是因为不能接受自己失去师尊,现在又是为何,他也无法分明。   只是眼前总浮现青年碎星点点的眼眸,琉璃冰晶似的纯粹,照映着自己,也照映他万劫不复的心。   秋杀还未醒来,若没有秋杀,他当真就差点要害了师尊的血脉了。   心有万幸与悸动,说不清道不明。   这样的感觉分外奇特,又令他恐惧不已。   若笛晚是无关之人,他大可以将搅乱自己心神的一切抹杀,可他是师尊的血脉,即是师尊生命的延续,不论如何,他都会护好笛晚。   白卿欢垂下眼帘,胡思乱想间,酒面清澈见了底,他随意捡起窗边酒壶,倒酒的流光瞬息之中,又有那日他带他离开时,指间相握的热意。   他习惯了看见别人的不怀好意,色欲、贪婪、阴谋……   可那时笛晚带他夜奔的势头,仿佛没有昨日也没有明日,只有彼时彼刻真挚的心,在热切地想救他出牢笼。   风起,吹动阁上衣袂翩跹,有花瓣飘飞而来。   静谧如梦。   白卿欢并未抬眼,指尖轻捻一诀法,身前便凭虚出现一道银色剑影,荡开雪色,风驰电掣般朝林中掠去。   不动声色,不必出剑,只听沉闷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林中倒伏下去,绝了生息。   这便是他为何一直不出青云阁的原因了,只要现于人前,势必引来胆大不长眼的东西,就算他此刻没有九阴之香。   连看一眼都没有,凉酒入喉,林中光影忽闪,饮月的剑影就将那东西斩杀成虚无,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快如闪电,却静如凝雪。   这是属于白卿欢的剑意,比青云剑更轻更静,却无比凝练,一如蛰伏的杀机。   那日与络青行交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除了修为,自己究竟为何落于下风。   一千多个日夜,终于让他有了答案。   剑影归来不见血色,白卿欢理了理袖角,拂然要起身。   林中忽然传来脚步声,不加掩饰,轻快得很。   白卿欢顿了顿,等了片刻,起身时衣袍带得酒盏歪斜,不慎跌落下去,他俯身施展灵力去收,便见白梅林中探出一张素雅清隽的脸,从下往上,惊喜地看上来。   二人刚好四目相对。   “你还没歇息啊。”笛晚只披了一件青色罩衫,没有束发,未系的衣领间露出居家穿的宽松里衣,十分随性。   白卿欢便知道他大约是半夜睡不着出来的。   实际上,笛晚是与望家兄妹吃烤鱼聊天聊到了这个点,对于夜猫子来说,子时算什么,丑时都洒洒水啦。   原本笛晚觉得白卿欢这样自律的人,这个点肯定是歇下了,但他回了屋踌躇再三,莫名出奇地想见白卿欢,左右怎样都睡不着,还不如来碰碰运气。   来时,还带上了自己特意给白卿欢留的烤鱼,装在术法加持过的食盒里,便不会变了味道。   能和主角从师徒再续友谊,笛晚格外珍惜。白卿欢对他来说,就如同小时候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恨不得天天都黏在一起,虽然没少被调侃像女孩子,笛晚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因此,发现白卿欢也未睡,笛晚的兴奋劲又提起来了。   “看,今天我们一起钓的,应该分你尝一尝!”他举起手中食盒。   白卿欢此时未带眼纱,月影下碧绿的眼眸比平时要幽深得多,视线投落,一眨不眨,唇角却不自觉被带动浮起真切的笑意。   “好。”   尚巧,只差一点,就会让他撞见血腥的场面,好在没有。   没有令牌,笛晚是上不去的,只能唤白卿欢下来。对方身形轻若羽毛,直接从阁上跃落下,霎时香盈满袖。   自重逢以来,笛晚第一次正视未带眼纱的白卿欢的正脸,被美貌冲击到一时讲不出话。   就这张脸吧,进可攻退可守,原文中写尽其娇弱之美,但现在全然不同了。这双眼幽遐藏锋,被蒙上时只是洁如冰雪的仙子气质,见了全貌才知其暗藏凌厉……   一个人,居然能如此多变!不愧是主角啊!   温柔有之,凌厉有之,果然是长大了!   二人走入亭中,笛晚欣慰地对他展示食盒:“我自己烤的,本来想明天给你送,但又怕到了明天会不好吃,所以来找你试试!”   以前做师尊的时候,碍于ooc机制,他都没有为白卿欢做些师尊该做的事情,现在好啦,可以给他补偿回来啦!   在笛晚期盼的星星眼中,白卿欢含笑拿起食盒最上层的木箸,揭开上层,笛晚给他留的是烤的最好的一条。   外皮卷脆,鱼肉却鲜嫩,没有一点腥气,油脂中反而完全保留了海味的鲜甜。   来青云阁后,白卿欢甚少食这些腥物,此时动作优雅地取了鱼肉品尝,竟是甜中带了酸,他动作微顿,时移势易,却想起师尊吩咐宗门给他准备的饭食。   他沉默了少顷,道:“原来也有这种口味的烤物。”   笛晚看他又夹了一筷,是喜欢吧?一定是喜欢!白卿欢从小就爱吃酸甜口味的,他特意为此熬的酱,这属于小孩菜。   他笑眯眯地双手托下巴,看着他,又冷不丁开口夸赞:“白道友,你的眼睛真好看。”   白卿欢纤长的眼睫颤了颤,道:“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笛晚心中捶胸顿足,早就想说了好不好!都怪该死的机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真的真的,我说真的!”笛晚深怕他不信,“像宝石又像湖水,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眼睛!”   笛晚知道,没有被好好赞扬过的孩子需要更用力的肯定!   “变强以后,就可以不用戴了吧?”   今天在烤鱼的时候,望春水灵机一动说:“你和他一个戴眼镜一个蒙眼纱,我又目盲,走在一起一定很亮眼!”   想象一下那画面,笛晚绝倒。   白卿欢:“嗯。”若他能天下第一。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青云岛后要去哪里?”笛晚与他闲扯。   “不曾。”   “嗯……不过天大地大,去哪里都好!你有修为,觉得人烦就在山野里做个隐士,觉得无聊就出山在闹市里逛逛,或者去哪个门派做长老?”   笛晚已经替他想了很多结局,凭白卿欢现在的本事和气质,只要络青行彻底没了戒心放他离开,简直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到时候作为主角的好挚友,说不定可以跟着吃香喝辣,想想就美。   他喜滋滋地顺带在主角未来的美好图景中想象增添了一个自己。   白卿欢勾唇,他所说的这些,他从未想过,或许以前有,但早被更大的野心摧毁,这野心对旁人惮于提及,可看着青年赤忱热切的样子,不自觉已开了口。   “不,我要站到修真界最高处,要世人仰望,要妖魔退避。”   笛晚呆了一呆。   他长得其实格外清秀,此时不似白日里,乌发披散着,清澈的杏瞳呆呆望过来,凭白添了几分傻气,颇为可爱,白卿欢心间微动,敛睫笑起来。   “被我的话吓到了?”   “没有。”笛晚狂摇头。   没有被吓到,更多是激动!   雄心壮志好啊!炉鼎受爆改大男主!白卿欢你崛起吧!   他摇头如拨浪鼓,白卿欢定然注视他,翠眸隐入月色阴影:“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笛晚猝然按住他手背:“可以的!兄弟你可以的!只要你想,这个世界除了你没人可以做到!”   竟有白卿欢自己都没有的底气,他哑然,不着痕迹地抽出手,眉眼温柔道:“说笑而已,笛道友,要成为天下第一,恐怕极难。”   “诶…… ”笛晚发出可惜的茫然语气。   继而鼓励道:“难就难吧,你要是想,要是需要我帮忙,我一定鞠躬尽瘁,永远站在你身边!”   “…… ”白卿欢的微笑稍凝,“永远?”   笛晚郑重点头:“嗯!”好兄弟一辈子!   之前反驳型老登人设做得笛晚特别烦,现在恨不得化身鼓励型家长疯狂撒花花,毕竟能亲眼看着小凰文主角逆袭的读者现实中又有几个呢!   直到夜色褪尽,无人处,白卿欢握着无意采撷来的梅枝,芳幽散去,零星的白。   “永远”一词太重,他不信什么永远,可这是他亲口向自己许诺的。   他一人太孤单了,从前能忍,但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   不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是缘于什么情愫,唯有一个声音在说:   留下他,不要让他离开。   师尊啊,师尊在天之灵,会原谅他吗?   他没有留住师尊已成永远的悔恨,现在怎能放手。   白卿欢素手将梅枝投入颈身细长的白瓷赏瓶中,晨光透入一隙,窗格上阴影姗姗。   “当——”   在这拂晓的静谧时刻,钟声突兀,从青云岛的守岛结界处传来,又是接连远近六声,余音回荡,众弟子纷纷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披衣从屋中走出,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何故。   片时,脚步声匆匆纷沓而至,白卿欢蒙上鲛泪,不疾不徐地掀开纱帏,对上已经穿戴齐整正要唤他的乘风。   “何事?”   乘风正色道:“白君,是师尊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小白:师尊师尊原谅我 第40章   不只是络青行回来了, 一并回来的还有浮光山的重光山主,还有其余诸多门派的大能。   一时间青云岛上空数道流星划破长空,往最中央的青云阁齐聚而去。   这些人走哪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各长老座下的年长弟子先得了消息, 迫不及待地猜测起来,络阁主回来了说明什么?说明这次的魔潮已经被斩退了,这些大能多半是来庆功的!   可未等他们眉飞色舞地将消息传递出去, 已被乘风大师兄勒令警告,只好作罢, 哄着好奇的师弟师妹们回去修行去。   众人一片失望之情, 纷纷打着哈欠争取再补一补回笼觉,作鸟兽散了。   外面这般动静闹过了一阵, 笛晚却是浑然未觉。   自从姬无乐那只狐狸走后, 他的睡眠质量呈指数级上升, 再也不用担心半夜遭狐狸手欠拍脸, 或者在他旁边窸窸窣窣踩来踩去。   再者,他半夜与白卿欢聊得久了些, 因此一点都醒不过来。   然而, 睡得正香的时候,一阵格外清凉又提神醒脑的香风扑鼻而来,笛晚鼻头耸动几下, 狠狠打了一个喷嚏,从梦里把自己打清醒了。   他双眼迷蒙,茫然见周围天光已亮, 望秋山、十七站在一旁,露吟霜侧坐在他身边,手中还拿着刚才引他清醒的醒香。   露吟霜收了香, 面露歉意。   “不好意思笛道友,你睡得太沉了些,只好用此法子。”   在座三人都是衣冠整齐风度翩翩,露吟霜还是个女子,唯独笛晚睡相不好,里衣松松垮垮的没个正型。   他捂紧被子,又摸出眼镜片,惶恐道:“怎……怎么了……”   “阁主归来,召长老们齐上青云阁,应该是与在魔潮中所受伤势有关,我便做主带上望神医,也想带上你。”露吟霜依旧一脸歉意,“事发突然,刻不容缓,之后再向道友赔罪。”   倒不是这个问题,笛晚觉得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被望秋山看见也正常,但被露吟霜看见,总归是在优秀的异性面前,他的形象问题大打折扣啊呜呜呜!   诚然,笛晚才不是那种邋里邋遢无所谓形象的直男,而是会有少许容貌焦虑的那种。他生得文静又清秀,特爱打扮,小时候没少因为这点被同龄男生欺负,然后拒绝同流合污,更加不愿意和他们一起混了。   回归正题,笛晚闻言,又是惶恐:“我吗?”   带上望秋山却有必要,但带上他就拖后腿了吧?   露吟霜显然并不这么想,直接道:“我们在外面等你。”   于是乎,笛晚换好衣裳出门,半推半就,与几人一起前去青云阁。   他心中犯嘀咕,络青行又受伤了?   天下第一剑也不过如此嘛,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怪不得原文里没有白卿欢这个炉鼎不行。   走至中途,迎面相逢两个熟悉的人影,为首的青云宽袍,一柄长剑背在身后,留着花白长须十分超尘拔俗,随后跟着一袭玄衣,两撮胡子翘起,长相方正的老头。   再靠近几步,笛晚确定了,就是许久未见的剑修云辰君和阵修陆长老两位长老。   那晚的记忆一时间又涌现,笛晚走在望秋山身边,眼观鼻鼻观心,看不出任何异样。   反正他销号重登改头像了,认得出算他输。   陆长老:“露长老,你也得了消息?可知道阁主伤势如何?”   露吟霜摇摇头:“洛长老已经先行一步去了。”   云辰君:“阁主这数十年,旧伤添新伤,为世间太平总是强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陆长老:“还不是北幽域那边妖修隔岸观火,更有甚者,将人族这边的消息卖给天魔域,哼!人与妖,同是天道自然万物修成,却不能同仇敌忾,齐心应对天魔域,终究人妖殊途!”   云辰君:“…… 老陆,怎么又扯到北幽域去了。”   陆长老:“我就是看不惯,我们人修矜矜业业斩魔潮,他们倒好,躲在北幽享太平做缩头乌龟!”   云辰君:“缩头就缩头吧,要是伸了头真帮着魔族掺和,又该怎么办?”   陆长老吹胡子道:“打啊,谁怕谁!我人修门派数十家,高手如林,你可听说过出了名的妖修?”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边走边说,两个老头嘴就没停过,夹在中间的露吟霜优雅扶额,不知是不是习惯了他们的激情阔论,始终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加快了步伐。   紧接着,云辰君率先注意到跟在露吟霜后面的二人,惊喜道:“这位是望秋山吧,哎呀,长大了呀!终于肯回青云了?”   语气熟稔,笛晚挑挑眉,原来望秋山从前在师门的时候,也是风云人物。   望秋山依然古板高冷:“云长老。”   “诶,叫什么云长老,既然你已经离开青云医修一脉,要不要考虑,拜在我名下?”云辰君搓搓手,眼放光芒,“你在剑修上,也是个好苗子啊!”   “嗝。”笛晚差点喷了。云长老你是真的看到好苗子就想采啊!之前他还觉得云辰君当面撬墙角很可恶,现在想来,他实在惜才啊!   很罕见的,望秋山有局促之貌,道:“云长老厚爱。”   陆长老却在此时对笛晚更好奇,打量之中暗道这青年气质纯净,长得也挺白净,只是不似有灵力傍身,不知是何身份。   “这位小友是?”他问露吟霜。   笛晚大方地自我介绍:“笛晚,落霞谷人士,与望神医一道来的。”   “露长老是有意收他为徒?”陆长老问。   露吟霜盈盈笑道:“我是没有那个资格的。”   “没有资格?”云辰君纳罕不已,“就是药王山几位来,也不一定比得过你,你若没有资格,还有谁有?这小友莫非是药王山后人?”   药王山盛产丹药,只培养药修,却属于家族企业,肥水不流外人田。   笛晚一看这猜测离谱到天边,赶紧说:“露长老说笑呢,我只是一个小小药修,连丹也没有结,是我不够格才对。”   “哦,露长老带着你总有她的道理,只是记住,进了青云阁,跟在我们身后,莫要探头探脑,阁主威严,你是生面孔,当心总没错。”说着,陆长老和蔼地对他一笑,笛晚受宠若惊,没了对立,陆长老是个友善的好老头来的。   不多时,青云阁飞檐静瓦映入眼帘。   云辰君再对望秋山说:“你真的不愿再持剑?”他还是不肯放弃收苗子。   露吟霜作为晚辈,劝他放手道:“云长老,好啦,他现在是医修!”   “医剑双修,不也很合适?”云辰君嘟囔着,到底还是不说了。   先前笛晚来青云阁的时候,直接被引路上了楼,并未真正参观过青云阁的内里。此番踏进阁中,由正殿进入,殿柱上青云环绕,直达天花,绘有一白一黑日月并行,皆有仙人画像披仙帔持法器,分坐于日月下。   未等笛晚将此高超艺术杰作看个仔细,一行人进到偏殿,已有许多人在场,大多负伤,现场一片紧张之色,入目的率先是络青行。   他玄衣肃然,银冠高束,脸上一道清晰血痕,若是仔细看,才会发现不仅是脸上有血,他外袍上大半都浸了深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魔血。   此时,他眉头紧攒,刀刻般的下颌线紧绷,负手站立,目光专注地看向正在施救的洛长老,至于何人重伤在卧,笛晚看不清楚。   露吟霜几人上前:“阁主!”   络青行神色稍缓,道:“吾没事,已经上过药,但重光山主伤势严重,来不及赶回浮光山,需要你等尽力相助。”   笛晚从洛长老肩头越去视线,重光山主中年模样,此时面容灰白,已经昏死过去,丹田处有极深极大的伤口,纵贯了腹部,甚至好像还有黑气从伤口中溢出。   洛长老见到露吟霜与望秋山,道:“快快!金丹受到魔气侵蚀,我已将他的丹元稳住,秋山,你来!”   两人调转位置,望秋山凝神细探,面色凝重几分。   露吟霜则在此时去看其余人,有人面色激动,搡开围在周身看伤的同伴,高声道:“魔潮凶猛,更有天魔混入其中,重光山主大义,用己身挡住天魔一击,救下了我等,此恩无以为报!若重光山主出事,我也绝不苟活!誓要为他报仇!”   好一个意气之士,此话出,也有几人纷纷附和“说得对!”“为山主报仇!”,都痛恨极了天魔域,恨不能现在就拿起法器再杀回去。   露吟霜给他们一人一颗修补灵气的丹丸,好生道:“诸位不要激动,当心丹田里灵气出岔子。”   众人不甘地重重叹息,都眼巴巴观望担心着重光山主那边的安危,望秋山看罢,与洛长老低声商议对策。   笛晚自觉果然没有用武之地,照陆长老说的安静站在一边。   殿上一时落针可闻,只有大能间互相关怀的絮语。   不多时,乘风走进来,与络青行禀报,浮光山那里已有山主的大弟子赶来,络青行点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屏了音问:“他最近一切如常?”   乘风知道他说的是谁,低声道:“一切如常,但白君近来与一人交往甚密,为此出了几次青云阁。”   在乘风规矩的回答下,络青行锐利目光投向边角处。   乘风口中的笛晚正认真注视望秋山施针,探着脑袋耸着肩膀,面相单纯无害,毫无灵力护身,并非妖魔。   “师尊,这是白君新炼的药。”   乘风再递上一小小玉盒。   络青行不做迟疑地吃下,筋脉中细密不间断的陈伤疼痛终于减缓,他缓缓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淤浊之气。   ----------------------- 第41章   周围人都眼巴巴瞧着山主这边的动静。   望秋山艺高人胆大, 凛然拨开重光山主腰腹间的破口,找到破碎的丹田处,陆长老则配合逼引出魔气, 鲜血淋漓, 险之又险,叫刚刚赶来的山主弟子惊白了脸,直接跪倒在一边。   旁侧, 看着重光山主的凄惨模样,笛晚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吓得双手冰凉, 心里直打鼓。   医修果然没那么好干,好干的话药修都可以随便去转行了。   场面过于恐怖, 他心理上不太能承受, 不想再看, 便转头望向别处。   这一望, 可就让他望见了老熟人。   方才这殿中群情愤慨,十几个人闹轰轰, 疗伤的闭目闭口专注疗伤, 骂天魔域和北幽域的唾沫横飞破口大骂,还有进进出出送伤药的弟子,传信通报各门派的信使等等, 笛晚才没有注意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位手持拂尘、默默擦汗的敦实胖子。   好几年没见, 楚堂主的打扮威严许多,哦,差点忘了, 他现在已经是楚宗主。   楚明义身带宗主印令佩,一身深蓝色袍装,头戴玉冠,连法器拂尘都升级了外观,手柄处金灿灿的。   独一宗居然也参与了这次魔潮清剿?   笛晚以为,像独一宗这样已经没落的宗门,不会参与这样危险的事情,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见到楚明义。   看见关系还不错的老熟人,笛晚差点想上去打招呼,但转念还是作罢,楚明义不认识他,自己一个灵力都没有的小药修过去也毫无话题可言。   这时,楚明义身边的几位中年修士对楚明义说话了。   “楚兄如何?伤势严不严重?”   笛晚竖起耳朵。   楚明义:“不严重不严重,还是有重光山主最后挡下那一击,我才能侥幸生还啊!”   “独一宗是第一次来天魔域参与剿魔,难为楚宗主了。”   “哎,前宗主在时,从不提起这些事,也是我坐了这个位置后,才知道还有这样的大事,独一宗也是正道的一份子,当然该为正道分忧!”   “楚兄倒是明理人,数年前独一宗发生的事,我们都有听闻,前宗主闭关之时走火入魔横死洞府,还有贵宗另一位堂主邪术作祟,当真是祸事频出,你不容易啊。”   楚明义深叹一口气:“那位堂主是药修,炼药却常走阴邪之法,我早就劝前宗主与他莫要炼制邪药,可惜终究没成功,没想到他背地里更勾结妖族,布置邪法,最后有那般凄惨的下场…… ”   “楚宗主,其自作孽不可活,莫要引咎自责!”   “楚兄,独一宗这几年也出了几个金丹四阶以上的弟子吧?比从前好多了,有你这样的宗主,假以时日,独一宗会再有昔日辉煌的!”   “难得有此机会,不如你我互换传音通信笛?”   笛晚悻悻地听,独一宗有楚明义做宗主还真已经迈上正轨了,但楚明义这家伙居然相信了他勾结妖族,放狗屁,这么多年同僚之情白瞎啦!   那边换完了传音笛,又听楚明义道:“青云岛名不虚传,方才露长老给的丹药,当真上好。”   其余几人便也转了话题:“毕竟是天下第一宗,哪样都是拔尖的翘楚,浮光山也是,一南一北分立,若没有浮光山,北幽域估计早就想明目张胆侵占中原了!”   “如今人修数量众多,高阶的修士也多,妖族毕竟繁衍困难,我看是时候该与北幽域打一场,震慑一番,叫他们不要背地里搞小动作。”   “但据说浮光山不支持开战…… ”   “如今只盼重光山主能尽快复苏。你看那边的医修,是落霞谷望神医…… ”   楚明义点头:“我与望神医是至交。”   “喔?”一语惊了几人。   他们没想到独一宗的这新宗主不仅是个破落宗门中的清流人物,不辞辛劳带领宗门摆脱旧日阴霾,人脉还如此广阔,方才还有青云岛的云辰君长老前来打招呼呢,于是更为热切,将楚明义簇拥起来。   笛晚旁观完全程,对楚明义的社交手段尤为敬佩,几句谈话间就成为了中心人物,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再无意间一瞥殿中间,络青行坐在椅上,沉沉的眉眼如黑云压城,侧脸线条悍利,注视重光山主方向,再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忽然斜来凌厉的寒光,笛晚一吓,老实地缩在角落里“种蘑菇”。   此时,山主那边又有了情况。   “露长老!”望秋山额上滴落冷汗,露吟霜赶紧上前,柳眉紧紧拧起。   “如何?”   “魔气侵蚀速度过快,当务之急,缺一种能立即生血肉活白骨的药,你可有办法?”   望秋山喊了那一嗓子的时候,众人就都安静下来,屏息静听结果,乍听到这样的紧急却离谱的需求,哗然炸开了锅。   “普通的生肌丸只有加快伤口愈合的功效,从未听过有立即生效的,简直天方夜谭!”   “怕是只有上古秘术仙人卷轴里才记载有这样的东西啊!”   笛晚也是跟随望秋山行医后才知道,这世界在很多地方没有玄幻小说里写的那么神,虽有移魂夺舍这样的邪术,但邪术被打为邪术,正是因为其太过危险也太过罕见,大多要施术者以命搏命,更没有那种施个术就白骨生肌的仙法。   至于生肌丸,下品能让十日愈合的伤口五日愈合,中品三日,上品一日,以此类推。   照重光山主的伤势,望秋山所说的这种药,真是没有过。   露吟霜犯难:“从未成功过…… ”   洛长老道:“我与望神医现在施针吊着山主金丹运转的灵气,只大概能坚持两个时辰!”   络青行长身而立,道:“阁中藏药宝库皆可开,露长老,随你拿取。”   可即便有极品药材顶级法器相助,毕竟前人未成,后人难至。   在众人绝望的一片愁云惨淡中,露吟霜犯难之下,却临危不惧,只面容冷静地思考了片刻,便召出自己的药鼎法器,玄铁铸成的药鼎青光缥绕,霎时满殿苦涩药香。   “既如此,我斗胆一试。”   果真是奇女子!事不避难迎难而上。   笛晚的目光不由得充满了崇敬,紧接着,在他崇拜的瞩目下,露吟霜转过头来,她道:“也请笛道友相助。”   笛晚:“?”   众人惊诧地看过来,都在找露吟霜口中的“笛道友”,看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可她注视的方向,明明只有一个拢袖站立在原地,同样发懵的年轻男子。   露吟霜无论是需要浮光山赶来的药修、或是自己的弟子十七帮助,众人都能理解,可居然需要眼前这个看起来呆呆的白净青年相助,看起来没什么本事啊,实在匪夷所思!   不要说他们了,笛晚本人也很惊诧。露吟霜怎么突然把他推出来了?他完全不认为自己可以帮的上她的忙!   他不好意思地磨蹭了两步:“呃…… 我?”   不远处的络青行亦是意外,但他并不质疑露吟霜的决定,只说道:“劳烦这位——笛道友。”   笛晚几乎同手同脚地快步跟上露吟霜的步伐,往青云阁的藏宝库去取药材与相关法器。二人身影一消失,殿中人立即议论纷纷。   “连灵气都没有,那么年轻,真的可以救重光山主?”   “姓笛的药修?倒是听说过有药修叫笛霸天的,但想来,应当是位身材魁梧的修士!”   “露长老莫不是被骗了?”   青云阁中,笛晚也是着急问露吟霜:“我不行的吧,露长老啊,我连灵气都没有,根本炼不了那种药啊!”   露吟霜步伐极快,持着长老令带他穿过层层回廊。   “灵火我来驾驭,你只需要掌控入药方式与时机,笛道友,我相信你。”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吧……   笛晚擦汗:“不行啊山主伤势严重,我没有炼过能立即治愈那种伤的生肌丸……”   露吟霜道:“无论最终能否成功,你都是最有希望炼出的人。”   笛晚傻了,“啊”一声。   露吟霜站定脚步,二人面前一道古朴庄严的厚重玉门,翠微生绿,空气都是沉凝的。   她道:“笛道友,你或许不信,但你的天赋与敏锐力令我也望尘莫及,我不知你具体的来处,但我愿意相信你,也希望你能相信你自己,放眼普天下的药修,你都是佼佼者。”   笛晚犹豫了:“但是,我也是承前人的智慧…… ”   “不。”露吟霜郑重摇头,“药修一道,重在修自身心魂对药力的敏锐,就算能知道再多的药方,没有那份敏锐都是行不通的,药方终究是中庸死物,好比青云药典,只保证不出错而已。你所谓的承前人智慧,实则误解了药修修行的真谛,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有多高,这是你笛晚独有,只与你有关,无关前人。”   她莞尔道:“先前我以为你自谦习惯了,但后来发现,你好像是真的不知道,或者说,不信你究竟有多大的能力。但为修者,应当需要明白自己究竟潜力如何,所以无论这次能不能成功,我都要逼你来试一试。”   此地沉寂,她清冷的话音掷在地上,能发出空灵的回响,笛晚在不知所措中,心口砰砰跳,忽然定了心。   他从前以为自己在药修上有天赋,完全是因为有白堂主的记忆,因此觉得不是自己的,在露吟霜这样的前辈面前显露本领,总心怀侥幸与胆怯。但露吟霜这番话,是在告诉他要相信自己。   所谓良师益友,大概就是露吟霜如此。   笛晚冷静下来,道:“我尽力!”   -   殿上,众人莫不翘首以盼,等着两人回来,乘风侍立在络青行身侧,一丝不苟面容严肃。   忽然余光中,偏门处十二乌木扇屏后,日影驳杂,迤逦立了一人。就在乘风疑惑自家师尊有没有看见来人的时候,那人虽眼蒙素纱,却还是对准了他的方向,抬指轻然置于唇前——   噤声。 第42章   乘风惊讶地看回络青行, 师尊竟没有察觉到白君的到来。   他眼眸颤动,想了想,最终没有开口提醒。   直到抱着一堆世间罕见的药材回来, 笛晚还沉浸在刚才对青云阁宝库里盛况的感叹之中。   当真是什么都有!上千年的积淀不是瞎吹的, 那成箱的千年参万年草,任何一个药修掉进去,都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殿中众人早已等得心焦, 着急喊道:“露长老,快些开始吧!”   “都过快小半个时辰了!”   诚然, 方才在外面的时候, 笛晚与露吟霜边寻药边商讨制定了炼制细节,才耽误了片刻功夫。   二人立即开炉, 望秋山怕他们心中没底, 赶紧在旁补充道:“就算无法立即有肉白骨的效用, 只要比魔气侵蚀的速度更快一些, 就足够了。”   露吟霜点头:“明白。”   饶是如此,要与魔气侵蚀的速度比个高低, 还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她做准备工作, 笛晚则干脆搬了张几案过来,低头专注挑拣方才拿的药材。   旁观的众人大都不是药修,不懂其中门道, 但只见是露吟霜催动灵火,处理药材的居然是那个年轻的青年,不免都是一脸“不是吧你们在开玩笑吧”的没眼看表情。   有人去问络青行。   “络阁主, 他能行吗?若没有全然的把握,重光山主身份尊贵,这等要命的事可不能儿戏!”   络青行不答, 只横来一个冰冷的视线,威压太甚,仿佛让人一下子浸在冷水里,那人立刻闭嘴了。   在旁的乘风心道,师尊即便不信未曾见过面的笛晚道友,却信露长老。师尊掌青云阁主之位,备受几位长老尊敬推崇,绝然不是只靠一把青云剑,而是深谙驭下之道,在各自领域中给予了几位长老绝对的信任。   灵火炽热,时而发紫时而赤蓝交接,庞大的灵力注入之下,还真需要露吟霜全神贯注。   但四周窃窃私语不断,大多都是质疑笛晚能力的,她不免忧心他打退堂鼓,分神一看,却放了心。   只见笛晚充耳不闻,冷静地抿着唇,目光注视摇动的灵火,时不时投入不同的药材,再捞出,如此反复。   乍看之下,不知他到底在干什么。但浮光山赶来的药修好像是不敢置信,双眼瞪大,全然不眨,又凑得太近,被忽然蹿起的紫色火焰烤得眼睛生疼,赶紧揉完眼继续看,喃喃自语道:“入药的时机竟把握得这么好…… ”   离得近的人听到他的喃喃,开始对这青年的实力有了新的评估。   灵火实在太热,滚滚的热浪向周围扑涌过去,本来围成一圈的人不得不往后退。   炉边,露吟霜还好,有灵气护体,再加上有雪梅扇法器自带降温效果,灵力运转依然稳定。饶是这样,脸上也生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分不出灵力去护笛晚,递给他的眼神颇为抱歉。   笛晚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很是煎熬。   但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正经药修的法器都要有冰啊雪啊这类特殊技能buff了,也明白为什么白堂主的炼药房总是阴森森的了!   真的炼起正经的极品丹药来,这灵火简直能把人烤成干!   身上手上不必说,笛晚感觉自己的睫毛都要烤焦曲,甚至闻见了燎烧着的糊味,怕一个不小心真烧起来。   正当他边入药催生药性,边反复闪躲蹿过来的灵火,这般左右横跳之际,忽然,他周身一凉,有清冽的风将他笼罩了。   不仅凉爽,还有一丝静雅的白梅幽香。   他通身接近炙烤的热意转瞬消褪,变得清凉无比,好像是炎炎夏日吃了口冰棍,又和冰棍一起被打包送进了十六度空调房。   笛晚擦了擦汗,站定了,朝露吟霜投去感激的星星眼。   神仙姐姐!没想到在这样自顾不暇的关头,她还能有多余的灵力来给自己降温!还有,这雪梅扇真是一件好法器,挥出的凉风都自带梅香。   乌木屏风后,白卿欢捏诀运灵,透过屏风的间隙,见笛晚被烤得通红的面颊重新变得白皙,便不动声色地按下了其余的灵力,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膛许久的浊气,气息清浅。   却是极力遏制的气息。   白卿欢凝眸——他方才都看忘了神,只因笛晚炼药时的动作,与师尊实在太相像了……   无论是入药时习惯紧紧抿着唇,还是许多不经意的小动作,师尊有,他也有……从前白卿欢就对师尊观察入微,对他的每一处细节都熟悉至深。   就算是有血脉相系,世上真的会有人如此相像吗?就连动作都能分毫不差吗?   沉思迷惘之际,听得“嗡”的一声。   众人翘首伸颈。   开炉了!   但开炉时,露吟霜的整个药鼎居然都不受控制地震颤不断,她揪起心,这样的现象从未有过,不免叫人忐忑。   众人都引颈去看,笛晚却是提前感受到了其中药丸溢出的灵力,在药鼎打开之前,眼底流露惊喜,激动地一把握住露吟霜的手!   “成…… 成功了…… ”   露吟霜灵力耗空之余,好像是自己也不敢置信。   那鼎中溢出来的药力,几乎如长风卷过大殿,围观众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仅凭这些溢出的药力,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天尊!”随之而来的,便是众人此起彼伏的失声惊呼。   “真有如此神奇之事!”   络青行亦是不掩震惊之色,快步走来,细看之中,鼎中卧着的一枚丹丸隐有金光,闻所未闻!   他向来波澜不惊的目光此时闪动,看向满是喜色的笛晚:“你,很好。”   众人赶紧众星捧月地捧着这金光,去给望秋山那边,笛晚高兴之余,身体一懈力,便立即虚脱下来,呼哧带喘地找了把椅子坐下。   露吟霜同样脱力,在他身旁也坐下来,十七赶紧来给他们递茶水。   她长呼一口气,接过道:“笛晚,笛道友,笛霸天,你要成名了。”   笛晚还在看那颗药丸,疲累之下思维发散……是金光诶,代表五星的金光诶!炼药要是能和抽卡一样简单,一百抽里能有金光吗…… 能保底吗……   不过,刚才络青行是不是……   夸他了?   “噫!”笛晚反应过来,鸡皮疙瘩从头起到脚,“很好”这件事轮得到他来说?哼,装逼之王!   另一边,重光山主在几位医修的合力施救下,终于保住性命,将魔气清除干净,众人欢欣雀跃下,浮光山的弟子激动地一一拜谢,再拜露吟霜与笛晚。   “若非您二位拼尽全力一试,山主怕是要就此仙去,我浮光山上下弟子,皆拜二位长老为座上宾,待我传信,门中立即向二位送上谢礼!”   他激动得能吹出鼻涕泡泡,要给他们下拜磕头,笛晚何曾受到这样大的一拜,好在露吟霜抢先一步,淡定地将他扶起,微笑道:“分内之事,何况今日能药成,也是运气所致,是你们重光山主命不该绝,也要感谢山主,没有今日危机时刻,我们也想不到能制成这样的丹药。”   笛晚搭腔:“是啊是啊。”   又有人来道喜,说青云岛药修之名要比药王山的名气大了,接连数人来问笛晚究竟是何门派,最后被露吟霜巧妙替他打哈哈过去。云辰君与陆长老也算是知道为什么露吟霜有那样一言了,云辰君感慨道:“你小子,深藏不露,故作谦虚!”   殿中一扫先前的沉郁焦灼,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最后,络青行道,待重光山主苏醒,青云岛设宴,此消息一出,弟子们彻底放开了怀,兴高采烈地置办起来。   笛晚也从露吟霜的客人一下子升级成为青云岛的贵宾,在众人眼中,充满了神秘感,大叹能人辈出,笛晚简直快要膨胀了!他这回拿的貌似是爽文剧本啊!   一连婉拒了好几个想邀请他去自己宗门做客的修士,某个熟悉的人脸挤进他视线。   楚明义笑容满面。   “笛道友,不知为何,见到笛道友,总油然而生一股亲切之情,在下独一宗楚明义,实不相瞒,我独一宗恰好缺少坐镇的药修,要是笛道友能偶尔来坐坐客,我就替我宗门内的弟子谢天谢地了!这是我的传音笛通信法,若有需要,可以随时传音于我!”   笛晚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你居然有名字了我还以为楚堂主就是叫楚堂主,难道是因为工作时要称职务?   又比如你怎么一声不吭把我送给你的那些上上品丹药转送给别人当人情还不说是我炼的?   再再比如当年我自爆之后,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秋杀鞭?   好歹已经有了感情,秋杀还因为他生出了器灵,即便希望渺茫,笛晚希望它还活着。   但眼下,他还是装作陌生人,对楚明义说:“有机会一定。”   惊喜接踵而来。   二人回程,露吟霜从络青行那里归来,故作神秘,对笛晚道:“络阁主感谢你救下重光山主,又见你灵力滞涩,特别请你今夜入青云秘泉。”   姓络的真有这么好心?青云秘泉…… 有点耳熟,又是个什么地方?   见他茫然不知,露吟霜让他看向青云阁后方的山峰,勃勃苍烟之中奇峰险峻,还有长银带似的瀑布从山峰间倾斜垂落,疑似天水。   她说:“看那里,青云秘泉就在此瀑间秘穴之中。你可知岛上客舍中的灵池从何而来?都是引自其中的秘泉,秘泉中灵气鼎盛,也许是这世间最适宜洗筋伐髓的修行之处,历来皆由青云阁主封守,即使再不能修行的人,去里面泡一夜,也能将筋脉中的杂质去掉大半。”   笛晚摸着下巴思忖,所以络青行是见他周身毫无灵力,以为他在这方面需要帮助,便想趁此机会笼络他这个人才吗——笛晚现在已经膨胀了!   反正他不亏!络青行还算做了个人嘛……   而且,笛晚如此着急拿到白卿欢的九阴之血,也是看中青云岛灵池,因为“浇灌”需要灵气充裕之地,青云岛是个绝佳的场地。因为“浇灌”的流程比较奇怪,趁着姬无乐呼呼大睡的时候,他已经在客舍灵池中偷摸完成了一次,现在约莫也到了最后第二次浇灌的时候。   若是在秘泉中,兴许能事半功倍!   他愉悦之情溢于言表,又想到要紧事,问露吟霜:“吟霜姑娘,那你会去吗?望神医呢?络阁主呢?”   露吟霜摇头道:“那秘泉的功效主要在锻体洗筋,灵气再充裕,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分下来的灵池已经足够吐纳修行,络阁主更是不会去,只好请你独自享用了。”   笛晚顿然笑露几颗皓齿,袍裾拂风,轻快地飘飘然。 第43章   笛晚由乘风引路, 得了通行令牌,顺利踏上通往青云秘泉的山路。   因为有门规在,此地青云弟子鲜少来往, 一路上越发静谧, 临近黄昏之景,落日格外近,烟云过眼中不时飞过几排白鹤, 雪白的羽翅被红日涂得彤彤之色。   瀑布就在眼前,奇怪的是, 他们明明已经走得那么近, 依旧没有听见瀑布壮阔的水声。   看出笛晚疑惑,带路的乘风恭正道:“瀑布水声吵闹, 前代青云阁主特意在此设了屏音法阵, 才没有声音传进青云阁。”   果然, 穿过这山峰断崖的廊桥, 才能听见瀑布轰隆巨响。   笛晚感受到清凉的水汽,抬头仰望, 巨幕一般的水流, 衬得他们极为渺小。   “笛道友,这边请。”   笛晚一边感叹壮丽景色之神奇,一边笑吟吟道:“乘风道友, 你和我也算相熟了,不必那么客气!怪拘束的!”   算算时间,他们也认识快两个月, 路上时常偶遇,或是他去找白卿欢,或是犀照来找他, 常常能碰见乘风。   真不愧宗门内大师兄,乘风好像无论是什么时候,遇见什么事,都能保持这种腰杆板板直,神情肃肃然的一丝不苟精英模样。   此时乘风仍旧是一张精英脸,微微讶异说:“笛道友,不必拘束。”   啊!真的让人很拘束啊!   他师弟犀照明明就很活泼开朗。   笛晚道:“乘风道友,有没有人说你真像络阁主!”   同样都是喜欢面无表情严肃脸看人,但和络青行不一样,络青行有大大的装逼感,而乘风身上,只有浓浓的社畜感!   毕竟,笛晚自从认识他,一直觉得他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做大弟子和做秘书有区别吗?   没想到,此话一出,乘风瞬间赧然了。   “不…… 师尊当世无双,我离到师尊的境界还差的远。”   原来他如此崇拜络青行!   笛晚已经忘了原文里他知不知道络青行使用炉鼎这件事,但要是知道,在笛晚看来,乘风是个正直的人,一定很幻灭。   他问:“乘风道友,你做大师兄多久了?”   “我是师尊收的第一个亲传,也有五十三年又三月了。”他果然严谨,连年份月数都算得明明白白。   笛晚好奇打探:“那络阁主在你看来是什么样的人?”   “师尊剑法卓绝,青云剑当世第一,又为人族安危奔走,除魔诛邪,为大义大善之人。”   啧啧啧!   平心而论,笛晚能理解乘风对络青行的厚重滤镜,他说的也没错,只是笛晚先入为主的对络青行没有好印象,为了疗伤就把主角当作炉鼎,在笛晚这种社会主义出生的阳光下春风里好青年看来就是不干人事!   当然,笛晚无意去挑拨他与络青行的师徒情,又闲扯家常:“听犀照说,你还有一个师弟和一个师妹?”   提起他们,乘风神色和软道:“对,他们现下正在闭关,犀照个性率真顽皮,不知有没有打扰到笛道友。”   “没有没有!”   笛晚自知自己是在感情上比较木讷却敏感的人,正需要犀照、望春水这样闹腾的带着自己,耳边声音多了,就不会觉得孤单。   如此你一句我一句,成功让乘风没了一开始的严谨拘束,二人走到山路尽头,近在咫尺俨然就是瀑布半腰。   哗啦啦的水声遮挡去了周遭一切声响,笛晚捂住耳朵,水声仍旧在脑海里来回荡。   “乘风道友,你进去过这秘泉吗?里面是什么样子?”他提高嗓门,边捂耳朵边问乘风。   “我虽引过几次路,但不曾进去过。除了特殊情况,秘泉只有青云阁的历代阁主可以使用。”   居然搞资源垄断。   “特殊情况?”   “据青云录载,从前有过体质特殊,不能有灵力之人前来求锻体之法,当时的青云阁主看他根骨中与剑修有缘,破例让他在秘泉中住了十日,虽说锻体重塑痛苦难忍,但那人后来成功了,也成为了一代名剑。师尊是见你丹田有异却有药修天资,便送你一试。”   “他怎么知道我有异?”   “凭借师尊灵识,自然一眼就能分辨。”   笛晚呵呵,后怕地笑笑,他就多余有这一问!   幸好他这陶偶定型已经差不多了,没被络青行看出来不是人,只以为他也是体质问题,才让他捡了便宜。   红光快要坠入海平面,这半山腰处的风也渐大,吹掠过松涛如绿浪翻涌。   曲径复明朗,瀑布与石壁中间,原来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直通向瀑布后的未知天地,一面是湍急的水,一面又是水淋淋布满青苔的湿滑石壁,笛晚走得很小心。   果然所有神秘的地方,去路都不容易。   他心惊胆战地建议道:“应该在这里装些栏杆把手。你们或许平时如履平地惯了,但做点防护措施总没错。”   乘风思忖一二,同意道:“笛道友说得对,我会像师尊禀明。”   “诶,别说是我说的吧。”   乘风了然点头:“也可。”   待到了秘穴洞口,乘风道:“只需将通行令牌交给洞口石像,笛道友,接下来我不便相陪,还请自行进入。”   他所说的洞口石像,原来是一只通体琉璃青色的青鸾像,尖喙微张,长足长羽,更是舞动着修长的碧色尾羽,栩栩如生,睥睨傲视,伫立在石壁前。   笛晚比划一番,将那枚刻有特殊印记的令牌放到青鸾口中。   随即,只见眼前景象瞬间变化,青鸾背后也不再是一堵石壁,而是变化成了一道幽幽的洞口,两侧石壁上趴着许多小莹虫,是被里面灵气滋养出来的,萤火虫一样。   感应到门开,那些莹虫便纷纷飞出洞口,汇聚成一排,乍看之下只像发光的一条缎带,与笛晚擦身而过,飞至天空。   见此美景,笛晚感叹一番“神奇”,带着好奇之心,踏入这秘穴。   确实灵气磅礴,就算笛晚暂时不能聚灵,也感受到了其中源源生发的浩然清气,洞中闪烁白色灵光,梯田样的灵池水声潺潺,拾级而上时像脚踩银河。   这秘穴极高,灵池中一棵古树,树身发着淡淡辉光,每一片叶子都璀璨无比…… 呃,怎么看着有些熟悉?   等等!   原文中,好像有【白卿欢一心求死,自断心脉时,被络青行送去一处秘穴疗伤】这一趴来着……   什么引大量灵气入体让他求死不能再搞山洞里囚禁里那一套来着!   就是这棵古树!就是这片灵泉!   一而再再而三的搞湿身play来着!   哇呀呀居然是这个地方!   笛晚绝倒了,这么美丽的好地方居然被如此糟蹋……   不过,想起原文后,笛晚再想起来,其余人都不知道,这里灵气最充沛最有益的东西,其实是古树上的某种果实啊!   他兴致勃勃,搓搓手站在树下炯炯有神地往上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瞧见一颗!   -   瀑布的湍流在耳边逐渐远去,乘风正往回走,突然想到了要紧事。   事发突然,先前才未想起,今日是满月,该是白君前往秘泉修行的时间。   师尊或许是忘了,就连他也忘了,或许是近日忙昏了头。   白君前往秘泉是三年前师尊允许的,要他修补自己被毁的体质,可这三年来,白君体质并未有什么变化,师尊只吩咐他看顾白君,若白君有异样,就及时告知给他。   如今折返回去也来不及了,但想到白君与笛道友二人是好友,白君又甚少能有亲近谈笑之人,应当没关系。   也不必提醒师尊,师尊近来沉疴旧疾复发,加上诸多公务与重光山主之事,已是分身乏术,若还要为这点小事找师尊,他这个大弟子未免太没用。   思量之下,乘风收回了要退回去找笛晚的脚步。   天幕已换,星辰漫漫倒影在海面,海浪滔滔不绝于耳,弟子们下了晚课,在周边嬉戏玩耍,已看惯了数十年的景色,对乘风而言依然可愉目。   忽然,有玩闹的小弟子撞上他,发现是青云的大师兄,紧张地话也说不出来,乘风一丝不苟的脸上却浅浅浮现一个笑容,给他几颗饴糖:“去吧。”   -   爬树过程虽然狼狈,但那颗果实终于被笛晚摘下来了!   笛晚头顶几片树叶,满心欢喜地打量着果实。   圆溜溜的一颗,与金丹长得很像,这果实五百年一结,吃下去,再加以泉中灵气滋养,能淬炼出最完美的修真体质。   络青行这会儿肯定还不知道,这回让他捡到大便宜了!   笛晚喜滋滋地将它吃了,跟嚼着颗饴糖似的,甜滋滋的味儿。   而后趁热打铁,开始今日的重头戏——浇灌自己!   呃,说起浇灌这个词,笛晚一直觉得怪怪的。   但望春水习惯如此说,也是如此和他描述的,就和给花草浇水灌溉一样,陶偶也需要类似的保养,小的陶偶可以用富含灵气的水直接淋浴,大的陶偶则需要在特殊的位置。   四下静谧,只有水流的潺湲流动声。   笛晚小心取出白卿欢给的九阴血,不多不少,涂一点在额头,再掀开衣裳,涂在小腹肚脐上,画上符文,还有几滴则压在舌下,最后——   他脸蛋微红,做贼一般左右看了看,吃力地将手指往身后送下去。   于是陶偶里里外外便都能受到充分“灌溉”……   还是觉得“浇灌”这个词很奇怪啊喂!   但也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形容这种行为,总之按正常人的角度看肯定很诡异。   会误以为他是变态的吧!   但是都已经是陶偶身了,必然不能以常理对待!   当时望春水告诉他要这样做时,他都快裂开了,当即很想再秽土转生一次。   怎么要涂到那个地方去呢不愧为邪术!   更不愧为高|h文中的邪术设定!   因此,第一次做的时候笛晚也做了超久心理建设的。   反复洗脑自己陶偶之身是干净的干净的,才下得去手啊。   幸好没有太无底线,只要稍稍碰一下就行……   笛晚做完一套流程,内心流泪。   还是太羞耻了!   所以一定需要没人看见的时候干!   浅浅温和的水流环绕在周身,笛晚和衣打坐下来,脸颊红晕慢褪,思绪渐渐平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竟惊喜地发现,体内筋脉好像渐渐有了灵气的痕迹。   这果实果然神奇!   简直直接效果翻倍,顺利的话,这一次就可以让身体运转如常人了!   笛晚于是更加入神,全然忘了与之无关的一切。   更没有发觉,在暗影处,有人悄无声息地伫立,屏息良久,心头已掀起巨浪滔天。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笛子让你丢脸了 第44章   灵气富裕之处, 总有银白色辉光,似雾霭低围。   像是天人下凡,或是鬼魅显形, 池中人沉沉紧闭双眼, 唇间一点血色,白卿欢亲眼看着他舔尽,也当然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言语无以形容此刻的心悸, 那是过去日夜里的无数惊惧,以及比理智更快一步的恍然狂喜。   凝结了, 坍缩了, 才成为当下的心悸,几乎无法喘息。   天下鬼魅神祇若有相, 便该是如此。   流水浸湿他全部, 氲着紧贴肌肤的绰约风姿, 白日里那个懵懂青涩的青年, 此刻仿佛有了瑰丽明艳的颜色。   平日扎起的长发被放下了,湿润地贴着他微凹的脊线, 便如脂玉中的墨云, 恰纤软流动,是梦里才会出现的精怪。   他整个人笼罩在淡淡的光辉里,对外界一无所知, 毫不设防,长睫低垂,丹唇似闭还张, 眉间画上的红宛若朱砂,映照这世间少有的至善慈悲,也同样能映照炼狱中永不止休的恨火。   更为心悸的是……   白卿欢认得他身上自画的符文, 当年魔念耿耿于怀的移魂秘术,差不多与之相同……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血色、剑光、还有茫茫的飞雪,都在此刻瞬间向他冲袭来,裹得他无法呼吸,无法克制,却不自觉嘴角上扬,赶紧抬手捂住了口鼻,眼泪汹涌而下,浑身颤抖不已   ——是笑,却双眼猩红、撕心裂肺。   是师尊,一直是师尊……   他从来没有丢下自己……   然而,却有某种绝不该对师尊有的隐秘渴望,叫他几乎口干舌燥,对自己的痛恨到了不能承受的地步。   今日之前,他只想将笛晚留在身边,弥补当年失去了师尊的缺憾,可今日之后,这种对希望、慈悲的占有欲已经无法满足……   甚为荒唐的欲望,不可遏制,一触即发。   白卿欢厌恶、憎恶,乃至几近干呕。   明明他知道那样的事有多恶心,却想要对师尊那样做,那一瞬间,他确然感到绝望。   灭顶一般。   怎么办…… 怎么办……   白卿欢后退间,流水哗啦作响,池中一心一意修行的笛晚这回听见了异样动静,他警觉睁眼。   这果实大好!   最后一次浇灌显然已经不需要了,正有新鲜的灵气从他筋脉中游走汇聚,丹田处居然已经有了圆圆的雏形!   他探了脑袋去看。   发出声响处并无人,应当是石子儿之类的东西滚下去了吧?   笛晚管不得其他,凝视丹田中那雏形,兴奋不已,涉水离古树挨得近了些,默念:树啊树,多亏了你,我一会儿一定给你投几颗上上品聚灵丹,算是心意啦!   树叶亮闪闪,竟无风自动地摇了摇,笛晚目不转睛地注视一片叶子悠悠然掉落,掉在他脸上。   与别片有所不同,银光中居然还带着点金色。   摘一送一?这么好?   笛晚感受到它的善意,不假思索地嚼了。   而后继续屏气凝神,引导着灵气继续聚集。从前他教白卿欢和落英筑金丹,轮到自己还是第一次,也切实体会到了何为结丹不易。   光凝聚了灵气还不够,要用自己的全部心神去捏金丹,稍稍一个分神就会茬了灵气,致使丹田钝痛,再差一点就会前功尽弃。   这个世界没有其他修真文里写的那么多等级,结成金丹后便算正式的修士,十阶便为大圆满,但饶是如此,这十阶一阶比一阶难进,前四是个坎,前七又是,之后的难度便呈指数级递进,笛晚猜测,白卿欢应当是在五阶了,至于自己嘛,要求不高,能在三年内到达三阶就好了!   不再作他想,笛晚仔细结丹,灵池水没过他腰腹。   -   瀑布轰然。   九阴血虽没了香气,白卿欢苦心隐藏的九阴体质却依旧要发作。   他摔跌进水里,庞大的水声震得头脑嗡响,只是徒劳地将匕首刺进自己身体,笨拙地企图用疼痛削减自己的欲望,更是为了自惩。   明明从前都能奏效……   明明该有用的……   鲜血淋漓,又被瀑布冲打,若是乘风在这,绝对想不到这个俨然作困兽之斗的疯子是平日里温和雅致的白君。   偏偏白卿欢无以自持,只能用最狼狈、最不堪的方法,寄期冀于让疼痛抚平一切,仿佛是世间最有用的良药。   师尊就在上面,就在触手可及的现世……   刀尖向内,喜惊欲狂。   -   一种幽微的力量在丹田扎根,笛晚惊喜不已。   他蹭地一下从水里站起来,从今以后再也不是没有金丹的弱鸡了!   这金丹结得比白堂主那颗要好许多,也多亏了此间充足的灵气,还有古树相助。笛晚信守承诺,精挑细选喂给古树两瓶最好的聚灵药,一时间,树片摇得更加欢欣。   ——多谢小友。   一道空灵的苍老之音骤然在笛晚耳边响起,不辨男女,却很和善,他呆了呆,没想到这古树居然会说话!   不过,灵树有灵智也很正常。   得了人家的好处,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笛晚赶紧后退几步,认认真真对着古树做了个揖:“不必谢不必谢,原来是您给了我灵果和灵叶,方才不知道您有神识,多有得罪,我该和您道歉!”   毕竟他刚才爬上去时,爬得不怎么利索,也不知道踩痛了这古树没有……   ——哈哈哈。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轻轻的笑声,转瞬就又安静了下来。笛晚疑惑地叫了几声“前辈”“仙树”,一概再无回应,又想到刚才自己所为定然被古树看到了,笛晚尴尬得直咽口水,赶紧敬畏地再拜了两拜。   他重新理好衣装,神清气爽地出去后,没想到乘风已经等在秘穴道口旁。   “乘风道友!”   见他出来,乘风稍稍放松些许,无奈上前,道:“我正打算与你传音问问情况,笛道友这一进去便是两日,好在师尊并未怪罪…… 道友这是…… ”   笛晚飘飘然点头:“正如你所见,顺便结了个丹,所以时间耽搁了。”   乘风讶异地颇有词穷之感。前天送他来此时,他还无法结丹,今日再见,已是金丹之身,浑身都隐约发着灵光,这秘泉果真这么灵验?还有这“顺便”一词……   须臾,他按下惊奇,抵拳微咳一声道:“结丹毕竟也是险事,笛道友这样的,实在不多见…… ”   笛晚现在看见谁都很欢喜,与他一起往回走:“乘风道友啊,你知不知道这秘泉中的古树是什么来头?”   “古树?”乘风思索片刻,“据载,秘泉中确有灵树,天地初开时便在这里,但记载中也只寥寥数语,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也对,这古树是青云所有灵池的灵气来源,这种事应当只有青云的历代阁主知道,旁人是无缘得知的。   在他了然之际,听乘风道:“多亏笛道友,重光山主已经苏醒,青云阁今晚开宴,我着急来寻你,正是要请你赴宴。”   笛晚笑吟吟答应,再听他罕见的犹豫疑问:“笛道友,可见到白君了?”   白卿欢?   “没有啊。”   “这样吗,昨日我见白君,发觉他面色不好,许是我多心了…… ”   笛晚心道也可能是络青行回来了白卿欢心情不愉快,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他今夜会赴宴吗?”   乘风摇头:“白君不喜这样的场合。”   笛晚玩笑道:“他年纪比你小多了,何必一直以‘白君’称呼他?”   “白君一直是师尊重要的客人,而且,白君是温润君子,我敬重白君,修真之人不以年龄论高下。”他一本正经,笛晚反倒乐了。   因为如此多白菌白菌,他幻视白卿欢顶着仙侠mmo游戏里白蘑菇头套的画面——乘风自然不懂他清奇的脑回路,无人可以分享,好是可惜。   笛晚下了山去,第一件事就是去与望秋山望春水说自己已结丹,望秋山还是一脸淡定,望春水倒是乐不可支替他高兴,两人有来有回二人转似的互捧互夸了半天,望秋山忽然道:“你想离开落霞谷吗?”   望春水一怔,笑容凝固在脸上:“对哦,你结了丹,该去外头历练的。”   “想什么呢!”笛晚敲她脑袋瓜,“就算要去外面历练,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望春水于是又喜笑颜开。   好不容易哄她回去准备今晚宴席上的盛装,笛晚靠近望秋山:“你想说什么?”   望秋山横他一眼,道:“往后,不准再用邪术。”   好嘛!原来是想和他说这个!兄长大人把他也囊括进家庭教育名单里了!笛晚越看他越亲切,以前只觉得冰山脸,现在早已经是一张柔软的冰山脸了。   “我知道。不过,不知望神医的医修宝典,能不能让我学一学?”笛晚厚着脸皮求指教。   过去的三年多时间里,他虽然旁观得了皮毛,但前日看他救治重光山主,不由得心生敬佩与向往。   当然,笛晚只是厚一厚脸皮耍个宝,哪成想望神医淡然道:“可以。”   而后,竟直接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本厚如汉堡包的典册,笛晚看一眼就后悔了。   “基础的全在里面,学完了再问我要。”   他掏得如此轻松,这汉堡包到了笛晚手里,可谓重若千斤,仿佛雷神之锤,赶紧道:“我…… 我慢慢看…… ”   “嗯。”望秋山点头,“有不懂就问我。”   嗯?意思是真的要认真教他?他这一身医术就这样决定传授给他了吗会不会有点草率了啊望神医!   笛晚将“汉堡包”搬回房中,未来得及研读,便看见了挂在中间的,露吟霜派人准备的宴席盛装。   -----------------------   作者有话说:于是乎,笛子单方面掉马了~ 第45章   这修真世界的盛装, 尤其是出席这样高规格的筵席,皆有一套精致华丽的要求。   此种精致华丽不是走多彩霓虹路线的,而是务必要在衣料、配饰上力求华丽得典雅, 华丽得高级, 好像下一秒就能凭虚御风羽化而登仙。   笛晚观赏了这身霞粉月白的飘逸穿搭许久,腰带上缀满珠饰,宽袖垂落中隐约透出浅色里袍上绣的花叶, 枝枝蔓蔓的银丝……   猛男粉,显娇嫩!   雅!   实在是雅!   他平日穿惯了窄袖, 尝试起这种, 行动便肉眼可见的文雅了。照着镜中自己,恍惚间还有些陌生。   灵气丰裕后, 就连黑眼圈都不见了呢!   青云阁外, 已是结彩悬灯, 筵席的排场绵延数里, 一派火树银花、花团锦簇之景。此次参与除魔的各门派皆来了亲信,在青云阁外伫立闲谈, 彼此新相识的门派弟子亦是兴奋极了, 相约一会儿挨着坐。   笛晚穿过来往的弟子,他的事迹两日之内早已传遍青云岛,因此, 弟子们一见到传说中这位“脸上戴冰晶片”的药修,赶紧对他恭敬拱手,尤其是药修一派, 脸上都挂起崇慕之情,直接一口一个“笛前辈”“笛长老”,热切不已, 恨不得簇拥他往阁中去。   被这般众星捧月,笛晚身形微僵,但这些弟子小鸡一样咯咯咯地跟在他身后,大多年纪都还小,十分可爱。   还有弟子本来手中托着要送去青云阁内布置的小巧灯笼,也跟着来簇拥,不慎灯笼倒了两只下来,被笛晚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笑眯眯道了声“当心”。   对面一副羞赧的模样,然,还未来得及从笛晚手中接过,便有一阵清冷香风吹来,伴着漫天的花舞,人群中百数只灯笼一齐飞起,浩浩荡荡汇成天河一般拂过众人发顶。   笛晚眼前色彩明丽,重见了天幕过后,那厢灯笼已然被安稳悬于青云阁各角,宛若无数明亮灿星装点,露吟霜收扇立在阁前,一身映着流光的雪白衣裙,正是缈缈仙子,巧笑倩兮。   原来是她施法让灯笼自行到了该去的位置,送灯的弟子赶紧道谢:“多谢露师尊!”   “知道你们都对笛前辈好奇,但礼数可不能失。”她含笑上前,从从容容就将笛晚带出了包围圈。   笛晚感激道:“吟霜姑娘来得真及时,我不太擅长对付这么多小孩子。”   “是春水在里面念叨你怎么还不来,派我出来接应,重光山主也说要当面感谢你。”   先前被蛐蛐多了,乍变得如此受欢迎,笛晚还真有些受宠若惊。   行走间,露吟霜再仔细端详了他一番,赞扬道:“粉色很适合你,更为可爱了。”   笛晚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起来,露吟霜亦是看见了,不禁掩扇一笑,笛晚赶紧低头遮掩,扯了扯自己的裙装:“第一次穿粉色的衣裳,还怪新鲜的…… ”   说“好看”就好了嘛,他一个大好青年被夸可爱什么的,实在是,实在是令他很害羞!   进到青云阁里面,宴席地点正是先前的正殿,重光山主坐在右位。   伤情转好后,重光山主便没有了当日的苍白死气。他原来是个颇为儒雅的阵修,穿浅蓝色衣装,说话亦很随和。   望秋山正在旁告知他医嘱,山主看过来,已然认出了露吟霜身旁的笛晚。   “这位便是笛小友吧,英雄出少年,若非有你们在,我如今怕是已归黄泉了。”山主由弟子扶着站起,郑重地对他们拜了一拜,几人连忙去扶。   “我浮光山的宝物或许比不上青云,只略备薄礼,还请一定要收下。”他挥一挥手,有一枚绣工精致的储物袋出现在笛晚面前。   笛晚没好意思当场去探里面究竟是何物,又听他和蔼说“礼轻情意重”,便只好不做推辞,赶紧收下了。   待过了会儿,他下去打开一看,皆是名贵难得的药材,储物袋中满满数以万计,还有一块浮光山的信物,什么“礼轻情意重”都是山主怕他不收的托词。   重光山主真是好人,笛晚郑重地收起。   宴席已开,笛晚坐在望秋山旁侧一桌,已在殿尾,络青行坐在殿上左座,与重光山主一起面向他们。   幸好隔了好几个门派好几排大能修士,络青行不会注意过来,笛晚松口气,眼巴巴盼着等上菜。   可和他想象当中的宴席菜肴也太不一样了吧!   大鱼大肉没有不说,连道像样的菜都没有,只有一盘盘摆放精致却难以下咽的东西,什么“秋露凝成的果子”“花瓣做成的糕点”,比分子料理还要过分,大家明明还没成仙却已经以餐风饮露为乐了吗?   殿内在场貌似只有笛晚与望春水二人难以下咽,望秋山悄声道:“咽下就是,莫要纠结味道。”   望春水也悄声道:“兄长,我再也不说你做饭难吃了。”   笛晚面无表情送一口秋露入口中,转头看向外面,殿外的弟子们倒是吃得很好,有许多正经菜,设宴算是青云弟子少见可以不管辟谷,明目张胆吃美食的时候。   络青行的弟子也在其中,犀照啃着鸡腿尤其显眼,还对笛晚招了招手。   好想出去……   “笛道友。”   笛晚未反应过来谁在叫他,全场阒然,都好奇地将视线落过来。   “笛道友。”   首座,络青行带着平和探究的注视,再次开口唤他。   笛晚忙起身,隔得虽远,络青行的声音却有灵力加持,分外清晰:“两日不见,笛道友已然结丹,吾敬你一杯。”   众人这才发现,这青年今日确是有了灵气护体,竟然仅用两日,实属少见,纷纷也举杯庆贺他。   笛晚暗槽这么远居然都能看出来,本来小透明做得好好的,络青行这是一句话就把他变成了全场焦点,真是谢谢他!   他酒量不行,因此不敢喝酒,放在一旁的酒盏也当摆设许久,这会子不得不端起来,一品,居然毫无发苦的酒味,反而香甜中流齿生香,毫无晕眩感。   这下,庆贺举杯的人一多,笛晚便多喝了几盏。   好在络青行没有再与他多说。   坐下后,望秋山嘱咐道:“一会儿梅子丸上来,你多吃一颗,解酒用。”   笛晚却是没感觉这酒有什么酒劲,嘿,自己貌似酒量提升了!难道也是因为有了灵气?   所谓的梅子丸反而难吃,笛晚吃了一颗,苦不拉几,又引得他喝了一盏。   总算到了后半场,殿中人都松弛散漫下来,高谈阔论有之,满场社交有之,离场看风景亦有之,望春水早就憋不住,与她哥知会说:“我想去找十七他们玩。”   望秋山蹙额道:“不行,今日人多,你行动不方便,万一找不到他们。”   “我带她去找。”笛晚出声提议。   正好,他浑身热烘烘的,早就想出去吹个风凉快。   得了望秋山同意,他携着高兴的望春水出青云阁,外头比殿内还要热闹,各派弟子勾肩搭背,欢声笑语,还有人在唱行酒歌,呜呜切切的歌声顺着夜风飘荡,十分五音不全。   于是笛晚听见有人喊:“别唱啦!太难听啦!”   众人哄笑,对面面红耳赤,喊回去:“乐修了不起啊!我就唱!”   “行吧我和你一起唱!”   乐修不愧是乐修,两股歌声合在一起,总算有了调,但走着走着,在调上的那个居然被带跑偏了!弟子们大乐,纷纷敞开嗓子加入这场跑调与不跑调的斗争。   笛晚乐不可支,很有学生时代的feel有没有!不论身处哪个世界,学生都是最无忧无虑的群体了,因为天地只有一方,快乐与忧愁,来去都快。   他很快就瞧见十七,他正与几名药修弟子一起涮肉吃,望春水欣然加入,撸起袖子吐槽:“十七哥,里面的东西都太难吃了!”   十七笑她“真是小孩子,你以后就知道那些是好东西了!”笑罢,他用心拣了块被涮好的肉片,放入干净的碗送到她手中,温声细语道:“这个好吃。”   他估计是不知道望春水的真实年纪,笛晚不做戳穿,只是憋笑。   “笛前辈也?”十七问他。   笛晚摇头:“酒喝得有点多,吃不了了,春水就交给你了,我自己去走走。”   琼筵坐花,羽觞醉月。   周围的亮光渐成了光斑点点,笛晚揉揉眼睛,不知不觉走入青云阁前方的白梅林,林中白梅密集,因此并未设宴席座位,亦没有悬灯。   繁闹的声音都在耳边远去了,梅林幽静,夜风吹过时,有花枝摇动的瑟瑟响声。   后知后觉的,酒意开始上涌,笛晚扯得领口大了些,心跳有些加速,偏偏头脑昏昏倦倦。他迈入亭中,这地方来过好几次,是个安全无人打扰的僻静之所。   歌声遥远,一切都很遥远,只有梅香淡雅,不时有花瓣吹落进亭中,落在他袖上、衣上,白如柔雪。笛晚无力去扫,支起腿躺靠着亭柱,慵懒地直打呵欠。   他算是知道望秋山为何让他少喝点了,这酒不醉人,引瞌睡的本事却很厉害。因为沉浸结丹,他已经许久未睡,瞌睡虫一被勾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从他的视线望过去,满月虽有了缺口,依旧亮银银的硕大,月下,正是白卿欢所居的阁楼,藏在梅枝尽头,看不见往日身影。   今日外面这么热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   雪点霜枝,寂静无人处,一抹幽影出现在月下,月白流光的袍裾,幽然触过旋落的花瓣,触过地面的冷枝,再触过石阶,终停驻于沉沉睡去的人儿身前。   笛晚在迷迷糊糊中,感觉眼镜被谁拿掉了,他支唔一声睁眼,结果眼前忽然又被什么东西给蒙住,软软的,似纱似绸的质感。   在做梦吗?   是谁搞恶作剧?   可睡眼惺忪,他一个近视眼,根本来不及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手脚又乏力的厉害,刚张口想问“是谁”,突然,两片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颤栗中,毫不留情地撬开他唇缝,幽香萦绕,笛晚一个激灵,突然就清醒了。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近视的梗有一半是因为这盘醋! 第46章   是谁!   谁在亲他!?   酒醉令人反应迟钝, 特别是身体,笛晚的神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一下子刺激清醒了!确定不是在做梦!   视线被遮蔽,他刚才余光中只瞥到了雪白的衣影, 对方的身体并未触碰他, 仿佛主动中还带着生涩,还有这股梅花香,莫非……莫非……   莫非是露吟霜!?   她今日正是穿着雪白来着!   笛晚的脑袋瞬间宕机了, 是露吟霜该怎么办完全没有想到她真的会喜欢他吗所以先前几次都夸他可爱吗她原来是这么主动霸道的性格吗?   这个吻着实很霸道,柔软又湿润, 一寸寸朝他进攻试探, 对方的手枕在他脑下,令他躲闪不去, 仿佛整个人都被那股幽香包裹了, 进退两难。   笛晚并未有过亲吻的经验, 眼睛受缚, 其余感官便好像能放大好多倍,心跳快得不像话, 整张脸也发烫, 心想自己定然是红透了!   被女孩子压着亲什么的……他做梦都没想过好吧!   特意蒙住他的眼睛是不是害羞?她是不是也喝醉了?他现在直接推开她会不会伤害到她?要是推开她,往后的关系会不会很尴尬?   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在笛晚脑海里蹦出来,答案却蹦不出来, 只得僵在原地不敢呼吸。   然而不敢呼吸的后果就是没一会儿就喘不上气,笛晚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很令他羞耻的声音,羞耻得恨不得赶紧遁地逃逸。   紧接着, 对方顿了一顿,仿佛是迎合了某种契机,更为凶猛霸道地侵占过来。   笛晚想去扯蒙住自己双眼的东西, 却又被一只手缚住,竟毫无招架之力,被高举过发顶,压在亭柱上。他震惊地想她的手居然这么有力气这么大!还是因为自己酒喝得太多导致浑身软绵绵?   喝酒误人啊!   应当是对方的袖子遮去了光亮,眼前蒙上更深的阴翳,笛晚被迫仰起头,承受着更深的侵占,嘴唇发麻,心中却在天人交战……   虽然他承认对露吟霜是有些好感,仔细想想,是因为露吟霜本身形象的清冷温柔挂很戳他的点,但要说这个好感是纯粹的无关性别的纯粹仰慕还是对被异性吸引的喜欢……   笛晚现在很是迟疑,因为他确实在这个吻的攻势下被勾出了心火,浑身燥热发软。   可是平日里面对露吟霜时,他是完全没有这种想法的,只将她当成是一个厉害的前辈。   怎么办谁来支个招啊!   笛晚只得努力闪躲对方舌尖,可愈是闪躲,对方好像愈发从中得兴,痴迷这场追逐,他想告饶,可手被擒住,他又不好意思去用脚踢人家女孩子,真是骑虎难下世纪大难题!   东想西想想了那么多,其实现实来看时间只过须臾,可笛晚仿佛历经了好漫长的煎熬。   他急得在喉间发出呜呜声,终于,没忍住支起腿,用膝关去碰了碰对方,作一个走投无路的投降。   对方终于停了下来,却没有拿掉蒙住他眼的东西,只是静静的停在他面前,距离很近,呼吸声都安静可听,可笛晚喘得厉害,自然没有去分辨的余力。   他双唇已经全麻了,那股小小心火烧得自己全身发烫。明明被强吻的是他,但是就是十分羞涩啊要命!   这种时候该怎么做?该说些什么缓解尴尬的气氛?是装傻充愣假装无事发生还是尬笑几下表示“哈哈哈真激烈啊”?   然而,笛晚下定决心,认为这种事情不比别的,还是要抓紧时间说明白。   他抿了抿没有知觉的唇,说话也变得害羞迟疑:“……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我本来其实没什么想法,你要给我时间考虑一下……你放开我吧?”   不经历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能有这么柔弱声线的时候!一是他一直觉得对女孩子要温柔些,二是在刚才的霸道攻势下,他完全傻了。   缚住他手腕的手缓缓送开,笛晚松了口气,去解眼前的束缚,可对方好像突然反了悔,又来捂住他双眼,一并压住了即将落下的绸带。   或许刚才的行为也只是冲动,现在后悔了,不想让他看见自己。   哎呀!冷静下来想想,前世工作后,少不了需要喝酒的场合,虽然他总因不能喝酒提前离开,但笛晚第二天就会听说酒局后发生的八卦,一拍即合或是露水情缘,都是常有的,算不得新鲜事。   笛晚的接受程度也早就提高了,因此赶紧道:“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就是太突然了点……吟、吟霜姑娘 …… ”   他以为露吟霜也应该是个坦荡的个性,不至于强吻他不承认,但哪成想,就在他那声“吟霜姑娘”一叫出口,对方整个人都僵住了,而后突然往后一撤。   笛晚眼前的绸带猛然被抽走,只觉眼前一闪,白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数雪白花瓣被带起的风扬飞开去,漫漫落了笛晚满身。   他震惊,一时没坐住,往一旁地上跌了个滚儿。   亭中寂寂无声,除了他就没人影了!   人呢?   就这么走了?   亲完就跑怎么说都太不负责任了吧!   月上中天,外面的喧闹还没有停止,宴席未散。   笛晚捧着自己发烫的脸,一边等它降温,一边苦恼地默默思忖。   毫不违心的说,他懵逼之下,居然并不讨厌这个强吻,难道是自己觉醒了M体质喜欢霸王硬上弓的?   但有一个优秀的人能喜欢自己让他很高兴,毕竟他还没谈过恋爱,是个实打实的母胎单身,从前也向往过恋爱是什么样子,就是完全没有想到会是露吟霜。   话又说回来了,仅仅因为这份高兴就去找露吟霜说“我们谈恋爱吧”,会显得很没品诶。   他对她的确只是仰慕的好感,但也仅此而已,就像对望春水是像看妹妹,对露吟霜只是一个有实力,帮了他很多的前辈,并不是那种喜欢的感情。   不过,既然她直接走了,笛晚认为,大家都是成年人,对方不想让他知道,他还是配合一下,毕竟他还想与她做朋友的,到时候就说他是醉了不记事!   笛晚打定了主意,确定自己形象没有异常后,他站起来。   回到青云阁正殿前,笛晚还不忘顺手将望春水带回去,她已经吃了个饱,其余人都应是回去了,只有十七在陪着她。   听见笛晚的声音,她怪道:“你去哪里了?宴席都快散了,本来给你留了点肉的……”   笛晚忐忑问十七:“你师尊回去了吗?”   十七说:“师尊回去前会唤我,现下应当还在青云阁中。”   笛晚于是调整好表情,慢慢往回走。   露吟霜果然在殿中,神色如常,正与旁人说话,此时转过了头,讶异道:“笛道友,怎么气喘吁吁的?方才一直不见你,我还问秋山兄你的去向呢,我以为你已经提前回去了。”   “…… ”   笛晚被她分外自然的表现错愕住了,一时难以回话。   露吟霜不解反笑:“是不是在哪里睡迷糊了?看你头发都乱了,还沾了几片花瓣,是睡在白梅林里了吗?”   有点不妙的预感。   “你刚才,没有出去吗?”笛晚的魂快要飘出来了。   “露长老一直在殿中。”旁边有人作证。   笛晚的魂于是飘远了。   完蛋了。   不是她……   完蛋了……   笛晚一路头脑空白,只有“完蛋了”三个字变作三只乌鸦,不停地在他脑海中盘旋。   是他过分直男自信,居然会觉得是露吟霜啊!   乐观一点的话,他倾向于那是个梦或者是自己酒喝多了产生了幻觉啊哈哈。可笛晚舔了舔自己的唇,都破了一道小口子了再怎么自欺欺人也骗不过了啊摔!   那么一个严峻的问题就来了。   究竟是谁……   在青云岛,除了露吟霜,笛晚压根就没有熟识的异性朋友,难道是有人暗恋他!   望秋山:“你怎么了?为何魂不守舍?”   笛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又觉得这件事离谱至极槽多无口,不好说会被望秋山鄙视他做春梦,又闭上嘴,再吐出“无事”两字。   暗恋这猜测纯属无稽之谈和他自己的无端发散,哪家姑娘这么奔放这么强势,根本就不可能啊好不好!   虽然只是模模糊糊的一晃眼,但笛晚确定那人身高挺高,身量却比较纤细,才让他会有是露吟霜的联想。   会不会不是青云岛的弟子?   今日来客他都扫过几眼,是有好几个穿白衣裳没错,但貌似都不像。   …… 烦死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离奇之事!   估计是他此时的表情特别便秘,走在一旁与望春水说话的露吟霜也道:“你方才急匆匆跑来问我是不是出去过,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面对露吟霜,这会儿的笛晚总感觉讪讪难为情,忙回答说:“真的没事。”   转角就是他居住的屋子,于是赶紧溜之:“我到了,明日再见!”   其余三人中,露吟霜牵着望春水,疑问:“他当真没事?”   望秋山道:“从医修的角度看,的确没事。”   望春水打了个嗝:“不知道,十七调的料真好吃啊。”   笛晚看着他们三人离开,才从门缝边离开,鞋子一蹬躺到了榻上。   这件事要问“重不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不就是被强吻了一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他其实有了点麻酥酥的反应也算人生新体验了嘛!   但说重要也重要,矫情点来说,因为这是他两世以来的初吻啊可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压根不知道是谁夺去了!   他认识的女孩子都对不上特征,笛晚萌生了一个恐怖的想法,如果不是女孩子……   那就是个更严峻的问题了!   他扑坐起来,第一直觉想去洗洗,但转念一想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洗有个鸡毛用!   要说穿白衣、高高瘦瘦的、走路没声的……   笛晚有了一个相当离奇恐怖的猜想。   他在屋中内心煎熬,转悠来转悠去,最终将门一开,往那片白梅林去。   青云阁明灯未撤,依旧如披千星,将每一处青云纹饰都照得很清晰。   笛晚在白梅林中低着头来回踱步。   求求老天可千万不要和他开玩笑!   他鼓足勇气,吹了传音笛。   暗香浮动中一片宁静,笛晚认真盯着最上方的阁楼,本以为白卿欢已经歇息了要打退堂鼓,那个熟悉的白影便出现在了雕窗下。   白卿欢轻盈跃落在他面前,未遮眼,头发随意松散地落在肩头,俨然是已经歇下。   “你来寻我?”他语气如常,视线却让笛晚有一丝不自在,或许是因为他站在背光处,本该翠绿的双瞳显出几分深邃墨色。   笛晚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背手故作轻松道:“今日络青行设宴,你没出来吗?”   “嗯。”   “一直在阁中?完全没有出来吗?”   “……是。”   笛晚想努力分辨他的神情,但可惜白卿欢一切皆如常,温柔中带着清冷,清冷中带着寂寂,这样一个雪态霜姿仙气飘飘的人物,很难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情的嘛!   而且,白卿欢怎么可能会是gay!原文中他吃了这么多gay的苦头,最后都以死明志了!笛晚暗暗琢磨,告诉自己不可能。   怀疑白卿欢是gay,不如怀疑自己也是gay!   他脑海里gay来gay去,心情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见白卿欢认真看着自己,便忍不住与他诉苦。   “今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他长长叹了口气。   白卿欢眸色更深,二人又走到林前亭下。笛晚看见这亭子,没好气地踹了亭柱一脚。   他说:“我今天被狗咬啦!”   嗯!既然没有结果,就姑且这么算吧!   他没来由的突然开始生气,因为自己的确是怀疑了白卿欢,但又决计不可能相信这个可能性,总之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白卿欢听到这一句,紧握的手骤然松了松,庆幸有之,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恨。他听见自己语气依然平稳:“伤在哪里?需要我帮忙看看吗?”   笛晚摇头:“没事,已经好了,就是有点不爽。罢了不说这个,几日没见你,这几天发生了好多事,你在阁中听说了吗?”   “我知道,你救了重光山主,络阁主送你去了青云秘泉。”   笛晚纳罕了:“这你都知道!”   “乘风告诉我的。”   乘风原来也是个大嘴巴吗看着不像啊!   白卿欢凑近他,微微低头与他注视:“你从未告诉我你…… 你这般厉害。”   “还好啦。”笛晚被他夸奖,顿时心中喜滋滋,比被其他任何人夸奖都要开心,主要他自觉和白卿欢的关系无比特殊。   他都能想像白卿欢小时候软萌萌地看着他说“师尊无人能及”的样子,真令人怀念。   下一秒,白卿欢语出惊人直接让他卡壳了表情。   白卿欢道:“师尊——”   他看着笛晚,缓了缓,慢悠悠道:“师尊在世时,也是这般厉害,却应该不及你。”   呼!说话不要大喘气啊喂超吓人的!   笛晚转移这话题:“先不要说我了,你呢?这几日在阁中做什么?”   “炼药、练剑、修行。”   果然又是这老三样,笛晚无可奈何:“总这么用功不会累吗?人总要有点爱好消遣呀。”   白卿欢眼帘低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怨艾:“师尊从前从未教我。”   笛晚被噎住了,这的确是他的锅来着,准确来说是ooc系统的锅。好吧,起码现在可以再补救一下。   “你师尊兴许是年纪大了哈哈,不过没关系,爱好无论何时开始培养都不晚!我上次见你屋中花瓶还挺好看,是你自己插的花吗?”   当然是,白卿欢从前在独一宗时,笛晚房中的,他自己房中的,都是白卿欢折了花枝摆弄好送进来的,他做这些事乐此不疲,想来喜欢。   还有白卿欢泡的茶也好喝!   白卿欢“嗯”了一声:“无聊之作而已,我手笨了些。”   说罢,他抬起掌心,笛晚定睛一看,竟有几道深深的口子,血痂未凝,一看便是今日刚伤的,都没有处理过。   “怎么弄的!”笛晚总一看见伤口就替人疼,当即找出药,替他敷了上去。   白卿欢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他动作。   若说是今日在听到他说出“露吟霜”的名字时,灵气失控,指尖又掐得太紧……他会逃跑的吧。   他从前不曾感受到师尊坦然的爱,如今也不能肆意向他索取。   但师尊自始至终,都是对他最好的师尊……   白卿欢喉间干涩发紧,无法自持地凝视他微微敞开的衣领,这外裳将师尊包裹得像朵含苞欲放的菡萏花蕊,衬得面色如粉霞,眼更似烟水缭绕的雾,领间露出的肌肤便像剥开了花瓣露出的白。   同宴时他在亭中看见的一样。   他不知道……   不知道师尊原来如此漂亮,多么青涩的,引人窥探的。   直到看着这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笛晚才放开他,嘱咐道:“下次小心点。”   话音刚落,白卿欢突然抬起手,放在了他的衣襟上。   这才发现,二人此时距离尤其近。   以前白卿欢还是个少年时,这么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以现在的身高来看,如此近的距离,笛晚抬眼便是他尖尖的下巴,而后是双唇,他心中直接打鼓,话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白卿欢只是用极其自然又克制的动作,捏着他的衣襟紧了紧,笛晚感觉颈间皮肤微微一凉,是被他的指尖触碰到。   而后听他平静道:“方才松开了。”   有点不对劲。   但笛晚咂摸不出究竟具体有什么不对劲,兄弟间互相帮忙理理衣襟不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不过,经过这件事,笛晚决定要赶紧治一治自己的近视。   笛晚离开后,白卿欢又回到青云阁。   月光清朗,他房中却是狼藉满地,弄得分外不堪狼狈。   真的……他原本只是想,认真看一看师尊,没想到……那一刻,他是这世上最该死之人,罪恶滔天、无可饶恕。   那种不愿再让他离开自己的执著,只想独占,想画地为牢,好像靠近他就能靠近自己梦寐以求的安稳幸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邪恶欲念的样子?   是在秘泉中发现师尊是师尊的时候吗?   还是师尊以笛晚的身份与自己交往,展露那种真心姿态的时候?   他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般丑陋的心。   一闭上眼,便是柔软的暗香,甜蜜的津液,还有师尊绯红的面靥……   白卿欢脱去衣裳,胸口的伤只匆匆处理,渗出殷殷血色浸透纱布,却浑不在意。   唯有疼痛可削减此时的罪恶感。   -----------------------   作者有话说:为了修行方便,近视先治一治hh,按设想之后会在另一半醋的时候返场zzz 第47章   那夜到底是谁, 笛晚最终放弃思考,回避了这个恐怖的问题,反正又没少一块肉。   只是当夜回屋后, 他就按望秋山教的, 引灵气把自己的高度近视治好了。   他收好镜片,心道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就该早点治,也不必这么疑神疑鬼!   次日晨起, 青云岛上缭绕着海雾,雾蒙蒙一片。   笛晚将重光山主送他的储物袋打开, 好生分拣挑选了一番其中的药材, 分门别类按需放置,还找出不少稀有药材的种子。   如此, 往后有机会, 还该找一片肥沃的灵植种田安居下来。   望秋山兄妹之后还要去望家祖宅, 不便与他们同行。   他与望秋山讨论了一番, 望秋山建议道:“落霞谷以北,断剑谷以东, 接壤浮光山管辖的地界, 离药王山也远,那里或许有适合的地方。”   笛晚点点头,他现在目标没那么远大, 只需要一间小院子,再有一块田地的安身之所就可以,望秋山推荐的地方刚好缺少药修, 也可以在那里赚点小钱。   这场宴席过去,他们已经受邀在青云岛住了两月,也该到了离别之期。   别的不说, 出了被强吻这事,他就不太想再久待下去了!   笛晚将自己对《青云药典》的意见简单集成了个册子,叫望春水顺路找十七的时候去带给露吟霜,之所以自己不去,还是怕要想起昨天的糗事,而且也怕露吟霜再要留自己。   至于白卿欢那边,他现在还是十分放心的。   趁着现下无事,笛晚练了练灵火的掌控,有先前经验在,他不至于像个刚结丹的药修一样难以控制,不一会儿就收放自如。   他的炼药炉是抱月楼买的基础款,但也够用。   收了法器,笛晚打了个呵欠,朦胧泪眼向外一看,院中端端站着一bking,那抬颌睨眼不可匹敌的劲儿,不是络青行还会是谁?   眼神既然对上了,不出去也不行。笛晚不情不愿地抬起屁股,磨蹭出门道:“不知络阁主光临,有失远迎。”   他瞅瞅络青行身后,空无一人,他是独自来见他。   对于络青行这样到哪都被尊敬相待的上位者来说,笛晚这不冷不热的态度格外明显,都不用仔细瞧,就能发现他微垂的眼睫下藏起的不待见。   虽说着“有失远迎”的客气话,却甚至都没有请他进屋,只是站在门口,一身靛青色,没昨日那般令人赏心悦目的装饰,质朴无华的打扮,质朴无华的话语。   络青行眸中掠过几分兴味,自己都惊诧竟有了主动上前的耐心。   他道:“笛道友,青云秘泉如何?”   笛晚惊了一下,难不成他发现自己吃掉了树上唯一的果子来兴师问罪的?这么小气吗?   他抱袖靠在门边,努力扯出一个略带傻气的笑容:“当然甚好,青云人杰地灵,连泉水也不一般!多谢络阁主慷慨,我昨天还和露长老他们说起秘泉神奇呢!”   “笛道友天赋出众,纵有秘泉,能立即结丹也非常人能及。”   络青行不露痕迹地打量他。笛晚这笑一看便是装出来的,虚伪却毫不谄媚,反倒有几分防备之感,他与他先前从未见过,何来如此大的敌意?   笛晚不愿再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络阁主来,是有什么事?”   他警惕地看他,络青行走近,行动自如,先前在魔潮中受的伤应该是好了。他一身墨袍威严,剑眉下眼如沉潭,似利刃,没有什么表情,令他想起当日络青行单方面吊打白卿欢时的场景。   和他相比,望秋山那点冰山完全不够看的。   “笛道友是聪明人,吾今日来,是想请笛道友为吾炼药。”   “……”嗯?   络青行身为青云阁主,自有露吟霜还有这么多药修给他提供丹药,怎么会找上他?   像是明白笛晚心中所想,络青行抬掌,灵光一现间出现一鼎造型古朴的炼药炉。笛晚定睛,这法器周身散发的光芒,这个纹饰,还有这十分亮滑的漆面!   属于是炼药炉法器中的SVIP啊!   和露吟霜那个不相上下。   笛晚眼睛都差点看直了。   络青行道:“吾身份特殊,有些事不便让宗门内知晓,只要笛道友答应,这方药鼎,便是吾的谢礼。”   这谢礼出手未免过于阔绰,但多半只是青云岛千年积累中的沧海一粟,压根不需要对此有什么心理负担。   不要白不要,他这回正色:“络阁主但说无妨!”   原来,络青行斩魔多年,早有许多沉疴暗伤,有些侵袭内里,虽不像重光山主那般严重,但也足够折磨。只是身为青云剑主,一旦将弱点显露便会遭来妖魔偷袭,他不让露吟霜知晓,也是为了维护宗门内的稳定。   这么一说,怪不得络青行原文里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原来是身体消耗过度,本来就一直伤着……   如此看来,络青行这个青云剑主做得还真……   笛晚想了半天,默默给他送上一个词——敬业。   络青行给他列了一串丹药,皆要最好的上上品,笛晚扫视一眼,削减疼痛的,生肌止血的,还有压制魔气侵袭的诸如此类,对他来说难度也很高。   但络青行给的实在太多了!   “吾每月一取,每次会给你五千灵石,若有所需,随时向吾提。”   壕…… “好。”笛晚应了。   络青行的黑眸沉凝,毫无波澜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他来只是为了此事,笛晚答应之后,他转身便要走,仿佛已经习惯将装逼进行到底,笛晚多疑了一下,又叫住他。   “络阁主!”   络青行侧过脸,线条凌厉,冰冷的眸光落在他身上。   笛晚问:“你让我知道这件事,万一我说出去呢?”   空气静默片刻。   只见络青行眉峰微挑,眼梢中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来。   他道:“你敢吗?”   “……”   笛晚没话了,嗫嚅两下道:   “络阁主慢走。”   他毫不怀疑,自己但凡泄露了一个字,青云剑就会从高空斩杀而至,夸欻一下把他给劈了。   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人的身体,可经不起这一劈!   接到络青行这一订单,好比有了稳定的大客户与现金流。笛晚摩挲了一下新得的宝贝炼药炉,心情大好。   络青行还给了他传音信物,他答应了络青行这件事,等于已经是半个青云岛人了。   话说回来,以前在独一宗他是替宗主炼药打工,以后替络青行,也算是重操旧业。面对泼天富贵,笛晚看络青行稍微顺眼了一丢丢。   临行前,笛晚收拾好了自己的衣物,还想去与白卿欢他们告别,别人都见到了,唯独白卿欢不见人影,乘风道“白君是在静修”,笛晚也只好不作勉强,留了张笺交给他。   “你一个人当真可以吗?”望春水颇为担心。   笛晚叫拉着飞舆的青鸟稍安勿躁,宽慰道:“终有一别嘛,我也不好总是与你们一起住,想自己出去看看,而且有事我就传音给你们,我还要向你兄长讨教医修道呢。”   乘风作揖:“笛道友,有空可以常来。”   露吟霜含笑与他温柔道:“再见面时,或许你已经名扬天下,笛道友,赤诚之心,莫愁前路。”   笛晚登上飞舆,望秋山兄妹乘另一只。   他转头再回望了一下青云岛,白雾青山琉璃瓦,青云阁上的日月同辉,长风送着飞舆入了云海,正有一片白梅花瓣落入他袖中。   与望秋山他们在云端挥手告别后,笛晚安然坐稳,待飞舆破开云层,望见丘峦起伏,瀑布湍急。   望秋山给他指的果然是块好地方。   山清水秀,土地肥沃。   浮光山的弟子常常来此巡逻,安全系数也高。他将浮光山信物给附近小镇的宗门联络弟子一看,浮光山便允许了他在此地开田修行,还热情地来帮他造房子。   浮光山弟子穿鹅黄衣,北地较为寒冷,这时节里,黄衣领口处已有了一圈毛绒,十分保暖,真像一群活泼的小鸭子,叽叽喳喳问笛晚是如何与他们长老相识。   比起青云弟子,他们外向多了,也没那么多礼节束缚。   不出一个下午,在各弟子的帮助下,一方小院子便成了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笛晚给他们灵石却不要,热情洋溢地说“宗门有训,助人为乐!”,一波人嘻嘻哈哈的,快乐跑走了。   笛晚生起炉火,再将小屋整理一通,还去镇上采购了些生活用具,现在他有钱了,都挑着精品买,就算不住城里,也能过得十分舒适。   而后便是种植药材。   过了几日,笛晚刚从山中修行下来,便见山路道旁,很显眼地躺了一个少年。   他大骇之下,跑去喂了一颗丹药,再给他扎了一针,少年这才悠悠醒转。   他小脸雪白,眼珠很黑,看起来十四、五的年岁,一种凄楚可怜之相,咬着殷红的唇瓣,抓住笛晚衣袖,可怜兮兮地叫了他一声:“师父。”   笛晚更加大骇:“别乱叫啊!”   少年紧紧盯着他,眼中满是飘摇破碎之色:“我无父无母,走投无路,仙师救了我,我愿意为仙师做牛做马,拜您为师以期报答,只求师父收留。”   笛晚顿时汗如雨下,哪有这么想报恩的!山路上捡个阿猫阿狗带回家养着好说,捡个人就不好了,他担不起这个责。   于是,笛晚一通安慰后,拉着少年到镇上,交给了浮光山弟子。   翌日,笛晚悠哉打开门,冷不丁就瞧见昨日的少年又跪在他门口。   “仙师若弃我,我便长跪不起。”   一边浮光山弟子很苦恼地挠了挠脑袋:“笛前辈,他一定要来寻你,不然就要去死,我们也很难办,只好带他来了。”   笛晚左看右看,没看出这少年脑子有什么问题,到底是为什么对他这么执着!   少年眼泪汪汪:“师父!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报答师父,请师父让我留下吧!”   还别说……   还真别说!   他这泪水汹涌的样子,真让笛晚想起了远在青云阁的白卿欢,长得也挺漂亮,若白卿欢的眼睛是黑色,头发是黑色,约莫就与这少年长得像兄弟。   尽管如此,他还是婉拒:“我不收徒了。”   他现在自己也是在修行路上,哪里来的教资?笛晚硬下心肠,关上了门。   等少年跪一会儿,就会自己受不住跟着浮光山弟子回去的。   他私以为去浮光山做弟子,比跟着他要好。   然而,到了晚间,天上开始落雨,秋雨寒凉,笛晚收了晾晒的垫子,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门口瞟。   不会还在吧?   也没有声音啊。   他拢袖看了一会儿雨,淅淅沥沥的,寒气能透过窗缝浸进来,便将暖炉也烧起来。   万一还在外面呢?   去锁个门好了,反正快入夜了。   抱着“就看一眼”的想法,笛晚悄悄将门打开一个缝。   这一看,就不得了了。   那少年还跪在外面,面如金纸,阖着眼瑟瑟发抖,快要坚持不住晕倒过去了。   “你怎么还在!”笛晚弯下腰,抱住他肩膀。   也是格外瘦削,就像当年的白卿欢一样。   少年脸上睫上都是冰雨,连嘴唇都苍白无色,还残存着意识,倔强地抓握住笛晚的手腕。   “师父肯收我了?”   他含着期冀,笛晚不回答,他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问,冷雨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是绝望的眼泪。   笛晚受到震撼,终究拉起他,带他回到屋中。   “怕了你了。”他拿出干净的布巾,罩在他湿透的头上,又将暖炉往他那面移了移。   也不知道是冻傻了还是本就是个傻的,少年就这么罩着布巾,一动也不动,就只是紧紧追视着他的动作。发梢还在滴水。   笛晚看不下去了,主动上前,帮他擦头发擦脸。   “先说好,我可以收留你,但我现在不收你为徒。”   动作间,少年从布巾下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抬手抱住了他的腰,将脸靠在他胸口,嘟囔了一声:“师父。”   “…… ”   师父就师父吧!   “师尊”是各门派内长老们才有资格被称呼的,相较起来,“师父”算是不那么正式的叫法。   家里就这样多了一个人口,往后财务支出就变多了,要不是接了络青行的订单,还真怕要吃腌菜喝稀粥。   笛晚一边计算之后的开销,一边温和地给少年擦头发,还好,不脏。   少年就这样抱着他不肯撒手,笛晚无意间一摸,又摸到一手的泪水。   他是命里和哭包有缘吧!   笛晚问少年叫什么名字,少年说不知道。   笛晚看他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乌木一样黑,嘴唇又像血一样鲜红,犹疑一下,道:“就叫小白吧!”   少年抓住他衣衫褶皱的手一紧,继而在阴影处,露出一个隐秘而幸福的微笑。 第48章   小白其人, 自称无家可归。   笛晚本来观他细皮嫩肉的模样,以为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少年,没想到打扫、做饭、洗衣、沏茶等等一概都会, 还做得极快极好, 只笛晚出门采买一趟的功夫,就把家里收拾得很妥当。   他惊讶地上下看了看屋中陈设,整洁有序, 一尘不染,小白换了一身粗布打扮, 拘谨地站在他面前, 捏着手问:“师父可还满意?”   满意!非常满意!   这不是白雪公主,这是田螺姑娘!   请工要钱, 小白还不要钱, 如此, 他收留小白其实是他赚了?   其实笛晚也不至于要他做这些, 真心赞叹之余,对他道:“往后这些事不必一直都做, 你年纪不大, 可以去附近人家找同龄人玩玩。”   小白听了这话,露出一个很清纯孩子气的笑,腼腆道:“那师父往后出门都带着我吧。”   这不是过分的要求, 两个人一起种地摘药比他一个人效率强多了,笛晚欣然同意。   原本他还觉得身边多了一个小跟班会不习惯,但小白仿佛为他量身打造, 渴了有水递饿了有糕点吃,不用怎么磨合就好像了解他所有的习惯。他炼药时绝不打扰,需要他的时候便随叫随到。   这么量身定制, 放在以前笛晚会以为是杀猪盘新型诈骗套路,但小白实在可爱乖巧,又是个没有灵力的普通少年,他也没什么好被诈骗的。   完全是缘分啊!   过了没几天,两人相处已没有了生分。   “师父!你看我寻到什么!”小白欢欣地大步跨进屋中,笛晚伏案研究之中一抬头,原是一捧纯白色的栀子,便笑道:“从哪里弄来的?”   小白取一旁空花瓶,将花放进去,邀功似的来放到他案上,道:“左山中一处石穴旁那摘的,还是猎户家小方兄与我提起的。”   在笛晚叫他多去和同龄人交交朋友后,小白便很快与周围的山户熟络了,因为住得分散,有些人家笛晚都不知道,姑且随他去。   他正在琢磨络青行给他布置的丹药,小白似是无意中一瞥,眼神清澈,又在他身旁坐下来,凑近来看:“师父是在看药方?这是什么药方?”   笛晚任他去看,心道这小弟还挺好学,便告诉他丹药的名字与作用,能一定程度上抵御魔气云云。他还结合了独一心法,只是现在用材都有,唯独灵力这块他还有缺。   络青行的每月之期还有半月有余,他该先提提灵力才是。   等等!   笛晚的眼神对上了小白新插的栀子花,这花长势喜人,花瓣厚韧,不见颓败之相,可现在分明已是深秋,百花早该谢了。   能四季常年生花而不败,无疑是灵气丰富之地。   他心中顿喜,用力抱了一下小白,道:“你说的左山石穴,带我去看看!”   小白估计是没被这样抱过,浑身紧绷,连本来自然靠着他的肩膀都瑟缩了一下,但旋即,他眼梢中溢出欣悦之情:“好。”   二人穿过山林,果然在左侧山中,笛晚看见了小白口中的石穴山洞,石穴偏窄,勘测一番后,他们猫着腰钻进去,几乎头顶天脚抵地,笛晚紧紧拉着小白的手,护在他前面,不多时,石穴中天地骤宽。   竟是个灵气充裕的闭关洞府。   看其中的样子,应当是上百年没有来过人了,洞中的一切都很陈旧,但笛晚完全不在意,灵气这般实在,又阴凉,作炼药与闭关地正正好。   这样一个天然聚灵洞府,多年来居然藏在山野中,没有被发现,叫他捡了漏。   多亏了小白机敏,正巧解他燃眉之急!   笛晚大手一挥:“今天我们去镇上吃饭!”   此镇严格来说,其实是归浮光山管辖下的北冀国所有。   北国的建筑比江南的显然要豪迈大气很多,酒肆饭馆中的饭食也量大管饱,笛晚还没点上几个菜,饭桌就已经快要摆不下了。   看看菜色,他相当满意。   “这里的食物特色倒都是酸甜口的,尝尝?”为表谢意,笛晚热切地给小白夹了好几种食物。   小白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不像笛晚只满心满眼的食物,他从始至终只盯着笛晚看,得到抬眼的催促,才运筷开始吃,而后点点头:“好吃。”   笛晚微笑道:“就知道你们小孩子都爱吃酸甜菜。”   小白咀嚼的动作忽然一顿,低着头,声音有些滞涩:“才不是小孩子。”   好吧好吧,笛晚笑眯眯地再为他夹了块糖醋肉:“嗯嗯,你说不是就不是,再吃一块?你太瘦了。”   小白又道:“师父,遇见你是我最幸运的事。”   好端端的干嘛给他来一身鸡皮疙瘩,笛晚又瞅准时机给他夹一颗栗子。   这回喂到他嘴里,小白猝不及防之下,脸颊只好鼓鼓的,许是这动作让自以为不是小孩的他害羞了,脸也红了几分。   以前笛晚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某些时候也促狭的很,尤其是遇见这么可爱的小弟子,他懂露吟霜了。   吃好了饭,夜市已开,笛晚瞧他穿得单薄,差点浑忘了小白不是白卿欢,没有灵力护身。往后快要入冬,他们又住在山里,该要买几身厚实的衣裳穿。   小镇人多,笛晚便叫他牵着自己,一路往成衣铺走。   之前做白卿欢师尊的时候,碍于ooc问题,笛晚从不牵白卿欢的手,如今换了小白,少年手凉凉的,紧紧地握着他,真是番新奇的体验。   他搓了搓小白冰凉的手,暗道果然是穿少了,又用灵力升温给他渡去,小白的掌心再次紧了紧,小声说:“谢谢师父。”   到了成衣铺,笛晚择了好几件厚实的衣裳,再亲手给小白系上氅衣:“往后越来越冷,你当心不要着凉。”   就算有笛晚这个药修在,着凉发热还是少来为妙。   小白抱着一沓新买的衣裳,站在原地等笛晚去结账,氅衣是兔绒的,格外柔软温暖,毛领环在他颈间,依稀还有师父温柔帮他系带的触感。   他怔怔然,忽然掉了一颗泪,又立即擦去了。   旁边有围观了全程的少年小厮一边整理衣裳,一边羡慕对他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是主城来的吗?你师父出手好大方。”   小白并不理睬他,只是摸着系带旁的毛领,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小厮也不恼,又说:“你师父对你可真好。”   这回,小白抬起脸,黑瞳亮如珍珠,却有别样的幽深。   “是啊,师父对我一直是……最好的。”   “小白,走啦。”笛晚已经付过钱,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衣裳,放进储物袋中,再牵上小白走出门去。   夜里果然起了呼啸的北风。   笛晚设了个法诀叫窗子不要再抖了,冷风也不再灌进来。饶是这样,空气还是比先前沉冷许多。   这几日,小白一直是打地铺睡在笛晚床边。他这屋子不比以前在宗门或者在青云岛,只有一间内室,之前小白说这样睡便好了,笛晚就由他去了。   但现在一想,还是得抓紧再造一间。   小白还是在地上铺被子,笛晚不忍心叫他冷天里还睡地上,便主动让开一半床铺,道:“今晚地上凉,你和我睡一块吧。”   哪知小白慌忙摇头:“不行,我怎么可以和师父一起睡……”   越说声音越低,看起来特别不好意思。   笛晚大方地直接把他被子拿上来,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正好我也有点冷,我们两个人一起挤一挤还暖和些。”   说罢,已然将被子铺好,他睡外侧,叫小白睡里侧。这几日下来,他知道小白睡相安稳,更是不会打呼噜,比以前大学时几个室友的睡眠素质都要高多了!   小白这才扭捏着,换了里衣上来,滑进被中。   笛晚看他模样,未免有些好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和他睡一张床咋了?小白原来比他内向啊,他还以为就凭他锲而不舍要拜师的精神,是个大e人呢!   笛晚掐灭烛火,也解了束发顺势一躺,便觉小白呼吸极轻极抑制,好像有些紧张。   他于是说:“今天忘了买书,明日辛苦你再跑一趟书肆,帮我买几本话本?”   话音一落,小白便“嗯”了一声,问:“师父要买什么样的?”   笛晚道:“无所谓,就买最热门的吧。”   “师父喜欢话本?”   “是啊,不然平日里只有修行多无聊。”   这个世界别的娱乐活动他也完全不感兴趣,活这么大岁数,好不容易上次喝个酒,居然出了那样的事!很夭寿啊!笛晚决心少碰酒,于是什么把酒言欢,行酒令这样的娱乐,就与他拜拜了。   须臾,小白突然说:“师父一直是一人居住吗?可有别的亲朋好友?”   这就很扎心了。   笛晚社交面不广,称得上好友的目前为止也就三四个,没办法,生来不能长袖善舞,但有什么要紧,过得舒心就行。   “自然有,但我独自来这里,是来修行的。”   “那师父,我可有师娘?”小白问,最后“师娘”二字略有些用力,仿佛是攥着拳头说的。   更加扎心了。   笛晚“啧”一声,小白是睡不着想和他聊天谈心吗?   居然如此八卦!   笛晚道:“没有。”   那边沉默了少顷,一个脑袋忽然离笛晚靠得近了一些,笛晚睁开眼睛。   “师父年长我多年,想必已有心仪之人?”   真的很八卦啊少年!笛晚想起了以前宿舍夜话,偶尔打完了游戏睡觉前,某人突然问某人喜不喜欢班上某某人,然后嘿嘿嘿嘿一顿调侃,“兄弟上啊兄弟不要怂啊兄弟给你当僚机啊”巴拉巴拉,真乃青葱啊。   笛晚掩面,正经回了他道:“还真没有。”   小白却反应很大,撑起身体,不用说,那双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珠灼灼盯着他看:“师父没有骗我?师父是药修,听说药修出美人,就没有心仪的同修吗?”   笛晚纳闷了,换了个睡姿,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首先,我为何要骗你?不要这么八卦嘛,又不是人人都一定会谈恋爱。其次,谁告诉你只有药修出美人,剑修、医修、阵修等都出美人,至少我见过的很多人都挺好看,最后的最后…… ”   他伸手弹了小白一个脑瓜蹦:“哪有见到美人就一定要心仪的?颜控也要讲道理!我才不是见色起意的人!”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既然主动提起,笛晚便也问他:“你这么问,莫非有喜欢之人?嗯?”   小白却不说话了,默默重新钻入被子,没了声响。   笛晚心道这么遮遮掩掩,肯定有了呗。   他帮小白掩了掩被角,抬目一看,有了灵力的视力就是不一样,能清晰地看见小白从被中露出一张少年脸庞,清澈如许,含着轻快的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像是极为新奇。   咋恁乖。   “睡吧。”他捏了捏小白的脸颊。   -----------------------   作者有话说:小白问的当然是露吟霜~   发现已经可以入v啦!🥰谢谢大家!   不过现在字数已经很多,上榜排名注定在后,俺的信心一般,还是打算下周等一个好点的榜单再入v!   :-D   and我推推下方两本预收~一本师徒文一本伪兄弟文,感兴趣的话请点点收藏吧! 第49章   未至下旬, 先下了一场初雪。   笛晚现在有灵气护体,倒是一点都不冷,但想着小白, 便在回家路上顺手捡了一堆干柴, 回去生火用。   哪知回去了,小白却不在。   笛晚屋里屋外转悠了一圈,人定然跑出去玩耍了。小白贪玩, 时不时就不见人影,然后在某时某刻突然出现, 师父长师父短, 直叫得笛晚耳朵生茧。   养一个活泼黏人的徒弟居然这么劳心劳力,真真乃幸福的烦恼。   讲真, 笛晚在白卿欢那没有充分给予的师徒情全在小白这了, 这么想虽然有点对不起白卿欢, 但是没办法, 做炉鼎受的师尊真的很难办啊!   白卿欢每十日就给他来一封信,说些近日干了什么, 无非老三样。笛晚告诉他自己有了个小徒弟跟屁虫, 白卿欢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见解,只贴心地嘱咐他天冷加衣。   笛晚的心被熨得暖暖的,可恶的络青行究竟什么时候打消疑虑彻底放人!   带着忿忿不平之气, 他举起斧头,往下劈砍,木柴应声而裂。   虽不能完美劈成两半, 但姑且像样能用,劈到一半,小白的声音跃然入耳:“师父, 我来吧!”   笛晚偏头去看,小白穿着那日他给买的兔绒氅衣,脸蛋红彤彤,像是一路跑回来的,他弯了弯笑眼,道一声“斧刃危险,你躲远些”,继续辛勤劳作。   砍了一个时辰得了小半堆,便嘱咐小白去生火,晚上煲个粥喝。   笛晚这次终于将络青行的订单完成了,灵气消耗得比预想要多,又砍了柴火,因此回屋换了衣裳,倒头就是睡。   他是被一阵黏糊的米香勾醒的。   笛晚睁开眼睛,这味道清香扑鼻,还有菜肉的鲜味,一听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就知道很黏稠。   他的馋虫一下子就被叫醒了,小白刚好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薄薄一层雪水,他拍了拍,说“师父醒了?”   不多时,一碗卖相很好的肉丝菜粥就端了上来。   小白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笛晚披着外衣坐在榻上,吃得很幸福的同时又有些罪恶感。真不小心让小白做牛做马了好像,但小白出得厅堂下得厨房,这样出色的少年,就像夜里的萤火虫,鲜明又出众,打着灯笼难找,却让他撞大运碰上了呢!   笛晚极尽赞美之词,“真好啊小白”,“有你为师真的很幸运啊”,“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徒弟”,每说一句,小白就雀跃一下,自然,这些都是笛晚的真心话,赞美之意毫不吝啬。   二人用过晚饭,屋外小雪已经停了,空气还不够冷,地上雪积不起来,已经融化在地上,到处都是湿溜溜的。   笛晚前几日一直在洞中炼药,现下任务完成,精神便松快下来。小屋条件有限,他带着小白,想着去镇上的浴池子好好将自己洗一洗。   镇上澡堂特意为修士开辟了单独的浴池,有不少浮光山弟子出入,说说笑笑极为热闹。   前几次出入镇上,二人就注意到了这澡堂。   对于洗公共澡堂这件事,笛晚有经验在,已经接受良好,但走到澡堂门口,小白明显有些抗拒之色。   笛晚拍拍他:“大家进去都是脱光了,谁也不会注意到谁,大家都是人嘛,长得都一样啦——”   说到这,他突然想到了一件要紧事,信誓旦旦的话语戛然而止。   “好。”小白直接应了,而后紧紧抿着唇低着头,好像很害羞,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笛晚却在此时心生退意,感觉给自己挖了个坑:“呃,小白,你要是不好意思,我们还是回去打水自己洗?”   小白抬头觑他,很是疑惑:“师父?”   这时,有小厮送客出来,那客人脸像个发光的蛋,洗得满面红光脸皮锃亮,甩甩衣袖,带着一身热气从头顶冒出来,一看就是搓开心了。   小厮送走了人,见二人立在门前不进来,立即喜笑颜开迎客说:“两位是修士吧,我堂特别为修士设了浴池,还有浮光山的仙师设阵加持过,别处是没有的,两位试试吧?”   小白先一步上前,反倒是提出这一提议的笛晚站着没动。   小厮道:“客人要是不想被看见,我们还有专门的隔间与包间的。”   笛晚看看小白,再看了看这上面悬挂的“七香汤”门头招牌,咬了咬牙,也闷头跟上。   别让小白以为他不好意思了,师父要起到师父的表率作用!   澡堂中水雾蒸腾,热气盈然,和外面的冷意完全不是一个世界。因此,纵使修士们可以保持身体洁净,到了这个时节,还是乐意隔三差五来泡一泡,汤池中没有多少空位。   小厮边走边介绍道:“本店精选有七香汤、云母汤、安神汤,还有包间,只是价格较贵,任君选择,二位仙师在入浴池前,可以去那边的隔间中冲洗一下,泡汤时蔽体的衣裳,也在隔间柜中。另有搓澡夫六名,仙师至雅间,可随时唤他们。”   “知道知道。”搓个澡章程都一样。   笛晚径直往冲洗的隔间走去,尽管这间堂屋是给修士专用的,除了开放的大隔间,另设了七个小隔间,现下竟然全都站满了,帘子下都有腿,不少隔间还挤了两三个人。   来都来了,那就等吧。   笛晚率先脱了外衣,看小白还手足无措的样子,笑道:“愣着干嘛,你不热吗?”   这里热浪滚滚,的确是热,小白的脸也熏红了。   他沉默着也解开外氅。   笛晚正想笑他“害羞”,旁侧有一青年与他搭话:“这位道友先前从未见过,也是新来此地吗?”   一瞧,二十上下,灵力不高,没有穿浮光山的门派校服,是一个在当地的散修。   笛晚简单回了声“新来的”,客气地对他笑了一笑。   不曾想,青年是个弯的。他这一笑,在对面眼中,俨然如春晓之花,出水之芙蓉,凝脂玉样的一张脸,含着水光潋滟,清隽中半分没有讨好的意味,看起来相当正派,却勾得人痒痒的。   青年口干舌燥,道:“我也是来这里不久,道友既然是第一次来,一会儿不如一起泡,权当交个好友。”   一起泡泡澡没什么所谓。   刚想点头,小白却不由分说,挡在他身前:“我师父不习惯与他人一起泡池。”   好机灵,居然用他当挡箭牌,笛晚心道该是他自己脸嫩,不想和陌生人一起洗。   青年只瞟了一眼小白,眼神中更是对笛晚的欣赏:“道友年纪轻轻,原来已经收徒。”   此时,正好一隔间空了出来。   青年直接邀请:“此时人多,不如一起进去吧?”   小白如临大敌地握住笛晚手腕。   虽然笛晚也有些犹豫,但小白的这反应却莫名了。这青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散修而已,说不定灵力都没有他高强。   他看了看其余几个隔间,确实都排了队,笛晚思索片刻,决定厚一厚脸皮,也不想浪费时间。   更衣室聚在一起脱个衣服是常有的事,游泳池边上不也这样?   于是安抚地拍了拍小白脑袋,直接掀帘迈了进去。   隔间里空间不小,三个人也足够施展得开。   二话不说,笛晚直接去了角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了衣裳,只剩一条中裤,抬起准备好的水桶,开始给自己冲凉。   之所以动作很快,是他怕自己的异样被发现!   这个陶偶身吧,别的什么都好,就是——   没有毛哒!   这就是他觉得害羞的要紧事了,作为一个男人,这一点很奇怪啊!   然后,他动作再快,抬手间依然清楚地露出光洁的腋窝。   那青年一直关注着他,一下子看愣住了,听闻有人先天没有体毛,再看其肤色瓷白,简直一点瑕疵都没有,联想其摩挲抚弄的滋味,真是天生尤物!   笛晚突然就察觉到青年热切的眼神,他狐疑地看回去,对方眼神更为热切了。   不是吧……   这人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就算发现了他不同,也不用这样看着他啊!   他后知后觉,这人,难不成,是个基佬啊!   小白的动作也很快,不一会儿就穿好了浴衣,而后双手拿起一条宽宽大大的浴巾,打开举起来,挡住了他的关键位置,撇过头闭上眼,脸蛋被热气蒸得红彤彤,催促说:“师父快些吧。”   这一并就也挡去了那道热切的视线。   好小白!江湖救急!小小年纪就已经是鉴基小天才!   大家都是男的怎么他一点没意识到啊!   不过他这一身直感为什么会引基佬啊以前这戏份不是白卿欢的吗!难道这是篡改剧情的报复吗!   情急之中,笛晚嗖嗖两下解决了着装问题,换上泡澡用的浴衣,将衣裳全装进了储物袋,而后再拿水瓢给自己和小白浇了浇,故作轻松地说:“一起泡还是不必了,你慢慢洗,我与小徒先走一步。”   哪知青年一把拉住他,手在他腕间状似无意地摸了一把,滑溜溜的带着水,笛晚吓得被电到一般,赶紧抽手。   “道友不需如此害怕,实不相瞒,我见道友便一见钟情,我是个清白的好人,如此主动也是第一次,因为你让我觉得很特别……道友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就算不成,做好友也是好的。”说着说着,他还怪委屈。   啊呸呸呸!你话都说的那么明白那么突然了还能做好友吗!这么奔放这么不背人的吗这里还有未成年在呢!   脑内奔腾,话到嘴边,笛晚词穷了:“这个……呃,我没有这种想法…… ”   哪知青年眼睛亮了。   “道友可试过?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可以?其实……”看他的样子,居然还想据理力争,给他长篇论述一下当基佬的好处,笛晚不忍卒听,快速打断:“我真的不好这口你就别说了。”   那人好像是被他直接到家的拒绝打击到,手里的澡豆呲溜一下滑下来,顺着湿滑的地面,滑到了笛晚脚跟。   呵呵…… 嗯……   捡肥皂此等危险之事,现在出现得真是很不适宜。   古今中外弯直都知道,捡肥皂已经成了基佬名梗,这里果然是南桐小凰文要不要这么应景地给他下梗啊喂!   澡豆就贴着脚边,笛晚深吸了一口气,不捡。   他一手紧紧抓着浴巾,一手带着小白逃了。   而后直接开了包间。   房门合上,他瘫进池水中,屁股得以保全,深感这世界危险。   这包间是七香汤,说是泡了之后身体能散发出很有层次的香气,是个香水泡池,笛晚本来想泡安神汤,无奈没有空位。   “以后,你要是看出这样的苗头,还是提前和我说一下吧。”笛晚对小白说。   小白点头称好,也缩进池水。   笛晚大叹一声,还是小白机敏啊!   因为小白是原住民吗?   小白的下半张脸没在水下,垂着眼帘没有说话,半晌,水面上吐出一串泡泡。   笛晚笑道:“演金鱼?”   来之前还好好的,现在终于泡上了,也没有和陌生人一起泡,怎么突然闷闷不乐起来了?   但很快,小白主动道:“我给师父搓背吧。”   笛晚便在雾腾腾的池子边找了个地坐下,嘟囔着说了句“一会儿我也给你搓”。   “我不用了,师父修行劳累。”   小白执意如此,笛晚作罢,且看小白肤白貌美,的确用不着搓。   热巾贴在他背上,小白的手也不小,顺着他后颈一路向下,不疾不徐,很具有条理。   其实他们有灵力之人,已经不生脏污,自然搓不出来什么,但被这么妥帖地从上到下用热巾擦洗过去,很是舒适受用,不禁感慨之前怎么一直没想到来?   不知道小白有没有发现他异于常人之处,但小白表现一切如常,这才是正常人嘛!   身后人一手执热巾,一手贴在他光裸的肩上,力气很适当。   他默默竖大拇指:小白年纪轻轻,却很有力气!抡起剑应该也适合!   这种被侍候的感觉太好,他打一个哈欠,不知怎的,竟突然犯困,头也连连轻点,意识很快飞离此地,而后,被一只骨节匀称的青年之手承托住了下巴。   屏风上影绰的人影不知何时变换了。   那人收起掌中的昏迷香,伏下身,再也抑制不住一般,从后环抱住了在池中没了知觉的笛晚,他的师尊。   “师尊,上一次用你教的这昏迷香,你也中了招。”伴着一声浅盈的轻笑,“你对我,总是不设防的…… ”   他素手舀起一瓢热水,细细淋在笛晚胸口。   “你不要怕我,师尊不喜欢,卿欢不会勉强师尊,只当是一个秘密。我只是太妒忌了。”   “小白有的,你都不曾给我,赞许也好,笑也好,这些你都不曾对我做过,可就算能做小白,我还是不满足…… ”   一个叹息,终是幽幽的,化作水一样无法握住的痴怨。   雾气氤氲中,青年正为错失艳遇而连连叹息,放眼这满池白花花的□□,都是俗物,全然没有方才的笛道友让他觉得心动。   他看见笛道友进了包间,便还是怀揣着能再见面与他说话的心思,站在包间外。   透过包间的窗缝,他隐约看见屏风透出的两个身影,一个在池中,一个跪坐,奇怪,身量怎么不像刚才那个少年?   他重新看了看包间名,没错,的确是他刚才看着二人进入的。   他揉了揉眼睛。   就在此时,却见一个身着白衣的美人从眼前走过,仿佛带着香气,勾得人不能自已。   青年不受控制地看过去,眼睛都直了。   那美人竟也回头看他,别有一种邀请的意味暗生,而后纤纤地、步履轻盈地从旁侧偏门走了出去。   如同做梦一般,青年再揉了揉眼睛。怪异的是,那美人没有更衣,堂而皇之出现在此地,周围人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就连小厮也没有看见吗?   莫非今日真是艳遇运极佳?   几乎是受了蛊惑般,青年抬腿往外追。   偏门出去后,便是中庭,竟一柱石灯也无。   地方不大,唯一棵松柏立在庭中,身姿极为乖张扭曲,黑夜中冷不丁一看,像是张牙舞爪的高大鬼影,强势地压在人头上,叫人心惊。   可青年眼中,俨然已看不见这鬼影的不祥之兆了,只有松柏下那道如雪月的衣影,是在等他吗?痴了心迷了窍,他往前猛地一扑,抱住了那美人。   “美人美人你莫恼,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你真特别,我是第一次如此主动……”   听得一声细细的发笑。   青年正魂牵梦绕不知今夕何夕,再定睛,眼前抱着的哪有美人,分明是庭中松柏,抬头见鬼影狰狞,霎时惊惧万分。   而后,眼前飞光一错。   指尖猛地冰凉。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手,左手尚且完好,但右手原本五指所在的地方,只留下五根整整齐齐血淋淋的断口!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划过夜空,笛晚被这一嗓子嚎醒,差点从池阶上摔坐下去。   哪来的杀猪一样的惨叫?   小白正在帮他梳发,这会儿停下动作:“师父怎么了?”   笛晚拍拍胸口:“我好像听见一声惨叫,你出去看看?”   小白依言,乖乖地走去门口,探出个脑袋听了听,回来道:“外面没什么动静,一切如常。”   那可能是他做梦了吧!   笛晚揉揉太阳穴。   居然眯着了一会儿,这地方简直洒了安眠药!   不过如果用科学角度解释,显然是因为泡在热水里太久有点缺氧导致的嗜睡困倦。   他慵懒地伸了懒腰,道:“小白,你也多泡会儿。”   笛晚走出池水,去拿了几个橘子剥,无须多言,他一瓣小白一瓣,师徒俩一个喂一个吃,画面十分和谐。   二人泡完了走出,果然浑身暖洋洋,笛晚本还不乐意披氅衣,在小白坚持下只好穿上,屋外地上结冰,脚滑得很。   笛晚没用灵力,与小白互相借力往前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光。   小白笑得开心,脸蛋也红扑扑的,滑走在斜道上时搂着他的腰,二人打滑转圈,摔了也高兴。   笛晚忍不住冒出一个庆幸的念头,幸好有小白,他才这般不孤独。   其实他穿过来后挺幸运的,先有白卿欢,然后是望春水望秋山,现在又有了一个小白,比前世一个人面对冷冰冰的出租屋过得开心多了。   二人出镇前,又见浮光山弟子大半夜的整装走来,好奇之下问了一句。   弟子道:“有一名散修受伤,说是‘见鬼了’,但我们已经查过,只是他犯了梦游之症,自己伤的自己。”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别过浮光山弟子,二人终于走回自家小院。   笛晚乐呵呵地对小白说明日要去买点糖饼吃,一开门,笑声戛然而止,小白后一步也看见了院中人,原本洋溢的微笑一瞬间隐没下去。   那人端坐在院中,坐具与石桌完全是笛晚没见过的,黑曜石色的一套,什么情况这不是他家吗咋滴嫌弃他家桌椅不好过来还自带了一套!?   “笛道友,是不欢迎吾?”   络青行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笛晚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露出微笑,将服务精神践行到底!   “络阁主!我还没向您传音呢您居然过来了!”   而后拍拍小白:“去,给络阁主沏茶。”   进了屋中,透过窗子刚好可将院中情形尽收眼底。   小白藏在阴影中,眼瞳幽暗。   他来做什么……   为何来见师尊……   -   笛晚拢紧氅衣,局促地在眼前这方一看就造价不菲的石椅上坐下。随后惊讶地发现,这椅子居然一点也不冷,什么好东西居然还带自动发热的!   他抬手摸了摸桌面,也不冷,润泽生温,不禁多摸了几下。   络青行端看他一脸新奇,比看见自己的时候明显要开心多了,指节在桌面叩了叩,叫他回神。   “路过此地,便来问你丹药进展。”   正好正好!还省得他给他传音。   笛晚立即拿出一个储物袋,毕恭毕敬地放到桌上:“都做好了,络阁主看看?”   络青行只消看了一眼,连捏诀都不用,储物袋竟自动打开,几种丹药分别听话地飞出来悬在空中。待他看完,再飞回袋中,被络青行收入袖中。   好吧。   笛晚承认络青行的灵力把控真是臻至化境。   眼见对方收了,他用一种很期待的眼神看着络青行。   络青行估计是有些无语,剑眉眉峰几不可察地跳了跳,桌上便凭空出现了一袋钱。   笛晚大喜过望,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多谢络阁主!”   说罢,也不避讳,直接当着络青行的面清点,不多不少,刚刚好五千灵石,他再次满意地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多谢络阁主!”   络青行:“你说了两遍。”   “络阁主请看寒舍,连像模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叫您还自己带了这桌椅来,修行费钱费灵石啊,络阁主给我报酬,我肯定感激您的!”笛晚真诚地眨了眨眼,眼神格外清澈。   络青行:“……”   笛晚疑惑张望屋中:“小白怎么那么慢?络阁主,您可一定得喝了茶再走啊!不过我这里茶和茶杯都不太好,您不要嫌弃啊!”   络青行的眉峰再跳了跳。   他这边一喊,不多时,小白便端茶走出。   “你收的弟子?”络青行问。   笛晚捧住热腾腾的茶盏取暖:“就是留在这与我做个伴。”   “修行之道终须独行。”   笛晚心道要你管?   他转念一想,明白了,络青行一定也没什么朋友,就他这种装逼的性格和强悍的实力,啧啧!   本以为络青行看不上他这点茶,出乎笛晚意料,他竟给了面子抬盏,细闻之下,道:“过得去。”   小白奉了茶便垂手立在笛晚一边,又塞给笛晚一个暖手炉。   络青行皆看在眼中,与他说话时敢这般大胆,话里有话暗含赶客之意,虽然贪财,但行事放纵不羁,却没想到这般娇气,有了灵力还要暖炉捧着。   交易已毕,他放下茶盏,无意再做停留,站起身道:“下次炼完丹药,直接与吾传音即可。”   笛晚也赶紧起身相送:“阁主慢走!”   恰一阵西风从矮矮的院墙侧面吹来,络青行抬步的动作微顿,回首:“笛道友泡了香汤?”   竟是沁人心脾,令丹田筋脉中不间断的暗疼都缓和许多。   笛晚身侧,小白低垂着头,黑瞳中幽恨掠过。   就算是络青行,怎配闻得师尊身上的香气?   笛晚不甚在意,有什么就答什么:“是啊,刚泡完回来,是七香汤。”   七香汤因人而异,虽名为七香,其实香味百变随人,在北地惯是风靡。   络青行眯了眯眸子,颔首:“不必送。”   而后灵光一闪,不见了身影。   果然还是这套熟悉的退场方式,也不知道他这么闪来闪去会不会把自己眼睛闪花。   笛晚回头才看到那套桌椅,居然没有被带走!   他双手作喇叭状朝天喊:“络阁主!您东西忘拿啦——拿啦——啦——”   不多时,他的传音笛震了震,笛晚好整以暇地打开。   络青行只留下俩字:“予你”。   笛晚于是满意地抱着暖手炉回屋。   “小白,回屋睡觉!”   小白依言,却盯着那传音笛,暗暗咬紧齿关。   到了睡觉的时候,小白问:   “师父,方才那位是?”   笛晚道:“青云岛的络青行。”他继而补充说:“你往后要是见到他,记得躲着些。”   “嗯?”小白的眼梢亮了亮,他现在与他抵足而眠,没有了一开始的拘谨羞涩,“师父既然不喜欢他,为何要给他炼药?是他逼的吗?”   小白真会脑补。   笛晚咧嘴笑道:“做生意嘛,哪有什么逼不逼的?我倒不是不喜欢他,就是一直看不太顺眼他,但他也是个讲理的人,差不多也是正道之首,当之无愧。”   正是因为如此,笛晚才敢在络青行面前展露本性。络青行杀白堂主是因为后者修邪术,但他对同一立场的修士都还不错,否则也不会被乘风他们那般崇敬了。   只要络青行不强ooxx白卿欢,在笛晚心中,他这不可一世的青云剑除魔敬业,的确是正道之首。   小白将手环上来,抱住了笛晚的腰:“那师父为何让我躲着他?”   “嗯…… ”难不成能说他怕小白被姓络的看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听师父的。”   环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小白的脑袋贴在肩膀,头发碰到他的颈侧,凉丝丝的。   呃…… 有点gay啊有没有!   刚经历过基佬求偶,笛晚心中咯噔,这动作多少也有点太奇怪了吧?   试问,他十几岁时会抱人一起睡觉吗?   不会! 第50章   僵着身体等了片刻后。   笛晚手动尝试把小白的手拨开:“这样怎么睡觉啦!”   还好还好, 小白并未坚持,只是委屈巴巴地说了句“有点冷”。   奇怪,暖炉明明烧着。   笛晚侧头一看, 原来自己把被子抢了大半, 小白那边压根没盖全,身体有一半露在外面,当即有些害臊地将被子匀挪过去:“真是的……你好歹说一声。”   方才回屋后发现窗未关, 好巧不巧,溢进的雪水将小白的被子浸湿了, 二人这才盖上了一条被子!   现在钱也有了, 明天就该把小白的房间建起来……   笛晚睡着后,自是没有发觉, 小白将手缓缓伸进他里衣, 抚上他小腹, 再向上。   平坦的, 微微下陷的弧度,有规律的起伏。   没有伤痕, 细腻如脂玉, 他又想起秘泉中神圣的一瞥。   “痛吗…… 师尊?”   师尊现在能摈弃前嫌与络青行谈笑,他却一刻也不敢忘。正是这里,青云剑一剑洞穿, 将他无比珍惜的光明夺去了。   一闭眼,仍然能浮现那日师尊跪下去的画面,血流不止…… 一定痛极了。   他用力合眼, 感受着掌下规律的起伏,温暖的,一下, 又一下,良久,才终于被牵夺回了理智。   清晨雪光穿过窗户落下来,刚好打在笛晚脸上。   他一睁眼,外面白得刺目,却出了太阳,再往旁边一看,小白又不见了。   也罢,小白贪玩也不是一天两天。   他趿拉着鞋走到厨间,小白出去玩前还做好了爱心粥,用他给的法器温着,特别贴心。   趁着天气好,去镇上买完了新房间所需的物品,没有半日,在浮光山弟子的热心帮助下,小白的房间就造好了,一层平房变身二层小楼,笛晚叉腰,搞基建就是容易有成就感!   送走了浮光山弟子,笛晚心情舒畅,忙了这些天,该给自己放个假。于是搬了个躺椅在院中品文晒太阳。   正津津有味翻下一页,余光中一道艳红色的身影,白发金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墙上蹲坐着,也不出个声,看过来的目光中竟难得有些晦涩。   笛晚一吓,两眼旋即一黑:“姬无乐!”   这两天他这里未免也太热闹了,送走了一个络青行又来一个姬无乐,都是神出鬼没的主!   看他发现了自己,姬无乐跳下院墙,走到他身前,挡住太阳睥睨道:“算你还有点良心,没有把我忘了。”   “…… ”   “我给你传音为何不回?”   又来了这种幽怨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死狐狸真的赖上他了啊……   不过,比赖上白卿欢好!   笛晚振作精神,打哈哈道:“没看传音笛。”   姬无乐问:“为什么来了这里?差点没有找到你…… ”环顾四周,外面密密的林子,还是在山上,山下只有一座小破镇,为什么要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撇撇嘴,找了个话题,又说:“你不管你徒弟了?”   笛晚悠哉悠哉地与他道:“我要在此处静修,我徒弟白卿欢在青云岛过得挺好的,我很放心,现在络青行回来了,岛上戒备森严,你最好也少去打扰他。”   他已经做足了姬无乐会再聒噪对他说“不行不行要去见卿卿把我的卿卿抢回来”之类的话的准备,就差提前把耳朵捂起来,可谁知,姬无乐什么也没提,自己搬了昨夜络青行留下的墨色石椅坐过来,一声不吭地坐在他身边。   这反而让笛晚觉得很不习惯。   这么一看,他今日好像连身上的金饰都要比之前黯淡,怎么回事?   笛晚偷偷斜眼观察,不慎被姬无乐抓住小动作,姬无乐的金瞳亮了一下,雀跃地翘了翘嘴,而后故作姿态道:“你在看什么?”   “你又看不懂。”   “那你再说书给我听。”   笛晚自觉额上滑下几道黑线,臭狐狸这么爱使唤人。但看他今日心情好像不好,姑且顺着他的意,省的让他去找白卿欢麻烦。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平凡少年崛起之路,拳打魔尊脚踩妖皇,最终飞升成一代至尊仙帝!”   “……”姬无乐看着他,好一会儿,却托腮翻了个白眼。   “魔尊姑且有,远在天魔域,可北幽域早就没什么妖皇,只有各妖族分别统御各自地界,至于仙,哼,上古传说而已,自灵力初始,你们人修修了这几千年,哪一个真的飞升成仙了?最老的一个也就活了八百年。”   笛晚不说话了。   真是杠精。   他真多余和姬无乐这只妖说这段。妖修难道都是这样没有人文娱乐精神?还是只有姬无乐没有文学素养?   姬无乐等了一会儿,也没见自己的话被接上,笛晚不再理睬他,还自得其乐地翻了两三页。   他泄气:“喂,你不能理理我吗?”   笛晚道:“姬少主到底有何贵干哪?”   “小爷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有你这般无情翻脸不认人的吗,别忘了,我们有血契在身!”   “哦。”   要用血契早用了,喊得越凶越不会用,他已经摸透了姬无乐的说话行事风格。   用了又怎么样,现在的姬无乐可打不过络青行。   姬无乐看他一脸不在乎的模样,一肚子憋了很久的火气无端发了上来,又不敢真的发出来,因为笛晚似乎真的并不特别在意他。   还是那句话,姬少主从未在旁人处吃过冷遇,唯有笛晚。   可恶的人修!真真可恶!   他只能踹石椅发泄,哪知这石椅用料极好,他脚尖作痛,一下眼眶红了。   笛晚终于合了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臭狐狸今日表现异常,甚至有求撸求摸摸的潜台词!   果然,原本还没什么,听他这么问,姬无乐红红的眼眶变得更红了。   “…… ”   两人对视中,笛晚挑了挑眉,姬无乐先一步移开视线,垂头将腰间金环转来转去:“我父君走了。白狐一族要我继任他的妖君之位,我自认没那个本事……”   说完自己也泄气,不耐烦地弹了弹金环。   这样的想法,他在北幽域和谁说都放不下面子。不知他会怎么看自己,姬无乐隐隐含着期待,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忐忑,觑着眼瞧他。   笛晚听他这一言,意外之中联系起来剧情,对啊!原文中成功拐走白卿欢时姬无乐是妖君,这才战力强,现在的姬无乐还没坐上妖君之座呢。   所以,他先前在青云岛时离去,是收到了族中关于他父君不好的消息?   哎呀,毕竟人家父君去世,于情于理不该太打击他。   所以他今日才这般作态,笛晚心肠一软,合上书页,和颜悦色说:“你可以的。”   听到这一句,姬无乐抬起眼皮,竟是一改往日傲娇本色,圆溜溜的金色眼睛睁得大大的:“狐妖十三部族三千余众,你真的觉得我可以胜任妖君之位?真的吗?”   三千余众,嗯,确实数目不小。   怪不得要来他这里找安慰!   但依原文来看,姬无乐做得还不错。   笛晚大发善心,笑了一下,反问:“有什么不行呢?”   晴光照得他头发丝都熠熠生辉,姬无乐脑海中嗡嗡然,突然连开口说话都不知怎么说了。   他本因这件事心间惴惴寝食难安,不知中了什么邪,越是焦躁,越是唯独想见见笛晚这个可恶人修,这才费劲从族中长老的看管下逃了出来。   刚才笛晚对他不理不睬,他还十分气愤,想着干脆趁这个机会,把他掳回北幽放在自己身边得了,看以后他还敢不敢这样不搭理自己!   可现在根基未稳,那些老家伙定要用身份压他阻止他娶妻,何况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人修,他刚继任妖君,诸事繁多管不过来,怕笛晚到了北幽会被欺负。   现在笛晚居然说“他可以”,他居然真的觉得他可以!   果然他才是他命定之人!   姬无乐越看笛晚越高兴,恨不得当即拉回去先成亲算了,但心念一动,再想起那日笛晚给他说的故事,破天荒地又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人狡猾,诡计多端,就算带他走,说不定也会给他来一遭假死脱身,还得徐徐图之!   姬无乐的心情一下子就明朗了,又恢复了本性,凑近他:“你且等着小爷吧!”   这发言没头没脑,不知所云,笛晚摇头。   还是得多读书啊!   只这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轻快地走进,笛晚脸上不自禁挂起洋溢的笑容,朝门口看过去。   清俊少年小白出现在门口,然而,看清院中来者时,由于脚步猛地停住,他握着的竹篮中骨碌碌滚下两颗苹果。   其中一颗一路滚到坐没个正形儿、几乎要倒在笛晚身上的姬无乐脚边。   姬无乐毫不嫌弃地拿起来,擦了擦浮灰,啃了。   “不错,这果子灵气丰沛。”他嘎吱嘎吱。   笛晚道:“你该回去了吧?不是要做妖君吗?”   姬无乐奇怪地说:“那位置又不会跑,急什么,在那些老家伙发现小爷跑了之前,我就在你这住下了!”   他的计划是,先与他好生培养一下感情。这样,等他坐稳了妖君之位,让那些老家伙无话可说,就可以直接下聘礼,找个大晴的好日子,择族中机灵的小狐狸,排成四列长队,踩着紫色妖云,吹拉弹唱,载歌载舞,抬一顶镶金砌玉的大轿子,来这里把笛晚接走。   小白正捡另一颗苹果,闻言,只听闷闷的一声响,那果子被他攥在手中,汁水流溢。   笛晚亦是仰天拍一记额头,手中书本狠狠卷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之后就日更啦!我加油!   一会儿抽空我再弄个抽奖~ 第51章   不该小觑姬无乐的厚脸皮, 毕竟他比人还要多一层厚实的狐狸毛!   姬无乐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咂嘴品鉴, 不时嫌弃道:“你怎么生活如此拮据?以后有小爷罩你, 给你送些玉屏金瓯过来…… 地上也没铺个厚毯,冻着怎么办?这什么被子,走线粗糙, 不够柔软……”   笛晚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被子,明明够舒适的了, 他绝对没苛待自己, 买的都是镇上店铺中最好的东西。   可想而知姬无乐在北幽域过得是什么奢靡生活!   姬无乐又对跟在笛晚身边的小白打量,道:“你叫小白?哼, 灵力也没有的废物, 你师父身边只有你一个人?那怎么行?小爷身边仆从就没少过三个!”   这笛晚不能忍, 强势护住小白说:“仆从你个头!小白不是仆从, 少君嫌弃就赶紧滚蛋!”   姬无乐脸色一变,笑呵呵耍赖皮:“我不走。”   来到廊上, 他一指新建好的房间:“小爷要这间。”   这明明是给小白建的!   笛晚无奈甩袖:“随你的便!”反正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去做妖君。他往旁边自己房中去。   小白阴沉的心情却突然转好, 带上了笑意跟着他一起进屋合了门。须臾,再一人出来,走到姬无乐指定的那间, 将自己的被子抱了出来,抱到笛晚房中,动作之迅疾, 全程一个眼神都没给姬无乐。   姬无乐瞪大了眼睛,冲到笛晚面前,指着小白手指颤抖:“等会儿!他为什么与你住一间房!”   小白已然在铺床, 爬上爬下很娴熟。   “你们还睡在一起!?”   笛晚无语道:“你不是把小白的房间给占走了吗?”   姬无乐颇有点狗急跳墙的恼火:“那我不要他那间了我要睡你这!”   笛晚一拍手:“小白,我们换地方。”   小白会意,很上道地一手夹起一条被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把床上用品一卷而空,包括笛晚的和自己的,两手抱得满满当当,要再换阵地。   姬无乐将他拦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笛晚抱臂:“你怎么这么麻烦,那就还是你住隔壁,我与小白住这间。”   说罢,他还故作为难地摇头:“方才还说你能做得了妖君,这么会无理取闹,可见不一定。”   姬无乐眼见说不过他,简直七窍生烟,连连跺脚。随即,笛晚施施然从小白手里接过自己的被褥,一脸镇定的理所当然道:“你还不去隔壁铺床吗?我先说好,络青行有时会过来,你刚坐的椅子就是他送的,你要是不怕死就住着吧。”   姬无乐颤抖道:“什么时候……你居然还勾搭了姓络的!”   水性扬花!朝三暮四!拈花惹草!   刚要开口大骂他无情,哪知笛晚挥出一个掌风,竟将自己逼退出门,吃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姬无乐震惊,而后迅速萎靡了:“你就仗着小爷不对你动手吧……”   他没想到,有了他还不够,又来一个络青行,在青云岛时有白卿欢,现在身边还多了一个小白。   叫小白的这小子也没那么简单,从见面开始一直在挑衅他,却表现得那么人畜无害,也就只有笛晚这种蠢人修才会觉得他单纯。   一个两个的,怎么偏偏对他这么狠心!他忿忿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不管怎么样,他住定了!   内室中,笛晚实在很惊讶刚才自己挥出的那一掌,他现在已有接近三阶修为,但这般用灵力隔空打牛还是第一次,还打成了,战五渣终于逆袭了!   小白迟疑问:“师父,如果不想让他住,直接将他赶走不行吗?”   笛晚摇摇头:“你不懂,他脸皮太厚了,赶不走的,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还放心点。”省的他去纠缠白卿欢。   小白若有所思,心中又有些恨恨的涟漪。   师尊性子终究温柔,死缠烂打这种不入流的伎俩,对他总是有用的……   姬无乐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到底何时与师尊相识,他会否知晓师尊的身份?   这些问题,笛晚自然不会告诉小白,只说姬无乐是一个普通修士,脑子有点问题,平时不要去搭理他。   只是,小白不去搭理姬无乐,姬无乐却是个闲不下来的,总上赶着来“挑衅”。   笛晚在时还好,姬无乐只是一个劲儿凑在笛晚跟前刷存在感,插科打诨嘻嘻哈哈,一会儿送金器一会儿送玉器,没多久,屋里的装潢气质就上了一个level。   但等到笛晚外出时,但凡小白与姬无乐单独相处,那张狐嘴里就没什么好话了。   “不过就是个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只会装乖讨巧的废物,也不知道你师父为什么要留下你。”狐狸转着配饰金环,一屁股在小白面前坐下。   姬无乐本以为少年人修被他这样说几句会无地自容羞愧跑走,没想到,正在烹茶的小白头也不抬,忽然笑了一声,好像是想起了什么滑稽的事情。   “你笑什么?”   小白慢悠悠倒去茶盏里的残渣。他是在想,姬无乐果然是这般自私自利自大自傲的恶妖,合他心意便想尽办法讨好,不合心意便也什么都能说得、做得出来。   他对师尊那般讨好态度,是有所图?   也是为了师尊的药?还是为了人?   他道:“师父待我好,却不愿意理睬你,纵使你送了他再多的宝贝,都是没用的。”   这倒是第一次,小白对姬无乐展露了不似他纯真面目的刻薄一面。   姬无乐怔了怔,反倒扬起一个轻视的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果然没那么简单。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白沉稳依旧:“师父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这一方院子的小小天地,在姬无乐的睥睨下,他头顶的天空居然开始变色,光线暗了下来,唯有他那双金瞳流溢同样金色的妖气,诡谲中有着残忍的嗜杀意味。   小白倒茶的手腕平静从容,头也不抬:“你杀我无益,反倒会给自己招来横祸。”   “你就一点都不怕我?你是谁?”空气中涌动的嗜杀并未止歇,小院中平地窜起流风,吹打着衣摆。   小白沉吟良久。   末了低低一笑:“只不过是,一个早就想杀了你,也差点能杀了你的人。”   姬无乐已然红刃在手:“我可从未见过你。”   “是啊。”小白也道,“我也从未见过你。”只在梦中见过而已,好在有师尊,才没有成为他的现实。   但是,不管是络青行也好,姬无乐也好,这样不洁不净的存在,就该都去死!   小白抬起脸,黝黑的双瞳中蓦然划过一道红光,像是瞬间燃起又熄隐的火焰。   姬无乐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一退之后,小白竟眯了眸,露出一个不屑的微笑。姬无乐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荒谬,他一个马上要即位妖君的白狐妖,居然会在那一瞬间害怕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人类少年……   没错,是害怕。   小白方才的样子,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光点,甚是非人,诡异地比妖怪还要邪瘆。   姬无乐怒喝:“你肯定不是人!笛晚定被你骗了!小爷这便去告诉他,与他一起将你杀了!”   他恼怒之下,毫不顾忌地释放了妖气,试图用妖的威压让对方退却,紫红色的妖气涌动,流风更大了。   小白却毫无波澜地站起来,站在风眼中间,头发狂舞,缓步上前,任由身上皮肤被割出数道细短的划痕。   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师父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微勾了笑,他又上前了一步,道:“反之,我说什么,师父也便信什么。你猜,师父是信你多一些,还是信我多一些?”   姬无乐要去找笛晚回来的脚步猛地站住,回头看去,更是感觉惊悚。   无论在北幽,还是在人域,他都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的,怪物。   少年身影立在回旋的妖风中,不躲不避,脸上更无胆怯,只有一种操之胜券的傲慢,微昂着下巴,眼中戏谑仿佛洞若观火,又仿佛也期待着他踏出院子。   妖的第六感总是格外敏锐,姬无乐几乎有一种直觉,一旦自己走出去,后果必然不好。   这样的怪物,怎么会盯上笛晚的?   “你找死…… ”姬无乐下定决心,抬起妖刃。   突然,从斜后方飞来一件装满草药的竹筐,在空中飞速旋转数个三百六十度之后——   “砰!”   “咚!”   正中姬无乐脑袋。   前一声是姬无乐脑袋被砸中发出的闷响。   后一声是姬无乐一个四脚朝天倒在地上的声音。   “你这只死狐狸,真想连累我吗!”   人未到,声先至。   笛晚走在半途就看见自己家上空盘旋的黑紫色妖云,知道是姬无乐干的,万一被浮光山弟子发现不就完蛋了!   笛晚眼神冒火,待一跃而起甩出竹筐,姬无乐倒地,流风停止乌云散去后,才发现可怜的小白身上受了伤。   小白快步走了几步过来,靠在他怀里泣道:“师父,姬道友威胁我想赶我走…… ”   姬无乐抖了一下,惊醒,不可置信地爬起来:“你说什么…… ”   笛晚指着他骂道:“我都看见了!你没事发什么神经刮什么风!知不知道浮光山就在隔壁啊!”   姬无乐百口莫辩:“他……我…… ”   笛晚环顾院中,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茶具碎了一地,几棵刚栽起来的小树折了好多枝桠,晾晒的衣裳被褥都落了一地沾得脏脏的,他晒的草药也不见了,稀稀拉拉遗落在房顶四处!   “是你弄出来的风,你都给我打扫干净!衣服重洗!”笛晚说罢,匆匆带着小白进屋上药。   姬无乐浑身凌乱,一摸脑后,还鼓起一个大包,只觉得特别委屈!   从前妖风吹就吹了,小狐妖们各个都支哇叫帅,他完全没有考虑过环境,哪知会变成这样……   还有,真的被小白说对了,比起他的话,笛晚说不定更会信小白……   真是倒霉!   偏偏笛晚看见了他准备动手!   但说到底,还是因为小白奸诈!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笛晚会在这时候回来!   姬无乐委屈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不敢不洗,因为不洗笛晚便不会再给他好脸色。   但姬无乐哪会洗衣服,抱去小河边,笨拙地施展清洁法术,先拿小白的练手,好几件施法妖力不当破了洞,好在轮到自己的和笛晚的时,就娴熟一点了。   进行到一半,余光中忽见灰溜溜的一个小身影,急匆匆地朝他奔来。姬无乐赶紧使了个障眼法将衣服挡住。   要是让自家小妖看见他在洗衣,他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待姬无乐洗完回去,二人正在吃茶。   小白伤痕全好了,依旧乖巧万分,见了他,还主动道:“姬道友,你回来了。”   姬无乐气不打一出来,却是不敢再动手,只瞪了他一眼。   笛晚看小白能主动和解,不由得产生了愧疚之意,要是他不留下姬无乐,小白也就没有这般无妄之灾了。   他冷脸对姬无乐道:“我知道你有时说话不好听,但我跟你说清楚,小白是我的人,你要是还想在这里住,就不准再骂他赶他走。否则就滚吧!”   笛晚说得还算委婉了,姬无乐就是很嘴贱。   说罢,他看了姬无乐一眼,哪知这臭狐狸一反常态,打蔫儿了似的,抱着干净的衣物杵在门边,看起来怪可怜的。   好像是真的反省了。   再想他父君去世,只好道:“你过来,我去整理草药,你给小白道个歉,你们的矛盾自行解决一下。”   说罢,笛晚去了院中,一筹莫展地拿起一件盆中衣物,展开,破破烂烂一片褴褛。   无语,洗坏了好几件,还要去给小白买几件衣裳。   屋内,小白坐着,纹丝不动,只是看着他微笑。   姬无乐把心一横,暗道小爷怕他不成!他大刀阔斧地走进来坐下,将茶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笛晚去院外收草药,转眼,又只剩了他们。   气氛有种古怪的平和感。   姬无乐犯嘀咕,眼珠子转了转,看向对面的小白,须臾,觉得有些眼熟,再仔细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哼哼怪笑了几声。   “你不要得意。我知道为什么他护着你!”   小白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   姬无乐自以为知道了大秘密,压低声音。   “你可知道,他还有一个亲徒弟,你有六分像他,但远不及矣。他认你做徒弟,护着你,只是把你当成替身聊以慰藉罢了。”   什么找替身的戏码,他在北幽域也听戏班唱过许多,如今联系起来,果然说得通!笛晚是对白卿欢有愧,所以才这般护着小白。   看,就连取名字,也要取白卿欢的“白”字!   他得意洋洋地观察小白反应,哪知,在听他如此说后,小白先是一愣,随后低下头,无法抑制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几乎有些癫狂。   正常人听到这样的消息会这样吗?   姬无乐皱起脸,妖的本能令他待不下去了,找了个借口蹿上楼关门。   -----------------------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再过了大半月有余, 期间姬无乐再也没主动挑衅,小白便与他相安无事,笛晚十分欣慰。   深冬里大雪覆山, 但如今不同往日, 现在笛晚走雪踏冰犹如平地,便想除了习药修医修,也要将自己的自保能力提上一提。   他在镇上的法器行里试了许多武器。   然而……   剑这个东西吧, 吃基本功。   他学着挽剑花,可惜平衡掌握不得当, 剑刃锋利, 直接就误伤了自己。   小白一个箭步冲上来关心,笛晚只得讪讪放弃。   姬无乐怂恿道:“不如试试我的双刃?”   双刃这个东西吧, 吃双手灵活协调能力。   他玩音游都稀巴烂, 完全不得行啊不得行!   这时老板指着展示的一个无敌大铁锤道:“仙师何不试试这个?此乃镇店之宝, 不卖, 只送有缘人!”   此锤长柄通体玄黑,乍一看无比刚烈凶猛, 可椭圆形的锤体却作优雅花苞状, 顶端涂了粉漆,审美奇特,不伦不类。实在很难判断设计的初衷与适配人群, 莫非是能倒拔垂杨柳的黛玉?   难以想象笛晚抡此大锤的画面,小白抿着唇险些失声:“不可以!”   姬无乐也瞪大眼睛连连摇头。   笛晚则抓住了关键词,问老板道:“送?”   老板豪爽道:“是也是也, 此好歹是上品法器,可惜样式清奇,在我家也传了三代没卖出去, 看你面善,只要你能拿得动,我就送你了!”   “来!”笛晚兴冲冲地卷起袖子。   他大步向前,两手把住大铁锤,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举,脸色逐渐涨红。   小白惊恐状:“师…… 师父。”   笛晚一下不成,并不轻易气馁,毕竟刚没用上灵力。难得有这便宜占,怎么可以轻易放弃?   他重新握了握手心,又要再拔,姬无乐拉住他道:“你不行,别试了!”   要是往后真让笛晚抡上锤…… 姬无乐想想就要吐血,如此清秀可人的药修怎么可以抡锤!   笛晚却以为他这话是在看不起自己,怎么能说他不行呢,他都还没用上灵力,为何就断定他不行了?   他们在这拉扯的功夫,周围已经聚起了吃瓜群众。   “老板,你又来了!每个外乡人你都要这么来一遭!”   “小仙师,他这锤确实没人拔起来过,何况样子如此奇怪,得了也没脸用,算了吧!”   “也不知道是谁炼的法器,如此重的玄铁,就算是仙师,怕也是要三百斤的壮士才能拿得动嘞!”   笛晚道他只是试试,这下再不行也就不来了。   在众人瞩目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筋骨,深吸一口气,运气丹田灵气,将全身力气专注于手上,沉稳地握住锤柄,而后往上一拔——   …… 纹丝不动。   周围人叹:“果然嘛!”   再用力!   忽然,在灵力运作下,只听沉重的一声响,这铁锤竟往上移动了一分毫。   众人“哦哦”声鹅叫般此起彼伏,笛晚只觉自己真像现场表演拔垂杨柳的鲁智深。   他天性里不轻易放弃的那根筋格外坚韧,移动了这一分毫后,还不松手,继续往上拔。   姬无乐捂住眼睛不敢直视。   他身后,小白却认真注视着笛晚,心弦被牵动,继而拉紧,师尊手中的铁锤已然不是铁锤了,仿佛泥潭中挣扎的自己。   是了,师尊是这样的人。   他心旌摇荡,不自已地掐诀一动。   众人震撼,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笛晚竟真的将那铁锤一把举过头顶,笛晚自己也很震撼,只感方才微风拂过,他就将它抡起来了,如有神助啊!   直到众人散去,他在老板肉疼的目光下将铁锤收进储物袋。   姬无乐脸色发白,问:“你往后,真的要练锤吗?”若是如此,强娶他也攸关自己性命啊。   笛晚好笑地白他一眼:“怎么可能。”   他能拿起来已经是费劲力气了。   他对老板道:“还是给我墙上的那条鞭子。”   用来用去,还是鞭子最有手感。   小白抬眼,鞭子普通,这里没有比秋杀好的鞭法器。   他心中柔软,师尊是个念旧的人。   姬无乐对鞭子也略有阴影,因为笛晚之前对着他脸抽过。他出店门便唉声叹气一番。   “有小爷在你怕什么,小爷保护你呗,就做你的药修好了,何必还要练武?”   本是一句嘟囔,笛晚却听进去了,并且一反常态的认真对他道:“这些年,我受够了自己没有自保之力,姬无乐,你既然想变强,就要理解我也想变强,我不想被谁保护。”   保护是一回事,让别人不必努力却是一种傲慢。再说了,他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萌妹需要被保护!很多萌妹尚且也很厉害呢!   姬无乐就是无比自我的妖,说完笛晚都觉得白说了,牵起小白的手走在前面。   “喂…… 好好的怎么又板上脸了?”果然,姬无乐很是莫名其妙,嚷完忙追上去。   “小爷也是为你好,你们人修里,大部分的医修药修都有宗门庇护,你再怎么练,都打不过剑修的,还不如找一个强者护着你。”   笛晚哼哼道:“那我该去找络青行。”   “什么!不准!小爷不准听到没有!”   一句话,激得姬无乐上蹿下跳,笛晚搔了搔耳朵,拉着小白再快走几步。   小白仰起脸看他,看他抿着唇的劲儿。   他会隐隐希望师尊不要这般要强,姬无乐说得不无道理,但又觉得师尊与自己像极了,正因如此,心口的那份悸动愈发强烈,黏黏糊糊的念头想要占据理智。   他恨不能完全舍弃作为白卿欢的自己,只做小白。   干干净净的,能够一直留在师尊身边的小白。   三人穿过厚重积雪,林中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他们踩雪而行的簌簌声。   沉默良久的小白停下脚步,道:“有些奇怪。”   不是“有些”,是很奇怪,他们下山时,在林中还看见了跃动的小鹿,再不济,树梢上也有林鸟伫立,现下日头尚未偏西,怎么会突然万籁俱寂,什么动静也听不见了呢?   时间都停滞了一般。   笛晚也直觉有问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刚还在说自保的事,这就开始上强度也太紧迫了!   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乌鸦嘴啊!   冷空气中弥漫的异样气氛愈发强烈,对手没有现身,不知是谁。   他无言地,带着小白退至姬无乐身后。   姬无乐回头看他们,愕然:“刚才你还说不用小爷保护的呢?”   笛晚尴尬地搔搔脸蛋:“我现在还没有成长起来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难得这般“娇嗔”,姬无乐的攻气得到了满足,信心爆棚。   他当即亮出赤色妖刃,向一片肃杀的冬林喊话道:“躲着不现身算什么本事!给小爷出来,尚可留你一条小命!”   呃不知道对面实力如何就可以这么欠揍直接的吗!   姬无乐这狐狸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姬无乐话音落,便见眼前树木开始萧萧作响,摇动了起来。   这声音如同古怪的哀嚎,又似鬼哭,还似狼叫,总之凄凄切切、嘲浙难听,闻之令人脸绿。   笛晚也算是见过了大场面的人,如此异样的环境,必然与阵法脱不开干系。   他压下不安,冷静地开始观察四周林木。   根据先前三脚猫的阵法知识,还真让他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笛晚拍拍姬无乐的手,眼神示意他往那个方向看去。   数百棵枯白的树干如平地拔起的枯骨掌,样子形状各有不同,上面的纹路也不一样,却有一棵,与旁边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世界上当然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自然也不该有一模一样的树干。   姬无乐会意,红光飞出,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灵力震荡的波纹,直冲那两棵树干飞去。   在击中的一刹那,狂风瞬间袭来。   笛晚抬袖,只睁得开一只眼睛。   方才还静止的时间仿佛加速流动,林中动物仓皇奔走、鸟雀飞起,眼前的狂风已然卷起密不透风的雪墙,将四周圈了起来。   “少君聪明了,居然能看出我的破绽了。”   雪墙中,一有人高的狐狸走出,与姬无乐不同,那是一只赤狐,毫不掩盖自己的妖气,更骄傲于自己的真身示人。   笛晚恍然大悟,对姬无乐:“是你的仇家啊。”   姬无乐看着赤狐,血刃飞回他手中,脸色异常难看:“你真的偷了那东西。”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有小狐狸给你通风报信了?”赤狐阴测测地笑了声,不得不说,狐狸脸笑起来真是有一种别样的阴森诡异,笛晚捂住小白的眼睛。   后者一直乖乖躲在他身边,一动不动,显然是吓到了。   赤狐道:“老东西们藏了那东西这么多年,我就是想试试,它究竟有怎样的威力。”   姬无乐一脸如临大敌。   笛晚忍不住插话:“‘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姬无乐却不答,挡住他大声喝道:“既然你是冲着我来的,就把他们放了!”   “啪!”   笛晚一拍脑门:没救了。   打架最忌讳的是什么?   就是还没开打就暴露了己方的弱点!   赤狐细长的眼睛一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是天助我也,再好不过了!”   妖光乍现,姬无乐也半分不作停顿,持刃冲了上去,二妖瞬间打作一团。   赤狐用爪,与血刃相撞,不时发出激烈的利器鸣吟,立即雪尘滚滚红光激闪,场面混乱不已。   笛晚趁乱,拉着小白,用灵力在雪墙中撞出一道生路。   事态紧急,先要将没有灵力的小白送出去再说!   他拿刚买的鞭子卷在小白腰间,用灵力护着一甩,小白便被甩出了这雪墙之外。   姬无乐此时也变做了白狐身,二妖身型硕大,互相撕咬着撞过来,笛晚抱头蹿之,小白“师父”“师父”的叫喊声也被完全挡在了外面。   妖怪打架人遭殃,笛晚左右腾挪,再趁机抽赤狐几鞭。   在他偷袭助攻之下,赤狐渐渐落入下风,姬无乐咬着它往另一边甩去,它便倒在地上,而后变做人形。   也是个长相魅惑,深有狐妖基因的男子。   赤狐站起来,擦去脖子间的血,不置可否地邪笑道:“少君无非天生妖力强盛罢了。”   姬无乐金瞳眯起,笛晚站在他边上,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怒气。   正当笛晚在疑惑赤狐为何还能笑得出来,眼前骤然亮光大作,只来得及看清他拿出的是一面奇怪的镜子,便觉自己被光芒吞噬。   又有一阵晕眩,仿佛从高空坠落,摔倒在一片柔软中。   晕眩中,他突然想起来了。   不是吧……   “那东西”,原来是那面镜子啊……   明春合|欢镜,听名字就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了怎么破!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会推迟到晚上23点之后更新~ 第53章   笛晚焦虑了。   明春合欢镜, 镜如其名,入此镜便能放大或满足各种酱酱酿酿的幻想,原文里, 其中场面正如《动物世界》里那句“春天来了, 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的季节”。   据传,很久以前, 此镜是合欢宗珍藏法宝、合欢宗弟子们的噩梦试炼。后来合欢宗覆灭,此镜就被狐妖一族偷走。   在镜中世界, 一切伦理道德约束都不再有, 只留下最本能的冲动,且有一条很苛刻的规则——不论一味放纵还是压制了, 要么在镜中深陷迷失, 要么走火入魔。   总之进退两难, 总不能冲动了但只做一半吧?   那更伤身了。   其实嘛, 笛晚看下来,这种类似情毒椿药、必须酱酱酿酿的幻境的情节设置, 不就是为了让酱酱酿酿的过程更加无三观无下限, 刺激读者眼球,顺便让主角受彻底屈服,变身欲望的容器巴拉巴拉……   噫!   太可怕了!   写出这些东西的人究竟是什么心理!   而且, 笛晚觉得原文格外残忍的是,白卿欢与姬无乐、络青行入了此镜后,没有彻底屈服, 而是“精神分裂”了,达到了“我不是我”“本能并非真我”的大无我境界,意外破镜脱离镜中世界, 而此种“分裂”,也是他自焚身亡、毁灭结局的导火索!   若原文从头到尾只是一篇平平无奇小凰文,主角最终也堕落了,笛晚也就猎奇一下,偏偏有这样的情节设置,他才太为白卿欢难过,熬夜写评论控诉作者“没人性”。   话说回来……   关键问题是,明春合欢镜出现的时机不太对啊,是不是太早了点?   更加关键的问题是,他(重音)进来了怎么破!!!   笛晚猛地从身下柔软的东西上跳起来,连逃几步回头,看清了眼前情况。   震撼他三百年!   文字上的冲击还是比不过视觉画面的直接冲击,更何况还是亲眼所见。   这张超级超级大床上,白花花纠缠着数对人影,都是男男哒!或吟或哦,彼此扭动,又都五官模糊,看架势恨不得融为一体……   Cult片啊!   笛晚汗毛倒竖,然后定睛,床上中间,刚才好像躺在他身边的,是红衣松垮的姬无乐啊!   他大喊一声“姬无乐”的姓名,后者扶着脑袋醒过来,看清周围情况,也是震撼不已。   姬无乐喃喃道:“我没想到…… 他真的偷了明春合欢镜…… ”   笛晚额头一跳:“你早就知道?”   姬无乐支支吾吾:“月前,有小狐来找我禀报,说他趁族内动荡,偷走了镜子要来对付我…… ”   笛晚:“不早说!”   姬无乐悻悻:“我以为他不敢…… ”   笛晚弄明白了,说白了,就是赤狐不服姬无乐做主君,想到用明春合欢镜来困住他,最好让他在这里“精尽人亡”,就能合理夺位了,也是个计划通。   这下毁了。   以笛晚对姬无乐的了解,他绝对不能破除镜子的幻境……   他没好气道:“你知道这镜子的厉害吗?”   果然,二人对完信息差,姬无乐看着他,胸口忽然很用力地起伏了几下。   笛晚如临大敌,脸色变得警惕。   随后便见,姬无乐的眼神依然落在他身上,却逐渐迷离,说话也开始含含糊糊:“我感觉自己有种冲动…… ”   “你!你先别冲动!”笛晚惊恐。   姬无乐魔怔一样,一把扑过来。   “不,我忍不了…… ”   笛晚闪得快,大感好荒谬、好无助!   赤狐拉他进来做什么他完全是个无辜的npc,不能在这里失去直男的贞操啊。   还有,镜中幻境万千,可能会根据入镜者的潜意识变化,姬无乐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会有这种群(哔——)场面啊!   如果这是姬无乐的幻境,那岂不是……   笛晚躲闪之际,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被雷爆了,自己身上究竟什么时候穿了某种情趣套装啊喂!   没错,作为附带的被拉进来的笛晚,有姬无乐在旁边,他身上的一切东西就由姬无乐主宰了……   这纯纯是满满恶趣味!   笛晚捂住自己露点的胸口,急头白脸质问:“姬无乐!你到底在想什么东西你好龌龊!”   太yy了太奇葩了居然连他都想下手!他以为自己在单箭头固定指向白卿欢的姬无乐面前很安全的来着。   姬无乐妖性毕露,尤其是看见此时香肩全露,衣裳轻薄贴身镂空的笛晚后,金瞳更加昏暗,明晃晃地想把他给——就地“捅”了!   笛晚拿出鞭子防身,二人一番搏斗,刚开始他还要顾忌自己走光不敢动作太大,可很快他就放弃了。   这种时候怕什么走光不走光了!直接就是一个暴打,顺便一个劲地把清心丹往姬无乐身上扔。   他扔,姬无乐也扔。   有奇怪的东西要砸在笛晚脑袋上,他伸手一抓,居然是一只长长的粗粗的玉石制品,仿真样式带迷之凸起,看得笛晚想自戳双目。   姬无乐现在显然满脑子黄色废料,吃痛之下居然向他扔这种混邪物体,还竟变成狐狸妖身,庞大的躯体乱拱,试图把他按在身下。   好在笛晚也练了些体术,加上狐狸脑子不太好,他龇牙咧嘴抓着狐狸毛,一个跃起骑在姬无乐身上,努力把身子往前够,去掰姬无乐的嘴。   然后咬着牙拼命往里塞清心丹。   从未想到过他有一天会为了自己的贞操如此拼命地给一只狐狸喂药……   在他的大剂量塞药下,姬无乐有所清醒,目光一呆,满脸通红:“你怎么穿成这样!”   倒打一耙!   笛晚差点气撅过去:“你还不想想办法要怎么出去!”   姬无乐喘着粗气道:“我听长老说过,明春合欢镜内有一镜眼,是最能勾起欲望之物,毁去它,便能破镜。”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镜眼因人而异。”   还好,事态发展比笛晚想的要明朗,他还以为必须像原文里那样达到“无我”境界呢!   姬无乐在关键时刻还算有点用!   随着清心丹生效,周围不堪入目的画面终于消褪出去,很快,另有一番场景如同水墨晕染,徐徐展开在笛晚眼前。   是间装潢华丽的屋子,窗扇的位置全被镜子取代了,满屋红色的花束,馥郁生香,地上的毛毯厚重,不知是什么皮毛,笛晚光脚踩在上面特别暖和。   正中间,一尊狐狸样的石像,栩栩如生,是只香炉,袅袅婷婷的烟气如流水一般从狐狸微张的口中倾泻而出,亦是花香。   笛晚狐疑地看着四周飘飘然紫红色的纱幔,再定睛落到四面八方镜中的自己的穿着……还是没有变回来!   甚至还增加了狐狸尾巴这种情趣设定!   他狂摇姬无乐:“你快点把我变回去啊我不要穿成这个样子!”   姬无乐被他摇得有气出没气进,再也没有平日傲娇的气焰了,只是愣愣地盯着他,尤其是看见他的尾巴,一道鲜红的鼻血突然流出,格外刺目。   笛晚烫手一般,立即把他放开。   “你的清心丹,好像…… ”   姬无乐面向地上自己狂滴的鼻血:“不太有用。”   笛晚喂他的可谓清心丹加强plus版,这都不太有用?   姬无乐一言毁三观:“你就让我抱一下,我一定不会做什么的。”   你看看你现在通红色眯眯的样子再说话呢!   白狐狸都快变成红狐狸了。   笛晚瞧他的样子便知还是不好,他眼疾手快,将四面的纱幔扯下来围住防止走光,而后开始砸视线可及的所有东西。   死马当活马医,通通砸光!   姬无乐却好像逐渐分不清幻境与现实,怒道:“你砸我房间做什么!”   “笛晚!笛晚!只要让小爷稍稍缓解一下!你就过来吧!”   他扑过来,笛晚泥鳅一样躲过,心累,又来了!   这和狗血电视剧里嘿嘿□□着说“小美人你就从了我吧”的采花贼大盗有什么区别?   姬无乐拉着他要往床上去,笛晚抱紧中间的狐狸石像香炉,铆足了劲誓死不从,这狐狸香炉也很给力,重得姬无乐怎么都拖不动。   笛晚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说只喜欢白卿欢白卿欢是你的天命之人吗!不是说你们狐妖都很钟情的吗!”   姬无乐也生了气:“你以为小爷一直追着你顺着你是因为什么?你这人修怎么这么榆木脑袋!我堂堂灵狐中天命选授的少君!从来没有这么追着一个人!你不要这么不识好歹!”   笛晚愣了。   而后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记猛踹,踹在姬无乐下巴上,后者往后一飞,正好砸进床里,该是被踹晕了,倒在废墟中没有动静。   神经病啊!   笛晚浑身鸡皮疙瘩一阵阵往外冒,他以为自己让姬无乐住进来是防止他去追白卿欢,哪能想到是引狼入室!   要不是这个明春合欢镜,他还被蒙在鼓里,万一哪天一个不当心被这死狐狸得逞,他真是无处申冤。   笛晚越想越气,幸好现在他有灵力,姬无乐又自大没对他太过防范,才让他一脚踹晕了,要不然他的屁股绝对遭殃!   因为姬无乐的晕倒,属于他的幻境逐渐褪色,笛晚砸了一通也没见破镜迹象,只好另寻他法,从这间房中跑出去。   既然是境,总有边界。   笛晚记得,原文中有每个人的幻境都有边界,若是看见彼此,幻境便会重合,谁的欲望强一点,谁的幻境就强一点的设定,总之光怪陆离不好解释,适合不带脑子看下去。   出了房,还是熏紫色与红彤彤的天空,是北幽域的场景。   笛晚还是穿着少儿不宜服装,脚踝上的金铃铛窸窸窣窣地响,边走边暗槽,姬无乐什么gay审美!   弯弯绕绕地在谜样的狐妖府邸里走了几圈,倏忽一下,面前的景色终于有了变化。   笛晚揉揉眼睛,正在头脑空白的档口,一圆墩墩的小胖子走过来拍他:“笛老师,收工了,这是你的盒饭。”   笛晚拿上盒饭,不可思议地看看周围。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安乐的微笑。有人在喊:“结工资啦结工资这里来每人一天八千啊!”还有人说:“每天只拍八小时还有两小时午休太爽了!”更有主演导演统筹制片一个个感激涕零、深深鞠躬对大家说:“工作人员们辛苦了!”   而且,笛晚手里的盒饭热气腾腾,三荤二素令人食指大动,他吸吸鼻涕,在夕阳温暖的照耀下,好感动。   这就是属于他的幻境吗?   明春合欢镜你干得好啊……   他没有抵抗住这样美丽的诱惑,稀里糊涂回到自己本该是阴暗合租的出租屋。   门打开,却变成一间超豪华明亮公寓,一只圆滚滚的小猫走到他脚边蹭。   游戏机、投影巨幕、成堆的小说漫画、满格的Wi-Fi、一柜子的零食气泡水……   笛晚完全忘记了什么修真界。   他在暖气十足的淋浴房痛快洗了澡,泡了个泡泡浴,而后还有时间打一局游戏,舒舒服服地看了个电影,最后躺在柔软干燥的被窝里沉沉睡去,猫儿在耳边呼噜。   翌日阳光和煦,笛晚自然醒。洗漱完,抱着小猫在自己硕大的公寓里转了几圈,铲完屎后出门上工,片场居然步行五分钟可达。   所有人依然挂着热情洋溢的微笑,他与他们打完招呼,不用一上午就完成了自己的所有工作,于是搬了椅子坐在旁边喝免费奶茶。   再是一天八千,再是热气腾腾美味干净准时的盒饭……   八小时工作制带午休,绝不加班,免费三餐,一天八千,同事友好,领导和气。   啊,悠闲…… 啊,快乐…… 啊,幸福……   明明周围人都看不清具体的脸,笛晚却完全没有察觉出不对劲——噫,生活好幸福,难道不就该是这样的吗?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54章   明春合欢镜外。   赤狐一脸得意地看着镜中幻象, 尤其发现姬无乐竟然爱而不得被一脚踹翻在地,他顿时畅快地大笑出声。   连一个小小人修都打不过。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少君大人还会有这一天!   若传回北幽域,族中那些小狐怕是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仰慕姬无乐了, 长老们也必然要对妖君之位再加评估。   可惜这镜子呈现的幻象不能事后再生, 赤狐砸砸嘴。   只是,没想到这人修进了合欢镜,竟好似没受到什么影响, 还有力气与姬无乐搏斗,这又是何故?   赤狐聚精会神地看下去, 渐渐皱起了眉头。   人修的幻境他看不懂。   古怪的场景, 古怪的工具,古怪的衣装。   总之到处都透露着古怪, 人修界北幽域都没有那样的地方。   偏偏此人修好像沉溺其中不可自拔。镜中世界时间流速极快, 镜外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镜中就过了三日。此人修每日固定往返, 不见其他人,也不交|媾, 整日捧着一小长方会发光的东西傻笑, 不知道沉溺的原因。   赤狐百思不得其解,这便是此人修所谓最本能的欲望?   奇怪的人修。   罢了,总之对方沉溺其中就好, 人修自己不会发现,他却能看得出来,人修的脸上已经萦绕上了黑气, 假以时日,便能成为这合欢镜的养料了。   至于姬无乐……   赤狐改换视野,那才是明春合欢镜最正确的用法。   姬无乐倒在自己府邸的幻象中, 苦苦支撑不过,很快与自己虚造出来的人修不知天地为何物,也是将死之像。   赤狐乐得开怀,桀桀憎语。   “什么天命选授的少君,也只是一只逃脱不了肉、欲的狐妖罢了……”   所谓天命选授,不过是长老们一句妄语。   说什么“他是被天命选中的妖狐之主”,赤狐才不信。   不过……   赤狐狐疑地环视周围,冬林雪密密,没有人声。   方才经过一番打斗,边上的树木倒了许多,他特意筑起了风墙,不让妖力外溢被附近的浮光山感知,更安全起见,还是跑到了一个背风隐藏的山洞口。   他分明记得,刚才还有一个少年人修。   就算是跑走,以妖的嗅觉与敏锐,不该这一路上完全发现不了对方踪迹……   -   笛晚回家后,发现小猫有些不对劲。   “小咪怎么了?”他蹲下来,如往常一般拿了根猫条喂它。   但小猫一反常态,拒绝了他的投喂,一只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另一只不断地上抬,想要拍挠他的手。   叫声也急切,伴着低吼,没有了以前呼噜呼噜的撒娇声。   笛晚往里一看,猫碗里的粮也一口没动,更别提旁边的水碗。   他有些着急,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几圈,小猫的叫声依然急切不停,跟在他身后,一直用脑袋撞他。   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   笛晚试图在熟悉的手机软件上搜索附近宠物医院,可不知为何,搜出来全然乱码,不管他怎么打字怎么输入,都是乱码。   就连App的搜索框都开始扭曲变形。   笛晚努力眨了眨眼,指尖冷汗直冒,这种逆天反常识的事情,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世界里?   是错觉吧?   一定是!   他脑袋嗡嗡响。   小猫一个劲地撞上它的腿,身体也弓了起来,尾巴上的毛炸开。   笛晚下意识不知如何安抚,若是应激,它为何会来顶自己?难道是他今日穿得衣服上沾了什么味道?   没办法。   笛晚只好赶紧脱了衣服去洗澡,用小猫熟悉的沐浴露把自己全身洗了个干净。   这一洗就有些浑浑噩噩了。   他迈出浴室,外头天光大亮,白到有些刺目的阳光照在家具上,显得四周有些透明。   “又是早上了啊。”   又要去上工了。   笛晚揉揉眼,为何那么困倦呢?   昨晚睡了吗?   没印象。   他照旧去给小猫倒粮,然而碗里堆得高高的,简直有五六天的量!   怎么会?   难不成是自己梦游倒的?   笛晚焦急地到处找猫:“小咪?小咪?”   公寓中阒然无声,该不会跑出去了?   笛晚提心吊胆,眼看着要到了上工的点,却顾不得了,在公寓楼梯间里上下都找过,还在楼下找了一圈,冷汗涔涔,各种不妙的预感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等他重新回到公寓,六神无主才想起来要找电话打给物业看监控。   电话呢?   他应该存了的啊……   通讯录呢?   乱码……乱码……都是乱码!   笛晚紧张地手抖。   “喵——”   他愣愣地抬头,小猫坐在房间门口的阴影处,乳白色的一只,绿色的眼睛很圆,眼瞳却尖细,再次对他张嘴“喵”了一声,露出两只尖牙。   “你真是……”笛晚如释重负,走上去,“坏咪!”   伸手去抱,却抱了个空。小猫灵巧地跳开了,笛晚这时才发现地上散落的一本小说,正在小猫脚边。   什么东西?   没有封面,笛晚翻开扫了一眼:   主角叫白卿欢,这页里写他踏入红莲烈火,诅咒这个世界与他一起毁灭消亡。   笛晚的思绪卡壳几秒,看到这个名字时说不上来的焦虑,仿佛使身体猛地腾空远离地面,心脏也被狠揪一下,他害怕地打了一个寒噤。   “喵!”   他回神,一拍脑袋:“迟到了!”   小猫拍了拍尾巴,安静地坐在原地,看着笛晚急匆匆出门,细长的瞳孔凝焦聚成两点,在门被关上的一刹那,发出一声尖锐的警告。   “醒来!”   笛晚猛回头,身后街景空荡安静,什么人也没有。   怪事连连啊!   他一路狂奔,终于奔到了片场。   稀奇的是,导演等人对他迟到这件事好像完全不在意,居然还好声好气地请他先坐下,说临时改了场戏。   不对……   他为什么会觉得这种事稀奇?好像正常不该是这样的?   前几天都好好的,可今日这导演椅坐得特别难受,如坐针毡,他的屁股仿佛在发出警告,好像在强调它不属于这里,不让他安稳坐下。   笛晚的脑袋一阵胀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仙侠古装片场戏服的人。   隔着搬运器材的无脸人群,那人的五官格外清晰,绑着马尾发,一头银□□亮得不像假毛,苍翠的眼眸望过来,能从中窥见生机盎然的春水。   年纪不大,还是个少年人。   “醒来。”   笛晚怔了怔。   某些奇异的记忆灌进脑海,他呆了良久,对面的少年也静静地凝望他,周遭器材搬运的响动逐渐远去,余光中的所有场景都变得花白褪色——   而后……   笛晚顿觉一个晴天霹雳。   想起来了!   他都想起来了!   要死要死!他完全没想到明春合欢镜会用这招对付他!   对于苦命打工人来说,马斯洛需求理论的最后两层能满足已经是他最想达成的欲望了吗!是打工的记忆太深刻吗是不是有点太惨了啊!   笛晚好无语,再一看,白卿欢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周围都是面孔模糊的工作人员,这么明显的Bug自己究竟是怎么沉浸下来的?   有人拿着剧本过来对他道:“笛老师,这一场需要你帮忙演一下。”   他明白了,幻象中小猫的异常还有莫名其妙的声音,说不准都是自己的潜意识在自救。   笛晚接过剧本,只有八个字。   有了这八个字,他说什么也不会再被合欢镜迷惑了。   但他有点绷不住,笑得双肩打颤。   而后从善如流地迈入置景。   -   姬无乐心间一烫,好像被烧得通红的铁块烫了一下。   顷刻间,周围细碎隐秘的声音全都停止,那种被蚂蚁爬过的痒意也荡然无存。   他迷茫地看向自己身下,人修热情迎合他,可那讨好的笑容极为呆板无趣,只像是没有神智灵魂的木偶,被操控着与他对视。   姬无乐被这种与笛晚格外迥异的死气骇了一跳,当即触电般弹起来。   他摸摸自己的胸口,大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   还好有他狐族至宝在,在姬无乐彻底被明春合欢镜吞噬前提醒了他,将他从沉溺里唤醒了。   “少君大人…… ”   被他甩下的“笛晚”衣衫半褪,只用手肘撑着爬向他,俨然一副任人索取的迷乱样,张嘴还要唤他。   姬无乐现在清醒了,看到他这副样子便越看越来气。   血刃飞出,立即将“笛晚”诛杀在他面前。   “他才不会像这样求我!”姬无乐尤嫌不够解恨,也抬脚踹了地上软趴趴的身体一记,“笛晚”翻过来,果然面容像冰块融化一般开始扭曲。   看得姬无乐倒退两步,捏一把冷汗。   可恶!   自己也不知道此时他心里恨的是自己没能抵挡住欲望的诱惑,还是恨的真正的笛晚永远不会这样做。   姬无乐恨恨磨牙:“赤狐……小爷要把你剁了喂鱼!”   他按穴强行压抑住那种要发不发的欲望,蓬勃的妖力却瞬间暴涨,顿时卷起飓风,席卷过周围的一切景象。   屋墙倒塌,明眼可见的所有物件都被撕碾成齑粉。   然而,这个幻象被他摧毁了,明春合欢镜依然没有破镜的迹象,只说明镜眼不在他这里!   姬无乐收了妖力,气得狐狸耳朵尾巴都不化形遮掩了,尾巴上的毛爆开,急冲冲离开此地。   真是的!   笛晚那人修居然就这样抛下他走了,也不知道在哪里,会不会也陷入危险!   果然是可恶的人修!   他的下巴还隐隐作痛,再低头一看,胸口有个脚印,也是先前被笛晚踹的。   可恶的人修!!!   姬无乐加快了脚程,入目一片涌动的浑浊,心口的狐族至宝发出隐隐光亮,是在护着他。   “姓笛的!喂!笛晚!笛晚——”   姬无乐边走,边扯开嗓子喊,喊声与回声漫无目的,他眉间皱成一团。   就凭笛晚的那几下功夫,又没有什么法器护身,遇到幻象该怎么办?   他口中发苦,早知如此,他就该将小狐的消息放心上……   只这时,忽然,眼前忽明忽暗的光斑闪烁,姬无乐眯了眯眼,待看清新的幻象,如同被钉子钉在原地,难以挪动脚步。   眼前的景象,分明是青云岛上青云阁。   阁后浩荡的悬崖天水更近了,不再静谧,声浪瞬间如洪流滔滔贯入耳膜,但偏头去听时,又乍然远去。朦胧的云雾低霭环绕,无风,却有无数白色花瓣,如痴如醉地从四面八方飘落而下。   无论如何,青云阁该是仙气正气萦绕的人修向往地,可在这里即便花瓣漫天飞舞,依然有着异样的阴森吊诡。   仔细看,环绕青云阁的朦胧低霭中,似有幢幢黑影蠕动。   姬无乐直觉自己如同一只掉入巨大蛛网的小虫,不明觉厉的寒意森然爬上背脊。   谁的幻象会是青云阁?   笛晚会不会在里面?   姬无乐踌躇再三,心口一阵阵的紧缩,最终还是咬了牙,提步闯入低霭,大红色的背影瞬间被吞噬。   青云四起,暗香幽生。 第55章   走进正殿才知道, 人修地盘里的天下第一剑阁中,也画着与他们北幽宫殿中差不多的东西。   姬无乐警惕地环视四周,视线再落在头顶的壁画上。   少时在北幽的妖皇殿, 他也见过类似的壁画。   无非是天地初始一分为二, 一面为黑,一面为白,阴阳二分, 清浊相抵。   其上日月共凌空,两面并行, 有两名仙人各执长剑持神器, 端坐于云雾天际中,彩光异色黑白两种。画中未画其五官面容, 但睥睨俯视之状, 画漆剥落而不能掩。   只不过, 与这里下方画面的空不同, 北幽的宫殿里,下方还会画上无数妖怪俯首称臣, 各族长老们称其二者共之为“天”。   他们口中的“天命”, 也就是指被这二“天”选中的了。   但这种老得都掉牙的传说故事,姬无乐一向是懒得听也懒得看的。   无奈自己一降生,就被长老说是天命选授, 才特意要来这也老得掉牙的妖皇殿里感受“天命”。   当然,天命这东西到底咋感受?   谁知道?   长老也没说啊。   小姬无乐被迫在冷冰冰的殿里住了好几天,也不许见人, 起先还耐着性子坐了几天,后来干脆蜷着尾巴到角落里大睡好几觉,出来便扯谎说自己已经感受到了, 但天机不可泄露,长老们这才作罢。   思绪飘回,姬无乐被头顶这若有似无的注视感弄得全身发毛,赶紧掠过,一间间房间往上去看。   笛晚那个不听话的破人修,到底跑去哪里了!   -   “阿嚏!”   笛晚撩开帘子,被神秘置景中突然扬起的香风激得鼻子发痒。   而后,这神秘的剧本幻象终于向他揭开了自己的面纱。   景时:不知名小竹林,夜,外   人物:笛晚,白卿欢,炮灰若干   前方正传来调戏嬉笑声。   路人甲:“小美人,嘿嘿嘿,让我香一个吧——”   路人甲作势要搂抱,淫亵地笑。   白卿欢:“不要…… 你别过来…… ”   笛晚一瞬间精神振奋了。   好熟悉的画面,好熟悉的声音。   他低头一看自己,长鞭在手,身穿师尊服装,怎一个正气凛然可以言喻!   他快步流星地深入竹林,果然见到少年白卿欢正被不明npc调戏。   “大胆!”笛晚挥出一鞭,两三下就把那npc赶走,又成功进行了一番英雄救美。   白卿欢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求救似的啜泣道:“仙师是谁?多谢仙师相救。”   真是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白卿欢了。   笛晚心潮澎湃,护崽急切,将他拉起来,一点虚言也不说,直奔主题道:“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师尊!”   白卿欢懵懵懂懂,眼神中露出几分震惊赧然。   笛晚蹲下身,干脆抱起了他,轻得没有重量一般,这形象的白卿欢比他初见他时还要年纪小一些呢。   抬手间,自己塞给自己的剧本从袖中露出来,笛晚扫一眼,赶紧把它塞回去。   明明白白的八个字——   “炉鼎受爆改大男主”   特别好记。   这剧本的存在正好时刻提醒自己,此幻境由他“拯救白卿欢免于炉鼎命运”的欲望而形成,笛晚啼笑皆非,知道是什么幻境有所准备,总比又不设防地沉溺来得好。   这回养白卿欢,笛晚很有经验,很快,相继遇到了原来的炮灰白堂主、大尾巴狐狸姬无乐,以及冷酷无情的络青行。   自然,笛晚分辨得出,这几个都是他幻象的一部分。   笛晚恪守职责,顺便报个私仇,甭管现实里他们武力值怎样了,总之在他的幻象里,这些人都打不过他,就连络青行也要在他的鞭子下被打得亡魂丧胆落荒而逃!   白卿欢的眼睛亮晶晶的,抓着他的手道:“师尊好厉害!我最喜欢师尊!”   笛晚高兴地扬眉吐气,顺道也找镜眼的踪迹。   姬无乐说的“最能引起欲望”的东西,纯属坑人嘛!他反正是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东西看了就能引发欲望了,更何况是自己这种抽象的欲望?   场景倏忽变换几次,一会儿是笛晚带着白卿欢寻宝剑,一会儿是偶遇神秘老爷爷,接着什么修真世家奇遇,悬崖山洞秘籍,出现各种萌妹御姐喜欢白卿欢巴拉巴拉……   总之他之前看过的那么多某点升级流文的套路,全都搬上来啦!   很符合他对大男主的想象!   白卿欢的形象也很快不断变化,个子抽条一样蹿高了,最终定格在他在青云岛上见到的白卿欢模样,这回不用覆眼,人也长得壮实许多,大男主的外貌与逼格都拉得满满的!   笛晚始终牢记这是幻境,但看到白卿欢与妹子走得近了好像要开始开后宫,不知怎的有点吃味……   也不能说是“吃味”,就是那种违和感。总感觉白卿欢不该开后宫!也不像会开后宫的人!   他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个蘑菇,将白卿欢已经学完的秘籍烧了,可惜,仍然不是镜眼。   他啧一声。   白卿欢不知何时闪现到了他身边,道:“师尊不高兴吗?怎么又在折磨我的东西?”   语气甚是亲昵,比起质问,更像是在撒娇。   笛晚干笑道:“烧着玩玩。”   白卿欢微笑:“没关系,师尊做什么都不要紧,因为师尊……是我的师尊啊。”   -   随着对青云阁的深入,姬无乐忐忑不已。   他不禁担心,会不会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让络青行或者别的人修也闯了进来,否则如何解释这青云阁的幻象?   笛晚也不过在青云岛待了几个月,不会将阁中景致还原得如此精准。   要是络青行抓到了赤狐在人修地界捣乱,人修一定要借此大做文章,他们狐妖一族在北幽域的地位也要受到影响。   不过,若真是络青行……   姬无乐还真想看看堂堂天下第一剑的欲望会是什么。   他止住脚步。   视线尽头处,白玉雕栏,长明烛火摇曳生姿,正对的窗影中是如雪的荼蘼花,月色萧条,发出淡蓝色的辉光,花瓣不时吹落室内。   青云阁附近,明明只有白色梅花。   姬无乐茫然地走上前,或者说,是被情不自禁地吸引。   面前是无数屏风,将屋子弄得像个迷宫。   层叠交错的屏风好是百转千回,缭绕的香雾不断,姬无乐眯了眯眼睛,看清那一扇扇屏风上画的东西,不由得心沉了沉。   铁锈色的一片片,乍看分不清是血迹还是墨迹,但仔细看去,才能看出画的是火海。   大片的火海,哀嚎沉浮,好似有生命般涌动,掠夺过一切,摧枯拉朽的,没有雨露甘霖,只有红到滴血的天色,相传,这是天魔域里才会有的情景。   只是用眼睛看,都好像置身在这片火海中。姬无乐呼吸沉重,窒息感格外压抑,香薰变得甜腻,扼住喉咙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脚都快抬不起来了,但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一直深入走进去,铁锈般的猩红终于开始逐渐减少。   越往里走,屏风上越是干净,最后终于变做一片素白,只透着淡淡的月色辉光。   姬无乐这才缓和过来,扯开衣领大口呼吸,不住喘息。   “什么鬼地方!”他愤愤痛骂。   络青行是不是斩魔潮斩得脑子坏掉了!还是他的脑子被那些魔物污染了?   他倒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姬无乐提起一口恶气,再越过数道素白的屏风,总算在这个阴森森的鬼地方看到了人影。   灯影幢幢,人影也幢幢。   那是一袭白影,长长的银发披散,一直蜿蜒到地板上,他背对着席地而坐,脊背稍弯,怀抱中好像还有个人,相拥在一起的姿态竟有些柔美。   姬无乐从屏风后闪出。   倒是不敢贸然上前,而是持出血刃,威胁道:   “是人是鬼!给小爷我转过来!”   那人静静然不作反应。   姬无乐试探性地往前一步,突然一道白光凌厉,他赶紧躲闪过,又往后退了两步。   直到这时,那人才微微侧过了脸,冷寂苍白的光晕下,黑绿如深潭的双眼乜向他。   姬无乐震惊:“你是…… 白卿欢?”   这和他印象里的笛晚徒弟实在不太像,之前见他的时候明明不长这样…… 难不成他现在摘了眼纱就是这样的?   还好他早已明确心意,这样的白卿欢,和他想象中的妻子也太不一样了,他顿时心生庆幸,自己没有死脑子一根筋!   不过,白卿欢不是被络青行拐走囚禁作了禁、脔吗?   既然有白卿欢,那就说明这真的络青行的幻象!   姬无乐无意与一个幻象纠缠,直接忽视白卿欢,往两边张望。   “络青行!姓络的!……”   刚喊了两声,又是一道剑光,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接擦着姬无乐的脸颊飞过去。   姬无乐怔在原地。   眼见着自己的许多头发被削落在地,瞬间冒出冷汗,是后怕的。他怎能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回头望过去,白卿欢已经抱着怀里的人站起来,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房中已然多了许多精美的陈设。   他将人送到榻上,因为一直被挡着,那人的脸也蒙在白卿欢衣间,姬无乐一直没看清那是谁。   从头到尾,他的动作轻柔万分,好像刚才那一剑根本不是他所为。   姬无乐喉结滚动一下,不妙的预感催促着自己快跑,但却无法动作。   白卿欢传来一声轻叹:“我早该杀了你的。”   可惜当初没能,现在要杀却麻烦。   姬无乐听到他这么说,思绪好像抓到了什么关键,但仍然一时明白不过来。   “你……你是这幻象之主?你不是在青云岛吗?!”   “呵——”白卿欢弯着眉眼,忽然抵唇笑开了。   “你还不明白吗?你们狐妖没有传闻里那么聪明,倒是相反。”   姬无乐也没有那么不聪明,起码他听得出这是在说他蠢。他瞪大眼睛,完全不能将眼前的这个白卿欢和他印象里温温柔柔善良无害的卿卿联系起来。   “你真的是白卿欢?”   “还在问蠢问题。”白卿欢再笑了一声,眼神却冰冷,明明是一张漂亮的脸,但这神态却让姬无乐寒毛倒竖,下意识弓起了背。   他拂袖转了身,终于面向姬无乐:“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指名道姓,但还能是谁?姬无乐如实答道:“没有。”   白卿欢唇角上扬,是一个满意的弧度。   “我在他身边留了神识护着他。”   只是现在,他也有自己的幻象要解决,暂时不能去陪着师尊。   姬无乐登时怒了:“既然知道他在哪,还不快告诉我!他一个小小人修没有自保之力,万一死在这幻境怎么办!”   他边说边上前,也顾不得白卿欢的诸多不正常了,磨磨唧唧阴阳怪气,比络青行那厮还要讨厌!   可刚走近,榻上人嘤咛着翻了个身转过来,他瞳孔地震,止在了原地。   -----------------------   作者有话说:小白(满意脸谜语人):你看,你找不到他,我却能找到他,所以我才是最爱师尊的!   ps:这次抽奖设定的全都抽满啦开心!没想到这本能进步这么多,俺会加油的! 第56章   那声似嘤咛似呻吟的闷哼, 是从殷红的两片薄唇中溢出,这人未施粉黛,脸颊却如绯云, 本该清澈的眼睛看过来, 却在此时蒙了湿润的雨。   他要去解开自己的衣裳,口中喃喃喊热,却被白卿欢轻轻按住。   姬无乐眼睛看得发直, 喉咙也干,直咽口水。   白卿欢极为珍惜地抚上榻上人脸颊, 声音放得极轻, 哄道:“师尊看我,睡吧。这里有我在。”   “笛晚”于是停了动作, 将视线收回, 只专注地看着他, 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切看起来好像很正常, 衣裳也都是完好的,如果忽略“笛晚”红得不太正常的双唇和细白脖颈上数点红色印记的话。   姬无乐如遭雷劈, 醍醐灌顶。   “原来你对他也有这种心思!你是不是不知道!他可是你的师尊——”   不等他说完, 白卿欢突然提声喝道:   “干你何事?”   他斜来讥笑的眼,不知怎的,眼底突然有了可怖的血丝。   姬无乐一吓, 头皮都好像要炸开。   “疯子!你是个疯子!你对他做了什么!”   白卿欢却异常平静:“我没有做什么,他不是真的,只不过是我的幻象。”   姬无乐:“什么…… 你知道?”他不理解为何他知道这里是幻象还如此平静无波, 不该想办法尽早脱离吗!   白卿欢轻抚着“笛晚”沉睡的脸,从眼睫到双唇,看得姬无乐很想抓狂挠抓。   “到了外面, 我就不再能用这张脸,这般面对师尊了。我的幻象,要比你的真实得多。”   不得不承认,姬无乐又看向“笛晚”,他自己的幻象中笛晚的脸格外死板,远没有白卿欢的这个真实好看,可那又如何!幻象而已,都不是真的!   等等……   他怎么知道他的幻象长什么样?   姬无乐一头雾水,但显然现在白卿欢每说一句话都让他觉得白卿欢的危险更甚一分,又想到刚才他说知道笛晚在哪里,这疯子到底什么意思?   他头皮发麻,但还是大声质问:“你把笛晚弄哪去了!”   白卿欢说:“你有什么资格问他?”   他勾着笑,语气不可谓不森冷。   “你真的喜欢他吗?你珍惜他吗?你有像我爱他一样爱他吗?”他冰冷地道,“你没有。你会伤害他,你知道他不愿意,却压抑不了自己可笑的欲望,还要逼他与你交、合。”   “而我,”他转向榻上的幻象,目光瞬间如水柔软,“师尊待我那样好,即便是幻象,我也不会伤害师尊的…… ”   姬无乐听得牙齿也发寒了,未等他反应过来,杀机已现。   剑意猛地破空而出,他只来得及往边上躲,肩膀已经传来剧痛,是被穿了一个血洞,甚至连手中的红刃都差点拿不稳。   “你!”   又是四面八方的杀招笼罩过来,姬无乐沉了气狼狈应对,一转头,后方的屏风燃起了熊熊烈焰,化作如画中一般的火海,空气酷热焦灼。   而至于白卿欢本人,则温柔地俯身在榻上幻象上烙下一吻,低声呢喃:“睡吧。”   伴随着这一吻,笛晚的幻象缓缓变作纯白的花瓣,飞扬至无边的幻境天空,整座青云阁都在消散,只余汹涌澎湃的、红得刺目的火海。   滚烫的火舌疯狂地舔舐二人。   姬无乐忍着剧痛,不可置信眼前的一切,焦躁地破防大骂:“你这个疯子!你怎么做到的!”   不单是知道他幻象的事,还能对自己的幻象有如此游刃有余的操控,只有会破镜之人才可以,明春合欢镜几百年不出现,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即使与他一样置身在火海,白卿欢却好像如沐春风,整个身影都被火光映成血色。   姬无乐发现自己的尾巴毛都被烧焦了,更为气愤:“小爷告诉你!姓笛的他就是个木头!你是他弟子!他也只把你当弟子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白卿欢:“我知道。”   他仍然笑着:“所以他永远是我的师尊。”   待他那么好的师尊,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他不会奢求再多。   姬无乐压根不明白他梦呓般的自言自语,悲摧地与跃动的火舌疲惫周旋,白卿欢却轻快地拂开周围的火光,好像是掸去什么不起眼的灰尘。   “时间差不多到了,再待下去,师尊也会有危险。”他从容地迈开步伐,转身离开。   看他要走,姬无乐怒不可遏:“笛晚是小爷的人!我和他可是有血契在的!”   白卿欢一顿,转头轻飘飘道:“去死吧。”   轻飘飘到姬无乐都没想到会是这一句。   待反应过来,“…… 喂!你什么意思!疯子!给小爷回来!”姬无乐捂着受伤的肩膀要追。   白卿欢扫了一眼他,掐指一捏,剑光没入火海,又化作千道剑影,曳着爆裂的火舌刺向姬无乐。   -   “砰”一声重响,笛晚在房中打了个激灵。   他扑起来看外面情况,看了半天都没有找到是哪里的东西塌了,怎么会凭空发出这种巨响?地动了不成?   不多时,白卿欢出现在了他眼前。   笛晚好奇问:“外面发生什么事了?我听到有声音。”   白卿欢一开始没有说话,只是眼眶发红地盯着他看。   笛晚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也没有沾到什么,他咋了?   “你不是去与南宫家的姑娘约会了吗?吵架了?受委屈了?”   是了,今天的剧情是大男主又收服一位大小姐的欢心,对方非他不嫁。   这几次幻境变出来的剧情事件都普普通通,以开后宫的感情戏为主,笛晚不想看白卿欢与妹子谈恋爱,所以都只窝在他们师徒二人在山林中的居所,劝自己这毕竟是大男主的必经之路啊!   这么一想,还好现实中的白卿欢没有谈恋爱。   说句自私的话,要是白卿欢有了自己喜欢的人,笛晚又会感觉孤独了。   虽然有望家兄妹,有小白等人,但白卿欢的意义终究不太一样。   矛盾矛盾!   笛晚想锤自己。   又想着白卿欢可以逆袭崛起,又想着他身边最好只有他一个好兄弟,这不是异想天开嘛!   这叫什么心理?他是不是控制欲有点强?   没等笛晚在自己脸上找到奇怪的东西,白卿欢突然一个倾身,用力抱住了他。   “呃?”   笛晚不明所以。   说起来上一次和白卿欢有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还是当年从青云岛回来遇到姬无乐偷袭。   那时的白卿欢抱着瘦,现在也瘦,但结实了很多,还有……   笛晚努力抬起下巴,才堪堪抵到白卿欢肩膀上,心道主角受能长那么高是怎样啊!   “白卿欢,发生什么事了?”他懵懵开口。   白卿欢忽然道:“师尊,你能叫我‘卿欢’吗?”   这又是什么怪要求?   “卿欢。”他老老实实叫了。   笛晚不理解,这幻象没头没尾不讲逻辑。   真奇怪,不过是幻象而已,笛晚却还能闻得见白卿欢身上那股清幽的香气,不是九阴之香,只是他常年熏衣浸染的香气。白卿欢一直是有小洁癖的人。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白卿欢抱住他的双臂却紧了紧。   “你怎么了?南宫家给你下马威了?”   很多小说都有这样的套路,妹子喜欢上了主角,但妹子家人不同意,各种给屈辱,直到主角干成了某件牛逼事啪啪打脸,笛晚都能背得下来!   果然,白卿欢低低“嗯”了一声,情不自禁地又唤了声“师尊”。   难道是要找他过去给自己撑腰?   笛晚琢磨着,没想到做大男主师尊还要有这一出的?   “好啦好啦!”笛晚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而后他耐心等了一会儿,心生奇怪。   幻象不该立刻变化,变成南宫家然后龙王归来吗?   正在疑惑之际,白卿欢终于放开了他,道:“师尊,外面冷,我们进屋吧。”   笛晚还在奇怪:“你刚才过来真的没有听到奇怪的动静?我听到有声巨响。”   白卿欢带着笑,牵他的手:“或许是我,来的路上碰到只妖怪。”   “哦。”笛晚这就理解了。   但很快,笛晚又不理解了。   白卿欢居然与他正对着坐下来,还要他教他功课。   这幻境里,教白卿欢功课这种事早就已经在数十个幻象之前了,他脑袋里的潜意识又抽的什么风?   “师尊,你看这里,我不太懂。”白卿欢仿佛求知若渴,幽翠的眼睛望过来,像两只侧身的绿鸟。   笛晚接过去,嗯…… 这书上的鬼画符什么玩意儿他也看不懂!一堆接一堆的乱码。   一旦他是清醒的,这自动生成的幻象bug也太多了。   笛晚只好随便胡扯几句,面对白卿欢懵懂的表情,他一本正经道:“一一得一一二得二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懂了吗?”   “…… ”白卿欢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而后,他勾起唇角,像一个月牙的弧度。   “懂了。”   俄尔,他问:“师尊,一直未问师尊,为何对卿欢这般好?”   怎么突然搞煽情?笛晚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别过视线,支吾道:“都做你师尊了,不对你好对谁好?”   “可是,师尊可以选别人做弟子,为何独独选了我?”白卿欢身体倾侧过来,慢条斯理地将满是鬼画符的书本收了,眼神却直勾勾的。   这种问题怎么回答嘛!   笛晚最受不了这种仗着自己好看就盯着别人看然后问问题这一招,他的目光左躲右闪,做作地给自己倒水。   “你……你天赋好、乖巧、善良!”   被别人伤害做了炉鼎,受了那么多苦,心中有恨有不甘,却一直没有堕落。   说完,他就把自己埋进茶杯,一喝,差点就喷出来!   不是茶水啊,是酒啊!   但白卿欢离得近,他要是喷了就会直接喷在白卿欢脸上了,笛晚咕咚一声,只好把那口辛辣的酒咽下肚。   而后去看白卿欢,对方也看着他:“仅仅如此吗?”   那口酒在笛晚肚子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脑子也开始卡壳,又诚实地补充了一句:“还有,你长得好看。”   这样的话,好像唯独从笛晚口中说出来,白卿欢不觉得厌恶。他一笑,便如竹叶泉水淙淙,淌进心底,令人为之一振。   “可是如果有一天,师尊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   笛晚不解,白卿欢还能是怎样?这个世界普天下看过原文的只有他一个,他自认没有人比他还要了解白卿欢!   他不答,白卿欢又问:“师尊,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他幽幽地、静静地凝视,一张雪白的面庞,嘴唇翕张,再重复。   “永远,会吗?”   明明是他脑海中白卿欢的幻象,笛晚还是觉得有点古怪。但又说不出古怪的点究竟在哪里,他的脑袋开始昏沉,酒劲开始上头,不由得摇了摇脑袋试图清醒。   哪知这一摇好像产生了歧义,白卿欢眸色渐深,好像是一下子被打破了伪装的平静,自己也无法控制地,露出他执拗且不甘的幽暗。   他手中用力一握,二人中间的桌案变立时化为乌有,连碎片都没有留下。笛晚原本撑着桌子,这一下,直接扑到他身上,被牢牢桎梏住了。   “为什么不?师尊,你告诉我,为什么?”   笛晚脑子转不过弯来,依然傻傻地看着地面。   他桌子呢?   那么大一个桌子呢?   更别提桌子了,眼下,二人所处的房间都好像不是他刚才所在的地方,再抬头,天旋地转,啊,是青云岛那片白梅林。   白梅林,白梅亭。   他倚靠着亭中石柱,久久回不过神来。   突然,眼前一花,白卿欢竟俯下身,重重地贴上他的唇瓣,好像有说不清道不完的感情,吻得极为用力,碾过他的双唇。   笛晚简直要原地弹起来,但身体不受自己控制,被白卿欢微凉的手抚过脑后,一下子软得不像话。   和青云岛那夜一模一样!   笛晚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他自己的幻象!怎么会有这样的情节!   更何况,他明显的,很不能否认和忽视的,很可耻的,发现自己起了反应!   而后,他手中一紧。   白卿欢轻呵了一声,放开了他,目光下落,笛晚也怔怔往下看。   “…… ”   笛晚更看傻了。   他手里握着的,竟然是在姬无乐幻境中,差点砸中他脑袋的那根淫、邪的粗长之物!   面前,白卿欢惊诧过后,眼底的疯狂之色呼之欲出,语气却反而冷静了下来,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落阴影。他握住笛晚拿着那东西的手,掌心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滚烫了。   他说:“师尊,做给我看。”   笛晚:哇擦,恶俗啊!   -----------------------   作者有话说:笛晚:(绿色青蛙大叫)我要投诉做这面镜子的人!!   合欢宗:明春合欢镜使用说明——此镜混沌不可预知,既无逻辑亦无道德,上一秒哼哼下一秒哈哈,本镜一切解释权归本宗所有,一经使用,概不售后。 第57章   天地开阔可见, 梅林幽香盈鼻。   在白卿欢的注视下,笛晚拿着的那东西愈来愈滚烫,手感很像一根刚出炉的烤山芋, 他的脸色腾得涨红。   “什么……什么做给你看…… ”   “很简单的, ”白卿欢倾近他,呼吸交缠,“就像师尊之前做的那样…… ”   在秘泉中, 他惊鸿一瞥,便化作黑夜里挥之不去的欲魇。   笛晚则是头脑一片空白。   什么什么什么!   白卿欢到底在说什么!   他手里这东西越瞅越恐怖, 越盯越狰狞, 超下、流!   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手里啊!   等等!   笛晚在混乱中,忽然灵光一闪。   既然能够凭空出现在姬无乐幻象, 又出现在他的幻象, 是不是有可能, 这东西就是镜眼!   他不做犹豫, 立即清醒了,抬手将那东西重重往地上一摔。   粗长之物滚下台阶, 发出“叮叮铛铛”的声音, 原来真的是用玉做的。   但是,居然不碎啊!   笛晚喷了,这么坚实硬/挺固如磐石的吗!   他要扑过去捡了再摔, 白卿欢却拦住他的动作,将他抵在柱前,眼眶发红,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痴怨:“师尊当真一点都不愿意?”   他到底在说个什么鬼啊笛晚抓狂。   “什么愿意不愿意的老子是直男!是直男啊!”   长这么大,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直男,青春期的时候身边也根本没有什么男同!   所以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幻象里出现这样的欲望!   这就代表自己很有可能要弯啊!   一切都是明春合欢镜这破镜子作祟!   一定是!   他挣扎着双手要起来, 这时,又听到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疯子!你放开他!”   笛晚赶紧从白卿欢边上探出头,眼前一黑。   姬无乐不知何时从哪旮旯冒出来的,浑身破破烂烂不说,一头银毛和白色尾巴还被烧焦了,乍一看像缀着块烤年糕,黄黄黑黑,乌糟糟发出烤过的气味。   “笛晚!你当心他——”姬无乐大喝,结果未说出真相,白卿欢已经动了手。   他召出剑,直把姬无乐逼得往后连退数十步,要说的话也直接卡在半道,提起力气去应对剑招。   看起来不太妙,笛晚立即道:“等会儿!卿欢,我认识他!”   白卿欢却挡在了他身前,垂首,带着几分委屈道:“师尊何时与妖走得近了?”   笛晚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要不是他刚才亲眼看见白卿欢召出的剑是幻象中变出来的大男主装逼剑,不是饮月,交流互动这么自然,他都要怀疑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不是真的白卿欢了。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功夫,姬无乐一个狼狈翻滚,被突然卷起的白色花浪堵住了路,也再看不见笛晚,不禁痛骂“姓白的诡计多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又高喊“笛晚你不要被他骗啦!”。   可惜他这边无论如何扯着嗓子喊,声音都穿不透这花浪一分一毫。   花浪席卷近身,才发现其中暗含刃光,姬无乐心道完蛋,冷汗簌簌。   那一厢,笛晚震撼地看着眼前变换的景色,漫天纯白的花瓣,如梦似幻,将他们包围起来,天幕却不稳,一会儿是星月夜色,一会儿如怒火红莲,一会儿又是北幽域熏紫的天空……   白卿欢的幻象依旧与他面对面,二人一同被花海包裹,再看不见其他。   被姬无乐突然冒出来出了这么一茬,白卿欢眼中的癫狂之色好像渐渐淡去。他闭了闭眼,后退一步,又突然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说:“对不起,师尊…… ”   笛晚不知道这幻象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变得这么抽象,但也没心思听他说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姬无乐的出现,明春合欢镜的幻境好像要开始倾塌,再不动作,他和姬无乐怕都要死在里面了!   他重新看向遗落在台阶下的玉势,不管啦!赌一把——   若是用普通的摔打根本砸不碎……   灵机一动间,笛晚摸向储物袋。   明白他要做什么,白卿欢原本要抬剑破镜的手在此时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又欢喜地看着他。   师尊果然聪敏。   光芒闪过,储物袋中被凌空甩出一柄巨/物!   只听“轰”的一道巨响。   耳边猛地轰鸣,姬无乐凶狠地变作原身跳起来,呲牙落地,却立即有了茫然……   数不尽的杀机呢?   那些阴诡的花瓣呢?   怎么正面对着山洞口,眼前山洞外,是一片白雪皑皑。往四周看了看,自己所处的竟是一个黑色的山穴?   再转头一看,笛晚气喘吁吁地扶着腰,样子亦很狼狈。   他身边,赫然一柄巨大的玄铁花苞锤!此时正砸在赤狐手中的明春合欢镜上,镜面已经被砸得有了蛛网般破碎的裂痕,捧着镜子的赤狐自然不能幸免,被砸个正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玄铁这种材料,到了一定量级,砸法器还是很有用的。   笛晚余悸未消,撑着花苞锤的长柄,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差点真死在里面了!”   还好赶在最后一刻砸中了真的镜眼,他直起腰,长呼了一口气。   因为甩这花苞锤出来用了大气力,笛晚苍白的脸色泛着红晕,额上生了细细的汗,雪光中亮晶晶的,就连眼睛也是湿漉漉亮晶晶的。他扎起的头发虽然略显凌乱,却别有一番慵懒疲惫的美,很像那个事之后。   这一瞬间,姬无乐觉得自己完全堕入爱河。   他扑上去,尾巴兴奋地狂甩:“笛晚笛晚笛晚笛晚!小爷爱死你了!”   笛晚立即发毛了。   今时不同往日,姬无乐可是在幻境中肖想了他的屁股!再不能和以前一样平常心对待了!   他推开狐狸,喘了口气说:“幻境里的账我还没和你算!我和你把话说清楚,我现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你死了这条心吧!”   姬无乐满腔的热情瞬间被泼了一盆凉水,什么叫找他算账?不就是亲一亲抱一抱吗!他还踹了自己,他也能找他算账!   他变回人身,脸上几条灰烬,肩上还有一道血洞,看上去有点凄惨,但恶狠狠地揪住他衣领说:“笛晚,你真的不识好歹!能被小爷看上是多少妖和人想都想不来的好事!你要是和我回北幽,你就是妖君夫人,比你在这里做个破药修好——”   “啊呸!”笛晚也没有和他客气,“我又不稀罕!我是个男的夫人你个头!你找别人去做你的妖君夫人吧我实在没有兴趣!”   姬无乐气结:“信不信小爷杀了你!”   笛晚誓死要护住自己的屁股:“有本事你就来啊!谁怕谁!我现在是给络青行做事的,看你杀了我怎么收场!”   他提起络青行,姬无乐立即毛炸得更高了。笛晚既然已经与他有了血契,迟早就是他的人,他的人怎么还能去勾搭络青行,还用姓络的威胁他!他们妖族上下最讨厌的就是络青行!   他口不择言道:“你果然是个水性杨花的骚货!”   骚货?   逻辑在哪?因果在哪?   笛晚没被人这么骂过,顿时胸膛燃起熊熊火焰,气愤道:“我去你大爷的!你给我滚!”   “小爷凭什么听你的!到处勾搭人不识好歹还不算——”   姬无乐还要再骂,可突然看见笛晚眼中的闪烁,他要脱口而出的“贱货”卡在了喉头,却是怎么也骂不出来了。   发现他的异样,笛晚知道自己被看见眼泪了,眼睛酸热无比,他实在觉得自己被骂就有点泪失禁的体质很丢脸!   但也不想这时候真的飙泪落了气势,只能含着两包眼泪,气势汹汹地吼:“滚开啊!”   然后二话不说,锤子也不要了,自己推搡了一把杵在洞口的姬无乐一把,闷头往家走。   他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山径里。   洞中,姬无乐呆呆地站了许久,血从肩膀上滴滴答答流下来,在地上都有了积洼。他说不出一句话,也迈不出一个步子,最终只能恶狠狠地将视线剜向在地上昏死的赤狐。   -   笛晚一路头也不回走回家。中途发现走错了路,又绕了个远路。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   小白好像在路上等了很久,看见他,急切地迎上来,给他披衣:“师父!师父没事吧!”   他还有话想问,但在看到笛晚的脸后顿住了。   此时笛晚泪痕未干,平日清澈分明的眼睛红红的,上下眼睫都结了冰霜,鼻头也被冷风吹得发红,双唇发白,又不甘示弱地紧紧抿在一起,好像有天大的伤心事。   小白窒住呼吸。   在幻境中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知道破镜之法,就可以全然克制住自己,但最后还是起了妄念,说出了那般恶心混账的话……   师尊是因为这件事哭了吗?   自责悔恨的潮涌瞬间席卷全身,白卿欢惊悸之中,再不自禁自伤了两段筋脉,丹田传来钝痛。   笛晚装作自然地摸了一把冰冰凉凉的眼泪,说:“没事,被风吹的,小白,你没事吧?”   他穿好小白给的氅衣,听小白小声说了句“我没事”,然后叫了一声“师父”,没有下文。   笛晚心想估计是吓到他了,揽住他说:“真的没事。”   又做出一个微笑。   却因为泪眼汪汪显得更可怜了。小白移开视线,点点头:“师父没事就好。”   愧疚却将喉咙堵得满满的。   小白倒是没有问起姬无乐。二人回了屋子,笛晚第一件事就是把姬无乐房里的所有东西都卷了丢进柴房,丢着丢着,他又想起他骂他“骚货”,死狐狸说话忒脏,这回不流眼泪了,只是后悔当时怼回去的语气没能更尖锐一点。   死狐狸好像还受伤了?   活该!   丢完碍眼的东西,笛晚神清气爽,又叫小白来给他揉揉腰。   刚才甩铁锤那一下扯到了腰,此时闲下来才觉得酸痛难忍。   他用了自制灵药,再配合上小白不轻不重的揉捏,趴在榻上舒服地闷哼出声。   正捏到酸痛处,他的传音笛动了一下,笛晚翻出来一瞅,懒得打开听。   又是姬无乐那只死狐狸。   小白动作放缓,说:“师父不看一看吗?”   笛晚没好气道:“你别问了,以后看见他都离他远一点!我和他已经绝交!”   他向来不喜欢和人起冲突,姬无乐那个混蛋还给他发消息,难不成还要骂他?笛晚选择直接冷处理。   “你重一点吧,我好累。”他将脸搁在枕头上,弱弱提出要求。   小白手上再涂了灵药,被捂得温热,贴在他裸露的腰上,果然重一点更加舒适,笛晚脑袋放空,突然又想到了幻境中白卿欢的幻象。   刚开始的幻象都很正常,白卿欢如他所愿在大男主的道路上进发,后来怎么就跑偏了?   白卿欢亲他是什么意思?   那种温热含着馨香的触感好像还停留在唇上,笛晚一怔,反应过来后暗地里呸呸两声,有毛病吧自己的脑子!   怎么现在和原文里的攻们一样龌龊,开始幻想这种事情了!还和青云岛上的事联系起来了?   他该不会真的是个深柜吧?!   这个想法的恐怖程度不亚于穿进了变态小凰书,笛晚握拳,如果自己是gay,那前前后后这三十多年不就白活了吗,再说了,他以前也没有这方面的征兆。   得出结论,一定是因为受到明春合欢镜的影响!   他的欲望和明春合欢镜的主要用途太不相符,所以镜子出手给他篡改了。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笛晚松了一口气,慢吞吞道:“小白,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个女朋友?”   小白的动作停了。   笛晚反应过来这种现代用词他可能听不懂,又说:“就是道侣,师娘……哇!”   他痛得扭腰往旁边躲,因为小白这一下下手颇重,捏得他腿都软了。   他撑坐起来,小白带着与平常别无二致的微笑,略带歉意:“都随师父心意,对不起师父,刚才没控制好力气。”   笛晚也没责怪,再捏了几下,叫他也洗洗去隔壁歇下。   姬无乐的东西被腾出来了,就可以按原计划让小白住。   小白默默收拾好了东西,带上自己的衣物,格外沉默地离开,笛晚却是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还在想自己的性向问题。   千古大难题。   因为太宅了,他从前亲密的同性好友几乎没有,异性更没有了,根本没有过这方面的探索嘛!   但笛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估计要长久待下去了,以后总不会一直一个人,还是要尽快搞清楚这个问题。   他想到这镇上比较有名的红娘,据说见多识广又是知心姐姐,还守口如瓶。许多人都与她诉说过烦恼,无论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笛晚便打算去咨询一下自己的感情倾向。   有了主意,他一扫忐忑不安的心情,决定明天就去。   -----------------------   作者有话说:   狐狸嘴臭,在此掌嘴!   (其实不仅是狐狸,笛子小白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 第58章   想象很美好, 现实却不那么如意。   笛晚的第一步就卡在难以启齿这件事上。   这几个月来,他带小白出入浮光山的联络楼许多次,接过给人治病的活儿, 也给这镇上的医馆做了几次灵药, 在居民中混了个脸熟,那红娘因此认得他们。   午前,笛晚走到了镇子上的一品糕点铺, 红娘正是糕点铺的老板。   没有带上小白,是因为小白早起后就不见踪影。何况, 这样的事根本不能让小白知道。   见到了红娘, 对方热情道:“笛仙师来了,要点什么?我们这里的红豆酥绿豆糕都很好吃的!”   “唔, 红豆酥吧。”笛晚没能说出自己的来意, 而是先买了两包糕点。   等包糕点时, 笛晚站在旁边, 踌躇着打退堂鼓。红娘五十上下,很显年轻, 只有少许白发, 脸上皱纹像都是笑多了长出来的,看上去十分和蔼可亲,动作熟练地打包系绳, 时不时看他一下。   笛晚有些脸热,终究没说出口“怀疑自己个弯的”,提着糕点溜了。   回到家中后他发奋炼药。   这几次络青行都没有亲自过来, 而是差遣了自己的法术青鸟过来取药,省事不少。今日正好就是取药的日子。   等到黄昏,小白不知在哪玩得乐不思蜀, 还没有回家,青鸟倒先到了。   青云岛各长老的法术青鸟都有各自随长老的脾气,露吟霜的几只就同她本人一样靠谱,无论飞行还是停靠,都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站得很优雅。   但络青行这只却和主人的形象大相径庭。   不知道络青行一共有几只鸟,总之这只鸟的活泼程度让笛晚很怀疑它是不是络青行亲选。   青鸟一飞下来,便摇头晃脑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变化成了普通小鸟的大小,先是落在笛晚肩膀上,用鸟头上那撮唯一金色的羽毛,一个劲地蹭他的脸。   笛晚把它捉下来,戳戳它圆鼓鼓的胸膛,说:“你又不是活物,怎么还胖了?”   青鸟像是生气了,唧唧两声低头啄他的手指。   它这一来,指望它立刻就能带着包裹离开是不可能的,按惯例总要先在笛晚这里玩一会儿。   第一次见到这青鸟时,笛晚实在怀疑,还用传音笛给络青行发了条语音问是不是它,络青行回道:“是。”   怎么看都不是“亲生”的,说不定是犀照帮着训练的。   这会儿,小青鸟好奇地在院子里的桌上踩,踩出一排又一排的小鸡脚印,像道道竹影。   与青鸟相处多了就知道,它们虽是术法变化而来,却有点小聪明,也能沟通,有自己的感情。   笛晚叫它进屋,给它盛了一碗水,青鸟于是高兴地跳了两下,开始用水梳理自己飞乱的羽毛,昂首挺胸,很是臭美的样子。   青鸟既然是络青行的灵力操控,自然是养在青云阁里,对青云阁的事也了如指掌。   他有些好奇,开始和它玩海龟汤:“你主人最近很忙吗?”   小青鸟的脑袋上下摆动了一下。   笛晚:“一直在青云阁里?”   小青鸟点头,又摇头。   “在又不在,是以前在,最近出去了?”   点头。   “是哪里出事了吗?他去了东边?”   摇头。   “北边?”   点头。   东边是天魔域,北边自然是北幽域。   笛晚了然,那就是说,剧情到北幽域生乱这一情节了。   具体原文也没说,总之北幽与中原的边境乱了许多年,姬无乐继承了妖君之位后越来越强,最后能够一统北幽域。   想到姬无乐笛晚就烦,再问:“你可看见过白君?就是穿白衣服的那个?”   青鸟点头。   “他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点头,又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笛晚皱眉,“他受伤了?”   白卿欢这几天没有给他传音,以前隔两天一封信,最近也没有了。   青鸟摇头。   笛晚松了口气:“他还住在青云阁中?”   点头。   “你主人去找过他?”   摇头。   那便好。   如此,笛晚想不出来它一开始说“白卿欢和以前一样”摇头的原因,正一头雾水,小白却是回来了,青鸟蹦蹦跳跳,张开翅膀重新回到笛晚肩膀上。   并用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珠好奇地打量来人。   笛晚责怪道:“怎么出去也不和我说一声,万一在外面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小白站在门口,看见青鸟,双眼几不可察地眯了眯,而后乖巧地对笛晚点了点头:“今日与小方兄一起出去捉野鸡了。”   笛晚记得这个名字,是另一边山里的猎户,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奇怪:“那,野鸡呢?”   小白道:“没有捉到。”   这倒是把笛晚逗乐了。   没有捉到就没有捉到吧。   “我见到门口的披袍,师父今日去了哪里?”   笛晚指向桌上的红豆酥:“来吃吧,我去买了点这个,挺甜的,要就着茶水吃。”   青鸟跳下来也想吃,啄着绳子想把糕点纸包解开,但它不是真的鸟,吃也吃不了,只能看着干着急,不断跳脚。   小白走过来坐下,只打开后看着那红豆酥的样子,抬起明澈的黑瞳:“是一品糕点铺的?”   路过许多次,他自然知道是镇上有名的红娘开的那家。   “小白好聪明!”笛晚夸他。   小白捏起一块儿放在口中尝,表情有些沉重,分辨不明是觉得好吃还是不好吃。怪哉,笛晚记得他挺喜欢吃甜食的。   时间也不早了,笛晚拍拍青鸟的脑袋:“好了罢,你该回去了。给你主人带去吧。”他将包裹系在青鸟脚上。   青鸟蹭了蹭他的手撒娇,唧唧两声,立即又变得有半屋子高,撅着屁股钻出门,依依不舍地展翅挥了挥,再看了看屋内的二人,勾着包裹,扇着翅膀往上飞。   直到看着它消失在夜色下,笛晚才关上了门。   可一转身,又被小白扑了正着抱住了。   笛晚发出疑问。   小白萌萌地说:“师父,你不要不要我。”   什么“不要不要”的,笛晚莫名:“我哪里不要你了?”   再听小白说:“昨天,师父你说要找道侣。”   细听,居然有些哽咽。   笛晚大雾,想挣脱他的拥抱好好和他说,但小白的拥抱特别紧,他只好由他抱着,艰难横过来移动到桌边。   “先不说我能不能找到道侣,就算找到道侣,我是你师父,又没有什么冲突!”   “可是师父有了道侣,我就不会是师父身边唯一的人,师父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对我好。”   “瞎说!”笛晚啼笑皆非,以小白这个年纪来看,是不是有点太黏人了!   但他好像从小就被人遗弃,所以才有心理问题的吧?   他又拿了一块红豆酥,喂到小白嘴边:“别多想了,不会的,再说了,我也没说现在就要找道侣!”   “真的吗?”   “真的真的。”   笛晚又是安慰了几句,这才消停作罢。   翌日,二人拿红豆酥当早点,晒着太阳吃了几块,笛晚嘱托小白去照料灵田里的灵植,自己又去了镇上。   然而,他很快就回来,手里还拿了两包“一品糕点铺”的绿豆糕。   小白多看了几眼,没有多问。   二人又是拿绿豆糕当夜宵、当早点。   再隔日,笛晚又去了镇上,回来脸上讪讪,提出一包“一品糕点铺”的金丝酥。   苍天啊!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红娘开口,到了那站着不动也不是个事儿,只能一直买……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某种沉思的默契,金丝酥比红豆酥绿豆糕都要甜,二人却都干巴巴地嚼着吃,没有配水,安安静静。   笛晚是在给自己鼓劲,明天一定要说出口!   至于小白,笛晚就不知道了。小白一边吃,视线久久地落在“一品糕点铺”的印戳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看起来味同嚼蜡,一点都不爱吃,笛晚注意到他的表情,下次还是买红豆酥吧!   山中的雪迹在消融,到处都湿答答的,阳光久违地映得满地晴光。   笛晚又一次提着自己准备好的礼物,站到了糕点铺门口。   今天一定要成功搭上话!   他踏进门槛,红娘抬头看见他,喜笑颜开道:“笛仙师,连着来了好几天,这么喜欢我家点心呀?”   笛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没有开口,却听红娘说:“你一直来,让我猜猜,不会是想要相亲了吧?”   她特别健谈,和笛晚记忆里邻里街坊的热情老姨一模一样,不等笛晚惊讶拒绝,就兴致勃勃地拉他进里屋,唤了一个小丫头出来看店。   “呃,也不是……”   “哎嘛,不用和我客气。我也老了,什么没见过,笛仙师在我们这安定下来,定是想要有个可心的人儿陪伴!你这副样子,大前天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们年轻人都是这样的,第一次都害羞得很。你和我们凡人不一样,是修行之人,正巧我也认得几个修行的姑娘的,你看看——”   说着,她从柜中拿出一沓册子,都是画像,还记录有兴趣爱好、所在宗门、修为境界等等细节。   笛晚震惊问:“这些,都是她们来找您的?”   红娘笑着摆手:“有一些是,有一些是家中长辈盼着孩儿找个夫君,哦,你们管这叫道友的。”   她展开册子,对他道:“仙师看看这位姑娘,就在浮光山…… ”   “等一下!”   眼看着事情发展走向越来越不对,笛晚赶紧打断,难为情道:“其实,我来找您,不是为了相亲的。”   他连自己的性取向还没有完全搞明白,直接相亲怕会害了人家!   红娘稀奇道:“哦?那仙师和我说说?究竟什么事儿?”   笛晚绞着袖角,很难以启齿。   红娘纳闷了:“到底什么事儿啊?”   笛晚:“您会说出去吗?”   红娘拍拍胸脯:“你放心,我这人干了这么多年搭桥的,最骄傲的一件事就是嘴严!孩子你就告诉我吧,我活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笛晚眼一闭心一横。   小声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女的还是男的!”   红娘这回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关切在他身边坐下来,摸他的手:“孩儿啊,咱有这种想法其实也很正常的。”   “啊?”   “你们修行的,平时闭起关就没日没夜,和别人交流少,有交流的也都是同门,没有对谁心动过,又比我们凡人见多识广,能多见了或听说了外面花花世界形形色色的事儿,一时有怀疑都是正常的。姨有个办法。”   笛晚:“什么办法?”   “你去胭脂楼里看看,看对什么有反应,就八九不离十了!”   胭脂楼,很明显是寻欢作乐的地方。本镇上没有,要靠近国都的城里才有,但对于修士来说,也就小半天的脚程。   笛晚被这个馊主意一下说笑了,他扶额。   红娘道:“你别不信!真的,以前也有人因为这种事儿找过我,去过一回,就全都明明白白的了!”   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现代社会还可以上网看凰片,这里除了看小凰书,只能去实地探访了。可惜笛晚从前家里没有设备,后来有了但净了/网,也懒得去找,这才没怎么涉猎。   来到这里以后,小凰书不是没看过,只不过独一宗山下的书铺子老板塞给他的是符合普罗大众世情的题材。   “有没有别的方法?”更体面一点的那种?   红娘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去看热闹的人海了去了,又不是要你去进包房和人睡觉!”   还是老一辈人开放,笛晚讷讷说“好”。   如此这般,他被红娘笑吟吟地送出了门,后者还对他道:“等你有了主意回来,还来找我,给你介绍几个保管你满意的!”   至于礼物,她没有要,说事成了再给也不迟。   笛晚总觉得红娘给的主意还是馊,正好邻街上就有一家书肆,要不还是先买几本不同题材的小凰书,自己看看琢磨琢磨先?   拎着礼物一回头,看见邻铺前站着的小白。   小白面沉如水,提了把伞,笛晚这才发现,原来外面下了小雨。   他是来接他的。   雨线迷蒙,春雨寒凉,如烟似雾地环绕在二人身边,街景都在视野中变得模糊了,行人亦是匆匆往家赶,很快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笛晚被凉意一激,下意识拢紧了衣襟,小小打了个激灵,呼吸间都是湿润的气息。   小白捏着伞,率先上前一步,走近笛晚,不知是否天气暗带来的错觉,刚才还沉冷的面色已然带了亲昵的笑意。   “我听见红娘说的话了,她给师父介绍什么?保管师父满意?”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更加更~ 第59章   这不就很尴尬了吗?   笛晚目移:“没什么。”   小白问:“今天师父没有买糕点吗?”   笛晚:“你想吃?那我去买点?”   说着, 他又要转身进店,但袖子被小白牵住,小白道:“师父不要买了, 我不喜欢吃。”   他难得这么直白地说自己不喜欢, 笛晚不解:“都不喜欢吗?红豆酥应该还可以吧…… ”   “不喜欢。”斩钉截铁。   好吧,笛晚回味了一下味道,心想明明还不错呀, 吃红豆酥那晚小白吃得也挺开心的来着。   伞只拿了一把,二人于是并肩沿街走。小白还是比他矮了一个头, 笛晚转头看见他翘起一撮的马尾发, 伸手替他抚了抚。   察觉到他的动作,小白抬了头, 细密的雨丝在眼中映得湿润, 缭绕雾气。   笛晚随即看到了右前方的书肆, 定了主意道:“我要去书肆看看。”   收了伞, 今日湿冷,书肆里人数寥寥。   只有两个浮光山的小姑娘凑在一起看话本, 不时小声地嘻嘻笑出声。   笛晚叫小白去找几本他感兴趣的看, 自己则往里间走,找到老板,紧张地问有没有“那种画册”。   老板顿时会意, 灵动地向他挑挑眉:“跟我来。”   他带笛晚走过隔间,来到神秘的里屋,光线昏暗, 有四排书架,不轻易为外人展示。   老板对自己的商品满意道:“很多都是别的地方没有的,我有我自己的渠道, 您看看喜欢哪本,就在这里结账。”   仔细一看,每一排都是一种取向组合方式。   可以称得上是汗牛充栋!   这老板是个性情中人啊!   怕小白在外面等急了要找他,笛晚赶紧在书架每排各自拿了一本,都只有巴掌大,很好藏。   老板见状,接过为他打包,笑嘻嘻道:“您博览群书啊。”   笛晚不知怎么回应这句调侃,呵呵笑了笑。   巴掌大的画册都被老板用黑色纸包装好,笛晚付了账,就把它们全都收进储物袋,而后尽量淡定地走出了里屋。   视线一转,方才看得入迷小声憋笑的两位少女旁边,小白也捧着一本在看。   什么书把小白也吸引过去了?   笛晚凑过去,小白好像吓了吓,肩膀一缩,“啪”的一声,赶紧把书页合上。   “师父,你买好了?”他慌张地丢了书。“那我们回去吧!”   笛晚眯起眼睛笑,一脸“被我看到了”的缺德,信手拿起刚才被小白弃如敝履的书籍。   小白脸蛋渐渐羞红:“师父…… ”   声音也低下来。   旁边两位少女见了这般情况,都往旁边移了移,灵动地作视线交换,互相肘击,默默吃瓜。   笛晚翻开书,是讲一个书生和一个将军的……爱情故事!   零星的香艳场景,更多的是彼此你侬我侬卿卿我我,糙汉将军文弱书生,“大手掐住书生的腰,将军红了眼,只看得书生如雨打茉莉花,娇弱可怜,不断轻颤,将军对书生耳语:‘命给你…… 给我生个孩子’。”   笛晚看傻了,翻来翻去,两主角都是男的,最后还真有个小屁孩叫“爸爸爹爹”。   孩子?   这样的本子都没资格进小黑屋?还摆在前排销售?那他刚才拿的小巴掌本到底有多禁?   小白咬着唇羞耻道:“师父别误会,我只是随便看看…… ”   笛晚倒没有误会他,精神冲击后放下了书,反倒有点想笑。   幸好白卿欢的原文里没有这一茬啊!   他和颜悦色,只说:“世间之大,想象力之无穷,无奇不有哇。你有感兴趣的吗?”   小白头摇得像拨浪鼓。   在二位少女莫名亮闪闪的目光相送下,二人撑伞回去,估计是没看见笛晚拿东西,小白问:“师父买的呢?”   笛晚立即心虚地收了收袖间的储物袋,道:“没买什么。”   小白接过伞给他撑,又低头看着脚面,好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期期艾艾地问:“师父觉得,刚才那本书里那种事,怎么样?”   笛晚斩钉截铁:“不可能!”   男人怎么可以生孩子?生理上根本没有那个构造好吧!   殊不知,小白其实根本没有看到后文的生孩子情节,前几回里,无非只有书生与将军的相识相知相爱。   笛晚的语气太过笃定,小白对着地面水洼,脸色渐渐难堪。方才笛晚看完那般微笑,他以为师尊并不是十分排斥。   他不知所措地调整了表情,又挤出一个微笑:“师父,小方叫我明日陪他去隔壁镇子卖东西,早上我出去得早,晚上我也不回来了。”   笛晚皱了眉:“你们两个可以吗?”   “可以,方猎户也会去。”   说起来这个猎户,笛晚一直没有去拜访,小白同他家小孩玩了这么久,应当要去见见感谢一下人家照顾。   这种事,以前的笛晚绝对不会主动提出的,但有了弟子,就扛起了作为大人的责任,笛晚问:“要不我明天早上同你一起去见见方猎户?”   小白却说:“不必,方猎户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师父不必去。”   之前有几次笛晚也说要拿着礼物去看看,小白也是这么说的。   笛晚狐疑:“真的?”   小白认真点头:“真的,之前师父托我带去礼物,方猎户也说不用送,师父要是去了,可能要给他添麻烦。”   好吧,笛晚充分理解这么内向的心情。   “那你出去,万事谨慎小心,再从我柜中拿几瓶能用到的药走,若遇到危险,就用传音笛寻我。”   小白再点头:“听师父的。”   养徒弟可真令人操心啊。   巴掌小画册买是买了,但因为后来看的那本男/男生/子文,在他眼中变得很像潘多拉魔盒,万一打开了就会对自己的眼睛和身心灵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笛晚暂时没有勇气去打开看,姑且藏在枕头底下。   小白确然如他所说,第二天早早就出了门。笛晚依旧上山修行、照顾灵植,再在家中扫扫地,晒晒衣裳,日子很平静。   只是,在小白没有回来前,笛晚突然感觉丹田处隐隐有躁动,好像有突破的迹象,赶紧给小白留了张字笺,以防万一,再将络青行的药备在了老地方,进山洞闭了关。   闭关前,笛晚看了眼传音笛,姬无乐臭狐狸还时不时在给他传音,他心底翻了个白眼,干脆将姬无乐“拉黑”了。   现在,他的修为将要突破三阶。   笛晚早就做足了准备,心无旁骛地开始进阶,感受到筋脉中游走的力量。   他知道,那天在青云秘泉中得到的灵树叶子帮了他大忙,要是没有那片叶子和灵果,自己是不能在这么短短数月里突破三阶的。   甚至出奇的顺利,就连闭关常用的聚灵丹药都没有用到,笛晚再睁眼,就已经成为了三阶修士,迈过了那道看不见的坎儿。   闭关出了一身浊汗,他心情甚好,使了个清洁的小术法,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修真界就该多一些这种便利生活的小法术。   未出山洞,他摸出传音笛。   原来已经过了七日,望春水还找过他。   他欣然想将自己变成三阶的消息分享给她,捏了法术,与她传音。   不多时,望春水那边传来声音。   “你总算有消息了,你在做什么?”   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不像平时快快乐乐的望春水。   笛晚道:“这几日我都在闭关,发生什么事了吗?”   谁知道,望春水“哇”一声哭开了。   “我家祖宅被闯了,陶偶术残本被偷了!”   笛晚心头震了一下。   先前望秋山与他提过,望春水的陶偶复活邪术是家中祖辈传承。望家在千年前是修真大族,有这种秘术不足为奇,可自从被认作邪术以后,此术法便在族中森严封存。   到了望秋山望春水这一脉,望家已经没落,若不是望春水少时贪玩闯进祖宅密室,也不会让此秘术重现世间,外人更是早就不知道望家还有这样的秘术。   所以,到底是谁知道了陶偶复活秘术的下落,更闯进了禁制森严的望家祖宅?   笛晚下意识道:“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   望春水着急说:“我知道!我与兄长都相信你,你不会做那样的事。”   她又伤心起来,吸了吸鼻子:“没办法,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偷的,好在那只是残本,只有低灵智生物的复活术,没有涉及到复活人的事,但愿不要发生什么…… ”   事情可大可小,只是低灵智的陶偶复活,便只是小邪术,有望秋山在,正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若是被查出还能复活人,就是天大的邪术了,望秋山也不一定能保她。   笛晚:“秋山兄呢?”   望春水:“兄长这几日为了祖宅阵法修补之事忙碌…… 笛晚,都怪我,要不是我经常带小陶偶出去,也不会被别人知道……”   她含着哽咽,笛晚听着有些难过,安慰她道:“不是你的错,而且现在无人知晓我的事,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严重。”   受到安慰,望春水更加悲从中来,笛晚好说歹说,才让她不去往最坏处想,当然也没了要与她分享自己进阶的欢欣。   望春水又道:“你在浮光山辖地附近,有没有听说最近北幽的事?”   笛晚“嗯?”了一声。   “好像是妖修与一个边境小门派的修士有了冲撞,竟在众目睽睽下将一名人修杀了。事关北幽域,重光山主养伤,是络阁主亲自去将那妖修捉了,就地关押,结果,那妖修被北幽域的妖救了回去。”   这一波三折又反转,笛晚不敢置信:“络青行,咳,络阁主亲自捉的妖,还能被救回去?”   罕见奇闻。   北幽域与人修正道会发生冲突,后面要打起来笛晚知道,但不知道竟然是这么一个开场,络青行那么大一个bking,居然也会吃了妖修的亏?   望春水道:“不知道,但等兄长结束祖宅这边的事,也要启程去北边了。”   二人再说了几句,结束传音,笛晚总算踏出了闭关洞府。   外头积雪全化了,到了初春,树上已抽条出嫩绿的颜色,地里也生出了一丛丛的小花,都是嫩生生的颜色。不过七日光景,周遭变得异常快。   笛晚先去看了看灵植,因为春水的灌入,长势很喜人。   再回到家中,却没发现小白。   就连桌上他留下的字笺都没有被动过的迹象,屋里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灶是冷的,榻是整齐的,烛台也没有短。   这七日多,难道小白都没有回家过吗?   笛晚不由得焦急,小白还没有灵力,难道是遇到了危险?他来不及换衣裳,按照小白之前提过的方猎户地址,快步寻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小白秘密藏不了多久惹 第60章   越往山下走, 春花越是烂漫,草长莺飞,蝴蝶在草叶中飞舞嬉戏。   冬天已然过去, 笛晚却有些发冷。   这山另一边的猎户家都聚集在一处, 他挨家挨户敲门问,都说没有姓“方”的。   笛晚不死心,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还是小白一直叫错,人家不姓“方”, 而是姓“房”、“黄”、“王”什么的, 于是重新去问,只有一家“王”猎户。   到了“王”猎户家前, 人家正在吃午饭, 开门的是个健壮的汉子, 左脸上有道被山中野兽伤的疤。   笛晚焦急询问:“可看见一个少年人?”他将小白的长相岁数说了, 猎户一头雾水,道:“俺们这没来过你说的这人。”   “那这里可有岁数相近的?”   猎户道:“老李家有个孩儿在家, 但只有十一岁, 别的孩儿都在镇上做活计,真是没有。”   “附近的猎户只有你们吗?或许我要找的人住在别处?”   猎户憨厚地笑了:“不可能,干这行的大伙儿都住在一块儿, 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帮一帮,不可能在在外头自己住。”   笛晚的心沉了下去,半晌反应过来时, 自己已经走在回去的路上了。   他冥思苦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小白怎么会骗他呢?   如果不是与所谓的小方兄一起出去, 小白这么多次出门,又是去干了什么?   他当时是看小白可怜才收留他。   难道小白是杀猪盘?   不会啊,小白什么灵力都没有,也没有说诸如“家里有采茶的爷爷茶叶滞销”要他钱……   怎么都说不通嘛!   正在一筹莫展又惴惴不安之际,他打开房门,小白白白净净的脸蛋从里屋冒了出来。   他眨着纯洁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欢喜道:“师父总算出关了。”   笛晚顿时觉得有点荒唐。   突然消失,突然出现。   他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   山里的精怪吗?   真是田螺?   笛晚的脸色不好,小白原来含着灿烂的微笑,但在他满含审视的凝望中,嘴角逐渐放了下去。   “师父?”他忐忑地抿了抿唇。   笛晚头疼地揉揉眉心:“我去找你,你去哪了?”   小白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看着他进屋坐下,回身倒了杯茶,捧茶道:“师父口渴吗,先喝点水…… ”   “哒”的一声,笛晚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小白垂下眼帘,头也微低,马尾发垂下来,在雪白的脸侧犹如鸦羽倾覆,静静捧着茶,水面平静没有摇晃。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笛晚有些生气。   小白终于开了口:“我骗了师父,是因为怕师父担心。”   笛晚怒了:“这是重点吗?我问的是你、去、哪、了。”   他居然被骗了这好几个月一点都没有察觉!关键是,小白这个年纪,能去哪里,又能去悄悄干什么?   这令笛晚一下子想到白卿欢,之前也是藏了很多秘密,但小白不一样,笛晚自以为对小白很好,师徒之间的情谊也很深厚,为何就要骗他?   难道小白是去干不好的事,他其实不是笛晚以为的乖巧少年?   想到这里,笛晚更加头痛。   叫你手贱捡徒弟,连教资都没有就敢捡徒弟,这下好了,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除了生气,还有点被徒弟骗的伤心。   却听小白道:“师父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觉得,师父是修真人,我却没有灵力,出去会给你丢脸,也不能保护师父。师父待我好,怕我累,只让我修习药修,但我听说剑修更容易筑成金丹,又怕师父担心我,所以才没有说…… ”   他走过来,弱弱地牵住笛晚的袖子,委屈道:“这几个月,我出去,是去偷学浮光山的剑法了。”   “…… ”笛晚真的没想到。   他以为的“不学好”“小骗子”,居然这么上进。   诚然,笛晚作为小白的师父,深刻吸取了之前对白卿欢填鸭式教育的教训,选择了温和放养,不把孩子逼得太紧,没想到又适得其反了,真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管真假,这番话,成功浇熄了笛晚的怒意。   他嗫嚅一下嘴唇,气势减了不少:“这种事,你应该早告诉我,你要是真的想学,我可以去问问浮光山的…… ”   他无话可说了,又觉得这种场面很是熟悉,好像从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来着……   还能怎么办,笛晚选择相信小白。   “我去与浮光山说一声,你往后要去,也跟我实话实说就好。”   小白认真道:“很快了,师父,很快我就能学会了。等我学会了,再也不会离开师父。”   笛晚被他的天真逗笑,剑法这东西哪里有“学会”这一说,但他此时心软,便点点头。   小白于是又露出甜甜一笑:“师父不生我气了?”   好像被这小子这么轻易翻篇过去有损师父的威严,笛晚认真脸道:“我还是有点生气,罚你今天多抄两页药典。”   小白点头如捣蒜,再狗腿地来揉捏他的肩,笛晚佯装嫌弃得推了推他,实在没法,彻底没了脾气。   最后,说好的多抄两页药典也没有抄,小白又撒娇说今晚想和他一起睡。   笛晚拗不过他,反正以前合租的时候,和室友也一起挤过一张床,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今晚,笛晚隐隐约约又觉得不太对劲。   试想,之前和室友挤一张床,两个人都是各自卷了被子睡两边,中间宛若楚河汉界的分界线,就算睡相不好,也不至于多离谱。   起码不至于要搂搂抱抱的程度!   笛晚扭了身,对小白提议道:“要不你还是把你的被褥拿过来?”   小白沉默少顷,道:“师父是嫌我烦了吗?”   听着很是委屈。   笛晚无言以对,抬头看了看。上次小白抱着他睡觉,是因为被子没盖上冷,现在却盖得好好的,但还是要从后面搂着他的腰。   他斟酌道:“小白啊,你也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一般到了你这个年纪,就不会这么黏人了。”   出于一系列对性取向的怀疑,笛晚现在总算有点敏感。   那边小白不说话了,听了他的话,终归是将八爪鱼一样的手放开,老老实实地翻了个身到另一边。   还是挺听话的。   正当笛晚要睡着,迷糊间听小白问了一句:“师父愿意收下我,除了因为我可怜,还有其他原因吗?”   “还能有什么原因?”笛晚眼皮子打架,嘟囔了一句。   小白慢吞吞地小声说:“不知道,比如,与谁长得像?”   笛晚实在困得没边,小白怎么挑他没法思考的时候问问题,只能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须臾,他的一只手被握住,又听到类似“我是唯一吗”“小白可以永远在你身边吗”的奇怪的话,总之,笛晚完全反应不过来了,自然没有回答。   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第二天醒来时就被笛晚忘得一干二净。他睁了眼,感觉身体被束缚住了,原来小白还闭着眼睛,又像八爪鱼一样缠抱着他。   笛晚仔细一看,其实小白闭着眼睛的时候,眉眼确实与白卿欢有几分相似,他收小白为徒,也的确有这个原因,但让小白知道不太好。   他要起身,可动作间,大腿忽然蹭到一个奇怪的物体。   笛晚额上划黑线,该说不说,不愧是年轻气盛吗?比他还要厉害。   多少有点尴尬。   他这样一动,小白也醒了过来,明显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异样,脸蛋唰的一红,放开了笛晚,欲盖弥彰地叠起被子道:“师父醒了,我去洗个澡…… ”   而后手忙脚乱地抓着衣裳下榻,不多时,院中就传来了打水的声音。   笛晚头发未梳,只披了件外衣走出,看他真要用凉水洗,好笑道:“为师也是男子,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等一等它自己就会下去。”   小白分神看过来,只见笛晚青丝如墨,素白手指拢着衣襟,因为刚晨起,屋中暖炉的热意未散,颊上宛若敷了一层胭脂淡红,就这么笑眼盈盈地看着自己,口中却是直白说着隐秘之事。   笛晚本意只是让小白不要害羞,大家都会这样,属于很正常的生理现象。   不成想,小白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突然脸又红了,那处地方好不容易下去了点,突然又起来了!   虽然小白赶紧转身,但笛晚还是看见了。他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么年轻气盛的!只好默默回屋,动手炊个饭。   他可以辟谷不吃,小白却不行。   先前在镇上买的腌菜还有半罐,笛晚再抡铲炒了个鸡蛋,配上清粥,一下让他想到了前世在家时候的童年闲适。   他甚少做饭,之前要么小白做,要么提前去买点吃的,或带小白外食,小白不在时干脆就辟谷不吃。   因此,等小白换完了衣裳过来,眼中甚是惊奇。   “师父做的吗,师父好厉害!”   笛晚给他分了筷子,道:“哪里厉害了,也不用这么夸我吧。”   估计是真的很厉害,小白吃着吃着,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他说:“师父做的很好吃。”   笛晚心道有那么夸张吗!是不是他之前一直没做过,所以难得做了一次让小白格外感动?   惭愧惭愧,看来以后得多做。   “今天呢,你还要去看剑吗?”笛晚问他。   小白摇摇头:“今日不去了。”   “哦。”笛晚想了想,“但今日我要出门一趟。你在家中等我吧。”   “师父去哪?去做什么?”   笛晚一脸讳莫如深:“隔壁镇上,我去办件事情。”   红娘的主意虽然馊,但也可以去看看。 第61章   运起轻功赶路, 没过多久,笛晚就来到了一座装潢华贵、香飘十里的大型楼院前。   第一眼,笛晚有被其规模震撼到。   这都还不是在王城里, 只是在王城附近的城池中, 规格就已经无比高端了吗?   正是红娘那日劝他去的胭脂楼。   胭脂楼上,有几名女子弹琴,还有男子吹笛, 清新雅正,没有他以为的那种乌烟瘴气, 像是个正经的地方。   见他走进来, 一贵妇打扮的雍容女子迎上来,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他一眼, 脸上便绽开了和善的笑容。   “这位仙师, 可是来吃饭, 还是喝茶?”   笛晚尴尬地不敢与她对视, 说:“喝茶…… ”   声音却不自觉细若蚊蚋,女子一看便明白了, 是个不好意思又没有经验的。   她殷勤地送他往里走, 边走边说:“仙师,我胭脂楼午间清净,到了晚上才热闹, 仙师可以就在雅间休憩,评书弹琴一概都有,消磨消磨, 便也到了晚上了。”   一路上,笛晚见楼中不乏有修士来往,男女都有, 比他想的要开放多了。   还有男修士身边跟着小倌调笑的,女修士一旁有女伶相伴的,数量还不少。笛晚的世界观受到冲击。   虽然前世也听说了不少,但毕竟大家没有明着表现出来,有人叫他去gay吧玩,笛晚也一概拒绝,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到过。   当然也因为笛晚太宅了,戴着个黑色方框眼镜,将小透明角色践行到底,没多少朋友。   女子领他到了最里间的雅间,比较僻静,每个雅间还有阵修设下的隔音法阵,不愧是高端场所。   她从笛晚的气质与穿着看出,这是一个有钱的主,递来一个册子道:“仙师看看,要什么茶?”   笛晚随意点了一壶,又发现这雅间的窗子一开,便能观赏楼下的伶人表演,周围花团锦簇,香气沁人心脾。   女子又问:“仙师可要有人作伴吗?或者对什么话本感兴趣,我好为您安排?”   一听“作伴”,笛晚不好意思极了,如坐针毡:“不必,我先看看,谢谢。”   女子笑了:“仙师怎么还与我道谢呢?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直到她走出去,笛晚才松了一口气,不多时,茶被一个小丫头送上来,与他怯生生地说:“仙师慢用,要是有需要,拉一下旁边的铃铛便好了。”   笛晚一看,雅座一旁,果然有一根用金线穿的金铃。   中西结合呀,他本以为是个装饰物。   但是吧,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笛晚喝了两盏茶,终于鼓起勇气,扯响了铃铛。   女子很快进了来,笑容满面:“仙师可有吩咐?”   笛晚目光躲闪:“帮我寻个人过来…… ”   “仙师是喜欢女伶还是男伶呢?”   “额,”笛晚眼一闭心一横,“都要!”   -   小镇外的山林间,偶有野兔在丛中穿梭。   野兔支起身体,毛茸茸的耳朵微微轻颤,鼻头不断吸嗅空中新鲜的草叶气息,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了前方的野果,湿漉漉的。   忽然破空一道箭矢飞来,野兔蹦跶丈高,转眼就溜进丛中不见了。   猎户从树后走出来,很是可惜地去拔箭。   刚刚拔起,却听前方一种轻轻的闷响,好像是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   猎户心生好奇,便拨开了草丛去看。   是方才那只逃脱了的兔子,此时却倒在草地上,不住地蹬腿,身上不见伤口,但血却是细细地流了出来。   一个少年从另一边从容走出,俯身拾起了兔子,脸上尽是淡然,全然没有这个年纪猎到了猎物后该有的喜悦天真,只是拎起兔子打量一番,又嫌弃般地将它丢去。   “太瘦,不好吃。”   猎户听到他这么嘟囔了一句。   这年头,猎了兔子还要嫌弃人家太瘦的?这口未免也太挑了!   但仔细一看,少年身上背的,俨然是两只大小正好,胖瘦也正好的兔子,最适宜用来作烤。   他这个年纪,甚至连箭都没带,究竟是怎么猎到猎物的?   猎户一阵起疑,但只往前跟了三步,那少年突然消失了踪影,山间的鬼魅现形一般。   猎户心中大骇,忙拜了两拜,往另一个方向赶紧逃了去。   那少年,正是出来打猎的小白。   他掂量了一下已有的两只,嘴角不自禁勾起幸福的微笑。   等师尊回来,他也可以与师尊一起烤着吃东西,师尊先前说他会调料汁,他这次想看着师尊做。   他会用小白的身份,这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做师尊的弟子,永远留在师尊身边。   小白慢慢往回走。   草叶忽然喧嚣,绿浪起伏,就连在丛中飞舞嬉戏的蜜蜂都不知何时散去了。   小白洋溢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脚步也放缓。   骤然,站定。   前方的树下,倚了一个穿红袍的男子,比之上次相见,对方束了金冠,依然是不可一世的高傲,但通身的妖气比先前大为强盛,额上一道金色的妖印,是妖君的象征。   这副样子,才是白卿欢梦境中姬无乐本该是的样子。   阴魂不散。   他冷然继续往前走。   姬无乐邪肆地对他笑道:“我就说你奇怪,这么死皮赖脸跟着他,原来是你。”   小白垂着视线,不做理睬。   “在明春合欢镜中,你给我的那一剑,这笔帐,我可是一直记得清清楚楚——”话音一落,妖气瞬间弥漫,姬无乐的眼瞳闪现异光,突然发难,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小白飞去。   小白身前,却是清光冷冽,他悬空二指,并拢一合,只听铮铮两声响,一道无形的气劲立时将妖刃弹飞,重新回到姬无乐手中。   姬无乐把玩着妖刃,兴味更盛。   “好快的剑气,你为何进步如此迅速,怎么做到的?我记得几年前,你还被络青行压着打,如今怕是可以与之一战?”   “……”   姬无乐看着他的表情,得意地又笑起来:“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怕我告诉他你的身份,你怕自己在他心中的好徒弟形象崩塌了,他以后就再也不会理睬你!”   知道了对方软肋,姬无乐不怕死地大声嘲笑:“你不嫌累吗?又要在这里装单纯骗他,又要出现在千里之外,在络青行面前演戏,小爷最讨厌你这种表里不一的人,我都替你累得慌!”   “……找死。”   饮月猝然现身,化为万道锋利的剑影,率着灭顶的杀气呼啸而去。   然而,姬无乐不躲不闪,被饮月剑穿了个正着,却依旧漫不经心。   “别白费力气,在你眼前的只是我狐族的分身术而已。”   果然,饮月剑重新飞回小白手中,嗡嗡作响,姬无乐毫发无伤。   小白心头恨意昭然:“你焉知我杀不了你。”   姬无乐无所谓道:“哼,小爷就在北幽等你,你敢来杀就杀,看是你的剑厉害,还是我北幽厉害。”   “你到底想做什么?”   “哈哈!”姬无乐抱臂,摆足了腔调,“本君与夫人,也就是笛晚,产生了点龃龉,他与本君闹脾气,一直没有回传音笛的音。所以,本君不得不亲自跑一趟去告诉他,他的徒弟用假身份欺骗他。你说,他那个木头又一本正经的性子,会不会从此再也不理你了?”   小白,不,应当说是白卿欢。   因为小白的面容骤然变化,周身异样的黑红之气萦绕。最后,他的整个身形都变了,赫然是穿了白衣,持剑的白卿欢。   就连那绿瞳也染上了幽深的黑气,一股强劲的威压笼罩下来。   姬无乐紧紧地拧眉。   今时不同以往,白卿欢何时这么厉害了?他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点络青行的影子。   好在今日来的只是分身。   对面,白卿欢森森开口,手中长剑寒光刺目。   “他不会信你。他只信我,他最信我。”   姬无乐勾起鄙夷的笑,道:“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对你好?”   “不妨告诉你,本君奇怪笛晚为何凭借夺舍之身,被络青行一剑穿心后,仍可以还魂。回北幽后,我借妖族典籍知道了许多秘辛。数日前,我还去了一个地方,你知道我在那里找到什么了吗?是陶偶的复活秘术。”   无谓之言。   白卿欢进一步逼近他,灵力震荡在周身掀起风浪,萧萧林木发出鬼哭般的呜咽,他颦眉冷笑。   姬无乐继续道:“你猜他为何与望家人关系如此之好?望春水正是修习了那陶偶复活秘术,按你们人修的话来说,是不折不扣的邪术。”   “你说这些,又如何?”   仅仅两步之遥,明明他原身不在场,姬无乐还是莫名背后发毛。白卿欢的眼神格外冷静森然,像是一条伺机发动的毒蛇。   他说的这些,显然白卿欢根本不在乎。   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姬无乐不甘示弱地仰头,面露讥笑。   “你不知道吧,那秘术中有一关窍,想要复活人身,得靠一种特殊体质的灵血才有效用。”   他看得入微,白卿欢无波无澜的森冷一瞬间有了松动,瞳孔微微放大。   姬无乐于是更加得意:“我继任妖君,自然传袭了历代妖君的记忆,这才知道,你生得这种样子,是所谓的九阴之体。”   他残忍道:“笛晚重新回来找你,只是因为要你的九阴血来稳固复活秘术罢了,我可是亲眼看见过他用你的血画符。”   是了,早在青云岛之时,姬无乐还是妖力没有恢复的狐狸身,夜半好奇笛晚在做什么,偷偷溜进院中亲眼所见,他坐在池水中吐纳灵气,身上正是有奇怪的血符。   得了望家秘术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符文。   白卿欢浑身颤抖,眸中有了血色:“不可能!你去死…… 去死吧——”   说着,一剑带着诡异的恐怖,对着姬无乐冲袭过去,姬无乐一吓,若非是分身,恐怕在这样的一剑下他要去了半条命。   想到这,他脚底生寒,却还要骂:“你有见不得人的感情,又不敢和他挑明,只敢这样狗皮膏药似的跟着他!都是你自作多情!你以为他对你多好有多在乎你,他来青云岛找你一开始还是小爷撺掇的呢!你在他眼里就是个续命的工具罢了!小爷也是瞎了眼,早明白自己心意把他带走,哪还轮得着你掺一脚!”   “骗子…… 你在骗我…… ”   银发被卷起的罡风吹乱了,饮月剑的华光寸寸迸发,瞬间将四周萦绕的妖气撕扯得粉碎,没有了障眼法的妖气遮掩,此间爆发的灵气与妖气一齐冲上天际。   立刻间,头顶风云变幻,隐雷轰动。   天地为之色变。   远处的浮光山门内,几名长老一概站起,都向西南眺望,只见异云翻滚,还有黑红之气隐隐,与紫色的妖光一并照入云间。   “那里是…… ”其中一名老者忧心测算。   “不太好!定是妖魔作祟!”   -----------------------   作者有话说:远在胭脂楼的笛晚:捂脸捂脸,喝茶喝茶 第62章   罡风肆虐, 白卿欢的银发同衣摆狂舞,正前方,姬无乐的分身影早就被迸发的剑气摧毁得不成样子, 周围却又凭空出现数十个姬无乐的分身, 嘈杂怪叫,不断被饮月的剑气追杀。   “死疯子!闹那么大作什么!”   远在北幽的姬无乐本人,也咬紧了牙关, 催动术法控制分身。   一道分身被杀,凝聚在分身上的妖力便溃散, 姬无乐的妖力被源源不断地抽取。若换了从前, 他很快就要败下阵,可现在已有妖君传承, 妖力也大有进益, 他暗自冷哼, 看谁撑的过谁!   可白卿欢比他想的还要强, 好像是不死不休的至烈恨意,全然不顾灵力催生的节律了, 他每每刚凝聚一道分身, 便被立刻斩杀,快到目不暇接!   挑衅的确是他的本意,但场面变成这个样子, 俨然有种不可收拾的势头。   姬无乐嘶嘶倒抽着凉气,喊道:“姓白的!他利用你就利用呗!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吗!”   他只是想看白卿欢深受打击一蹶不振的样子,哪成想他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需知道, 白卿欢就算杀了他所有分身,也只是徒劳消耗自己的灵力而已!   他已是妖君,分身被毁并不会怎么样, 可白卿欢这样不要命地抽自己的灵力,到最后必然丹田枯竭!   白卿欢依然面无表情,捏诀念诀的速度更快了,姬无乐开始觉得他恐怖。   常人自会评断得失利弊,只有疯子才不顾一切后果。   姬无乐怂了:“他因为这个接近你利用你,也是你的运气!所以小爷只是来告诉你,你不要有更多的奢望!你是九阴之体,就要认命!”   再说了,他不是已经被络青行收了吗!   怎还能来与他的笛晚纠缠!   数十只白狐分身一齐开口:“你是九阴之体,就要认命!”   “九阴之体——认命!”   “……认命!认命!认命!”   一如排山倒海的风呼,围绕着白卿欢,压在耳侧如闷雷阵阵,几乎快要分不清这巨大的声响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并指一压,罡气骤然爆裂,“砰砰”十数声,分身顷刻全部化为乌有!   尘土与草叶的汁水四溅,周身的戾气却化不干净。   北幽域,姬无乐被强大的妖力反噬逼得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画屏上。画屏倒下,接连倒下三只玉瓶,碎裂几声,其中的芬芳花枝全部摔在地上,琼浆流了满地。   殿外的小狐妖再听见他这位新晋的妖君叽里咕噜咬牙切齿地咒骂了好几句,是发了大脾气,纷纷逃窜,噤若寒蝉。   在那声爆裂之后,山林中重新恢复了寂静,一点余音也无。   浮光山的长老携弟子匆匆赶至,妖气、灵气、剑气,还有古怪的某种气息居然全都消失了,只有一处草叶摧折,树木都被齐腰斩断,很是惨烈。   长老皱着眉沉思,又听弟子呼唤,过去一看,摧折的草叶中,有一滩颜色暗红的血液,伴随着往前星星点点的血迹,三步便止,像是有人在此受伤,溢血向前离开了。   不过,不是妖血。   “长老,可要上报山主?”   他摆了摆手:“山主闭关养病,罢了,妖族与人修的事,我们不便插手,青云岛的青云剑在与北幽交涉,静观其变罢。”   一行人匆匆而至,又一无所获地回返,掠过山林上空,山底草木葱郁,山峰处还有积雪未融,金阳无端显得惨白。   “喀嚓——”   薄薄的冰霜被踩碎,一向纤尘不染的白衣沾了泥、沾了血,白卿欢漫无目的地向上走,手脚麻木却刺骨,如坠冰窟。   他眼神涣散,直直看着眼前的金阳,仿佛近在咫尺,可又是那么苍白,没有了温度,照得他除了眼睛酸痛,什么也感受不到。   “不会的…… 不会的…… ”他踉跄一步,缓缓抬手,擦去了嘴角的残血。   “师尊对我好,不是因为这个…… ”   喃喃自语,是说给自己听。   他问过的,亲口问过的——   在明春合欢镜的时候,师尊对他说,是因为他“天赋好,乖巧,善良”……   白卿欢手抖得厉害。   尽管……   尽管“天赋好”是因为那个预知了未来的深刻梦魇。   尽管“乖巧”、“善良”都是他在师尊面前伪装的假象。   “不会的…… ”   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啊,他自己是装的,怎能期望师尊的好是真的?   青云岛时,他来见自己的第一面,的确向他讨要了灵血。   白卿欢的思绪又无端回想起,更早的以前,在独一宗,师尊总借故要他的血,可从未告诉过他用来做什么……   是从那时起,就开始准备重塑肉身,准备离开他了吗?   是了,云辰君来访那日,师尊回宗门,他闻见了师尊身上的陶泥气味,不同寻常。   他早就与望春水有所计划,就连那场壮烈的死,也是骗他的。   “喀嚓——”薄冰碎裂,虚浮的脚步踩了一空。白卿欢跌滚下去,满是雪水与泥浆,一直跌到春汛的山溪里,溪水中的寒凉一直钻到骨头缝。   白卿欢丹田中的灵力已挥霍枯竭,他太累了。他翻了个身,流水滚滚湍急,浸没了耳际,他看向天上惶惶的白日,一阵眩晕。   忽然,他又有了动作。   白卿欢五指插进溪水沙泥中,硬是将自己撑起来。   “师尊…… ”   姬无乐要去告诉师尊自己的身份,他绝不能让他得逞……   枯竭的丹田中,另有一道力量如激流灌入,这力量比之普通灵力,更似有摧毁之势,像是一种侵蚀。   如万蚁噬心,百般折磨。   白卿欢早有预感,摇摇晃晃地驱使着这力量站起来,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立即就知晓了师尊的方向。   没错,师尊身上流着他的血。   他擦去脸上的污迹,耳廓长风吹掠,周身涌动的气息诡谲起伏,似还有谁人一声满意的微笑。   -   眼前几人,男女各有之。   笛晚脸蛋通红,摇头婉拒了女子送到他嘴边的酒杯,对方一双柔荑素手,动作优雅好看,满是娇美。   “仙师可是嫌弃我们?”女子嘤嘤切切,又往他身上靠,在笛晚眼神余光里春色半露,他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   “……不是。”   “那仙师为何酒也不喝,点心也不吃?”   女子又递了一精美小盘过来。   笛晚赶紧僵硬地去拿盘中点心:“不不不,我自己来…… 自己来。”   许是没见过这么害羞的客人,女子掩袖一笑,眼神示意旁边的娃娃脸小倌,一来一回视线传递,女子坐远了些,那小倌代替她,笑着在笛晚另一侧坐下来。   是个很明显的零啊!   笛晚背挺得更加直了。   小倌像是个解语花的定位,温声问他:“仙师是从哪里来?看起来不像北地人,我们北冀国的吃食可还吃得惯?”   他长相可爱,眨着一双杏仁狗狗眼,头发也微微卷,看人的目光很专注,亮晶晶的。   行动也不越界,笛晚松了口气,说:“都习惯。”   小倌又攀问:“我听闻修行的仙师都有本领,仙师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笛晚左看右看,最终选定了茶盏,茶水已经冷掉了。他念了个诀,便见盏中又有烟气升腾起来。   小倌见状,新奇地伸手去碰,果然是烫的,不禁大喜:“真有如此神奇!仙师真厉害,我从来没有见过仙师施展仙术,这是第一次呢!”   笛晚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们只是修士,这些都不能算仙术。”   只是对于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来说,这些小术法已经足够神奇,修士们又不多与凡人来往,更甚少愿意在凡人面前展露术法。   饶是他如此说,小倌仍然一口一个“仙师”叫得很热切。盛情难却,笛晚又表演了凭空变出储物袋又翻手收回,还有隔空取物等等。   几人都很捧场,笛晚起先还能维持稳重,但渐渐的,也被夸得摸不着南北了。   女子见状,会意一笑,带着房中其余两位姑娘出去了,只留几名年纪相近的小倌侍奉。   她走过其余雅间,有些雅间撤去了隔音阵法,隐约传来几声男男女女的娇笑。   “仙师好厉害!”   “这种仙术我们都是第一次见呢!”   “再来,再来一个嘛!”   雅间里的修士也被夸高兴了,赏下许多财宝,再是被一通夸赞奉承。   一路穿过走廊,嘻嘻哈哈不断。   女子对一旁姑娘道:“都学着点,对待不同性格的客人,说话的方式也该有所不同。像刚才那个,一看便知比较腼腆,切莫失了分寸,只需要真诚些,就能引他与你亲近。还有,客人到底喜男喜女,我们心里也该有杆秤,就不必杵在房里碍事了。”   那两位姑娘点头:“多谢姐姐提点。”   走至楼梯,忽听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女子疑惑看去,胭脂楼的厅堂中,站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少年。   众人目光全都追了过去,只因这少年年岁不足十八,长相不凡,脸色却格外苍白,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撞了人也没有反应。   被撞的人已然白日喝醉,一手拎酒壶,一手手指戳在少年的肩头,恶声恶气道:“什么人!撞了我不知道道歉吗?你可知道我堂堂仙师,只用一根手指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他拦住少年不让他往里走,少年这才看向他,沉沉的眼神,那人被看得不悦,抬脚便要踢。   “什么东西敢这样看老子!”   可是,他抬起的脚忽然一僵,突然听得硬邦邦的断裂声,甚是清脆响亮。   他懵然之际,小腿传来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了地上,片刻之后,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   众人赶紧弹开。   奇怪!都看得分明,这少年刚才压根都没有碰到他的腿,这人的小腿居然自己应声断裂!   见事态严重,女子赶紧对一旁道:“去请掌柜来!莫要惊扰雅间的贵客。”   然而,那少年头也不回,直接跨过地上翻滚哀嚎的人,径直朝楼上走来。 第63章   纵使见惯了各种闹事行径, 出了这样的事,还是令女子害怕不已。   关键是,这少年的长相与行事着实太反常。   他一步步拾级而上, 面上沉冷无比, 嘴唇上还有殷殷之色,是干涸的血迹。尽管是少年人的模样,眼中透出的东西却令人没来由的胆寒, 女子硬着头皮拦住他。   “这位贵客,楼上是雅间, 还请留步。”   少年眼瞳深不见底, 仿佛两潭幽静的死水。   就在女子以为他要向自己发难,紧张地往后退却时, 却听他轻声开口, 声音很是嘶哑:   “要多少钱?”   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什么?”   少年慢而清晰地问, 语气甚是平和:“我说, 我要上楼进雅间,要多少钱?”   女子下意识回答:“每个雅间两千钱…… ”   未等她说完, 少年伸手, 手中俨然一袋银钱,他依然毫无起伏地说:“够我上去了吗?”   钱袋的重量足够,女子打开来, 是厚实的一沓银票,少说有大几万数!   她再见多识广,也被这袋中的东西惊得反应不过来, 少年已经与她擦肩而过,自己上了楼。   廊中站着的小厮伶人都愣在原地,匆匆下了楼来的掌柜问女子究竟发生何事, 女子沉默地给她看了看手中钱袋,再指向步履沉重的少年人。   这里各色胭脂香气浓郁,不同修士外放的灵气混杂。   少年毫不犹豫地推开第一扇房门,里面娇笑声立即停止,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少年就离开,推开了第二扇……   随后,是第三扇、第四扇……   明明是加持了修士结界的房门,在他手下却仿佛丝毫未有枷锁。   雅间中,文雅有之,粗俗亦有之。他的手愈发颤抖,推门的动作越来越快,好像带着隐忍的怒意。   掌柜见状,不敢贸然上前,只好一间间紧随其后,向雅间的贵客道歉。   众人心里都门清了。   一定是哪个修士来胭脂楼寻欢,家中的那个打上门来了!   终于,少年到了最后第二间,他在门口站定,就已经怔住。   他的血在应和着自己的本源,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师尊的气息。   他浑身颤栗,放在门上的手几乎要脱力,连推门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里面会是什么场景?   会像刚才匆匆掠过的雅间里一样吗?师尊会左拥右抱迷离醉态吗?他会正在与人亲吻吗?还是更露骨一些,与别人滚在榻上厮混……   他的心早就濒死,在看清所来的是个什么地方时,如同琴弦崩断,白卿欢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没有了心跳。   师尊利用他,没关系的,他甘之如饴,只要他能让自己留在他身边。   可师尊来这样的地方,还是他的师尊吗……   气血翻涌,白卿欢硬生生咽下一口腥甜,而后,带着冷到毫无知觉的手,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重量压向掌心,“吱呀”一声,推开了此间房门。   “仙师仙师!再来嘛!我还没看够!”   “好吧——”   房中,传出一片热闹欢笑。   笛晚羞赧地再一众追捧怂恿下,现场表演了一下怎么手搓灵丹,雅间中丰裕的灵药气息更为浓郁了,飘向屋外。   可刚才还鼓掌喝彩的气氛组突然没了声,都傻楞楞地盯着门口看,笛晚奇怪怎么回事,收了丹药转头,旋即张大了眼。   “小…… 小白,你怎么来了…… ”   他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   看看这现场,胭脂楼,私密雅间,一个他,还有三个小倌陪同……   虽然自己刚才是在搓丹表演,但和喝醉了酒兴起唱歌的大叔有什么区别?!笛晚一下子耳根爆红,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解释。   白卿欢亦是木然站在原地,该是眼前的场景与他设想的相去甚远,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最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笛晚吓道:“小白,你怎么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摸到小白寒凉如冰的手,再去摸他的脸,也是冰冷,唇上还有血色。   他记得出门时都还好好的,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白卿欢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眼睛不眨,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小白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笛晚急了。   半晌,小白看着他的眼睛,如梦初醒般,张口:“让他们走。”   笛晚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谁,赶紧挥袖令那三个小倌离开,小倌们溜之大吉,意识到是他的家中事,走前还将房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   笛晚递水给他,又听小白说:“师父说过,你没有龙阳之癖。”   “…… ”笛晚险些摔了茶盏,“这个…… ”   完全是被抓了个正着啊!   他说他是来尝试挖掘自己的性取向的他会信吗!   “我现在、应该,确实是没有的!”他道。   “是吗…… ”声音哑哑。   白卿欢现在不知道从他口中说出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他连探究真假的勇气都没有了。   白卿欢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想把他从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带走,最好去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无论是姬无乐还是络青行,都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要被人看见。   属于他的,只属于他……   笛晚看小白的神色不对,后知后觉,悻悻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不是没和你说我去哪里吗?还有你到底有没有受伤?”   白卿欢垂下视线,无论丹田内如何翻涌,都只能强行逼压下去,道:“我没有受伤,只是听过路人说看见师父在这里。来的路上磕了一下。”   谎话错漏百出,双方却都无心细想。   笛晚一心只有自己上胭脂楼被小白发现的窘迫,也不知道自己的英明师父形象会不会大打折扣,立即挽尊道:“我就是过来办点事,嗯。”   又说:“你不要想歪,这里很正经的,真的。”   白卿欢没有再深问下去,他从轩窗往下看,外面的丝竹又悠扬地飘进来,他造成的骚动已然被抚平了。   他绝不要回去碰上姬无乐。   “天色已晚,既然师父这么说,今晚便留宿一晚吧。”   笛晚“啊”了一声,稀里糊涂地,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   小白在他对面坐下,雅间暖融,小倌们来点烛台,烛光渐次亮起来,水红色的纱帘便给这里氲上了朦胧泛红的颜色。笛晚刚才说的“正经”,就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没有什么信服力。   二人的脸都被这颜色映亮,白卿欢苍白的脸色于是也显得正常了,他咽下腥甜,丝毫不敢松懈,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若是姬无乐出现,必不能让他见到师尊。   笛晚去与娃娃脸的小倌说“今晚要留宿”,小倌目露喜色,又不作声地打量了一眼雅间中的少年,也是个好颜色,越看越好看,比他们胭脂楼的都要好看。   怪不得仙师对他们的亲近毫不动摇,原来家中已经有了这样的人儿。   客人留宿有钱拿,又不用他们侍候,小倌心中很是高兴。   不过,家中的这个打上门来,又特意要住下,肯定是要有一番补偿的,他们见过多次。   他水盈盈的眼睛眨了眨,对笛晚说:“仙师放心,我们胭脂楼的东西和条件一直都是很好的。”   笛晚心想这小倌挤眉弄眼有点奇怪,不过他说的“条件”怎么想都是“住宿条件”,便没有多想。   重新合上门回到雅间,所谓的晚上的“热闹”已经开场,笛晚好奇地趴在窗沿向下看。   下面已经站了许多人,若说白日的丝竹是优雅,这晚上的乐声则可以说是靡靡之音,但台子上的舞者格外漂亮。   那些晃动展开的裙摆,身上穿戴的珠串,金晃晃的烛光下熠熠生辉,舞者们的裙裳露着细腰香肩,香风舞动,音律曼妙。   笛晚认真欣赏了一会儿,转头还想与小白说“好看”,但一瞧,小白浅皱着眉,看看楼下,又看看他,欲言又止。   这才想到,这样露腰露肩露腿的着装在人修这里估计很超过了!   怪不得楼下这些人兴致那么高涨,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 太炫压抑了吧。   笛晚抵拳咳了声:“小白,修行的最高境界是见山就是山,我们要用欣赏的眼光去看待,从律动的美感和艺术性上去感受…… ”说不下去了,他再往下瞄一眼,确实很好看。   白卿欢闻言,暗忖师尊这番话闻所未闻,什么“亦术星”,不知何物。他只扫视楼下写满欲望的脸,便是一阵恶心。   可看师尊,是不一样的。   师尊眼里果然没有那种丑陋的东西,坦坦荡荡,白卿欢酸涩转为欢喜,是庆幸,一点点生发出来,堵在胸口溢不出去。   “算了!”有小白在,笛晚也没心思再看下去了,“不看了,我们去房间里休息吧。”   守在门口的小倌笑嘻嘻地引路,从二楼穿过连廊,还有一道伪装成墙的暗门,推门而入,里面别有天地,装潢更为精美,暗门一关,立即就将外面的嘈杂屏蔽了。   “这得多少钱?”笛晚不禁犯嘀咕。   小倌笑道:“掌柜说了,您二位给的房钱绰绰有余。”   “是吗?”笛晚只记得自己付了三千钱,也就是约莫三百灵石,“那你们这里还挺划算。”   “…… ”小倌干笑了几声:“哈哈,仙师说的是。”   他带两人再往上走,到了连廊上最中间的一间门前,颔首说:“就是这间房了,二位仙师若有需要,只需摇动门口的小铃铛便可。”   “另外,”他的头垂得低了些,“相应的东西也都已经备好,都是上好的用料,仙师放心用,热水也都放好了,就在左侧房中。”   “有心有心。”笛晚跨过门槛,入眼的比青云岛要奢华。青云岛是低调的奢华,这里是张扬的奢华,所以显得更奢华!   他左右进去瞧了瞧,当即退出去想再找小倌问个清楚,可人已经下楼去了。   笛晚不可思议,问小白:“他真的没有带错房间吗?这间房未免太大了些?”   可不是,左右都是通的,不是普通客栈那种,而像是大套房,占了有半层的空间。   白卿欢避开他的视线,道:“不会带错,师父歇息吧。”   笛晚很稀奇地来回看了一圈,桌上摆着热酒与小食,左侧房中一个宽大的浴桶,也是雾气蒸腾,有花瓣还有一系列笛晚不知道的东西放在边上。   右侧的房间便是睡觉的地方了。   只是空间这么大,居然也只有一张床。   这张床尤其大,并排躺四个人也足够。丝缎的被面,绣着纹样,摸上去滑滑凉凉的,顶上悬挂了朦胧的纱幔,床头挂着一个精巧的镂空铃铛,还有不知何用的绸带若干,扎了个漂亮的样式。   床边则有一宝匣打开着,里面瓶瓶罐罐多种,各有香气,油润的、水润的都有,粉粉的颜色,笛晚猜测是护肤按摩用的。   匣子下方的抽屉里,还有几条大小粗细不一的玉棒,联系到上面的瓶瓶罐罐,笛晚便想到估计是用来疏通经络的东西。   “这的东西还真多。”笛晚新奇地将宝匣抱起来,呈给小白看,“一会儿试试?” 第64章   “…… ”   笛晚:“…… ”   二人面面相觑, 小白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不自然,好像是不高兴?也是他的问题,他怎么老想使唤小白, 笛晚讪讪放下了匣子:“没事, 我也就随口一说,你应当也累了,要不然我叫人上来帮忙按?”   “师父在说什么?”白卿欢已然竭力遏制自己不要失控。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嗯?”   不明真相的笛晚拿了一个玉棒戳手心, 上窄下粗很好抓握,按着酸酸胀胀, 用来疏通淤堵的筋络正正好:“这个挺好的, 医修定然用得上。”   白卿欢:“…… ”   他又想到了姬无乐的话。   师尊当真单纯木头到了这个地步吗?   他先前明明给他看过那种书本……   他不说话,笛晚一头雾水, 再狐疑地把视线从小白尴尬的神色中移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上来……   呃, 不是吧——   谁能想得到?   谁能想得到!   做成这种好看的样子还带香味, 和植物精油一模一样谁能想得到!   腾的一下, 笛晚的脸迅速涨红,他赶紧扔下手里玉条, “啪”地把匣子合上。   然后放回原位。   “咳咳, 我是说,我是说这样子的东西用来医人的工具正好,没有别的意思…… ”   小白扭头:“嗯。”   这声“嗯”掉在地上很难被捡起来, 笛晚羞臊地如芒针刺背,僵硬地转头去看有没有多余的被子。   哈哈,不仅有多余的被子, 柜中还有仔细叠好的好几套床单,生怕他们不需要换似的。   笛晚赶紧动用术法简单重新铺了床,如此尴尬下不愿再去泡澡享受, 但小白今日不像往常一样洁净,便道:“你在路上跌得衣裳和头发都脏了,赶紧去洗一下吧,要我帮你搓一下吗?”   “不,不劳烦师父。”小白快步转身,走向另一间。   隔门关上,白卿欢心中又有了些苦涩的懊悔。   他全身浸没在热水中,耳边逐渐嘈杂,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他罩下来,窸窸窣窣像是鬼声——   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   不要听。   不要听。   不要听。   那声音已与他融为一体,从那日师尊在他面前血肉横飞之后,他就再也不能分清自己与那声音的意志了,因此时常无法自持,再也回不到过去。   不要听——   白卿欢咬着舌尖,极为用力,微尖的牙穿破了舌头,几乎形成血洞,血腥味在水中弥散,魔音仿佛是不屑,耳中的声响愈发猖狂。   分明以前是有用的……   疼痛能带来清醒,清醒能带来平静。   是因为他灵力耗空后强行追来吗?   还是因为知道师尊的死是故意的…… 他那次,原来是故意抛下自己的……   是啊——   魔音同他自己内心的声音一起说——同声相应、颤栗发寒——师尊是故意假死欺骗他的。   这就是不可更改的真相。   在这一想法占据白卿欢的全部心神后,躁动的窸窣声响终于离去,一切重归寂静,却仿佛有一阵火在丹田深处烧起。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还是恨火……   不可以!   理智终于在弦断前的最后一刻回归,白卿欢呛了几口水,从水中冲出,紧紧抱着水桶边沿,咳得青筋浮起,身体不断抖动。   却不敢出声,因为怕师尊会发现。   没关系的,没关系,无论如何,师尊都还在他的身边……   不要就这样被魔俘获,不要成为魔的傀儡。   即便,他的体质生来特殊,能改换样貌留在师尊身边,都是拜魔音所赐。他知道的,魔这样的东西,有所予必定有所取,都是要还的。   白卿欢可以死,但他还想用小白的身份,陪师尊很多年很多年……   只要师尊还在,他必须清醒。   笛晚正仰面枕着手躺在豪华大床上,一手戳着床头的铃铛玩,他少女心发作地将床角上的绸带都扎完了蝴蝶结,奇怪小白怎么还没有洗完。   都过去半个时辰了。   不得不说,这张床的质感很是柔软,笛晚躺在上面身体几乎能陷进去,弹性亦十足,在这样的床上睡觉多是一件美事,他都有点想买回去。   等来等去,这里的隔音有点太好了,太过于安静,外面的乐声一点也传不进来,即便开了窗,下方也是胭脂楼内部的天井院子,只偶尔有几个小仆搬着花草走动。   小白呢?   怎么还不出来。   笛晚又想,该不会是在浴桶里睡着了吧?   他翻身起来,走向对面,张口询问:“小白?”   也不出个声。   笛晚侧头,耳朵贴着隔门,不知道是不是隔音也太好,什么声音也听不见,连水声都没有。   他不假思索地推开门,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一阵摇晃,前方,宽大折屏挡住了浴桶,屏风上的花影蝶影亦随着烛火的影子摇曳生姿,呈现曼妙的彩光。   然而,笛晚立刻顿住了脚步。   这空间里,有一种似有似无的、沉凝的黑气。   以前没有灵力的时候是感受不到这些东西的,但现在他已经是三阶之身,又有灵果加持,对灵气妖气的感知比其他人都要敏锐。   这样的黑气从未感受到过,即便不浓郁,依然给人一种无边的恐惧与惊悸之感,只出现了一瞬,却足够让人望而却步。   笛晚直觉危险,脑袋空白之际,掏出了灵鞭,一个箭步越过折屏:“小白!”   小白湿答答的脑袋地从浴桶边沿抬起来,有些发懵:“师父?”   笛晚紧张地左右瞅了瞅,那股黑气却仿佛只是他的错觉,这时候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他狐疑回到刚才进门的位置,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淡淡的香气,是浴桶中的花香味。   “师父怎么了?”小白趴在浴桶边,探出脑袋看他。   笛晚转过头面向他,眼神却有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没事,刚看错了东西。”   “原来是这样,师父请出去吧,我洗好了,这就出来。”小白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嘴唇比方才更加红润了。   笛晚牙关紧了紧,“嗯”了一声,收起鞭子扭头出去。   只是,甫一合上门,笛晚立即蹲在门边,紧张地从缝隙中往里看。   不要误以为他是变态!   他只是觉得,刚才的黑气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小白身上定然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先前小白的谎话被他戳穿后的理由虽然合理,但仔细想想,很是站不住脚。他是他师父,小白就算想要学剑,他也不会不同意,何必要那样编出一个不存在的朋友。   还有几个月前,小白帮他找到的闭关洞府,不也是借口了猎户之子寻到的吗?   还有……   笛晚的手心逐渐浸出冷汗。   此地离他们居住的地方,若是以普通凡人的教程,需要走上两天,他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寻过来的?   这些问题,先前都没有细想,一旦细想,便是细思极恐,再也不能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小白不是普通人,他是魔物吗?   不知道啊啊啊!笛晚脑袋一阵胀疼,原文里也没写这种事情啊……   师尊的脚步声停了,气息却就在门口。   白卿欢沉静地垂头对着摇晃的水面,水已经冷却,他拨开方才匆匆倒上去的花瓣,发红的水倒影着自己空洞的眼。   嘴微微一张,淤血从唇角淌下来,他看了水影中的自己许久,久到快忘了自己究竟是谁,而后才伸手,掬了一捧水,将血色尽数擦洗干净,再澄明了,是属于小白的脸。   他手一拂,那水重新变得清澈。   而后站起来,抬腿跨出浴桶。   白卿欢知道师尊在看。   他有意证明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直接赤裸着光腿踏出折屏的遮挡,再听到门口一声响动,好像是脑袋磕到门的声音。   他不自觉扬了唇角,抬手够下浴巾,背对过门,将自己擦干,再换上新的寝衣,动作很慢,足够让有心人看得一清二楚。   那厢的笛晚的确是看得一清二楚了。   除了没想到小白直接光着身体走出,他趁着自己视线没飘到不该看的地方赶紧偏了头,脑袋撞到门边,其余的地方确实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白身上格外干净。   并非与肮脏相对的干净,而是一点瑕疵也没有,斑痕也好,印记也好,哪怕是痣,也一粒都没有。   他整个人剔透得像一尊玉像。   可是,正常人哪里有这样的?   小白本身就白,在这样晃动的烛火下,好似长久不见日光,湿透的长发是鸦青色的,顺着脸颊紧贴着,还有那眼仁,也格外的黑,唇色却异常鲜红,整个人都透着浓浓的非人感。   笛晚看他穿好了寝衣,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立即闪身回到另一侧卧房,疑窦丛生愈演愈烈,于是目光也紧紧盯着走出的小白。   小白头发没有擦干,看起来还和从前一样腼腆单纯:“我叫人来换水,师父也去洗一下?”   笛晚温声说了声“不用”,和颜悦色道:“睡吧,明日早点回去。”   他手指一弹,旁边一排的烛火应声熄灭,一齐升起细烟,又被窗户外吹进来的微风吹散。   四周便暗了下来。   笛晚不再看他,和衣躺在外侧,小白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爬上床,跪着膝盖越过他的双腿,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笛晚,很快收回,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下钻了进去。   身边的褥子微微凹陷下去,笛晚听到他略显杂乱的呼吸声,想用灵力去探探虚实,但他清醒着肯定不行,还得等小白睡着以后再说。   他道:“快睡吧。”   随后便翻了个身,假装自己也要睡着。   “哗——”   窗外忽然有阴影划过,小白猛地坐起来,把笛晚直挺挺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   小白看着窗子,随即摇了摇头:“没事师父,是只乌鸦。”   乌鸦也不至于要扑起来吧!笛晚很想吐槽他一惊一乍的反应,但他心里怀疑着小白的真实身份,提不起心力与他多说,赶紧拽他睡下。   虽然之前他也探过,小白应当真的只是个普通人。但这几次的事情过于巧合,他不得不有了提防。   要等他睡着后深入探一探才放心。   “师父。”   小白忽然又唤了他一声,笛晚快急死了,怎么不肯好好睡觉?   他皱眉:“快说。”   小白道:“如果我做错了事,师父会原谅我吗?”   那也得看是什么事,杀人防火这类的可不好说。笛晚苦恼地挠挠额头:“看情况,快睡。”   “如果是很不好的事呢?”期期艾艾、黏黏糊糊的。   笛晚很想塞给小白一颗安眠丹,真的认真聊下去可不知道能说多久,于是敷衍了事:“原谅原谅,到时候再说,睡觉!”   “…… 师父——”还要再说。   “睡!” 第65章   一声令下, 终于不说话了。   笛晚松了口气,放平身体一动也不动地躺尸。   只不过,要是到时候还没等小白睡着, 自己就先睡着就太糗了。笛晚偷偷给自己磕上一颗清心丹, 立即宛如灌下一杯十倍意式浓缩,脑子清醒得可以放弹幕。   小白也不动,呼吸声逐渐平稳, 几乎听不见。   夜里寂静,风来时, 垂落在地上的纱幔与地毯摩挲,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外面的歌舞估计还没有止歇, 时不时有零星的乐响, 传进来又显得极为遥远。   笛晚再听到楼下也有人开窗户的声音, 接连有走动声, 就知道到了大家都睡下的时候。   再过了小片刻。   楼下突然传来了几声破碎的娇喘。   笛晚无语了,这里好多gay啊他还没有准备好听到这种炸裂现场!   早知道就把窗户关死!   他犹豫了一会儿, 纠结要不要去把窗关了, 但又怕关窗的动静吵醒已经睡着的小白,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仔细探一探小白虚实。   可正要动手, 楼下少儿不宜的动静突然停了,取而代之传来的是几声惊呼,砰砰几声, 好像是哪里的门被大力推开,然后就是几声叫骂。   “你谁啊!有病啊!”   “没看到写了谢绝打扰吗!”   骂骂咧咧突然又转了调,变成了哭喊求饶, 然后又戛然而止,接连好几间都是如此。   怎么在这种节骨眼上出事?   笛晚想坐起来看个究竟,可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他的鼻息,笛晚随即闻到了熟悉到家的气味!   是他常炼的那种昏迷香!   原来小白根本没有睡着,还想用他的东西迷晕他?   笛晚顿时又惊又怒,赶紧憋气。若非不是提前吃了清心丹又有了防范,此时真的要昏睡过去。小白这臭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沉不住气!   笛晚干脆顺着他的意,脑袋一沉歪倒过去,省得质问小白的时候他又要胡编乱造给自己找借口。   楼下的脚步声冲了上来,小白见他已经熟睡,缩了手回去,又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身手之敏捷,全然没有平时普通凡人的样子。   笛晚脑内冒出一个问号。   他眯着眼,借着月色,看小白沉着冷然地在门口捏诀,下了一道隔音障眼之法,掐诀的动作更是娴熟。   笛晚脑内又冒出一个问号。   这种画面怎么似曾相识,都是他以为对方弱小可怜又无助结果给他来了个大惊喜?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他怎么能在一模一样的阴沟里都翻了船?   与此同时,有妖气透过门窗传了进来,笛晚浑身一凛,再听到一声熟悉的嗓音扯着喉咙往外喊,是在找他。   “笛晚!小爷知道你在这里!快出来!有要紧事和你说!”   居然是姬无乐?!   一门之隔。   姬无乐跃上楼梯,狐疑地看着眼前房门。   下面的每间房都被他们翻过去了,都不见笛晚的影子,可血契的气息连接就在此处,多半就是在这里。   “吱吱,妖君大人,要小的踹门吗!”一旁的小狐随从大力摇了摇尾巴,摩拳擦掌。   他们妖君千里迢迢来找夫人,作为妖君最忠实的追随者,小狐已经等不及想要看一看未来的妖君夫人到底长什么样!   姬无乐去推,发现推不动,定是被下了阵法,当即冷哼一声。   他嘟囔道:“小爷不就是说了他两句,有必要这么翻脸不认彼此情谊吗…… ”   再看看时辰,刚才在楼下抓了几个管事的,被逃了几个,估计去浮光山报信去了,他得趁浮光山的人来捣乱之前把笛晚带走。   姬无乐“啧”一声,张口扭捏道:“上次是我一时激愤行了吧,我与你赔礼,你开个门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旁边的小狐惊讶,很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们妖君从小有向谁道过歉服过软吗?好像没有!这位妖君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里面依旧没有动静,门上的禁制没有松动的迹象。   此人修居然真的这么铁石心肠!   “踹!”姬无乐板起脸,袖手给小狐下指令。   小狐没有化形完全,手里持着灯,双腿还是狐狸腿的样子,却也保留了狐妖的力量,甚至这样的形态,比人形更加有力。   他跺了跺脚,铆足劲,往前一踹——   “砰!”   巨大的撞击声。   笛晚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但是他还是想看看小白到底要做什么,依然沉住气不动作。   姬无乐见一撞不开,顿觉失了面子,冷下脸:“居然对我下那么强的禁制,真当小爷喜欢你就不会对你动手吗?”   他抬手,红光闪过,两柄红刃便立刻出现在手中,看得小狐心潮澎湃——都说他们妖君的血刃法器是狐妖一族传承了千年的至宝,不知道该有怎么样的威力!   只一墙之隔,白卿欢负手站立,他丹田里的灵气已经消耗过多,实在不宜再耗下去,一旦灵力彻底枯竭,他怕自己要彻底入魔。   红光突现。   汹涌的妖力与利刃的强光一同撞过来,逼得他生生往后一退,刚修复好的筋脉再次裂开数道伤口,白卿欢紧捏着指尖,又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笛晚。   还好,师尊没有醒,不会看见他这样狼狈的一面。   又是一声剧烈的撞击,他心口钝痛,方才被硬逼回丹田蛰伏的魔气又叫嚣着要卷土重来。   要想在对方闯进来前等来浮光山的人怕是不行。   白卿欢脸色苍白地按住自己命穴,生死关头,已经聊胜于无的灵力被硬生生从枯竭的丹田中拔出来。   即便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他也不想让姬无乐将师尊从自己身边抢走。   他再看向昏睡的师尊,心口一阵阵的紧缩,最终下定了决心。   “对不起,师尊。”   他快步走了回来。   笛晚奇怪小白怎么突然又过来了,哪知道,小白过来,没有做别的,而是竟然直接上手,解了他的外衣。   因为是和衣睡的,笛晚只脱了一件外袍,里面还有好几件衣服,可眼下,竟被那只手轻巧地拨开了层层衣襟与系带。   要干什么!   他紧闭双眼,浑身僵持不敢动,只好用神识专注地不住往外探。   本该是少年人的小白身形变得同成年男子一般,有什么古怪的气息一晃而过,同刚才的黑气一样,没能被笛晚抓住,却整个压覆下来。   一晃神的功夫,他感受到自己已经被对方托举着腰身坐起来,再被架着靠到床头墙边,双腿又被轻柔地抬起来,环住对方的腰。   “…… ”   你、他、大、爷、的!   这种时候骑虎难下,他更加不能睁眼。   带着凉意的指尖稳住了笛晚的下巴,对方呼吸却灼热,笛晚又发现自己上半身的衣裳被褪到了手肘,胸口露了一半。   固定头发的簪子也被取了下来。   “师父,别担心。”小白克制又冷静地环抱住了他。   “…… ”   笛晚脑内一排排的问号和草泥马飞奔着跑过去了。   就在此时,房门轰然一声被撞开。   姬无乐气势汹汹地带小狐闯进来:“笛晚!有必要这样躲着小爷吗!”   但看清了床上的情况,他嚣张的气焰一愣,小狐也“咦惹”了一声,赶紧蒙上自己的眼睛:“妖君大人,是不是又找错门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姬无乐仔细嗅了嗅,突然自己也拿捏不住。   只好厉声喝问床上的一对狗男男:“喂,这里就你们两个人吗!”   笛晚装死,听到小白用一种一点都不像小白的,而是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修士的声音,对姬无乐说:“大……大人,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   胆怯、无辜、羞愤之情全有,简直演技拉满,要不是笛晚目睹了全程,真难相信他是小白!   他以前也被这样的演技骗了啊!   姬无乐眯眼看着二人,这两人看起来就是普通修士,里面那个却被挡着,没有露出脸,但姿势甚是不雅,可见刚才是做了一半停下来的。   “方才小爷在外面喊人,为何不应?”   那人又说:“妖君大人,我二人只是小小散修,实在是不敢…… ”   细听,声音还在发抖,笛晚不得不想说一句“真会演”。   姬无乐果然被骗,“啧”一声放下了怀疑,他一看二人动作就知道怎么回事,自己不愿看,就叫小狐往前去:“去,看看有没有藏人。”   小狐不情不愿地踱步上前,抬着灯笼照过去,里面那人的一半脸被头发挡住,另一半埋在前面的修士身上,看不见他的面目。   但这种事情还能怎么藏人,小狐害怕自己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回去要长针眼,只眯着眼睛迅速搂了一眼,然后便匆匆提灯跑回姬无乐身边。   “妖君大人!看过了,没有藏人!”他信誓旦旦。   姬无乐仔细嗅了嗅,此地笛晚的气息已经不浓,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走了。   “哼,走。”   说罢,他带着小狐刚走出一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小狐:“里面那个长得怎么样?”   小狐磕绊了一下,结结巴巴道:“一、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   小狐咽了咽口水:“反正是平庸之色!肯定没有妖君夫人好看!”   姬无乐心情这才舒坦一些,还想会不会是笛晚耍花招易了容,盖住了自己气息也是有可能的。   想再回头看个清楚,忽然空中传来一声尖哨。   是浮光山的人来了。   姬无乐嫌恶地皱眉,拽起小狐衣领,一下子就从窗户跃了出去。   笛晚这才感觉,浑身紧绷的小白猛地一软,力气像是被一下子抽空了。他的身形骤然变化,变得如平时一样,那股笼罩住自己的古怪气息也立时消散。   不知怎么的,这气息并不会让他感觉不好,相反,他的身体好像还相当不舍得,有种空落感。   错觉!一定是错觉!   装死装到底,笛晚的衣裳再被小白帮着穿好,而后重新躺下,小白居然还小心翼翼地给他盖好了被子。   笛晚痛苦地憋了很久,直到确认小白去了另一间房,才大喘一口气。   他还留在震惊里久久回不过神,小白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这么多术法,还会易容之法?那种古怪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更加蛋疼的是,他来到自己身边,究竟是什么目的?   是因为他在青云岛成名了才被盯上的吗?   可方才小白的表现,又好像不会伤害他……   笛晚满心不解,决心下床去看个仔细。   蹑手蹑脚地越过厅堂,另一间房的房门虚掩,笛晚听见了带着痛苦的喘息声。   声音格外破碎,好像被拼命压抑,只在紧贴的指缝中溢出少许,闷闷的,但又像垂死挣扎失去了生命之源的鱼儿,在大口大口地喘息,想要获得空气中微不足道的水分。   笛晚的心伴随着这样痛苦的声音揪了起来,他贴近门边,从门口虚掩的缝隙中往里看,一时怔住了。   那是一个佝偻的影子,小白跪坐在地上,整个人痛苦地不断发抖。   浓如实质的黑气环绕在他周身,原本鸦青色的头发从末端开始,渐渐变成了银白色,又立即被黑气吞噬。   不详的气息化作危险的警告,叫笛晚止步不前。   他虽然以前没见过真的,但如此黑气,有丰富的小说储备,笛晚怔愣之余,立即明白过来——   他眼前的小白,不是人,而是魔。   好恐怖——   这是笛晚的第一想法。   因为小白此时的样子格外骇人,他虽跪倒在地上捂住了脸,但脖颈处,原本瓷白的皮肤生出了红色的血痕,像是被红色的蛛线紧紧缠绕,那蛛线逐渐往上伸展,就连他的手也被爬上血痕。   只像一个陶瓷娃娃,被摔得七零八碎,又用红色的东西将它拼起来了。   “呵——呵——”   喘息声又似某种野兽的低吼,笛晚浑身如坠冰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正是这一步,发出极为轻微的一道足音,让正伏在地上颤抖的小白僵住了。   黑气瞬间飞速涌动,一下吹灭了周围的烛盏,房间陷入一片混沌的浓郁黑暗。   笛晚在明,魔在暗。   方才心头还有的纷杂乱序全都没有了,笛晚的头脑一片空白,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敢再往后退了一步,尽可能让自己跻身在光明之中。   沉郁的黑暗里,破碎的喘息声停止了,魔的手缓缓从脸上放下来,露出侧过来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惊惧交加,却无比诡异的眼睛。   却是迎着光明,黑暗中唯一看得见的颜色。   赤红色的,比起眼睛,更像是被人生生挖出了眼珠,徒留两个血窟窿那般空洞。   血色凝在眼瞳,又变作尖利的泪珠,好像划破了眼睑眼角,再划破了本该姣好的脸蛋,成为两条鲜红色的细线……   滴答。   -   胭脂楼厅堂内,兼有跑动声、哭泣声,又有骂声和安慰声。   “咚”的一声,一人一脚踏空,直接从楼梯摔跪下来,正是笛晚。   他面色发白,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撑着楼梯站起来。   原来方才,在反应过来时,笛晚已经夺门而出,飞奔下楼,推开暗门,一直跑到胭脂楼的厅堂楼梯口,看见穿着浮光山服制的长老与弟子,才双膝一软,在楼梯口跪了下来。   诚然,在看见小白是魔那样惊悚的一幕之后,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不断发抖的双腿,诸如被大卸八块、碎尸万段一系列的恐怖联想都在他脑海里飞过去了。   直到魔影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睁着恐怖的眼睛要朝他走过来时,笛晚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求生意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从那里跑出来的。   闹出这种不堪的动静,浮光山来的长老听声走来,认出他,上前道:“是笛小友?笛小友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他们接到胭脂楼被妖族攻击的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御法器赶来了。   可惜来的时候,妖已经不见了气息,就连用最高阶的寻妖法器找,也一点都寻不见踪影,可想而知是一只修为高深的大妖。   只是没想到,这位救了山主的笛晚笛道友也在这个地方。   这位长老见笛晚神情异常,生了许多虚汗,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魂不附体,连反应也慢半拍,半张着嘴看着自己,却没说出一句话。   长老知道他的“伟绩”,又看他年纪好像比传言中的还要小,虽是在胭脂楼留宿,脸上却不见什么不好的淫邪之气,便多生了几分关照。   “笛小友,且放心,我门弟子已经将胭脂楼封住,优秀的剑修阵修弟子皆有,老夫也在这,你是看见了什么?可细细说与老夫听。”   笛晚乍见了楼下烛火明辉,又有这么多正道弟子在,好像一下子从有去无回的地狱回到了人间,魂终于慢慢飘回了体内。   “我……”   要说吗?   小白是魔……   他捡来的小弟子是魔……   小白刚才向他走过来时,那双血红色的双眼太过绝望了,好像透着浓浓的死寂,他是想做什么?   在夺门而出时,他好像还听见了一声“师父”,却很轻,如泣如诉,幽微生怨,显得有些空灵,再被他慌不择路、轻易地抛诸脑后了。   ——可是,理智又告诉他,小白是魔。   魔应当只在天魔域,寻常魔潮中生涌出来的低等魔物没有如小白这样的,能够做到平常与凡人无异,生得也如此好看……   是天魔域中随着魔潮混出来的大魔吗?   又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不管如何,他只是一个药修,若魔要杀了他,他是绝对无法与之抗衡的,单是围绕小白周身的魔气,足以让他被压得喘不过气。   与魔遇上,他只能跑,真的,为了自保而已。   想到这,他压下心头生出的内疚感,狠了狠心,舔了干涩的嘴唇道:“楼上有…… ”   他顿了一下,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这时,从楼上冲下来一名弟子,惊呼道:“长老,上面好像有魔气的气息!”   众人精神为之一凛,天魔域离这里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会有魔气?   有青云岛的天下第一剑驻守斩魔潮,怎么会让魔物外逃又毫无察觉呢?   弟子结结巴巴说:“我也不知道,可是,法器就是表明有魔气…… ”   长老一脸严肃,若真的在这里出现了魔,怕是有人入魔,又在魔气侵体后躲过了其他修者的察觉,势必要为大害。   “明成明心,随老夫上去!”他拔出剑,两名剑修弟子亦拔剑。   笛晚心胆俱颤,惊恐失措,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跟上,但最终脚先一步往上跑,跟在几人身后。   小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小白还在房间里,他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他是不是该问他为什么要装作凡人接近自己?问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几人走得极快,终于又回到笛晚原先留宿的房间,长老挥出灵力,一下子震开房门,长风挟着夜晚冷冽的空气一并吹来,笛晚一身虚汗,被吹得发冷。   纱幔飘荡翻飞,又安然垂于原位。   笛晚的心紧紧悬吊在半空,紧张地看弟子持着法器闯进去……   然而不一会儿的功夫,明成明心二人茫然地走出,道:“报师尊,里面没有魔气,什么都没有。”   未等长老说话,笛晚先一步走入房中,陈设全然不变,但小白确实是已经不见了。   他茫然地寻找了一番,但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找些什么……   对…… 他看见魔眼睛里流了血,血呢……   地上干净,什么都没有,好似刚才他看见的只是一场噩梦。   而今恶梦初醒,还不能分清现实与梦境。   还有,小白是泡过澡的……   笛晚再去看浴桶,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清澈的浴水,照出他自己憔悴惨白的面庞,也根本没有他记忆中盛满水面的花瓣。   长老也走上来,细看了房间各处后说:“确然没有,将法器给我看看。”   弟子依言送上探测出魔气的法器。   长老用灵力催动一番,叹声说:“稀奇,法器不该出错。”   笛晚纠结了许久,最终只说:“我是见到那妖从窗户走了,长老要追去吗?”   长老携弟子,和善对他道:“如此,待老夫去搜寻城内妖气踪迹,笛小友,莫惊,若是有需要,直接去浮光山的联络楼找人便是。你有我山门信物在身,不会被怠慢的。”   笛晚称好。   几人重新在他房里布下防妖的阵法,再匆匆往楼下赶。   眨眼间,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了笛晚一人。   他魂不守舍地一屁股跌坐在椅上,后知后觉的,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变故。   枉他如此相信小白,小白居然是魔……   现在,和从今往后,估计都不再有小白了。   他空空地注视着眼前被风吹得飘逸的纱幔,好像整个房间变得比刚才更大更安静,风的回声也显得格外空荡。   哎,被骗了……   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他就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量身定制的乖徒。   笛晚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塌陷了下去。   这间房,他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   他起身,出去后再看了一眼房间,最终还是紧紧将门关上。   却没有注意到,在纷飞的纱幔背后,一道黑气凝聚成型,满身血色的少年紧紧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脸上扭曲,扯出一个既似哭也似笑的弧度。   笛晚向小倌要了一壶茶。   还是楼下人多些让他感觉好受一点,那种孤寂感也渐渐散去。   有人被姬无乐和他的手下小狐打伤,笛晚一个个上前给药关心,姑且将心中的怅惘失落排解了。   他帮着浮光山的医修一起,看到了许多要命的伤口。   与姬无乐在一块相安无事久了他都要忘了,此时才想起来,其实他第一次见到姬无乐的真身,对方也对他毫不客气,在他身上剜去了一片肉。   毕竟是妖,总是没有人性的。   “忍着些。”面前的小倌腹部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小倌自然是面色惨白,全身都颤颤,全程紧闭着双眼不敢看。   笛晚给他清洗了伤口,再撒药包扎,喂了对方一颗丹丸,小倌便瞬间感受不到疼痛,流出两行清泪,说:“多谢仙师!仙师,救命之恩,我必当牛做马报答您!”   这话一下子戳中的笛晚的ptsd,因为一开始,小白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他安抚的笑容一时有些维持不住,差点将对方推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你报答。”   待处理完了伤者,他直起腰,清晨熹微的晨光洒进窗缝,直照得他眼睛生疼,赶紧挡了挡,突然又想起雪光中小白的笑脸。   “……”   往事不堪追忆。   掏出传音笛看,望秋山昨夜与他传音,说想让他一起去北边与络青行汇合。   正好,他也很想远离这个伤心的地方。   只是在走之前,他的很多东西都留在小屋中,要回去一趟收拾行囊。   笛晚带着侥幸心想,小白被发现了魔的真身,又带着伤逃走了,一定不会再回去,毕竟现在回去就是众矢之的。   出于安全考虑,他还是请一位浮光山剑修陪同。   对方很热情,二人一起踏风回到笛晚的小屋,先是很警惕地在周围用法器探了一圈,而后进去也探了一圈,小白确实没有回来。   笛晚觉得自己可能小题大做了,出于礼貌,送了那剑修一些自己炼的丹药,再相送他出门,而后回到屋中,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这几日新炼的药、购置的新衣,还有一些零碎但缺了不行的小物件……   从头到尾,笛晚一直避免去看小白的房间,他很想逃避现实,因此干脆装瞎,在下楼前找了把锁,把小白的房间紧紧锁了起来。   只是将将要出门时,突然想起枕下还有要命的几本禁忌书,思考再三,这种宛如传说中浏览器隐私记录的东西,还是放在随身的储物袋里为妙。   笛晚迅速重新上楼,只是一打开门进去,没走了几步,身形立刻凝滞在了原地。   -----------------------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破千啦!开心!有努力多写了一点! 第66章   少年颀长的身影依靠在他榻边, 是完美无暇的小白,但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信手翻了一页手中的书页,纸张哗啦作响, 笛晚心中的弦也随之震了一下。   发现他站在面前, 少年一双幽深却魔气四溢的眼眸抬起来,对他是弯唇笑着,但眼睛里根本看不到一点笑意。   “师父, 真是瞒得我好苦。”   笛晚紧张地直咽口水,很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余光瞟向小楼的楼梯, 只有几步远的距离,此时却仿佛隔着天堑。   一会儿该用什么姿势跑走比较好……   小白仍是拿着本该藏在他枕头下的书册, 逼近一步, 道:“师父想走?师父竟真的一点都不顾念师徒之情吗?”   笛晚往后退一步, 他就往前进一步。   “我没有伤害师父, 师父却带人来抓我,你知不知道, 我真的很伤心…… ”   小白说着这一句, 说到“伤心”两个字,竟又一只眼睛面无表情地落下一行泪,笛晚看他这副样子, 内心挣扎,哆嗦着嘴唇说:“不是…… ”   当时小白的样子太过非人,他被吓懵了, 这才夺门而出。他是有过冲动与犹豫,但最终没有,是浮光山弟子发现的魔气踪迹……   他的理智在叫嚣, 还与他说什么话,赶紧跑了为妙!   魔这种生物,都是捉摸不定极其危险的,尽管小白与他相处日久,这种恐怖的气息让但笛晚不敢赌,尤其是看到小白现在极其诡异的模样。   他无法确定小白对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到底哪一点会吸引魔?   藏在袖中的手一抓,传音笛便凭空出现在了手中,被他捏得死死的,想立即找人呼救。   “不是?那师父告诉我,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要跑?为什么现在连说话都不愿与我说了?我们做师徒,用这样的身份在一起,明明很快乐,不是吗?”   小白脸上突然再生出了骇人的红痕,许是笛晚的表情过于恐惧,看他仿佛看一个陌生的怪物,他无法容忍这种目光,指甲掐进掌心,溢出的魔气直把自己伤得鲜血淋漓。   “师父,我好需要你,我们明明可以这样永远在一起的,不是吗?”   进一步。   “你带人来抓我,没关系,是我不好,我吓到了师父…… 你若要寻道侣,我也愿意接受…… ”   进一步。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   再进一步。   “你只要给我一点点的关心,真的,只要一点点,也够了……”   哪怕他口中的“一点点”并不坦诚,他贪心地想要师尊全部的爱,但绝不能宣之于口。   他就像一只穷途末路又被抛弃的小兽,笨拙地想要藏起自己丑陋的真实面目,祈求自己能够得到一点爱护,哪怕是出于怜悯也好——不论如何,不要抛弃他。   只是,笛晚看他周身纵横的魔气,听到他说这些话,心中的恐慌感却越来越大。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个魔对他的感情,这感情好像又对他格外的深,超出了普通师徒间该有的分寸。   这样的感情太浓烈了,出现在人身上他尚且要头疼,何况是魔?   他只好先出声安抚:“我不是要走,只是,有事要办。”   口中干涩万分,说话声音都有点抖啊!   笛晚欲哭无泪。   小白听他这样说,果然面色稍有缓和,柔声问:“是吗…… 师父要去哪?有什么事要办?”   笛晚目测了一番离门口的距离,一步,只有一步之遥!   他道:“总之,是我朋友叫我去帮忙……”   他话音迟疑地一落,趁小白还没有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冲向外面,只要出去了这屋子,捏了法决就能找人来帮他!   “咚!”这是笛晚这两日第二次脑袋磕在门上。   就在他转身的这一瞬间,魔气立即汹涌,将门猛地合上,堵住了他的去路。   要死要死!   身后的声音幽幽的:“又骗我。”   完啦!笛晚双腿发软,小命休矣!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笛晚被拽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小榻上,再被按着脑袋,贴在小白手中的书册上,书是翻开的,离他的眼睛很近。   近到看不清书册里的内容,油墨味却直冲天灵,笛晚唔哼一声,面露苦色。   “那我换一个问题,”小白姣好的面庞迫近,好像要贴着他的脸,从他不安的眼睛里看出真实的东西,“师父说没有龙阳之好,是这般没有吗?”   这又是个什么鬼问题!   笛晚努力推开他的手看清书册里的东西,顿时生出又羞臊又古怪的异样感,这尼玛未免太超过了!   虽然早就知道龙阳是个什么情况,但这种高清□□甚至还是彩色的放大图怼在脸上,还是太超过了啊!   书肆老板进货这样的书真的不会被抓吗!   笛晚羞耻地闭上眼睛:“不是啊卧槽,这几本我只是买来随便看看啊!”   “还想狡辩吗?是从师父枕头下找到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笛晚怒了:“…… 有什么问题!你有什么毛病!看小说不都是这样的吗!就是想睡前无聊的时候再看,当然要放枕头底下,我对天发誓,这几本我一眼都还没看!”   再说了,看了又咋滴吧!   他又不是未成年,看看咋了!   没想到,破罐子破摔也有破摔的好处,小白被他怒目而视,一怔,忽然勾了笑,倾身很亲昵地伏在他身边:“罢了,是或不是,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师父,再多与我说说话吧。我还以为你不会再与我这样说话了。”   “…… ”   骂他怎么反而好像把他骂爽了?   笛晚欲言又止,这个魔好像确实有点毛病?是个抖m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笛晚现在不紧张了,反正横竖是一个死,他要死得有尊严!   小白跪下来,握住他攥紧拳头的手腕,拉向自己,再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把他的拳头掰开,笛晚庆幸,还好拿传音笛的不是这只手。   而后,他一愣。   因为小白竟将自己血痕遍布的侧脸贴上了他的掌心,以一个将最脆弱的脖颈完全展露的姿态,睫毛纤长又轻颤。   “我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师父,你能与我永远在一起吗?哪怕我是魔?”   他原本以为能永远瞒下去,无非是魔气而已。   这一生注定残破,他只是想,在还能做人的时候,能做师尊身边无忧无虑的小白。不要去沾染属于白卿欢的肮脏。   所以,哪怕现在魔气暴露,他还想再竭尽全力地挽回一次,师尊以前,总会原谅的。   他会竭尽全力不伤害师尊,他不想死,但如果真的彻底坠了魔失去了理智,他会在那之前自我了断,就像在梦中预见的终局。   “……”   若是忽略他眼瞳中的红色魔气,还有脸上的红痕,笛晚听到这样的话会心软,但现在实在很不能令他接受!   小白对他的感情显然是跑偏了。   他愿意做师尊也好师父也好,都是可以预见的生活,也是他有能力做到的事,生活会平和且安宁。但现在,他对小白这样的感情毫无预知,因此本能的抗拒。   发现笛晚盯着自己看,小白摸了摸自己的脸,努力微笑道:“师父是嫌我这样丑陋吗?我也不想的,只是魔气有些失控,我还没有找到与它共存的方法,很快就会好的,你看——”   他作证似的抬起手,灵力现于指端,又将他手上的血痕抚平,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师父看,可以做到的,我可以做到的!”   他再雀跃地在笛晚掌心蹭了蹭。姿态放得极低,像是一只猫儿。   “好吧…… ”笛晚僵着手,“我可以答应你…… ”   他不敢说实话。   笛晚努力笑了笑:“但是我真的有事要出门一趟,要去办些事情,只是不知道要去几天,这样,你留在这里,我把东西也都留在这里,过几日我就回来,好不好?”   天知道他现在说话有多柔声细语,能顶住这样的恐惧表现得这么冷静,笛晚现在很敬佩自己。   小白迟疑着:“我不能陪师父一起去吗?”   “当然不行,”笛晚扶额,“你这副样子,就算是我能接受,我的好友也不能接受!”   小白的眼梢一亮,脸上的血痕渐渐褪了下去。   “师父的意思是,我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师父也能原谅我?”   笛晚胡乱“嗯嗯”了几声。   “师父很着急走吗?”   该说着急还是不着急?要是着急的话,他会不会又突然变脸?现在好像好不容易让他冷静下来了,还是不要刺激他了……   笛晚心中天人交战,支支吾吾道:“也不是那么着急……”   小白已然重新变回了平时那个乖巧的小白:“那师父稍坐,我给师父沏茶,师父喝了茶,吃过饭再走?”   笛晚又“嗯嗯”了两声。   但心中却觉得好生荒谬。   看着小白哼着歌下楼去,笛晚越想越瘆人,他会不会要在饭里下毒?还是在水里下毒?   他要是趁现在走,一定还会被很快发现……   只有先赌一把了。   不多时,小白端茶上来,说起来,这茶也不是笛晚买的。   不知道小白究竟是从哪里弄来,他以前一直以为是小白在镇上买的。但仔细想想,这么一个小镇上,估计买不到这样好的茶叶。   笛晚细闻了闻,凭借药修对药力的敏锐,确实只是茶水而已。   他现在吃不出茶水的好坏,只是在喝了几口后,干巴巴地对小白说:“好喝。”   小白仿佛只要这两个字就能满足,对他甜甜一笑,再去了厨间。   笛晚被这一笑弄得,浑身鸡皮疙瘩乱冒,他抖三抖。   最后,乍看之下,二人仍然像平常一样吃了饭,小白还做了几个糖饼,要笛晚带着。   平常到,好像小白被发现是魔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了一样。   笛晚也尽量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慢慢吞吞地再选了几件出门要换的衣物,小白也帮他选了几件,一起放入储物袋中。   笛晚努力自然地出门,小白在身后相送,问:“师父几时会回来?”   笛晚磕巴了一下,道:“五日吧。”   小白抬着脸,在日光下盈润如玉:“师父真的会回来吗?”   “…… 真的。”笛晚强迫紧绷的脑袋思考,和以前一样,抬手摸了摸他翘起来的马尾发,“在家等我。”   小白脸上旋即展开笑容,有些孩子气,融融春意都在眼底铺开,彻底没了异样的黑气。   笛晚又嘱咐他道:“你少出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好。”小白用力点头。   笛晚迈出院子,往外淡定地走了几十步,再逼迫自己回头,与站在门下的小白挥手。   再往前,一直走下了山。   直到笛晚确定,小白不会再追来,他立即运起灵力,发足狂奔!   快跑啊!   sos!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这样的感情,逃避虽可耻但有用,也让小白冷静一下吧!   这个世界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他开玩笑啊!   -   小白心想,师尊果然是世上最好的人,就算他魔气侵体,师尊也能接受他。这一天来得有些早,但他很庆幸,最终还是得到了师尊的原谅。   院中的树比先前长得又高了些,小白平复了蠢蠢欲动的魔气,已是三日过去。   第四日,他站在院中,枝繁叶茂,春意盎然。   他心中仍是盛满幸福的期待,像是个等待奖励的孩子。   第五日,是个雨天。   春雨难得下得大了些,小白执伞等在门口,望眼欲穿地注视着眼前一道小径,只是等了整整一日,小径上都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   魔气又在叫嚣,他想,定然是师尊临时有事耽搁了。   第六日,雨线依旧缠绵。   师尊没有出现。   他又担心,师尊是不是出了意外受伤?   第七日、第八日……   依然没有出现。   他不死心,每日伫立在门口,丹田内的魔怂恿着,他体内有你的血,为何不用魔气再找他,看他在哪里?   是了,本源之血可以寻到师尊,也是魔教他的。   但是,师尊明明答应他会回来的。   白卿欢恍惚地站在雨幕中,院中树的残叶纷乱掉在泥泞的雨水里,明明是春雨,却这样刺骨。   他好不容易重新压制下去的魔气,这次卷土重来,暴烈地碾过他,一路无阻。   “啊…… ”   找到了。   并非在赶路,并非受了伤,只是留在了遥远的千里之外,不会再回来了。   春雨停歇了,山色空明澄净,天穹下一点孤影,从一头飞向了另一头。白卿欢丢了伞,发色尽白,属于小白的少年面庞也被永远丢弃在泥水里。   他头也不回,恍惚地走入群山,在漫漫春光里踽踽投落阴影,生灵匍匐退避。   -----------------------   作者有话说:逃避虽可耻但有用,但是用这样的欺骗逃避很不可取~笛子被抓也算咎由自取惹~ 第67章   靠近北幽域边陲的村庄并不富庶, 北幽的妖修与人修常有摩擦。   站在边界处向北幽眺望,隔着一条宽阔的幽河河水与湿地,有时还会看见对面的妖修的身影, 也在朝这边看。   北幽域那边的天空发紫, 笛晚站在田埂上,抱着一筐灵草,作势眺望, 而后追赶几步,奇怪地问前面的望秋山:“对面的妖修做这种手势是什么意思?”   他学对面妖的样子, 在望秋山面前抬起手, 中指与大拇指圈成圆,另三指交错直立, 比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姿势。   望秋山看了一眼, 旋即低咳一声:“他在骂你。”   “什么?”笛晚心道自己真是多余问这一句。   他不甘示弱, 又转过身体, 大声叫了一下,对面那只妖修被吸引看过来, 他再对他狠狠比了一个中指!   这回, 轮到妖修摸不着头脑,蹿到林中不见踪影。   笛晚扬眉吐气,与望秋山一起回了村子。   十日前, 他从魔那里一路逃出来,与望秋山碰上面,差点两眼泪汪汪一个爆哭。   望秋山听他讲述完自己的被骗经历, 眉宇深深拧了起来,显得万分凝重:“是魔的话,浮光山那边必定该有察觉, 但此事还要禀于络阁主,且等阁主罢。”   但络青行何时现身也没个准信,据说是集合了各大门派在开会。笛晚只得暂且按下不提。   他们现在所在的村子一天前刚与妖修发生了冲突,几个小妖半夜闯进村子,本也是偷鸡摸狗的行径,但正巧碰上人,人带上家伙想要对其暴揍一通,结果缠打在一起,驻守边界的修士赶到时已经伤了许多人。   笛晚与望秋山正好赶路经过,便索性停留下来给他们治伤。   走进村子,与笛晚混熟的小黑狗摇着尾巴冲出来迎接,不敢靠近望秋山,但狗嘴一口咬住了笛晚的袍角,拽着他往前走。   “你慢点慢点…… ”笛晚抓着自己的外袍,一直被引到了村子最边上的破旧土屋。   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而入,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小桌,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空碗,豁了一个大口子。   小黑狗带他往里走,笛晚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腐肉的气味。   床上只有一层硬邦邦的草席子,但没有人,最后,他是在角落里发现的人。   是一个小女孩,蜷缩着,脸色异常的红,流汗涔涔,紧张地注视着他们。   望秋山走在笛晚身后,道:“抱她出来。”   但小女孩好像是太过害怕,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笛晚向她伸出手,她却一个劲地往里缩,像只太害怕的小猫,笛晚安抚她说:“你受伤了,我们是治病的,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女孩不为所动,笛晚再从储物袋里拿了水和吃食,拿出来了才发现是临行前小白塞给他的糖饼。   他看着手里的糖饼默了默,心脏好像被捏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递出去。   女孩试探地伸出手,吃了一口,就狼吐虎咽起来。   应该是好几天没有吃饭,没吃几口就打噎,笛晚赶紧送了水帮她顺一顺。仔细一看,女孩的肚子上有一道伤口,像是利爪划伤所致,很深,应当还有妖毒,这才很快恶化蓄脓。   昨日他们来的时候没看见这小女孩,要不是小黑狗带路,她怕是要死在这间破屋里了。   吃完了一块糖饼,她终于不再抗拒,望秋山已经在床上铺好了干净的外衣,笛晚将她抱到床上,小心掀开粘住伤口的衣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外面看热闹的村民进来道:“这孩子爹娘死得早,性子孤僻,可怜啊。”   “估计是那天晚上被妖抓的,也不叫唤一声。”   “啧,两位仙师大恩大德!”   笛晚一边帮她清理伤口,一遍观察着小孩的反应,她很坚强,咬着牙一言不发,这样的年纪,这么能忍痛,可见平日过得艰苦。   待敷完了药草,再喂了她一颗丹药,女孩才小声如蚊子叫地说:“谢谢仙师。”   她叫苏苏,笛晚思虑片刻,将手中的糖饼全都留给了她,来的路上他没吃,算是替小白做一件好事吧。   小黑狗在脚边摇着尾巴叫了两声,它带他救人,笛晚也喂了它一点吃的。   随着天色渐晚,北幽域的天空紫得发黑,人修这一面的天空是夕阳的火红,形成分外不同的奇观。   村中老人执意要请二人留下吃饭,为此还杀了两只能下蛋的母鸡。笛晚与望秋山连连推辞,好不容易才脱身。   站在田埂上,看他们张罗上村里的伤者一起吃饭,苏苏也被叫上了,这才放心离去。   因为这次妖修与人修的龃龉,各大门派的都派了人过来,聚在离北幽域最近的小国城池中。   进了城,天上的深紫色近得似乎能吞吃掉这边的曙色。   靠近浮光山处的北幽远没有那么浓郁的妖气。   饶是不懂其中弯弯绕绕的外来人笛晚,也察觉到此处剑拔弩张的气氛,城中家家户户更是门户紧闭。   原文中,没有明说到底为什么打起来,总之最后两边都没有胜负,若说原本是暗流涌动,经过这样一打,妖与人的裂隙便更加大了,彻底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热水。   当然,这些背景在原文里只是一带而过。   各大门派齐聚城中浮光山的联络楼,望秋山与笛晚进去时,楼中已经聚了许多门派的弟子,都是在各自门派有实力的人物,在场的没有一位低于五阶。   没想到,乘风也在此处,见到他二人,走上前道:“望神医,笛道友,师尊还未归来。”   也不知道这商议要商量多久,总之他们这些弟子从三日前就开始等在这里,到底打还是不打,猜测众说纷纭。   弟子们有的激愤,说到底,还是妖修那边太过分。   几人向他们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和之前望春水告诉他的一样,只是令笛晚没想到的是,在络青行这边救走杀人的妖修的,居然是姬无乐。   所以他那日赶走了姬无乐,后者立即回北幽继任了妖君之位,在北幽一连干下了许多重磅的事,又救回了被捉的妖,很是得妖心。   这狐狸干起事和他的性格一样风风火火、上蹿下跳,存在感很强。   笛晚还惦念着远在青云阁的白卿欢,正好乘风在这,便问:“白君近来怎么样?我与他传音,都没有回音。”   乘风“嗯”了一声,好像有些犹豫,道:“笛道友放心,白君一切都好。”   好吧,既然乘风这么说,笛晚就放心了。   笛晚暂且与望秋山一起在楼上要了间房,经弟子们告知才知道,这是仅剩的一间,但笛晚发现有些弟子宁愿在楼下打地铺都不愿意上楼住,非常之令人费解,难道是为了节省?   二人一道炼了些丹药,忙碌的一日过去,又到了要掌灯的时候。   一直精神紧绷着也不是个事儿,弟子们聚在厅中,难得放松,又是新结交的好友,斗法闲聊的都有。   笛晚独自下楼觅食,被问起是哪个门派,他报了姓名,居然都知道他,很快与众弟子热络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还在等长老们决策吗?”一圆脸青年是刚来的,呼呼吃面。   “就算真的与北幽打,我们也不怕,”另一位玄衣姑娘冷哧一声,“也不知长老们在犹豫什么,真要让北幽的妖得寸进尺吗?”   一人再说:“但是打起来肯定要殃及凡人,我师尊就是担心这个,这才一直反对。”   “不打就不会殃及凡人了吗?城门失火尚且殃及池鱼,你们听说最近天魔域的异动了吗?到时候要是天魔域和北幽域一起失控,人域将有大灾祸矣!”   “笛道友,你觉得呢?”   笛晚刚嗦了口面下肚,乍被点到名字,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又问:“你觉得这次到底打不打?”   “打。”他扒拉了一筷面条。   “英雄所见略同!”对方投来赞赏的目光,“不破不立,正是如此!”   “诶,”笛晚不太想聊这些有点沉重的话题,话锋一转,好奇地问:“我到的晚,发现楼上明明有一间空房,为何你们宁愿在这里打地铺呢?”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有讪讪与不好意思。   一人张口解释:“这个嘛…… 其实——”   正在此时,厅中静了一静。   笛晚循着众人目光扭头看,是许久不见的络青行。   “青云剑主……恭迎络阁主!”   众弟子齐齐起身。   络青行身后还跟着一众长老,面色各异,唯独他身披夜色,迎着楼中明亮的烛火和众人的注视,足音落在青石砖上,安如磐石。   他沉沉不发一言,径直在众人中穿行而过,有胆大的弟子出声询问:“敢问……敢问络阁主……”   络青行面无表情地回头:“与北幽交涉一事,暂缓。”   笛晚讶异地在人后探出脑袋。   “暂缓”?   那就是还不打吗?   此言一出,弟子间窃窃私语,络青行已然只身上楼。   所以,原来他们商议了这几天,众长老,包括浮光山,一致认为应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量避免真的打起来。毕竟现在北幽域实力不明,这些年大能妖修虽不出世,但难保有大妖。   笛晚心中疑惑,既然暂缓了,又是为什么最后能打起来?   还是说现在剧情有变?   有人叹口气,也有人拍了拍胸口,暗自唏嘘庆幸。   不过,看络青行的样子,应该是不太高兴。   正当笛晚继续埋头吃面的时候,周围又安静下来,他感受到一种很有压力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他懵然抬头,见去而复返的络青行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笛道友,”他开口,不容置喙道,“跟吾来。”   说完便转身就走,没有给笛晚一点拒绝的空间。   众人惊奇,难得见到青云剑主开口叫一个人,青云剑主不该一向是凌霄独秀,拒绝人于千里之外的吗?   笛晚擦擦嘴,不是很想上去。   话说回来,不去就不去,他真不去,络青行总不会下来亲自把他揪上去吧?   他继续慢吞吞地擦嘴。   方才与他说话的弟子戳了戳他:“笛道友,络阁主是在叫你。”   笛晚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再听对方说:“刚才忘和你说了,上面那间空房没有人敢住,是因为络阁主就住在隔壁……”   “…… ”   笛晚噌噌快走几步,赶紧上了楼梯。 第68章   众人一致觉得, 这一代的青云剑主络青行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冷如冰雕的“神仙”。谁要是住在他隔壁,必定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多发出了声音惊扰他, 隔天就被连人带东西打包送回老家。   除了自己座下的弟子, 还是第一次见络剑主主动开口搭理其他人。   难道这崭露头角的药修笛晚已经是络剑主的人?   几人看笛晚小步快走地追着络青行进了房,面面相觑。也是,也不看看人家是跟着望秋山望神医一起来的。   “看看人家, 那么年轻就得了络阁主青眼,你们在修行上, 还得加把力啊!”有长老赶紧借机鞭策自家弟子。   弟子不吃这套, 嘀咕道:“师尊你自己也加把力呢?”   “哼,逆徒。”   众人嘴上不说, 其实暗暗羡慕着笛晚, 殊不知此时笛晚特别尴尬, 都不知道往何处站。   明明应该是客房标配, 但络青行这个房间,和他的房间完全不同。   家具好像都是络青行自己的, 通体墨黑色, 都是玉质,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通体一点杂质都没有, 就连纱幔也被换成了纯墨色,完全符合本人气质。   只有地上一座镂空香炉是金的。   但是,一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空旷得房间显大了整一倍。   这桌案后唯一的一张看起来也很硬,散发着神秘冰冷的气息。   络青行抬手,笛晚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他心头毛骨悚然,有什么事不能开着门说啊!如果他在这里喊一嗓子,隔壁的望秋山能听见来救他吗?   之所以这么忐忑,主要还是络青行现在的脸色真不太好。   不知是不是笛晚的错觉,几个月不见络青行,他好像瘦了些,线条更利,尽管依旧冷若冰霜,但比先前多了几分憔悴。   在灯下看,倒是没有平时那么高高在上不顺眼。   笛晚眼观鼻鼻观心,拢袖站在门边:“络阁主找我?”   “药,身边可有带?”   笛晚没想到络青行会问他要药,毕竟青鸟上一次取走药后,一月之期还没有满。   “没有。”为了逃走方便,笛晚出来只带了些必备的东西。   络青行听他这回答,一只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抚上了眉骨,微微侧着脑袋,闭眼不再看他。笛晚这才发现,他的眼下有些生青。   但是,这问完问题,一句话也不说是什么意思?   笛晚看他样子,各种猜想一个个往外冒,最终试探性地伸颈问:“要不我现在炼?”   络青行:“可。”   让他炼药就直说嘛,怎么还要靠猜的?   揣度圣意真是不容易。   笛晚心中腹诽,离他站得远了些,开始熟练地祭出药炉开炼。   灵活炽热,热浪瞬间驱散了房中经久不散的寒意,络青行似乎微有不习惯,慢慢挽起一截宽袖。   一旦开始炼药,笛晚就忘我了。   他都没有意识到,络青行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从上到下逡巡,又回到他脸上。等半个时辰过去,笛晚长呼一口气将丹药拿出来,他的眼睛才重新阖上,好像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来一眼。   笛晚以为他睡着,蹑手蹑脚地捧着药上前。   “络阁主?”他凑近。   络青行猝然睁眼,他手一抖,丹药险些落掉。络青行深看他一眼,抬手取药,忽然道:“先前不是不怕吾吗?”   笛晚干笑了一下:“我对络阁主您,当然一直是敬畏的啊!”   络青行不为所动,只是吃了药,眉间如黑云聚拢的郁气纾散。他道:“已是三阶?”   不等笛晚说话,他已又道:“就算是青云秘果,能有如此进益,也是你的本事。”   笛晚眼睛微微睁大,原来他知道青云秘泉中的灵果已结成,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捡着了大便宜,没想到是络青行默许他摘灵果的,看来络青行比他想得还要大方。   他赶紧退后,作揖表示感激道:“多谢络阁主!”   哪知络青行忽然闷声笑了一下,笛晚第一次听见他笑,没忍住抬头与他对视,但那笑稍纵即逝,快得笛晚都没看清。   “你这一次倒是真心实意。”   笛晚莫名,暗想他哪一次不是真心实意被看出来了?   “若没有别的事,你回去罢。”络青行已经下了逐客令。   所以只是为了要他的药?   笛晚巴不得赶紧走,但要转身前,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实在是想问络青行一个问题。   “呃,络阁主…… ”他斟酌措辞。   络青行竟也没有直接让他走,而是挑起了眉,静静等他下文。   笛晚道:“络阁主见多识广,有没有看见过入魔之人?”   “入魔?”络青行手指叩在桌上,“你见过入魔之人?”   “不是不是,我就是问一问。”   四根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轮流敲了一下,他道:“你过来。”   笛晚依言上前,没想到却突然被灵力一压,扑靠在桌上,那几根手指挟住他手腕往前一拉,瞬间一阵电流一般的酥麻过去,笛晚打了个激灵,络青行便放开了他。   “你没有入魔。”络青行纹丝不动。   “……”   笛晚还伏在桌上,他撑起来,抿着嘴,用很无语的眼神看他。   额头冒了一根青筋出来:“我又没说我入魔了…… ”   络青行注视他:“入魔之人,初时魔气侵体,魔的意志会影响、蚕食自身意志,一旦其道心不坚,让魔气有了可趁之机,便会逐渐以魔气取代灵气,丹田筋脉重铸,大部分入魔之人,在这一步上便筋脉全断而亡。”   笛晚一头雾水,问:“如果他重铸成功了呢?”   “便是彻底入魔。”络青行道,“但少之又少。”   笛晚想到小白满身血痕的样子,这么说来,那种样子,就是在筋脉重铸?那便是生死攸关了,他不免生出几分愧疚酸涩。   “少之又少,不是没有?那些入魔之人会去哪里?”   “杀了。”   笛晚一脸真诚的问号:“谁杀?”   络青行冰冷无情的眸子微睐,倾身靠近他几分,启唇道:“历代名剑、正道之首、吾。”   “……”笛晚看见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一时忘了呼吸,这才想起来从这桌边离开,他赶紧后退两步,才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傻缺。   “你在习剑?”   “?”   络青行话题转得有点快,笛晚“啊”了一声。   络青行道:“方才吾观你虎口与掌心皆有薄茧。”   笛晚赶紧说:“不是,不是剑,是鞭。”   络青行沉吟了片刻,道:“你若喜欢鞭器之利,不如习软剑。”   笛晚奇怪:“为什么?”   “鞭者阴诡,难以预测,迂回柔缠。软剑则藏锋,曲中藏直,刚韧并济。”   笛晚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习鞭不如习软剑呢?”   话语难得在腹中百转千回,络青行看着他,最终直白道:“你一眼便能被看穿。”   笛晚震撼,笛晚大受打击。   所以,他的意思是,因为他太好被看穿了,鞭子这种适合出其不意灵活的东西根本就不适合他!   他真的有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算了,络青行是什么人,那可是天下第一剑!但还是有点泄气,笛晚肩膀沉了沉。   络青行侧过视线,窗扉随着他目光落定,无风自开,窗下正临一棵桃花树,无数落英缤纷,飘飘洒洒,叫人一时看得怔忪。   尤其梦幻的是前方正对的天空,这里的天域降下黑夜之后,那边瑰丽的熏紫色更为明显,如梦似幻,紫夜中银河星点万千,更有几段弯曲缭乱的蓝色幻光,妖气炽盛而热烈。   笛晚看络青行凝望那方天际,眉宇中神色淡淡,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楼下众人的笑谈声传进来,更衬得这边寂静,忽然又有几分离群萧索的味道。   “其他门派都以为此战能避则避,笛道友呢,你怎么想?”   笛晚沉吟一下,故作深沉地说:“要是避不过去,只能打了。”   算是说了一句废话,络青行又笑了一声。   这是他听到络青行第二次笑了,居然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笛晚心道他今天是不是耳鸣,还是络青行今天不正常?不禁担忧地觑了一眼对方。   “啪”的一声,窗扇又无风自闭。   笛晚很快得以从络青行屋子里走出,迎面碰上了来复命的乘风,一本正经又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三步远处,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问候一声,悄咪咪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小声对乘风说:“我感觉你师尊今天心情很低落。”   乘风面色讶异,除了自家师弟妹,该是从来没有在旁人处听到对师尊情绪的揣度。   就算是他们这些弟子,也只能凭借师尊教导课业的耐心程度来猜测师尊心情。   因为师尊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都不会轻易显露自己的情绪,高兴满意不会有,更不要说是“低落”这样脆弱的一面。   而且……   乘风担忧地看一眼房门,凭借师尊的耳力,这个距离,就算笛道友声音放得再轻,都是能听得分明的。   “我知道了,多谢笛道友。”他对笛晚矜持一笑。   刚走到门前,果然络青行已经开口:“进来。”   乘风进去,合上了门,络青行依然支手撑着额头,无甚表情地闭着眼。   “弟子拜见师尊,”乘风恭敬深施一礼,“狐族妖君今日已回到北幽,召集了族中狐妖,目前尚且不知其目的为何。其余白虎、鸣蛇等妖族都按兵不动,看起来,妖修中,姬无乐确实是大患。”   “嗯。”络青行低应一声。   “师尊,”乘风再上前,“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络青行睁开眼,只消一个眼神,乘风便低下头,从袖中拿出一方小匣:“师尊,白君新炼的药,叫我交予师尊。”   就算络青行不说,他作为首席弟子,自然是知道师尊多年受魔气侵扰之痛,唯有白君炼的药能够缓解一二。   从前,师尊都会服用,这次却意外。   络青行只目光停留在那匣子上片刻,便移开了,不紧不慢道:“不必了,你且去告诉他,往后不必炼了,也不必再留在青云阁。”   “什么?”乘风举着匣子,难得有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可是师尊…… ”   “不必多说,且去吧。”   络青行与他摆摆手,在乘风隐下担忧转身后,再唤他:“乘风。”   乘风立刻转身。   络青行对他轻轻点头:“辛苦你了。后几日,也休息去罢。”   乘风呆若木鸡,不知该怎么回应好,眼眶微微发酸,而后坚定道:“能为师尊分忧,为天下修士与凡人分忧,破魔诛邪,是弟子毕生所愿!”   他走后,络青行缓缓从椅上离开,行走至窗边,俯身见地上被吹落进来的桃花花瓣。   他弯腰拾起放于掌心,粉白的一片,娇嫩细腻。   络青行拢着这片花瓣,于手心一捏,便有光华异彩。   花瓣之上生出层叠柔嫩的花蕊,再是绿萼与枝桠,变作一枝,肆意地生长开放,生发出一段柔香。   他筋脉中细微的疼痛好像又被抚平。   “笛晚…… ”   他低声呢喃,对方显然并不知道,他身上有这样奇异的香气。 第69章   北幽妖修没有动作, 人修这边也暂时喘了口气。   笛晚一连好几日被络青行叫去炼药,一开始秉持着“让我干嘛我就干嘛”的打工人心态,但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他在等药成的功夫, 一直在络青行面前走来走去, 从他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边。   试图等他自己良心发现。   日光斜斜透进窗子,络青行侧影一如既往, 手中狼毫于纸面沙沙作响,完全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笛晚瞄了一下, 是在处理青云岛的事务。   真忙啊……   之前在独一宗的时候他对处理宗门事务有所涉猎, 整一个宗门的事情除去鸡毛蒜皮,重要的事情每天罗列一下也要有厚厚的一摞, 实在是很劳心劳力的事情。   他回过神, 又赶紧收回视线, 从络青行正前方的左边走到了右边。   “哎……”他悠悠、深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再瞅过去, 络青行的笔端未停。   笛晚叹气之中,又重重地咳嗽一声。   络青行终于肯分神给他一点目光, 冷淡示意他说话。   笛晚赶紧旁敲侧击地提醒道:“络阁主, 您不觉得这房间,缺了点什么吗?”   络青行眉头微攢。   笛晚委顿下来:“我这几天来您这里就是一直站着,有些丹药还好, 但有些丹药需要灵火淬炼的时间长,我就这么干站着好累,腰也痛腿也酸, 络阁主,您应该有多余的椅子吧?”   “……”   络青行神色一动,好像是从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种事。   随即, 他挥了袖,一把与他身下一模一样的墨玉椅子就出现在了笛晚身侧。   早知道就早点说了。   看来这种小细节,络青行是真的没有察觉!   因为换了旁人,在他面前,是决计不会提这样的要求的。   笛晚没有和他客气,拿过椅子悻悻坐下。   他就记得原文中,络青行早就已经将自己的心与剑意融合相通,他的心早就和剑一样冷,缺了点人情味!按他自己的理解来看,络青行厉害归厉害,其实是修行修得脑子里缺根筋嘛!   但是,坐了没多久,笛晚又忍不住站起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和络青行说,直接推门出去,右转回了自己房中。   因此没有看见,在他推门出去的一刹那,原本沙沙作响的书写声顿停。   络青行抬眼面对空荡荡的内室,还有对面座椅,药炉下的灵火火苗静静地燃。他脊背绷得异常紧,唇角亦是无声地压了下去。   却是没能再看进手中信笺上的一个字。   不多时,笛晚的脚步声又从他屋中出来,重新走过来,络青行抬眼,他手里拿了一个软垫和一个食盒,紧压的眉宇怔忡松开。   笛晚的心情不错。   刚才坐在这张椅子上,膈得他屁股生疼,又冰冷又坚硬,怎么坐都不舒服。放着这客房里配备好的软榻软垫子不用,偏偏要坐冷硬板凳,络青行果然是脑子里缺了一根筋。   他特地从自己屋中拿了一块软垫,垫在屁股下,比刚才要舒适多了。   望秋山出去行医,不在房中。他将桌上小厮送来的糕点食盒也拿了过来,   今日一大早就被络青行叫来,他可是水米未进!   络青行就这样看着他旁若无人地去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然后将椅子拖拽到窗户边,食盒搁在窗台,打开盖子,是白色的糯米团子。   再一瞥窗外阳光,已经晌午,桃花零星飘落,粉色映落在笛晚身上,他想起数月前在青云阁中,看见笛晚穿的一身粉衣。   他侧脸浸润在光里,瞳仁一半是琥珀色,仿佛暗含水光。   倒是穿粉色适宜他。   一滴墨迹在纸张上缓缓晕散,络青行垂下视线,轻转了转手腕,方才写的一列尽数划去。   笛晚吃了两颗团子就吃不下了,他偏头一看络青行,已经在整理信笺,善心发作,问:“络阁主吃不吃?浮光楼里的手艺还不错,团子里是甜的馅儿。”   反正他这几日过来炼药,从来没有见络青行吃过东西。   听说乘风被络青行放了假,也没有弟子再来晨昏定省地给他端茶倒水。   他是一片好心,络青行却慢条斯理道:“修士辟谷,笛道友是忘了吗?”   笛晚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本吃不下了,但听他这么说,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团子。   他很想告诉络青行,其实你的弟子,你整个青云岛,你不在的时候,大家都是偷偷吃东西的!要是你现在回去突袭,肯定能抓到犀照等人在吃烤鸡叫花鸡烧鸭烧鹅酱肘子!   他道:“络阁主修为高深,我是比不了。”   不一会儿,又听见窗外由远及近的振翅声,笛晚觉得这声音非常熟悉,探出脑袋去瞧,果然是那只一直来他这里取药的小青鸟。   小青鸟乍见了他在这里,也很欢喜,飞下来一下子就落在笛晚抬起的手臂上,叽叽喳喳地分外高亢。   “青二,过来。”络青行开口呼唤。   小青鸟依依不舍地在笛晚衣服上左右晃了两下,而后飞到络青行桌上。   笛晚惊奇地发现,原来它在络青行面前和在自己面前完全不一样,在自己面前,它蹦蹦跳跳特别活泼,但在络青行面前,它就拘谨地低着脑袋,乖乖伸出爪子,让络青行在上面系上信笺,看起来很稳重很专业。   原来也是看人变脸的。   系完了要送去青云岛的信笺,络青行惜字如金对它道:“去。”   小鸟跳上窗台,身形变幻得大了一些,它没有立刻飞走,而是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笛晚,好像有点可怜。   络青行冷淡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还不快去。”   它不情不愿地挪动了一下爪子,头往笛晚这里偏了偏,笛晚忍不住伸手,帮他顺了顺脑袋上的羽毛,它这才高兴了,张开翅膀“嗖”一下,像个炮弹一样冲向天空。   笛晚惊叹地看了一会儿,问:“它真的是络阁主您养的吗?”   络青行负手,一并走到窗下。   “它是吾用灵力制的第一只青鸟,近些年,是与吾的弟子亲近些。”   那他应该反思一下自己。   二人一同看着窗外桃夭花落,一片安静。   放在以前,笛晚绝对想不到会和络青行共处一室还能这么平静,简而言之,他成长了!   说话声渐近,此时,恰有几名弟子勾肩搭背地在楼下走过。   其中一个也不知道什么契机,突然抬头看过来,竟见临窗下,青云剑主与那名药修并肩而立。   药修只是平视看着眼前的桃花树,但青云剑主却是用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眼神看着药修,居然,好像,带着点轻微温和的笑意?!   更为恐怖的是,青云剑主的视线立刻也投落下来,笑意瞬间掩去,沉沉深井一般。   弟子的表情瞬间惊恐,赶紧低头快走。   他旁边的几名同伴奇怪他为什么突然这样的恐慌,也要抬头一看究竟,再被那弟子两只手按住了脑袋,不让他们抬起脑袋。   “干什么干什么!你看到啥了!”   “嘘!别说话了!快走快走!”   “……”   他们吵嚷的声音迅速离远,楼上的笛晚不明所以,正巧此时药炉发出一声闷响,他心中一跳,差点忘了灵火还在烧,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快走回去催生药力。   他转身的时候,衣袖与络青行的碰在一起,络青行垂视自己衣袖下露出的手,若有所思。   笛晚做出了药,今天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欢欢喜喜地抱着自己的软垫回房,却忘记了拿走食盒,络青行没有出言提醒。   等他想起来这回事,已经入夜,还是望秋山问起才想起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征求望秋山意见:“你说我现在去络阁主那里拿食盒,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望秋山道:“你不要去了。”   言简意赅,但很有道理。   二人又与望春水通了传音笛,望春水现在一人在落霞谷,院中新养了一只小狗,笛晚借传音笛逗弄小狗一番,那边呜呜哼哼的,好玩得紧。   第二日他再去,顺便拿回食盒,又发现食盒中剩下的一个糯米团子不见了,总不可能是络青行吃的,应当是被丢掉了。   他自然什么也没有问。   不过,软垫子却是白拿了。   因为笛晚发现,自己的椅子上,已经被放了一个软垫,刺绣精致,摸上去手感比客房里提供的要好许多。   除了每日都被叫去给络青行炼药,笛晚其余的时间都在与望秋山一起研究医术,再跟着他一起外出行医,没几天就把这座边界小城逛遍了。   城中春景灿烂,花开满城。笛晚这日无事,置买了新衣和吃食后在长街上随意闲逛。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七拐八弯就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口。   一种古怪的感觉蔓延全身,从脖颈上面一层层传下来,笛晚收敛了心神,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   而后,他突然转头发难,手中灵力一抓,便见角落堆放的木筐阴影处,一只狐头狐耳的小妖被抓了出来,圆滚滚地滚到他脚边,雪白的爪子抱着脑袋,吱吱叫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就是来看看!”   他虽然长着狐狸的脑袋狐狸的身体,大小也是普通狐狸的大小,但身体却能直立,同人一样行走,和动画片里的拟人小狐狸一模一样,长得也怪可爱,声音稚嫩,是只还不能化形的小狐妖。   笛晚心中好笑,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只小妖,居然也叫自己这么警惕。   他收了灵力,蹲下来,看他样子可爱,笑眯眯地问:“你从北幽来?这里的修士多,你居然敢自己一个人来?”   小狐发现他不像要伤害自己的样子,呆呆地放下双爪,耳朵高兴地立起来。   “阿姐阿兄都不让我来,但我太好奇了,就想先来看看!”   笛晚:“好奇什么?”   “…… 不能说!”小狐耳朵突然浮了一层薄红,低下头,又很快抬起头,水灵灵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再低头。   还不能化形的小妖对现在的笛晚来说一点都没有威胁,他高兴揉了一把狐狸的脑袋,热烘烘毛茸茸的。   “那你现在看完想看的东西了吗?”   “看、看完了!”   笛晚好心从刚买的吃食里拿出一个果子,递到他面前。   狐狸怯怯地看着他,不敢接:“给,给我的吗?”   “给你的,你快些走吧,路上躲着点其他人修,别被抓到了。”笛晚将果子塞到他爪子里。   说完,他站起身,与狐狸摆了摆手。   狐狸抱着果子,一步三回头,然后赶紧一溜烟地重新跑进阴影里。   笛晚心想比姬无乐那只要可爱多了,他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只是,刚走出没几步,他突然又回头。   今日没有晴光,是个阴天,巷子更显得幽深,但无人经过。只有从旁边人家院子里长出来的几棵树上落下的叶子,零零散散地打着旋儿。   古怪,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就算是现在他回头看过去了,依然黏腻地附在他身上。   小狐明明走了,难道是他的错觉吗?   阴凉的风从巷中穿行而过,拂起了他鬓边的发丝。   笛晚皱起眉,被注视的危险感挥之不去,他摸了摸自己发寒的手臂,赶紧匿入一边来往的人群中。   一直快走了几步,身上的不适才有所缓和。   -   刚要进入客栈,叫笛晚碰见了从天上飞落的小青鸟,又是携带了从青云岛传来的书信。   它落在笛晚的肩上不肯离开,任笛晚如何摇晃都牢牢站立,委屈地直哼哼。   “怎么那么喜欢我呀?”笛晚伸手逗它,“你过来不先向你主人送信,当心你主人用冷气把你冻死!”   一边说,一边托着它进了客栈。   “吾不会那么做。”   笛晚一呆,瞬间汗如雨下,这语气本身就已经够放冷气的了!   怎么偏偏被络青行听到了!   他尴尬地抬起头,果然迎面逆光站立的就是络青行。   他高束金冠,长发如瀑披散,着一身黑色的宽袍锦衣,用金线绣着滚边,最外层的罩袍亦是泛着金色的粼粼波光,看起来好不威严、肃穆、不可直视!   凌厉的目光看过来,小青鸟也抖了一下,立即乖乖飞上前,停落在络青行伸出的指尖,将脑袋埋得很低。   居然如此狗腿!笛晚赔笑道:“络阁主要出门吗?”   络青行先取了青鸟口中撷的回信,打开看完,而后古井无波地看向笛晚。   正在笛晚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刚才打趣小青鸟的话是不是触犯了络青行和剑一样冷的逆鳞,想着该怎么说好挽回一下时,听见络青行平静地说了一声“正好”。   正好?   什么正好?   笛晚抬头,用不解地眼神看回去,岂料络青行忽然大步走来,强有力的手一下子钳制住了他的手臂。   双脚瞬间离地,身体被腾空架起,笛晚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络青行已经带着他跃飞上高空。   “啾——”   小青鸟长鸣一声,瞬间变得无比巨大,短暂的失重感之后,二人已站在青鸟背上,猎猎的长风叫衣摆作响。   “?”笛晚低头看了看地面,眨眼的瞬间,他们居然已经离地面有百丈之高,薄云遮蔽了视野,他看得有些腿软,不得不蹲下来抓紧了青鸟的几搓羽毛。   络青行稳然直立,居高临下地负手看他:“你是修士,连这点高也怕吗?”   “…… ”   虽然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笛晚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点嘲讽的意味。   他汗颜道:“络阁主理解一下吧,这么突然,我也没有个准备啊…… ”   现在他知道青云岛青鸟带车架的好处了。   这么拔地而起火箭升空,他是真的完全没有体验啊好不好!   他没有下意识抱上络青行大腿已经算他有自制力了。   虽然万一抱上了,怕是会被当场踹下去……   笛晚再问:“络阁主,您这是要带我去哪?”   “北阴山,寒池。”   “啥?”   笛晚不是没听清,他是不知道络青行要带自己去做什么。   北阴山的寒池对疗伤有奇效,只是常年刺骨寒冷,进去疗伤需要不一般的坚强与定力。原文里络青行就带自伤濒死的白卿欢进去过。   络青行垂首与他对视,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脚下的青鸟突然一个俯冲加快,笛晚顿时没抓稳,“啊”一声撞在络青行腿上。   得!怕什么来什么!   没想到,络青行什么反应也没有,唯独伸手,仅用两根手指尖,抵住了他的后颈。   笛晚宛如一只被拿捏了后脖子的猫,怂怂地不敢说话。 第70章   寒冷而湿润的水汽扑在笛晚脸上, 扑得他脸上生疼,眯着眼不能呼吸,青鸟疾速俯冲穿破云层, 在拨散厚重的云雾之后, 终于窥见了北阴山的全貌。   北阴山终年覆雪不化,山顶像是个已经死去的火山口,中间形成了漏斗状, 水聚成池,便是所谓的寒池, 从高空俯瞰, 像是一只黝黑的眼。   笛晚心里嘀咕,这不就是长白山天池嘛!   只不过, 这里的寒池看上去要小一些, 池水永远不会结冰, 也不会回暖, 总之一直恒定的保持在刺骨的体感。   还没下落,笛晚就已经被扑上来的寒气冻得打了一个喷嚏。   紧接着, 络青行单手拎着他的衣裳后领口, 猛地从青鸟背上跳了下去。   拔地而起后又是自由落体,笛晚很不中。   二人飘飘然落地,只离寒池水咫尺之遥, 换一句话说,要是络青行没有跳准,他可能已经沉到水里去了。   “……”   不管怎么说也是踩到实地了, 笛晚飞在半空的心终于得以安稳落回原位。他僵了又僵,很想怼一下,但一想到面对的是络青行, 旋即还是把那些牢骚咽回了肚子。   山顶的风呼啸不断,裹挟了细小的雪粒,他拢紧衣襟,忐忑问:“络阁主,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络青行淡淡说了一个字:“脱。”   “???”   笛晚不由得退后一步,但寒池周围就是高耸崎岖的石壁,也根本没有地方退好不好!   “络络络、络青行!”他紧张得结巴。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脱”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白卿欢的戏份吗怎么到他头上了!   姓络的难道要对他下毒手!   这不对吧络青行不是一把冷心冷情的剑吗他只是替他做药而已啊到底要干什么!   完蛋了他肯定是打不过络青行的这回屁股难道真的要不保!   笛晚一脸羞愤欲死,愤怒地双手双脚并用,爬上了崎岖不平的石壁,回头斥喝:“络青行!你休想!”   络青行依然站在原地,但剑眉微挑,好像是颇为意外地看着他现在的动作,也或许是因为他难得被直呼其名。   他喜怒不辨地扯了扯嘴角:“笛道友,你在想什么?”   笛晚抱着石壁上的凸起不肯放,背过了脑袋闭上眼睛狂念:“你都没问过我就带我来这里还让我脱,我还没问你在想什么呢!”   旁观而言,他这撅着屁股扒住石壁的动作很是不雅,一边扒,他还一边用毕生所学,一点点向上拱——只因为在寒池这里,灵力运转极为滞缓,好像被冻住了一般,可恨不能直接飞出去。   络青行总算听懂他言中之意,表情一变,上前半步,声如淬冷的寒芒:“吾是说,你得先脱了外衣,才能进这寒池,替吾采药。”   笛晚抬起的腿微妙地放下了,他再扭头。   络青行就站在他下方,他隐隐有种屁股下凉飕飕,好像一把剑要穿上来的感觉……   “采药啊…… ”笛晚讪讪咽了口口水,“采什么药?为什么一定要我采?”   “寒池中有一寒仙花,于疗伤有至强之效,只是离了寒池便枯死,所以,吾不得不带你来,就在此处将其炼化。”   笛晚“唔”了一声,趴在石壁上不作声。   “不过二丈高,要吾接你下来?”络青行凌厉的眼光眯了起来。   笛晚立即以龟速往下爬,他很懊悔。   都怪前几次老是遇上基佬,否则他也不会这么敏感。   该敏感的时候不敏感,不该敏感的时候瞎敏感,不要这么自恋好不好!   他落地的时候,络青行已经脱去了外衣,只着一件披袍踏进了寒池,涟漪荡荡,他走出数米远,池水没过腰腹。   而后回侧过身体,睫上居然已然结了霜。   笛晚望而却步。   “络阁主,要不然我就不进去了?你找到来岸边给我也是一样的嘛。”   他试图和络青行商量。   “一株,五万,”络青行开口道,“灵石。”   好多……   笛晚低头去解自己的衣襟。   脚面入水的一刹那,血液好像瞬间冰冻,笛晚本就紧绷的背脊绷得更紧了,牙齿禁不住轻轻发颤,上下打磕巴。   他试图御起灵力取暖,但根本无济于事,冷得头脑都无法思考。   偏偏络青行见他已经下水,便头也不回地往寒池中间走,笛晚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全身都好像有尖针在刺,他的皮肤冷得青白,而后很快泛红。   好在池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不过到肩膀,他努力深呼吸,尽管呼吸到的依旧是冰冷的空气。   笛晚努力跟上络青行的步伐,总算在寒池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   正前方,确有一株纯白色的水上花,在缭绕的寒气里显得格外仙姿绰约,他越过络青行,伸手将花折下来。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花一离开寒池水,立即从叶子开始衰败,吓得笛晚赶紧重新把它浸没在水里,这才阻止了它继续凋零。   比络青行说得还要夸张。   只是这么寒冷,他的手指都很难弯曲,他艰难地回身看络青行:“络阁主,我灵力不济,好像炼不了…… ”   络青行不知何时离他极近,他比笛晚还要高了一个头,低头看过来时有很深的压迫感,只是笛晚现在冻得没法行动,只能僵立在原地,抓着花与他面面相觑。   “吾助你。”络青行不由分说地捏上了他的手腕。   手劲如沉铁,却滚烫得厉害,未等笛晚反应过来,已经有一道澎湃凶猛的灵力涌进了自己的丹田,将他几乎冻成冰的丹田一下子冲破开来。   他闷哼一声,双腿不自觉发软,差点倒在络青行身上……   那种汹涌的滚烫浪潮过去了,他才发觉自己刚才是怎么回事,这种娇弱的嘤嘤声也太雷霆了真的是他发出来的吗!   好在络青行面色如常,依旧肃容而视,笛晚脑海内那些吐槽的声音也在他正经的注视下消了音。   他祭出药炉,催动灵火,就在水面上,将那株花丢了进去。   有络青行磅礴的灵力相送,笛晚从没有觉得自己烧出来的灵火这么炽热过,哪怕在寒池水里,依然经久不熄。   他紧闭上双眼,尽量接纳络青行更多的灵力,催动术法。络青行似乎是觉得从手腕灌注灵力太过没有效率,直接将掌心贴在了笛晚靠近丹田的后腰处。   灼热的感觉一下子传遍了四肢百骸,笛晚不再觉得冷了,他的身体好像在主动的,孜孜不倦地吸取着对方的灵力。   他几乎有一种沉迷其中的恍惚感,炼着药,感受着炉中药力与灵力的涌动,近乎入定。   不停有寒气从二人周身升腾而出,络青行不动声色地垂落视线。   因为被寒池水浸透,笛晚肩膀处透着玉粉般的肉色,那一种从始至终都引诱着络青行的香气幽幽地从他脖颈处散出,因为那里是最接近脉搏的地方。   水珠从上方缓缓滑落,许多颗已结成了冰珠,只要伸手一抹,便像几颗如泪珍珠。   络青行情不自禁地贴近,深深吸嗅,他知道自己的灵力正被笛晚不加节制地吸走。作为天下第一剑,本该避免这样无谓的消耗,但掌心却不愿意离开他的后腰,那种抚平了过往所有细碎钝痛的酥麻感叫他痴迷,沉沉放松其间。   这是难得全然宁静的时刻。   能放下所有的疲惫与防范,因为知道彼此毫无威胁,又各取所需,是一场最完美的交易。   待药炉里的花炼化完成,笛晚才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丹田的灵力已经充盈到快要溢出来了,身体再也感受不到寒冷,只有融融的暖意,像是泡在了温泉水中。   要是一般人被这么吸灵力,还真撑不下来,但他动了动,络青行便撤去了放在他腰间的手。   依旧冷然如霜:“好了?”   笛晚骄傲地献上炼化出的丹药。   一次就成功,也是十分难得。   丹药纯白无暇,摸起来相当冻手,络青行收下后,径直转身。   笛晚问:“就走了吗?”不是说这里是疗伤圣地,络青行不该再疗一会儿吗?   “你若不想走,可以再留片刻。”络青行道。   “不不不,还是走吧!”笛晚涉水跟上。   二人上了岸,笛晚被寒风一吹,又打了一个喷嚏。   才发现,络青行出水后居然身上滴水不沾,他重新披上墨色的宽袍,临风踩上石壁最高处。   长发一同被高空中凛冽的狂风吹起,他一捏诀,巨大的青鸟便从云层中现身,翅膀扇动刮起的风更大,空灵的鸣叫顺风而来。   络青行轻轻一踏,便站了上去。   笛晚此时刚穿好衣裳,一抬头,青鸟挡住了上方白到刺目的悬日,巨大的阴影投落,它立在石壁上,对他臣服般低下了头颅。   络青行逆光站在翠绿的鸟羽中,只一道剪影,墨发玄衣,衣袂翻动,有通天般的威能,周身蕴含的灵力让他仿佛环着一层淡青色的光芒。   天……   笛晚敬畏地望着他。   天下第一剑。   天下第一剑见他不动,居然朝他伸了手。笛晚情不自禁上前一步,跃上青鸟的脑袋,便被拉上鸟背,随即耳边又是一阵呼啸。   笛晚再睁开眼,云开雾散,阴翳已去,阳光洒落在青鸟身上,青色的羽毛也泛着彩光。   清风徐来,二人很快落回城中。   下了地,在某个瞬间,笛晚又感受到了那种诡异的被注视感,他狐疑地前后左右望了望,可身边的络青行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只好作罢。   不过,到了客栈处,却是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络青行表情沉了下来,有人见到他们回来,高喊一声:“来了来了!络剑主回来了!”   人群一静,里面一个前几日刚见过的长老疾步走出,一拍大腿,告状道:“络剑主!北幽欺人太甚!奇耻大辱!罔顾人伦!”   笛晚探出脑袋去看:“发生什么事了?”   那长老痛心疾首:“可恨!可恨啊!北幽狐族姬氏一炷香前遣妖送来信,说今日戌时,他狐族要来娶妻!还满城发了喜帖!正是…… 正是——”   他气得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金色的喜帖,眼神不住地往笛晚身上瞄。   但与此同时,又有几人忐忑道:“但是,狐妖那边还说,若是真的结亲,狐妖一族愿与人修缔结盟约…… ”   “发的满城都是,其他宗门那边,据说也收到了喜帖。”   “是啊,这么看来,此事并非…… ”   说着,也往笛晚身上瞄。   笛晚莫名其妙,那些说话之人声音越来越低,在络青行森森的注视下,最终都住了嘴。 第71章   “有毛病吧!”笛晚怒不可遏, 拍案而起。   北幽与人修正是关系紧张的节点,不知道姬无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恋爱脑的危害名不虚传, 怎么会想出这样荒唐无理的主意。   众长老又在开会讨论这件事, 却把他这个当事人排除在外!   虽然男子与男子结亲成为道侣并非没有,但是终究没有放到如此台面上来的,更何况一个是妖一个是人, 自古以来没有先例。姬无乐那边的情况也甚是叫人匪夷所思,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族中长老, 同意他来娶一个人修的。   笛晚拿着喜帖仔细看了好几遍, 才不得不接受上面写的姓名是自己的大名。   他有提前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   望秋山按住他:“笛晚,稍安勿躁。”   “怎么稍安勿躁啊我真是日/了狗啊!我怎么就惹上他了——”笛晚哀嚎, 扑到榻上捶床。   “…… ”望秋山也觉得这样的事闻所未闻, 特别荒唐, 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说法安慰他, 高冷的面孔也犯愁。   笛晚再一骨碌愤怒地站起来:“我不嫁!呸——什么嫁不嫁,我不同意!”   望秋山担心地看着他, 道:“事关北幽妖君之事, 我怕…… ”   笛晚看他的表情,仔细一想,也懂了他的意思。现在姬无乐是北幽的狐族妖君, 地位非同一般,人修中大多长老都是和平保守派,要是为了保住和平, 说不好真的同意让他去与姬无乐结亲!   这叫什么?   人/妖和亲!   和亲当然很多时候都是非自愿的!这时候谁会在意他?   离戌时只剩下半个时辰,刻不容缓。   笛晚心中逐渐坚定:“望神医,我现在走人吧!”   他开始卷包袱。   望秋山摇头:“没那么容易, 城外定然聚了不少妖修,要是最终决定要你结亲,也有其他人盯着,你走不远。”   笛晚收拾包袱的决心凉了半截,颓丧地一屁股坐下了。   “那该怎么办!”   “以不变应万变。”望秋山面色笃定。   笛晚狐疑地看着他,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个一二三四,但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什么叫以不变应万变?我要真的在这里等着姬无乐来接亲?”   “附耳来。”望秋山道。   笛晚疑惑地凑近,听完了他的话,问:“这能行?”   “若是用不着,自然最好。”   然而很快,笛晚的希望落了空,因为有人已经将妖族送来的红衣送到了他面前。   -   从北幽到人域,晚霞正浓之时,两列妖云浩浩荡荡地飘过来。   紫气相当浓郁,被天色映衬得分外漂亮。   仔细看去,会看见云彩上齐齐整整站着的两列狐狸妖。为首的是人形,生的狐媚妖娆,不辨男女,其余的都是狐狸原身,一队白一队红,高高兴兴,抬轿的抬轿,抬礼物的抬礼物,一片毛绒绒叽叽喳喳的盛景。   “快说快说!夫人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小景兄好看?”紫云之中,几只小狐妖围着其中一只,很是好奇。   他们口中的“小景兄”是狐族有名的美人,而被团团围住的小狐狸,正是今日白天里被笛晚碰上的那只。   小狐狸骄傲叉腰,大声说:“夫人很好看,不是像小景兄那样的好看,总之就是很好看!夫人心地也很好!还给了我很好吃的果子吃!”   “哇——”   “你们等会儿见到就知道了!妖君大人的夫人绝对不是一般的人修!”小狐狸昂首挺胸。   “妖君大人为什么不亲自来?万一那些人修不肯放夫人走呢?”   小狐狸得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娶亲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妖君大人不是一般的妖,现在应该与长老们一起,在妖皇殿敬告…… 什么来着,对,是敬告天命!而且,据妖君大人说,人修绝对不会不放夫人走!几位护法已经打听过了,人修根本不想和我们打!”   -   笛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焦躁。   北幽域审美奇特,这大红色的喜服是高开叉,露腰露背,前面还是开了镂空的!他一个男的都没有胸要露了干什么?这些露/肉的部分又全都缀满金饰挡住,重得快要把他的腰压弯了。   来送喜服的人是这么说的,言辞恳切,充满歉疚:“笛道友,为了人域的和平,委屈你先去趟北幽,介时我们再寻时机将你救回来,必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滚蛋!   说得轻松,真要是去了到时候他们来救的时候他都被爆开花了,怎么样叫不白受委屈!还能爆回去不成?   真是残酷的世界!   笛晚面上无语冷笑,心里骂声连成一片,也知道这一遭躲不过去了,没有多与那人废话。   结亲的紫色云彩很是准时,戌时刚到,便自成一条阶梯次第飘下来。小狐们热情洋溢地走下来,为首的狐妖们都是金丹五阶以上,众人摸不透实力,却见狐妖们咧着笑上前,高声道:“奉天命选授狐君陛下令,特来迎接夫人!请夫人上轿!”   楼中人都在各自长老警告下暗暗观望,一时没有人出来,那些狐妖也不恼,又高声唱了一遍,而后,众多小狐妖鱼贯而下,抬着一架架宝箱下来。   不出小片刻,就把客栈门前的一条街摆得满满当当。一箱箱宝箱都打开来,皆是金银珠宝玉器翡翠,瞬间金碧辉煌满街生彩。   这可谓是一场盛景,北幽妖修一直以来都很神秘,如今一看,北幽的财富比人们想的要多很多。   高个狐妖唱词唱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红色的人影终于迈出客栈。   笛晚没脸用这副样子见人,只好找了一方红巾把自己的头罩住,慢吞吞挪出了门槛。   一群小狐妖“呜哇呜哇”的开心叫起来,再被高个狐妖喝止,后者走上前,朝笛晚恭敬地行礼,用甜腻的声音道:“夫人,我族妖君对您一见倾心,从今以后,您就是狐族的妖君夫人,请夫人上轿!”   “夫人”这个称呼实在令人头大。   笛晚心中窝气,觉得很窝囊。下次见到姬无乐,不管怎么样一定要骂他个狗血淋头!先出口气再说!   他往前走,来接亲的喜轿样式也很夸张,金子宝石好像不要钱一样地往上面堆,布灵布灵看得人眼花,笛晚无心去细看,大力一把掀开红色的帘子,直接坐了进去。   高个狐妖看他比他们以为的要配合,不禁露出意外却满意的笑容,又唱“启程”。霎时间,小狐妖们又乖乖排成两列,手中变出了各色乐器,吹拉弹唱,喧闹地乘云返回。   笛晚则坐在轿中默默盘算时机。   望秋山给他的主意是,趁狐妖们放松警惕,在渡过北幽与人域边界之时,用药迷昏其中一只狐妖,来一招偷梁换柱,悄悄脱身,等结亲队伍回到北幽,他也早就逃之夭夭了。   笛晚很是意外,原来望秋山对他的药修水平这么有信心。   络青行不知去向,可见打铁还需自身硬,关键时候,什么大佬都靠不住!   回到现在,笛晚掀开一点帘子,紫云跨过了人域最边上的村子,北幽的地界近在眼前,妖气卷着香风一道飘过来,前头一路上还在洒紫色花瓣,云朵逐渐又下落了。   他有少许紧张,忽然看见送亲的小狐妖里头有个眼熟的小狐狸,眼前一亮,与他招了招手。   被点名的小狐妖咧开嘴忍不住笑,挨上去道:“夫人认得我?”   “认得,不久前不是刚见过吗?”笛晚撩着一半红巾帕,对他眨眼,“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小狐妖骄傲说:“我们狐族就居住在北幽最繁华的东边!等过了与人域相隔的幽河就好啦,差不多就是半个时辰!”   幽河后还有一片湿地,湿地上长着一丛丛熏紫色的酷似芦苇花的植物,也很形似半人高的薰衣草,看起来很是浪漫。   笛晚腹诽,如果忽略现在是自己穿着嫁衣被八抬大轿的话。   他眼看接亲的紫色云朵落地,抬轿的吹笛的一众小狐狸快要走入这片紫色花海。   一旁的小狐妖还在吱吱说:“夫人,你不知道,我们妖君大人真的很喜欢你的,我们都是在族中被选了很久的,妖君大人还特地在宅邸里修了屋子,准备了很多很多东西!”   “呵呵。”笛晚头疼扶额。   那也不带搞强娶的吧!   姬无乐是不是从他之前给他话疗编的小故事里找的灵感!   “还有还有!妖君大人本来想亲自来接你的,但是被族中的长老们硬留了下来,夫人不用担心,长老们也都很好的,只是都是老妖了,难免老顽固了一点。”   小狐妖好像是生怕他会觉得姬无乐不亲自来会不高兴,一连串解释了许多。   笛晚“嗯嗯”几声敷衍过去,突然脸色一变,好看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嘶——”   小狐妖担心坏了:“夫人怎么啦?”   “我肚子有些不舒服。”笛晚捂着小腹,开始很夸张地演绎,哎呦哎呦停不下来。   小狐妖急得尾巴都直了,忙跑去前面的高个狐妖那,不一会儿,高个狐妖过来,看了看笛晚的情状,又些狐疑。   也难怪,对于修士来说,很少会出现肚子痛这样的情况,除非吃错了什么丹药灵果。   只是,笛晚扯了头上的红帕子,竟然真的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不像是装的。   小狐妖紧张之余,突然灵机一动,踮起脚尖对高个的耳语:“会不会是那个!”   高个的动了动耳朵。   “雌性才有生育之力,可夫人是雄性修士。”   “可是,妖君大人是天命选中的,一定有不一般的能力!”   笛晚将他们小声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差点想喷血。   谁怀了!他就是装个肚子疼,为了逼真一点,还点了穴帮助自己发挥而已!   他赶紧探出脑袋,弱弱道:“不碍事,就是老毛病了,小狐,你能不能进来,帮我施个针?”   小狐受宠若惊:“我吗?”   高个狐狸道:“此事还是我来吧,夫人不用担心…… ”   笛晚摇头:“不,我想要他来。”   这高个狐狸一看就修为不浅,还是找小狐来比较保险。   他想着,能够偷偷从北幽跑出来,还好像在这群小狐狸里有不一样的地位,这小狐出身肯定不简单。   见高个狐狸还想拒绝,笛晚拉下脸道:“我既然已经是你们的夫人,想要谁帮我施个针都不能了吗?”   狐狸只好作罢。   小狐狸知道被他信任,很是喜悦,队伍行进暂停,他小心翼翼地上了轿。   众狐妖只见喜轿四面的帘子都被放下来,遮蔽得严严实实,不一会儿,轿子里好像动了几下,再不多时,小狐又从轿子中出来。   他道:“夫人好啦,现在睡过去啦,不要去打扰夫人了。”   高个狐妖鼻尖动了动,并未察觉什么异常。   他道:“吉时快要过去,勿要再耽搁,速速启程。”   小狐退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再是吹拉弹唱一并响起,却没有狐狸注意到,回到自己位置的小狐假装吹笛,却是在众狐狸迈入紫色花田的一刹那,花回路转,紫气回绕间,一溜烟没了影子。   -   众人目送狐狸的接亲队伍越行越远,已经看不见踪影,都长嗟短叹个不停,有的说“居然要靠和亲,人修这么多门派,难道是没人了吗?”,有的说“只能委屈笛道友了,待我等再想个完全之法”,还有的说“妖修中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竟然是能够摆在如此台面上的吗”……   又有人奇怪:“络阁主呢?方才议事时便不见络阁主。”   “是啊,络阁主怎会缺席,良久还不回来?”   众人不解之中,忽见巨大的飞鸟阴影笼罩头顶,纷纷让开一条路,从上面跃下的,正是良久未归的络青行。   奇怪的是,络青行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小孩,不过十岁,怯怯的,衣裳很脏,脸上有斑驳的泪痕,还有化不去的惊恐。   “络阁主,这是?”   “谁家的小孩?怎么这样可怜?”   小孩浑身还在发抖,被络青行牵着带到人前,她说:“我……我叫苏苏……”   她下意识寻找眼前修士中熟悉的身影,可是没有找到。   除了给她糖饼吃的好心大哥哥,后来又来了一个好心哥哥。   家中已经很久没有好吃的食物了,她当时正珍惜地吃着糖饼,忽然有个很好看的哥哥过来,问她糖饼是哪里来的,她说了实话后,那个哥哥的表情一度让她有些害怕,但他又说,他与好心大哥哥是一起的,之后可以来城里找他,还给了她几块糖吃。   苏苏左右张望,巨大的恐惧令她后怕难安,只能暂时躲在络青行身边。   -----------------------   作者有话说:虽然这几章没有露正脸,其实小白一直默默如影随形~ 第72章   多亏了望秋山教他的易形法术, 笛晚只揪了一根小狐的毛,并着丹药一起咽下,再掐诀, 就能短时间内变成小狐的样子。   他敲晕小狐后, 也强行喂了小狐一颗,一个时辰的效用刚刚好。   也要感谢络青行带他去了寒池,他现在灵力十分充沛, 这才不费吹灰之力地掩去了自己的气息。   方才在轿中时间仓促,他都没有来得及换下身上穿的喜服, 不过这易形术法很是神奇, 居然可以连带着把衣服也变化了。   紫色的花絮漫天飞舞,笛晚以小狐的样子, 努力地拨开苇丛, 夹着尾巴, 在湿地中奔走。   那边欢欢闹闹的喜庆音乐离他渐远, 笛晚盘算了一下,打算先隐姓埋名去中原, 与望春水碰个头, 然后躲躲风头。   虽然不知道北幽和人修之间什么时候打起来,但中原应该还算安全。   刚才在轿子里,笛晚一边颠, 一边进行了一番沉痛的大思考。   一定是因为他的出现让剧情产生了偏移,白卿欢的角色定位貌似定位到他自己头上了。   另外,他险些忘记一直到后期才会出现的攻三, 不正是天魔域中的大魔吗?   笛晚悲催地恍然大悟,会不会小白就是那个攻三大魔?   不怪他这么联想,因为原文里对这位攻三的笔墨着实不多。他出场后先是强行对白卿欢灌注了魔气, 再没几章,就是白卿欢自焚身亡的结局了。   笛晚合理怀疑是作者烂尾,想直接太监了原文。   小白周身的魔气实在可怕,一般刚刚入魔的人不会有那么深重的魔气的。   如果真的是小白……   此时就算要后悔也没有办法,跑都跑了,只能尽可能苟住小命了。   还有,等安顿好之后,还要给白卿欢传个音,大魔如果现身,他怕白卿欢遭到毒手。   想到这,笛晚自己都奇怪,他都要自顾不暇了居然还能想着白卿欢,可见白卿欢在自己心中很是重要,他还指望着他逆袭成功以后可以抱个大腿呢!   突然,脚下突然有所震颤,好像是瞬间地动。笛晚一个没踩稳,差点平地摔。   他扒着紫苇花,于丛中露出一双狐耳,用葡萄般剔亮的圆眼珠往声音来处看,一瞬间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是狐狸接亲队伍离去的方向,竟见半空中一道青色的巨大月轮,不,定睛再看,那并非是月轮,而像是剑气与灵光在半空中划过,与妖气产生的激烈碰撞,而形成的一道剑光。   几乎横跨了半个天幕,而在“月轮”之中,有一人凭虚而立,如神祇降世一般,墨发轻飏,玄袍金色流光,手中剑斜在身侧,环有无可匹敌的冽冽青华。   下方的众狐狸如临大敌,紧紧将轿子包围成一圈,高个的几只也都拿了武器在手,盯着天上人的动作。   “青云剑,是青云剑络青行!”   络青行高高在上地俯瞰他们,墨袍临风翻飞,面容肃杀,青云剑中的杀气释放威压,许多修为不够的小狐早就知道青云剑的威名,此时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络阁主,不是你们人修自己答应的吗?为何还要惊扰妖君的娶亲大事?!”   领头的狐狸不甘示弱,护在众小狐身前,与络青行对峙。   他催动手中法器,妖气形成了一道屏障,除却屏障内,周围方圆百尺,全然被络青行可怖的威压从头顶压覆,草叶低伏,幽河河水都翻滚起来,向两边撤去。   在威压势力范围内的笛晚赶紧伏下身体,把自己遮挡在翻滚的苇花紫浪中。   怎么回事?   是人修商讨之后又反悔了吗?   笛晚一头雾水,此时情势不敢再动,生怕自己现在的小狐模样一站起来就要被络青行击杀。   两边都不动,空气仿佛都僵凝住了。   也不知是谁先有了动作,总之骤然一道威光闪过,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劈开,随后便是灵力与妖力的剧烈撞击,屏障碎裂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狐狸高喊:“络青行,你们人修不能如此言而无信!”   络青行只是静静伫立在半空,青云剑却带着他的意志,化作万道灭顶的剑光,以极快的速度笼罩而去,狐狸们负隅顽抗,只听接连数声或沉闷或尖锐的爆鸣,刮起的剑风呼啸,将天上人的黑发与衣袍都吹得作响。   过了前方的幽河就是北幽,狐狸们也知道打不过络青行,齐心协力抬起轿子,往北幽逃窜。   可青云剑的剑影如沉重的刀斧砸下,竟将幽河横生劈开,拦住了队伍去路。   众狐妖惊惧交加,笛晚也看得心惊胆战。   高个狐狸已然在刚才的快速交锋中负伤,咬着牙变化成巨大的狐狸妖身,络青行却只是两指一掐,青色的灵气瞬间遮天蔽日,层层翻涌的风浪尽数吹来,竟是用了十阶金丹的全力。   剑气沸腾而起,无数小妖无声地毙于风浪,连一声哀嚎都没有出。   几只狐狸尖啸一声,护住了其余小狐,其中一只一跃而起,周身裹挟了浓烈的妖气,直冲络青行的喉管去。   “杀我同族,你们人修找死!”   “放屁!明明是你们妖修言而无信在先!”   此声一出,笛晚茫然回头,竟然是先前一位还在说“不要与妖修起冲突”的和平派人士,不知道何时从后面蹿了出来。而他身后,居然跟着众多宗门的长老大能,也都是满腔怒火,义愤填膺之色。   狐狸眼露惊恐,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刚近得络青行的身,却被半空中一股无形的气劲掐住了咽喉,狐狸身吊在半空中,即便已经是七阶修为,面对络青行,依然只能徒劳挣扎。   众长老跃跃欲试,祭出各自的法器,往前掠去。   面对如此变故,笛晚更加懵逼了。   不是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是说为了凡人的和平,不要轻易起战事吗?   那他这个“和亲”是起到什么作用?   到底怎么回事?   正当狐妖们眼看着就要被团灭之际,从北幽域的上空也爆发出了一道威猛的妖气,两道血红的妖刃以极快的速度飞旋而来。   络青行身形一侧,躲过了妖刃,被掐住脖子的狐狸妖应声落地,砸得底下幽河水花四溅。   “姓络的!你敢毁小爷好事!”   姬无乐声先至,两道红光带着呼呼的劲风,回到了他手中。   他比笛晚上次见到他时真是不一样了。   姬无乐火红的衣着迎风猎猎,额间妖君印隐隐现着妖光,整个人身都散发着强大的气息,对上络青行居然丝毫不怯。   “妖君大人!”   “是妖君大人!”   下面狐妖们欢呼不已,抬着轿子往姬无乐的庇护下赶去。   姬无乐安慰地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先回北幽,这里有我顶着!”   “想走?”一直没有说话的络青行此时却动了,他沉沉开口,“人留下。”   随即劈下剑光,就算笛晚待在远远开外,竟也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伴随着那道剑光,铺天盖地地向自己袭涌而来,一瞬间头皮都好像要炸开了,但整个人却一动也不能动弹,只能僵在原地,双脚好像被冻住,又好像被沉重的镣铐拴住了。   姬无乐没有躲开,露出一个极为兴奋又邪肆的笑容。   只听一声巨响,他挥袖,浓雾瞬间四起弥漫,而后,是喜庆的敲锣打鼓,唢呐吹笛声。   姬无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既然都来了,就一起见证一下小爷的吉时吧!”   络青行飞落下来,众人修长老立即一拥而上:“络阁主,这是怎么回事?那狐妖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络青行轻轻一捻白雾,面容不定:“狐族的幻术,原来到了这样的境界吗……”   从前姬无乐也施展过幻术,分身无影,但如今这一次,却不同以往,竟叫人找不见幻术术眼,难以破解,只能远远看见一团虚影。   姬无乐继承了狐族妖君的传承,竟然厉害至此。   众人只能往虚影处走。   浓雾渐渐散去,虚影变化,原是一方盛大的宴席,而宴席最中间,两个穿吉服的身影并肩站立,手牵红缎,一人自然是姬无乐,另一人,用脚趾头想也就是笛晚!   真正的笛晚正站在浓雾另一端目瞪口呆。   反应过来时,他也被这幻术一同罩了进来,模模糊糊听见响声,再一晃眼,前方就出现了这一幕。络青行一众人站在另一边,他能看见他们,但对方却好像看不见他,任凭他在这里怎么跳跃挥手,络青行等人都没有注意到,很让人捉急啊!   但无论他怎么往前走,距离无论是前面的宴席,还是络青行他们,全都维持着一模一样的距离,最后,他干脆摆烂不走了,就抱臂站在原地,看看动静。   宴席中,数只狐狸人身狐耳,笑眯眯地高唱:“吉时以至,请宾客落座!”   原本空荡的宴席座椅上,突然无数欢声鼎沸。狐狸们推杯换盏,细长的眼睛,妖气氤氲流动,香风飘然而至。   无数灵果肉食酒液,随着翩翩起舞的裙裾一并飘来。   众人闻到这扑鼻的香气,不禁咽了咽口水,笛晚也不争气地肚子咕咕叫起来。   “络阁主,可有破解之法?”   络青行道:“此幻术数百年未有,只能等它自行结束。”   “连您都没有办法吗?”   “它并非杀人的幻术,没有杀招,自没有破解之法。”   络青行顿了顿。   就像孩童用来玩耍耍无赖的术法一样,没有杀气,没有目的,只是为了展现幻术本身,无可奈何,没有破解之法,只能等它结束,这些浓雾就可以自行散去。   有长老大叹:“这算什么!这妖君是在耍我们吧!”   “结束是要多久!还要等他们洞房不成吗!”   “定然是为了拖延时间!等这幻术结束,他们早就逃到北幽域内了!”   “带着那么多小狐妖,他也知道不能赢过我们!”   络青行眉心微紧。   的确是没有破解之法,却是……   却是可以另施一层幻术,幻术交叠,这里的空间承受不住层层幻术相交,极有可能会使其提前溃散。   只是幻术并非他所擅长,络青行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人,都没有擅长幻术一道之人。   眼前宴席上空,淡紫深紫的花树次第开放,生长垂落,又落花如雨,漫天的霞光,洒下万道柔光。   随着时间推移,幻术造就的幻境愈发真实,真实到他们脚下的青石砖都有了切实的脚感。   一张张狐狸面孔由模糊变为清晰,姬无乐与笛晚身上的吉服花纹也愈发清楚,金丝如枝蔓般熨贴在大红色的衣帔上。姬无乐一脸满足且肆无忌惮地笑着,旁边的笛晚头顶销金红盖头,好像小鸟依人,靠在姬无乐身边,几乎要倒靠在姬无乐怀里。   笛晚吐槽幻术里的他是不是比本人要矮了一点啊!   他才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人这么卿卿我我呢!   可突然,身后传来一股不能置喙的力量,将他往前一牵!笛晚不能控制自己的双腿地往前走,这回,居然完全地走入宴席布景,站到了众目睽睽之中!   正前方,除了满座妖狐,赫然就是络青行等人。   他们神色如常,好像还在越过他,看幻术中的景象,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变化,也没有看见就在他们正前方的笛晚!   “不是……”未等笛晚说话,想要拔出自己的双腿。   铺天盖地的红,朝自己兜头罩下。   他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人身,还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嫁衣。   他想抬手去掀开罩住自己的头盖,却好像被一双手按住了。   仿佛重有千钧,不能与之匹敌抗衡。 第73章   漫天飞舞的紫花, 从幻境深处飘旋而来,如梦似幻的花雨纷纷而下。   狐狸礼官手捧卷轴,唱:“天命在上, 请新结道侣行结缘之礼, 行三拜九叩之礼——”   狐狸们安静下来,注视着新人动作,络青行等人亦是只能旁观, 有几位长老大叹“耻辱”,居然让他们围观一个前途无量的男药修与妖成婚, 妖修狡猾不守信用, 杀人还要诛心,早知如此, 就不要为了安抚妖修答应这种耻辱之事了!   如今还要连累可怜的笛道友, 委身自己于妖修。   有几个扼腕着急:“络阁主, 现在, 那姬无乐怕是已经掳了笛道友回去了!我们还在这里看个球!”   “不,”络青行捻诀尝试施术, “他不会走远, 此幻术需要现场维持。”   然而,灵光在他指间聚起又溃散,络青行凝眸。   竟是已经有了两层幻境。   他目光如炬, 向前方看去,姬无乐与笛晚正面向他们,也可以说, 是面向唱词中的“天命众生”,行第一拜。   络青行的眉心越蹙越紧,隐约的, 二人身前的空气好像有灵力的波动,但具体是什么,却全然看不清楚。他的呼吸急促些许,用力一捏,周围环舞飞旋的花瓣全在一瞬间被绞为碎片。   “一拜天命众生!”   “一鞠躬,二天在上。”   笛晚正要挣扎,忽然,后脖颈处那个巨大的力量猛然往下一压,将他整个人都压得弯下去,余光中花瓣化成碎片纷飞,他身上的金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等——”还没有等笛晚能说出一句整话,又是“二鞠躬,灵气丰裕”,金饰再次撞在一起,丁零当啷。   “三鞠躬,族内兴旺。”   我日尼大爷!   是谁暗算他!   他全身都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绑住了,用再大的力想动也动不了,只像一个牵线木偶,只能任人操控。   络青行等人就在前面,怎么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发现就算了,这么认真看是干什么!这样的注视让笛晚很是无所适从,好像自己真的在众人面前行了大礼似的!   身后的狐狸又唱:“二拜高堂长老!”   笛晚僵僵地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圈,再次被压下去,他咬紧牙关,运起灵力抵抗,终于有了可以与那种力量相撞的实感。   有了抵抗的可能性,他高兴万分,再接再厉,丹田中的灵力快速催动。   只是,还没有等他摸到正确的门道,身体就再被转了过去,红色的盖头下,他看见了对面人的脚面。   也是穿一身大红,鞋面绣了金云,红色的袍角上都是常规的纹样,没有姬无乐身上那种妖狐的族纹。   “请道侣对拜——恩爱不疑,一鞠躬。”   绝对不行!   笛晚涨红了脸,发狠抵抗,但施加在他脖颈上的力气也随之加大,终于,他完全败下阵,闷哼一声,弯下了腰,感觉腰都快折了。   对面人不知真面目,一点气息也没有,好像一个幽魂鬼魅!   “百年好合,二鞠躬。”   他与对面人的脑袋撞在一起,疼得笛晚龇牙咧嘴,浑身禁锢不能动弹。   “早生贵子,三鞠躬。”   ?   这绝对绝对不行!   生什么贵子!他有这功能吗!按这种诡异的发展,说不好真能让他生!   笛晚拼死抵抗,脑袋直直耿着不肯就范,他就是把自己的脖子压断了掰折了也绝对不能低头!谁知道这鬼东西有什么神通!   他用力到眼角都憋出了眼泪,恍惚中好像听见对面发出了一声嗤笑,声音很轻,却格外熟悉,一瞬间,好像有电流从背后蹿上头顶,他身躯一抖。   听错了吗……   为什么这么像……   猛然,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量变得更大了。笛晚双膝一酸,扑通跪了下去,跪在满地狼藉的紫花影中,压在脖子上的手沉重冷硬如铁,膝盖砸得疼痛发麻。   后面姬无乐与笛晚的幻影已经礼成,众宾客雀跃鼓掌,纷纷站起身,拥上来。   笛晚就这样跪在围上前来的狐狸与人群里,周围叫好声恭喜声不绝于耳,他头皮发麻,冷汗觫觫。   鬼魅般的人影贴上来,也与他对面正跪,四周都在动,唯有他们静静相对。他看见了他冷白如玉的手指,甲面莹润,指节修长,托着结缘的红色花缎,一种冷寂到恐怖的感觉缠绕上来,令他不能呼吸。   这双手……   笛晚强撑着不让自己低头,快要坚持不住。   就在他要放弃挣扎的时候,突然耳边凌空一道剑鸣,眼前人影瞬间消失不见,钳制住他的力量一松,他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后倒。   红色的盖头掀飞,他摔了个后躺,错愕地仰面往上看,上前而来的络青行俯首与他对视,眼中也是错愕。   “咦?怎么回事!”   众人只看见就一晃眼的功夫,这地面上怎么凭空出现一个人,再仔细一看,居然就是本该被姬无乐拐走的笛晚笛道友啊!   笛晚知道自己的救兵到了,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感激涕淋,立即抓住络青行袖子诉苦:“呜哇络阁主!您终于出手了!”   络青行目光扫过他身上的吉服,没有拂开自己的袖子,而是掐了个剑诀,眼前已经结束一轮,即将要开启第二轮的幻境立刻被青云剑破成碎片。   “原来如此,这幻境结束时的力量最为薄弱,多亏络阁主在此,否则这出荒唐戏我们不知要看上多久了!”   转眼间,眼前又是幽河河边,不知实情被蒙在鼓里的姬无乐声音远远地从天边传来:“人小爷带走了!姓络的,下次再战!”   风拂苇絮,笛晚倒在地上,抓紧络青行袖子忘了放,众人看看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着已经全黑下来的天幕,赶紧带着笛晚往回走。   “笛道友,你是如何逃脱的?”   “后生可畏,说起来,是我们这些老骨头对不住你。”   笛晚没有多解释,换了衣裳,问络青行:“发生什么事了?”   络青行看他一眼,移开视线,不语。   有长老上前来,与他解释道:“这群妖修!什么娶亲,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调虎离山罢了!”   他愤愤道:“趁我们没有防范,有村子被妖修屠了,是络阁主得到感应,前去救了一个遗孤出来!”   “先前只是小打小闹,万没有这般杀人性命!既然妖修已经大开杀戒,我们人修也不必再与他们客气!”   笛晚恍然大悟,原来人修与北幽打起来,最终是因为这样的事。   然而,到了地方,笛晚看见被几个女修安慰牵着的小小人影时,不由得心揪了揪。   居然是苏苏。   前些日子他与望秋山到过的村子,已然化成一片火海,灼热的火舌还没有完全熄灭,焦烟四起,空气中都是焦味。   那些他曾经亲手救治过的人,也都已经化作火海里的灰烬废墟。   笛晚怔怔往前走了几步,苏苏看见他,立即奔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眼泪汹涌地流:“哥哥……”   “怎么会…… ”笛晚也知道问出口是徒劳。   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焦土,难以将它与前些日子的样貌联系起来。   尽管这村子不富裕,但该有的都有,是被用心建立起来的,村民也大都热情朴实…… 他还记得站在田埂上的时候,吹来的风是清凉的。   可现在,只有一片荒芜的热浪。   -   北幽域。   妖君殿中,气氛压抑到众小狐气都不敢出。   姬无乐怒视眼前接亲的高个狐狸,吉服早就被他气得团成一团丢到一边。   “本君的夫人呢!让你们接个亲,这都能搞砸!?”   狐狸们缩首缩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清澈,一点没有平时的伶俐样。   半个时辰前,姬无乐摩拳擦掌,高高兴兴地掀开轿帘时,还在想,笛晚啊笛晚,你放心,小爷是真的很喜欢你,以后有我一口肉吃就也有你的一口。   过去的错处就都不提了,以后在北幽好好的与他过日子就行!   哪知道,轿子中四仰八叉坐着的,居然是他不知道第几个同胞弟弟!   大眼瞪小眼,姬无乐怒目。   小狐嗷呜一声:“呜呜妖君!兄长!我没想到嫂嫂会这样做!他明明是个很好的人!兄长你到底有没有和嫂嫂说好啊!呜呜!”   姬无乐揪起他后颈皮:“小屁孩!坏我好事!和你说多少遍了要叫我妖君大人!”   因为是他的胞弟,他一通脾气无处可发,也知道是笛晚自己趁机逃了,真真一点都大意不得!   最后,姬无乐斜眼乜向一旁坐着的长老。   “皆怪长老阻我去接亲,我都说无数遍了,我的天命之人就是他一个!”   那长老白眉白须,须眉都很长,眯着眼睛,肃然道:“无乐,天命有示,你的天命之人绝不可能是一个凡人。”   “他不是什么凡人!他是修士!”   “哼,胡搅蛮缠,你何时能改改你这性子?”   姬无乐今日想做的事是做不成了,若非知道笛晚性子,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家长老从中作梗。   气愤,还有十二分的伤心。姬无乐甩了袖,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想回去,又有妖来报,说人修下了宣战书。   “好啊!就怕他们不来!”   “但是妖君,人修说是我们先屠了凡人的村子!”   “屠村?什么时候?屠什么村?谁屠的?”姬无乐满脸不可置信,问号连发。   众妖神色都紧张起来,长老也拄着杖站起来。   “可是其他妖族?”   “不可能,此等大事,总该与我族通气的。”一旁的狐妖笃定摇头。   又是一妖来报,说白虎鸣蛇等族都来问询,究竟是谁下的令屠村,又是谁去的?   没有答案。   姬无乐在殿中徘徊,愣了少顷,骤然恍然大悟,捏得指节咔咔作响。   “好啊,原来如此……”   他抬起下巴,指挥狐妖:“取本君战袍来!” 第74章   北幽与人修说开打就开打了, 笛晚夜以继日地加倍炼药,身边多了个小跟班苏苏,露吟霜等人也先后到了城中。   露吟霜得知苏苏身世, 格外怜惜她, 测验了天资后,发现她于药修一道天分不错,索性直接收为弟子, 叫她先帮忙做一些琐事,也好帮助她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   苏苏虽然年纪小, 但从小自食其力, 很是早慧,过了小半个月就已经熟悉了各种常见药材, 一板一眼地很认真。   入夜后, 前方深紫色的天幕不断有灵光闪烁, 笛晚远远看着, 心中叹了一口气。   原文里潦草带过的战事,到了自己眼前发生又是另外一回事。   苏苏不像他们, 此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露吟霜抱她去榻上,又为她披了件自己的衣服,小孩儿疲惫的睡颜从衣服间露出来, 睡得并不安稳,不时就瑟缩一下。   笛晚跃上屋顶,坐下来问露吟霜:“什么时候能打完啊?”   她摇摇头:“北幽与我们的积怨已深, 他们几百年来实力深藏不露,怕最后只有两败俱伤,看谁先撑不住了。”   不过现在战事只发生在北幽域边境, 凡人们早就被修士撤走,只盼着不要扩大。   前几日屡屡都有人修这边的捷报传来,但今日胶着了那么久,笛晚看着那边妖气与灵气涌动纠缠的天空,隐隐有些担心。   望秋山也从另一间屋中出来,手中提着修士们换下来的染血衣物,上面有妖的血人的血,几乎将全白的衣裳浸成了黑色。   “烧了吧。”望秋山把它们递给帮忙的修士,而后来到二人身边,不发一言。   笛晚知道他不愿意看到这些,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最后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屁股挪得与他近了一些。   等到天明,络青行带众人回来,曙色映得幽河上仿佛烧起来。   青云剑看起来依旧干净,浴血之后更是华光千丈,络青行径直走到笛晚面前,笛晚早就与他有了默契,二话不说,直接从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丹药递给他。   其实他很想说,络阁主啊你这么一直嗑药也不是个办法吧!   只靠吃丹药缓解,总是不能长久的。   但笛晚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只好沉默不言。   几日前,叫他撞见过一次络青行筋脉疼痛发作,他差点以为要把小命交代了。   当时络青行面如白纸,表情阴鸷得不行,笛晚战战兢兢给了药,却不想被一把按住,青云剑竟然直抵着自己,没有等他叫出来,络青行已然拉过他的手,在他腕上细细割了一道口子。   血流出来,络青行随手用杯盏接了浅浅小半盏,而后才放开他。   笛晚呆住了,后知后觉,络青行估计是觉得他炼药时放的灵血不够,但这种不都得炼药时候放吗?   “络阁主,下次我多放点?”   络青行抬着血盏,用沉沉的目光看他,笛晚毛骨悚然,在他溜之大吉前,听到络青行开口道了一声“可”。   但过了一个时辰再见他,虽然还是高高在上难以直视,但就和平时一样,没有那么可怕了。   笛晚才知道,原来是因为络青行那时候筋脉疼痛发作。   他就不能开个口吗!   反正后续笛晚给丹药都加大了剂量,络青行的情绪就能一直维持在正常水准了!   他远远旁观过一回络青行斩妖,比之传说中的修罗煞神都不遑多让,更难以想象斩魔时会是什么样,剑人一体,完全的杀戮机器。   笛晚对络青行的多种不近人情,与常人不太一样的脑回路和反应,也就生出了理解之心。   常年与妖魔这般战斗,是个正常人也要不正常。   何况以一己之力,斩魔潮数十年如一日。   络青行并未多言,带着众人简单休整过后,又是一番酣战。   这回,忽听北幽域传来一声轰鸣巨响,笛晚站在树梢眺望,竟见一妖化成原型,竟有山大,好像跺上一脚能让天地为之震颤。   只是远远眺望,笛晚都已觉得心生畏惧,不知真要站在它脚下的修士如何感想。   望秋山在一旁冷峻道:“北幽果然藏着大能。”   妖修能变化出这样大的原身,定然也有九阶以上,前几日都没有出现,偏偏现在众人打得疲软了才现身。   “唉,我们还是轻看了北幽。”露吟霜担忧叹息。   笛晚明白了,北幽这是想打田忌赛马的套路,络青行打了这些天,别人看不出来,他却是知道的,他的身体灵力多半已在硬撑。若九阶以上的大妖不止一个,络青行的胜算就不大了。   想到这,笛晚很是忧心忐忑,又回忆了一下给络青行的丹药,是用了他目前为止全部的能力所及炼的,灵血也放得足够多。   他作为人修的一份子,当然希望络青行能赢。何况,北幽要是赢了,他估计就要被姬无乐掳走当夫人了!   中途受伤回来的修士道,那大妖格外难缠,络剑主负了伤,久久僵持不下,姓姬的狐妖还挑衅。   修士欲言又止,笛晚捉急问:“他怎么说?”   “他说,北幽大妖前辈不止一位,既然你们人修想打,北幽愿意奉陪到底。”   “这倒是虚妄之言了。”露吟霜冷哼一声,“千年以来,天地灵气日渐稀薄,早就不如上古丰裕。妖修比人修更依赖天地自然灵气修行,哪里来的那么多九阶以上的大妖?”   另有浮光山的一位长老道:“露长老说的是,姬无乐定然是虚张声势。”   “只不过,他这样一说,战场之上,其他人必定战心溃散,只盼络阁主能够稳住。”   赶回来的修士还想说些什么,被催促说:“那狐妖还说了什么,一并说来。”   修士看了看笛晚,两眼一闭,道:“他咬定络阁主想要占笛道友为禁脔!要络阁主还他夫人,说得很响很言之凿凿!”   “…… ”震撼,不敢置信,尤其是那个字眼冒出来。   一个敢说,一个还真敢复述出来!   姬无乐的文化水平怎么在不该有的时候有了?   “…… ”笛晚深呼吸,冷脸,“在场人多不多?”   “啊?”   “我准备一下能让人失忆的丹药。”   修士退后一步:“不不不,笛道友,大家肯定都是不信的,那狐妖急了便乱咬人。络阁主当场就一剑杀过去了。”   “哦,姬无乐死了?”笛晚面无表情。   “也,也没有。他用了狐族特有的术法。”   可恶的臭狐狸!   笛晚再次深呼吸,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这几日没日没夜地炼药,灵气也一直在枯竭的边缘,这么社死的事情,直把他砸得眼冒金星。   络青行可一定要赢啊!   -   北幽幽河。   战场已经是一片狼藉。   妖修与人修厮杀缠斗,几个部族的妖君与大妖却只盯着络青行与几个大能修士打。   主要是盯着络青行,他已经负伤,墨袍的颜色变得更深了。青云剑的剑气不减,一声又一声的轰鸣巨响,仿佛天地都在摇晃。   他的动作快到肉眼难以辨明,无数剑影从天而降,硕大的法阵搅动幽河河水沸腾,与剑影一道冲袭而去,却又被大妖嘶吼着咬碎。   妖的原身形态本就占尽优势,寻常刀枪难以入,何况它体型大,敏捷程度却丝毫不减。   大妖也受了伤:“络青行,吾辈近千年不出,人修倒是出了一个能人。”   也算变相的夸赞了。   络青行持剑不言,周身灵光暴涨,青云剑上迸发的剑气更为惊骇。   “你也快到穷途末路了,何必如此拼命?”大妖怒吼一声。   两个身影瞬间交锋,在地上的众修都不自已地被天地爆发的冲撞之气震得弯下腰,威压好像压缩了空气,众修只能匍匐在地,畏惧地注视天空中激烈的交战。   -   天空忽有异变,在屋中的众人修立即登上高处。   远远的,只见云海翻腾,两团截然不同的气势不断相撞,却又看不见具体的影子,变化无比迅疾。   “有些不妙啊。”   “这样大的妖气,怕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安心,有络阁主在,总该是无碍的。”   笛晚眼睛都不敢眨,连呼吸都快要忘了,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   “络小儿!找死!”   大妖搅动漩涡状的妖气,瞬间刮起猛烈的飓风,络青行的身影被卷入风中,再是一道刺眼的青光从中杀出,直扑大妖面门。   络青行眼神坚冷如冰,就算浑身被震得血迹斑斑,依旧不见痛色与颓色,好像生来就是一柄没有情感与痛觉的剑。   饶是见多识广的大妖,也被这样的肃冷震惊到。   “上一代青云剑主到底是怎么教养你的?你还是人吗?”   络青行再是一剑,大妖出于本能往后一躲。   在下方的姬无乐此时道:“前辈!络青行已经快不行了!他们青云岛的都是疯子!必须要速速杀了他——啊!”   是大妖虚空之中,对他弹出一个脑瓜蹦儿。他张口骂道:“姬小狐!吾辈是看在你父君的面子上出来帮你,再聒噪,就老实回家待着去!”   姬无乐抱住自己的脑袋不再吱声。   骂完,大妖才重新转向络青行。   “络小儿,这次吾辈说了算,先不打了,吾辈没有趁人之危的爱好!”   底下众妖修,包括姬无乐一脸不可置信。   “前辈!”   大妖又弹出一个脑瓜蹦儿:“姬小狐听不懂吾辈说话是不是?”   姬无乐刚放下的爪子又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可是,他们要走,络青行却没有止战之意。大妖早已背对他,青云剑却再次暴起,络青行浑身卷着冷厉的寒霜之意,面无表情,拔步追上。   “你这小儿!”大妖无法理解,也是生了恼怒。   他狂吼一声,瞬间,幽河河水冲天而起,与飓风裹挟在一起,一并向络青行头顶压去。   远远眺望的笛晚等人都看见了此景。   “不好——”有人失声长呼。   阴影压下,陨灭万物的危险感瞬间荡覆而下,在场的众人修目眦欲裂,纵使络青行可以撑过去,他们也要在这样的危机之下命丧黄泉!   ——“叮”   此时,却有一道突如其来的轻盈剑鸣。   清光涤荡世间污浊的颜色,那道剑光轻巧地从人群中穿过去,穿过络青行周身的泯灭剑意,再穿过狂卷的飓风与河水,最终,从大妖右肩上穿行而过,在半空中划出一条血线。   这一瞬间,飓风与河水忽寂。   妖群率先反应过来,猛然撤走,众人这才怔怔回头望去。   身后,一人白衣银剑,头戴帏帽。   于众目睽睽之中,天上河水如注暴雨般倾泻而下,瓢泼的雨幕遮蔽视线,再看清眼前景象时,那仙者一般的人物已经消失不见。 第75章   此战打了十几天, 最终便以这样的形式暂时落下帷幕。   众人修念叨着那日出现的神秘人,剑风中很有青云剑的风采,不知是何人。   北幽域暂时发来休战书, 但听姬无乐那副不情不愿的口风, 应当是被那位大妖前辈逼迫休战的,无论如何,人修这边都松了一口气。   别人不知晓, 笛晚却知道络青行伤得挺重,陈年的伤加上大妖造成的新伤, 络青行接连几日都在寒池疗伤, 又遣小青鸟来拿药送药。   再过了几日,络青行又以寻常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赶来的浮光山山主见他一切无恙, 也终于松懈下来, 以浮光山的名义, 要为众人洗尘。   笛晚这日与几名药修一起置办筵席上要用到的灵药,迎面看见天上又有青云岛的青鸟, 顿时一喜。   犀照在天上就看见了他, 与他打招呼。   络青行座下弟子差不多来齐了,还有其他的几名长老。笛晚望了望,问犀照:“你们大师兄呢?”   犀照:“大师兄不是早就与师尊过来了吗?”   一旁的小姑娘道:“大师兄先前与我传音时说, 师尊放了他假,既然没有回青云,应当是去其他地方了吧?”   犀照疑惑道:“奇怪, 大师兄去哪都会和我们说的。”   小姑娘笑说:“小师弟,大师兄也是要有自己的生活的嘛!”   “好吧。”   笛晚心说也是,乘风辛劳几十年, 难得有悠闲的时候,便也不再深究。   他转念,犹豫问犀照:“白君呢?应当还在青云阁……吧?”   先不说最近白卿欢都没有回他的音,还有在姬无乐成亲的幻境中,那个古怪的如鬼魅一般的人影,无论是身形,还是露出来的手……   笛晚心头不可明状的荒诞感觉越来越大,而后听犀照问,“白君,白君不是与师尊和大师兄一起来的这里吗,你没有遇见他吗?”   “咚”的一声,笛晚清晰地听见胸口那块巨石砸下来,砸得自己四分五裂。   回想起来,乘风当日回答他时,确实好像有所隐瞒。   不会吧……   白卿欢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是不是什么东西假借的白卿欢的相貌?   但是,白卿欢既然在这里,为什么不出现呢?   恐怕只有络青行知道他的行踪了。   笛晚按捺不住,直接去了络青行的房间,开门见山,问起白卿欢。   络青行正坐在地上掐诀休养生息,笛晚等了半晌,他冷然道:“吾不知。”   “……”笛晚不可置信,还有络青行不知道的东西吗,“络阁主,不要骗我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与白君是朋友。”   络青行冷淡地抬起眼皮:“是吗。笛道友的朋友挺多,吾还没有问你,你是如何与姬无乐扯上的关系?”   笛晚讪讪道:“都是巧合,巧合。”   “也罢。”络青行又闭上眼睛,“吾早已允他离开青云阁,他的去向,吾的确不知。”   笛晚之前盼着他能早点良心发现放白卿欢走,但现在真放了,笛晚很想吐槽,早不放晚不放,偏偏这个时候放啊!   他一脸如丧考妣,想默默走出,没想到,络青行又道:“笛道友的朋友如此多,又是如何看吾的?”   嗯?   笛晚怀疑自己的耳朵,茫然地转过脑袋。   络青行的表情依然万年不变,此时深井般的眼仁注视他,不动,却如剑尖一点寒芒。   笛晚犹豫了一下:“络阁主,您是天下第一剑嘛…… ”   “…… ”   寒芒没去,络青行低冷道:“既如此,不得吾允可,你不该随意扰吾修行。下不为例。”   好吧…… 他来得匆忙,见门开着,又自以为与络青行混熟了,这才没有提前敲门,笛晚想给他嗑一个头,赶紧嘟囔一句“我知道了”,而后立即遁走。   络青行一受伤,脾气就比平常要不好。   忙碌一下午,到了晚间,浮光山置办的洗尘筵席终于开场。   笛晚与几位药修相熟之后,便得知不少门派药修的黑话行话,顿时有了组织,还相约着之后一起去哪里寻灵植。   因为是大战之后的筵席,众人修没有以往那样松快攀谈,只是小范围内聚坐在一起,忆往昔盼明日,气氛有些失落。   几位大能坐在上座,一来一回地分析这次与北幽的交锋,下面人想听就听。笛晚明白了,等于是把复盘会也搬到筵席上来,搞公开复盘。   “北幽那位大妖究竟是什么来历?络阁主知道吗?”   络青行坐首座,颔首答:“上一代青云剑主在时,他也出现过,他是狐族,但已经数百年不出世,上一代剑主以为他已死。”   没想到不仅没死,修为更臻化境。   不过,看他与姬无乐之间的话语,他这次出现,并非是真的为了打人修,更像是被晚辈磨烦了出来亮个相。   “只希望这次之后,能挫一挫妖修的锐气。”   “若是如此倒好,相信北幽明白事理的妖修也知道,打起来多半讨不着好处。”   “说到这个,”有人道,“狐族现在的妖君,叫姬无乐的,不免是个祸害!”   笛晚在下面抓到重点字眼,赶紧竖起耳朵听。   “姬无乐生性残忍又诡计多端,还一等一的不要脸,竟连那样不着边际的混账话也张口就来!”有人愤愤道。   他们在场的都知道姬无乐捏造络青行是个变态断袖的事,不在场的也全都听说了,都被姬无乐的无耻刷新了三观。   说到这,都不禁对底下的笛晚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笛道友究竟是怎么与姬无乐相识的?妖修进入人修地界,竟没有被附近的宗门发现吗?”   络青行视线望去,笛晚坐在人群之中,虽然看起来好像没有注意过来,但身体侧倾,听到在议论他,手里的动作也放慢了。真是……   真是简单得一眼就能看穿。   他收拢心神,旁人道:“这不重要,狐族谎话连篇,这次的事,也只是姬无乐调虎离山之计。”   络青行:“嗯。”   只不过,既然是调虎离山,为何要妖修只打了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难道只是为了杀人后再宣战?   众人面面相觑,但络青行既然这么说,也只好作罢,纷纷附和:“说得是。”   可人群之中,也有那么几个非要掰扯清楚的,站起来道:“络阁主,我还有一事不明。如果妖修目的是为了宣战,直接宣就是,为何还要屠村?岂不是多此一举了?那村中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络青行循声看去,淡声道:“妖修的试探而已。”   “可是,只屠了那样一个村,未免还是说不通,若说是来城中杀人,杀几位声名在外的长老,尚且还有些道理…… ”   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长者就斥责他说,“青云剑面前,莫要胡言乱语!”   弟子不解地挠了挠脑袋,委屈道:“师尊,可是我真的想不通呀…… ”   那长者站起来,朝上座拱手:“弟子愚昧无礼,几位长老勿怪。妖修行事向来难以用常理揣度,依老夫看,妖修中或许还有别的派系分支,屠村以逼几个大部族外斗,使之实力减弱,做出此举也就不难解释了。”   上座几位或点头或沉思,都笑吟吟地叫他们坐下。   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哦,听说那大妖最后,是被一个不知姓名的修士所伤。”   说话之人看向络青行:“不少人都亲眼所见,那人的剑法中有青云剑的风采,是不是青云岛弟子?络阁主,青云岛最近,有这等奇才吗?”   络青行蹙额,又有人笑说:“络阁主身边大弟子呢?近几日怎都不见他?难道是他?”   络青行道:“吾也不知是何人,彼时吾视野有碍。若是乘风,不会这般匿去自己的行踪。”   几人再说到天魔域异动之事,约莫再过几日,又会爆发魔潮。现在魔潮的爆发间隔越来越短,正说明天魔域中的大魔愈来愈渴望力量,不知酝酿着怎样一场浩劫。   重光山主道:“明日,我会修书与北幽,人修与妖修之间,是彻底决裂,还是联手应对天魔域,都该有个明晰。”   几人赞同道:“希望经此一战,北幽能将彼此境遇与实力看个清楚,把他们自己的小心思都收起来。”   这次算是人修获胜,许多人都扬眉吐气,说总该这样打上一场。   可也有人还是发愁,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以后就不定时不时要打上一次。   有大能长老道:“络阁主,我看不如趁胜追击,将北幽一举拿下才是!”   络青行若有所思,可那人发言很快又被反对:“姜长老这说的什么话,打上这一次我们就折损了几名弟子,死的到底不是你的弟子!”   说话之人很是气愤,那人反唇相讥:“若是不了了之,此战又有什么意义?讲和联手?焉知那群妖修憋什么坏?”   笛晚感觉好像上面好像要吵起来,随着众人修一起看过去,场面顿时一静,众弟子脸上神色各异。   那人道:“我没说错吧!要是不将他们彻底打服,如果他们假意求和,到时候与天魔域一起反咬我们一口,你们又当如何?”   “这次折损的弟子里没有我的弟子是没错,但我也可以把话放在这里!是他们妖修开了这个头,真的再打起来,我愿意第一个赴死!我的弟子也绝对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转头对向络青行:“络剑主,你是天下第一剑!数代青云剑肩负着除魔诛妖之责,任何危及我人域的东西,都该尽早斩灭!只要你表态,我誓死相随!”   络青行依旧坐在首座,面容沉静,脊背挺拔如钟,好像世间最大的山压下来,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个…… ”重光山主做和事佬,“姜长老,莫要如此动气,这样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   “从长又得多长?我是一刻也等不了了!妖修既然敢屠村,就该让他们知道人修的厉害!就这么让他们逃了吗!此事就这样揭过了吗!当时你们同意那什么和亲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怕他们做甚,还要拉上一个无辜的药修受辱!”   “无辜的药修”笛晚只为这句话在心中竖起大拇哥。   重光山主看看络青行脸色,后者不动如山,继续圆场道:“长老说的也有理,但这次的事吧…… ”   “这次的事,到底真相如何,师尊真的不打算说吗?”   此话一出,满场都安静下来,诧异地看向来人。   笛晚也是诧异,是许久不见的乘风。   他从弟子人群中缓步而出,紧紧看着络青行,大家都看见了他浑身的颤抖,还有那双通红的眼睛。   作为青云岛大弟子,乘风少有这样的狼狈。此时,他带着满腔的不可置信与痛怨,好像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用一种极陌生的目光直视络青行的双眼,再咬紧牙关,问:“师尊真的,不打算说明实情吗?” 第76章   犀照等人率先反应过来, 拨开人群上前去拉:“大师兄,你怎么…… ”   乘风用力拂开师妹的手,一字一顿, 用力地说:“此事, 我定要问个明白。”   犀照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乘风的情绪也很是不对,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请求:“大师兄, 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问师尊……”   乘风张大通红的双眼,魂不守舍地看向他:“小师弟, 你被骗了, 我们都被骗了。”   “你别这样,别吓我……大师兄…… ”   乘风推开犀照, 一直往前走, 一直到了络青行面前。   络青行端坐上座, 垂首看他。   乘风颤抖着:“师尊…… 你敢告诉大家, 妖修没有屠村吗,你不敢, 你也永远不会说。因为, 那场屠村的火,是师尊您亲手放的啊…… ”   他死死盯着络青行,字字泣血。   众人乍听了这样的话, 都哗然惊骇,不敢置信地往首座看去,又怕青云剑会发怒, 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左右为难。   良久,络青行终于说话了。   他喜怒不辨, 甚至面对亲弟子这样的指控,连神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侧影镀着烛光,声音平静。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乘风像是要崩溃了,声音骤然拔高,声嘶力竭地喊,“是我自己亲眼所见!我亲眼看着师尊去到那里,伪装成妖修动手杀人放火屠村!最后,你需要人证,需要挑起众怒!特意将一个小孩子带来城中!”   络青行下颌微抬,黑沉的眼珠冰冷万分。   犀照等人踉跄上前。   “大师兄,你在说什么胡话啊,师尊怎么可能……”   “先回来吧大师兄,我们之后慢慢说……”   “哎呀,”重光山主上前来,想要搀扶摇摇欲坠的乘风,“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乘风小友,且听你师尊慢慢与你说。”   即便山主这样说,乘风却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直直看向络青行,想要逼问出一个答案。   众人再一齐转向不发一言的络青行,有人跟着问:“络阁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乘风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笛晚一面安抚热锅蚂蚁般的犀照,一面脑海中飞快掠过当日情景。   当时,姬无乐的喜帖一亮出来,络青行看罢,脸色很是不虞,什么也没说,只是宽袖一甩,径自不见了人影。那喜帖甚至摇摇晃晃从半空中掉落下来,正好掉在笛晚身上。   而后直到在边境幽河处,他才第二次出现,这期间不过两三个时辰。   众人都道络青行是感知到有妖作乱才离开,回来时还带回了苏苏这个唯一的幸存者。   想到苏苏,笛晚提心吊胆之余,也松了一口气。还好苏苏困倦万分,露吟霜带着她提前离开了,否则再次听到村子被屠之事,对她而言也是一种伤害。   在场诸位都很急切地想求真相,用恳切的目光催促,但络青行垂首,好像是思忖了片刻,随后,他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   满堂落针声可闻,连呼吸都滞住了。   络青行垂袖而立,墨袍上被映照出的华光不再流动,仿佛暴雨前的黑色海面,不知其下有怎样的涌动暗流,令人畏惧。   然而,他一如方才静默。   乘风只觉师尊从未如此陌生过,他又发自内心的感受到悲哀。   那日他在火光中看见师尊,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可他绝对不会错认师尊的剑。   师尊从来都是他的信仰,一切是非的准则,他最仰慕的人。斩魔潮、诛邪祟,护人域平安,青云剑赫赫威名,没有青云剑,便没有如今太平的人域。   他为之努力了那么多年,就是想要成为和师尊一样的人,想要与师尊一起并肩,想要继承青云剑的衣钵……   哪怕师尊辩解一句也好……   事出有因不得不做也好……   可是,在师尊身边这么多年,乘风早就知道师尊的脾性。   他不辩解,便是真的了……   犀照等人,此时也震惊地看着络青行,犀照声音颤抖道:“师尊你,你说句话啊…… 到底是不是…… ”   “乘风。”   众人倏地一个激灵,因为络青行开口了。   他俯视着,用平淡无波的语气,问:“那日于众目睽睽之下伤了狐妖的,是不是你?”   不诡辩,不解释,不在乎——   这便是天下第一青云剑。   满堂皆是不敢置信,这么说来,屠村之事,真的是络青行所为!   都是无辜的凡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乘风忽的笑了,笑得很惨然:“师尊连我的剑风都认不出了吗?”   络青行眯起眼睛,冷然地与他对视,目光中什么感情也没有,好像眼前站的不是自己从小教导的弟子,而只是一个质疑自己的无名小卒。   饶是已经心死,乘风还是被这样的冰冷刺痛了。他都要怀疑,师尊斩魔潮斩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已经被魔同化,是不是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师尊了?   他仰慕了这么多年的师尊,原来是这样的草芥人命,这样的无情无义,与他以为的正义全然相背。   他被自己长久以来坚信的正义背叛了。   他闭了闭眼,慢慢挡开重光山主的搀扶。   “不是我。”乘风道。   那又是谁?   当日事发突然,在场的修士都未得见真容,但是凭借与青云剑那般相似的剑风,早就以为也是青云岛之人,乘风便最有可能,不是乘风,还能是谁?   “吱呀”一声,旁边的门被推开了。   在一片寂寂声中,有人缓步走了出来,银白的袍裾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笛晚飘过去眼神,头皮顿时发麻,不安感像个无底的深渊,他慢慢向后退了一步,却被后面围观的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白衣银发,像是雪山上下来的圣洁人物,没有和往常一样用素带遮眼,那一双幽绿苍翠的眼眸平视向满堂众人,平和且不染纤尘。   乘风的声音适时响起,听在笛晚耳中只像是隆隆的。   “你们所见的白衣人,正是白君。”   乘风发红着眼,再将矛头指向络青行:“师尊藏白君于青云阁数年,也是为了一己之私。”   现场寂静过后,便是一片哗然。   传闻也好,真实见过也罢,青云阁中住了一位外来客,众人都知道,却没想到今日能见到本人,听乘风的说法,其中还有络青行见不得人的阴私?   身处目光焦点,白卿欢一派平和,拢了袖见礼,声如清泉,冰清玉粹般的气质。   “晚辈白卿欢,见过诸位长老。”   他的视线看过来,笛晚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总之很没有波澜地扫过去了,仿佛是没有看到?   他紧紧盯着白卿欢的手看,与在幻术中将他强行按着磕头的那双手重合了影子。   白卿欢对着络青行,道:“络阁主,斩魔日久,或许你早已被魔气侵体。”   此话一出,众人都觉凛凛,这还怎么得了?   络青行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剑,若他入了魔,人修之中,有多少可以与之抗衡之人?   换言之,他若入了魔,又有心隐瞒,少有人可以发现。   “络阁主,你……”   先前义愤填膺的姜长老率先反应过来,正色道:“络阁主,可否让重光山主与我等查探一番,若你丹田中没有魔气,此事只是误会。”   众人都等络青行开口回应,毕竟,络青行的威名是个修士都知道,天下第一的青云剑,都不愿相信他会入魔。   然而,络青行没有看向说话的姜长老,亦没有看一脸担忧正要上前再说话的重光山主,只是盯着在几人身后的白卿欢,沉默了片刻。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片刻里他想了些什么,只是突然,众人只见一道剑光闪过,如电如雷。   络青行竟然当众拔出了青云剑,直直劈向拢袖而立的白卿欢。   迅猛如电闪,就连离得最近的重光山主都没有反应过来,便听铮铮两声,白卿欢毅然出剑,与青云剑擦过,发出了似风呼似龙吟般的剑鸣。   “络阁主!”   “师尊!”   几人焦急的呼声立即被两道剑气击得溃散,竟是无人能近得了他们的身,只被爆发的威压逼的都退了几步!   笛晚贴在人群中,紧张地看着二人交锋,神思恍惚之下,也惊讶于白卿欢如今的剑法修为。   无人知道他是如何练成的,青云剑从不外传,能将剑意圆融至此,比之青云,又那样轻快奇巧,竟没有落于下风。   剑舞虹浮,一瞬映亮白卿欢眉眼,绿瞳中昭然若揭的冷意。笛晚浑身冷汗透出,他是在看自己吗?   不,与络青行交锋必然无暇顾及周遭。   白卿欢……   越看越不敢置信,白卿欢已经不是他认识的白卿欢了。   那样冷寂的气息,古怪的身法……笛晚几乎确定了,那个在幻境中逼迫自己的人,就是白卿欢!   与他对战,络青行亦是心生焦躁。   若早知道此人碍事,当初就该一剑除去祸端。他的剑法究竟从何学来?又是谁人教他融贯?   犹记得多年以前,他也与他对过一战。   当时的白卿欢,剑法上姑且有些天分,但心境那样驳杂,蜉蝣妄想撼动大树,在他面前连抬剑的资格都没有。   他还记得当时给白卿欢的定论   ——“然心不静、力不足、灵不持久”。   可是如今,一切仿佛逆转。   心不静的是络青行。   饮月剑愉悦地发出剑啸,青云剑名器之下,它剑影诸多变化,似冰魄雪魂,剑光银亮,只一个错眼间,剑影便瞬息移到络青行面前。   络青见持剑的手猛然收回抵挡,然被震得手腕发麻,他疑惑地看向白卿欢,后者眼中划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恶意。   力不足的是络青行。   “铿锵”两声,青云剑与饮月相撞,灵气震荡的狂风席卷,将众人都吹得站不住,只能靠灵力维持。   络青行长眉紧皱。   如何能在短短数年之间,修成这样强大的灵力?即便他的九阴之体没有被毁,也绝无可能!除非,与魔有关……   络青行掌中的灵力瞬间爆发,青云剑霎时分影万千。   “不好!”重光山主失声。   “他要用青云第九式!”   笛晚紧急之中也想起来,这个第九式是络青行的大招,而且是大招中的大招!   几位大能瞬间都慌乱起来,原因无他,青云第九式甚少出现,一旦络青行下了手,这里方圆十里,都要被殃及!   这时候要逃已经来不及。   “快!结阵!”众人一齐施术,灵光暴涨,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加入了进来,格挡的法阵扩大到了肉眼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就是典型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一片兵荒马乱之后,笛晚目不转睛地抬头向上看。   然而,络青行持剑的手停住动作,瞳孔骤然紧缩。   因为,随着方才白卿欢勾着笑掐了一诀,顿时五内如焚,络青行被强行拔出的灵力溃不成军,魔气腐蚀经久的筋脉伤口全数崩裂!   强大如他,也抵挡不过这样的剧痛。青云剑上聚集的灵光顿散。   络青行抵着剑,强撑着不让自己跪下,忽然,唇角溢出了黑血。   好像是对此早有预料。   “络阁主…… ”白卿欢轻轻叹了一声,竟是收起饮月,他道,“你的灵力也不如以往持久了。”   “你…… ”   络青行震惊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心脏却好像被千针所穿,再也无法抬剑。   “天下第一青云剑,不过如此。”   白卿欢垂着眼帘,冷淡道。   白衣似雪,却似被妖魔附身,眼中有非人的疯狂与鄙夷。   络青行在这一瞬间,脑海中掠过无数关键。他送来的药、素日的蛰伏、独一宗时他一剑除去的白堂主…… 但一切的源头,竟是多年以前的那次修真大会。   同样相似的剑法,相似的身形。   正是在那个时候,他被他所伤,白卿欢趁机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而后在这三年的送药中,那东西愈发强盛,让他今日溃败,灵力全失。   他自以为的利用,没想到给了他可乘之机。   “是什么?”络青行哑声问。   白卿欢木然看着他,眼瞳中红光隐隐,似毒蛇之信。   什么也没说,络青行却明白了。   此人绝不可留。   他猛地提起力,想要拼尽全力与之一战,那股绞痛却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顿时跪倒下去。   他颤抖着手去拿袖中的丹药,却被白卿欢袖风一震,丹药瞬间夷为齑粉。   白卿欢居高临下地来到他面前,目光睥睨,掌中一捏。   “你不配用他的。”   众人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变故,短短的几息之间,络阁主居然败了?   青云剑居然败了?   二人说了什么他们无从得知,但络青行竟然脸色苍白如纸,就这么昏死了过去,好半晌,直到白卿欢转过了身,众人才慌慌张张地撤去结界。   犀照等人连忙扑过去,护在络青行身边,恳切地哀求:“重光山主,师尊不会那么做的!肯定是误会——”   “犀照,”乘风道,“不要再天真了,是我亲眼所见。”   “什么?”   乘风闭上了眼,嗓音已经没有了起伏。   “那日我正要离去,忽听得狐妖娶亲的传闻,又碰上了白君,我二人正好在那村子附近,本是要回来,但看见村中有火光,便前去一探究竟。没想到,看见了师尊杀人…… ”   犀照一屁股跌坐在地:“不会的…… 师尊不会那样的……”   “因为师尊想与北幽开战。”乘风厉声打断他。   经他这样一说,众人瞬间厘清了实情,是了,大部分长老都不愿意徒生事端,都想避战,络青行却一直以为天魔域异动将近,该尽早解决北幽的隐忧。   然后,纵使络青行身在高位,却不能左右长老们的想法。   后来,还出了姬无乐要求和亲这件事,众长老最终也是决定退让一步。   他们都没想到,络青行会为了与北幽开战交锋,自己动手屠村。   然而,不论是为了什么,络青行此举都彻底颠覆了青云剑在众人心中的神圣印象。   “这么说,村不是妖修屠的,我们其实本可以避免这场战事?”有几个在这次争战中失去弟子的长老痛心疾首。   “能做出这样的事,说络阁主不是魔气入体,我不信…… ”也有人这般道。   犀照无话可说,抓着络青行的袖子,不住摇头。   重光山主无可奈何,事实摆在眼前,络青行又有魔气入体的可能性,只好出面:“既如此,只能暂时请络阁主暂居我浮光山无海崖。”   无海崖,听上去好听,但其实是关押危险人物的地方。   “不行。”众人又看去,这回说话的是露吟霜,她从另一侧走出,道,“并没有别的意思,事关重大,若络阁主真的入魔,无海崖关不住他,只有我青云岛的九层海狱可以。”   海狱是数代青云剑特意筑造,除了关押犯错弟子,入魔之人或妖,其中一直紧闭的第九层,其实也是怕后来的青云剑也会入魔,专为青云剑所设。   重光山主思忖片刻,点头:“露长老说得有理。”   没想到,此代青云剑竟会这样没落,唏嘘之余,又有人担忧说:“青云剑毕竟是青云岛的阁主,若是有心人包庇呢…… ”   露吟霜无奈道:“青云岛不会这样不辨是非。”   那人看了看还在痛哭流涕的犀照等人:“未必。一旦入魔,魔性诡谲狡诈,魔最擅长伪装,谁知会不会发生意外……”   “最好,是请几位长老一起看守,这才能放心。”   重光山主面露难色:“青云岛远在海中,而且,近来魔潮要发,不能少了人…… ”   有人提议道:“既如此,不如请这位白君驻守青云岛。”   众人眼睛都亮了,方才有目共睹,白君能够在青云剑下获胜,实力不输给他们在场的任何一个剑修,而且,是他亲手将络青行击败,也不必担心会被魔轻易蛊惑了心智。   白卿欢略作一番推辞,到底还是答应了。   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旁人唤了他两遍,才微笑着回应。   -   此时,笛晚早就趁乱离开现场,直接到临时居住的屋子里去了。   遇上苏苏睡眼惺忪,揉着眼睛问:“哥哥,外面这样吵,发生什么事了?”   笛晚紧张得直咽口水,直觉告诉他白卿欢现在已经不是他认识的白卿欢了,而且特别危险,得赶紧离开,他安抚苏苏道:“没什么事,你记得跟紧露长老就好,等见了她,就说我有事提前走了!”   他飞快收拾包袱,一鼓作气,心如擂鼓。   然而,开了门看见前方站的人,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 第77章   树影晃动, 月色幽静,似锋利的弯钩,照得来人身形那样单薄, 面色淡得如同一个白影, 翠绿的双瞳是坟茔中两点鬼火。   苏苏疑惑地从屋中走出,看见了白卿欢,惊喜地“呀”一声:“哥哥!你也来了!”   笛晚勉强扯起一个微笑对她道:“苏苏, 你先回房去。”   “好吧。”苏苏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听这个白衣哥哥说过的, 他们是好友, 便只好回屋,关上了门。   远处众人的议论依旧纷纷不止, 笛晚给屋子下了个屏蔽的法术, 强装淡定地转向白卿欢:“你现在这么厉害了啊哈哈哈。”   发现白卿欢的视线落处, 他紧张地把打包好的包袱收进储物袋, 尬笑:“不巧,我正好有事得先走, 青云岛的事, 就要辛苦你了!”   一声低低的嗤笑。   笛晚手脚顿时冰凉。   “又是这么蹩脚的借口,师尊用不腻,我都听腻了。”喊师尊的声音格外甜腻轻快, 听在笛晚耳中却像落下的铡刀。   他依旧坚强地装听不懂,后退一步:“你说什么呢哪有什么师尊,你认错人了——”   也许是这后退一步的动作刺痛了白卿欢的神经, 也或许是笛晚说的话叫他心中恨意昭然,他突然身形一闪,笛晚还没有看清他动作, 手臂剧痛,他被白卿欢用力掼到了旁边树干上。   “咳…… ”笛晚痛苦地皱起眉,伸手去掰掐住自己脖颈的手,白卿欢靠他极近,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表情。   “从前,我以为师尊是个好人,我便愿意用我全部爱着师尊,可现在,我发现师尊原来也是这样贪生怕死,不守承诺…… ”他声如蚊蝇,呼出的冷气打在笛晚脖子上,有一种毒蛇绕颈的错觉。   白卿欢看他簌簌发抖,紧闭双眼的模样。   “这样,好像也很好。”   笛晚强撑着一口气,还想再挣扎一下:“我真的不是…… ”   白卿欢神色顿时阴冷:“那我换一个称呼,师父,如何,还不是吗?”   笛晚震惊地睁开眼:“你是——小白!?”   他怎么做到的,不是说九阴之体不能遮盖容貌吗!   那他是…… 入魔了?   笛晚召出长鞭,还未出一招,便被白卿欢单手摧折,长鞭断成几节,笛晚心如死灰,他都打败络青行了,他根本没有可能逃过去。   都摊牌了,那就摊牌好了!   他僵着脖子:“你要怎么样!”   白卿欢阴沉沉地盯着他:“师尊从前总说要救我,既然死了还要来救我,当然就要一救到底,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师尊,你是我的。”   说罢,唇齿相撞。笛晚瞪大眼睛,双手慌张地抓住他衣襟,这个吻压根称不上叫吻,只有野兽般地撕咬,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剧烈的疼痛叫他脚趾蜷缩,全身不断扭动挣扎,却被死死地按在树上,和在幻境里一样。   “呜呜——”   愈渐加深,笛晚的舌根开始筋挛,泪珠一颗颗从眼角滚下来,口涎也一并混着血水淌落,从未这般痛苦,他求饶声混和着呜咽。   “放了我…… ”   白卿欢的脸颊感受到冰凉,是眼泪。他一顿,手指微微松开,好像要去拭去那些落不尽的泪水,但只一瞬,深重的魔气攥紧了他的手腕。   他发了慈悲般,掐住他的脸凝视,唇上血迹殷红,喃喃低语:“师尊,我等了你十日,你一直没有出现……你要是做不到,就不该随意给承诺…… ”   笛晚脸色苍白,嗫嚅了两下嘴唇。   “你入魔了,我怎么敢相信你。”   “呵,这么久的陪伴与情谊,师尊说抛弃就抛弃了。我若非入魔,怕是永远不会知道师尊的真面目。”   真面目……   笛晚更加委屈:“我有什么真面目?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不够!”白卿欢打断他,双瞳中的魔气几乎外溢,“你假死骗我!青云岛不辞而别!一次又一次地离开我!”   “我能做的都已经为你做了!你还想我怎么样!要是没有我,你——”   笛晚吞尽舌尖的鲜血,在白卿欢的凝视中有所犹豫,但最终还是气不过,梗着脖子道:“我告诉你!你是九阴之体,要是没有我,你就是个任人欺压的炉鼎!不管是络青行,还是姬无乐,都不会把你当人!”   话说出口,便是覆水难收,白卿欢眼神有瞬间的空洞。   他看得懂笛晚眼睛里的笃定。   师尊为什么会知道……   师尊若也是能预知未来之人,他的丑态与肮脏,岂不是都被师尊知晓?   月色冰冷,黑气在白卿欢周身蔓延。   心口剧烈绞痛,魔气暴烈地撕碎了他的理智,白卿欢恶言道:“是啊,九阴之体生来就是炉鼎之命,可是师尊,你用了我的血,你不嫌脏吗?”   “什——”他居然连他利用他血复生的方法也知道了。这件事上,笛晚无法辩驳,有私心就是有私心,他没有那么坦荡无愧。   “呲啦”一声,白卿欢扯开了他的衣领,大片肌肤瞬间裸露,笛晚目露惊恐,挣扎地更为用力:“你放开我!”   “九阴之体……哈哈,差点忘了,若我没有九阴之血,师尊也怕是不会回来的……人人都觊觎九阴之体做炉鼎,师尊焉知道我不想要? ”   白卿欢冷笑着,突然一口咬在他脖颈。   “你疯了!?”剧痛之下,笛晚偏头。   白卿欢舔去他脖上的血,阴恻恻道:“厌恶这种感觉吗?九阴之血……看,它比师尊要诚实得多。”   什么意思?   笛晚浑身一麻,因为他闻见了属于九阴血的香气。   虽然很淡,却的确是九阴血,他小腹一阵酸软,那香气如有实质,顺着鼻息钻进灵脉,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丹田中泛起一阵难堪的潮意,如波浪起伏翻涌。   他湿润的眼睛睁得很大,其中有对未知的惧怕,还有对自己身上莫名产生的反应的惊恐。   面前,白卿欢瞳中有血色闪过,冷漠地看着他,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一般,灭顶的绝望向笛晚笼罩下。   -   北幽域果然来了和解信,危机尚且解除,络青行依旧昏死,好在不危及性命,一行人启程返回青云岛。   露吟霜奇怪:“笛晚道友呢?已经有两日没见过他了。”   望秋山也不知他的去向,正想开传音笛寻人,前头的白卿欢转过来,白衣仙姿,颔首道:“他有事先走,叫我向你们说一声。”   “原来如此。”露吟霜松了一口气,“笛道友来去真是匆忙。”   “他向来是这样的。”白卿欢莞尔一笑。   到了青云岛,众人一致认为白卿欢如今地位非同寻常,不好继续住在青云阁,正好九层海域旁边的浮空小岛上有一座空置的殿宇,便请他在上面居住。   反正对于修士而言来去自如,只有对凡人来说高如登天。   络青行灵力尽失,被特制的玄铁锁捆缚,一直带去了海域第九层,青云岛中弟子乍见了这样的变故,都人心惶惶,不能接受。   最后,居然是白卿欢站出来说明了个中缘由,隐去了屠村之事,这才安稳住了众弟子。   白卿欢的名字于是在人修中彻底如雷贯耳,众人隐隐觉得,青云剑没落了,白卿欢就是现在的天下第一剑,话里话外,白君都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剑尊。   白梅簌簌而落,已有三日过去。   这三日,白卿欢也参与到青云岛的诸多事务中,天魔域果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魔潮。   听一同前往斩魔的长老们说,白君一剑出,万魔皆碎为虚影,比从前的青云剑还要厉害。   “果真?白君到底师承何处啊?是不是其实也是青云剑的传人?”   白君的师承,到了现在已然少有人知晓,诸多猜测,但那个邪修的名字早就被世人遗忘,就算记得起,也只会说一句,邪修怎么会有白君这样的徒弟,必定是谣传而已。   “如此厉害,一会儿去了白君住处,必定要好好膜拜一下!”   两名弟子一路顺着风,携了食盒往浮岛殿宇去。   也不知为什么,白君去了天魔域斩魔,却嘱咐他们来送食盒,难道这殿宇里还住了什么人?   到了这殿宇面前,都不禁仰望。   他们先前未曾来过,这里是很久以前修筑的,据说是初代青云阁主的居所,虽无比豪华,但离岛有一定距离,后来的青云阁主搬离了此地,便空置了。   二人按照指示走入殿宇中,七拐八拐来到一间房门前,却见地上的食盒端端正正,是昨日的,一点都未动。   “奇怪,又不吃,叫我们送来做什么?”二人面面相觑。   有一个道:“想不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   “这不好吧,白君只说让送食盒的。”   “你怕什么,白君又不在。白君那样神秘,万一是白君的弟子呢?或者是什么珍奇兽宠?你就不好奇?”   另一个为难道:“好吧,那就看一眼。”   二人捣鼓了一阵。   “有阵法。”   其中一个得意道:“看我的,我有师尊给我的法器,可以稍窥一二。”   他掏出一个细长的铜质圆筒,放在门缝前,一只眼凑过去。   “看到什么了?”   “你别急啊…… ”压低的说话声顿时停了。   透过法器圆圆的小孔,他看见了袅袅生烟的香炉,重重帷幔之后,还有一张格外大的床榻,好像有一个人影,披散着黑云般的长发,蜷缩着躺在上面,一只如玉削的脚踝微颤,足尖紧紧蜷缩,脚踝上还系着绳索,挂着金铃,在静谧的殿中不时发出细碎的脆响……   一旁弟子着急得不行:“到底看到什么了!”   他拿下法器,心跳飞快,牵起他的手:“走吧!”   “诶?”   然而,就要快步离开之时,视线中蓦然出现一个白衣影。   “白、白君。”弟子冷汗如雨。   白卿欢立在偏光处,笑得温和,看他们手中的食盒:“你们忘了放下东西。”   两名弟子这才反应过来,却不敢再回去了,将食盒往地上一放。   “我等告退!”   就要离开。   “且慢。”   白卿欢缓缓移步到二人面前,俯身问:“看到什么了吗?”   二人摇头如拨浪鼓。   “是吗?”他笑着,揉了揉二人发顶,“出去吧。”   二人如释重负,出去了数十步,却突然愣住了,面面相觑,一个问“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个茫然摇头“不知道啊”。   殿中。   白卿欢拎起食盒,抬掌,紧闭的房门便自动开了。   他视线略过地上未动的食盒,施施然跨过去。   “师尊,我来了。”他扬起一个浅笑,话语中带着真挚的怜惜。   床榻之上,一人立即缩回被中,作缩头乌龟。   白卿欢展袖在床边坐下,才发现袖上一片斑驳血迹,立即施法隐去了。   他柔声道:“师尊绝食又是给谁看呢?我不会因此放你离开。”   “一旦放开你,你又会突然离开我了。不管是假死,还是其他什么借口,我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他揭开食盒,一一将里面的点心放到榻上,语气轻快。   “前几天忙了些,但现在好了,我有很长的时间,都可以陪着师尊了。”   他等了很久,安静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许是以为他走了,从被中伸出一只皓白的手臂,而后,大力地将那些吃食全都推倒在地上。   白卿欢看了良久,不恼。   他默然捡起地上的东西,放到一边,才终于拂袖而出。   夜色渐深。   白卿欢立于殿宇最高处,深深凝望着海域的漩涡。   良久,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紧紧掐住过师尊脆弱的脖颈,撕开了他的衣襟,多么可耻,多么肮脏。   魔气在体内深切涌动,叫嚣。   还在等什么呢!   已经万劫不复。   占有他!   唇齿间溢出血色,他临风而立,用指腹淡然擦去了。   -----------------------   作者有话说:用尽伤人的话去说~ 第78章   昏黄的烛火掩映, 笛晚动了动自己的手脚,手上还好,脚踝却被绳索绑住了, 他一动, 就牵动这绳上的铃铛叮铃作响。   “…… ”他盯着这绳索,很想竖中指。   他寻思自己明明没有干什么让白卿欢误会的事,他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样的感情!   说好的单纯善良小白花呢!   不是为了不当gay最后都自焚了吗!   他什么时候入的魔?   为什么入魔?   明明在独一宗的时候, 他自认为对白卿欢不错,没打没骂, 入魔根本没有征兆!   还有络青行。   事情发生得太快, 笛晚现在回想起来,络青行确实不能让别人探查自己的丹田。   因为他的丹田中本身就有陈年的魔伤, 这么多年一直靠药物缓解, 当然是有魔气在的。   一旦被探查出来, 只会引得人心惶惶。   恐怕他也没有想到, 自己会败给白卿欢。   原本听白卿欢说什么关于“炉鼎”的话,笛晚以为马上就要完蛋了, 没想到, 白卿欢把自己带来这里之后,只是把他锁起来,没有进一步动作, 好像还想和他演师尊和徒儿的戏码。   这算什么,增加情趣还是怎么的?   一路上,他被白卿欢藏在车轿中, 听到了外面对络青行去处的讨论。   笛晚想,他必须得去九层海域把络青行放出来。   络青行入魔之事是误会,反倒白卿欢是危险人物。   只要他帮络青行将体内的魔伤压制下去, 络青行就能满血复活了!   想通关节,他掀开被子,左右环顾一番后,确认白卿欢不在,拉过食盒,开始用力往嘴里塞。   不管怎么样,既然绝食没用,不如吃饱肚子好找机会跑路。   白卿欢听见铃铛响动,放下手中案卷,静悄无声地走到门边。   笛晚背对着,盘腿坐在榻上,长发凌乱,衣裳也皱了,但总算想要吃些东西,正抓着茶壶往嘴里猛灌。   白卿欢紧绷的弦总算有所松动,唇角也浮起真切的笑意。   只要师尊肯留在他身边,就算被怨恨也甘之如饴。   此时,笛晚却因为喝得太猛,被茶水呛了一下,立即捂着胸口咳起来,铃铛声摇晃得更厉害,白卿欢担心地走进来。   “师尊……”   笛晚猛然将手中的茶壶朝他砸过去。   “你走开!”   咚的一声,茶水四溅。   白卿欢沉下目光:“师尊怪我,是不是也应当反省一下自己?”   “你关我还要我自己反省?”笛晚戾气陡生。   “九阴血之事,我不与师尊追究,但师尊不该假死骗我,是想复生后便从此与我没有瓜葛了吗?若从此师尊真的消失不见也罢了,偏偏为了九阴血又回来,这般利用,师尊叫我如何不恼?如何不气?”白卿欢眼底一片晦暗,如九尺深潭。   还有诸多怨恨,诸如,在师尊死后的无数个夜里,他是怎么张着眼睛惊恐地挨到了天明,只要一闭上眼,满脸的血色与黏腻便挥之不去……   笛晚再次被说中隐秘的心机,眼神微有躲闪,但他也有很多牢骚要发:“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做白堂主吗?明明是你自己行为古怪!就算我利用了你,你不也得益了吗?”   “得益…… ”白卿欢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惨声笑了两下。   “师尊与我的情意,难道只是互相利用?”   “师尊助我结丹,为我隐瞒九阴之体,帮我躲开青云剑,一次次说想救我,在青云岛时,师尊还说可以永远陪着我……都是互相利用?”   笛晚掐紧指尖,倔强地迎上他灼然的目光,故作坦荡地点头:“我的确帮你做到了啊,你现在能这样站在我面前,不都是因为我帮了你吗?”   话音刚落,一旁的瓷瓶应声破裂。   爆开的碎瓷飞过来,又被白卿欢抬手挡住,笛晚心有余悸地看向满地狼藉,瓷瓶中的梅枝也全倒在地上。   白卿欢垂下手,笛晚才发现他手上的血痕,是被碎瓷划伤了。   一点内疚在心间生出,他张了张口,垂下头,什么也不说。   “……互相利用。”白卿欢的声音有些不稳,“我以为,师尊对我,至少有些喜爱,至少,至少是有师徒之情的。”   师徒之情?   他怎么有脸这么说的?   我拿你当徒弟当好兄弟,你居然想上我!   笛晚没忍住说出了口:“就算有师徒之情,现在都没有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是想上我!”   千防万防他真是没有防住,白卿欢会自己变gay!   白卿欢没想到他会说得这样直白。他冷笑着向前一步,叮铃几声,笛晚往后挪。   嘴贱的毛病要不得,这种时候就不该去刺激他!   绳索被拉住,笛晚脚踝一痛,被子面料很滑顺,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边上被拉过去,而后被扣住脖颈,眼前阵阵发黑。   笛晚的指尖很是冰凉,被划伤的伤口还在流血,血色覆上了他紧张颤抖的喉结。   一下又一下,鲜活而跳动的触感。   白卿欢贴近他:“师尊以为我不想吗,要是我抛却理智,现在就可以做,只不过还顾念着师尊与我的、师徒之情…… 师尊没有,我有。”   笛晚只觉得他现在快要窒息了,无比后悔刚才嘴贱,抓着他的手,挣扎着想呼吸,说“疼”。   “现在知道疼了吗?”   白卿欢手上的力道放了放,而后沉沉地盯着他看,突然,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个亲吻,笛晚浑身一震。   “师尊乖一些,我不会强迫你,至少现在是。”语气又放软了。   他从他身上起来,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也将掌心的伤口止住了血。   笛晚躺在榻上像条砧板上的鱼,大口咳嗽,泪眼中看出去一片模糊,顶上的光影不定,不敢再看他。   这样的情形,叫笛晚觉得白卿欢像一颗定时炸弹。   晚上,白卿欢强硬地要与他在一张床上睡,不知为何,笛晚一与他在一块,体内的灵力便用不出来,好像被什么压制住了。   惧怕与气愤兼而有之,笛晚背对他,又将所有的被子全都卷到自己身上。   不多时,幽幽的香气怀抱住了他,笛晚一抖,白卿欢居然还像小白那时候一样,双手环在他腰间,与他紧紧相贴。   小白的身形与真正的白卿欢终究不同,他蜷缩着,感觉异样非常,这个背对着他的姿势刚好让关键部位相贴,好像他一睡着,就正好方便了对方。   还不如与他面对面呢!   笛晚鼓足勇气,转身翻了过去,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原来白卿欢一直睁着眼,垂眸与他对视。   他银发柔软铺在枕上,像是月光洒下的清晖,照得俊美的脸更清艳,若非笛晚知晓现在的白卿欢惹不起,他也要被这样的脸蛊惑了。   白卿欢看他转过来,惊诧瞬息而过,随后,他目光落在他眼睫上、唇齿间,眼神似钩。   “师尊,睡不着吗?”   又来了!   笛晚转过脸。   又来了!每次揭穿了白卿欢的谎话,或者与他起了冲突,他就会又用这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语气与他说话,装什么软萌!   难道他以为这样子就可以让他们的关系回到从前吗?难道这样他就能失忆吗?   不可能!   他没好气地动了动脚踝:“你给我绑了这种东西我怎么睡?”   白卿欢却毫无征兆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说:“师尊忍一忍吧,会习惯的。”   “……”笛晚嫌弃地抬手,用力擦嘴。   白卿欢的语气骤冷:“师尊的手也想被绑起来吗?”   笛晚不敢动了。   他放下手,想要再转过去,却被白卿欢掰过脸,炙热地亲吻。   灵活的舌头撬开他齿关,湿热,柔软,不能呼吸,笛晚抬手想打,却想到他刚才那一句,只能忍住了。   啧啧作响的水声叫他发抖,突然,笛晚恶从胆边生,想干脆咬了他的舌头!   可这念头刚起来还没有付诸行动,白卿欢就放开了他,将他紧紧抱住,手扣在他后脑勺,用一种情侣间才有的姿势。   “睡吧,师尊。”   师尊师尊,尊你个头马头!   笛晚睁眼到天明。   白卿欢真是闲下来了,还要给他梳头。   之前笛晚都是自己梳,能绑起来插个发簪已经算练习很久之后的产物,白卿欢却有耐心,站在他身后,为他编发。   编完,还眼含笑意,递了圆镜过来,问:“师尊,好不好看?”   笛晚没有心情看镜中的自己,但怕他又要发疯作妖,瞥了一眼后就敷衍说“好看”。   经过几日形影不离的相处,笛晚习惯了他时不时就要亲一下,好在除了亲一下,也没有做多余的事情。   他也渐渐摸清了,只要不说重话刺激白卿欢,白卿欢的表现确实还和以前乖乖徒弟一样,于是决定隐忍蛰伏。   白卿欢每日叫人送来精致的新衣叫他穿,一天一套不重样,笛晚都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芭比娃娃了。   明面上的关系和缓后,白卿欢终于允许他走出这个房间,再接着,就是脚上的金铃。   只要金铃一响,白卿欢就知道他在哪里,让他很是憋屈。   笛晚道:“反正我走不出去,你还是帮我摘了吧,戴着真的很难受。”   他故意放软了语气,硬着头皮离白卿欢坐得近一些,这是他难得主动的靠近。   细白的脚踝上,已经有了勒痕,青红色的,白卿欢看得发怔,心中泛起无言的酸涩与不安,他低声问:“如果摘了,师尊是不是又会突然不见?”   “我不是走不出去吗?”   笛晚本来只是尝试一下,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没想到白卿欢俯下身,微凉的手指在他勒红的踝骨上摩挲轻抚,眼神分外柔软黏腻。   “师尊,这浮空岛无处可去,你的灵力被我压制了,要是跳了海,你会死的。你是想死,还是留在我身边?”   他的动作让笛晚有些发麻,但成败在此一举,他强颜欢笑着:“我肯定是,不想死啊……”   “师尊这回,不能再骗我了。”白卿欢满意地微微一笑,扣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笛晚压抑住自己想甩手的冲动,便见白卿欢抬手,轻轻的一拨弄,他踝上的锁链便解开了,就连那些勒痕也在他方才的轻抚下褪去。   浮岛离海面很高,下方又是海狱,没有了灵力,便的确是无路可走。   白卿欢定然也是这么想,所以才会答应撤去锁链。   他难得的亲近乖巧让白卿欢很是喜悦,压着他亲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与他鼻尖相抵,好像是寻常道侣间会有的亲密。   偏偏他体内的九阴血很喜欢这样的亲密,每每白卿欢靠近,笛晚便觉得浑身酥麻!   无语!   无语!   他已经生不起来脾气,只有一片麻木。反正亲都亲了,一口还是一百口都一样。   他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白卿欢离开浮岛的时机。   撤去锁链的前几日,他知道白卿欢盯着自己,就算他出去,也特意一直没有动作,他亲任他亲,清风拂山岗。   直到有一日,青云岛中有重要事务,白卿欢被叫去,出门前,他照常帮笛晚编发,插了一个木簪,甜声问“师尊,还记不记得它?”   笛晚觉那根木簪确实眼熟,但具体又想不起来,烂大街的款式,他见过没印象也很正常。   他打了个哈哈:“记得啊。”   白卿欢笑了笑,眼中似有细碎的流光:“原来师尊记得,今日等我回来,我有东西想给师尊看。”   “好。”笛晚真诚地与他眨眨眼睛。   他出去了,笛晚在门口驻足观望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提步向上。   一直到东面的一间空房,打开窗,下方的海面上,一道深不可测的漩涡正在无休止地旋转。   那里就是海狱的入口。   笛晚心口狂跳,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漩涡看上去恐怖,他却知道,其实只要跳进去,穿过海狱上方的水层,便可以自然呼吸。   什么“跳下去就是死”,都是白卿欢骗他的。   他反手拔下发间的木簪丢到地上,碍事,到时候跳下去别成了凶器。   簪子掉在地上,笛晚突然想起白卿欢为他插簪时的亲密笑意,心间一颤,旋即忿忿地想,他没空和他玩这种过家家囚禁play了!   爬上窗台,没有灵力护持,海风肆虐,如刀子一般拍打着他的脸。   他不知道为什么白卿欢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不自由毋宁死!   死了也比做禁脔来得好!   笛晚双腿发抖,目光却渐深,先扔了个花瓶下去,而后深吸一口气,一跃而下。   -----------------------   作者有话说:然后马上就会被抓回来~然后就,咳咳 第79章   失重感陡然侵袭身体, 下一秒,海水瞬间灌入口鼻。   情况比笛晚想象的要糟糕,他呛了一口水, 用力平复住自己的惊恐, 拨开眼前漾开的水泡,才看清海狱的入口。   他双手用力向下划,感觉好像有一辈子那么漫长, 终于,指尖触碰到一层怪异的薄膜, 他往前一用力, 整个人便摔滚到地上。   现在已经很不习惯没有灵力的身体,全身的骨头都摔疼了。   他咬紧牙关爬起来, 往第九层的深渊跑去。   外表看来, 这是一个螺旋状的倒金字塔结构, 但身处中心, 只是向下不断延伸的阶梯。数十根粗重的锁链的交错向下延伸,都是黑色的玄铁, 只要靠近, 便有森森的冷气。   笛晚接连被吓。   因为这九层海狱中,居然有关押着妖魔之物,不知道多少年的海底牢狱已经让它们没有了原样, 长得奇形怪状,乍发现了有人闯入的动静,都扑上来, 发出或低沉或凶狠的嘶吼。   “青云剑…… ”   “青……云!”   笛晚目不斜视,好在周围有一层强悍的法阵阻隔,这些妖魔又被锁链紧紧绞缠, 不能真的扑上来。   -   令牌发出响动,云辰君奇怪道:“今日,白君有安排人去海狱吗?”   众人本在议事,白卿欢坐在右侧,白衣翩然,满堂的长老中他最为年轻,但丝毫不见怯,听到他这么问,他怔了怔,随即,苍翠的眼瞳蒙上阴翳。   白卿欢道:“云辰长老,此事交给我就好。”   他拂袖起身,几步踏出,便宛如踩着清风向外飞出,几位长老看着他的背影,都在想,为何大家都是御风而起,唯独白君能做的这么好看呢?   长风裹挟湿润的水汽,海面隐隐有浪。   白卿欢阴沉着脸,在浮空殿中找了一圈,最后,在一扇打开的窗子前,发现了掉在地上的木簪。   是他亲手为师尊戴上的,却被这样弃若敝履。   他果然还是想逃……   白卿欢看向飞快转动的漩涡,天色阴沉下来,云层中不时划过亮隙,他眼中最后一点清明也被阴翳覆盖了。   -   海域的第九层。   笛晚一路不停地跑下来,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叫他看见了络青行。   他醒了。   即便被锁链锁住了双脚,络青行还是那个络青行。   就算经历了这样从天到地的变故,络青行的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地束起,他着那日的玄衣,盘腿打坐,静然坐在第九层的束缚阵法最中间,闭着眼,一派肃冷。   笛晚趴在看不见的屏障上喊他:“络青行?络阁主!”   接连喊了好几声,络青行长睫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神色稍动:“笛晚。”   太好了络青行好像很冷静。   笛晚恳切道:“络青行,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你,”络青行眯起眼,“你来助吾?”   “事情有点复杂,但是现在也只有你能帮我了!”笛晚无奈捶墙。   要是放任白卿欢被魔气侵蚀堕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就目前来看,能阻止他的只剩下络青行。   络青行沉吟片刻,道:“白卿欢与你,是什么关系?”   他看得见,笛晚的衣裳虽是湿淋淋,但都是上好的缎子,脸色红润,被将养得很好,唇上却有几处破口。   络青行并非除了修行什么也不知道。   笛晚尴尬地舔了舔嘴唇,说:“说来复杂……”   “他是九阴之体,现在已经入魔。”络青行定定地看着他,“你不必对吾隐瞒,吾问的是你,你与九阴之体。”   “我?”笛晚在他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下败阵,“好吧,我就是借用过他一点血……”   “原来如此。”   络青行重新闭上眼:“你是复生之人。用了他的血,你的身体便与九阴之体有相似的能力了。”   这都能知道!笛晚总算明白那日白卿欢说起炉鼎,为什么要那么说了,而且那种香气,果然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你想助吾,便先进来。”络青行沉冷道。“你的灵力被压制了,只需再稍加克制,便与凡人无异,这里的阵法只会阻挡修士。”   笛晚恍然大悟,不早说,怕是在海域建立的时候,也没有人能想到会有凡人进来。   他压下丹田中的灵气,再上前一步,的确踏入了阵法。   然而,靠近了络青行,后者站起来,还没有等笛晚开口问“是要丹药还是别的”,突然一只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络青行沉沉看他,眼神冰冷中带着审视的意味,好像在看某种东西:“事到如今,确只有你能助吾。”   笛晚有些不详的预感,但络青行没有了以往强大的灵气,手劲依然不可撼动,他被迫仰起脸,睁大双眼。   络青行道:“白卿欢在吾身上种了魔毒,吾无力克制,除非与九阴之体双修。”   笛晚怔怔地反应过来了。   这是看炉鼎的眼神。   ?   巨大的挫败与恐惧袭来,笛晚完全没想到这个设定会在这里重新被提起。络青行刚才是确认了他的体质。   “等等……”笛晚试图挣扎,这才知道,白卿欢对自己称得上温柔。面对白卿欢,他想抬手就抬手,口不择言也不要紧,但络青行不一样。   他捂住了他的嘴,冷香袭来,笛晚挣扎也徒劳无功,被压在了地上。   络青行冷峻的脸靠近他:“不要怕,不会很痛,吾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响亮的裂帛声在耳边炸开,笛晚“呜呜”出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完全忘记了,青云剑就是如此,络青行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剑人!   大片白玉般的肌肤赤裸,络青行看着身下的人,原本清醒的眼神也渐渐有了混乱的痴迷。   他痴迷这样的香气,手掌贴上去,温热的,柔软的,内心深处,有一道急切的渴望。   笛晚有九阴之体的能力,好像契合了他某种鼓噪的心意。   然而,痴迷之中,又有一道清醒的声音告诉自己。   青云剑注定不会爱上一个人,只是笛晚恰好于他有用而已。   笛晚发现,络青行的眼神同以往的任何一种眼神都不一样了。他某个隐秘的地方莫名又有些酸软,心中的哀嚎更为急切了。   可恶的九阴血!   可恶的九阴之体!   就在此时,上方的锁链突然开始震动。   狂风暴烈袭来,一道利光直射而下,络青行竟被一剑贯穿肩膀,被惯性带着往旁边砸去,锁住他的沉链发出“轰”一声巨大的声响。   上方的妖魔低头看见了此景,都爆发了此起彼伏的怪异嘲笑声。   “青云剑……也有今日!”   笛晚张着嘴大口呼吸,下一瞬,自己被拢着衣领揪起来,白卿欢那张熟悉却格外可怕的脸倒映在他眼瞳中,其中的怒火好像要将笛晚烧穿。   “师尊不愿与我在一起,却冒死愿意与青云剑做炉鼎之用吗。”   笛晚大气不敢喘,眼泪啪嗒啪嗒不停地掉。   “是我对师尊太宽容了。”   白卿欢目光触及他被撕开的衣裳,冷声又咬牙切齿地道。   “呵——”络青行捂着伤口,将自己撑起。饮月剑却从另一侧风驰电掣地斜来,从他的另一个肩膀处贯穿,将他钉死在地面。   青云剑从未有过这样不堪的时候。   “也有今日!也有今日!”   妖魔疯狂的欢笑在头顶环绕,隆隆似雷声。   络青行握住饮月剑剑身,连将其拔出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身体慢慢向上抬,雪亮的剑身在他肩膀穿行,一直到剑柄处,他只眉头轻皱,面不改色,将自己的身体从剑上拔了出来。   瞬然,血液汹涌地淌出来。   他对上白卿欢如死敌一般的憎恶目光。   笛晚无处可躲,他知道白卿欢的状态比先前更不对劲了,但有九阴血作用,他的身体下意识追寻着白卿欢的气息,只能无力地将脸埋在白卿欢的肩上,湿热的眼泪往下流。   白卿欢用力箍着他。   络青行沉黑的眼珠移过来,了然:“原来是他。”   昔日被他杀死的白堂主。   “你已经入魔,很快便要被天魔域吞噬。”血在地上积起血洼,他毫无起伏地道。   “不劳青云剑费心。”   白卿欢起手,饮月剑战栗而动,在他袖间隐没成光点。   “吾与你,有何仇怨吗?”   白卿欢不答,一手抱起瑟瑟发抖的笛晚,转身往外走。   笛晚泪眼婆娑,伏在他肩头向下看,九层海狱群魔乱舞,络青行站立的身影越来越小,被巨大的沉铁锁链遮蔽。   他们穿出了海面,大雨磅礴,却在接触到白卿欢前,雨点静止,自行往两边散去。   他被重新带回浮空殿。   身体重新被摔在柔软的上,寒凉的腰处被另一双炽热的手握住了。   “师尊,这是你自找的惩罚。”   暴怒决绝,仿佛审判。   笛晚颤抖着,被毫不留情地翻过去,他想往前爬,却四肢无力,被死死箍在原地,进退不得。   间骤然一凉,这次即便是求饶也没有用,那双手在游弋,滚烫如烙红的铁,笛晚不敢回头看,无论他怎么哭,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他浑身酸软,白卿欢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脖子,手脚全被灵力压制,好像要将他溺毙在一片柔软之中。   何为粗鲁又暴戾,他今日居然在白卿欢身上见识到了。   不知何时重新套上脚踝的金铃不停颤动,视线所及处,一株菡萏花苞插在瓶中,将开未开,花蕊向着他,能看见其中晶莹吐露的露珠,笛晚的脸烧起来,像煮熟的虾子。   丹田中的灵力一起翻涌,酸胀不已,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般,还想干呕。   花瓶被垫在丝绸软巾上,他胡乱去扯,菡萏滚落,水露翻覆。   再被他抓碾成粘腻的花浆。   ……   笛晚的泪水把脸下那一块浸湿了一大片。   好疼,好疼啊!   泥大爷的白卿欢!   艸泥大爷!   日了狗了!   煞x煞x煞x!   他又闻到了那种香气,比之前更甚了,恍惚中荼花蘼艳的味道。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尖叫   ——要死了!   “……”   嘎吱响动声渐停,笛晚已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白卿欢的手贴在他小腹,将那块丝绸巾帕递到他面前,怒意平息,欣然说:“师尊看,很多呢,第一次就这样多,定然是喜欢的吧?”   巾帕散发着馥郁的香气,濡/湿得不成样子,好像稍稍一挤,就能湿淋淋滴出水来。笛晚转过头不想看,羞愤欲死,悔恨莫及。   “早知道……”他咬着被子。   白卿欢俯下身:“什么?”   “早知道我就不救你了!你个白眼儿狼!死给!恶心!混蛋!疯子!”笛晚提高声量,大声怒吼。   亏他以为白卿欢是小可怜!   原文搞欺诈!他现在被骗得裤衩都不剩了!   白卿欢宛如被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本来因为潮热泛红的脸颊血色褪尽,他恶狠狠地掐着笛晚的手腕,声音淬了毒一般:“师尊救都救了,想后悔也来不及。恶心吗,我可以让师尊喜欢上的——”   笛晚被按住,听见了他衣料的摩挲声。   不要不要不要!   他刚刚才渫过身,却忘了白卿欢一直衣襟端庄,以为已经可以结束了。   他想逃,却逃不掉。   比方才更为灼热,更为厉害的灵力直贯涌入,他瞬间筋节抽缩,叫乌沉失焦的珠儿上翻,矇昧中露出一截殷红的舌尖。   倾盆的大雨奔着要摧毁一切的势头,仿佛永远不会停歇,遮盖了所有声响。   雨声后来的间隙中夹杂的,便是微弱的低泣。可浑身的血液好像被点燃,叫嚣着想要更多,给他更多,怎么都不够……   笛晚的眼前渐渐有了眩光,头发汗湿黏在皮肤上,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条在水与沙交隔之地甩尾的鱼,一会儿被水滋养,一会儿又被日光暴晒。   好想一头扎进水中,给他一个痛快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丹田一片灼热,初阳的威力要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难受得想死,白卿欢身上又恰好有可以降温的气息。他陷入混乱之中,仿佛身体飘在半空不得落地,不断跌宕起伏,只能紧紧攀附住仅有的救命稻草。   惨白的裂隙划过云层,照亮了殿中每一个角落,接踵而至的雷声的巨大轰鸣。   笛晚趴在干净的被上,有了耳鸣,他望着外面风雨大作的天空,泪痕斑驳满面,头脑却一片空白。   他将脸埋在柔软的被褥,喃喃着说“肚子痛”,却完全没有动弹。   一只冰凉的手覆上来,拨开他汗湿的长发,他听见白卿欢的声音,听不真切,像被浸在水中,又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师尊说什么?”   笛晚忽然又想哭了。   他小声地、哽咽地,声若蚊蝇,哀求道:“我说…… 我、我想吃……我想吃煎饼…… ”   他好想吃好想吃……   如果吃完,再有一道雷劈下来就好了。   -----------------------   作者有话说:已尽力、 第80章   风雨如晦, 厚重的雨帘倾泻而下,好像要将天地间的所有污浊都洗净。   床榻之上,笛晚已经昏睡过去。他太累了, 刚说完了那含混不清的一句就闭上了眼睛。   白卿欢贴在他小腹上的手微微颤抖, 没有收回,而是用了灵力,原本冰凉的手掌有了暖和的热意。   他将笛晚凌乱的头发撩到耳后, 露出半张疲惫至极的脸。   真叫人可怜……   师尊的声音喊哑了,就连唇上也发干起皮, 哭得眼下生红, 氤氲着水光的眼睫,就算睡着了也在不断轻颤。   方才……   白卿欢不敢去想。   他瑟缩了一下, 收回手。   他真的这么做了……   看见笛晚被络青行压在身下时翻涌起来的暴戾早就平息, □□得到餍足, 体内的魔影亦是满足喟叹。   可是现在, 餍足之后,便是无尽的自恨。白卿欢跪在榻边, 眼眶酸涩不已, 他一点点抹去在笛晚身上留下的指痕,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口中喃喃自语。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不要抛下我…… 求你了…… ”   他卑微得像一个侍候神像的奴仆, 颤抖的指尖触碰到笛晚腿上的污浊,白卿欢抿着唇,眼泪无声地流, 而后更为小心翼翼地,贴上唇,一遍遍亲吻那些污浊。   师尊厌恶他是应该的, 没关系,他自己也厌恶自己。   他只是想,离师尊近一点,再近一点,紧紧抓住他,不要他离开……   雷光照亮一隅,也照亮了白卿欢惨白的面容。   他虔诚地,如履薄冰地牵住了笛晚垂在榻边的手,那双手曾经无比温暖,现在却发冷,好像怎么都暖不了。   他用双手紧紧捂住,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过去,他知道师尊丹田中的灵气已经灌满,现在再送毫无意义,但他就是想让师尊身体暖一些,便如孩子赌气一般,直到把自己的灵力抽空,也不愿意放手。   白卿欢,他对自己说,你也与那些人一样恶心,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邪魔,却肖想独占师尊的全部。   你是真的喜欢师尊吗?爱师尊吗?   肮脏的人根本不配说喜欢,也不配去爱。   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要成为天下最强,要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将一切典籍中关于九阴之体的记载通通抹去。   只要能抹去,就能抹去他生来的原罪。   青云岛现存的典籍中没有,那就只有青云剑的传承记忆。   白卿欢视若珍宝地将笛晚的被角掩好,走出殿门,覆雪一般的眉眼中满是肃杀,在外人前素日展现的温润不再,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修罗,所到之处,魔影幢幢,雨水逆流。   九层海狱。   妖魔狂欢。   都是千年里被青云剑捉拿关押的妖魔,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就地斩杀,对青云剑积攒的恨意已然超出想象。   “青云剑——死!”   不甘的低吼此起彼伏,络青行肩上的两个血洞未凝,因为失血过多,青云剑也无力支撑,他匍匐在地上,喉间发出嗬嗬声响,粗重地喘着气。   上方,妖魔的撞击声不断,重重的黑玄锁链不断摇晃,正发出恐怖的摩擦声,好像天地都在震动。   除了最中间的阶梯悬置的长明灯,唯有一束从海面而来的光照下来,永远不见天日。   而现在,那束海面而来的被黑影遮蔽了。   络青行眼梢微抬,勉强止住汩汩的鲜血,而后摇晃着身形站起来。   地面的血泊反射着长明灯的冷意,以及一道银白决绝的长影。   “你来了。”络青行叹了一声,负手而立。   若非他身上仍然在滴血,旁人定然看不出他此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油尽灯枯的地步。   诡异的是,随着白卿欢悄无声息的到来,原本挣扎吼叫的妖魔全都噤了声,低伏着脑袋,嘈杂的锁链晃动声也停止了,仿佛在害怕着什么。   络青行自是发现了这样诡异的一幕,他冷声道:“你身上寄居的魔气非同寻常。”   白卿欢靠近一步,手中饮月剑寒光冷厉。   “你想杀吾吗?即便杀了吾,你也难逃一死。”面对磅礴的魔气与杀意,络青行始终面不改色。   白衣踏上血泊,溅起暗红色的血花。   青年银发如雪中月照,银光流转在周身,踏着满地血水,魔气罩身,却好似出淤泥而不染。   他直视络青行的双眼,不假辞色。   “死又如何?我从不畏惧死。”   “呵,这样深重的魔气——你死后,只会被天魔域的大魔吞噬或者驱使,变成不死不活的魔物。”   “络阁主放心,在那之前,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无知者无畏。”络青行哂笑。   真到了那一日,便是被魔气深深控制,何谈“处理好一切”?就连自裁也是奢望。   “不过,吾好奇的是,你很久以前就与魔有了关联,是什么让你满怀恨念?是笛晚——”   只说了一个名字,便是一剑。   络青行蹙眉,看向自己的胸口,又是一个极窄的剑上,穿过他的身体。   他现在,居然连白卿欢何时出的剑都看不清了。   白卿欢满含霜雪的眼瞳森然,讥诮道:“一切与他无关。”   那个似乎真实经历过的未来令白卿欢深深厌恶,他寒声道:“若你知晓自己注定沦为玩物,一步踏错便要彻底沉沦,再无翻身之望,也会恨。”   “自然,”他抬起下颚,一字一顿,目光绝望而空洞,“这世上我第一恨我自己。”   因为九阴之体,他会被人觊觎,也才会被师尊所救。   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让魔气侵占,不得不让这具本来就肮脏的身体变得更加不堪。   若是可以,他也很想做那个不谙世事,被师尊宠爱的小白,可是,他入魔了。   不入魔,怕是早已死在络青行剑下,或者沦为炉鼎。   入了魔,才有今日……   唯独……   唯独师尊不会再爱他了。   一切的原罪,皆是这具肮脏的九阴之体!   一行血泪毫无征兆地从白卿欢眼眶滑落,饮月剑发出低低的哀鸣,剑身嗡嗡发抖,着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络青行并不理解他为何突然落泪,他紧皱着眉,体内不知名流窜的魔气却也与之一起震颤,他丹田陡然剧痛,伤口又有血崩之势。   白卿欢擦去那行血泪,冷眼旁观:“将青云剑传承给我,络阁主就不用受这样的折磨的了。”   络青行的丹田已经被那魔气啃噬得都是破洞,他这一身的修为与剑法,便也算尽废。   宛如大厦将倾,他低咳出一口血沫。   “果然是天魔域的东西,它们到底想要在你身上得到什么…… ”络青行呢喃自语。   青云剑的传承中,确有这样的记载。   天魔域大魔炼化的魔种,与大魔的力量休戚相关,能吞掉寄生之人的灵气,但一旦提前掐灭了魔种的生机,大魔也会随之消亡。   修真大会那一夜,白卿欢伤了他,趁机在他灵力运转中留下的,便是魔种。   能让大魔将这样的魔种给他,宁愿冒着自己会消亡的危险,它们究竟想从白卿欢身上得到什么……   络青行闭上眼,无论如何,他都败了。   只是,想要青云剑的传承……   他唇边浮起冷笑:“绝无可能。”   白卿欢轻蔑地眯起眼。   青云剑传承重要的并非剑法,而是记忆。   若络青行不愿意给,等他死后,这份传承怕是会直接与名器青云剑一起,自己去找下一个“有缘之人”。   白卿欢尝试靠近过青云剑,然而,名器之利,魔气也无法折断它。   魔种在丹田中肆虐,络青行五指深深嵌进掌心,面容扭曲。   白卿欢:“不要紧,我可以等,我不会让你死,它会一直折磨你,直到你承受不住为止。”   红瞳一闪,他看络青行的目光也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了。   他转头拾级而上,九层以上,所有妖魔深深伏身垂首,已然将白卿欢当成了万魔之首,有一只分辨不清的人形卑躬屈膝,在白卿欢经过他时,道:“大人,什么时候能救我们出去啊大人……”   白卿欢睨他,后者更是堆起笑,虽然在旁人看来,只是一团挤压在一起的肉块在抖动。   寒光交错,妖魔们呆滞地看着,那团肉块已经分崩离析,半点血都没有飞溅出来,溢散的魔气已经急不可耐地钻进白卿欢丹田中。   他厌恶地看着自己的丹田处,魔气似是委屈地缩成一团,而后被催长出来的灵气遮掩包裹,他的丹田状似重新变成了干净的模样。   魔音在耳边嘲弄,不过是掩耳盗铃。   白卿欢没有理会,身边的妖魔伏得更低了,恭送他迈出海狱。   出来,天际恰巧飞来几名长老,陆长老率先道:“白君,原来你在这里。海狱似乎有异动,我等来看看情况。络剑主…… 剑主现在如何了?”   白卿欢摇头。   “我进去看过,魔气太重,难以交流。”   云辰君大为叹息:“好好的一代青云剑,怎会沦落至此啊!”   陆长老:“我还是不敢相信,络剑主不会放任自己饲魔的!”   他甩袖,作势要进去,白卿欢并未阻拦,侧了身让开路。   几人一道入了海狱,他只悬停在空中静候。小片刻后,如白卿欢所料,他们果然又灰头土脸地出来。   白卿欢温和道:“如何?”   陆长老老泪纵横,云辰君尚且保留几分理智。   “白君说得不错,魔气实在深重,魔痕缠身,理智也失去了…… 阁主他……不复青云剑了!”   浮空殿中,笛晚被噩梦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眼的一瞬间茫然地想自己究竟在哪。   余光中,一截雪白的衣角进入,他怔然视线上移,白卿欢手提一个食盒,在他身边坐下,银月霜雪般的长发披散,外面的晨光透过窗子,在他周身洒落银辉,好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白卿欢垂眸:“师尊醒了,吃些东西吧。”   他打开食盒,与精致雪白的食盒不甚匹配的是,里面装着的是一张卖相粗糙的煎饼。   笛晚看见这张煎饼的一瞬间,呆滞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   他真希望自己失忆了。   要是此时对白卿欢问“你是谁”,才是狗血大戏。   他木木地盯着这张煎饼看,好像要在上面盯出一个洞。   白卿欢敛下不安的心神,软声哄道:“吃一些吧。师尊不是想吃吗?”   岂料,笛晚突然抬眼,阴沉沉地看他。   “你做的好恶心,喂狗都不吃。我还让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死寂。   良久,白卿欢牵起一个格外难看的笑,直起身,轻轻搁下了食盒。   他手中拿出另一个锦盒。   打开来,笛晚瞳孔一缩。   是秋杀鞭。   白卿欢慢条斯理地将秋杀鞭取出。   “原本想给师尊一个惊喜的,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不过,换一个用途,也正好。”   长长的秋杀鞭,还未恢复灵识,但作为灵器,已经被补全了破损,常年的灵气温养让上面浸润了白卿欢自己的气息。   秋杀其实是一种阴狠的鞭器,鞭身的某一段布了倒刺,只不过笛晚每次用时,都下意识会叫它将倒刺收起。   笛晚眼睁睁地看白卿欢取出某种瓷瓶,不知名的粘稠液体浸在了鞭上。   “你…… ”   白卿欢含着笑,“不会有事的,只是一些必要的手段。”   笛晚在绝望中,突然想起,这样的情形,他在那些恶俗的图画书上看到过的……   四肢悬空,失重的眩晕与不适感让他不敢挣扎。   被曾经属于自己的法器这样捆缚,他怕是此世间倒霉第一人!   -----------------------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白卿欢没有骗他, 的确不痛,却是奇痒,能痒到人心底去。   笛晚好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浑身水淋淋, 羞耻心早就被他在心里剁碎了喂狗,此时门户洞开,他含了泪眼呵着热气, 在白卿欢冷淡的注视下,几乎绷成了一张拉紧的弓。   “白卿欢…… ”他咬牙切齿。   他怎么想出来的这些招数?   白卿欢入的什么鬼魔?   怕不是天下第一/大银/魔!   他嗳了声气若游丝的低呵, 胡乱地动弹, 白卿欢却教他,语气克制又冷静。   “师尊又错了, 收进去。”   笛晚很想死, 声音沙哑道:“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用什么都好, 直接捅也好过这样的折磨。   “啪”的一声, 笛晚浑身一抖,脚又够不着地, 只能在空中晃荡。   他不敢置信地扭头看白卿欢。   后者擦着手, 冷静得好像刚才打上去的不是他一样。   “师尊此处光洁,真是万万中无一。”   笛晚的诸如什么尊严啦、羞耻啦、难以置信啦之类的东西,又从支离破碎被骇得成了满地渣渣。   “师尊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又要掉出来了。”   “……”   抽了半天筋, 笛晚觉得自己去了半条命,抵在入口的鞭柄才被白卿欢拿开,他听见“啵”的一声, 一颗浑圆的好像有半拳那么大的玉珠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白卿欢脚边。   没眼看……   随便来个人戳瞎他的双眼吧!   体内的九阴血兴奋异常,笛晚垂头丧气, 觉得自己像条狗,或者说,比狗还不如。   被系在梁上的长鞭来回晃动,一面是奇爽,一面又是大恨。   还好秋杀现在没有醒,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就算是一件器物,也是有灵性的法器。   白卿欢不就是想要刺激他吗?   那他就放开了喊,放开了叫,就算被谁听到了,眼瞎倒霉的也不是他。   就在要濒临的关口,白卿欢突然伸出指腹按住了。   笛晚是真的要崩溃了!   “你他大爷的混蛋!有你这样的吗!”   白卿欢蛇蝎一样的语气:“师尊不是说恶心吗?恶心还要出来?”   说罢,他扯下自己一根细长的银发,绑在上面。   “卧槽你!”   “师尊也说了,炉鼎,总是由不得自己的。”白卿欢的绿瞳鬼影一般,他又来寻吻。   笛晚早就在临门一脚的边缘,要发不发,现在冷不丁被绑,白卿欢动作也停了,好像坐过山车,刚刚要俯冲下来,却不上不下的,被吊在轨道半空。   他言语库全部混乱了,刚开始还保持理智痛骂几声,后来怕了,就什么都肯说了,一口一个含混不清的“爸爸”“爹”,最后,也不知道是“逆徒”还是“小白”,让白卿欢发了善心,重新俯下身。   不知天昏地暗一般,他被放下来,手脚已经没了知觉,被推到桌上。   冰凉的桌面很快变得滑腻。   谷欠\浪沉浮,让他臣服其中。   “靠!”他半睁着眼,在间隙中问:“你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这种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无师自通吧!   白卿欢不语,叼住他已经被咬破的唇,不断厮磨。   笛晚迟钝的思绪转了转,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   “不会吧……你……”   白卿欢扼住了他喉咙。   那双翠绿的幽瞳放任自己沉、沦在欢愉中,可若仔细看,其中似有无尽无穷的大火,焚烧着他自己,也一并叫笛晚也要烧起来。   笛晚闷哼一声,随即不自禁拔高了声音,身体早就在一轮又一轮的碾压中好像化作一滩。   思维却莫名变得异常清晰。   白卿欢如果是重生归来的话……   一切就说得通了!   但如果是重生,为什么会是gay?   难道,他之前自焚,是因为不愿意屈居人下,其实他不仅是个gay,还是个不能做0的gay?   逻辑这样就通了。   他睁大眼睛,与白卿欢对视。   一上一下,被掰折成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姿势,他眼神中的惊讶与困惑让白卿欢在失神中蹙起了眉,凝了目光。   “师尊…… ”   他更为用力,更为卖力地摆弄,想要将师尊目光中的清明抹去,想要将他一起拉下泥泞,与他共同沉、沦。   既然师尊知道他的肮脏,他就让他看看,他这样的不堪,也能让师尊知道何为□□。   桌上,再滚去冰冷的地上,笛晚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不懂,正常人可以这么久吗?   他丹田中的火越烧越旺,膝盖磕的疼痛难忍,出来的东西已经稀薄,再被白卿欢抹在他胸口,两粒茱萸莹亮不已。   可是后者依旧勃发,笛晚一直不敢去看,不小心瞥到都要骂自己当心“长针眼”。   终于在某一个时刻,突如其来的,小腹升起一阵暖流,他浑身发紧,好像被电流从腰脊穿透到天灵盖,发出一种不可遏制的音调。   “啊——呃——”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往前,白卿欢却一把抓住他的长发。   “不准走…… ”他颤抖着,“师尊,你救我,到底是不是因为我的九阴之血?”   笛晚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伏在地上猝然一痉,便有淅淅的水流,顺着蜿蜒流下。   白卿欢喟叹一声,像是要与他抵死一般抱住他,将脑袋靠近他的脑袋,说:“不重要了,因为九阴血才好,否则我该永远见不到师尊的……”   笛晚欲语泪先洒。   泪洒地板、泪洒大地、泪洒天空……   呜呜,他身为直男的节操,就这样插着翅膀飞走,永远地幻灭了……   笛晚再醒来的时候,不知过去了多久。月上中天,硕大的圆月挂在窗外,他身上已经干了,但一爬起来,全身的酸痛难以言喻,还有古怪的感觉残留。   纱幔全部被放下,在微风中轻轻飘扬,笛晚抖着两条腿走了几步,空旷静谧的大殿回荡他沉重的脚步声,连带着心里一片戚戚哀哀。   哎!   叫你多发善心!   叫你犯贱“救风尘”!   现在好了,什么都完蛋了!   笛晚喘不过气来,想要去开窗透个气,但是因为他上次跳海,白卿欢已经在所有的窗上下了禁制,只能开一个小缝,连只老鼠都钻不出去。   下方海雾茫茫,恍如身处云端与世隔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发出一声哀嚎。   可突然,模糊的海雾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啼。   笛晚浑身一凛。   是络青行的小青鸟!   他努力喊了几声,云雾中果然被流风一卷,出现了青鸟巨大盘桓的身影,上方还站着一个人。   犀照着急又疑惑的声音顺着流风一起传来。   “你怎么了,海狱在下面,飞上来做什么?”   小青鸟不理睬他,就在浮空殿周围盘旋,是在寻找发出声音的笛晚。   笛晚激动地大喊犀照的名字,小片刻后,犀照带着更大的疑惑来到了他所在的窗前,顺着缝隙看进来。   笛晚这才想起自己现在衣衫不整,赶紧拢了拢头发,将披在身上的披袍紧了紧,后退几步,热泪盈眶地与一脸懵逼的犀照对视上了。   犀照目瞪口呆:“笛、笛晚?你怎么在这里?”   笛晚差点哭出来,这么多天,总算见到正常人了!   “我被白卿欢带来的,你能不能帮我去与望秋山和露吟霜说一声我在这出不去!或者谁都行,云辰君长老陆长老都行…… ”   他用恳求的目光看犀照,后者茫然地看着他,室内昏暗,可笛晚周身莫名被光晕笼罩。   犀照眯起眼才看清,发觉笛晚长发凌乱,脸颊与嘴唇莫名红润,周身灵气多到快要溢出来了,可神态却这样崩溃,如此割裂,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 师尊已经决定将青云剑传承给白君,与几位长老都去了浮光山…… ”   “什么?”   笛晚怀疑自己的耳朵。   犀照说:“我是瞒着师兄出来的,师尊给了白君传承,但不肯露面,他们都去浮光山验明传承了,我就想着,趁机去海狱见师尊,我想亲眼看一看师尊!”   所以,他才叫小青鸟与他一起出来,兜兜转转找来这里,就在往下进入海狱之前,小青鸟听见笛晚的声音,才带他到了浮空殿。   笛晚艰难地拼凑出现在的情况,白卿欢居然…… 居然将青云剑取而代之了吗……   络青行是已经死了吗……   也就是说,白卿欢现在,已然成为了那个天下第一了吗……   事情变化得太快,他有些站不稳,勉强稳住身形,扑到窗前,对犀照说:“你找办法,去告诉大家,白卿欢入魔了!他入魔了!”   犀照惊讶地后退一步。   “你在说什么啊,白君怎么会…… ”他笃定地摇摇头,“白君不可能入魔的。”   “为什么啊?为什么不可能?他藏得好啊…… ”   犀照道:“在天魔域时,大家都亲眼见到白君是如何斩去魔潮的,那样纯粹的灵气,不可能入魔的。”   笛晚想撞墙:“你们被骗了啊你们!他……”他要把他干/死了啊!   “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笛晚痛心疾首。   犀照犹豫了一下:“可是,你身上的灵气,很强盛啊…… ”   笛晚一愣。   什么灵气,他现在被压制了灵力,一点都没有感受到。   “你没有发现吗,你身边的灵气好多好多,都有一圈灵光了我有点看不清你。”犀照一本正经道。   那般纯粹的灵气,苦修十年都不能够有。   笛晚大感荒谬。   什么鬼!   所以他才要眯着眼睛看自己吗!   但是就算灵气多又怎么样,白卿欢将他的灵力压制了,根本就没有用啊可恶!   白卿欢在外树立的形象太过无暇,简直无懈可击,笛晚最后只能让他与望秋山去求救,而后嘱咐道:“海狱中妖魔众多,你当心。”   他目送犀照乘着青鸟俯冲飞下,蹲在了墙角抱住自己,身上和心里头都空落落,期盼望秋山能快点来。   月光被遮挡,再快速西沉。海雾重重,海面起了风浪,黑黝黝找不见入口。   犀照越找越心急如焚,耳侧却突然传来一声剑吟,他一吓,挥退周身海雾,看清了来人。   “大师兄!”   乘风脸色严肃:“你在这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大师兄,你就让我见师尊一面吧!我要问一问师尊,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问了又有什么意义?屠魔者无心,以人命为草芥,最终也成魔。犀照,听话。”乘风一把拉住犀照的手。   “可是…… ”   “络青行已经不再是青云剑!”   犀照大震,喃喃道:“大师兄,你怎么这样叫师尊…… ”   “你这般担忧师尊,可他真的拿我们当成弟子了吗?”   “可是……师尊就是师尊啊!大师兄你不是一直很仰慕师尊的吗!你不是一直想继承青云剑的吗!”   乘风冷然看着他,手劲很大,掐得犀照手臂生疼,他道:“我所仰慕的青云剑,绝不该是无情无义,伪善残忍之人!”   犀照愣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从大师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那个最仰慕师尊的大师兄,怎么会用这样的词来说师尊……   “虽然师尊是做了不好的事…… ”犀照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屠杀无辜村民,想当众灭白君之口,这样的事…… 这样的事……   “与我回去吧。”见他这般,乘风神色微缓,握住他的手,“他已经入魔,定然也不想你看见。青云剑也已经另有其人——”   “铛——”   高亢的青云钟声响起,共十声,一声比一声种,一声比一声远。   音浪穿透了浓重迷蒙的海雾,一缕金光从云层间隙中破开落下,照在骤然恢复平静的海面上。   二人回头看去,青云升腾,灵气滚滚无边。   新一任青云剑已经回来了。 第82章   笛晚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青云巍峨,钟声在耳边一声声回荡。   浮空殿离青云岛主岛远,却也觉得这钟声好像就敲响在自己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的钟声停了, 他却连去张望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宠物,被圈禁在这个地方,就这样废掉了人生。   笛晚又做了一个梦。   他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住在狭小潮湿的城中村,对面是两张遗像, 他蜷缩在角落里哭泣, 但哭着哭着,眼泪又掉不出来了。   奶奶这时推开门, 拍着他的背哄他, 与他一起哭, 说“他们都不在了, 小晚要做一个好孩子,要懂事, 以后会有别人喜欢小晚的”。   笛晚很害怕地想, 要是他不够好怎么办,不被人喜欢怎么办,其他同龄的小孩都有爸爸妈妈, 只有他没有…… 是不是他不够好,他们才会离开他的?   有好几次,他做错了事, 看见奶奶也在哭,哭声呜呜咽咽,每当这种时候, 他就想把自己关起来,关在衣柜里,不要让任何人找到。   这些久远到已经褪色的记忆又在他梦中浮现,明明人的脸已经记不清楚,梦中的也只是一个剪影,笛晚依然没有忍住,听见自己委屈地发出哭声,泪水一行接着一行,永远止不住一般往下掉。   其实早就想开了的,早就明白了的——   可这样子做梦梦见,还是很难受……   他好像又变回到那个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成的没用的小孩子,只能哭,可是哭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什么都解决不了,所以后来奶奶就不让他哭。   白卿欢入殿时,脚步顿时被钉在了原地。   笛晚披着他的外衣,蜷缩躺在窗下一隅,身体紧紧蜷起,好像要把自己包裹成一个蚕茧。   他在睡梦中也哭了,全身都哭得颤栗,眼泪把脸颊边的头发打湿,又将衣襟也打湿,呜咽着,眼睫簌簌地颤,好像一朵花即将枯萎。   心口被猛地攥紧了,白卿欢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抱起他,轻声细语地唤了一声“师尊”。   听到他的声音,笛晚突然一颤,而后眼泪变得更汹涌,却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身上。   白卿欢心碎到无以复加。   他低头亲吻着师尊颤抖的眼皮,还有溢出低泣的唇瓣,他明白的…… 他明白这样的囚禁是什么感受,但是怎么办,他真的离不开师尊。   只有师尊在,他才能保持理智……   白卿欢强压下丹田中涌动的某种恶念,舔吮着怀中人的眼泪,好像品尝着世上最甜的蜜,又像是最苦的果。   可突然,笛晚醒了,他张大眼睛,从他怀中挣脱,反手便是一巴掌,打得白卿欢脸颊生红,偏过头去。   白卿欢一身仙衣洁净,骤然添上了斑驳狼狈的红,他踉跄了一下,面对错愕惊惧的师尊,脸颊上现出一道血痕。   “你…… ”笛晚有点后悔,他的身体比理智先一步有了动作,他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   白卿欢眼眶通红,上前擒住他的手腕:“师尊厌恶我至此吗?”   这问题实在可笑,问完,白卿欢自己都愣住了。他苦笑了一下,眉宇中痛苦的神色转瞬即逝,将笛晚拉近,还是变成了那副漂亮到妖异的鬼魅模样:“昨日我并未尽兴,既然师尊醒了…… ”   血痕在他脸上非但不凄惨,更是显出几分要拿他性命的凄厉。   笛晚想再怒甩他一掌,可双手都被制住。   他悲催地想,是不是变成gay了打人就会自动开始扇巴掌,他连挥拳都挥不出来了吗!   白卿欢一掌推开窗扇,笛晚半个身体都被推到窗外,毫无保护的海面浪花缀着白尖,他怕得要死,只能紧紧环着白卿欢的腰身不放。   从中得到了别样的满足,白卿欢满意道:“师尊看,比起死,师尊还是愿意与我在一起的。”   笛晚僵紧了,脖颈不自觉后仰,正对的是青云岛,他看见了岛上的白梅花林,不知何时已开得满岛都是,花蕊丛丛,风吹过时,能掀起一片雪白的花浪。   花浪层叠翻覆,又似阳光下的波光粼粼,闪动着,轻舞着,美不胜收,远远的,只像梦中才能见到的情景。   笛晚发烧了。   白卿欢于是消停了一些日子,他昏昏沉沉睁开眼睛时,都看见白卿欢坐在他视线范围内,或临窗,或就在他身边,垂着视线看他。   还有几次,他发现白卿欢在给他敷冰,他干涩的嘴唇张不开,他便用唇舌撬开,送进一块冰块儿,好温柔,和做那种事时简直不像一个人。   精分啊……   笛晚疲倦地想,最好把他烧成一个傻子吧。   可无奈的是,他的身体到底是一个修士的身体,素质太好,发烧大病了三五日,居然转好了,笛晚很怄气。   白卿欢开始给他喂丹药,笛晚认得出来,都是些补气凝神的上好丹药,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可无论如何,他就是咽不下去。白卿欢就掰开了咬碎了给他喂,笛晚不想吃也没办法,他不想白卿欢最后咬碎了嘴对嘴喂给他,搞得好像他很享受这种情趣一样。   不管他愿不愿意,这具身体很顽强,就算他一心想死,被这么精心调养了几天,又能生龙活虎了。   白卿欢给他梳发,好像是无意间,又提起:“这几日,望神医总想见师尊,我想,望神医毕竟是师尊的好友,也是应当见面的。”   “…… ”笛晚呆呆地抬起眼睛,看向镜中的二人,嘴上木木的说不出话,心里却滑了很多弹幕过去。   真的假的臭徒弟转性了哇擦!   是不是看他这几天太可怜,良心发现了?   还是昨天他一点都没有抗拒反而很迎合,这算给他的奖励?   姓白的你给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玩得真溜啊!这算PUA吗?   白卿欢看他不说话,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很欣喜,黝黑的瞳光中,总算有了漂亮的光亮。   被这样的欢欣感染,他唇角噙了笑,说:“今日,我便可以让师尊与望神医见面,露长老也会来。”   哇擦擦真的转性了!   笛晚瞬间觉得可以原谅白卿欢这几天的胡作非为一秒!   不想,白卿欢接下去的话又浇了他一盆冷水。   “我与他们说,师尊是我的道侣,师尊知道该怎么办的,”白卿欢在他唇上啄吻一口,“若是师尊说了不该说的,我不能保证他们的性命。”   “…… ”   臭小子,居然还会用杀人威胁他了。   他好好养的徒弟,好好养的炉鼎受男主怎么会变成这种邪恶大反派的样子!   笛晚不知道第几次怀疑人生,怀疑自己。   是不是他的记忆出现了错乱,还是看了盗版?   浮空殿已被白卿欢好生装饰过,再也不是一开始那种空寂沉冷的感觉了。   长明珠明亮,镶嵌在烛台中,水镜中映着笛晚红润餍足的面靥,他一身粉雾色的衣袍,好像被笼在粉雾绵软的海中。   两侧的长发被松松绾在脑后,插了只斜斜的发簪,青玉制的,缀了细小的琉璃,在光下摇曳婀娜。   笛晚看着自己,嘴角小幅度抽抽,真是一点都不违和呢。   师尊做到他这个份上,是不是要被群嘲的……   他久违地穿上了鞋,踩在松软温暖的地毯上,由白卿欢牵着手,一同走向外殿。   说实话,笛晚本以为看见许久没有见的望秋山和露吟霜会让他心情有很大的起伏,也许是悲痛,也许是高兴,但奇怪的是,看见了二人,他心中淡淡的,什么感受也没有。   哦,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无论见到了谁,他都不能离开白卿欢。   露吟霜与望秋山二人站起来,眼神中流露惊讶。   “笛,笛道友?”   白卿欢上前一步:“一直未与你们说,实在是卿欢的不是。”   “原来你们真是如此…… ”露吟霜以扇挡脸,只露笑眼弯弯,“那我也就放心了,不要紧的,我不像陆长老那种腐朽的老头子,白君不用害羞,笛晚也是。”   不知是不是不能相信或是反应不过来,望秋山紧紧盯着笛晚看,冷硬的表情中罕见透露几分茫然。   白卿欢含笑牵着笛晚的手:“我与笛道友相见恨晚,琴瑟和鸣,能够遇见笛道友,是卿欢毕生的幸事。”   “你们可有想法结道侣之契?”露吟霜问。   笛晚的嘴角再抽了抽。   “未定。”白卿欢道。   此时,望秋山却说:“笛晚,为何不发一言?”   在三双眼睛的凝视下,笛晚很无奈地看他,感觉身心俱疲。   他说话有什么作用呢?   “唔…… ”他张了张嘴,总算是还能找到自己的声音,“未定,未定呢……”   露吟霜越看越满意。   白君之清俊出尘他们都知道,没想到笛晚这小子好好装扮起来,竟有娇柔美丽之态,和他们印象中的笛晚有很大差别,乍一看都快要认不出了。   本来来时还担心,犀照那小子说得很情急的样子,可今日一见,笛晚周身灵光环绕,整个人像是被泡在蜜罐中滋养了不知多久,显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态。   哎呀,有了道侣就是不一样。   四人共坐对饮,笛晚听得言语中,白卿欢居然已经成为了青云岛默认的下一任青云阁主。   青云岛真是命运多舛,络青行入魔,继任的白卿欢其实还是魔,前景堪忧啊。   很快,白卿欢捏了捏他的指尖。   笛晚慢慢回过神,看他们都看着自己,发出了一声疑问“嗯?”   望秋山满是担忧地注视着他。   “你在这里,真的一切都好?”   他的声音终于飘飘忽忽地传进笛晚的耳朵。   笛晚不知为何有点紧张,他转头,白卿欢的眼瞳幽绿,带着笑意,可笛晚不知道他笑意背后究竟在想些什么。   犹豫过后,笛晚小声道:“很好啊,白…… 卿欢对我很好。”   他主动握上白卿欢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一直到分别时,这只手也不曾放开。   他看着望秋山二人御风离开,心里发出悲戚的声音,就这样把自己的机会放走了……   真的要这样一辈子吗?   笛晚直直目送二人背影,眼瞳中的空洞渐渐聚焦,一个铤而走险的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型。   晚风拂来,撩动他的长发。   “师尊…… ”   白卿欢举起手,在他还与自己相扣的手背上亲了一口。   “师尊累了,我侍候师尊休息吧。”   笛晚“哦”了一声。   白卿欢有些发怔,可很快,眉间舒展,露出真切的笑意。   -----------------------   作者有话说:本周木有榜单来着,最近超忙,周一请个假~ 第83章   见到望秋山与露吟霜, 又叫笛晚燃起了对自由的渴望。   笛晚软绵绵地依偎在白卿欢肩旁,没有一点抗拒,白卿欢强行压抑下内心生发的喜悦, 与他一点点交错相扣着手指, 好像一对情深意浓的眷侣般,说:“师尊愿意与这样的我在一块儿了吗?”   经过多日的磨合,仅仅是这样的不带任何意味的亲密靠近, 也叫笛晚浑身发软,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被扣住的指间缝隙被一下又一下的摩挲, 好像在模拟着什么。   啧,他的脑子也被污染了……   笛晚很是唾弃自己。   他夹紧双膝, 柔软的绸带绑住了他的脚踝, 太过柔软, 不动弹还感受不到。笛晚低头看了一眼, 无语,早知道就不送白卿欢这条鲛泪纱。   他盯着白卿欢与自己交错的手指, 因为数日不见日光, 他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显得很孱弱,一样是做宅男, 自愿的和被强迫的果然有大差别。   白卿欢的手却很漂亮,修长又富有力量,指腹还有因为常年拿剑生出的茧, 笛晚眼仁幽深,联想到那薄茧划过身体的触感,不自禁又打了个颤。   “师尊冷了吗?”白卿欢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一颤。   笛晚默默不语, 坐起了身,破罐子破摔地冷脸道:“今天还来吗?”   “什么?”白卿欢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   笛晚也不管他,抽出手,就在他面前,掀起衣袍,脱掉了自己的里裤。   “湿了,难受。”   灯下,果然见丢在地上的布料上有一小团深色的湿意。笛晚岔着腿坐在榻上,松垮的粉雾色衣摆间若隐若现,好像完全不介意,或者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勾人姿态,撑着手,后仰着看向白卿欢。   明晃晃的求索。   但白卿欢高兴不起来。   不该是这样的……   师尊不该用这样冷漠的眼神看他。他太明白这样的感觉了,就算在九阴血的作用下,身体已经臣服于欲望,但师尊并不爱他。   他怎能如此贪婪。   先前他想,只要留住师尊在身边就好了,他为了留住他,什么都可以做,不惜出卖自己的魂魄,不惜做出伤害师尊也伤害自己的肮脏之事。   可现在,白卿欢发现自己比自以为的更加贪婪丑陋。   做出了这样的事,居然还妄想得到师尊真正的欢喜与同以前一样的微笑。   他抓住笛晚纤瘦无力的小腿,翠色的眼瞳好像死去了。   正当笛晚沉下了心,以为又要开始不知道几轮游时,却见白卿欢垂首,动手将他凌乱松开的细带系好,抬起他的腿,替他脱去了半褪的袜,松了松绑紧的鲛泪纱,再低头吻了一下他的足尖。   在激烈的情、中白卿欢也做过这个动作,但现在两人都是清醒状态,还是这般无法言喻的安静气氛,笛晚惊愕地缩了一下。   他不嫌脏吗?   转念一想,都埋在他身上吃过了,他确实不嫌弃……   笛晚又冷下脸。   稀奇的是,白卿欢随后,竟然拉着被子过来,轻轻为他掩上了。   笛晚很是困惑,现在和他装正经上了?   早干嘛去了?   他想了想,道:“之前在白梅亭里,是不是你?”   当时绑覆在他眼睛上的绸缎,现在回想起来,就是鲛泪纱无疑了,原来他那时候就对自己有这样的心思了吗?   白卿欢深深看着他。   长明珠灯的光芒微弱,照在彼此对视的眼眸间,两厢默然间,不回答就是最好的解释,笛晚深吸了一口气:“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有这样的心思呢?”   他真的想了很久,之前做白堂主的时候,他从不会与白卿欢太亲密。   后来在青云岛,他自认为也只是白卿欢的知心朋友,并不曾做出逾越的举动。   他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笛晚问得格外诚恳,好像是从北幽域以来两个人第一次心平气和的交谈。   光下,他的唇色极淡,好像只要一不留神,就要化作一个虚影从眼前消失了。周身包裹的粉意,令白卿欢想起在白梅林时,第一次吻住师尊的双唇。   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心悸。   不可抑制,不愿放开。   他失而复得的温暖,被他用自己最厌恶的方式强行拢在怀中,再没有这样明白自己堕落的时刻,但他深深为之着迷。   现在,师尊这么问他,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他这样对他。   白卿欢的呼吸渐渐粗重,俯身重重地啄吻,而后道:“师尊自然什么也没有做。一切都是我居心叵测,我肮脏,我自私自利,我十恶不赦,我堕魔的结果!”   他眸光中带着狠厉,像是一柄尖锐的匕首,笛晚被看得心慌。   他偏转视线去了别处。   叹口气道:   “我本来以为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大男主。”   什么叫大男主?   这几日,笛晚时常说出一些叫白卿欢不明白的话,他不解释,好像只当作是自言自语,不需要他听懂。白卿欢拧起眉。   笛晚没有看他,继续说:   “你知道么,你在我原来的世界里,只是一个书中的角色,你是炉鼎,受了很多折磨,我是觉得你很可怜,就是没想到一睁眼,我就变成白堂主了……”   白卿欢怔怔地,面对他呓语一般的讲述,全然不能反应,身体好像僵住了。   末了,他弯起一个勉强的弧度:“师尊说什么呢…… 我怎么会是书中的角色……”   “是啊。”笛晚转过脸,眼瞳黑极了,叫他觉得自己要在其中淹没,“你就是。”   白卿欢知道的,师尊没有说谎,也没有疯。   他只是很冷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说不定很快我就可以回去了。”笛晚露出一个期盼的浅笑。   骤然,白卿欢状似癫狂:“不行!不可以!”   他掐住笛晚的手腕,眼泪簌簌滚落:“就算师尊是天外之人,是仙者,是另一个世间的来客,既然来到我身边,就不可以走!”   他恶狠狠地瞪着笛晚,只是因为不断滑落的眼泪,这样凶狠的瞪视反而让笛晚觉得他有点可怜。   “师尊走了,我也会找到师尊,上穷碧落下黄泉,直到找到为止!师尊不是觉得我可怜吗,为什么不能再可怜可怜我…… 在我死之前,不要走…… ”   他鸦羽一般的眼睫浸润了湿意,滚烫的泪珠一颗颗砸在笛晚脸上,有数滴滑落在笛晚的唇上,落进他嘴中,好咸,还带着无尽的苦涩。   “我不是什么书里的角色,师尊你看看我!我就是真的啊,我和你都是真的,我只是……”他只是提前窥见了天机,窥见了自己的命运,想要改变而已……   师尊看他,难道只是看一个书中的角色吗?他的存在到底算什么?他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白卿欢陷入到巨大的恐慌之中,想要更加用力地亲吻,他含着泪水咬破彼此的舌尖,借此确认自己与师尊的存在,笛晚并不反抗,麻木地任由他动作。   过了小片刻,他捧住白卿欢苍白绮丽的脑袋,直直看进那双黯淡的眼眸之中,那些幽微的翠绿犹如困兽之斗,被浓重的黑暗包裹,紧紧不得喘息。   笛晚轻声吐出几个字:“等你死了,我就能走了吧。”   理智弦断,白卿欢眼中的光点完全被黑气泯灭了,同小白那时一样,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生出可怖的红色魔痕,额心中,正有一道黑红之气正在成型。   笛晚依旧捧着他的脑袋不肯放手,目视这一变化,虽心生恐惧,却目光如炬,暗道一声,来了!   早在数月前,他问起络青行入魔之人的变化,后来炼药时,又多嘴问了一句,如果有成功入魔的人,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相救。   络青行彼时正在批阅杂务,日光倾斜,威严不可冒犯。   这个问题莫名显得很傻缺,但络青行还是回答了。   他道:“若有可能逼出魔相本体,刺中魔相,或许可成。”   “就这样吗?”笛晚一头雾水,听起来像是“把大象放进冰箱需要几步,先打开冰箱,再把大象塞进去,最后关上冰箱”这样的简单法。   “呵。”络青行笑了一下,不再多言。   思绪回笼,一种危险而强大的力量与笛晚相对,他捧住白卿欢的手剧烈疼痛,抖得不像话。   他反手拔下插在发间的簪子。   白卿欢脸上的痛苦逐渐被一种肆意的邪恶所取代了。   额间黑红色的魔相也愈发清晰。   笛晚听见他用白卿欢的声音,却绝对不属于白卿欢的语气对他说:“找死,便成全你。”   这样的语气,在白卿欢偶尔的失控时,笛晚也听到过,他那个时候就知道,现在的白卿欢体内,绝对寄居着一只魔。   虽然强行上了他的是白卿欢,但一码归一码,让白卿欢入魔的这只魔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只是想做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笛晚突然发力,扬起了手。   要么刺中,刺不中就死。   但是事已至此,死就死,谁怕谁!   簪子的末端被他悄悄磨尖了,此时笔直地插入白卿欢额心魔相,鲜血淋漓,白卿欢的面容骤然扭曲。   就在笛晚以为“居然成了”的时候,威压如同潮水般爆开,他被震得滚下床。   “无知人修!”魔相暴怒而起,捏住他的喉管,将他重重一摔,笛晚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要断了,后脑勺和后背一起撞到了墙上,顿时眼前发白。   手腕酸软无力,竟是已经筋脉尽断!   脚步声传来,“白卿欢”踱步到他身前。   “一个脔宠而已,杀了便杀了。”   “不要…… ”   “往后你要什么有什么,还怕没有新欢吗…… ”   “不可以!”   “或者,我来替你,将他做成傀儡,他不是照样能留在你身边?”   白卿欢的声音时而诡异,时而痛苦,笛晚耳中嗡声不断……   糊又晕眩的视野里,白卿欢朝自己蹲下身,手中一柄黑气缭绕的匕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小腹处。   “咳…… ”笛晚口鼻溢血,强烈的痛苦让他动弹不得。   匕首抵在他腹部。   “伤了我,他必须付出代价。干脆捣碎他的丹田好了。”   匕尖没入,笛晚挣扎着要去握住,只抓住了属于白卿欢的手臂。   指甲嵌进对方肉里,挠出了道道血痕。   “嗬——”   好痛、这回真是要死了……   搞什么…… 络青行说得那么轻松,果然没有那么简单的!   可这样死亡的过程痛到超出笛晚的想象。   刀尖旋转了,搅动着丹田与五脏六腑一起移位,清晰到都能感受到内里一点点破开的动静、一片薄薄的冰凉。   笛晚崩溃地开始大叫,抓着对方的手低吼,不断把自己的脑袋往地上砸。   太痛了!太痛了!   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   无论如何都不能挣脱。   对方死死按住他的脖子,最后,那柄带了血的匕首对准了他的心口。   “白卿欢”扭曲道:“太迟了…… 你这么在意他,他就永远是变数,变数必须死…… ”   笛晚不再挣扎了,他倒在血泊之中,睁着空洞的双眼看着前方。   哈,白卿欢……   他嘴唇翕张,最后吐出了他的名字。   “白……卿欢…… ”   据说人死的时候,声音是最后听不见的。   只是视线已经归于混沌,他没看见,就在他气若游丝地唤了那个名字之后,“白卿欢”身形巨震,骨节咔咔作响,拿着匕首的手开始反方向弯折。   魔相不稳,狂躁地咆哮,另一种纯净的洁白灵气,从白卿欢体内爆发。   “你疯了!你宁可把自己的身体也折断吗!”   “不就是一个脔宠!”   “啊啊啊——”   笛晚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了一片空白之中,只有一个飘摇破碎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   “师尊!师尊!是我!我救你——我会救你的!”   “师尊,求求你,不要死!”   -----------------------   作者有话说:被痛到了、   但素、长痛不如短痛 第84章   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身体好像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水中, 漫无目的地漂泊,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笛晚眼前尽是一片空白, 有了意识的时候, 他恍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白卿欢身体里的魔杀了他。   哎还是没逃过这一劫……   早知道那天白卿欢给他送煎饼的时候就吃了,看起来其实还挺好吃的……   还有最后那顿晚饭,他也没有吃下多少, 早知道就多吃点做个饱死鬼。   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可是为什么他脑内还能飘弹幕?   笛晚尝试着动了动眉,再努力跳了跳眼皮, 感觉自己的脸好像开始抽筋, 费了好大的劲,眼睛才终于得以睁开一条缝。   一片飘旋而落的叶子, 落在了他的脸上。   笛晚茫然地看着眼前。   周围混乱却静止的场面尚且不提, 正前方, 俨然是一片十分壮观恐怖的血红地狱。   唯独一个瘦削的白衣身影在动, 他跪在积雪与积血中,痛苦到发不出声音, 只能从喉咙中发出没有意义的破碎音节。   他的剑掉落在五步之远处, 衣袍的下段都被污血浸红,一遍遍徒劳地去用手收拢地上不明的残块。   笛晚浑身打冷颤,再看到旁侧静止不动的络青行、云辰君等人, 还有楚明义与很诸多弟子。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他作为白堂主自爆、金蝉脱壳的那天。   后来发生的事情他自然什么都不清楚,众人讳莫如深, 也无处知晓。   可现在,居然如此清晰地重现在他眼前。   其他人都是静止不动的,络青行依旧神情冷肃, 其他人脸上表情各异,惊骇有之,茫然有之,都被定格在这一瞬间,仔细看去时,显得有些滑稽。   唯独正前方的白卿欢是动的,笛晚看见一团黑气凝绕在他周身。   “早就告诉过你,杀了他,将他的魂魄移到我族特殊的容器中…… ”那团黑气正发出嘶嘶的耳语。   这个腔调极为熟悉,就是寄居在白卿欢身上的魔。   白卿欢没有理睬他的话,只是趴在地上,抱着那团不成人型的碎片,哀嚎碎不成声。   “啊啊啊——师尊——”   声音太过痛苦了,笛晚只是听着,心脏便被揪了起来,不能喘息。   “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   起初,他以为白卿欢是在对着那团血水咆哮,可看得仔细了,才发现他是在对自己极恨的地低吼。   魔气在一旁嘶嘶作响。   “是啊,你若不是九阴之体,你师尊怎么会为了给你遮掩修为尽失呢?怎么会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呢?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九阴之体啊…… ”   “你的师尊死了,从今以后,你再也不需要有顾忌了,恨吧,去恨吧……”   魔气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蛊惑者,凝在白卿欢身边,语气餍足,好像在贪婪地吸取着什么。   “我可以帮你,真的,只要能帮你,魔气又有什么关系呢?”它指向旁观的人群,“看,青云剑,是他杀了你的师尊,你不想报仇吗?”   再指向远处的树影:“看,那只狐妖,要不是他,你与你的师尊,怎么会有嫌隙?你师尊又如何会成为众矢之的?”   最后,再指向白卿欢自己。   “再看看你,就是因为你这样弱小,才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你不是说师尊是你的光明吗?你连你的光明都保护不了啊…… ”   作为旁观者,笛晚很想将那团黑气扯碎,怒骂它可恨无耻,居然在这种时候诱导白卿欢入魔,可他的身体被钉在原地进退不得,只能睁大眼睛看着白卿欢茫然地喃喃自语。   “是啊……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九阴之体……这具身体既肮脏又弱小,根本不配得到光明…… ”   得不到光明,也得不到救赎。   如果是这样注定的命运的话,借助魔得到力量有什么不好?   魔气凝结成细线涌入他的丹田,终于能够与白卿欢融为一体,发出满意的叹笑。   笛晚旁观得很分明,周围的络青行等人一点异样都没有发觉,分明是没有看见,可见魔气之隐蔽。   白卿欢真正接纳了魔气后,极为痛苦地佝偻蜷缩起来,但很快,他冷静了下来,摇摇欲坠地撑坐起身,转身去身后的废墟中,徒手翻捡出了断裂的秋杀。   而后,漫天的雪从静止开始快速下落,笛晚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围熙攘匆匆掠过,血水消褪,血花消融,树上的冰凌化作滴滴下落的春水。   而后草长莺飞,天幕转瞬变幻,从眼前掠过的雪花也倏忽间成了白色的花瓣,他站在原地,懵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便突然热浪灼身,此时想要后退却是不行,笛晚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再正往前迈了一步,有烈焰火舌烧了上来,周围瞬间变成了一片炼狱。当笛晚惊慌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那团一直在眼前飞舞的白色花瓣包裹住了他,灼热立即消散。   身上是凉快了,但笛晚还是置身在一片火海中,到处都是刺目的红,脚底一片焦土,他突然看见了火海最中央,一个被黑气绕颈的白衣少年。   之所以说是少年,的确是笛晚相识的白卿欢的少年模样。   少年雪色的长发垂在火中,脖颈与手脚都被黑气幻化的锁链紧紧绞缠住,动弹一下都会割开皮肉,他低垂着头,好像是在低泣,在小声哀求。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害他…… ”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不要这样对他……”   那团魔气又出现了。   “他来找你,只是因为你的九阴之血,人性都是自私丑恶的,你以为会有人真的不计后果地为你好吗?各取所需而已,天真!”   “杀了他一了百了!取了他的魂魄,你一样能得到他!”   “你说你不想,不还是遵照了恶念伤害了他吗?白卿欢啊白卿欢,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成魔才是一条正确的路!”   少年用力挣扎,周身的火焰烧得更加爆裂,黑气缠绕得更加紧。   “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可以成魔…… 但这些,都与师尊无关的,我不允许…… 我不允许…… ”   他突然抬起头,双眼血红,却有泠冽的、异乎寻常的清明。   “你怎么敢动手——这是我的身体,我的师尊,你怎么敢动手杀他!”   雪白的花瓣瞬间变为刺眼的灵光,化作一道剑光,直穿着魔影身体而过,火海顿时沸腾,火舌侵蚀了白卿欢的身体。   笛晚在怔忡间,听见魔影不屑的斥声。   “真是麻烦,若非是九阴之体…… ”之后说了什么,却听不清了。   火海中,白卿欢痛苦地哀吼,泪水落下,便噗呲一声被烈焰灼干,笛晚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好像仅仅旁观,便如吞食滚烫的炭火。   但很快,他明白了白卿欢在呓语什么。   他无法接受自己伤害了师尊,他太厌恶这样被魔气控制的躯体了,可他又清晰地明白,自己就是有纯然的恶念与对师尊的占有欲,并不能全部归咎于魔气。   正是这样一份厌恶与悔恨,叫周围的火海越烧越大,白卿欢洁白无瑕的身影,都被烧得蜷曲似恶鬼。   笛晚再也无法按捺住,他踏上阻挡自己前进的火海,伸手去撕扯绞住白卿欢的黑气。   “白卿欢!喂!白卿欢!”   扯不开!怎么都扯不开!   笛晚拨开他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那双本该翠绿如春水的眼睛黯淡着,不再挣扎,只是在反复承受着已经不知多少遍的折磨。   “白卿欢!”笛晚气得揍了他一拳,“我之后还要和你算账,你直接被魔夺舍了我怎么算!”   他好生气,他好好一个直男怎么就碰上白卿欢了!   当初就不该猎奇点开这本文!   却有眼泪汹涌而出,笛晚再揍了几拳,白卿欢像死了一样,他一把抱住他,哽咽着骂:“你想这么多做什么!谁说你的九阴之体肮脏了!”   笛晚想,早知道…… 早知道就早点告诉白卿欢真相,早点与他坦诚,谁让白卿欢心思那么难猜那么深,谁让……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白卿欢当成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白卿欢是书中的人物,他来“救”他,也只是想让他走上所谓的“大男主”之路。自始至终,他看白卿欢,好像确实是看一个纸片人而已……   甚至于一切判断,都将白卿欢放在了书中纸片人的定位,宁愿做旁观者,而从不去真正明白白卿欢到底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   可是,明明每一个拥抱都很真实,明明他通红着双眼叫“师尊”的时候,是那样彻骨的心碎和绝望,可他借用了新的容器复生,就好像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一样……   雪白的花瓣遮住了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笛晚发现自己泡在静水中,有另一个白卿欢,额间淌血,面如白纸,手腕已经断成了扭曲的弧度,却感受不到一般,用力地按着他被破毁的丹田。   “不要死,师尊,我求你……”   有冰凉的泪水落在他脸上。   残念幻影一般,转瞬又被眼前的火海取代。   但笛晚明白了,那边才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   他现在游走在生与死的间隙。   这里……是因为白卿欢源源不断递给他灵力与生机,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共同的九阴之血,让他的神识得以来到这里。   这里是白卿欢的丹田识海。   怀中的少年,是被魔气捆缚的白卿欢的神识啊。   笛晚双手发麻,他去抚摸白卿欢的脸颊,只摸到被烧得滚烫的皮肤。   他咬牙切齿道:   “白卿欢……好吧,我也错了行吧,我应该早点和你坦白的,到青云岛的时候我就该和你坦白的,白卿欢,你其实,你其实对我很重要…… ”   怎么能不重要呢?他就是这个世间与他最为密切的人,也是他自己一遍遍去到白卿欢身边的。   比起把他当成纸片人的怜悯,或许更多的是,他想知道白卿欢的人生到底会怎么样。   他也有私欲,“拯救”白卿欢后也想要做白卿欢身边唯一的存在,只是因为这存在与他设想的不太一样,他就害怕了。   可他说愿意陪白卿欢在一起,绝对不是逢场作戏,他怎么可以抛却一个即便被魔控制,还要硬生生折断自己的骨头,想救他的小白呢?   他自以为是白卿欢的“救世主”,拿了剧本就能走好每一步,但是,小白是真的,白卿欢也是真的,就是和他一样活生生的人啊。   又是一片叶子,落在笛晚的脸上。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火海、白卿欢,已经都不见了。   这里一片空白,只有前方一棵璀璨耀目的灵树,他认得,正是青云秘泉里那一棵。   灵叶片片,风来时,似还有风铃般细碎悦耳的轻响。   树下,有一黑一白两道仙影,相顾对坐。 第85章   两道仙影没有面容, 只是两团模糊的光晕。   笛晚受到某种强烈的感召,不自禁上前几步,听到二人的对话。   “又一场试炼结束了。此界混沌, 终究还无法开启仙门。”   那道黑影饶有兴致地说:“没有想到, 九阴之体最后竟然会选择自焚,这倒是新鲜,从前从未有过。你听到他最后说的话了吗?”   白影叹了口气, 点头:“他诅咒了一通你我,想要重来一世, 再也不受人欺辱。”   黑影笑道:“有我魔道之风!依我看, 就给他这个机会。”   “真是残忍啊。”   “怪得了谁呢?世间初始,善恶交织因果轮回, 千千年永不止歇, 灵气与魔气混沌难分, 清浊难辨, 便要选出一个最有资格打破这一轮回的人,才能开得了你的仙门, 或者入我的魔道。你我事先有过约定, 这已经是第十七次失败,待十八次失败,这个世界就将由魔气主宰了。”   白影无奈道:“可是这个人, 既要他有独一无二之天资,却注定夭折沦落;既要他有自由纯善之心境,却注定泥潭深陷, 九阴之体,便是如此应运而生,本就是对你魔气有利。”   黑影哈哈大笑:“反之, 若他最终能胜过魔,岂不是更能凸显你世间灵气之纯?”   两个虚影在一起商议了片刻,终于道:“如此,便叫九阴之体将此次试炼重来一次,作为第十八次的试炼。”   黑影道:“且慢,即是重来,记忆还得与他一起回溯。”   “你是投机取巧不成?”   黑影笑眯眯:“你也认为他有了记忆,必定会选择魔道吗?”   白影沉默片刻。   “如此,我这次也要引入一个变数。”   “是吗?莫非要世间最强之人?”   “非也。”   “权威最盛之人?”   “非也。”   “至纯至善之人?”   “非也。”   白影接着笑道:“至纯至善之人少之又少。”   “那是什么变数?”   “一个异世的魂魄。”   笛晚震惊之中,顺着白影指的方向眺望,他看见了彼时刚刚收工,正在被抢救的自己。   好久没有见过的现代器械,心电图滴成一条线,还有自己那张青白的脸,一看就知道,没救了!   居然……   ——居然不是被雷劈死的,而是猝死的吗……   天天熬大夜的报应啊!   黑影嗤笑一声:“我不明白。”   别说它不明白,笛晚自己也不明白。   白影:“就当是一个赌约吧。”   黑影:“依你,但是,既然是异世的魂魄,就只好让他托生于最不可能之人,再有这世间的法则约束…… ”   虽然没有很听懂,但笛晚料想,这所谓的什么狗屁法则约束,就是那个杀千刀的系统吧!   白影道:“真是严苛啊。再敢问,我能偶尔依托这化身现身吗?”   黑影仔细一想,这样严苛的条件,似乎这第十八次的失败可以预料,并非不能应允。   再者,这次诸多条件都有利于它,是该多些让步。   “只是这棵灵树,便可以。”它应允道。   笛晚望向那棵在秘泉中看见过的灵树,一切便都有了答案,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与这位白影有过交流。   还有,在青云阁的壁画上看到的黑白两位仙人,说是天道阴阳化身,便应该就是这两个了。   见到所谓天道的化身,笛晚内心平静,自己也奇怪竟没有什么波澜,如果说有的话,更多的是一种愤怒。   愤怒高高在上的天道就这样玩弄人心,愤怒白卿欢与他经历的磨难与痛苦,都被轻飘飘地注解成一个“赌约”。   灵叶在清风中摇晃,那两个身影渐淡了,笛晚知道,那片飘旋到自己面前的叶子,正是白影给自己的指引,它想要自己看见,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可是他现在小命不保,又有什么用?   再说了,他只是一个小小凡人,难道指望他再去拯救白卿欢继而拯救这个世界不落入魔气之手吗?   笛晚有些崩溃。   这时,又有一片灵叶下坠,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孩子,并非要你去拯救这个世界,你的存在太渺小了,你也做不到的。此事让你受牵连本是我一念而起,我可以为你在灵气主导的其他小世界寻一个身份,让你安稳地度过一世,作为给你的补偿。”   笛晚茫然问:“什么意思?就是现在吗?”   “是啊,这方小世界已有定数。”   “但是……”   但是白卿欢还在与魔气相抗呢,怎么可以说是定数……   “你的这具身体,也快要没有生机了。”它轻柔道,“就算九阴之体如何拼命想救你,被魔气捣毁的筋脉灵力也多半没有复原的可能。”   “我要走了吗…… 那他怎么办……白卿欢怎么办?”   “此小世界若是入魔,所有人都会活在魔域中,他是九阴之体,若侥幸不死,想必会成为一方魔尊。”   可是…… 笛晚忧虑地想,白卿欢那样的性子,习惯将刀尖捅向自己,就算成为了魔尊,他也会痛苦而死的。   不让他看见还好,既然让他看见了白卿欢的痛苦,他还怎么能理所当然安心地走掉。   若他对白卿欢只有讨厌与恨意,他现在就会急不可耐地答应,可当这样的机会摆在笛晚面前,他却犹豫了。   “怎么?还不愿走吗?”它问。   笛晚恍惚道:“我也不知道……等等吧,我想再等等……”   他还没有想好,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要再想想……   突然,好像有新生的震动,从笛晚寂静已久的胸膛中发出起伏,他惊讶地看向自己的胸膛,天道化身亦是惊讶。   “他居然,将你拉回去了。”   “什——”笛晚话音未落,便觉脚下失重,好像被一股力量往下拉去,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他向上望着天际,那棵灵树的树影格外茂盛,灵光闪烁,又越来越小。   长风将他翻了过来,笛晚往下坠去,穿过了汹涌的火海,重新来到白卿欢的识海。   他看着浑身点燃的少年目视他,离他远去,火舌与黑气擦着他的耳垂而过,好像要伸手将他留下来,却只能堪堪擦过,重新侵袭向其中的少年身影。   笛晚不自觉流了眼泪,泪珠擦着他的脸颊向上,他看见了那股牵引着自己的力量。   全身浴血的白卿欢站在一片洁白中,举着被仓促之间强行接续,却根本还是畸形的手臂,向他伸出了手。   他脸上露出譬如失而复得的释怀微笑。   “师尊…… 我救回你了。”   -   浮空殿的灯火已有数日彻夜不熄,望秋山被请来时动了怒。   笛晚高烧不退多日,谁来都看得出他曾身受要命的重伤,可白卿欢竟然一直等到他没有了性命之虞才找来望秋山。   “若不是他命大,他就死了你知不知道!”他指责白卿欢。   白卿欢全程沉默不语,只是脸色那样苍白,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些什么。望秋山看出他现在灵力也大伤,强行拽过他看了后,才知道白卿欢体内一半的筋脉与灵力都断了。   作为医者,他很快明晰了原因,睁大眼睛:“你将自己的筋脉生息都给了他?你知不知道,若非侥幸,你二人都要毙命!”   白卿欢只道:“请望神医照顾他就是。”   望秋山替笛晚疗伤,可奇怪的是,都过了五日,竟然没有要清醒的兆头,他问白卿欢事情因由,白卿欢也全然不说一字。   他对白卿欢是有气的。只是有一次,望秋山夜晚来施针,却借着虚掩的殿门,听见其中耳语。   白卿欢在说着“师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一直想要的…… 我会为你寻来……”   “我不会再将你强留在我身边了。”   “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望秋山皱起眉,到底还是没有进门。   再过了几日,北幽域又有异动,姬无乐突然杀上青云岛,只是被白卿欢出剑中伤,可北幽与人域的战事又起,后有天魔域震动,好像将有大事发生,人心慌慌不可终日。   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耳中愈发响亮,浪尖卷起白花,一下下摔扑在石头上,笛晚觉得自己也成了那朵白花,啪一下从半空中坠落。   他醒来以后,耳中的海浪声才猝然远去了。   差点死去的身体孱弱无力,笛晚瞳孔失焦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所以,现在是他已经被白卿欢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   白卿欢人呢?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白卿欢,也有很多话想和白卿欢说。   他见到的那两个一黑一白两个影子,应当是天道之一的白影以为他要死了,才给他解释前后的来龙去脉,他真是因祸得福,算是触及到了这个世界的神吗!   但凭什么非要将世间清浊的胜负,全压在白卿欢一个人身上?   原来他看的原文是白卿欢的第十七次试炼,原来他是带着记忆与仇恨开始的……   笛晚从榻上爬起来,再想到在独一宗时,白卿欢的种种怪异表现,便都有解释与答案了!   他其实至少,可以问一问他…… 做白堂主时不可以,做笛晚时却应该去问一问他的真实想法,而不是自以为是地用文中套路生套在他身上……   还有,他不该一味逃避的,留下了一个谎话,便要用千万个谎话去弥补,但怎么弥补,都缝合不了被伤害的心。   笛晚想,他做错的事情得认栽,一定要找白卿欢说个清楚!   他忍着全身的疼痛披上衣裳,喉中苦涩。   寂静的浮空殿中,他沙哑的声音在回荡:“白卿欢?白卿欢?”   回声阵阵,脚踝上的锁链没有了,金铃也全都不见了。   顿时间,一种被抛弃的空寂感击中了笛晚全身。   他恐慌地想是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很快又摇头,不是的……   只是因为,他与白卿欢都知道了彼此的来处,他与他有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多的,更紧密深切的联结。   他俩都没好到哪里去,白卿欢固然可怜,但做出关他小黑屋囚禁play这样的错事,当然要和他好好计较一番。   他起码,不能再逃避,应该与白卿欢一起,找到更好的相处方式!   至于究竟要有什么样的关系,也得等那个时候两个人一起决定!   笛晚遍寻不见白卿欢人影,打开殿门,长风从海面上席卷而来,吹起他的衣袂与未扎的发,迷了他的视线。   “总算找到你了!”   笛晚定睛,雪白色的狐妖踏着云彩从天而降,他刚想缩回身,便被一袭火红耀眼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第86章   惨白的日光中, 笛晚眯起眼,惊愕地瞪着抓住他手的姬无乐。   姬无乐比上次相见时更为俊美了,额间的妖君印格外瞩目, 妖力强盛, 让他金色的双瞳显出一种可以与日光媲美的炽光来。   笛晚沙哑着喃喃道:“你怎么会来…… ”   姬无乐上下细细打量着他,狐狸细长的妖瞳眯起来。   “你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姓白的怎么你了?”   他再生气都舍不得伤的人,甚至戏耍了他全族他也忍住没有立即来抓的人, 居然被关在这座不着地的浮空殿里,害他找了好久不说, 居然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笛晚如今形容憔悴, 生死线上徘徊了一圈回来,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宽大的衣袍罩着他清瘦的身体, 好像马上就要化成一阵风飘走了。   姬无乐生气道:“你不是很能吗?怎么会让自己变成这样?”   笛晚被他骤然拔高的声音吵得耳朵疼, 挣开他的手。   “和你没有关系…… 你为什么会来青云岛…… ”   姬无乐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本君自有本君的办法,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做了姓白的禁脔, 还被搞成了这副样子。你是有毛病吗?跟着本君宁死不从, 反倒愿意被他这样折磨?”   笛晚捂住自己的耳朵。   “你别说了,我正烦着呢…… ”   “嘴长本君自己身上,本君就要说!”姬无乐快要气疯了, 他搞不明白笛晚这个人修为何这样不识时务,他已经屈尊降贵三番两次来找他,他难道不知道吗, 他已经是妖君了,做妖君夫人不风光吗!   又见笛晚抬手捂耳间,衣领中露出暧昧的红痕, 姬无乐狐眼金睛、怒火中烧。   “你们居然!”他揪起笛晚的手腕,“你就是一个蠢货!你跟不跟我走?我不管,今天无论如何,趁姓白的在天魔域,你必须和我走!”   笛晚接收到重要的信息:“天魔域……他在天魔域做什么?”   白卿欢这样被魔气盘踞的身体,而且为了救他,他抵抗魔气也受了伤,去了天魔域极其容易被魔全然控制。   姬无乐道:“还能做什么,天魔域魔潮汹涌,让他死在那里好了!我告诉你,北幽已经与天魔域达成了交易,你与我回去,好好做你的妖君夫人,能保你荣华富贵!”   死在那里……   笛晚心头大恸,用力一推:“你以为魔会遵守什么交易吗?等这个世界入了魔,你们北幽域也完蛋了!覆巢之下无完卵你懂不懂!”   “什么软不软!”姬无乐皱起眉,“长老们做的决定,人修挤占北幽的地域不知道多少年,就该让他们也尝尝被欺压的滋味!”   笛晚眼前阵阵发黑,没救了…… 怪不得说这个世间混沌,妖君怎么可以是个文盲!   “你放开我!”他反手挣开,姬无乐却突然强硬,欺身压上前。   “笛晚,你是不是忘了,你与我有血契在身,是我先前一直舍不得对你用,现在看来,对你是非用不可了!”   “姬无乐!”   “笛晚!”姬无乐金色的眼眸猝然成竖,一字一句,像千斤重的巨槌,将笛晚的思绪敲得混乱,“以血契之命,你要与我一起回北幽,与我结成道侣!”   笛晚霎时头疼欲裂,他低估了这血契的威力,思绪在抗议,但身体却情不自禁被姬无乐揽住。   姬无乐难得看见这么乖顺的笛晚,嘴角喜滋滋一扬,倾身就要来亲吻他。   耳际忽有雷霆万钧闪过,只听“轰”的一声,一道剑意裹挟着宛如可以毁天灭地的威能,姬无乐差点被穿颈而过,一亲芳泽不成,大骂了一声转过头去。   笛晚也一同看见了,几乎所有的声音都静止,滚滚层叠的云浪中,白卿欢衣角翻飞,饮月剑剑气勃然,他如月华般的长发于剑气和风中狂扬漫卷,衣上带着未干的魔血。   盖因他身上的威压,头顶风云巨变,乌云收拢笼罩,在三人身上蒙下阴影。   笛晚嘶哑着嗓音喊了一声:“白卿欢…… ”   白卿欢恶鬼般的神情。   “姬无乐,你还我师尊。”   “啧,天魔域离这里有千里之远,你这疯子盯得还真紧!”   姬无乐不甘示弱,朗声一笑,也是血红的双刃在手,一把放开了笛晚:“我又不是逼迫他的。”   白卿欢声音颤抖:“师尊,到我这里来…… ”   笛晚摇摇欲坠,却是依旧站在姬无乐身边。   “师尊…… ”   在他几乎快要碎掉的目光中,笛晚僵硬地,靠得离姬无乐更紧了些,甚至主动牵住了姬无乐的袖子。   后者得意洋洋:“看到没有,他自愿与我结成道侣!你这个疯子莫要再与我们纠缠!”   白卿欢没有理他,只是紧紧盯着笛晚,那种压迫人心的威压更沉了,他声嘶力竭,曳剑上前。   “他说的,是真的吗?”   “师尊真的,是自愿与他走的吗?”   “师尊…… 我只要你一句话…… ”   他一直走到殿前的台阶下,祈求般抬头仰望着笛晚。   突如其来的雨点落下来,豆大的,砸在笛晚脸上,他看见了白卿欢还畸形扭曲的手腕,根本没有被接好。   那张绮丽的脸只剩下悲凉,笛晚没来由的,想起来与白卿欢的初见。   也是在一个磅礴的雨天,白卿欢被拖拽着,凄美极了,脆弱极了,眼中却是不死不休的滔天恨火。   可现在,差不多与之相近的场景,那双眼睛却已黯淡无光,像是两颗被灼坏了的绿石头,即便周身涌动着无尽的灵威,依旧是无望的悲切。   “……”   滚滚天雷在云层中昭显,也很映衬笛晚此时的心境。   血契在起作用,他简直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这宛如被当头浇了一盆二十四年陈年老狗血的无力感,真是要命了!   他听见自己挽着姬无乐那只狐狸爪,很低哑又呆板地回了一声:“嗯。”   要命了要命了要命了!   老狗血的年份还得再乘以一个双数!笛晚在内心闭眼,感觉喉咙怄着口老血,吐不出,只能涕泗横流。   雨幕滂沱,他的声音虽小,但依然被原原本本地听见了。   白卿欢像是瞬间脱了力,饮月剑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响,而后便是悲戚的嗡鸣。   “是这样吗……是师尊自愿的啊……那便好、那便好…… ”   他垂着眼帘,口中如释重负地喃喃自语,嗫嚅着嘴唇,突然跪了下来。   就连姬无乐也被吓了一跳。   雨水浇得白卿欢浑身湿透,姬无乐拉笛晚站在殿前檐下,蹙起眉警惕地看他,不知他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可是,白卿欢只是在雨幕中,膝行着拾级而上,本命灵剑被丢在身后,要是姬无乐突然发难,他毫无反抗之力,俨然是即便被杀也无所谓,他一步步膝行过来。   一步。   “师尊,这一切都是卿欢的错……我不该强迫师尊…… ”   他含着泪,尽管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   再向上一步。   “如果有可能,我最想,做无忧无虑…… 普普通通的小白……干净的,什么都不要懂,什么肮脏都不要沾上,只要以师徒的身份,得到师尊的关心……我就满足了。”   声音哑得几乎分辨不清,紧接着被雨水掩盖——   “可惜,不可能了…… ”   膝盖磕在冷硬的石阶,有血被雨水冲刷下来,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魔的。   笛晚心如刀绞,看着他一点点跪着移过来,嘴巴像是被针线缝住,说不出一句话。   “师尊,我知道的,你不会原谅我了。即便并非我本意…… 我还是害了你……害得你差点……”白卿欢怔怔地看他,已经近乎灰白的眼瞳透出浓浓的后怕与惊惧,“差点死了…… ”   应当是笛晚的表情太过沉痛,白卿欢扯着嘴角,尽量露出一抹同纯真少年时一样讨好的笑。   “师尊别怕,我不会再去逼你强迫你了…… 我放你走。”   笑着,却是有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笛晚的指尖不断发麻颤抖,冷意席卷全身,他的心仿佛已经被劈成两半。   既觉得白卿欢这般伤害了自己,都是他该受的,却又很想去抱住他,告诉他他知道了他的来处,他们可以一起面对的……   白卿欢已经移到他面前,跪在地上,衣袍已然被血浸红。   明明再上前一步就能触碰到笛晚,可他停住了,依旧停在雨幕间。   他启唇,声音很轻。   “这具身体该死,我知道、我知道的……只是师尊,你能不能,能不能再摸摸我的发,就像以前那样。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我才可以有勇气去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笛晚冥冥中已经有了预感。   白卿欢会被魔吞噬,世间化为魔域,他多半会成为不人不魔没有神志的魔物,或者被大魔夺舍。   至于天道告诉他的什么魔尊——   那也是被大魔占据身体,不再有自己清醒的神志,只能在黑夜中偶尔清明,反复陷入痛苦的存在……   白卿欢此时,绝望的目光中反而亮了几分期冀,就和当时求他收徒的小白眼中的,一模一样。   “师尊,求求你了,只要再摸一下,我就有勇气了…… ”   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的死亡,有勇气去到一个不再有光明与温暖的地狱,永远沉沦,不得翻身。   他低下头,朝笛晚露出了最脆弱纤瘦的脖颈。   笛晚满心刀绞,血契压迫下,他抖着手抬起来,想要去摸摸他淋湿的发顶,口中发出破碎的音节:“白……”   “当心!”   震撼不解之余,姬无乐已经没了耐心,捉回笛晚的手。   这疯子向来行事古怪,谁知道还憋着什么坏!   “不要理他!我们回北幽!”他不由分说地,直接牵着笛晚闪身而去。   好像永远不会止歇的雨中,白卿欢呆呆地跪倒在水洼中,那点瞳中的微光慢慢的、了然的熄灭了,只剩涣散。   “呵——”   最后一点生气,随着气息缓缓泄尽,彻底寂灭。   -----------------------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洒狗血的第三部分快要结束了…… 第87章   天空紫意很浓, 北幽域的风有淡淡的花香,四面八方包围着笛晚,但他的鼻子自从进了北幽就没有通畅过, 眼泪不停地流, 几乎都站不稳。   姬无乐扯住他,不解道:“你哭什么?那个疯子不是强迫你了吗!你难道喜欢他?”   笛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话也不清楚了。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想哭, 但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直接带我走,我想和他问问清楚的…… ”   他怎么可以将白卿欢一个人留在那里……   白卿欢以这样的状态去天魔域, 不就必定要被夺舍, 死路一条无疑了吗!   怎么可以有这么狗血的事情发生!!!   笛晚的眼泪更加汹涌,一边哭一边又想自己哭得好没有道理, 白卿欢伤害了自己, 自己还要因为他哭得那么凄惨。   又觉得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与白卿欢皆要对此负责, 可是最最该死的是天道,凭什么这么摆布他们…… 于是更加停不下来, 感觉吃到了世界上最苦的东西, 哽在喉头,只好变成咸涩的眼泪。   姬无乐被哭得心烦意乱,强带他到了北幽自己的宫殿。   路上遇见的小狐通通侧目不敢直视, 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妖君大人终于带着夫人回来,但夫人好像是被强迫的。   只当姬无乐怒气冲冲的身影远去, 狐狸们才敢聚在一起小声嘀咕。   “夫人真的不喜欢妖君大人吗?哭得那么惨,是不是妖君欺负了夫人?”   “少说话,小心你的狐狸毛!现在人修那边可乱了, 妖君大人带夫人回来,也是保护夫人呢,只不过夫人还没有想通,想通了就好了!”   “那上次的接亲失败了,妖君大人什么时候再与夫人成道侣礼呀?”   嘀嘀咕咕一阵,最后只有狐狸们面面相觑,眼睛眨巴眨巴,都说“不知道”“看妖君意思”。   姬无乐快要愁死了。   有血契连接,笛晚不能在结成道侣这件事上忤逆他的心意,但笛晚这几日老是哭,哭完了就茶饭不思,觉也不睡,就这么呆呆地坐着。   姬无乐原本充满期待,想要与他睡在一起,可笛晚像是个木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恼怒极了,他喜欢的笛晚压根不是这样的人!   那个有点小聪明和狡猾的笛晚去了哪里?   他满心的欢喜就好像被戳破了洞的气球,一下子瘪下去,抓着笛晚的衣领,问:“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狐妖一族是北幽最富贵的,只要你一句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笛晚愣愣地看着他,就算他露出狐妖的尖牙与利爪威胁,也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说:“你放我回去吧,我有事要做。”   姬无乐大声骂道:“你知不知道姓白的已经在天魔域一个月,他快死了,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你一个药修,现在还受了伤,你一去就被魔拍死了!只有在北幽,你才可以像现在这样全须全尾!”   笛晚黑白分明的眼珠一点涟漪都没有,盯得他心里发毛。   “我有事要做的,这是我和他的事,我不能就这样留他一个人。”   “可恶!不知好歹!破人修!”姬无乐气得跳脚,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可笛晚什么都不怕了。   都已经死过好几次了,再死一次也不怕了,都是赚的,他就是想去到白卿欢身边,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太复杂的情感他自己也理不清,可世上这样多的情感,爱恨交加、愧疚负罪、取舍两难…… 谁能真的理清?他只是——当然有不忍心,还有不甘心!   经过连日的思考,笛晚满腔愤怨!   要是让白卿欢就这样死掉,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笛晚咬牙切齿地想,有点太便宜白卿欢了!   凭什么他草完自己以后说能死就死了,他以为自己会因为以前的师徒情分,因为他死了就能轻飘飘原谅他草了自己吗!   他也没那么宽大的胸怀好不好!   白卿欢要是死了,就要成为扎在他心里永远的刺了!   这颗心承受了这样寸心俱裂执着的感情,已经再也承受不了无能为力的不甘了。   成堆的宝物法器被送到笛晚面前,姬无乐气结但笨拙地讨好他,北幽域最好的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可笛晚总会呛咳着吐出来。   他原本就虚弱的身体眼见着一天天消沉下去。   狐族的医师语重心长对姬无乐道:“夫人是心病,心病难医,大人找最好的医修来也无济于事啊。”   长老也亲自前来,抚着花白的胡须,看过了沉默不语的笛晚,慢声与姬无乐说:“天命有示,你的天命之人本不该是他。可是,他现在的气息,老夫卜过了,确是与你的天命之人命运相缠,你要如何,自己做决定吧。”   姬无乐突然问:“我要是强留他,他是不是会死?”   长老细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皆是天命。”   姬无乐深吸了一口气,送走长老后,怒砸了殿中的一套琉璃金瓶。   “天命天命!小爷才不信什么狗屁天命!什么命运相缠!都是放狗屁!呸!”   他是知道笛晚的复生方法的,他用了白卿欢的九阴血。长老不知道这件事,卜出来的却隐隐言中了,命运相缠,难道不就是他二人的血相交了吗!   还有笛晚会死的谶语,姬无乐后悔极了,他就不该问的!   就算是死,他的人,死也得死在他身边!   他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待处理好了族中事务,又来到笛晚面前。   已经是夜晚,月色也泛着紫光,看起来格外朦胧。   笛晚身上是小狐们精心打扮的装饰,他走神中轻轻拨弄,几根缎带上绣的狐妖纹样其实很憨态可掬。   身后传来脚步声的轻响。   笛晚提不起心力,也没有回头去看。   姬无乐咬牙切齿:“笛晚,你到底怎样才肯好好吃饭?”   他指的当然是桌上灵气丰沛的各种果实,还有特意按照人修口味做的佳肴,但笛晚连看都没看,连有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修士的确可以辟谷,但笛晚这样虚弱的身体,不吃东西只是加快灵气枯竭罢了。   他终于扭头,突然一笑。   姬无乐多么想看见他和以前那样笑,但现在的笑容与他记忆中的相去甚远,一点都不一样,不禁质问:“你笑什么?”   笛晚道:“你不觉得现在很像我以前给你编的那个故事吗?”   好像被戳中了笑点,他突然捧腹大笑不止,简直有些癫狂,笛晚也不想的,可就是停不下来,他觉得自己怎么一语成谶了呢果然故事不能瞎编。   姬无乐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道:“你敢拿死来吓唬我吗?别忘了,本君没有碰你是看在你现在身体不好的份上。”   笛晚笑够了,这般威胁的话已经对他不起作用,他无所谓地叹了口气,重新望向窗外的月色。   姬无乐掰正他的脸。   “笛晚!你什么意思!”他作势要问个明白。   笛晚目视他的眼睛,平静道:“姬无乐,我不是你的天命之人,白卿欢也不是,你会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的,不要受天命影响。”   “……”姬无乐凝眉,“什么意思?”   “在天命看来,你是试炼的其中一环,天命选授,说得好听叫被选中,但其实,你也只是被摆布了。”   笛晚噙了抹平和的笑:“你可能也听不懂,但多说无益,其中具体的因由我也说不了。”   他尝试过想说,可发现话语到了嘴边,就会失声。事关天道真相,当然不可能允许他说出来。   “你信我吗,若是放任天魔域吞噬人域,你们北幽不会独善其身的。”   笛晚再轻轻叹息一声。   “姬无乐,你其实不坏,只是,有些东西是无法强求的。”   姬无乐赌气般:“白卿欢强求可以,我强求就不可以吗?”   笛晚抬起眼皮:“那你真的喜欢我吗?你甘愿为了我去死吗?或者我让你自断一只手,你愿意吗?”   姬无乐后退一步,板起脸:“你说什么胡话?哼,我走了,再给你一天时间好好想想!”   实在是奇怪的没有道理的话,什么“甘愿为了他去死”,哪有这样极端的事情?   只是姬无乐回了自己的妖君殿,去而复返的长老一脸晦深。   “妖君,天魔域的大魔有示。”   姬无乐正烦着:“这群连天魔域都出不了的东西又有什么麻烦事?”   “妖君慎言,魔族本体虽不能出,但普天之下,有恶念的地方,都是魔气滋生的所在,它们有的是办法操控妖心!”   长老词严喝厉,姬无乐被吼得垂下头,坐回妖君座。   没有什么好气道:“它们说什么了?”   “它们要那个人修。”   姬无乐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大了。   长老眯眼道:“或许是那个人修身上有什么秘密吧,他与天命之人命运交缠,被盯上也正常。姬无乐,莫要逞小孩子脾气,孰轻孰重,你自己明白。”   姬无乐气得颤抖:“可是……可是长老,他是我认定的道侣!”   “你是狐族的妖君。”   除此之外,长老不发一言。   姬无乐枯坐了一夜。   日头升起来了,白色的光线照进殿中,人修与天魔域的纷争,暂且没有对北幽域造成什么影响。   姬无乐还能听见小狐们走在一起说笑摘花,唧唧吱吱的声音,那是生命初生、无忧无虑的快乐。   他恍惚站起来,重新走向笛晚所在的殿宇。   笛晚也是一夜未眠,平静地扭头看他。   晨光熹微,他全身沐在柔和浅淡的光线里,轮廓都朦胧了,姬无乐想起在青云岛时的澎湃心情,如今却只化作了平静的死水。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笛晚说的话,苦笑道:“真被你说中了…… ”   姬无乐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拥有一个人很简单的事情。   从少时起,他受万千追捧,没有什么是不能得到的,也没有什么是夺不来的。宝物法器、珍馐美人,通通都是一句话的事,一句话不成,多些手段也就得来了。   甚至在昨日之前,他还觉得,他喜欢极了笛晚,就算是将笛晚一生困在北幽域,他也胜利了。   直到得知天魔域的要求,他才恍然。要不要向魔献祭笛晚,他作为狐族的妖君,身负全族性命与未来,答案其实在坐下的时候就心知肚明。   他喜欢得没有那么奋不顾身,做不到可以为了一个人赌上全族的未来,也做不到像白卿欢那样可以丢下护身的武器,舍弃所有的自尊,卑微地在雨中膝行,求一个人原谅。   但是,想及笛晚说的话,姬无乐思索了一夜,已经有了决定。   作为狐族的妖君不能置全族于不顾,然而,作为姬无乐,他现在才不想听任魔的摆布。   姬无乐想,才轮不到他把笛晚交到天魔域手中,笛晚自己肯定第一个要去天魔域。   事已至此,还是顺水推舟一把。别的他或许做不到,起码他想帮的人,尽全力也要帮。   他从胸口的衣领间掏出一块小小的月牙项链,傲气地抛给笛晚。   “这是我狐族至宝,可以护你一命,并且可以隐藏你的气息。”   这就是姬无乐每次都能在青云岛等人修地界出入,如入无人之境的原因了。   笛晚接过后,摩挲着这枚造型古朴的月牙,感受到一种精纯的灵力,懵懵地抬头。   姬无乐依靠着门口,擦了擦鼻尖,视线移开,不愿与他对视,又道:“不问都知道,你肯定要去天魔域入口。你走前,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笛晚的目光瞬如灿星,差点要跳起来。   姬无乐被看得不自在,提高了声音道:“干嘛!我想明白了不可以吗?小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既然是我的人,我就成全你!”   说罢,他转身。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   一妖一人摒退了其他狐狸,来到一座古朴庄重的殿宇前。   笛晚被姬无乐带着进入其中,里面无数珍奇法器,只是笛晚千想万想都没有想到,姬无乐居然会找出一本书给他。   “?”   姬无乐叉腰:“物归原主了,姓白的身上不是有魔气吗?这应该有用…… 还有,你等我找找。”   他又从满屋的宝贝中,找出一大堆防身的法器,可惜许多只有妖气才能使用,等于接口根本匹配不上,只好悻悻放弃。   最终,他强行再塞了几件恢复灵气的东西给笛晚,其中居然还有青云秘泉里的灵树果实,笛晚一时无以言表内心的复杂心情,眼神澄然盯着姬无乐。   姬无乐耳朵被盯红了,“哦”一声说:“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结了一个法印,妖光闪烁之后,静谧了片刻,他的话音冷静了下来,神色从没有过的认真。   “你我之间的血契已解。笛晚,此去,一定要活着。” 第88章   活着……笛晚不是很敢保证, 但事已至此,死亡的恐惧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他乘着姬无乐给的妖舟一路往东飞去,过了一片祥和宁静的北幽域, 人域雷电交加, 灵气与魔气互相厮杀,致使风雨不断,大地震颤。笛晚没有想到, 外面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   他先回了青云岛。   青云岛四面的海水汹涌,前仆后继地往岛上涌, 若非有陆长老坐镇, 海水就要倒灌进来。   见到风雨中飞来一个熟悉的人影,陆长老双眼瞪大了。   “笛道友?你怎么…… ”   笛晚跳下来:“闲话少叙, 现在情况如何了?”   他抬袖挡着风, 不出片刻, 雨水就将全身打湿, 一步步艰难地往上走。   陆长老在雨中大声喊道:“白君、云辰君长老,露长老, 还有其他门派的剑修长老, 都去了天魔域边境,此次魔潮格外凶险,已经持续月余!”   “天魔域的封印不稳, 怕是有大魔要出世!唉!天杀的北幽域!这种时候,居然还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竟然已经有月余,笛晚心中急切, 不知道白卿欢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既然没有别的消息,说明他还没有让魔彻底夺舍吗?   风暴在天际成型, 笛晚眯起眼看了看,问:“络青行还在海狱中吗?”   陆长老一愣,被他这么指名道姓的直白惊讶了一下,随后道:“络剑主一直在九层海狱,未曾有异动。”   笛晚道了声“好”,提起衣摆,向着海狱的方向掠去。   陆长老在后面急急地追:“笛道友莫要冲动!络剑主被魔气占据了理智,你这般鲁莽,又没有法器与修为傍身——”   “我一定要见他!”笛晚掷地有声的话音抛下,身影顿时消失在飘摇晦暗的风雨中。   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络青行才知道该怎么不让白卿欢被夺舍,他就算知道了天道的秘密,也必须要借助青云剑的力量不可。   平时平静的海面已经足够可怕,更遑论现在的惊涛骇浪。   没有光束,海上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如临深渊的深深恐惧可以将人吞掉,巨大的浪花声仿佛雷轰,近在咫尺,让原本就危险的漩涡更像一张深渊巨口。   因为魔气肆虐,海狱中关押的魔物也蠢蠢欲动,不断撞击着封印,沉重的锁链让海面下不断传出巨大的撞击声。   笛晚一入水,便感受到海狱中的浊气。   “哈哈哈哈哈——小小人修,居然敢这个时候闯进来!”   “是个修为不高的药修呢!”   “他身上是什么味道?好香…… 好想要……”   千奇百怪的污言秽语伴着铁锁的撞击声,不堪卒听,笛晚置之不理,飞快地往下跃,到了第九层,他松了口气,比他想的情况要好些。   络青行端坐在正中央,衣装一尘不染,没有陆长老说得那么可怕。他周身没有魔气环绕,仿佛隔了层罩子,那些头上传下来的污言秽语立即听不见了。   笛晚忐忑地上前一步,脚步发出声响。   令他意外的是,络青行似乎早有预料,睁开了眼睛。   “你竟然真的会来。”络青行敛衣正坐,“问吧。”   笛晚面露古怪,他怎么能笃定他是来问他问题的?   “你知道我会来?”   络青行一哂,历经了从云端跌落的天差地别,他却荣辱不惊,还是以前那副冷淡难接近的模样,但话却多了些。   “有人怕你会来,又怕你不会来。”   笛晚怔道:“是谁?”   络青行不答。   见他不欲多说,笛晚直接开门见山道:“你知道怎么救白卿欢吗?”   “救不了。”   笛晚不甘心问:“他会怎么样?”   “九阴之体,会成为傀儡,或者做魔气的容器。大魔想借这样一具完美的躯体重临世间很久了。”   想到白卿欢那日在雨中的模样,笛晚攥了攥拳。   “可是,他还没有完全被魔控制!他还在天魔域与人修一起诛魔!”   络青行波澜不惊道:“他已经被魔完全吞噬,再坚持下去,只是拖延而已,除非……除非被掌控成为傀儡后,他可以自己将体内的魔杀死,但,不可能。”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能?”   络青行突然笑了一声,好像在嘲弄他的异想天开,他沉吟片刻,转了话题。   “是你伤了魔相吗?”   笛晚:“……”   他是如何知道的?   “仅仅是刺中魔相当然无济于事,只会让魔发狂。吾先前说杀死魔相,所需要的灵力非同小可,起码,需要吾全盛之时的那般灵力。”   他将眼睛眯起来:“同样的,保留神志,杀死已经彻底被控制的魔谈何容易,吾亦做不到。”   笛晚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在白卿欢识海中,分明看见了白卿欢是如何痛苦地挣扎,如何抵抗魔气的侵蚀。   如果就这样轻易地断定他做不到,他先前的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我可以去他的识海,我可以帮他!”   他眼神中的坚毅叫络青行微微讶异,他道:“你去了他的识海,便是生死相依,你自己也有可能被魔吞噬。你也算半个九阴之体,对于魔气来说,九阴之体是最好的容器,你会生不如死,这样,你也愿意帮他吗?”   他每说一句,笛晚就焦躁几分,他当然知道很凶险。   那日他从识海中掉下去,那些黑气与火焰是想把他也一起留下来的,只不过他被白卿欢拼死拉出去了。   很危险的……   稍有不慎就会比死还可怕……   但是,他要是不去,他一定会后悔。   天道所说,这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试炼,要是失败,万物都会被魔气笼罩。可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活生生的人,望秋山望春水,还有许多人……   拯救世界什么的也太中二了,但他就是不允许白卿欢这么轻易地死掉,好像死掉了就能把他们之间的一切一笔勾销了一样!   绝对不允许!   “我……我,”笛晚嗫嚅了两下嘴唇,所有的紧张与害怕都在话语中缓缓平息,“我不是在帮他,我也在帮我自己。”   络青行这一次睁大了眼睛,好像是在重新审视他,但是眼梢中透出的眸光却是愉悦的,他轻呵了一口气,道:“你过来。”   有了上次的教训,笛晚很防备,他只上前进了一步。   络青行闭上眼睛。   “他来见吾。要吾将青云剑传承给你。你虽在剑修上根骨一般,但也无所谓。”   青云剑的传承,最重要的向来不是剑法,而是记忆。   笛晚听罢,却是一头雾水。   “青云剑,白卿欢不是已经?”   “他骗了你们。”络青行垂着眼帘。即便他修为尽失,也是不会轻易在魔气折磨下交出青云剑传承的。   笛晚才明白过来,他不安地问:“白卿欢为什么要这么做?传给我我又能做什么?而且,你也同意给我吗?”   络青行坦然道:“他为什么要给你吾不知道。青云剑的剑心在无畏,现在的你,勉强有资格。”   “那你的弟子呢?乘风呢?”   “青云剑法吾皆悉心相传,只看他们自己的悟性。至于乘风……”络青行思索片刻,眼珠沉了沉,缓声道,“他将情义看得太重……罢了,你究竟要不要?”   笛晚急忙上前几步,在络青行面前跪坐下。   上方的妖魔鬼怪在狂舞,下方,俄而有风平地而起,环绕着二人,灵光由浅至烈,穿透了屏障,妖魔们瞬间偃旗息鼓,唯独海中的漩涡,在灵光的涌动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整个九层海狱都有了地动,二人却无知无觉地悬在空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笛晚几乎是觉得过去了数年漫长的时光,可再睁开眼时,时间毫无流逝,他怔忡地看向自己的丹田。   本该毫无感觉的丹田中,现在灵气漫溢,好比叠加了数层buff,再没有这么充盈过了。   其中的灵力,笛晚很是熟悉,有很多是白卿欢的气息。   犀照当时说他周身有灵光,他到现在才感受到,竟然真的很夸张……   那在外人看来,岂不是、、、   笛晚先将羞耻的事放到一边,在传承的记忆中,九阴之体百年出现一次,每每出现,便会引来各方觊觎争夺,这些都是他已经知道的东西。   在浩瀚的记忆碎片中,却有几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络青行见他神色变动,道:“你找到方法了?”   笛晚摇头:“方法算不上,但多了些希望。”   事不宜迟,他想走,却听头顶一声动荡,有什么东西感应到灵力的变化,破开了波浪湍急的海面,直直地向此间冲下来。   冥冥中,笛晚察觉到了一种熟悉而温暖的气息,他站在原地,仰头看那抹灿光冲破海狱,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横在了自己面前。   是一柄软剑。   它发出一声激动的轻吟,笛晚顿了一下,接过它:“秋杀?”   秋杀激动地浑身震颤,好像在展示自己现在的模样。   它已经从鞭彻底变成了剑,剑身如秋水般清洌,却有鞭蛟龙般的柔软,乖巧地变作腰带,盘在笛晚腰间。   本命的法器与主人心意相通。   笛晚注视剑柄上那颗幽绿的宝石,五味杂陈,终化作前所未有的坚定。   白卿欢在他昏睡不醒的时候,为他重新铸造了武器,融的还是自己早年随身不离的短刃佩剑,与秋杀共成一柄上品软剑法器,倒是与络青行先前对他的指点不谋而合了。   白卿欢这个臭徒弟!   别以为他悄悄做了这些事他就会轻易原谅他!   走前,笛晚回头,真心实意对络青行拜了一拜:“多谢络阁主。”   络青行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平静地目送他离去,而后望向遮天蔽日、暗流涌动的海面,阖上了眼睛。   时至今日,络青行自以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心中泛起波澜,可那日白卿欢拖着满身的血,灵力半失,来到九层海狱,恳求他将青云剑传承给笛晚,给他求一份生机,希望他有自保之力,希望他能活下去……   “呵——”   络青行微不可察地自嘲一笑,轻叹了一口气。   持剑多年,或许是他已经忘却了为人的感觉。   远方,笛晚持剑破开风雨,身似流星飞虹,朝着火红的天魔域疾飞而去。   -----------------------   作者有话说:叠buff成功,笛子“美少女变身” 第89章   赶到天魔域之时, 已然火烧天际,海面被魔气与灵气的碰撞点燃,一半是水一半是火, 只一座孤伶伶的黑色焦屿, 天然地断成两半,中间深不可测的裂隙中,魔物汹涌不断往上攀爬。   正有一道剑气从半空中横斜而来, 笛晚来的方位不巧,那剑气差点劈中他面门, 赶紧变换身形, 加快几步,足尖落了地, 激起一阵灵气涟漪。   焦屿上, 各门派弟子皆在与倾巢而出的魔物混战。   挥出剑气的正是乘风, 定睛见到他, 不禁愕然。   “笛道友?你——”   他挥剑退去围堵上来的魔物,上前道:“此处危险, 还不快走!”   说着, 拉着笛晚的手要把他送出去,但被反抓住手臂。   笛晚正色道:“白卿欢在哪里?”   乘风:“白君深入魔潮腹地,与几位长老在一起!”   笛晚在一片混乱中看清, 前方断崖下的地隙中,不时发出阵阵耀目的灵光。   天魔域的入口就在这地隙里,想来是因为封印松动, 所有修为高深的长老都在入口处镇压魔物。   酣战月余,魔物不比妖修,没有休整这一说, 而是源源不断地往上冲,弟子们死伤惨重,负隅顽抗。   乘风身上亦有血迹斑斑,灵气大为减弱。   电光火石间,笛晚取出灵药塞给他,提步往地隙处去,乘风大惊失色:“笛道友不可!”   谁知,笛晚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瞬间,似有轻盈的风灌入乘风筋脉,他一惊,随即便觉灵力充盈不少。   愕然后,乘风提了剑:“我来开道。”   二人脚步迅疾,将挡路的魔物全部一一斩灭,终于来到地隙旁边,未等乘风开口提醒,笛晚已经跃了下去,留他一人独立崖边。   地隙幽深,看不清楚情形,乘风暗想,不知笛道友得了什么机缘,身上的灵力这样强盛,还有他身上穿的衣裳,怎的越看越像北幽那边的样式?   不过,都传白君与笛道友是道侣,眼见笛晚如此奋不顾身不假思索地跳下去,传言想来是真的了。   乘风不再多想,利落转身,突然脑海中又浮现师尊肃冷的面容,师尊的一招一式……他面对这些魔物,定然一扫而清,绝不会这么费劲。   面前正有一只魔物扑来,他咬牙,一剑送出,极为不甘与怨怼。   那厢笛晚落入地隙,眼尖地瞅见一团魔气与白影厮杀相斗,魔气狡猾,分作数团攻击白卿欢,他拂袖一震,灵光打在白卿欢背后,正要攻击他的魔气之上。   真是不讲武德!居然搞偷袭的!   灵光暗含剑气,见到此景的众人皆是惊讶,发现是笛晚,不约而同想:“他不是个药修吗?”   白卿欢于魔影厮杀中骤然分神,见周围火光映照下,半空中飞落一道绮丽身影,着朝霞一般粉紫的颜色,面容清隽、眸光明亮,专注地看向自己。   他以为他的心早已经死了,却在看见师尊的第一眼,胸口猛烈跳动。他喜不自胜,“师尊”二字就要脱口而出,却心如刀割,暗含深深的恐惧。   白卿欢想,他渴望极了师尊来,又怕他来。   他是怎么从北幽过来的?   他与姬无乐已经结成道侣了吗?   他真的喜欢姬无乐吗?   但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白卿欢问不出口,只有深深的恐惧。   怕师尊会看见自己彻底沦为魔物的样子,怕他会对自己露出厌恶,怕他会受伤……   总之什么都怕,他体内的魔密而不发,怕是在伺机而动,等他到了撑不下去的时候,就要夺去他的身体了。   曾经有过所有的宏愿或私心,都早已成了海市蜃楼,远在天边不可触摸。   笛晚见他呆呆站立,不由得怒喝:“白卿欢!”   打着呢还敢三心二意!   真不把自己的命当成命了吗!   白卿欢瞬间回了神志,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一语,饮月剑气回荡,旋身将靠近的魔影斩灭。   另一边,重光山主上前来,对笛晚道:“小友既然来了,也一同来加固天魔域封印,下面天魔域魔气撞击不断,逃窜出来的魔有白道友与我们守着!”   毫无神智的低等魔物不用操心,担忧的是混在其中的高等魔物,白卿欢方才,正是从魔物中揪出了一只。   至于重光山主说的“我们”,自然是指武力值较高的剑修长老。   地隙两侧,正有许多长老坐镇,灵力源源不断地往中间的巨缝处送,肉眼可见无数浓重的黑气,想要冲破巨缝上方的封印屏障。   笛晚看见许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都来了此地。   人可真多啊……   “笛晚!”   面前少女身穿罗裙,裙角却被绑扎成了裤腿,十分干练,笛晚乍一看都认不出她。许久未见,望春水居然也会来这里?   “我必须要来,我得帮着兄长!”似是知道笛晚要诘问自己,望春水将头一缩,重新躲到望秋山身后。   望秋山见了他,并未多问,只说一句“当心”,然后继续为受魔气所伤的修士疗伤。   露吟霜等人也都在,甚至还有他的前同事,独一宗的楚明义。   在场之人都很疲惫,不远处,白卿欢身上血迹斑驳,没有看他,好像是故意不看过来,显得有点高冷。   “这破封印最后一段究竟还要补多久!再拖下去我们都要力竭!天魔域是故意拖着我们的吗!”坐镇补封印的修士中传来骂声。   可没想到,乌鸦嘴显灵似的,封印突然一个震动,将众人掀飞出去,笛晚离望春水近,搀了一把,与大家一起撞在两侧石墙上。   “师尊!”白卿欢紧张喊了一声,笛晚内心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他其实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自己!高冷什么的都是装的!他立即高喊回应:“没事!不用管我!”   众人惊疑不定,众所周知,白卿欢的师尊不是独一宗那个邪修吗?   可来不及去追问,松动的封印中,已经涌出了一团恐怖的魔影,重光山主惊骇道:“怎会是这般的大魔…… ”   地动山摇间,大魔吞吃了周围的魔物,魔影更凝为实质,发出古怪而低沉的怪笑。   魔物们避而远之,更加奋力地向上逃窜。   知晓情势不好,云辰君提醒道:“诸位当心!”   那大魔壮大之后,竟突然发难,挥出一道极为凶猛的魔气。若非云辰君提前警示,就要趴下一大波人。   裂隙石壁落下无数滚石。   此时,大魔开口,嗓音极为难听。   “总算到齐了……”   敢情它是一直等着自己过来吗?这大魔就是最终大boss?   笛晚随即便见站在众人前方的白卿欢口吐鲜血,立即跪倒了下去。   “白君!”   “怎么回事!”   “白卿欢!”   笛晚抢出人群,先一步来到他身边,白卿欢眼神却已涣散。   他与望秋山学医也学了个皮毛,此时摸出白卿欢体内的灵气已散,竟是一直在强撑。   大魔呵呵笑道:“能在魔气侵蚀下坚持那么久,他也算头一个,可惜,这样消耗过度的躯体已经做不了好容器了。”   “世间魔气丛生,到处都是本座的眼线。”它逼近众人,“你们以为,又什么事能瞒得过本座吗?”   从未感受过的危险感,灭顶压身。   “千年了!灵气终于大为减弱,也让吾等有了脱身之机啊!”嘶哑猖狂的笑声从它的魔口中发出。虽然不合时宜,但笛晚冷静地想,不愧是反派,动手前还要再逼逼赖赖几句。   既然是千年,也就是说,九阴之体每试炼失败一次,世间的灵气就会减弱几分。   笛晚心中又是气急败坏。   偏偏他在白卿欢这最后一次试炼穿过来,要是早点穿,是不是难度就能整体减弱,不说新手村,就是中等也好过现在这样高难啊!   “诸位同修,此番危机在前,何不一起上?”人修中,有人率先开口,一呼百应,众人蜂拥而上,霎时剑光如网,可不出片刻,黑气中滚着灼人的滚滚红浪,爆裂地炸开。   众人被震飞,哗啦啦倒了一片,就连几名修为较高的剑修都支剑跪地,面色痛苦。   这么没有悬念的吗!   笛晚想拔剑,虽然是赶鸭子上架,但好歹是传承得来的青云剑,不至于特别差劲。   可手刚放上腰间软剑,就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按住了。   他怔然移目,对上白卿欢悲戚的眼,额间的魔相又出现了,如怒火红莲。   他缓缓道:“师尊,你不要管,让我来罢。”   是这具身体招来的祸事,就该由他来面对。   丹田中已经没有灵气,魔气全然占据他筋脉,他站起身,众人发现他额上的魔相,纷纷恐慌起来。   “他入魔了?”   “白君是入魔之人?”   笛晚忍受不了他们这样聒噪,扭头严声喝道:“都闭嘴!”   白卿欢已然拔剑而上,与大魔相斗。   “用了魔道,却还想与本座打,找死!”   一人一魔之间的交锋横起飓风,笛晚想靠近都不得,又有无数魔影从地隙中脱身,众人只好提起心力,提剑作阵,陷入混战。   有人道:“赶紧去补好封印!”   许多人调转目标,齐刷刷前去,都竭尽全力,爆发出了比平时更强劲的灵气。   忽然,大魔躲闪了白卿欢的一击,沉声一喝:“开!”   封印处,突如其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众人转头,竟见已经修补好的封印破口处突然掀起火浪。   “怎么回事!这封印怎么会自己打开!”   “分明都已用灵气补好!”   “那是谁!”   火浪中,更多的魔影逃窜,还有其余大魔从地底钻出,有人站在火浪之中,神态癫狂,高举着手中拂尘,对着白卿欢那边的大魔敬畏臣服。   “魔尊大人!我助您打开了天魔域!与您约定好的,万魔现世,我便是人域首座!”   大魔嗤之以鼻,却欣然道:“准!”   众人瞠目结舌,因为这癫狂之人,竟然是平日与他们都交好,风评甚好的独一宗宗主楚明义!   有人看出奇怪:“怪不得这封印迟迟补不好,原来是你从中作梗!”   望春水也听出他的声音,当即怒骂:“你个阴险小人!早知道就让你烂在地里!”   谁料,拂尘一卷,楚明义当众将望春水卷了过去,那张素日堆笑和蔼的胖脸上显出了非一般的阴森。   “早就看你不顺眼,小小女流,三番五次诋毁我,你便该第一个去死!”   说着,便抬起手中拂尘,眼中盛满嗜血的杀欲。   诡光闪现,拂尘中,居然藏有利刃,直接捅向望春水。   望春水发出凄厉的叫喊,望秋山目眦欲裂,拔步上前,却有一支比他更快的剑光直接穿过他身侧,一剑挑飞了楚明义手中拂尘。   混乱中,是笛晚身如闪电,来到楚明义面前,抢下她推给望秋山,与他对立。   楚明义见是他,啧啧出声:“那小子叫你师尊——你该不会,是白兄吧?”   他突然换了语气,怂恿道:“我们是一路人啊!白兄,与我一起统领人域吧!”   什么小人发言!   笛晚一剑即出:“谁跟你是一路人!”   并非没有蛛丝马迹,楚明义用他的灵药笼络人心,他长袖善舞,修为不高也能周旋跻身于大能中间,其实都是利用他人得来。   还有那个雪夜,楚明义是特意带青云岛的人来找他的,他觉得白堂主已经没有了价值,便要借青云岛的手除去他……   “宗主是如何死的?”   楚明义双眼眯起笑,挤出来深深的褶子,在漫天的血色火光中显得尤为扭曲:“你什么表情,何时变得这么正义?你想得不错,宗主是我杀的,在他闭关之时,我就趁机结果了他,再带人来嫁祸于你这个邪修,本是一石二鸟之计,谁知道你被抓个正着,还没来得及嫁祸你,你便一命呜呼了。”   笛晚被恶心得想大吐特吐,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是真的有把楚明义当成好友过。   他还为他练了这么多灵药,真心全都错付!   交刃中,楚明义声如蛇蝎:“还有,我还告诉你,你那小情人根本没有写什么诀别信,他在山下等你的时候,被我一击即杀,谁叫你放着自己绝好的天资不能为我所用,还想与他私逃。”   信息量有点大,若在此的是白堂主本人,怕是要崩溃。只是在他面前的是笛晚,他面不改色,替白堂主默哀了一瞬,又出招。   “你真恶心,虚伪小人。”   楚明义被戳中痛点,暴怒:“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药修而已!打得了我吗!”   “这可是你说的!”   笛晚就是要他尝尝被一个药修暴打,打得满地开花是什么滋味!   他就是要替望春水,错付的自己,还有白堂主拿软剑抽烂他这个虚伪小人的腚!   拂尘与软剑不断相撞,秋杀软剑在半空中划开波纹,如秋水涟漪,却又有别样的灵气震动,楚明义堪堪躲过几招,正要勾笑嘲讽,不想秋杀剑偏转,竟弯了剑身,直接穿进他胸口。   楚明义静默了一瞬,没想到自己会中剑,霎时戾气横生,魔相隐隐浮现。   都这样了,不入魔才怪了好吧!   笛晚本就心有戾气未发,楚明义正好撞在他枪口上。旁边有所关注的云辰君看得分明,口中喃喃不敢置信:“怎么会是,青云剑的气息…… ”   笛晚再是一剑,这一击,直接击碎楚明义额上的魔相,他摇晃了几下,栽倒下去。   这么简单?   笛晚也不可置信。   这不正应和了那句,叫得越大声死得越快?   就在此时,魔声肆虐,一开始出现与白卿欢打的那只大魔突然发出兽嗥般的叫声,大地震动,而后竟一股脑地化作黑气钻入楚明义头顶。   不出片刻挣扎,楚明义额间魔相重新稳稳扎根,眼眸已经全然变色。   “这具身体,勉强可以一用…… ”   原来大魔见白卿欢不好控制,转而侵占了楚明义的身体,可笑楚明义没有死透,也无法反抗,轻而易举就被夺了舍,身体瞬间像是被黑气吹了起来,变得庞大几分。   大魔没有找到合适的躯体,是无法发挥自己的力量的,即便楚明义的修为无法承担强盛的魔气,但作为一个“一次性”容器,也可用。   可楚明义的身体明显承受不住,整个人开始扭曲,同笛晚在九层海狱中见过的入魔之物一样,脸上肿胀,俨然要变成一个猪头!   事态转变得如此之快,众人始料未及。   却听望秋山惊恐道:“春水!你再坚持一下!”   声音颤抖不已,笛晚回头,楚明义那厮已经刺伤望春水,他本以为救得及时,没想到拂尘中刃上不知用了什么阴毒,望春水的脸色变得灰白。   “春水!阿妹!别闭上眼…… ”望秋山施针的手也不稳。   一双手上前握住他,绣有梅影的袖子,是露吟霜。   白卿欢拖着沉重的脚步,提剑走到笛晚身侧:“你们先上去……”   笛晚也点头道:“先送她上去。”   身后的楚明义还在变身,众人都踌躇不敢贸然近前,白卿欢默了默,又小声对笛晚说:“师尊,你也上去。”   笛晚当作没有听到,白卿欢还想再说,却被他白了一眼,当即噤声。   楚明义那边开始发难:“你这样的残躯,也想杀本座吗!”   白卿欢要起手抬剑,可灵气已然难以为继。隐隐黑气环绕在他周身,旁人难以知晓,他此时正受怎样的折磨。   外有“楚明义”,内有他丹田中的魔气,只如烈焰严霜交相逼,他的理智在不断被撕扯,一半要他沉沦于欲望,一半在呐喊:不能再伤害师尊了。   笛晚不知道,他的命悬一线成了白卿欢抵住魔气侵蚀的关键,他自恶到宁愿自伤,也不愿自己会因为成魔再次将师尊逼上绝路。   他只是想,他做的错事,总该对师尊有个交代……   白卿欢移步上前,余光中,另一人影比他迈的更前一步。   刹那间,所有痛苦的理智都停滞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挡在他前方的师尊,完全移不开目光。   烈火沸腾,好像是无边的地狱之景,但笛晚身上,却仿佛有一层柔光。他的侧颜如玉,唇如朱丹,飒沓清风自周身旋起,吹动他衣角翩跹,发丝轻扬,像极了救世的仙者。   笛晚冷然注视“楚明义”,道:“他不行,还有我。”   “……”   众人静默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总之笛晚说出口就觉得哇擦好装逼好霸总好爽!   看别人装x只会在心里竖中指,自己装就是真香!   可没奈何他前期给众人的印象只是个药修,即便天赋异禀,天赋点也是点在药修一道的。“楚明义”愣了一瞬,哈哈作笑,其余的人修也是持怀疑态度,唯独云辰君面色迥异。   方才笛晚与楚明义出剑不过数招,他便发现了青云剑的影子,好像比白卿欢的还要再完美些。   他率先喝令众人道:“我们助你!”   于是乎,众人去斩周围的小魔。   笛晚看在眼里,心道“我以为助我是帮我一起打boss呢居然是清小怪!”,他沉了沉心,与白卿欢对视一眼。   经历了这么多,二人默契早就到了彼此契合的程度,笛晚率先出剑。   狂风啊,火舌啊,魔气啊……   眼前一片眼花缭乱噼里啪啦乱炸,笛晚感觉自己的脑子其实没有跟上动作,但身体就好像被灵气反过来操控,与白卿欢打配合,他的脑子甚至还可以边打边放评论:   嗯,太帅了!   嗯,做剑修好像真的很爽!场面够大、动作戏够多,怪不得正经小说主角大都是剑修呢!   嗯,不想承认,但他爹的白卿欢怎么也那么帅?   笛晚以前旁观白卿欢练剑,只看一个热闹,现在有了青云传承,才恍然懂了他的厉害之处。   他的心跳得非常快,和白卿欢一块儿越打越激动,更可以说是越打越基情……   云辰君在下方看二人出招,目瞪口呆,不知道为什么青云剑会展现出这样缠绵悱恻的效果,他在青云岛教剑这么多年,闻所未闻,很不合理啊!   大魔虽有了身体,可这具身体实在不得劲,不慎之中,被笛晚“唰”的削去手臂,它狂吼一声。   随后,又被两把剑架在脖子上,从半空中往下按。   大魔一边下坠一边怒吼:“青云剑!你究竟从哪里来的青云剑!”   笛晚与白卿欢视线交错,都沉然破釜,尽在不言之中。   两道剑光共同发出刺目的光芒,以斩首之势,掀起层层冲击,低等的魔物一一毁灭,向焦屿外卷起巨浪。   就在要坠地前,大魔发出一声刺耳凄厉的尖叫,楚明义的身躯突然被从中间撕开,一团最为浓重的黑气冲出,快如电闪,目标却正对着笛晚。   “九阴之体!给我!”   太快了。   笛晚离得极近,那黑影的动作太快,他想躲开,却因为出剑的惯性往下坠,根本躲不开,只能睁大眼睛看它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准!——”   一声嘶吼响彻在他耳际,白卿欢面容扭曲,已是强撑到极限,却不知从哪里生出的气力,撞开了笛晚。   訇然的,在笛晚耳边炸开了。   他眼睁睁看着白卿欢额上魔相变得更盛,有一团什么东西,从他体内钻出,竟一口吞掉了黑影,那是寄居在白卿欢体内的大魔。   魔靠吃其他魔物壮大自己的力量,也就是说,白卿欢这下是……   他的眼睛瞬间模糊了,在狂舞的火风中,白卿欢那双本该澄澈翠绿的眼眸很快化为彻底的血色,在理智消失以前,流露出最后一抹哀恸与决绝。   白卿欢这个笨蛋、蠢货!   居然为了替他挡刀,宁愿彻底被魔夺舍!   浑身一震,他被白卿欢一掌推出火风旋舞之处,跌到一旁。   白卿欢抬起了饮月剑。   笛晚瞳孔一缩,他是要趁着还没有彻底失去身体的控制权,想与魔同归于尽不成?   笨蛋啊大笨蛋!   他想得太简单了!就算他成功了,这么多魔气怎么办!   这些魔气不解决,他死也是白死的啊混蛋西八岂可修!   青云剑的传承在识海中翻涌,笛晚强撑起一口气,感觉体内的九阴之血也在沸腾。   他直接飞出秋杀,一举击偏了饮月剑。   臭徒弟!   别想就这样死了!   白卿欢的身体晃了晃,饮月剑被收回,身边飞舞环绕的火风愈加疯狂,一步踏出,白衣不再,满身的血色与黑烬,那张脸上不再有任何情绪,红瞳漠然,俯视众人。   原本地隙中躁动的魔物全都安静了,天上却诡异得绽露红光,映得万物一片诡异血红。   “这、这是天魔降世之兆!”   “天魔域打开了!”   “此地不宜久留!还不快走!”   混乱与天旋地转中,笛晚爬起来,注视陌生的白卿欢,他冷静地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在众人惊愕中,竟然直接跑向了白卿欢,用力一抱。   “笛道友!不要去!”   已经来不及,笛晚的身躯随即软绵绵地顺着白卿欢的身体滑下去,再被白卿欢单手捞住,没有丝毫感情的眸光中,显露出几分困惑。   不出片刻,地隙中的熊熊烈火托着白卿欢出现在了焦屿上方。   原本在清魔物的弟子怔愣不解,被云辰君等人一并拉走。   “他已不是白君!天魔域要吞了人域,速速回岛结阵死守!”   白卿欢一步一步,沉重且缓慢地走,每踏出一步,脚边的魔物便发出痛苦的叫嗥,化为乌有。   只是,众人逃窜之前,都看见了,他怀中竟紧紧抱着一具躯体,没有血迹,却的确是死了。   -----------------------   作者有话说:笛子:无奖竞猜,我死第几次了(装死吐舌)   (作者抱头) 第90章   荼蘼花落, 荼蘼花开。   万间苦事逐流水,天魔域与人域合并以来,已是第五十个年头。   人域再无富庶平静之地, 魔物横行, 黑气丛生。惟有各门派守护的一隅,还能勉强维持安稳。   原先的天魔域入口焦屿处,已然海中拔起一座魔宫。但不知情者必然会被其外观蒙蔽, 因为那魔宫通体雪白,好像是一座常年不化的冰雪, 周围尽是同样如雪或猩红的荼靡之花。   白日的天幕不再蓝白, 而是笼罩着一层淡红,靠近焦屿的海面已然变成红黑色, 其中却有星星点点的物质, 那是灵气被魔气撕碎产生的东西。夜幕低垂的时候, 海面便有无数细细的粼光。   这些海水顺着流向飘向青云岛, 还带来了凋落的荼靡花瓣,雪白的、猩红的, 见者唯恐避之不及。   夜色尚未褪尽。   木桨打下去, 溅起水花四散,那几朵在水中漂浮的荼靡花便被打沉了下去。   拿桨的弟子“啐”一口,嫌恶道:“一天到晚的都是这种花, 真晦气!”   一旁有人提醒道:“嘘!你轻点说话,想引来魔物吗!”   青云岛设了屏障,但离他们不过三丈远的地方, 能看见鬼祟的魔物在海上飘荡徘徊。   “真羡慕师兄师姐他们,他们那个时候哪里来的魔物,外门弟子这时候还都在睡大觉呢!怎么我们就那么倒霉, 偏偏生在这年头!”弟子虽然收敛了声量,但怨气不减,又是一桨下去,再几朵花沉了下去。   这些花生长于魔气炽盛之地,花蕊中有可能藏着魔物,却能借花的遮掩混进屏障,这才要他们这些弟子来做这等麻烦事。   “谁不想回到五十年前,那时候络阁主还没被关进去,听我师姐说,那时候月银比现在多一倍呢,灵气也旺盛,修三年就能抵我们十年的了。”说话之人施术将小舟推得更远了些。   又有人长叹一口道:“哎!好想不顾死活地用灵力把这些花都打翻一次试试啊!”   “可别啊,现在到处灵气枯竭,小半旬白修了!”   几人一来一往地打诨,好歹是将这等磨蹭又麻烦的时间消磨了过去,要走时,一开始拿桨的那个突然指向海面:“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都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   泛着点点粼光的海面之上,波纹密密,有一团辉光离他们越来越近,直到能看清了,才发现竟是一人。   他踏水而来,银发纤浓,如月华皎洁,衣袍无风而动。弟子们屏住呼吸,再近了些,昏昧的将晨夜色下,薄雾散去,露出一张叫人惊心动魄的面容。   荼靡般的柔,剑的泠冽,月色流水的寒意,烈焰焚身的苦痛……   万般杂糅的感觉凝在那一张面容上,让人一瞬心悸,可再定睛,只见他猩红如血的双瞳,还有额间那盛放的魔相印痕。   “他……他——”   弟子们连话都不出来了,身为青云岛弟子,都知道当年发生了何事。   当年的白君白卿欢,入魔后吞吃了无数魔物,魔气强大到令天魔域中的其他大魔都对他俯首称臣,那座焦屿上的魔宫,据说也是他建起的居所,称他为“魔尊”也不为过。   各门派原本如临大敌,殚精竭虑地想要活下去,以为魔尊壮大了力量,下一步就要来将他们全都杀了。   没想到,白卿欢只素日游荡,像一个幽魂,不曾言语,神色若空。   许多人都见过他,有时是在霞光凄红的山涧中,有时是在雪覆千山的林子间,更有像现在他们遇到的这样,好像无知无觉的,没有目的地在海上行走……   但只要是惊扰了他,便要被魔气撕成血雾!   这该怎么办!   他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莫非是已经发现了他们!   弟子们禁不住两股发颤,踩了蛇头一般不敢动弹,都懊悔不迭为什么要讲这许多废话!   “去!”   忽然,一道清亮的剑光潇洒而去。   一人从岛中飞出,剑光落入海水,那阻挡魔气的屏障瞬间变得更厚,弟子们见了救命稻草,双膝一软,全都跪下来。   “阁主!”   乘风之后,还有几人相继飞出,犀照先声惊道:“真是白君!”   云辰君与陆长老合力催动灵气,与剑光一起,凝结成了一张硕大的防御法阵。   这样的阵法,众人只在魔潮侵袭之时才见过。   自从白卿欢游荡以来,天魔域中爆发的魔潮便无人清理了,只能由各门派自行抵御斩杀。   可比起那个时候,现在这张法阵,却用了更多一倍的灵力支撑。   “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还不快滚过来!”陆长老对那几名弟子呵斥道。   后者连滚带爬,终于爬起来,跑到师长身后。   最为首的乘风已不是从前那个青年,他面容冷峻,眉心中间一道浅浅竖纹,常年眉头紧皱所致。   “阁主…… ”犀照想越过他,被他一把拦住,冷声告诫:“别胡来。”   犀照压低声音:“大师兄,万一白君还有自己的神志呢……”   乘风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改改你天真的脾性!”   音修长老架了法器,其余几个器修、医修等都严阵以待,空气都仿佛凝结,连风都静止了。   他们预想了无数种可能,白卿欢会如何出招,这样的法阵能够抵御几时……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白卿欢只是孑然地走,堂而皇之,半点不受束缚地走进了屏障内。   阵法催动,他周身骤然升起庞大而恐怖的魔气,被灵力灼烧,却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只是慢慢的,走上沙地,走过僵成石雕的众人身边。   并非不敢动作,而是那般恐怖的魔气死死压着他们,连手都抬不起来,更遑论出手。   这一瞬间,他们好像都变成了凡人,白卿欢则像是鬼怪,凡人是无法与鬼怪匹敌的。   全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动,血丝攀上眼球,他们目眦欲裂地看着白卿欢停驻在白梅花林前。   自从灵气转衰,这世上的花凋零极快,唯独青云岛的白梅有灵泉滋养,一如从前盛放。   梅花枝下,白卿欢静静站立,空洞的双眼中映盛满树云蕊,可周身环绕的魔气立即让靠近的几株枯萎凋落。   似有所感,他一动,竟将魔气收拢。   “阁主!”见状,有人焦急呼唤乘风,乘风却不动。   只见白卿欢突然抬手。   他折下了其中盛放的一枝,揽在怀中。   而后又沿着来时之路,慢慢踱步回去了。   从始至终,竟没有看他们一眼。   直到昏暗的夜色全部褪尽,天与海的接连处,一线红光缓缓上升,海面依然平静,他们才都松了一口气。   有其他宗门的修士从天而来:“接到信报我们立即赶来了!没事吧!”   犀照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后,众人面面相觑,实在摸不透白卿欢这个魔尊究竟要做什么。   梅花花瓣飞舞着簌簌而落。   一片,落在银白色的衣袍袍边。   白卿欢抱着花枝,垂眸看去,袍边多了些肮脏的血迹。   他皱起眉,下一瞬,那些血迹便消失不见,被清去得干干净净,那皱起的眉头这才舒展开去。   到了焦屿,前方却有几团黑影,俱变幻了人形,朝他走来。   “魔尊今日好兴致,这是去哪了?”   白卿欢猩红的眼瞳中毫无实质,置若罔闻,同样与他们擦身而过,径自走向自己的殿宇。   那几个大魔本也都是天魔域中被关押了上千年,都是一团怨气。本以为出来后可以各踞一方自占为王,谁曾想这莫名有了个魔尊,实力强悍不说,关键是这白衣人的壳子下到底是哪只魔在?   “又发癫!”其中一只妖娆男魔娇声娇气地抱怨。   另一魔不耐烦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魔放着大好的魔气不吞,灵气不杀,还这么厉害?”   “别说这个了,我们这位魔尊,可能是脑子有点问题,平日不说话,看起来脑袋也空空,比起魔尊,更像是个没主的傀儡呢!”   “他要真是个傀儡,直接吃掉就是,格老子的打不过他!”   “哎呀,你们不知道吗?”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小童笑了。   “其实一开始,魔尊还是有意识的,也是个好魔尊呢,之后时不时就不行了,要我看,魔尊根本没有把这人的神识完全吃掉,魔气与他的神识在打架,当然就会这样喽。”   此言一出,几魔都惊了。   “真是这样的话……”他们面面相觑。   他们都想起了那殿宇中藏着的东西。   白卿欢曾多次带着那东西,用木箱背着,于世间游荡行走,就是当初魔尊诞生的时候,他也抱着那东西不肯放。   “这么说起来,他那样爱护一具傀儡人偶,也是因为原先的神识吗?”   魔将人的躯壳夺取之后,有时会保留一些人本来的习惯,或者说是,执念。   魔宫殿宇中,游魂一般的白影孑然独行,衣袍簌簌擦过冷硬的石阶,花瓣一路飘落,暗香幽幽。   层层的殿门深处,软被叠重,其间坐着一具玉白的人偶,墨发旖旎,双目紧闭。   白卿欢张口,却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又该怎么称呼。   却有一个执念深深烙印在这具身体上。   ——护好他,等他醒来。   他将那梅枝轻轻搁到那人怀中,而后也躺在了他身边。   魔不需要睡眠,可白卿欢闭上了眼睛。   -   丹田识海深处,笛晚双目骤然圆睁。   他深吐了一口浊气。   哇擦青云剑这传承可真靠谱!真让他找到方法成功进到了白卿欢的识海!   还好他与白卿欢有共同的九阴之血,不然还没那么容易。   只不过……   进来是进来了……   “咚!”   笛晚以头抢地,眼前这场面是要闹哪样! 第91章   在明春合欢镜里的时候, 白卿欢的情形如何笛晚并不清楚,但眼前景象虽不是黄|暴那挂的,却也香艳无比, 令他咋舌。   他正身处一座销、魂窟, 四周宾客皆是看不清面目的影子,坐得满满的,有穿白衣的正道修士, 紫裳带金的北幽妖修,还有黑糊糊邪气四溢的魔, 一概掷花嬉笑, 此起彼伏的销、魂之声。   酒水倾倒,瓜果汁溢, 烛火红艳又亮堂, 却直给人黏腻邪肆之感。   宾客所围的台子上, 俨然是几个身披薄衫的脔宠, 皮肤若隐若现,姿态各异, 都被迫似娇花展露花蕊, 或放荡或惊恐。   有一人在台上道:“今日拍品,正是台上这几个宠物,都已调教完毕, 请诸位出价吧!”便拍下一掌。   这一掌拍响,宾客声音鼎沸,五花八门的出价声都冒了出来, 各种猥琐的言语间杂,简直是群魔乱舞!   至于笛晚……   笛晚也在这群魔乱舞的宾客之中,抱紧自己, 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很想仰头问苍天,白卿欢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限制级的东西!   怪不得会的花样那么多……   这时,有一个魔影公子不满道:“不是说今日最后一件器物最为难得吗!还不快带上来!叫我们开个眼!”   这话得到众人起哄:“就是就是!便是为了它来的!总吊着人胃口!”   “你们这第一销魂窟也得拿出称得上第一的东西才好!”   笛晚缩在其中,不敢看,但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让他不得不瞪大眼睛看着台上的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那台上的牙人抚掌一笑,道:“不急,不急,这就将那东西请上来!”   正见宴中全部烛火顿时熄灭,再亮起时,台上便多出了一个人影。   牙人赞叹道:“诸位请看,此乃百年难得一见的九阴之体,最是适合炉鼎之用,成色亦是绝品,他性子孤高,现已废去灵气筋脉,但若是调教得当,必然别有一番滋味!诸位可看如何?”   “……”   笛晚只有六个点要说。   恶俗啊!恶俗啊!恶俗啊!!!   他掐紧了指尖,不得不和其他人一样伸长脖子去看,那跪在台上的少年,正是白卿欢无疑了。   只似一道雪影,半垂着眼帘,面若金纸,一点血色也没有。   “九阴之体!这可是九阴之体!不说当炉鼎,就是做个只泄、欲的便器,也值当了!”笛晚身边,有一妖兴奋道。   笛晚听懂之后,心间油然而生一股怒气,勃然要发,又听另有人道:“性子烈算什么!到了我这,保证弄得他心服口服!”   “再不行,当作件插花的器物也可充门面啊!”   “!”笛晚受不了了,他“腾”的站起,双目通红:“他是个人啊!他不是件器物!不是什么狗屁的炉鼎!他是个人!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   他仅是一个旁观者,听着便气得发抖,不敢想像白卿欢听在耳中是什么滋味,生来这般九阴之体,本该是生性纯洁天资无匹的体质,因为别人的欲念,就变成了“炉鼎”,太过荒谬,是可忍孰不可忍?   笛晚这话一出,满宴的空气骤然一寂,仿佛集体掉线了一般。   可很快,空气重新流动,有人笑喝他:“这又是什么道理?你要做救美的英雄吗?九阴之体生来便是炉鼎之命,这有什么好分辩的?”   笛晚只道:“不是的!不是的——”   他目光转向台上的白卿欢,后者依然萎首跪地,指关捏的青白,但是那双暗淡的绿瞳,却上移几分,注视着他。   神识之中的白卿欢,显然是不记得他。   那眼神空洞而冰冷,将他也看作这满宴宾客中的一员。笛晚痛极而发:“白卿欢!你看着我!我是你师尊!你快给我醒过来!”   众人哄堂大笑:“懂了懂了!又是新玩法!先假装要待他好,而后才叫他心甘情愿地给你做炉鼎!有情致!这是高手!”   “我草你们大爷的!”笛晚告天无门,恨不得将这些人一个个撞死,只是,他愤怒的吼声被掩埋在一片嬉笑中。   进了识海灵力便使不出来,他挥出一拳,却只打到空气,才想起来眼前的一切都是魔束缚白卿欢的神识而制造出的幻影罢了。   白卿欢原本抬起的眼也在众人的嬉笑声中重新阖上了,笛晚无力地站在群魔乱舞中,忽听排山倒海般,众人一起呼喊——   “九阴之体,是为炉鼎!”   “生来污浊,不得翻身!”   “此乃汝命!”   一声高过一声,长呼之中,宾客的影子都拉长变大,像极了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墙,越来越高,如山如天顶一样压下来。   “此乃汝命!不得改变!”   “肮脏!肮脏!肮脏!”   越来越大,震耳欲聋,耳中嗡嗡作响。须臾,天地都开始震动,四字的箴言中,越来越多的嘲弄声、肆意邪笑声,化作万千钢针穿刺向中间的人,直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笛晚已经泪流满面,他想要扒开人群,艰难地往前走,要去到白卿欢在的位置。   他看见白卿欢倔强地,小幅度地摇头,嘴唇嗫嚅说着“不是的……我不是的……”   他跪伏在地上,在齐呼百应同声唱和的“肮脏”中深深埋下头,姣好的面庞流下清泪,那口中喃喃的“不是”渐渐低了下去,直到没了声响。   十指死死扣着地面,一直到指甲崩断,变得血肉模糊。   终于,笛晚来到了他面前,却见好像是妥协一般,白卿欢弓起的脊背缓缓弯了下去,他看着地面,空洞的双目中不断淌落泪珠,刺得笛晚喉头发酸,心口作痛。   笛晚听见他对自己说:“对,我就是肮脏…… 这具身体,该死……该死……”   与此同时,四周庞然的唱和终于满意了,发出赞同的笑声,却还不满足,更发出恶毒的咒言来:“以死谢罪!以死谢罪!以死谢罪!”   白卿欢摇晃着在让他去死的山呼中,勉强站了起来,他的身躯在面前庞大的影墙面前那样渺小,好像一只蝼蚁虫豸。   宴上烛火剧烈摇动,照得四周地狱鬼影,魔气暗涌。   有人送上长剑,叫他自绝。   笛晚越看越心惊,突然反应过来,这幻境既然是魔在作祟,必然要千方百计叫白卿欢的神识自毁消失,若是白卿欢在这里死掉,就是神识崩毁,那便来不及了!   他心急如焚,要去抢白卿欢手中的剑,却被莫名的虚影拦住,笑盈盈对他道:“他要去死,你凭什么阻拦?对他而言,死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   死?   他死了他怎么办?   笛晚被拖住,怎么也无法挣脱,眼看着白卿欢要刺向自己,突然大脑一片空白,嘴巴比脑子动得还要快。   “我要买他!”   全场顿时一静。   白卿欢的剑停在半空,进不得,他眸露痛苦,哀求一般,看向说话的笛晚。   笛晚浑身发抖,一字一顿,口齿清晰道:“我、要、买、下、他!”   倏然,那些高大的虚影重新变得正常,烛火重归寂静,都含笑看着他们。刚才还拦住笛晚的那个影子也笑问:“公子买下他,是要做什么呢?”   笛晚勉力冷笑一声,道:“还能做什么,炉鼎啊…… ”   “……”一片安静之后,突然爆发笑声,牙人重新出现,说:“好啊!好啊!送这位贵客入房!”   他去取下白卿欢手中的剑,笑嘻嘻一推。   “去吧,炉鼎。”   白卿欢不再流泪,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满面呆滞,亦步亦趋地跟到笛晚身后走。   笛晚深深恶寒,却强逼自己不要露出破绽。   他想得没错,既然是魔所造的幻境,只要是折辱白卿欢,就能被幻境接受,魔气暂时没有发觉他是个外来的神识,他不得不先顺着幻境的意志行动,至于别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二人终于避开旁人,来到一处隐秘的密室,“铛”的一声,锁扣落下,终于再无杂音。   笛晚立即捉住白卿欢的手:“白卿欢!看着我!我是你师尊!我是笛晚啊!”   白卿欢的目光并未聚焦,只是讷讷自语:“好脏……好脏……生来就是这样的命运……改变不了了……”   “喂!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笛晚想要去掰他的脑袋。   哪知道,白卿欢的视线突然落在他脸上,正当笛晚以为他要清醒过来的时候,却见他灿然一笑,很是讨好的意味。   “贵客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   说着,他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去拉自己的衣袍。   一片瓷白的肩头露出来,笛晚接受不了,登时像要长了针眼,怒然跳起:“白卿欢!”   结结实实地,带着点报仇的想法,笛晚揍了他一锤:“你给我醒过来!”是往脸上揍的,白卿欢被揍得偏过头去。   -   魔宫之中,白衣人影高坐首座,下方几名大魔,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要怎么打人修。   他们都心知肚明白卿欢这个魔尊不顶用,但是毕竟实力为尊,打不过他,便只好做小伏低,要在他面前装装样子,省的以后魔尊彻底得了身体,要想起来他们之前对他不恭,报复他们。   白卿欢一直没有说话,木然着神色,像是一尊端坐的玉雕。   不得不说,即便是身有厚重的魔气,这具身体居然依旧如雪如月,不看他猩红的双瞳与魔相,便会叫人以为他是个仙人。   有魔看得目不转睛,暗想“竟然叫别的魔抢占了先机把九阴之体占了,若换了自己,必定还舍不得这么快夺舍,要先用魔体玩弄一番才好”……   本该是一切如常,突然,尊座上的白卿欢头一偏,歪倒在了座上。   好像——   好像是被凭空打了一拳。   众魔停了议论声,都惊讶地看向他。   却见白卿欢又慢慢正起身来,本来紧紧相抿的嘴唇竟然诡异地弯了一个弧度,那双毫无情绪的红瞳中竟蓄了些晶莹。   诡异。   然而,魔尊到底是魔尊。   白卿欢毫无预兆地出手,那些直勾勾看向他的魔霎时被剜去了眼珠,一颗颗滚落在殿上,魔的身体可以再生,痛感却依旧存在,引得惨叫声一片,奔出殿去。   -----------------------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红烛高照, 一室暖光。   笛晚揍完,发现白卿欢捧着自己被打的脸颊,目光发怔一动不动, 好像是被打懵了。ͿX   打太重?   他咽了咽口水, 饶是对白卿欢有怨气,但看他这么呆傻的样子,生出小小的内疚, 小心去看他的脸,嘟囔:“对不起啊……”   白卿欢任由他动作, 被拉着坐下, 再感受到他微凉的指尖抚上自己热痛的脸颊。   他的视线依然没有神志般空望,极为不解。   这人说要买下他, 为何他放下一切主动献身却不让?   他们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此时, 一阵柔和的凉风徐徐吹在他耳畔, 白卿欢一惊, 视线终于有了焦点,却不敢动作。   这人竟然…… 竟然像对无知的孩童一样, 贴近他, 两颊微鼓,在帮他吹着热痛。   一种被珍视的感觉,陌生的, 却那么温暖。   白卿欢的身体微微发抖,他只是一件人人尽可用的炉鼎器物,凭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珍惜?无非是打了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的惯用手段, 这样的人最是恐怖,操控人心,耍的人团团转。   笛晚看他这个样子, 有点后悔,白卿欢脱得太猝不及防,他忘了自己如今体质好,这一拳打出去也没个轻重,现在好了,本来就没有记忆,现在好像被打得更傻了!   “还痛不痛?可惜在这里我身边没有药…… ”   本来就苍白的脸颊现在发肿,更引人怜惜,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破碎感吧!   突然,听白卿欢哑声道:“贵客究竟想怎么玩…… ”   刚熄下去的火又冲上天灵盖。   “啪”,又是一掌。   笛晚这回收了力气,只是声音大,落在白卿欢脸上却其实并不会让他多痛,但后者还是歪侧过身体,眸光中终于不再是空空的了,而是露出一种不敢置信的愕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   笛晚再揪住他的衣领,与他贴面道:“白卿欢!你不是个东西!你这样叫我如何再跟你算之前你上我的账!”   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干都干了,下位就下位他认了!可现在白卿欢这样发神经,让他恼火得很,他怎么可以这样干完就把他忘了!   “你敢再说一遍这样的话,我还打你!我算是你的师尊,即便你现在不记得,即便我们有了那样的关系,我也还是你的师尊!”   笛晚几乎是在白卿欢耳边咆哮着说完这句话。   白卿欢那张玉白的俊脸总算有了点活人气,他颤了颤嘴唇,苍翠茫然的眼睛看着笛晚:“师……尊?”   笛晚灼灼地盯着他。   真要让他特地柔声细语地去安慰,温柔娴静地去鼓励,他完全不会,笛晚也自知自己完全不是“男妈妈”类型的!   既不是男妈妈,也不是大总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直男!虽然到底有多直目前有待商榷。   此时,什么都不必再想,他只用自己最“直男”的一面,用力捏着白卿欢的手腕,认真道:“你听好了,白卿欢。你才不是一件器物,你也不是天生的炉鼎!这些都是旁人的私心,因为九阴之体很厉害!你很厉害!你天下第一的厉害!你听懂没有?”   白卿欢眨了眨眼睛:“从没有人,说这样的话……”   “现在你听到啦!我知道的,你一直在与魔气争夺身体,你现在不记得我,也只是因为魔气,我不需要你现在就想起我,但是你必须知道你不是个东西——”   笛晚差点咬掉舌头:“不是说你不是个东西……但你有时确实不是东西,哎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个物件!你是个堂堂正正,善良、聪明、勇敢、坚毅的人!”   原谅他此时着急又贫瘠的形容词,但普通人早就在魔气侵蚀下神识消散,白卿欢却还能与魔僵持到现在,笛晚实在发自内心地倾佩他!   不愧是他看中的主角!   他道:“所以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白卿欢从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知道,却有一腔恨意无处可发。遇到的所有人都说他是九阴之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真正爱他,不会有人真正对他好,这一生除了死,便只能沦为一件没有情感的器物。   可他一开始不愿意接受,这世上的人便强迫着要他接受,甚至他自己内心也有个声音在说,他伤害了自己最想珍惜的温暖,他罪无可恕。   他一路仓皇奔逃,又被淫窟抓来,这里的妖魔一遍遍打断了他全身的骨头,重组,再打断……时至今日,终于叫他接受了他的命运。   本来想,趁客人放松警惕的时候自绝的……   白卿欢喃喃着重复笛晚说的话,好像是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词,嚼在口中很是陌生。   “善良?勇敢?人?”   他自生出迷惘,却不能自已地反拉住笛晚的手,那掌心的温暖熟悉且叫他安心,好像是梦中才会有的感觉。   “师——尊?”他紧蹙着眉心,对方身上的气息,让他极想靠近,却不敢真的靠近,心脏阵阵紧缩,尖锐的疼痛突然从中激发。   笛晚尽量用鼓励的眼神看他,谁知道下一秒,烛火骤然翻倒,他未来得及去踩,火势已然蔓延上帷幔,却有种阴测测的寒凉。   笛晚心中一凛,应当是白卿欢的变化让魔察觉到了,是来捣乱来了!   火海冲天而起,转瞬就烧上了房梁,将他们团团包围。   见势不妙,笛晚立即拉起白卿欢。   “当心!”白卿欢只见眼前火海漫天,进退都无路,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但手被拉得紧紧的,火光从眼前掠过,冰冷的火苗舔上他的脸颊,笛晚已带着他拔步在火海中奔逃。   往后看,刚才还是装饰完好的内室突然坍塌成一片不详的黑雾,白卿欢听见了某种不甘又愤怒的咆哮从黑雾中传出,那黑雾紧随着他们身后,速度极快,好像要一举将他们全都吞吃掉。   可白卿欢一点也不惧怕了。   拉着他奔跑的身影那样熟悉,火光映在他眼底,视野渐渐变高了,他看见曙红的夕阳中说着想救他的人的背影,看见他沾染绯红的泪眼,再看见无边的狱魔影之中,他义无反顾朝自己跑来后的那个拥抱……   这样的大火他曾经也好像见过,只是那个时候,他一人困在火中,怨毒地赌咒天道,赌咒一切让他变成玩物的东西,包括自己。   但现在,有人愿意与他一起穿过火光,还对他说,他不是炉鼎,他不脏……   脚步落下的瞬间,火海瞬间化为虚无。   笛晚再跑了几步才愣愣地停下来,茫然地看着眼前漫无边际的洁白花海,花白胜雪,花落缤纷。   这是白卿欢的识海,他自己的神识总算在这一瞬间,有了支点,压过了魔气。   笛晚心神激荡,回首看向他,从少年变为青年的白卿欢眸中已有清明。   仿佛是情难自已,白卿欢忽然俯首,轻轻地,极为虔诚地在笛晚额上落下一吻。   “师尊…… ”像一声叹息。   -   魔气纵横之中,苦苦抵挡的一派长老以为就要身亡于此,可没想到,白卿欢会突然停了动作,若有所思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嘴唇。   他们本是在这片山谷中偶然遇上白卿欢。   这里曾经是独一宗的山门,五十年前,却因为宗主叛道入魔,弟子们轰然而散,魔气经久徘徊,成了一座空山。   独一宗以独一心法传名,即便一半已经丢失,另一半应当还存在独一宗遗墟内,他们这次来,正是想来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遗失已久的一半心法。   不曾想,刚刚踏上独一宗破败的山门,便撞见了眼前似幽魂野鬼一般飘荡的魔尊白卿欢。   “师兄,这该如何是好?”他们几个修为都不高深,传说只要惊扰了魔尊,便必死无疑。   被唤作师兄的那个只好道:“先隐匿气息!藏好!”   惊恐之下,他们头皮发紧,只敢一路躲到后山,发现一个小屋,便又惊又喜,急忙都躲了进去。   这小屋与独一宗的其他地方大不一样,好像是后来修的,经过了数十年无人打理,依旧雅致得宜,只是,正中间却有一张供桌,放着一个灵位。   其中一人凑近去看,小声念道:“吾师白堂主之位?”   “白堂主是谁?”   可没想到,话音刚落,诡谲的魔气倏忽而至,一道白影出现在了门口,几人肝胆都要吓破,低头钻到供桌下。   魔尊踱步进来,几人暗中观察,见他依旧目中空空,便都松口气。脚步轻移,魔尊并未往其他地方去,而是径自走到了这灵位前。   几人战战兢兢地抬头,刚好看到魔尊纤尘不染的衣袂,他垂在身侧的指尖,还有衣边流动的魔气……   “白…… 堂主…… ”他们听到魔尊的呓语。   寂静了简直好像有一年那么漫长,魔尊突然动了。   他伸手取下了灵位,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空茫的血瞳眨了眨,突然唤道“师尊”,语气上扬,是在疑问。   桌下的几人怕的要死,再听了这样的好像是秘密的话语,更加悲从中来。   魔尊身边涌动的魔气突然变多了,有一缕毒蛇一般,缓缓下移,钻进了供桌。   几人大骇之下,掀桌而起,争抢着奔逃。   魔尊抱着灵位站在原地,本是没有要追他们,可看着翻倒的供桌,他眼中渐渐成型出恼怒之色。   “怎敢……毁去师尊的……”   魔气叫嚣,随之席卷而去,白影也立即闪身到了几人面前。   几人大叫“不好”,今日必定要死在这鸟不拉屎的独一宗门内了!   可突然,便有了方才那样一幕。   甚至魔气也转瞬消散,魔尊痴痴摸着自己的唇瓣,盯着手中灵位,变化之快,叫人摸不着头脑。   一人率先反应过来:“还不快逃!”   便发足奔下山去,一直到有人接应,魔尊也没有再追上来。   天魔域吞并人域五十载,魔尊却是这样一只好像被抽了魂的野鬼,也不知道他们人域是幸还是不幸。 第93章   北幽域。   依然一片香风盈袖。   狐族的妖君殿上, 众妖神态各异,或忧虑或不耐,也有漫不经心摇着扇子的。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魔气已经蔓延到北幽, 再过不了多久,也会将魔物引来!”一黑衣郎君率先开口。   虎头青年道:“狐君,当年是你族出面让各族与天魔域做交易, 我们可是让出了北幽一半的妖气,说好的让北幽与天魔域共掌天下, 什么时候能成呢?”   “呵呵。”坐在左侧的女子摇着扇子, “你们哪,总觉得能坐收渔翁之利, 我早就说了, 人族与我们互相仇视, 但好歹有顾忌, 魔族却是什么好东西?魔气掠夺所过的那场面,啧啧, 真可怕呐, 我看我还是尽早回族准备睡上个百年吧。”说罢,便起身晃悠悠走,是已喝得熏醉。   最中间的座椅上, 狐族妖君,也就是姬无乐满脸阴郁,撑着脑袋歪坐:“蛇君放心吧, 天魔域自己都自顾不暇,据本君所知,魔尊几日前还剜了几只大魔的眼睛, 魔尊不发话,魔族不能有大动作,一时半刻过不来北幽。”   “说起魔尊,也真是奇怪,行事毫无道理,整日神出鬼没,什么正经事都不干,也不动手杀人修,他当魔尊干什么!”虎头青年嘬了嘬嘴,“占着茅坑不拉屎!白瞎一身魔气。”   姬无乐看向一旁静坐品酒的白须老者,金瞳微眯。   “这几日,我倒是有了个主意。趁这次相聚,也与几位妖君商讨一下,天魔域这般情况,还是得与人族那边再结盟约。”   白须老者骤然捏碎杯盏:“妖君大人,不可违背天命。”   “天命天命,只你们狐族得天命关照传述给我们,我们也都是按照天命的指示去与天魔域结盟,现在你狐君又说要与人族结盟,天命到底是什么意思?”   长老眼睛瞪大了,道:“天命有示,北幽必定要与天魔域共掌天下,天命不会有错,妖君大人方才所言,乃是说错了!”   姬无乐冷笑一声:“五十年了,莫要再拿天命压本君!本君不信什么天命,若是天命要北幽去死,要你去死,你也愿意去死吗?”   长老抚着长须,闭眼道:“若是如此,老夫愿意。”   姬无乐气笑了:“本君才是狐族的妖君,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命,本君说不愿,那就是不愿!”   “姬无乐!你父君去时将你托付给老夫,老夫便不会允你胡来!”   “好!好得很!”姬无乐磨牙冷笑。   众妖只看狐君与狐族的长老争锋相对吵了起来,便也看懂了其中情势。五十年前,狐族长老以天命所示,唤各族与天魔域结盟,狐君那时便脸色不对,只是羽翼未丰,不能反抗天命。   而现在,狐君姬无乐的修为在他们妖君之间也是佼佼者,自然有了可以与长老叫板的底气与势力。   只是众妖没有想到,姬无乐这个叫板居然那么硬核!   只见姬无乐突然跳起来,风风火火,居然直奔着妖皇殿而去。   “无乐不可!”长老与众妖在后面追也追不上。   到了妖皇殿,一众惊讶的目光中,姬无乐竟然高高举起在殿上供奉的天命之位,冷声啐一口道:“长老从前说本君是被天命选中,现在还是不是?”   长老一向合起来的眯眯眼大睁,睁得前所未有的大。   他气得发抖,指着姬无乐说不出话。   姬无乐得意地哼了哼,金眸一沉。   “不可!”   可话出已经来不及,“铛”一声,姬无乐重重摔下“天命”,一白一黑两道仙像霎时在地上四分五裂,长老立时腿软,瘫倒在众妖簇拥中,依旧指着姬无乐,欲哭无泪。   姬无乐睨眼道:“本君被天命选中,砸了天命,长老有什么话说?不管什么话,本君现在也不想听了!”   正当此时,被摔碎的黑色仙像里,幽幽飘出一道黑气,几妖定睛,叫道:“是魔气吗!”   姬无乐出手一抓,那黑气便被纯粹的妖气捏碎了。   原本只是激愤摔了这天命像,没想到里面居然藏了黑气,他更加有了佐证,激动道:“如此看来,是天魔域假借天命在捣鬼!或者说,这天命从来就是魔气!”   众妖亲眼所见,有目击有真相,都“哦”然一片。   唯独长老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姬无乐,你好大的胆子!你——”   “这件事,吾辈也听姬小狐的!”   声音从殿门出传来,众妖一看,竟然是深居简出的大妖前辈,此大妖与上一代妖君都有交情,不知道几百来岁,狐族的长老也必须要敬他。   五十余年前,他与络青行交手之后,便一直闭关,而今竟然赶在这当口出现了。   “前辈…… ”众妖赶紧低头。   姬无乐怔怔看着来者,完全没有想到,又听前辈朗声笑道:“管什么天命,人命妖命,都是人域与北幽域自己的事!”   混乱地这般闹过一阵,姬无乐自知与长老间再回不去从前情谊,暮色残阳苍茫,他独自跃上殿阁,临风而望。   人域红光漫天,死一般的寂静,再没有昔日的光景。   谁会想到,那个疯子成了魔尊,而笛晚,却是死在了五十年前,再也没有消息……   斜风萧萧,暮雨寒冷。   姬无乐咬紧了牙关。   -   轻轻的一吻,像一朵花飘落在额头。   笛晚呆站在原地,猛然间反应过来,倒退了两步,简直要同手同脚。   “你!你……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居然结巴了,“你想起来了?”   然后眼神一变,突然要喷火:“我准你亲我了吗你就亲?”   白卿欢神情复杂地“嗯”了一声,后退一步,歉疚道:“我又错了,师尊。”   这是第几次了,师尊这样不顾自己性命地来救自己,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想不顾一切地将他揉进怀中亲吻,可末了,也只落下这一个吻而已。   他已经很克制。   “这里不能抵御太久,师尊,你快些出去吧。”白卿欢道。   笛晚没想到他亲完第一句话是这个!天杀的白卿欢他都特意进来了居然想叫他出去!   以为他有任意门吗哪有那么轻松啊喂!   他板起脸道:“我倒是想出去,但我必须也把你带出去,我用了青云剑的传承之术,你要是死了,我也死啦!”   这话并不是威胁,笛晚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勇气,总之事发突然,他只能这么做。   白卿欢闭上嘴,睫毛长长的低垂,遮住了那双翠绿的眼睛,雪魄冰魂的气质,却萦绕着寂寂的黯然忧伤。   笛晚一看就知道他又在自责,他是以为自己已经注定逃脱不了魔的控制,要连累了他,赶紧道:“我有东西要给你。”   白卿欢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以神识入识海,不该会有任何的外来之物留在身上。   笛晚抱臂而立,双手拢在袖中,正经道:“你仔细听着。”   他一字不落,洋洋洒洒,将独一心法丢失的半本全数背了出来。   二人皆是神识之身,记背只用须臾,白卿欢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道:“师尊是…… ”   笛晚背得太快,嗳了口气:“姬无乐给我的,真是没想到,这独一心法被他们狐妖一族收去了,也多亏姬无乐给的法宝,我才不会轻易被魔发现我到了你识海中。如此,独一心法的全本你也就会了。”   单单半部就能让他抵御魔气侵蚀多年,也让楚明义那样的人一直没有暴露,可见全本的威力。   白卿欢眼眶渐红:“师尊与姬无乐,已经?”   笛晚想扇他:“没有!那天是因为血契!”   白卿欢一怔,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师尊…… 卿欢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你。可我实在罪无可赦,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我,我……”   笛晚僵立,但不容置喙,冷脸道:“白卿欢,我告诉你你不准就这么死掉,你就算是剩最后一口气也得给我活过来再死!你当然罪无可赦,我还没有好好惩罚你!休想就这么逃过了!”   白卿欢落下泪,用力点头:“嗯!”   他身上有沁人心脾的幽香,从前笛晚以为那是梅香,现在细闻之下,才发觉不是的,或许是体内的九阴之血在互相应和,让他能够闻见白卿欢身上,发自神识深处的香气,干净、柔和的,发自本能地包裹住他。   目光所及处,雪白色的花海尽头,飘起漫天飞舞的花瓣,是被一阵狂暴的罡风卷起摧毁,离他们越来越近,被摧毁过后,俨然是曾经笛晚濒死时落入白卿欢识海看见的那团火海。   那道不详的黑影就站在火海中,笛晚听见了它愤怒的吼声。   他拍了拍白卿欢的肩膀,道:“它来了。”   “好。”   花瓣凌乱飞舞,再在眼前被绞碎,掀起的罡风将二人的长发也吹乱,缠在一起,分辨不出你我。   此刻仿佛有无限的寂静,长久地包裹住了二人。笛晚闭了眼,怀中,却骤然一松,他睁眼拂开纷乱的花浪,踏上了烈火之地。   魔撤去了叫白卿欢堕落的幻境,白卿欢的神识依旧像从前那样被黑气化成的锁链缠住,但眉宇中却少了许多痛苦,就这样站在笛晚身前,面对着暴躁狂怒的魔。   那是一个快要成为实质的虚影,它自己也没有想到,会与白卿欢周旋那么久,时至今日还没有拿下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麻烦……太麻烦了……”魔咬牙切齿地叫喊,不存在的眼珠死死瞪着二人,仿佛有眼刀刮过来,“你以为有心法就可以赢过我了吗?!”   说着,飞身前来,一招打向白卿欢,竟是要用最两败俱伤的方法,以神识互打。   神识中受的伤,只会成百倍的反噬到自己身上,这也是它一开始没有选择用这种方法把白卿欢扼杀的原因。   卷起的火光撩了笛晚的眼,有姬无乐给的法器护佑,魔看不见他,但同样的,作为外来者,他无法动用灵力。   不过很快,白卿欢就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作闪闪发光的“主角逼格”!   魔物早在神识的互相拉扯中疲惫不堪,白卿欢用灵光幻化成的剑气,很快将它捅成了个马蜂窝!   快之快之,爽之爽之。   笛晚愕然中,又有一种不可言状的理所当然。   不过,最终boss哪有那么容易下线的,魔被捅成了马蜂窝,还不肯罢休,放命一搏,霎时化作一道凌厉的黑气,朝白卿欢的眼睛钻去。   “想杀我也没用!别忘了,你用你最痛恨的手段逼迫强上了他!这道魔气,会永远跟着你!”   它想藉此让白卿欢神识不稳,再次蛰伏在白卿欢神魂之内。   黑气中带着叫白卿欢痛苦的回忆,皆是笛晚被迫伏在自己身下,从咒骂,到木然的脸庞……   他不愿意去回想的画面,一遍遍重现,白卿欢全身都在发抖。   笛晚见状不妙,虽然事后想想自己一定是哪根筋搭错!但这时的情况不容他细想,只能凭着本能的反应,快步来到白卿欢面前。   “现在呢?现在不是强迫的。”   他捧起白卿欢的脸,眼睛一闭,直接贴了上去。 第94章   童话故事中, 总有王子吻醒沉睡公主的桥段。笛晚一会儿想到白雪公主,一会儿想到睡美人,然后悄悄睁开一点缝隙。   魔气凶狠却无可奈何地退却, 带起火的狂浪, 想要将两人包围。   带着一种打游戏pk的决心和势头,一旦它近一点,笛晚就亲得更用力一点, 它就退去一点!   一不做二不休。   亲着亲着,笛晚就感觉自己要挂到白卿欢身上了!   好神奇的发展, 好神奇的除魔方法!   离谱中又带着一点合理。   合理中又带着一丝荒谬。   似乎是察觉到笛晚的分心, 白卿欢吻得更为深入,一手捧着他的脑袋, 一手紧紧抱住他, 叫他“闭眼”, 说“师尊我喜欢你”。   笛晚原先亲着不觉得什么, 但听到这句话,顿时脸热, 好像一把火从心口烧到耳根, 再从耳根烧到脸上,烫得不行。   他不满道:“不准说话……”   想放开也不行,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飘, 越来越烫,像是被投入了一粒火星,渐成燎原之势。   他含糊地哼了一声, 忽觉四周有凉风习习,纳罕之中悄然睁眼,识海中魔火消弭, 只一片纯净的白,又有花朵竞相盛开,很快铺满了脚下的路。   白卿欢这是,心花怒放了?   仅用一个吻就帮他除去魔气了吗?   他被放开,眼前已然模糊成光影,听得白卿欢的声音空灵万分。   “师尊,等我…… ”   下一瞬,笛晚便仿佛从万里高空坠下,在魔宫深处悠悠转醒。   他动了动自己不算灵活的身体,扭曲着从榻上滚起来,正对一面水镜,看见自己苍白得不像人的皮肤,毫无表情的脸庞,还有僵硬扭动的关节!   恐怖谷效应犯了,笛晚差点又晕厥过去。   看了半天,他才意识到镜子里的是自己。   从他的视角看,自从在天魔域关口进入白卿欢的神识到现在,两三日顶多了,全然不知外面已经过去了五十余年。   抬眼看去,他所在的地方是一间华美的殿宇。长明灯烛,鲛纱幔,琉璃盏,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烛台装饰,都用了难得一见的灵宝。   地上的毯子也很柔软厚实,摔上去好像摔在了云朵里,之所以知道,是笛晚刚起身没走几步就腿脚不灵活地摔了个脸朝地!   他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忽然,殿门一开,笛晚还没有爬起来,抬头一看,心下大惊。   进来的是一个满身魔气的木讷小童。   完了完了!又是魔气!怎么没完没了了!   笛晚正在捶大腿暗叫,这条不争气的腿啊快给我起来,没想到那小童快步走近,动作僵硬地赶紧扶起了他。   边扶边喃喃自语:“不好不好,你怎么摔到地上了魔尊知道要拆了偶的!”   偶?   小童看着小,力气却格外大,很快竟将笛晚抬起来,横着放到了床上。   笛晚:“?”   小童又洗了巾帕来给他擦:“莫要磕坏莫要磕坏,偶不想回炉重造呀。”   偶来偶去是在装可爱吗?还是什么古早的网络用语乱入了!   笛晚张了张自己硬梆梆的嘴巴,问:“你是哪位?”   他一问,小童好像突然宕机,他脸上的两颗眼珠,就这样水灵灵地在笛晚眼皮子底下往两边跑开了!   “哇对不起对不起!”在笛晚愕然做出反应前,他又伸手把自己的眼珠重新拨弄归位,“原来你醒过来啦!太好了,魔尊会很高兴的!”   笛晚观察了他一会儿,看懂了,他是用魔气捏出来的童偶。   是那个所谓的魔尊捏的。   “魔尊让偶在他不在的时候照顾你,你不像偶,还没有醒,要是不好好保养,身体会僵住的。”   笛晚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确实有理!   他的神识离开了这具陶偶做的身体,时间一长,身体长久没有活动,当然就要卡住。   不过,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有淡淡的馨香,像是每日都被精心涂过香膏。   他的脸青了一阵,又红了一阵。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魔尊是谁!   但是,白卿欢居然在与魔气争夺身体,神志不清的时候还知道做这些吗!   小童应该是头一次看到有人脸上能出现这么明显的颜色变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那张不该出现表情的偶脸上也出现了酷似新奇的神色。   笛晚不好意思地咳了声,挡开他:“我自己来。”   他取过巾帕,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擦。   几乎是同时,殿门忽然被开,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笛晚看去时,那道雪白的人影已经站在鲛纱旁,鲛纱泛着五彩的银光映照着面庞,他额上的魔印仍在,眉眼却如雪点幽翠,唇瓣又似朱红海棠,看过来的眼神中有了一切,什么都不必说了。   即便身上还是萦绕着魔气,笛晚却知道,是白卿欢回来了。   笛晚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又喜又伤,喜在白卿欢回来,伤在他脸上还是有魔印,说明什么,说明他身上还是魔气!   不过那鸠占鹊巢的魔的确是被除去了。   “白…… ”这一时间,笛晚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羞涩。   羞涩个头!   他那一亲只是紧急情况下的权宜之计而已!   不要想太歪好不好!   笛晚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白卿欢已然走进来,烛光融融之色,他敛起眼眸中的复杂情绪,在笛晚身边坐了下来。   一声克制且谨然的“师尊”。   笛晚颇为意外。   刚才还在识海中抱他那么紧,现在却用这种语气?   笛晚咳一声缓解尴尬,道:“我还不太能很好地控制身体,估计要适应一会儿……”   还好他现在表情不能太丰富,说完就觉得很丢脸。   到底在羞涩尴尬个鸡毛啊你!你才是占据道德上风的那个人!此时就该揪着白卿欢怒骂一通,根本没有羞涩的道理好嘛!   吐槽归吐槽,笛晚还是不敢看白卿欢,又听他道:“既然如此,师尊在这里好好休养,我还有事要处置。”   语速有些快,好像是松了口气,笛晚并未多想,面无表情地点头:“你去吧!”   一旁的小偶全程旁观二人对话,魔气捏出的脑子不太明白情况,但知道眼前的人是魔尊,于是头垂得低低的。   白卿欢走出去几步,忽然扭头,一股力量便牵动着小偶飞了出去。   “莫要在这扰了师尊。”   笛晚很想说“其实留下也挺好玩的”,没奈何小偶已经被带走,殿中阒然安静,他有些失落,重新躺倒。   要说心软,也没有。   笛晚还是对白卿欢有点怨气,他抱住自己神识的时候,他依旧身体僵硬,对白卿欢的亲近有些抗拒。   他还发现,自己丹田内空空如也,一点灵气也没有。   强行进入白卿欢识海消耗了太多,这才导致如此。   笛晚重新开始驯服四肢,不多时,终于可以走出这个房间,便见外头庭中无数白红的荼靡花,天色发红,魔气隐隐,荼靡群花后是暗红色的海面,只像是被血染的,其中却有星子一般的流沙璨然。   真是……好看啊。   虽然到处都是魔气,但笛晚有白卿欢的血,二人神识间的羁绊也更深了一层,对于魔气,笛晚并没有觉得厌恶,反而很有亲和之感。   笛晚一边看景一边走出内殿,暗想白卿欢去了哪里?这地方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转过连廊,忽与一人迎面相逢,笛晚停住了脚步。   仔细一看,才发现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魔。   是个着紫裙的妖娆女子,打扮得很是奔放,走路姿态也很妖媚,□□半露,长相成熟很富有风韵。   笛晚瞬间不自在,眼睛也不知道往何处去,更担心自己贸然出现,要惹出麻烦。   在他打量女子的功夫,女子亦是在打量着他。   “呀,好俊的公子。”她嘻嘻一笑。   此人亭亭站立,身上干净得很,气质也纯净,弯眉杏眼,鼻尖挺翘,看起来像个乖的,很合她的胃口。   魔宫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魔了?   天魔域每隔几年便有新魔出世,只是力量微小,得靠不断吸取灵气与魔气才能壮大。   她猜测,他也是新出世的魔吧。   不知缘何,还有一种异香,直勾得她欲望升腾,全身燥热。   女子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公子怎么从魔宫内殿的方向出来?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当心魔尊责罚呀。”   她的手很有诱惑性地要来攀上笛晚的脖颈,像一条蛇,笛晚觉得不好,忙退了一步道:“你是?”   “公子可以叫我阿紫呀…… ”   女子呵气如兰,又笑盈盈地想要靠近,却骤然一道魔气,打在笛晚与她二人中间,磅礴又有指向性的威压压得女子退了三步,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   “魔…… 魔尊大人…… ”她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魔尊。   白卿欢鬼魅般出现在笛晚身后,露出的半张脸皎洁如月,却一片阴恻恻的肃杀,冷声道:“滚吧。”   女子如蒙恩赦,头也不敢回,生怕下一瞬间自己的眼珠也要被剜掉。   笛晚转身看去,却被白卿欢揽进怀中。   苍翠的眸底阴郁非常。   果然还是不行……   一看见别人亲近师尊,他就心如滚沸之水,无法自持。   当白卿欢重新得到对身体的掌控权时,恍然觉得被巨大的狂喜淹没,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来见到师尊,再与师尊耳鬓厮磨、诉说衷情。   可是他很快清醒过来,他不能因为师尊主动亲了他,就理所当然地“绑住了”师尊。   师尊并非天生喜欢男子,他亲了自己,或许只是因为太过善良,出于同情与可怜而已。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魔气完全操控的白卿欢了,他分得清真假,也分得清好坏。   这样对师尊并不公平。   可是……可是,在看见师尊与旁人走得近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妒火,他还是很想把师尊绑起来,带回去,藏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见的地方,让那双眼睛只能看着自己一个人。   不是九阴之体或者魔气带来的恶念,而是他白卿欢自身的阴暗。 第95章   正当白卿欢下意识想越抱越紧的时候, 才惊觉自己的失控,他立即放开了笛晚,低头与他对视:“师尊现在身体怎么样?为何出来了?”   “差不多了, ”笛晚拂了拂衣袖, 这衣裳素净,与白卿欢身上的白衣很像。他还保留着那份怨气,冷淡道, “里头有点闷,我想出来看看。”   “我陪师尊走走吧。”白卿欢道。   走出魔宫内苑, 天地愈加开阔, 笛晚望着走来的一路,突然想起, 这魔宫的殿宇分布与先前的南李国王宫极为相像。   不论清醒与否, 白卿欢原来始终是怀念着幼年美好的。   可能对他来说, 美好的东西太过易逝, 他才总想要紧紧抓住。   花香熏人醉,纵使魔气滔天, 这里却幽静又美丽, 偶尔有几只魔物出现在笛晚视野中,可对方见了白卿欢,好像是老鼠见了猫, “嗖”一下跑得没影。   “神识被困住的这些年里,我并非不能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事,两个神识在彼此争夺, 互相侵吞,这具身体太疲累了,但好在没有铸成大错。”   白卿欢折下一枝荼靡, 神思缱绻,下意识想戴在笛晚发间,却在目光触及笛晚时又停住。   最终收回,被折下的荼靡花落到地上。   笛晚不明所以,又瞥到他额上的魔印,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的魔气…… ”   “我的身体灵气已废,只有魔气才能支撑运转了。师尊会更加厌恶这样的我吗?”   “……”笛晚皱了眉,“我只是担心魔气会对你有影响…… ”   白卿欢咬着唇,浅浅一笑:“不要紧的,这不是外来的魔气,便不会影响我,只是用魔气代替灵气罢了。”   其实不是的……   他的神识并未入魔,身体却必须由魔气运转,每时每刻不在承受魔气侵蚀之痛。   昔日络青行尚且不能抵抗微小而日久的侵蚀之痛,更遑论白卿欢全身的筋脉。   但他笑得很餍足,像是品尝到了极为甘甜的蜜汁,只因为听见师尊说“不会讨厌这样的他”,眼眸微睐,盛光潋滟,银发更是被天光镀上一圈霞红,看得笛晚有点眼睛发直。   但很快回神,想给自己一个大逼兜!   “那师尊?”白卿欢的话语似蛊惑,眼梢更像带了钩子,“师尊愿不愿意再原谅我一次?”   笛晚表面面无表情,但其实理智之外,一下子就不行了。   直男是经不起美色撩拨的,哦不对,男人就是经不起美色撩拨的!   他的心跳得飞快,刚想训斥他“想得美”,却被白卿欢用手指抵住了唇瓣。   “师尊不必说,我知道的。”白卿欢眼神渐深,指腹轻轻在笛晚唇上摩挲,如同轻柔的爱抚。   笛晚一时羞愤,更加不中了。   要不是身体刚醒来营养没跟上,他觉得自己要流鼻血。   以前怎么没觉得!   以前怎么完全没这方面的开窍!   可突然,白卿欢收敛了一切欲色,道:“师尊走吧。”   转折来得太快,笛晚脑子卡壳,没反应过来。   白卿欢好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头不再看他,冷淡道:“无论如何,我现在已经是魔,师尊不该与我太亲近,师尊去青云岛吧。”   他就是,哪怕是诀别的话,也不敢对师尊说得太过分。   他不能再用自己上不得台面的欲望强迫师尊,回到人域,不要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可心间的绞痛是真的,白卿欢放任自己沉浸其中。   过了很久,笛晚依旧没有回应,白卿欢觉得自己的手脚都麻木了,他紧张得没有回头,又怕自己不死心,道:“师尊还站着做什么?”   “白、卿、欢!”三个字好像从牙关缝隙里挤出来的,白卿欢一怔。   他终于回头,想说的话却梗在喉头,头脑一片空白。   笛晚哭了。   那张脸上有不甘的愤怒与伤心,全都化作泪水,一颗接着一颗,滚滚而下,眼神却很清亮,死死盯着他,盯得白卿欢内心阴暗无处遁形。   “你凭什么这样耍我!说喜欢我的是你,现在又让我走?白卿欢你什么意思?是我不够好吗是我做的不够多吗你们怎么都这样!一开始说喜欢我,之后又不喜欢了?哪里那么容易!你都草了我那么多次!我们之间还有账没算清!”   说到后来,笛晚几乎是要扑上去揪住白卿欢的衣领。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卿欢面前展露这样外放的情绪,最后一句是咆哮出来的,汹涌的泪水不断下坠,体内空荡荡的丹田也被激得不稳,让周围魔气隐隐有了涌动之势。   甚至要试探性地往笛晚眉心钻去。   白卿欢心碎中亦有惊诧,拂袖退走那缕魔气,哑着声音叫了声“师尊”。   “别叫我师尊!你都草、我那么多次了你还叫得出口!”笛晚越哭越伤心,感觉自己被玩弄了。   白卿欢紧紧抿着唇,眸中疼痛难忍。   不是的,他只是想,成为魔的这五十年,天魔域间的魔气将人域弄得生灵涂炭,这是他的罪孽,他要去赎……   如果留师尊在身边,师尊会因为他再次受到伤害,就算他有肮脏的私欲,也不得不强行压制,让师尊与人修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而师尊也会淡忘对他的同情,过正常的日子。   可是,看师尊这样,他受不了。   白卿欢强忍下现在就搂住师尊的冲动,低声道:“那师尊,你要我如何呢?”   笛晚眼中恨光四射,咬牙切齿道:“如何?我告诉你如何!你睡了我这么多次,我也要一一睡回来!我要你做我的炉鼎!现在,马上!”   说着,上手来扯,白卿欢阻止不及,也不敢去阻,二人摔在花丛中,花瓣滚了满身,也落了满头。   花浆与绿叶的汁液四溢,辗转捻进草地,银发与墨发紧紧相缠在一起,半是痛苦半是甜蜜。   二人本已经磨合得当,可笛晚冲动又胡来,只想报仇,板着脸不露出一丝一毫的情态,白卿欢初时任他作为,后来应该是被扯痛了,或者实在要,又翻了身体把他覆在花海阴影中。   笛晚心道凭什么,重新翻了个个儿,回到他上方。   “不是这样的…… ”白卿欢幽幽叹了口气,想引着他的目光去看,笛晚从不敢看,现在更是不想看,冷冷地垂眸看他,说:“就按我的来,都说了是惩罚!受着吧你!”   饶是冷冷的,但他眼尾上了薄红,明明还有泪痕,却那样倔强不肯退让,即便自己也很难受,依旧一意孤行。   白卿欢深吸了一口气:“师尊轻些,要断的…… ”   笛晚没什么好气:“断了就断了!”   花丛摇曳许久,终于静谧下来,天色早已由浅红变得深绯,朦胧中几点亮色,是荧虫在花间飞舞。   白卿欢艰难替笛晚穿好了衣裳,俯身将人抱起往回走。   某处隐隐作痛,他看着紧紧闭着眼的笛晚,很有些无可奈何。   太没有节制了,师尊怎么能将自己累晕过去呢…… 师尊也不愧是师尊,不准他动,明白极了如何让他痛苦。   只是,白卿欢又想起那缕意图进入师尊眉心的魔气。   师尊有什么心魔吗?白卿欢紧了紧怀抱,还是别让师尊离开了,得在他身边看着,他才可以放心。   诚实而言,九阴之体无愧最上乘的炉鼎。   以前几次,笛晚都被白卿欢压制着灵力,无法感受到自己丹田中的灵力变化,可这次全然不一样了。   他刚刚苏醒,即便没有用什么双修诀窍,也觉得自己的灵力比平日生发得要更快,好像一株植物第一次得到雨露阳光,丹田处也似得到了充分的灌溉,胀胀的,在睡梦中不自觉抚上了小腹。   很快,他又觉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手指一根根分开,再被紧紧地相扣。这动作好熟悉,只有白卿欢才会这么干……   什么意思?说让他走现在做了一次又让他握上了?别忘了他还在生气!   笛晚凛然从半梦半醒中挣脱出来,没想到眼前不是白卿欢,而是小偶眨巴眨巴的圆眼睛。   原来已经天光大亮。   笛晚愤怒捶床。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主动上垒还能昏睡过去!   小偶张口道:“吓死偶了,偶以为你又要睡五十年。”   笛晚疑惑地歪着脑袋,五十年?五十年!   经小偶一说,他才知道原来已经过去了五十年!   修仙世界观果然十年弹指一挥间,笛晚想到那日情形,望秋山与望春水如何了?乘风犀照等人呢?   还有络青行,还有北幽……   真是无颜以对十分下流,他醒来后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淦!   太没有节操了。   而且,上位是上位了,但清醒过来想想还是被x!   话说回来,别以为他报复白卿欢这么一回就完了,在没有弄清楚白卿欢的真实想法之前,他这次决计是不会走的了。   笛晚一个鲤鱼跃挺,召来秋杀配在腰间。有传承相助,秋杀已经与他密切绑定,此时亦感受到秋杀喜悦的心情。   只是,他迈了两步就脸色扭曲。   不好!很不好!   他没有经验,比白卿欢主导的时候酸痛得还要厉害,觉得自己的两瓣屁股在抽筋,只好原地打坐调息,梳理体内过多的灵气,也给自己疗个伤。   “魔尊现在在哪里?”结束后,他问小偶。   小偶道:“在前殿里与一众魔大人们说话吧,噫!你要去哪里?”   它急急追过来:“不行的呀,你和偶都是偶,去了那里会被魔大人们欺负的!魔尊让偶守好你的!”   是这魔宫中没有适合的人,白卿欢才捏了这么一个魔偶守着他,五十年都是如此。   笛晚看它圆头圆脑很有神智的样子,并不把它当成是没有生命的人偶物件,只对他道:“你放心,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就回。”   他现在身上皆是白卿欢的魔气气息,谅其他魔也察觉不到他。   魔尊,哼哼,他倒是想看看白卿欢是如何做魔尊的。 第96章   不用小偶领路, 笛晚只觉与白卿欢有了非一般的感应,只循着气息,轻而易举便找到了白卿欢正在的殿宇。   他站在殿外, 正好听见白卿欢轻轻地冷笑, 如碎冰凌凌打在冰面,对他而言格外陌生,好像从未听过白卿欢这样对他说话。   “你们好大的胆子, 未得到本尊允许就擅自行事,是忘了先前的下场吗?”   白卿欢的声音隔着殿门传出, 跟过来的小偶一听见就全身僵直变成一根直愣愣的木头, 笛晚靠得更近一些,忽视小偶叫他“快回去”而拼命使的眼色。   笛晚不理它, 有些事, 如果白卿欢嘴硬不肯说, 他要是不自己来探一探, 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   不过,白卿欢现在对魔说话的气势够足, 倒是很有“魔尊”的感觉。   笛晚略有唏嘘, 炉鼎受还真爆改成功了,爆改成魔尊也算成功了吧?   此时,殿中的某魔回话, 听声音是个掐着嗓子学女子说话的妖男:“尊上不要生气嘛,天魔域与人域合并五十载,我们好不容易等您神识归位, 早就饥饿难耐,总不该不让我们去吞吃些灵气过过瘾吧?”   又有一个嗓音尖细的童音:“那些大派人修还有些实力,魔尊不该助我们早日吃掉他们, 好壮大我天魔域吗?”   这两魔做了说话的出头鸟,便听殿中几声窸窸窣窣的骚动,好像是魔群也议论起来。   一阵强劲的魔气忽然被挥出,笛晚在殿外都有知觉,小偶差点栽倒,被他伸手揽住,牵在身后。   再听白卿欢冷声道:“本尊自有计划,还轮得到你们置喙?”   笛晚小心翼翼地找到门缝,杏眼看了进去,就看到魔群一片寒战战伏地的背影,少说有二十个魔族,也就是从前听说会在魔潮间隙中溜出来的高等魔族。   又有几个看起来更高级一点的。   比如穿得很张扬的妖男,一小童,一肌肉虬结的大汉,还有一名看起来千娇百媚的女子。   他们站在最前头,被强势压来的魔气压得头微低,却没有同身后的这些魔物一起伏地打颤。   笛晚借着微小的缝隙一个个看过去,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上座的白卿欢身上。   应当是由于魔气涌动,如同在白卿欢的雪衣上绣了流动的山水暗纹,勾勒着窄腰宽肩。他还保持着从小坐姿优雅的习惯,就算在一众东倒西歪的魔族面前,依旧不曾放松,只是手撑着脑袋侧看着他们。   神情轻蔑、冷淡,带着不屑一顾的嗤意。   嗯——   说句实话,笛晚有被帅到。   他的眼睛是不是有了诡异滤镜?明明恨白卿欢恨得牙痒痒,但这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冷峻美颜,其实很长在笛晚的审美点上!   先前不曾开口的女子道:“尊上不必动怒,只是尊上五十年未清醒,魔族之中总有担心…… ”   她好像很为难地掩了掩嘴,娇柔道:“人家不敢说。”   笛晚正专心致志地听,没想到她来这么一出,和撒娇一样的“嗯嗯哼哼”的语气,实在叫人听得很捉急!   他以为魔族应该是那种说一不二冷飒爽的大姐姐来着!   白卿欢道:“说。”   女子这才道:“魔族之中,总有传言,说尊上夺舍并未成功,现在在我们面前的,并非天魔域出生的天魔。所以,所以拦着我们不杀人修。”   这话显然是将众魔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满殿都很安静。怪不得不敢说,说了很有可能会被魔尊杀掉的吧!   笛晚也是有了传承才知道,高等魔物之上,还有天魔,后者天生魔气更为强劲,与天魔域共生。   这些前排站立的,应当都是天魔了。   笛晚心头紧了紧,却听白卿欢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放肆地笑了起来,额间的魔印深红,瞳光中亦是异色突显。   “你们是要本尊证明自己是魔?”   不辨喜怒的问话,但怎么听都像是赤裸裸的威胁,一旦回了话,说不好要怎么死,众魔都沉默以对。   白卿欢乍停了笑,下方的魔族都像鹌鹑,他眯眼道:“好,很好。”而后抚掌一拍,比方才更为厉害的魔气放出,这回,即便是前头的几个天魔也难以抵挡,压跪了下去。   小童硬着头皮说:“尊上,此等流言,我等定会遏止,还请尊上高抬贵手!”   笛晚在局外并不觉得有什么,但看殿中有些魔物的脸渐渐成青紫色,想来是白卿欢的魔气施压,压得他们要爆体而亡了。   他不知道白卿欢会有这么强的魔气,这便是九阴之体的强悍之处吗?   魔印如血画就,白卿欢若无其事地收回魔压,那双红瞳重新变回翠色,天魔域弱肉强食,现场天魔面对此等威压都没有反抗之力,自然也就没有了试探的心情,再恭维了魔尊几句,便等着白卿欢喝令他们退下。   只是此时,那名肌肉大汉突然耸了耸鼻尖,扭头喝问:“谁在外面?”   笛晚一惊,殿门便被魔气撞开,他迎面站在流风中,岿然不动,脸上还没有来得及做出表情,便有一种淡然出尘的气质。   小偶反倒灵活一扭,装木头偶倒在地上。   众魔稀奇又震惊的目光中,笛晚冷汗频频。   白卿欢斜过来的目光幽深。   那大汉又耸了耸鼻尖,却突然浑身一抖,跪下来道:“尊上,我并不知道是…… ”   笛晚尚未摸着头脑,便听白卿欢说:“师尊,过来。”   “师尊”?   此一称呼自然引得轩然大波,笛晚心说他疯了吗,怎么在众魔面前这样称呼他?   他硬着头皮,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没想到白卿欢将他一拉,笛晚一下就跌坐到他腿上。   ?   众魔会意,都不敢直视,但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眼觑着。   笛晚僵直着身体,腰间一烫,是被白卿欢伸手揽住了。   “都看清楚了,这是本尊的师尊,如今,已是本尊的脔宠。”白卿欢语出惊人。   笛晚瞬间拳头又硬了,但观眼前情势,只能闭上嘴一言不发,任由白卿欢揽着,偏过头不看他。   下方几位天魔彼此对视,他们当然知道眼前这人正是魔尊藏了五十年的那具人偶,想来是被魔尊用什么手段复苏,再闻这人从里到外散发的气息,虽说有“师尊”之名,却果然是脔宠无疑。   想来“师尊”也只是魔尊羞辱这人的手段而已。   能将人域修士变作脔宠,他们也不必再怀疑魔尊有异心了。   走出殿时,小童最后再看了眼抱着脔宠离去的魔尊一眼,嬉笑问肌肉大汉道:“喂,今日胆子怎么这样大?”   大汉道:“我一开始,的确有闻到灵气的味道,谁知道是魔尊的人…… ”说罢,还耸肩拍胸口,显得颇为委屈。他一向对气息最为敏锐,还以为是人域修士来探听天魔域消息的呢。   那娇媚女子在此时叹了口气:“哎呀,真可惜。”   “可惜什么?”大汉问。   女子摇头:“两个都很可惜。”   妖娆男子也附和:“都很可惜呢。”   “你又在可惜什么?”   男子道:“都不能睡不能吃啊。”   小童与大汉俱是白眼,不理他们,扬长而去。   殿中,魔气未散。   白卿欢抱着笛晚回到内室,放下他后,沉默着在他面前撩袍一跪。   “委屈师尊了。”他道。   笛晚其实本来心情不错,除了有些羞耻之外,可他这样一跪,又觉得不畅快起来。   “你跪下是什么意思?以前要亲要抱的,现在倒是要以礼相待了?早干嘛去了?昨天你不也爽到了吗?”   白卿欢道:“从前的事,是我愧对师尊,只是因为魔气过深不能自已所致。”   “撒谎。”   白卿欢抿唇:“没有。”   “你就是有。”   白卿欢叹了口气,移开视线:“师尊不该再与我有太多牵扯,师尊若是执意想留在这里,我会以礼相待,以赎罪孽。”   笛晚蹿出一股火气,但勉强镇定下来,冷静道:   “罪哪有那么好赎,你要真想赎罪,就好好与我作…… ”   他顿了一下,不论如何,“炉鼎”二字是说不出口的,他继续道:“与我双修。”   “……”   “别对我撒谎了,白卿欢,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笛晚抱臂垂视他。   “你以前做的事确实过分,但总是对我撒谎这件事更过分。昨天我听到你那样说,确实气昏了头脑,但今天我明白了。你是觉得你入了魔,一定又会害了我,才想让我离开,而且,你继续做这个魔尊,在他们面前那样伪装自己是有目的的,你想自己去解决天魔域与人域合并的事吗?”   白卿欢一怔,翠绿的眼睛睁大了:“师尊…… 为什么……”   笛晚心道果然就是这样!   “我还不了解你吗!”   是了,白卿欢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就算浑身都是魔气,他的底色还是善良的,总想着别人,想着要赎罪,想着不让他知晓,就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底,真是个……   “你是笨蛋。”笛晚面无表情地点评。   “……”   “笨蛋才会都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自以为可以解决所有事情不让别人知道,宁愿自己躲起来哭也不愿意让别人看见。”   “我知道你还喜欢我,大家都是男的,你硬不硬我还不知道吗?”   话糙理不糙,笛晚觉得现在自己的脸皮超级无敌厚,说这种话突然变得脸不红心不跳的了。   但看白卿欢懵然吃瘪的表情,笛晚一个没忍住,笑出来。   “魔尊大人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吗?”   白卿欢脸颊微红:“师尊不要这样叫我。”   似乎是鼓起了勇气,他膝行几步,手压在笛晚大腿上:“可是师尊,成为魔物之后,即便清醒过来了,我对你还是总有欲念,我还是很肮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笛晚没想到他会一下子把话题跳到这里,那双手格外炙热,他这会儿才突然觉得害羞,沉默了片刻,他傲气地抬起了头:“在我允准之前,你只能忍着。” 第97章   “什么?”   白卿欢好像是没听清, 或者是听清了,但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说,”笛晚清清嗓子, 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渴求与对方双修,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好不好,“你有这样的念头就有好了, 但是以后只有我允准后才可以!”   白卿欢心潮无比澎湃,声音也颤抖:“师尊是愿意与我……”   “你把我变成这样, 你说呢?”   虽然还是恶狠狠的语气, 笛晚别扭地盯着自己的足尖,耳朵微红。   白卿欢心下有些苍凉, 却依旧好欢喜:“师尊不愿原谅我是应该的, 可我一直有这样的念头, 我太脏了, 实在不配再与师尊…… ”说着,语气又低落下去。   笛晚发出疑问:“‘一直’是什么意思?”   白卿欢翠生生的眼睛看向他, 恍若两泉透明的清澈, 自恼道:“就是一直,比如师尊方才出现的时候,哪怕是当着许多魔物的面, 我就想……还比如师尊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也想。这难道不脏吗?”   如此虎狼之词,笛晚后知后觉, 所以他刚才在殿上摸他的腰,是在想那样的事情?   他有些无言以对,视线不由得下移, 白卿欢的衣袍颇为重叠交错,里三层外三层看不见什么东西。   “你……你真的吗?”他悻悻道。   白卿欢眼神黯然:“我明白,我不该这样的。”   他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搞得好像是被伤害了,笛晚又是有些生气:“你到底在自怨自艾什么?什么肮脏不肮脏的?你就接受自己是个正常人不行吗?实在忍不了就自己动手解决一下,我又没绑着你的手。你说你自己脏,那我呢?我不也被你弄脏了吗!”   好歹接受过现代教育,笛晚知道直面自己的生理欲望是一件还算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想来白卿欢少时的身份要他光风霁月,又有不好的回忆在,自然会把这样的欲望当成洪水猛兽,看作魔性的一面。   如此想通,笛晚也就释然了,但脾气就是很暴躁,一点就炸。   白卿欢连忙摇头:“不是的,师尊,我没有那样想!”他只是觉得他不配。   笛晚看不惯他这种小媳妇样,揪住他衣襟,恶声恶气:“我不管,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算了,我要尽快把修为补回来,与我双修,听到没有!”   白卿欢心中摇摆不定,他没料到师尊会这样说,但是,如果是做师尊的炉鼎,他甘之如饴。   可惜笛晚还是没学会怎么当1,索性算了,平心而论,当0也有0的好处,起码不费力,他都是在惩罚白卿欢了,为什么还要他费力?   于是,笛晚的要求变得很严苛,让白卿欢忍着他就只能忍着,他无比顺从,这样的惩罚实在甜美。   二人埋头苦干,白卿欢情不自禁握住笛晚的手,与他十指紧扣,笛晚指尖微微动弹了一下,到底没有挣开。   事后,白卿欢讨好地依偎在笛晚身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释然地吐出。   “如果没有师尊,我不知道我这一生该怎么办才好。师尊,师尊,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笛晚被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浑身不自在:“说这干什么……我没有那么好。”   笛晚觉得,他确实没有白卿欢想的那么好。他想过与白卿欢割席,从前总将他看作纸片人,也有自私,不想面对白卿欢对自己情感的变化,只想一味地逃避…… 当然,他也受到了惩罚。   他如果早些明白白卿欢到底在想什么,早些懂得白卿欢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即便想要向这个世界复仇,却依旧会内疚会自伤,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想到这,笛晚不得不与他问问清楚。   他正视他道:“当时我差点死掉,你用什么方法救我的?”   白卿欢眼神闪躲:“师尊问这个做什么?没什么…… ”   笛晚:“我问你答,别对我撒谎。”   白卿欢沉默了片刻,终于在他愈发尖锐的目光中开了口:“师尊当时丹田被捣毁,我只好用自己的一半填补上……”   话还没说完,笛晚已经去探他的丹田,才发现已经枯竭失去了灵力的金丹,是破碎的。   他怒目圆睁。   白卿欢:“对不起……”   他有许多话语想对师尊说,比如“一点都不痛”、“师尊不要嫌弃我”、“都是我的错”,但知道他不想听自己说这许多,话语绕到了舌尖,最终只能说“对不起”。   笛晚又压抑着怒火问:“青云剑传承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络青行说你要他把传承给我?”   白卿欢道:“师尊你说过的,你想变强,想要有自保之力。”   笛晚头顶冒出了个问号,再想起来,他的确是说过,在白卿欢假装是小白的时候。   白卿欢接着道:“一旦天魔域开,人域肯定有一场浩劫,我想要师尊实现自己的愿望,不用依附于任何一个人,就能活下去……所以,才去找了络青行。”   笛晚:“他可是络青行,为什么能听你的?”   “他……”白卿欢顿了顿,“我解了他身上的魔毒,也与他做了交易,我会替他斩杀魔潮到最后一刻,而后自绝,为此交换,我让他去找你,将传承给你。”   什么“交易”,笛晚料想也是类似于“血契”这样的契约。   笛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你知道是我去找的络青行,他才给我的吗?”   络青行根本一直在海狱里没出来!   白卿欢怔愣了一瞬,垂下眼帘。   笛晚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络青行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白卿欢这么说了就来把传承送给他,肯定还要作考量。   他当时不说了吗,什么“青云剑剑心无畏”“勉强有资格”等等,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络青行没想到天魔域早就发现了他这半个九阴之体,以为只要白卿欢死了,就没有适合大魔降世的容器。   他是这个世界运转中的意外。   要是他不去,就没有传承,白卿欢会死,天魔域还是吞并人域,他大概也被大魔夺舍,依然会有魔尊,然后这个世界彻底魔化,Game over Bad ending!   偏偏他去了!   兜兜转转,真是巧合他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   时也命也,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笛晚想起白卿欢为他炼的法器,也是白卿欢唯一一件随身之物所融。   “白卿欢,你太无耻了。”笛晚忿忿地说,“你觉得这些是补偿是赎罪吗?你凭什么这样自说自话?我才不想要这样的赎罪!”   白卿欢不发一言。   但笛晚确实心软下来,再想起那半册独一心法,道:“说起来,你的独一心法齐了,不能削减魔气吗?”   白卿欢摇头道:“独一心法当时拖住了魔夺舍,但我魔气已深,心法已经不起效用了,这具身体也习惯了运用魔气,师尊,待我死后,肉身腐毁,魂魄大概会留在天魔域吧。”   “……为什么要说死?”   “总有那一天。”   “谁许你能去死了?我还没有原谅你,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让你求死不能。”   虽然语气不好,但白卿欢听着倍感甜蜜,幽幽叹了声:“师尊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不需要再做什么。如果真有那一天,希望师尊忘了我。”   “想的美!不会忘的!”   白卿欢看向他骤然发红的眼眶,微微一笑。   “你打算做什么?”   笛晚闷声道。   “哎,什么都瞒不过师尊,”白卿欢垂下眼睫,终于说出了内心想了很久的决定,“我打算,天魔域侵吞人域的事,既然是因我而起,我会想到办法,将天魔域重新封印。”   笛晚道:“可你一个人如何做到?”   “师尊忘了吗,我现在是魔尊,普天之下,已经没有人强过我了。”   “那…… ”笛晚心乱如麻,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道,“管什么天下呢,一直这样下去不也…… ”   话出口才发现,就算他对白卿欢有怨,在他心中,还是不想要白卿欢死去。笛晚陷入沉默,他对白卿欢的感情复杂到了自己也不明白的地步。   白卿欢正色道:“不行。天魔域彻底吞并人域与北幽之后,修士赖以生存的灵气就会完全枯竭,天地灵气不再,修士入魔,师尊也会入魔,正因知道入魔之后的痛苦,我才不想你有那一天。”   他紧了紧相扣的指尖。   “师尊,从前我什么都恨,恨不得世间万物能与我一同走向灭亡,可现在,因为你在,我不恨了,我想救人域,想救你。师尊已经救过我多次,不该让我也试着救你一次吗?”   他这样说,心中俨然已经有了主意。   笛晚道:“什么时候?”   “再过月余,等到满月之时,天魔域会有新的魔潮,届时我会深入魔潮腹地,也就是天魔域内里,找到留下的封印。”   “此去必定凶险,原本是想瞒着师尊的,但经师尊教诲,还是决定不瞒着了。”白卿欢恬恬一笑,这一笑霎时冲淡了二人间挥之不去的怅然与古怪氛围,笛晚千言万语上心头,却知道他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看着他不说话。   只能在心底大骂傻x天道,白老头和黑老头!   “尚有月余,师尊不要难过。”   笛晚嘴快道:“我才不难过。”   “嗯。”白卿欢低声应,“我知道。”   生死的话题总是沉重,笛晚心头纷乱,各种各样的情绪挤占了他的大脑,愤怒、不甘、悲伤、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眶酸胀,突然又觉得身体燥热,所有这些不知所谓的情绪通通化为一股冲动!   白卿欢的九阴之体有情热的设定来着,笛晚差点忘了,笛晚本来还疑问他既然他体内也有九阴血,为什么他好像感觉不到什么……   明明两人才刚刚双修过!   怎么这时候突然发作!   笛晚很感同身受得体会了一把九阴血的威力!   他更想问候一下天道二老头全家了,可惜骂也骂不出口,神志清明的时间也只有片刻而已。   很佩服白卿欢居然能自己扛!   朦胧与快乐之中,白卿欢在他耳边说:“师尊,要不要试试神识双修之法?”   笛晚大汗淋漓之际,勉强分神:“你会?我不会…… ”   没想到白卿欢真会,额头相抵,一股惊魂动魄的力量蓦然流遍笛晚全身,他猛地一颤,便有识海之中缠绵悱恻,心神激荡,更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失神的片刻,眼前骤然变化,是神识在他的识海之中看出去的景象。   “师尊的识海,我从未来过。”白卿欢的神识站在他身侧。   笛晚也是第一次用这种置身其中的视角看自己。   不知为何,他的识海中竟还是早年间在独一宗时候所住的居所,还有那片青翠茂盛的竹林,绿波一样翻腾的竹浪。   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笛晚惊奇地在屋中发现了…… 手机!   是智能手机那种!   正在他惊喜不能自已,都不理白卿欢了,而是直接开始狂点解锁之后,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不能看啊!”他哀嚎一声,丢掉手机丢掉幻想,还不如不要让他看到呢!   白卿欢捡起那薄薄的“板砖”,屏幕清晰映出他的脸,他惊奇道:“这是什么镜子?为何这样黑?”又摸着后面圆圆的凸起:“这又是什么?做什么效用?这东西的材质…… 从未见过。”   笛晚悲从中来,惨兮兮道:“我原先世界里的东西。”   识海当然与记忆有关,能出现手机这种东西也很合理啊!   白卿欢恍然:“师尊原先所在的地方,与这里很不同吗?”   “非常不同,彻彻底底的不同!”笛晚详尽地向他解释什么是手机什么是网络。   “那师尊在那个世界,是做什么的?”   说到这个,笛晚记忆犹新,刚毕业大学生被压榨什么的,通宵熬夜点头哈腰什么的,一把辛酸泪。   听到后来,白卿欢更为不可思议。   他不知道原来师尊一开始年纪这样小,另一边世界的经历又这般不同,想来,师尊初来这个世界,必定有诸多不习惯,却还愿意那样对他好。   二人以神识之姿,在识海的竹浪翻腾间再嬉游了几次,直到神魂筋疲力尽,这才收敛。   待神识重新归位,笛晚全身都像要散架,又有说不上来的餍足,白卿欢筋脉中虽是魔气,但对二人双修毫无影响,这还是第一次笛晚在清醒的时候,任由白卿欢替自己清理。   他还是觉得有点羞耻,所以依然全程没有敢往下看,一边在“不要不要啦有什么好看的”娇羞少女音,一边又在“真的不好奇吗又不会怎么样看看到底有多大”的怂恿健气音,好比天人交战,最终少女心更胜一筹。   总之他一点都不想知道捅的具体过程,只想躺平享受,还好白卿欢没有强迫他看,现在很乖了,很有……很有人文关怀。   这几番折腾下来,早就入了夜。   昏暗烛光下,白卿欢肩背上的线条清晰,笛晚突然想到他少年时候,好像比现在瘦多了,脊背上的骨头突出来,像一只宽大振翅欲飞的蝴蝶,现在虽然穿着衣服还觉得瘦,但脱了却不会这么想。   极好看极漂亮的身体。   他突然又有些难过。   “师尊在想什么?”白卿欢贴上来,脖颈上还带着红,笛晚想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只盯着他锁骨上一粒红痣。   “没有什么。”他道,而后故作轻松地,“九阴之体双修真是修行妙法啊。”   不消说,体内灵气精纯,其实已经有八阶以上的实力了。   白卿欢道:“我愿意做师尊的炉鼎。”   笛晚板着脸锤了他一记。   白卿欢不敢造次,只是委屈道:“我是认真的,我也只能这样弥补师尊了。”   “……”事实也没差,笛晚只好用鼻音哼一声,说,“随你好了。”   怎么觉得白卿欢像个魅魔啊口牙!   “师尊闭眼吧,我替你梳理一下灵气。”   笛晚全然信任,很快在白卿欢特意轻柔下来的动作中沉沉睡去。   白卿欢心神一动,一缕魔气顺着神识,进入笛晚没有防备的识海。他暗暗欢喜,二人已经神识双修过,师尊的识海也对他彻底不设防。   所以,师尊对他其实没有那么厌恶。   绿浪层叠,白卿欢踏足于这片熟悉至极的竹林,手中魔气早已化作引路灯盏,被他拎在手中。   “带我去找他。”白卿欢轻声呵道。   也只有趁师尊睡着之时才能这么做了。他必须找到,师尊身上究竟有什么吸引了魔气,否则于心难安,永远是个隐忧。 第98章   幽咽泉流在竹林深处流淌, 一个朦胧的灯影,影影绰绰,执灯人缓缓而行。   若是仔细看, 才会发现他手中的灯是由魔气变化而来, 月光般的颜色。笛晚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错了,直到那身影慢慢从竹林雾气中现身, 他才惊愕地发现是白卿欢。   直觉告诉他,白卿欢不应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笛晚喊道:“你怎么在这?”   白卿欢银发未束, 还是睡下时的模样, 两人相隔甚远,却几步之间, 便已移到他面前:“师尊, 你已睡下了。我不放心你, 才进来看看。”   笛晚心道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是他的识海, 只不过,他的意识已经沉睡, 现在的他只是神识本身, 醒来后也不会有这段记忆。   白卿欢难不成是不想叫醒他,又想与他说话,才大费周折进他的识海吧?   “师尊, 我来,是因为魔气。”白卿欢正色,银发瀑布般垂落脸侧, 衬得脸蛋皎皎如月,他脖子上的红痕还在,笛晚看呆了, 完全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表情于是很发愣。   更有一撮头发翘起来。   白卿欢无奈笑了笑:“听我说话,师尊。”   “哦。”笛晚才回神。   是神识比较难掩饰情绪的原因,如果是本体在这的话才不会这么明显的犯花痴!   “前日我便发现,有魔气盯上了师尊,师尊心中,是不是有介怀之事?”白卿欢抬灯细看,发现先前进来时的居所已经有了变化。   笛晚还在纠结:“魔气吗?我没有发现,好像没有什么事吧……”   白卿欢已经提步往前走。   “不要紧,这缕魔气会指引我去的。”他回了头,又说,“师尊放心,这是我的魔气,我心中有数,不会叫它伤害你。”   笛晚下意识追上雪白的人影,道:“我没有什么介怀之事,你还是快出去吧…… ”   白卿欢疑问:“我是师尊的炉鼎,为何要赶我走?”   等等等!   怎么就可以这样自然地说出来炉鼎二字了?笛晚红脸道:“不管怎么说,我的识海里,肯定,肯定有我的隐私的!”   好像是早就知道他的反应,白卿欢收敛了笑容道:“正是知道师尊脾性,我才没有在你清醒时来找。师尊还说我,原来师尊也是不愿事事与我坦诚的。”   “…… ”说得很对,但又哪里不对?   笛晚没有完全被白毛控和美颜冲昏头脑:“我说隐私,隐私!我总不能什么事都被你知道!”   “可是这样好不公平,师尊知道我的所有过往,我也将全部的事都告诉师尊了。”白卿欢的唇轻轻抿了起来,委屈至极的神情,笛晚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神识中的他有点窝囊。   笛晚显然说不出什么骚话,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拦着白卿欢不让他往前。   白卿欢捏着他衣袖,哀求道:“我实在忧心师尊,魔气不会寻去其他地方,求师尊让我去吧。”   他的眼瞳清澈如湖,满心满眼看着自己,语气又那样可怜,相貌又这样惹人怜惜,还说“求”他……   笛晚受不了他这样!!!   他败下阵来,退了一步说:“行吧,只许你看魔气去的地方。”   白卿欢翘起唇角,牵起他的手:“师尊与我一起吧。”   二人拨开竹雾,魔气总会牵引着他们,向着识海中最薄弱、最痛苦的地方钻去。   有些事,笛晚自己都刻意想淡忘了,但随着在识海中愈走愈深,他的脸色凝重难看了几分,更不再说话。   白卿欢察觉到他的异样,道:“师尊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前方的竹径深处,一座混凝土砖瓦的现代房屋映入眼帘,四层楼高,八十年代的风格,外表风化破旧,锈绿色的大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   白卿欢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但也明白过来,问:“这是师尊那个世界里的居所吗?”   笛晚难堪道:“算是吧。”   “可以吗?”   笛晚破罐破摔,他自己也不知道识海中会有小时候住的房子,更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但既然都已经让白卿欢看见了,也就无所谓了。   “进来吧。”   笛晚熟门熟路,带白卿欢上到二楼,翻出地毯下藏的钥匙,拧进锈迹斑斑的门锁,沉闷的咔哒两声过后,才开了门。   门口正对一面镜子,蒙了灰,因此照得二人身影模糊。   笛晚瞬间有种恍惚感,因为他们都穿着宽袍古衣,却出现在他尘封已久的现代老家中,好像走错了片场般的荒谬油然而生。   白卿欢已经迈步走了进去,新奇地看屋中的一切陈设,与他认知的所有东西都好不一样。   不知为何,他盯着桌面上看,笛晚也走过去,才知道他看的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泛黄了,被压在同样泛黄的pvc透明膜层下,是他大概四五岁时照的,照片里的小孩儿呆呆看着镜头,什么动作也不摆,很是尴尬。   “哎,没什么好看的。”笛晚道。   白卿欢:“很可爱啊,这样清晰的留影,怕是只有师尊的世界才会有,还有吗?”   他问的当然是照片还有没有,笛晚想了一下,道:“没有了,我不怎么拍照片的。”从小到大,也只有这一张留下来而已。   白卿欢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落寞,于是不再问,指尖勾勒着照片中的小孩身影,能看得出长大后师尊的影子,却是微微板起的小脸,僵硬而躲闪的眼神。   师尊小时候,过得并不幸福。   白卿欢想,这些事,如果他自己不亲自来寻,师尊怕是永远不会说的。   笛晚转了半天,他自己也很久没有回来过了,房中摆设陌生又熟悉,他道:“走吧,只是一个房子而已。”   话音刚落,却听一间房间中传出打骂声,笛晚浑身一颤,白卿欢来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与他相扣。   “他也是你的孩子!你凭什么不管!”   “你要我带他去死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笛晚不想听这些,急切地拉着白卿欢躲去自己的房间,房门一关,对面的吵架声便变得朦胧了。   直到这样躲起来,他才意识到现在的做法和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这么多年毫无长进。   面对白卿欢,他有些尴尬,说:“呃,你不要在意,都是过去的事…… ”   白卿欢道:“他们,是师尊的爹娘?”   笛晚点了点头,道:“我爸,哦,我爹不怎么回家,爹娘因此没少有口角,甚至也会动手打起来,每当他们吵完,我娘就会进来抱着我哭……”   他想到了什么,伸手推开衣柜柜门,衣柜中很凌乱,却有一个角落明显被清理出来。   “我小时候,就喜欢藏在这里。”   或许是神识比本体更加感性,笛晚说着说着,便流了一滴眼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白卿欢心疼不已,帮他轻轻拭去。   魔气的进入,叫识海中重现了笛晚从小的阴影,就如同他当初无意间进入白卿欢的识海,看见大雪中的白卿欢一样。   大门被摔响后,一道模糊的身影果然猛地推门而入,来到衣柜前,好像是伸手抱住了什么,不断摇晃,它歇斯底里:“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你不能更好一点,更优秀一点,这样你爸才能喜欢你知不知道!”   “要是想被别人喜欢,你必须对别人来说是有用的!不要像你妈一样一事无成,你听没听到!”   笛晚脸色发白,牵动着白卿欢开门走出去。   “别听了,没什么好听的…… ”   他恍惚中听见白卿欢唤了自己几声,才清醒过来,是啊,都过去了,一切都只是他识海中的幻影而已。   “师尊…… 后来呢?”白卿欢看着他恍惚的神色,便明白了,这就是师尊埋藏心底的执念介怀之事了,他心痛如绞,却不得不问下去。   笛晚靠在他身边,喃喃自语。   “后来,后来就是,他们出了车祸,这里的房子也卖了,我搬去与奶奶一起住。”   他知道的,他对于奶奶来说,也是一个累赘。   于是总想力所能及得把事情做好,帮助别人,想要让别人喜欢自己,不要抛弃自己。   他以为奶奶是很喜欢自己的。   可是,有好几次,他听见奶奶会对着他爸的遗像说“临老了还要给她找麻烦”,他小时候听到之后格外伤心,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会这么说,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养大一个孩子需要多大的付出,奶奶有怨言也是应该的。   笛晚兀自沉溺在过去的悲伤中,却不知道有魔气在身的白卿欢,亦是在短短片刻间看见了一切的幻影。   白卿欢突然明白了,师尊为什么会选择一直来救自己。   他从小的经历就是这般告诉他的,要帮助别人,要尽可能得到喜欢。可是,一旦得到了确切的喜欢,他又害怕失去,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而受到抱怨,为了避免这样的伤害,师尊才会在他执拗表达对他的爱时选择离开。   白卿欢想,这一切,也是他将师尊逼得太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师尊……   也是他太过自私,以为能掌控一切。   怪不得,在他说让他离开时,师尊会哭得那样汹涌无措……   好在他终究没有酿成又一次大错。   师尊需要的是矢志不渝的爱,是被坚定地选择。   他捏诀一掐,幻影瞬间在魔气搅动下归于平息,那魔气乖乖蛰伏在白卿欢袖间,不再出现。   如织的竹林薄雾中,他抱住还呆楞在原地的笛晚,声音柔和,说:“师尊,没事了。我不需要你对我承诺什么永远了,因为我会永远爱着师尊的。”   “师尊,你真的很好,谢谢你从前那样一次又一次地想救我。”   不必叫师尊不离开自己。   也不必奢望师尊会彻底原谅甚至喜欢自己。   因为他的爱不会离开师尊,就算是拼尽这一生的修为与肉身。   白卿欢眸光清明。   从前他以为自己不会畏惧死,现在却分外惧怕。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会找个时间修一下前文~修完会说哒   5.10二编:84-98章节有修改,没有大改剧情,只是增加了大约3k字,修了笛晚的感情变化,原先那版笛晚的感情是在得知天道真相后就原谅了白卿欢对他的伤害,经评论区提醒,我也觉得这样处理有些仓促(的确是后期疲倦想尽快完结了我错辽),对笛晚也不公平。修改后,目前笛晚还是没有明晰自己对白卿欢的感情,也将白卿欢的补救写得更明显了一点,虽然改的还是有点仓促,但暂时先这样了orz 第99章   此时的青云岛。   云卷云舒, 几道身影在半空中掠过,向外穿过了岛周的保护法阵,一路往九层海狱去。   自从五十年前大乱, 海狱入口便有常年驱散不去的魔气笼罩, 波澜诡谲令人难以靠近。   今日,却有消息传来,说入口处的魔气有所减弱, 不仅如此,环绕着青云岛的魔气亦是削弱不少。是以, 昔日络青行座下的三名弟子一概抛下杂事, 前来看个究竟。   天色红光笼罩,即便是太阳初升, 也似萧条暮色, 海面阴沉, 掀起阵阵黑浪。   乘风背着手不发一言, 静静悬立在半空中,犀照也看着海面景色, 恍惚道:“师尊他, 会不会已经……”   说到这,便扁了嘴想哭,一旁师姐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小师弟, 五十年过去了,无论如何,总要学着接受啊。”   犀照忿忿道:“你们难道就因为师尊入了魔, 就能把师徒情分一笔勾销了吗?难道只有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想着师尊,担心师尊安危吗?每次我与你们说起师尊,你们都找借口避开不谈, 你们那么容易接受!那么冷血!我就是不能!”   “犀照。”乘风冷冷看他一眼。   师姐没想到犀照会这样说,登时也红了眼眶。   她激愤道:“怪不得你这一路上对我们爱搭不理,原来是这么看我们的!师尊入魔,你以为全天下你最难过你最有情义,但谁不难过?谁不是憋着在心里难过!只有你一直挂在嘴边,我们看你年纪小不与你提起罢了!都五十年了!你还长不大吗?身为青云岛弟子,不能整日困囿于过去!师尊教的你也是都忘到天外去了,青云剑剑心在无畏,你还记不记得!”   犀照被她骂得哑口无言,捏紧了拳心,须臾,又松开,他有些茫然,手足无措。   “对不起……师姐。”   乘风闭上眼:“都别说了。”   “大师兄……”就算乘风现在已经继任了青云阁主之位,犀照还是改不了从前叫他师兄的习惯,“其实你也是挂念着师尊,对吗?”   乘风冷淡道:“师尊入魔,又屠村数十户,这是我亲眼目睹。师尊早就不是那个我仰慕的师尊了。”   他不容自己的信仰有任何的污点,一旦破灭,便再也回不去从前。   犀照听他这样说,只好不再说话。   三人清剿了周围零散的魔物,终于近身到海狱入口,由乘风领头,一路往下坠。   海狱中没有魔气,他们都卸下了紧张的防备心。   昔日海狱中关着的魔物已经都不见了,锁链空荡,上面残留的只有腥臭残留的血迹。   “看样子,是被吃掉了。”师姐道。   五十年里,必定是被哪个大魔闯了进来吞吃掉的,想到这,三人皆是心中一拧,更加快了速度往第九层去。   然而,到了第九层,是如出一辙的空荡。   幽暗的海狱中还回荡着深海中水浪的波动,寂静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锁链沉重低垂,说话都有回声。   犀照热泪滚滚,差点嚎啕出来:“师尊也被吃了吗呜呜……”   师姐也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乘风脸色格外冷硬,甩了袖命令道:“我们上去。”   可若是细听,才发现乘风语气中有被强行压抑的哽咽。   “大师兄,我想,我想与师尊立个衣冠冢也好。”犀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立在原地不肯动弹。   乘风不愿意看他,凝视向一旁长明灯找不到的幽暗之处。   “上去再说…… ”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犀照被师姐拉着,哭道:“不行,大师兄你不答应我就不上去!”   他的哭声在海狱中来回回荡,不见乘风回话,静谧得有些古怪。犀照意识到不对,慢慢遏制了哭声,见乘风以防备之姿挡在二人身前,也赶紧站起来拔了剑,惊慌之中后悔不迭。   他总是给师兄惹麻烦。   顺着乘风警惕的视线看过去,那片幽深的暗影中,好像的确有个影子,难道是蛰伏在此的魔物?   可突然,他们听见一道沉稳的足音,是那样的熟悉,却又久远到一时想不起来。   “这么久才发现吾的气息,可见修为未进。”   那人走到光下,三人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犀照的剑“珰”一声掉在地上。   见到络青行拧眉,条件反射一般,犀照赶紧将剑捡起来。   乘风死死盯着络青行,可没有在他身上找见魔气踪影,眼神中亦有片刻怔忡茫然。   是夜的青云阁,络青行出现在云辰君等人面前时,众人也多半都是这样的反应。   原来当年络青行体内的魔毒被白卿欢解开,让他得以花了数十年重塑筋脉,只不过现在灵气稀薄,修为低微,怕是连金丹都无法再结了。   络青行却反常地不甚在乎。   众人退却后,他独独叫住了乘风。   犀照也想留下,被他师姐直接拎走。   乘风垂着眼,与他并没有什么话想说。   络青行只道:“你这青云阁主,做得不错。”   他见乘风依然没有反应,冷冷的神色,突然笑了:“吾依然不会后悔当初做的事,你要知道,若从大局着眼,小部分的牺牲是有必要的。”   乘风眼底怒意浮现,正想拂袖而去,又听络青行说:“不过——”   他没有回头,却顿住脚步。   络青行道:“你若能找到新的两相平衡之道,吾为你骄傲。”   一滴不知何时滚下的泪落在衣襟,乘风头也不回地离去。   -   在魔宫的日子可称自在,笛晚每每与白卿欢相处,还都谨记着自己不要这么容易给他好脸色,就连双修时,也尽自己所能折腾他。   只是白卿欢很逆来顺受,二人好像又回到了在独一宗的时候,白卿欢什么都由着他,“师尊”长“师尊”短,一脸可怜巴巴的凄楚神态,偶尔黏人一下,但只要笛晚一个眼神,便会识趣地放开。   笛晚的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长,渐渐充盈了全身,回到了最好的时候,但他不想这么快回人域,便用灵气还没有恢复为由,留在了魔宫。   他身处魔宫,只要露面便会被大魔注意到,因此不便出去,不知道白卿欢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事,只是每每白卿欢回来,便脸色苍白,本来就是似雪影一样的人,有时在灯下看他,却是一片枯槁的白。   笛晚坐在床边,细细端详了他很久,道:“你究竟做什么去了?”   白卿欢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不是什么大事,师尊担心我了吗?”   笛晚下意识反驳道:“我担心什么?你干什么都是你的事!”   他心中有点发酸,又觉得每次白卿欢都用这样的方法搪塞过去了实在可恶。问他就要承认自己担心他,笛晚才不想这么快低头。   笛晚纠结着,嘴上却说:“那还废什么话,双修吧。”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无情的双修机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卿欢,既觉得他可恶,又觉得他可怜,有时恨的牙痒痒,有时心里泛泡泡。   他与自己说的魔潮开启之日越来越近,笛晚的内心也愈发煎熬,只有双修的时候,放任自己沉溺在快乐中的时候,才能暂且忘却一切。   可今日,白卿欢双修到一半,突然浑身巨颤,笛晚眼睁睁看着他缩到一边,躲着不想让他看见,悄悄快速擦掉了从口中溢出的鲜血。   笛晚大力拉过他,白卿欢一个趔趄倒在他面前,脸抬起来,又有黑色的纹路在脸上隐隐透现,那双眼睛如同受惊的鹿,无措地蓄着眼泪。   “你到底干什么了!”笛晚又惊又怒,伸手去探白卿欢的全身筋脉,上次探过丹田没有什么,只有半颗灰色死气沉沉的金丹。   白卿欢一把拦住他的手:“师尊不可以!我筋脉中都是魔气,贸然来探,只会让你受到魔气侵蚀。”   “放开!”笛晚震开他,躲躲藏藏定有古怪!   白卿欢却又挡住他,哀求道:“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愿意的,师尊又何必知道?”   “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师尊!而且,你都做了我的炉鼎,我必须得知道!”   笛晚不再管他,强硬地压住他,灵气直接探入,却很快脸色一变,惊慌地退了出来。   “你……你!”他愤怒至极,却哽咽了。   他之前一直都不知道。   白卿欢的筋脉如同被怪物啃噬过,粗犷的魔气贯穿而过,绷得很紧,好像马上就要崩断了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他虽外表看起来依旧如常,但其实只像一枚内里装满了碎玻璃的容器,可想而知身体只要稍稍一动,或是动用了魔气,便要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剧痛。   亏他这么能忍……   亏他在大殿上还能逼退众魔……   亏他还能与他双修运转魔气……   笛晚想起当年为他用邪术更改九阴之香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是疼痛难忍的在颤抖,却对他腼腆地笑了。   “你——”笛晚双眼通红,“你”了半天,一点都说不出来话。   白卿欢垂下织雾一般的眼睫,轻轻握住他的手。   “师尊,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哭的。”   笛晚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凉意,哽咽着沉声质问:“我再问你一遍,你干什么去了。”   白卿欢害怕地轻声道:“我去将几处地方盘绕的魔气与大魔解决了,而已……”   他语气尽可能地轻松,要不是笛晚看见了他糟糕到了极点的筋脉与丹田状况,还真以为用“而已”就可以一揭而过。   白卿欢的神识并未入魔,魔气在他体内就如同有排异反应,他的魔气越强,身体负荷的便越重,再这样下去,他就会身体碎裂爆体而亡!现在脸上的痕迹就是佐证!   “啪”的一声,笛晚扇了白卿欢一掌。   他热泪奔涌:“你这样,叫我怎么能接受!”   -----------------------   作者有话说:修改的部分在上一章作话里~ 第100章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谧, 白卿欢被扇了一掌也不动,嘴唇翕张,憔悴的脸上有薄红暗涌, 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他, 眸间水光湿润,倒影出笛晚的脸庞。   笛晚强忍哽咽,也顾不得拉扯间又敞开的衣领, 凌乱的头发垂在眼前,也因为眼泪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拳头抵在两侧被子的缎面上, 咬牙低吼:“笨蛋!蠢货!你让我怎么能接受……”   看到白卿欢这幅惨兮兮的样子, 他怎么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他为自己动用魔气?   叫他怎么接受自己会心疼成这样?   他真的弯成蚊香了吗真的喜欢上白卿欢了吗确凿无疑了吗?   又让他怎么接受白卿欢真的会死,怎么接受这样的结局!   笛晚不想再在白卿欢面前哭的, 上次哭是愤怒至极有点泪失禁, 这次却是无比心痛。他低着头, 灼热的眼泪落珠般掉在被子上, 砸得声音很重,怎么都控制不住。   突然, 白卿欢伸手接住了他落下的泪珠, 笛晚听见他不安地道:“师尊,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这个蠢货!   笛晚觉得以前做白堂主的时候骂他还骂得少了。   白卿欢无措地想来帮他擦掉脸上的泪痕,但抬起的手又蓦然收回, 犹犹豫豫,好像是不敢来碰,因为笛晚在双修的时候明令禁止他碰。   笛晚带着哭腔, 冷声命令道:“帮我擦!”   “……”白卿欢这才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帮他把脸上的泪水擦去了。   他紧皱的眉宇中亦有无限心疼,不忍也不愿见到他哭泣, 可这个蠢货,自己受那么严重的伤居然忍着,要不是他实在没忍住去擦了血,笛晚还不知道这样的事!   如果,如果他哪一天爆体而亡了……   笛晚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去想这样的事,越想就越有揪着白卿欢的衣领狠狠质问的冲动。但质问了也得不到什么答案,白卿欢其实是个滑头,总会扯出乱七八糟各种各样的理由敷衍他,还不如好好打一顿!   但打了又怎么样,他也再下不去手了。   白卿欢又要抽回手,笛晚却一把按住了他,压在自己的脸颊上,继而恶从胆边生,张嘴咬在了他虎口。   白卿欢吃痛,却不收回,笛晚从齿缝间挤出字,恨恨道:“为什么要喜欢我!”   “我只是帮了你一点点。”   “我也很自私,我没有那么好。”   “我就是个普通人,又不出色,性格还别扭,挤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他瞪视白卿欢,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认同,可那双翠绿如宝石的眼睛却从始至终很认真地注视着他,然后白卿欢摇了摇头,说:“无论师尊在哪,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眼认出你。”   他的嗓音很柔软,笛晚只觉自己的心脏被小小揪了一下,酸胀感瞬间蔓延全身,连带着指尖也被尖针戳到似的酸麻起来。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想起小的时候,独自藏在柜子里的自己、课间一个人看着窗外流泪的自己、还有许许多多个,夜里反刍记忆的自己。   从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白卿欢静静地与他目光相接:“我喜欢师尊,不仅因为师尊是唯一对我好而没有恶念的人,还因为在师尊身上,我找到了我梦寐以求苦苦追索的东西。”   笛晚懵然眨了眨眼睛:“什么?”   “坚定无畏的善意。”   笛晚反应过来,很是不解:“我有那种东西吗?”   太过匪夷所思,于是他放开了嘴,白卿欢的虎口上留下深深的两排牙印。   白卿欢柔声道:“有的,师尊若没有,世上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笛晚力争道:“你呢,你可以舍弃自己把自己变成这样,你不也是吗?”他很迫切地要证明自己才没有那么好,好像只有这样想了,心中才会安宁一些。   白卿欢道:“我与师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卿欢带着无奈的笑意:“当然不一样,如果这世上没有师尊,我才不会这样做。”   笛晚憋着一股气道:“就算我说与你双修把你当炉鼎,你还觉得我好?”   “师尊忘了?我是自愿的。”   “……如果你死了,我不会为你伤心的。”   “没关系,师尊不会伤心就最好不过。”   “……我会在你坟头跳舞!”笛晚本来想说蹦迪,但白卿欢听不懂蹦迪是什么意思。   白卿欢微微一怔,笑道:“如果到时我有的话。我还未见过师尊的舞姿。”   呸呸呸!   什么舞姿,他只会跳广播体操!   笛晚又道:“等你死了!我就去找个好道侣,与他好好过日子!”   并非在他意料之中,白卿欢掌心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旋即笑意不变,温声道:“本就……”他略略停顿片刻,“本就该如此。”   话语在口中碾碎了辗转而出,却好像风平浪静。   他的这些回答,都不是笛晚想要的答案,又看白卿欢脸上的黑痕消退,肯定已经是调息好了,暂无大碍。他气得一句话也不说,下了床榻去开窗冷静冷静。   半空中一轮猩红之月,周围霭霭停云,离月圆只有数日的光景。   红月之下,低勾着黑色的枝干,连成一片,像极了成群的鬼怪魔影,黑暗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虎视眈眈,窥伺其中,正在看着他们。   笛晚知道那里是一片枯林,连叶子也没有。魔宫之中,只有荼靡花绚烂开放,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他肩上被披上了外衣,白卿欢走到他身边:“夜风寒冷,师尊不要贪凉。”   笛晚指着那片枯林道:“留着那里做什么?”   白卿欢望了一眼,说:“或许是五十年间,这具身体无意识寻来的梅树,想要种在这里,可这里魔气太重,寻常植物根本无法存活。后来也没有再管。”   “太阴森了。”笛晚越看越不顺眼。   他突然掐诀出手,一道清气无风而起,穿过了下方低矮沿墙的荼靡花丛,带起花浪,笼罩了那片枯林。   白卿欢不自禁睁大了双眼。   只见黑压压的枯林中,在笛晚富裕灵气的灌溉之下,竟渐渐长出细细的花苞,先是零星的几棵,其次是成片成片地开放,只消须臾,枯林就盛放了洁白无瑕的梅影,如梦似幻,比之先前在青云岛时看见的还要蔚然。   幽淡清浅的梅香随风拂来,笛晚纾解了心中郁结之气,红月变得不再那么可怖难以直视了。   白卿欢担心道:“师尊的灵力……”   笛晚道:“怎么了,你不是想看梅花吗?”   灵气的残余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魔气吃掉,不会留下痕迹,至于那些天魔……   发现就发现了,谁在乎?   白卿欢摇头道:“师尊身体初好,不该将灵力用在这样的地方。”   笛晚经他一说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骗他没有恢复好的来着!   他撇了嘴:“我放梅花给你看你还不乐意吗?”   白卿欢不作声了,只是与他一起,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红月下漆黑如黑曜石一般的海面,还有那片洁白如云絮的梅花林。   他喜欢的,这具身体记得的,其实不是梅花林——   白卿欢目光流转,落在笛晚身上,深深的,幽幽似碧绿磷火。   只是等笛晚转过身来,他重新变回了那副清澈如许的模样。   笛晚道:“我要与你一起下天魔域。”   这话说出来,颇有“一起下地狱”的感觉,谁叫天魔域的入口在沟壑下方。笛晚已经做好了打算,既然天魔域与人域合并之后,大魔都已经来了人域,天魔域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白卿欢眼梢中清光潋滟:“不可以。”   笛晚翻了个白眼:“你不是都让络青行传承给我青云剑了吗?青云剑之利你也不是不知道。”   “天魔域中危险重重,我不知里面会怎样。”   “那不是正好吗?”笛晚正色道,“况且,我又不是为了你,只是,我既然有青云剑法,总该也做点什么,我才不想干等着被你救!”   他说话的语气,是下定决心确信无比的了,就算白卿欢跪着求他他也不会退让!   白卿欢心旌摇曳,差点按捺不住心中翻腾的情绪,末了,只是低头:“好吧师尊。”   片刻后,他又问:“今日双修,还要吗?”   笛晚有被气到:“不来!”   身体都被磋磨成这个样子还怎么来?他又不是非做不可精/虫上脑、知道了他身体情况还要拽着他作贱自己的大淫贼!   但观白卿欢一瞬变化的表情,笛晚有些悚然:“你在可惜什么?”   白卿欢否认道:“可是我于师尊而言,也就只有这一个用途了。”   笛晚脑袋里有根筋跳了跳,恶狠狠道:“我说不来就是不来!哪有你这样上赶着给人做炉鼎的!”   说罢,他头也不回,解了外衣的带子,重新睡入被中。   声响窸窣,白卿欢拂灭烛火,收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细细叠在一边,而后就在榻边躺了下来。   笛晚知道,也没管他,背对着他,情难自已地想到他的伤势。他现在手边没有药草,明日得去找小偶问问自己的储物袋下落。   帷幔之后,香炉之气缈缈溢散。   知道师尊入眠之后,白卿欢并未入梦,他抚摸着师尊缎似的黑发,嗅着他颈上传来的九阴之香,丝丝缕缕,缭绕在鼻息中。   “师尊…… ”他轻声细语地叹呵一声,恼于师尊居然说不受九阴香影响就不受了,徒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烦恼。   催眠香是白卿欢自己亲手调的,许多日前就换上了,笛晚对此并未有察觉。   他小心翼翼地牵过笛晚无知无觉的手。   不多时,伴随一声闷哼,白卿欢如玉似雪的眼梢染上了绯红。 第101章   白卿欢外出不在宫中时, 唯有小偶与笛晚在一块儿解闷。小偶长得机灵,但其实很呆很笨拙,叫笛晚联想到了络青行的青鸟, 用的约莫是相似的术法, 只是呈现的效果很相反。   小偶记性不好,自己在偏殿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了笛晚的储物袋, 巴巴地捧着储物袋过来,求表扬道:“偶找到啦大人!偶找到啦!”   跑过来, 跃过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 “呃哟哟”地往前冲了几步,冲到笛晚面前跌了一跤, 顺势在地上一坐, 装哭。   笛晚放下手中茶盏, 拉起它。   他觉得很神奇:“魔尊怎么捏的你?和他完全不一样啊?”   一般而言, 用的谁人的灵力或魔气,捏出来的人偶性格应该与本人差不多。   不是说“物随主人形”吗?   之前他对络青行与小青鸟也有此疑惑, 但小青鸟不会说话, 他更不可能去问络青行本尊这个问题。   小偶气鼓鼓道:“偶就是魔尊亲手捏的!五十年前就被捏出来了!”   笛晚想了想,脑补道“肯定是因为白卿欢在捏它的时候神识不稳,在外人看起来估计也很呆, 所以小偶才会这样!”   这么一说,难不成络青行捏小青鸟的时候也是个活泼少年?   不敢想,笛晚不再纠结, 他打开小偶找出来的储物袋。   还好。   储物袋中东西保存依旧完好,只是几株稀有名贵的药材因时间太久而干枯了。   炼药的药炉也在。笛晚埋头在药典中寻找灵感,一整日写了数十张药方, 小偶就在他身边跟着,替他研墨控火,再扫扫被笛晚丢在地上的废弃药方。   白卿欢进殿时,便见笛晚坐在药炉前。外面天色已暗,他却忘记了掌灯,就着外头仅剩的夕阳辉光写方子,眉头紧锁,连他过来了也没有察觉。   因为不出门,笛晚只披了一件外衣,是顺手拿的白卿欢的,头发只松垮地用绸带低低扎着,有几缕还垂在了肩上,竟有柔美清丽之感。他一直以为师尊长得极好,虽是男人,却半点不粗犷,笑起来时两眼弯弯,似有碎星落入其中,鼻子挺秀,唇上一点不明显的丹珠,旁人是不会知晓的。   白卿欢曾经不止一次听别人说过自己长得美,但只觉得像师尊这样才是绝色。   不浓不妖,一种柔和的清丽,却只有他知道这样柔和的皮囊之下有着截然不同的坚毅,仿佛雪中之梅,凌霜独开。   他在师尊的识海中,有见到少年时期的师尊模样,在一方不大的室内,坐在后排,脸上戴着一副厚重的、黑色方框的玻璃镜片,刘海长长的遮住了一半眼睛,将师尊的容貌也一并遮得严实。   他总是一人独行,没有同龄人那样的跳脱吵闹,安安静静的,身上穿着与别人一样却泛白的宽大衣服,低着头默默地走,穿过熙攘欢声笑语的人群。   师尊是天道唯一赐给他的神迹,但白卿欢怨恨地心想,为何他没能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师尊身边,要他独自承受这样的年少孤独。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养成了师尊这样的性子。   直到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来,白卿欢才悄无声息地上前,点上了周围的烛盏。   笛晚正好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见白卿欢,才惊觉已经过去了一整日。   小偶在这点上倒是很机灵,早在发现白卿欢来了之后就躲去了别处。   笛晚不解道:“小偶为何那么怕你?”   白卿欢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它怕我身上的魔气吧。”   “为什么?”   “它是我在神识不清时做出来的,也是我神识的片面体现,想来我的那一部分惧怕现在的自己。”   果然!   所以,白卿欢其实会有这样呆的一面吗?   “师尊,”白卿欢疑惑道,“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笛晚道:“没什么,但我好像知道你小时候什么样了。”   不等白卿欢有所反应,他站起身,折起刚配好的丹方,说:“带我出去。”   白卿欢问:“师尊想去哪?”   笛晚道:“北阴山。”   他抱臂,抬起下巴理所当然道:“我要炼一种药,缺了药材,北阴山有。”   有魔尊在,再浓密的魔雾都要为之开道。   北阴山在靠近北幽之地,地势极高,暂且尚未被魔气充斥,笛晚放了心,能够愈体的寒仙花定然还在。   他并未告诉白卿欢他要做什么药。   白卿欢体内的魔伤过重,寻常丹药已经不起效用,也只有这般珍贵的寒仙花可以缓解一二。   寒池中的冷气好像比五十年前更加要命,笛晚刚伸手触摸到池面上袅袅的白烟,手指上便结了一层冰霜。   见状,白卿欢急声道:“我帮师尊?”   “你不行。”笛晚斩钉截铁,“魔气一进入水中,寒仙花肯定就要枯死。”   看了看池中情形,笛晚再试探着入水,嘱咐道:“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动,我体内灵力可以应付,这寒气对我来说影响不大,待我取了花会喊你。”   他只身下水,有过先前络青行带他来采的经验,很快调整好了灵气与气息,朝池水中央摸索而去。   不出须臾,靠近岸边的寒池水面没了涟漪。   这里难得没有被天魔域的红色天光影响,一片岑寂的净白,地面结着冰晶,不知数千年的冻土。   白卿欢心中不免担忧笛晚,站得离池边近了些,睫毛上也挂上冰珠,却不敢用魔气护体。   这时,却听身后传来足音。   一瞬间,白卿欢的神情变了。   他面对笛晚时凄楚可怜,懵懂无辜的眼神全然不再,气场骤变,转了身,矜傲地面对了来人。   “络阁主。”   络青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没有被夺舍。”   白卿欢道:“只差一点,好在没有。”   “若你神识并未堕魔,你这具身体早该不能承载魔气的消耗。”络青行疑惑地凝视他,“可你若已经堕魔,为何还能保持这般清醒,没有完全魔化?”   白卿欢笑道:“络阁主想来不会理解,当你有一个绝对想要保护的人在身边时,区区魔气侵蚀而已,微不足道。”   同样是受过魔气侵蚀之痛,络青行自然知晓其痛苦难忍。   但是,白卿欢这样说,莫非是……   他蹙眉:“他还活着?”   白卿欢警惕冷笑:“与络阁主无关。”   络青行环视寒池水面,白雾中什么动静也没有,唯有静谧一片。如今的他,灵气不足,已然没有从前那样敏锐的五感了。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了然。   不知为何,心中原本缺失躁动的某块地方突然安定下来,好像是得到了慰藉。   笛晚就在此处。   “天魔域吞并人域已有五十载,今日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白卿欢也看着湖面道:“做我该做的事,也只有我能做的事。”   络青行一顿,旋即,居然向白卿欢垂了首:“吾代人域,先谢过你。”   白卿欢冷笑:“人域如何,与我何干。”   络青行思忖了片刻,道:“时至今日,吾还是以为,九阴之体不该存在于世,一旦九阴之体有了修行的可能,必定为天魔觊觎,因此历代青云阁主都试图扼危机于萌芽之中,即便你暂时成为了那个例外,又如何能保证在往后岁月的消磨中不重蹈覆辙?”   “我说过了,人域如何,与我并无干系。”白卿欢继而露出一个微笑,“只不过他是人,他喜欢人域,他还留念恋这片山河,只要他在,我就愿意替他守护着它。”   这样深重的执念,何尝不是一种魔念呢?   络青行恍然明白了什么。   天魔会“趁虚而入”,但如果一个人的执念到了这样的地步,已然没有能够“趁虚而入”的可能性了。   白卿欢已有了自己的“道”。   他突然有了顿悟。   所谓的青云之道,所谓的守护人域苍生,都太宏大虚无。或许只有变得如此微小具体,才能够忍耐常人所不能忍,接受无法接受之蹉磨。   络青行:“你要怎么做?天魔域的封印已经被解开,若要重新封印,你必死无疑。”   白卿欢平和道:“肉身自然会死。”   络青行听他这样回答,冥冥中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但一转即逝。   他还想再说什么,白卿欢已然道:“他要回来了,络阁主请走吧。或者,我也可以送络阁主一程。”   络青行本是想来此休养筋脉,听罢,便知白卿欢不愿让他见笛晚,他觉得有些好笑,终究还是回避而去。   笛晚在寒池中,还担心自己耽搁得太久,他炼化了寒仙花之后,便着急走出,白卿欢依然一人站在水边,看上去很是孤单。   “师尊……”不等白卿欢说完一句整话,笛晚眼疾手快,将手里其中一颗丹药塞到了他口中。   白卿欢霎时觉得一股清凉的水流抚过持续剧痛的筋脉,微微有了缓解,他惊喜道:“师尊是为我做的药?”   笛晚心道“那不然呢”,但嘴上姑且一句:“让你试药罢了。”   “好吧。”白卿欢肉眼可辨的落寞。   笛晚瞅了瞅他,觉得有点可怜,只好叹口气承认道:“是为你做的!”   其他的他做不到了,只是想帮他缓解一些痛苦。   白卿欢于是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来,笛晚拿他没有办法。   待出了北阴山,笛晚忽然察觉到另一丝灵力波动,虽然极其细微,但格外熟悉,与白卿欢一说,后者却道:“没有什么,只是北阴山这里仅存的一点灵气。”   “是这样吗?”笛晚虽然怀疑,但白卿欢显然没有骗他的必要。   寒气缭绕的北阴山在视野中愈来愈远,白卿欢回头遥望,已经看不见那人身影。   络青行或许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出于某种直觉,白卿欢明白他对师尊有异样的情愫。   否则,怎会提前了那么多日,在得知师尊被狐族求娶之时,立即动了手?   这件事,原本还要再过上数月才会发生。   他的师尊是天道给他的神迹,他绝不要拱手于人。 第102章   自从得知白卿欢现在的身体状况, 笛晚再也没提过双修,二人好像短暂地回到了从前白卿欢假装小白的时候。   笛晚有时还有些恍惚,原来在经历这么多之后, 他们还可以像这样安静地彼此陪伴。有点像, 家人一样。   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笛晚心中愈加烦躁不安。   但白卿欢表现得很平常,还叫他“不要担心”, 说是白卿欢自己“希望去做的事”,笛晚背对着他不说话, 又觉得好难过。   如果是这样的结局, 那他来这个世界果然还是没有救成白卿欢嘛!   夜晚,白卿欢有时候悄悄从身后抱住他, 笛晚全都知道, 但不忍心推开, 默许了这样的拥抱。   在拥抱中, 笛晚仔细回忆了一下,其实从始至终, 他与白卿欢好像都没有一个像样的亲吻, 虽然双修了那么多次,之前他还强吻了自己,但现实中两人根本没有那种电视剧小说里写的“缠绵”的时刻!   现在根本就像是pao友!   他有些犹豫, 可还是没那么容易下定决心面对自己的感情……   而且,白卿欢说不定真要死了!   想到这,笛晚便心中阵阵发紧, 更加逃避这样复杂的情绪!   恨不得自己是只鸵鸟,只要把头插进沙地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看不见,就算这个世界死光光了也全都与他无关啦!   说来好笑, 以前他只对白卿欢有类似“救风尘”情结的时候,反而不会这么畏首畏尾……   更漏将阑,马上便是满月之日。   笛晚不知道白卿欢是怎么可以睡着的!   他很想揪着白卿欢的耳朵把他叫起来与他说话,具体要说什么,却也不知道。   偏生白卿欢的拥抱这样紧,冰凉的身体贴着他。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卿欢身上就已经不再有活人的暖意了,有时候他靠在笛晚身后,真像贴着一块冰。   就算笛晚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也怎么都捂不暖了。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看外面的天色从深红变得明亮,魔宫本来生物难近,但现在已经有了鸟鸣。   混乱的思绪在脑中依旧一团乱麻,但唯一的一个念头变得很清晰。   等他再见到天道二老头,一定要痛骂质问一番,然后必须要知道白卿欢有没有转世!没有也得有!   天道老头瞎七八把他扯进来,不是欠他的吗!   然后他想……他想紧随着白卿欢去下一个世界!   实在是一个很不成熟很傻缺的想法,这不就是殉情吗!不就是“你死了我也不独活”这样巴拉巴拉的狗血剧情吗!   笛晚也知道自己果然很不成熟。   他从来没有过像样的感情经历,就算有苗头也怕自己被抛弃而索性不开始,可是,白卿欢是不一样的……   他好像,已经离不开白卿欢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被需要。   晨曦映帘而入,笛晚眼睛酸涩,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去看白卿欢。   白卿欢的一半侧脸压住了他的头发,另一半沐浴在晨光中,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薄薄的眼皮不安地颤动,眉与睫毛都是银月流辉,偏偏额上与脸颊上生出了细细的魔痕。   像个已经快要碎裂的白瓷人偶。   笛晚轻轻用指腹在他脸上擦了擦,好像能擦掉那些碍眼的痕迹似的,擦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徒劳无功。   他难受至极地收了手,忽然视线下移,看向那两片薄薄的唇瓣。   其实早有想要亲吻他的想法,但笛晚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只是今天如果不亲的话……   趁白卿欢没醒来,就亲一下?   清醒的时候完全没有在识海中那样能莽,笛晚慢慢地靠近了他。   他正鼓足勇气贴近白卿欢,忽然,那双微有颤动的睫毛再次动了动,笛晚条件反射地弹开,却忘记了自己的头发还被枕着,他“嘶”了一声,扯动间白卿欢也彻底睁开了双眼。   “……”   两两相望间,笛晚知道自己刚才想做什么,欲盖弥彰道:“我就动了一下,你还要睡吗再睡会儿好了。”   白卿欢平静清明的目光让他无处遁形,他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唇瓣,转开目光。   “师尊,今日是满月之日。”   笛晚不吭声。   他们都心知肚明,但多年的默契使然,白卿欢此刻只需要他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就好。   就算箭在弦上,在这样默契的安静中,却有一种格外平和的安宁。   笛晚想,无论如何,他都会与白卿欢一起渡过。   到时候要是白卿欢转了世,他就跳下去在他面前大喊一声“surprise!”   如此苦中作乐地想着,笛晚嘴角微微上扬,没忍住想笑的冲动。   那笑突然又变得有些苦涩,白卿欢目不转睛地看着,压抑下起身去吻的想法。师尊未睡,他当然是知道的,因为他也未睡,甚至,师尊缓缓的贴近,他也知道……   白卿欢收敛起躁动的心神。   二人并肩躺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出发之时。   原本小偶送来了一件简衣,笛晚沉思了良久,要它换了一件更好看更隆重的粉色系衣装。   他知道白卿欢喜欢看自己穿得那么漂亮。   衣服摩挲声格外清晰,他才发现小偶今日也很沉默,平常话很多的来着。   小偶道:“偶不知道……今天……晕晕的……”   他会知道什么叫“晕晕的”吗?   笛晚从识海青云剑的传承中找出这类法术,并未有什么相关记载,只是好像当施术者神识不稳时会有这样的情况,但白卿欢却没有反应。   左右小偶是用魔气做的,笛晚不再多想。   他带上可能会用到的丹药与法器,足足将储物袋塞满,与白卿欢一同来到当初的焦屿地隙之上。   “师尊,你真的想好了要与我一起下去吗?”   白卿欢问。   他还是与往日一样穿着月白的衣袍,临风而立,如一段被洗净的月华。   笛晚望向下方深不可测的沟壑,天魔域就在下方,那些诡异的红光与驱不散的黑雾正是从那里散出,预示着新一轮魔潮的到来。   “少说废话。”他一点不犹豫,又很无可奈何。   二人静静看着沟壑,只等满月一现,魔潮涌出,就能直接进入天魔域了。   只忽然——   “前方何人!”   伴随着破空之声,天际传来一声喝问。   白卿欢冷然拂袖,拉笛晚躲过灵刃,回身注视。   居然有数十之众。   领头的乘风率先见到他,面色登时一变,而后一人影顶着白色狐耳,便是发出声音诘问的姬无乐,见到是他,更加怒目圆睁。   “姓白的!给本君站着别动!”   另有几个妖君冷汗连连,惊讶于姬无乐怎么敢这样直面与魔尊叫嚣。   不止是北幽域的妖修,青云岛,还有其他浮光山等几个人域的门派都有人来了。   浩浩荡荡,都各携有法器武器。   因为看见了白卿欢,众人与妖都瞬间惊疑。   “不是说几个大魔都被设计引去浮光山了吗?”   “魔尊为何在这?”   “难道是等着我们?”   他们之中,唯有少数几位诸如姬无乐与乘风、犀照等知道白卿欢从前与他们的过往,在其他人眼里,白卿欢这个名字早就被“魔尊”所代替了。   没有人想与魔尊正面相对,但姬无乐完全不是“人”。   “亏笛晚还去找你!你这个疯子!入了魔还杀了他!本君今日定要杀你!”他更加加快速度,率先冲过去,其余人拦也拦不住。   其余妖君大骇,又听自家大能发话“随姬小狐去,他狐族自有分身之术,轻易死不了”。   可见狐族性格能这般莽撞还是有原因的。   那边,姬无乐手中瞬现红刃,白卿欢只站在原地,衣袂轻轻飘扬。他身后,突然又歪出一张错愕清隽的脸庞。   姬无乐一个滞足,堪堪将杀招收回,双脚在地上因为硬生生“刹车”而划出两道痕迹。   他抬头,怔愣地都结巴了。   “你……你你……你没死啊!”   本是久别重逢,笛晚听他这样开场,一口气没上来,很无语,但一想到是姬无乐,也就正常了。   “没死没死!”   说话间,其余众人相继赶上。   他们只看见姬无乐突然停住,还以为魔尊用了什么招式回击,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魔尊身边还有一人!   犀照目瞪口呆。   “笛道友?”   乘风亦是惊讶。   再看白卿欢,发现他虽然额上还有魔印,但全然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貌似神智很清醒。   笛晚知道现在人域与白卿欢之间的芥蒂,率先问:“乘风道友,姬无乐,这是怎么回事?”   姬无乐跳起来:“我还想问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死了又活了!怎么做到的!”   笛晚:“……这不是重点,我的事可以之后再说的。”   笛晚本来以为,自己的心情本该是有点悲壮。   现在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把天魔域的入口都快围满了!心情一下子根本悲壮不起来了呢!   众人与妖君们面面相觑,确定了白卿欢确实不会对他们动手,最终,乘风道:“我们此来,是为了试着再合力封印天魔域。”   一个没忍住,笛晚大力拍了一掌,面色激动,众人不解。   原来,半月前,北幽域各族妖君一同找到人域,人修与妖修终于和解。   近来,魔气不知为何有减弱的迹象,再有魔潮将袭,天魔域将会是最好突破的时候。他们这才共同设计,将几个大魔引去浮光山,那里的阵法暂且能拖得片刻,再趁此机会,赶来天魔域。   笛晚百感交集。   这叫什么?   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至少,他与白卿欢,不再是孤身而行。 第103章   “此话当真?”   人修中, 重光山主得知白卿欢也是来寻找封印天魔域的办法,分外惊喜意外。   笛晚点点头:“他并没有彻底入魔。”   重光山主看着他们,眼含欣慰的泪光。   “好孩子, 你们受苦了。”   不过, 这一番解释下来,光是笛晚在说,白卿欢一句都未出声。笛晚心中觉得有些奇怪, 觑了他几眼,见白卿欢神色很是阴郁, 好像比众人出现之前的脸色还要难看。   奇了怪了。   见到有帮手来还不高兴的吗?   他捏了捏白卿欢垂在身侧的手背, 这才见他换上笑容:“此事既然由晚辈而起,晚辈难辞其咎。”   这时姬无乐道:“你活过来为何不与小爷报个信?”他双手交叉, 一副生气质问的样子。   笛晚搔了搔脸, 他其实真没想到。   也不怪他嘛, 他都没怎么出魔宫。   面对姬无乐, 白卿欢总是有些忌惮,他不想看见师尊与姬无乐说得太热络, 直接道:“魔潮将开, 届时还要劳烦前辈们抵挡一二。”   众人本对白卿欢有猜疑和惧怵,可看几位大能都好像心态良好地接受了,再看魔尊这么懂礼貌, 属实不像真的入魔,便心情很微妙地放下了疑惑,纷纷拱手。   乘风道:“白君想要如何封印天魔域?”   白卿欢看了看笛晚, 而后才道:“我体内魔气可以助我进入天魔域腹地,天魔域固有的封印中有一魔剑,只要重新将魔剑钉回, 就能关上天魔域入口。”   笛晚心中冒出好几个问号。   魔剑又是什么鬼?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要这种时候突然加设定好不好!   之前他问白卿欢要怎么做的时候白卿欢永远语焉不详,现在倒是说明白了!   他所有的腹诽都表现在了脸上,白卿欢注意到他,叹声道:“并非不愿提前告诉师尊,我原来也没有把握,我与天魔周旋日久才得来这消息,何况,天魔域腹地只有我能去,我不想让师尊再为我犯险。”   笛晚打断他:“那你现在是有把握了?”   白卿欢摇了摇头。   “你摇头又是什么意思啦?”笛晚有点抓狂。   白卿欢:“总要一试。而且,我去封印处加固封印,势必要引来魔物围攻,原本我打算分神护着师尊,现在有许多人可以帮着师尊一起,我就放心了。”   总而言之,原来白卿欢早就想好了。   他且只能他一个人去“前攻”,其余人做“后防”。   “……”笛晚:“唉……”   唉,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怎么还是改不了这种自说自话的毛病!   但转念一想,白卿欢从前就没有人可以依靠,和他以前一样,自说自话,哈哈,他其实也自说自话得很,与白卿欢半斤八两。   头顶层云渐散,硕大的红月正在升起,天魔域入口处的魔气也越来越浓,有新生魔物的叫嗥声,愈发清晰。   终于要来了吗!   笛晚捏紧拳心,转头注视着白卿欢。   白卿欢用旁人听不到的声响道,“师尊,要是这次我能活着,我能不能还与你这样在一起?”   笛晚脱口而出想说“能!”,然而,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和立flag有什么区别!   他一万个拒绝立flag,瞪着眼睛对白卿欢道:“不管怎么样你都得给我活着!”   白卿欢眼神中划过一丝失落,旋即对他莞尔一笑,苍白的脸色便好像有了分动人的生机。   “好。”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flag!   还不如什么话都不要说呢!   转瞬间,耳边忽听得汹涌的魔物咆哮,乘风手中剑气一冷:“来了!”   话音未落,魔潮已鱼贯而出,众人拿出武器,与魔物厮杀在一起,残秽的污浊之气、魔气、灵气互相碰撞,又引来了外界游荡的其他魔物,都向着此处而来。   笛晚看见魔物贯涌之处,出现了一道隙口,白卿欢已然不假思索地跃了进去。   他一剑劈去周围挡路的魔物,紧随其后。   天魔域内,果然身有灵气就呼吸困难。   笛晚再如何前进,也只能止步于天魔域外围。   眼前尽是满目疮痍与血色红光,地上也长着猩红的花朵,不知是何物,每走一步,都好像在被花上长出来的刺扎,更有甚者,还有藤蔓突然冲天而起,要抓住闯进来的人修。   一剑过后,缠住笛晚脚踝的花藤被犀照斩落。   封印魔剑在天魔域中,修士们一并跟了下来,为白卿欢斩去想要同样往天魔域腹地冲的魔物。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笛晚都分不清溅在自己脸上的是红色的花汁还是腥臭的魔物血液。   此处便是他们所能进的最深处。   他只能目光追随着白卿欢的方向,看着那道白影穿过涌动的魔气与围截而来的魔物,跃上了远方硕大的黑色剑影。   “当心!”看他分心,姬无乐出声一喝,笛晚会意,下意识挥剑,斩灭了要来攻击的魔物。   姬无乐惊讶道“你哪里来的这么高修为?”   笛晚压根没听他说话,只兀自沉着脸色不言。   好吧!   既然白卿欢决定要自己去,他就不要给他添乱,在这里好好地斩魔吧!   脚底忽然一晃。   是整个天魔域在晃。   笛晚翘首以盼地看去,远处白卿欢的影子只有巴掌那么大,那巨大的魔剑却有百丈之高,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这魔剑往下沉了沉,天魔域的地面便随之晃动。   与此同时,似乎是感受到封印要被重新合上,天魔域地底忽然涌现出更多更强悍的魔气,笛晚听到天地的暴怒,是魔气在叫嚣。   那些魔气不再愿意与他们纠缠,一概调转了矛头,全都径直冲向白卿欢,将他完全包裹住。   笛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熟悉的,属于白卿欢的魔气也一瞬间被激发。白卿欢手中没有剑,只有赤手空拳地驱使体内力量与它周旋。   好无力!   他只觉得自己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却怎么也进不到这般浓重的魔气之中!   等会儿!   他自己不能进去,没说剑不能进去!   笛晚心神一动,秋杀便瞬间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   以前他见络青行用过这样的招数,秋杀剑影一分二二分四,带着浩然的清气划破魔气包裹,露出了白卿欢的身影。   其余人会意,纷纷控制着自己的本命法器前去相助。   白卿欢回头一望,师尊正站在他能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弃他而去了。   他心中定了定,吐出郁结在胸口的一口浊血。   “对不起……师尊。”他轻声的一道叹息。   用了传音之术,精准地传到了笛晚的耳中。   笛晚心口错漏半拍,浑身一颤,目眦欲裂地大喊:“白卿欢!”   然而,却见那道白色身影爆发出恐怖的魔气,直接撞向魔剑。   巨大的光爆与轰鸣声瞬间袭来,将所有人都震了一个四仰八叉。   耳中嗡鸣声大作,视线也被震得模糊不清。笛晚顾不得现在没有知觉的四肢,动作跌撞而凌乱地爬起来。   他使劲地揉眼,周围哎哟声不断,待能看清周围,所有人都怔住了。   “怎么回事?”   “魔气呢?”   他们的确还在天魔域,但眼前魔气不见了,刚才还与他们厮杀的魔物全都不见了!   那道巨大的剑影还在前方,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笛晚扯动双腿往前迈了一步,发现能越过原本越不过去的地方,立即跑起来,往魔剑处去。   不见了……   不见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不要……   他不要这样的结局……   天道老头呢!   死老头给他滚出来啊!   众人紧随其后,笛晚状若疯狂,拼命地在魔剑下的乱石中翻找,想要找到白卿欢的踪迹。   姬无乐看不过去,想要上去拉他:“他肯定已经……”   能在最后爆出这样强大的魔气,重新将这魔剑压得落下封印,旁观者清,必定是已经以身祭剑爆体而亡了。   “不!”笛晚冥冥中总有预感,不会这样的!   他甩开姬无乐的手,忽然又看到,前方的乱石中,生出一点细细的光亮。   他惊喜地跑上去,看清了是什么时,瞬间如坠冰窟。   是一缕洁白无瑕的残念。   ——残念是其一生追寻之幻象。   他已经不能思考,这一抹幽光主动贴近了他,笛晚眼前一晃,却什么幻象都没有出现。   他只听见了一个声音。   “师尊,从此以后,我会化作风、变作雨,藏身在朝阳与晚霞之中来见你。师尊,从此珍重。”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笛晚跌坐在地上,哑口无言。   乘风不忍道:“笛道友,我们先离开此处……”   一向咋呼的姬无乐此时却也不说话了,就站在笛晚身边,沉默地看着巨大的剑影。   远方,有朝阳破开云层,不再是晦暗的红色,而是金灿灿的阳光,从远到近,大地都被蔓延上金色。   有灵气从本该贫瘠的大地上升腾起来。   众人兀自震惊。   突然,笛晚放声大笑起来。   白卿欢赢了的!   魔气退却,灵气复苏。   这一次,是白卿欢赢了的!   可是为什么!   他凭什么非死不可?   笛晚突然看向被自己丢在一边的秋杀剑。   他迅疾捡起来,其余人一悚,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纷纷来阻:“不可!”   “道友不可啊!”   却听天际一声清脆嘹亮的钟声。   远方天空,凭空启现一道宏伟玉门。   变故来得太快,笛晚抬着剑,还未来得及抹脖子,便见一道身影遥遥从半空中坠下。   定睛看清身形,笛晚心中痛骂了一声“你丫的!”   而后拔步起身,接住了从天坠下的白卿欢。   也被一起带得跌到了地上。   白卿欢浑身惨兮兮的,唇边还有血污,但脸上的魔印已经没有了。   他气若游丝地叹了一口:“师尊……”   笛晚又哭又笑:“我在这里!你怎么这样!你到底会不会死啊!”   白卿欢泫然苍翠的眼眸柔和地凝望着他。   “师尊,我太累了……可不可以,亲一下我?”   别说亲一下了,就是亲一百下,笛晚也不会犹豫!   他直接俯下脑袋亲了上去,双唇紧紧相贴,尝到了自己苦咸的眼泪。   有些话,现在不说,就可能再也没机会说。   “我喜欢你的,白卿欢我也很喜欢你的,我没你不行!”笛晚边亲边哭,感觉白卿欢的体重越来越轻,好像眼前的他只是一个幻觉,白卿欢还是很快就要灰飞烟灭。   很快,他哭得没了力气。   不过奇怪……   嘴唇被亲得发麻。   他都没有在用力了来着!   笛晚突然睁开眼睛。   反应过来时,才发现白卿欢不知何时早已经反客为主,他压着他的后脑勺,很是热切地迎合着他,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半死不活的样嘛!   笛晚这才意识到他二人正在被围观!   几个妖修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除了姬无乐一脸吃到苍蝇样的恶心。人修们则神态各异,总之脸色精彩纷呈。   笛晚这才意识到……   他好像又被白卿欢耍了?   -----------------------   作者有话说:小白其实还是贯彻始终的白切黑来着! 第104章   笛晚一个大力, 推开白卿欢,白卿欢吃痛闷哼一声,躺倒到地上, 眉宇攒起, 刚红润起来的脸色霎时又苍白如纸了。   笛晚擦了一把嘴唇,冷声质问:“你骗我?”   白卿欢委屈地注视着他:“我没有,师尊, 我真的以为我必死无疑了。”   说实话,要不是笛晚切身感受到刚才他压着自己亲的时候多么有力气, 光看他现在的脸色, 真的很容易被他凄惨的模样骗过去。   那双绿盈盈的眼眸含着水润,又带着怯怯, 更加让人觉得白卿欢一脸卑微可怜。好像刚才做出那样举动的不是他一样。   笛晚抿了抿唇, 怎么看他脸上的血痕怎么碍眼, 用力地用袖口替他擦了, 这张脸不再有魔印,也没有了脏污。他跌坐下来, 眼眶微微发酸。   失而复得的喜悦带来的又是心酸又是大松一口气, 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道:“没死就好…… 你要是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这时, 乘风等人干咳几声。   笛晚如梦初醒,尴尬地回头。   犀照两眼泪汪汪,率先道:“呜哇你们不用管我们, 太感人了大师兄你不觉得吗!”   乘风礼貌地移开目光:“情之所至,不能自已。没想到真的可以成功封印天魔域,我等要谢过白君舍身取义, 白君身负重伤,请与我们速回青云罢。”   不愧是乘风!   原本笛晚只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很丢脸啊喂,但经由乘风这么一说,好像又是一件很能够被理解的事情了,而且,乘风还很贴心地直接帮他们转移了话题!   他道:“他哪里重伤了,我看他好得很!”   白卿欢也被他拉着坐起来,却可怜巴巴道:“师尊,我真的……”   未说完,就见他“哇啦”一下,真的吐出一口鲜血。   而后昏厥过去。   笛晚大惊失色,众人赶紧一拥上来抬,金色的晨光中,数十道身影一路划过波光粼粼的海面。   天地魔气荡然消散,魔宫还在,剩下的天魔与魔物没有了魔气依存,很快便也会衰弱,只需要去清剿就好。   笛晚再回了一趟魔宫,小偶还静静躺在殿中,本以为它失去了魔气会彻底不动弹,没想到还能呆呆地说话,被笛晚也带到了青云岛。   青云岛的几位长老围着小偶看了又看,都很稀奇,道:“还能动,那就说明它依托的并非是单纯的魔气,还有灵气。”   可白卿欢从来没有提及这件事。   笛晚也摸不着头脑,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迈进门中,是望春水。   五十年前那一次重伤后,望秋山保住了望春水的性命,休养闭关了这许多年,终于又变得和从前一样生龙活虎。   笛晚有些泪目,望春水不好意思道:“这次栽了,希望下次不会……”   望秋山冷声迈进来:“你还想有下次?”   望春水不再说话,又听一起来的露吟霜责怪道:“凶什么?闭关了许多年总算好全了,又被秋山师兄这样训几顿,以后该有心病的。”   望春水听到她来,如同见到比她哥还亲的亲人,扑上去叫“吟霜姐”,望秋山扶额:“她会有什么心病…… ”   一番寒暄下来,几人不可避免地聊到了天上那扇凭空出现的门。   这几日来,白卿欢还在昏厥,虽然性命是保了下来,但体内灵气魔气全无,笛晚喂了许多灵药给他,也不知为何不醒转,只能等着。   那扇门是天魔域被重新封印后出现的,众人看着天门七嘴八舌各种猜测都有,笛晚却隐隐觉得与白卿欢有关,还有当初天道老头说的什么开仙门,多半就是这个了。   当然,事关天道隐秘,笛晚没法说出口。   如今人域百废待兴,但好歹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他心中庆幸,只是想着白卿欢苍白的样子,甚至银发都显得有些干枯,不免心焦。   “嗯?”   此时,望春水摸着小偶,突然发出了惊奇的声音。   笛晚好奇问:“怎么啦?”   望春水犹豫道:“这人偶……像是为夺舍复生所准备的,但用的不是我了解的术法,所以我也不确定……”   笛晚思忖片刻,笑了笑:“谁知道白卿欢从哪里弄来的,无碍,它还挺可爱的。”   有些事纠结了也没必要。   小偶笨拙而笔直地站着,闻言,嘴巴咧了起来,傻兮兮地看着笛晚笑。   笛晚看它,还真有点白卿欢的影子。   过了两日,笛晚与乘风一道将白卿欢带去青云秘泉泡着,二人从山涧中走出,见白日青云,清风入怀,刚下过雨的天色焕然一新。   乘风突然道:“前几日斩魔之时,我又遇见师尊。”   笛晚知道络青行现在在四处游历,好奇地问:“他现在怎么样?”   “师尊修为尽失,如今从头修起。”乘风道,“我从前以为,师尊会是我永远仰望的山,但说跨过去也就跨过去了。这几十年里,我总是恨着师尊,恨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   “唉……”笛晚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只能说:“络青行就是那样的人嘛…… ”   为了大道可以舍弃可以牺牲,就算是自己也不足惜。   乘风突然笑了:“是啊,笛道友说的不错,师尊其实一直是那样的人。自从师尊回来,我突然不恨了,师尊有师尊信奉的准则,我不认同却也无法改变,说实话,如果你问我有什么比师尊更好的方法,我现在也还不知道。”   “会有的,凡事不愧于心就好。”笛晚道。   二人边说边走,瀑布的声响冲压下了所有繁杂不宁的心绪。   “再过五日,青云岛设宴款待各门派与北幽域,我觉得师尊不会来,但犀照不听,满人域找师尊与青鸟送请柬。”   笛晚道:“他会来的,其实就算不送请柬他也会来的吧。”   乘风挑眉:“何以见得?”   笛晚道:“他毕竟是你们的师尊,我也是做师尊的,我懂。而且,络青行其实也没那么冷漠无情,他对你们都是有感情的……”   五十年前在九层海狱的时候,笛晚看得分明,说起乘风这些弟子时,络青行眼底的动容与无奈。   哎呀,总而言之就是那句话嘛,络青行、姬无乐、白卿欢,还有这许多许多的人,都不是扁平到底的人物,都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喜怒哀乐,嬉笑怒骂,都是真实深沉的。   乘风讷讷无言,半晌才放眼海面,道了声:“是吗…… ”   五日倏忽而过,笛晚反倒没有去庆祝天魔域重新封印的宴席,他陪着白卿欢待在秘泉中,基本也就住在了这里。   泉水边上有一处空地,笛晚修行睡觉都在这里,再时不时与白卿欢说说话,虽然白卿欢不会回答他,就连他的神识他也进不去罢了。   但白卿欢的身体一天天有了恢复的迹象,嘴唇也渐渐红润。   笛晚一边听着外面的烟火喧闹声,一边帮白卿欢调息梳理筋脉。   白卿欢那张姣美的脸蛋映着秘泉的潋滟波光,嘴唇薄薄的,皮肤也薄薄的,毛孔细小,勾勒出上乘骨相,笛晚掐住他的脸颊捧着。   没啥肉……   “怎么还不醒?”他捏了捏。   “我还是很想去下面看热闹的,你再不醒,我就自己一个人下去啦?”   “白卿欢,我还没有原谅你做的错事呢,你一直晕着是想逃避吗?”   “哼,逆徒!”   “呜呜呜师尊我错了……”再模仿白卿欢的语气说话。   如此接连嘟囔了几句,笛晚无奈又戚戚,没办法,调戏完毕,自己滚到灵树下去调息打盹儿。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格外黑暗,雾气弥漫,他好像又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时至今日再看,有手机有网络的那个世界反而变得陌生了,他从未在那里有过归属感,如浮萍般飘来飘去,未能扎根。   他还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向前茫然地走入迷雾中。   渐渐的,他看见一团跳动的火红,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团火焰。   火焰之中,有人在其中无法脱身,眼泪灼热,一遍又一遍地乞求:“救救我,有没有谁能救救我……好痛苦……好痛,好痛啊…… ”   笛晚听见自己焦急地问:“你是谁?该怎么救你?”   那人在火中挣扎,先是欣喜,而后似是顿悟,痛苦地说:“不,你救不了我……没有人可以救我,我注定有这样的命运…… ”   “我可以的!”笛晚的声音语无伦次起来,“我试一试呢?你先出来,或者,我该怎么找到你?”   “……真的……吗?”   声音渐渐地远了,连带着那样的红色火焰也远了,笛晚想去追,却怎么也无法前进,只有离它越来越遥远。   只能用尽全力大声地喊:“我会来救你!等着——等着我——”   耳边骤然一响,久违的手机闹铃声。   笛晚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一瞬间又被甩出梦境,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体内。   他睁开眼,看见灵树闪烁着灵光的叶子。   吓死了……   要是最后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一场幻梦,笛晚真想买块豆腐撞死了……   只不过,他想起来了——   在熬夜看了这篇小凰文之后,他的确是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梦,俨然就是刚才做的这一个,只不过当时很快被他遗忘了。   只睡了两个小时的笛晚就那样到了片场,再熬了个大夜,回家路上,买完煎饼后,紧接着就被惊天大雷劈到心脏骤停了啊喂!   所以,那个梦,难道是他与上一次试炼的白卿欢真的有了对话有了约定吗?   原来是他自己在梦里冲动(划掉)允诺的啊!   笛晚茫然地眨了眨眼,思绪回笼,再看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披上的一件月白色外袍。   “…… ”   嗯? 第105章   灵泉中水色潋滟, 荧虫数点环绕在四周,像是白色的细小星屑,流淌在朦胧的银河之中。   笛晚鼓足了勇气, 生怕自己又是在做梦, 慢慢地回头。   那张本来倚在水中的脸,他以为自己已经快要看腻的脸,此时眼含笑意, 一如潋滟晴芳,银发半湿拢在肩头, 也似春来雪消, 月华溶溶。   白卿欢坐在他身侧。   就与从前一样,安静地等他醒来。   “师尊, 让师尊等久了吗?”   笛晚眼睛发酸, 但撑坐起来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摸到了, 是实感,不再冰冷, 而是活人的温度。   这下, 他才敢确认白卿欢是真的醒转过来了。   万千话语哽咽在喉头,他嗫嚅了两下嘴唇,道:“以后再也不准这样。”   他嗓音滞涩, 白卿欢听着,心中涌现而出的喜悦之情,立即将笛晚一拉入怀中, 抱得紧紧的。   “我还以为,真的再见不到师尊了……”   笛晚道“我又何尝不是”,他也是差点就要冲动抹脖子去了!当然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白卿欢说的!   只短短半月, 却好像分别了数十年,笛晚算是明白何为度日如年。   再想起他在白卿欢识海中的五十年,从他看来,其实根本没有时间的流逝感,可白卿欢在自己的神识短暂而混沌地控制着身体的时候,会不会也感到这样的时光漫长?   二人拥抱得都格外用力,好像是从来没有这样好好的拥抱过,真的,一直以来,他们都没有这样满怀依恋的、将全部交给彼此的拥抱,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去担心,好像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可以响起happy ending的片尾曲了。   身上,又因为血脉相系,只有彼此才能闻到香味,都能在这样的香气中安下心来。   这般释然又轻快的心情,抱多久也尤嫌不足。   白卿欢心生喜悦的同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满怀期冀地问:“当时,师尊说的话,可是真的吗?”   笛晚脸上又是感伤又是喜色,一时半刻还反应不过来他问的是哪一句话,茫然地坐正身体,与白卿欢对视。   “你说的是哪句话?”   白卿欢被看得眼睫微垂,好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含着期待。   “就是那一句…… 师尊你说,你不能没有我…… ”   他神情这样扭捏,原本没什么的话到他口中也变得意义非常、缠绵悱恻了起来。   笛晚的脸腾的一下变红了,矢口否认道:“没有,你听错了!”   白卿欢没想到他能睁眼说瞎话,抓住笛晚的手紧了一紧,急切道:“师尊再想想,我虽然重伤,耳朵却是没坏,师尊分明说了,说你是喜欢我的,你没有我不行!”   自己说了是一回事,被这样一字不差念经般的复述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笛晚跳起来:“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都忘啦!”   他也很想坦率一点,但老天爷啊他就是做不到!   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我给你看看?下面在举办宴席呢要不要去看一眼?”   哪知道白卿欢好像一下子遭受了重大的打击,比身受重伤还要重大的打击,脸上一下子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师尊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也是,这样的罪,我再如何也难以偿还…… ”   笛晚去掐他:“说什么呢白卿欢!我要是不原谅你你还能在这与我说话吗!”   他张牙舞爪,总算又把他的脸掐红了。   白卿欢泪眼朦胧道:“那师尊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好吧!”笛晚没招了,脸红嘴快道,“我是说了,我就是离不开你了,谁让你总黏着我这下真被你掰弯了你满意了吧!”   他在感情上难得这样直率,当然也是被白卿欢步步进逼得没有办法。   白卿欢终于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稚气又满意的笑颜。   “师尊,之前我总说让你不要离开我,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笛晚一怔,又见他低下脑袋,将脸贴在他的脸上,轻声但郑重地说:“师尊想去哪都可以,但只要师尊需要我一日,我就永远在师尊身边。”   “我不拘着师尊,你要是有时看我腻了,再收一个弟子也可以,想要一个人出游、闭关都可以,只要师尊想我时唤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热气呵在笛晚耳垂,他心口咚咚作响,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正中靶心,再冒出酸涩却欢喜的泡泡。   他究竟哪里那么好,值得这样的爱呢?   他扁着嘴唇,憋住热泪:“蠢货……我当然,当然想与你一直在一起…… ”   白卿欢眼中闪过一丝心满意足的狡黠,当然,他不会叫笛晚看穿,方才说的一半是真心话,至于另一半,要是师尊真的再收了一个徒弟,他绝对不会满足于此。   心中是如何想的并不能宣之于口,只觉得师尊好生可爱,他贴着他的脸颊,静静地嗅闻着他发上的馨香。   但还有句话是更诚挚的真心话,仿佛能看穿笛晚心中所纠结不放的,白卿欢说:“师尊,无论如何,你在心中天下第一好,永远不会改变。”   “……”   笛晚一整个想嚎啕大哭了。   白卿欢从善如流,顺势捧过他的脸,目光下移,像是一簇轻轻的羽毛,落在笛晚的唇上。   “师尊?”   轻轻的,却有让笛晚无法拒绝的诱惑,好像他的目光他的呼吸他的嘴唇都带着甜蜜的钩子。   笛晚轻轻闭上眼,正等着那簇羽毛落下,可未等到,忽听得洞外传来空灵却振聋发聩的钟声。   又出了什么事?   笛晚直接弹起:“我们出去看看!”   白卿欢掌心骤然一空,要落下的吻也不进不退,僵滞在半空。他闭上眼,心口起伏了两下,舔了舔微尖的犬牙,而后拢袖站起,跟着笛晚出了秘泉山洞。   外面星空璀璨,却见那奇怪的天门开了,绽发出无尽光华,如同新生的明月,高高悬于天际。   人域与北幽域在同一时刻响起了钟磬之声,这钟声来自天门之内,衬得万籁俱寂,回响不断。   二人一同来到宴席处,众人见了白卿欢与他,纷纷来不及惊喜,又正色看向天门。   天门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飘渺的白色虚影。   严格来说,这种白更像五彩斑斓的白。   笛晚心中预感被应验了。   那白色的虚影开口:“此界魔域重封,仙门已开,从此以后,灵气丰裕,有能者尽可飞升。”   说完,它就隐去了身形,天门完全开启,只要过了这天门,就是飞升成功,可称作仙人了。   这么一说,这样才算是合格的修仙界嘛!   这个世界“升维”了!   众人寂静片刻,突然哗然作响,道那不是青云阁中的天道白影吗!   想来千年以前天道也现过身,这才被记绘下来。   当然,灵气充裕了,但只要人心间恶念不散,魔气就永远不会消失,只不过隐藏到了更阴暗的角落。   好在善念还是占多数的,魔气乃至魔物之后如何,都是后话了。   犀照道:“这次,若没有白君,万万不能这么顺利的!我们一道敬白君与笛道友一杯吧!”   在众人怂恿下,笛晚也拿起一杯,白卿欢道:“并非如此,其实,我已做好赴死的打算,若非诸位一同相助,又将天魔拖延住,我一命难保。”   “哎呀呀,你们都说多亏了对方,我看直接说‘要不是有大家’就好啦!”望春水最听不得客气话,直接豪情壮志地举起杯盏,“我也是‘大家’,我先干了!”   十七在旁碎碎念叫她“少喝点”,又求助的目光投向望秋山。   望秋山与露吟霜等长老一同坐在一旁,放任地摇了摇头。   笛晚也大着胆子一饮而尽,虽然有上次喝醉之后的前车之鉴,但今时不同往日,白卿欢会看着他的,他也不怕对方再对自己做些什么,或者说,其实巴不得……咳咳!   他与白卿欢来得没有太晚,众弟子欢声笑语中,笛晚看见一个红紫色的骚包身影,倚在廊下看过来。   正巧,白卿欢正被几个年轻弟子围着问问题,笛晚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白卿欢对他一笑,他便信步走了过去。   “姬无乐。”笛晚大方喊他的名字。   姬无乐动了动耳朵:“总算是看见你了。怎么,真喜欢上姓白的了?”   笛晚有点不好意思:“是有点。”   “哼!哼哼!”姬无乐磨了磨牙,好像是对此嗤之以鼻,他看向天上之门,半晌才道,“你就看着吧,小爷一定会成为北幽第一个飞升的妖!”   笛晚弯眉笑道:“好啊。”   姬无乐一怔,突然脸红,他扭过头又道:“这世上像姓白的那样的疯子不多见,你清醒着点,别被他耍得团团转!”   笛晚:“他也没有吧,你放心好了,我了解他的。”   估计是觉得笛晚身上现在散发出了情人眼里是西施的恋爱的酸臭味,姬无乐耸了耸鼻子。   “小爷才懒得管你,但你要是以后有空,可以常来北幽玩玩…… ”   他突然高声,故意叫白卿欢听见:“要是姓白的对你不好,你就来找我!小爷认你这个朋友!”   笛晚想捂他的嘴,但听到这话的其他人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估计他与白卿欢的关系早就已经在那次众目睽睽情之所至下的吻后传开了!   话音落下,白卿欢才看过去,目光幽幽的,却旋即高举了杯,对姬无乐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姬无乐又“哼”了一声,叽咕一句“装什么”,暗想明明一直注意着他与笛晚说话,却还装得好像刚听见,装装装!装死了!   酒意上浮了,笛晚跃上青云阁阁顶,下方芸芸彩光,喧闹渐远。   远方翻起了鱼肚白,晨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定睛见到远处的白梅亭中,站着一个人。   小青鸟停留在他肩头,那人墨袍于身,眉眼依旧冷然淡漠,肃然生威。   注意到他,小青鸟唧唧叫着想飞过来,却被那人的手牵引回去,不满地张着翅膀直蹦跳。   再一晃眼,青鸟变身巨大的鸟影,载着他离开了青云岛,犀照等见了鸟影才惊觉,叫道:“是师尊!”赶去白梅亭,又见亭中留有一坛好酒,上写四个字:赠予吾徒。   笛晚靠在栏边,视线收回掠过密密纷飞的白梅林,金色的初阳即将照耀大地,他低头 ,白卿欢站在下方,抬着脸看他。   笛晚心中一动,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   他翻身越过栏杆。   金光耀眼下,那头银发渐渐瑰丽起来,翠眸笑意流转,白卿欢张开双手,说:“师尊,我会接住你的!”   -----------------------   作者有话说:白:会装的人才得到宠爱 第106章   原本的魔宫还在, 但没有了始终缭绕的魔气,与先前给人的观感大不一样。   有灵气滋养,荼蘼花四季常盛, 白雪皑皑, 比以前更多了几分轻快飘渺。   笛晚比白卿欢先一步迈出殿门,道:“这里实在太大了,我们就两个人住, 还不如就住在青云岛呢,多少热闹一点。”   宴席过后的第三日, 他们出来给今后找个居所。   虽然乘风表示很欢迎他们住在青云岛, 但从白卿欢的回答上看,很显然他不愿意。   青云岛虽好, 但到底也是别人的地盘, 而且青云岛嘛, 多少有点二人都不想回忆的过往。   白卿欢紧接着也走出来, 思忖道:“师尊说的是,唔, 要不就去浮光山下的那个小屋?”   笛晚倒是把那边忘了。   不过五十多年过去, 人域又乱了那么多年,那边的小屋肯定早就塌了!   果不其然,二人去了那边, 山中鸟鸣啾啾,一点人烟都不见,更别提他以前与白卿欢住的小院, 已然塌了个七七八八!   而且附近还多了个热闹的镇子,有门派驻守出入。   笛晚扶额:“选个地住怎么好像比看租房还累!”   他本以为很快就能选好的。   但鉴于他与白卿欢现在的名气,要选一个够宽敞可以种药材的, 有灵气可以修行的,还要足够清幽隐蔽,最好又离繁华之地近一点……   根本就找不到嘛!   两人东南西北到处跑,很快就把一天时间浪费过去,回到青云岛又是夜色正浓时。   许多天没有见到小偶,之前都被望春水借过去研究了,今日才放它回来。见到二人归来,小偶屁颠颠走出来迎接,还忘了改口:“恭迎魔尊大人!”   笛晚看它傻傻呆呆的模样,心说一开始见小偶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傻啊,怎么同样是捏造出来的术法造物,络青行的小青鸟就那么机灵?   白卿欢直接将它提起来,小偶四肢在空中扑腾了一会儿,乖乖耷拉着脑袋被拎进了屋。   待解了衣躺到榻上,白卿欢殷勤地来替笛晚捏肩,笛晚哼哼了两声,继而看向他的眼睛:“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是如何封印的天魔域?”   就算白卿欢有再大的本事,究竟是如何做到其他人修都不能做到的事,又是怎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散又从天而降的?   前几日事忙,笛晚这才一直憋着没问,今日总算忍不住了。   白卿欢拢了拢他的头发,温言道:“先前我对师尊说,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实是真话。我的筋脉已毁,只能赶在满月魔潮开启前尽可能多的吞噬魔气,才能够与阻碍封印的魔气抗衡……原来我怕师尊担心,如今也不必瞒着师尊了,若是我那日不能成功,这具身躯因为神识没有入魔,与体内的魔气相悖,也无法再支撑太久。因此必须放手一搏。”   笛晚微微张大眼睛,末了只能叹口气:“还得是你啊。”   “与封印处的魔气抗衡并非易事,自爆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活不了了,这才留了一缕残念给师尊,叫师尊明白我的心意。”   白卿欢手上的力道放轻了,脑袋贴近过来。   “宴上我那些话,也并非客套说辞,师尊,的确多亏有他们相助,我才捡回了性命。还有你,要是你们没有帮我拖住魔潮,我体内的魔气是不足够相抵的。”   好吧,这样的剧情笛晚觉得再好不过,也才合理不过。   无论如何,要是天道因为白卿欢的牺牲就开了仙门,对白卿欢而言多不公平多莫名呀,人域与北幽域一起合力同心了,才值得证明这个世界能救!   虽然他说不清楚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又起到了哪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作用,但笛晚长呼了一口气,转过脸在白卿欢唇边亲了一记。   “好在都过去了!”   他这只异世界的“蝴蝶”,也算扇了扇翅膀,叫这个世界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白卿欢也还活着……   亲完还是有点脸红,笛晚一下子懂什么叫少男少女思春期了!   白卿欢幽绿的眼瞳深了深,想要只亲一下就走可是不行,口中唤着“师尊”,上来加深这个亲吻,直把笛晚亲得晕头转向气喘吁吁。   之后,他将脑袋埋在笛晚肩上蹭了蹭,道:“好在我还活着,还能够与师尊在一起。”   “我想过了,师尊,从前我有诸多不对之处,我太害怕失去你了,以后我会克制自己的,只求师尊不要再躲着我,好不好?”   笛晚哽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   哦,他是在翻之前当小白时的旧账……   怎么还记得?   笛晚的手指绕着他银色的发尾,吱唔道:“好吧,以前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其实我对自己进入一段亲密的感情没有太大信心,可能有时候会觉得你跟得太紧,又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值得,唔,我也会尝试着改改的…… ”   白卿欢仰头,笑眼眯着:“嗯,我会陪着师尊的。”   他知道师尊在情感上会逃避,这也不是师尊的错。   倘若师尊的手里有一端缰绳,他手中就会牵着另一端。缰绳收紧,他会欢喜不已,缰绳放松,他就在原地等一会儿,然后学着慢慢靠近,直到再次与他站在一起。   反正他们还有很长的日子可渡。   他会师尊足够的安全感,徐徐缓缓,再也不会那般急躁。   笛晚睡着后,白卿欢却翻身下了榻。   雪白的袍裾轻轻擦过地面,屋外白梅影横斜,落花纷纷随流水。   小偶悄无声息地静坐在另一间房,看到自己的主人来到他面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魔……尊……”   白卿欢伸指于唇边:“噤声。”   他牵着小偶的手迈出房门,走入梅影纷纷。   “魔尊?”小偶眨巴着眼睛,很是茫然。   白卿欢微笑道:“你的存在本该另有用处,但上天还算眷顾我,没有让我肉身全毁。”   他掐诀,一念新生的灵力注入小偶空荡荡的胸口。   “天魔域已经是过去了,也不该再叫我魔尊。我本不想再留着你的,但师尊喜欢你,只好将你的魔气用灵气代替了吧……”   小偶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   它是白卿欢的造物,魔气加身时,它唯一的目标就是替他守护师尊,后来,再成为白卿欢计划中肉身毁散后神识的寄居之处。   是了。   白卿欢的确没有完全的把握。   只是早就想好了所有退路,就算肉身消散,他也能借小偶之身留在师尊身边。届时,师尊会因为他的牺牲原谅他。   如此强烈的执念,怎么可能说放下就能放下?   他不会甘心。   只是白卿欢也意外,他居然还能活着。能够听到师尊亲口说“喜欢自己”,仅仅靠这样死一次,是他捡了大便宜。   他才不是旁人眼中的“好人”,但只要师尊在,他愿意这样“好”下去。   随着最后一缕灵气注入,小偶平和地闭上了眼睛。   待它明日再睁开眼睛,就会是完全的灵气造物了,会与小青鸟一样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会变得再聪明一些。   师尊看到时,会挺高兴的吧?   纵使好不容易回复的灵力又挥霍一空,白卿欢心情甚好,一手抱起小偶,再在梅林中兜转片刻,拣了一枝细长曲折的梅枝,上面的梅花开得正密。   要去找个好看的瓶子装点上。   片刻,他又觉得梅枝过于倨傲,转身去了庭中一隅。   雪白的荼靡如丝绒花球。   白卿欢倾身取花。   有灵气哺育,荼靡便不会枯萎凋落。   白卿欢想起自己肉身将毁时,识海之中出现的大片荼靡花海。   幼时记忆、还有许许多多的面容纷至沓来。   一道白影立于他面前。   白影告诉他:   尽管他最后的“善”仍有私心,但它们认可了他的“道”。   九阴之体是一场天道的试炼,它于尘世之外观望许久,为此十分歉意。   白卿欢却说:“我不需要这份歉意。”   他只想能够活下去,陪着师尊继续过哪怕最平凡的日子。   他什么都不恨了。   只有这样一份执念,支撑着他一步步走到现在。   白影沉默良久,最终点点头,万千荼靡花影拥上来,将他坠下九霄。   跌落之中,白卿欢见到了许许多多个自己。   千年的时光中——   他早夭于襁褓;   他被围杀于妖魔抢食;   他死于炉鼎之身;   他变为魔物,被天魔吞噬;   他带着满腔的怨恨自焚而亡……   只是这一次,他睁开眼,看见了那张往后日思夜想,将拯救他于无数个瞬间的面容。   过去种种,与现在一并重合。   “师尊……”   无论今后去哪里,他握住了他的手,就再也不想放开。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给自己撒花!番外会缓缓施工,最后求求预收!可以戳下面书直达~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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