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作者:春山无涯   文案:   徐游月自诩非一介俗人,他立下生死状,不惜以身入局,搭好戏台,只为等他人作茧自缚。   白云漠很简单,他的世界非黑即白,十年来,他只为了还恩两个字而前行,心无旁骛如顽石。   徐游月教他江湖险恶爱怨憎,骗人骗剑骗感情。   机关算尽,不料一朝失足,把自己变成了戏中之人。   怎知此生误一剑,白首还不尽。   很会骗人的绿茶1x很好骗的率直0   年上差八岁,本质都是恋爱笨蛋,基调比较轻松。   1v1不拆逆。   标签:强强 美强 江湖 年上 第1章 楔子   寒江之上,霭霭冷雾漫游,天地尚且昏钝未觉,任其吞没万物,将水色与山色包裹在乳白的薄缎内,从远山高楼上俯瞰,起伏的峰峦与柔水绰约不见,留下挥笔而就的墨影。   一艘画舫停留在江中,前两日下过小雪,江风拂面而来,清霜初融的冷冽,简直可以浸透骨头。然而就是这样冷的天,坐在船头的人,却只不过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薄衫。   他盘膝而坐,抚着案上的五弦琴,碧玉小壶,朱红酒液,琼浆随琴音的震颤而晃动,江面掠过几声鹤唳,与他琴音遥遥相引。   还有一把剑,藏在微微弯起的月白皮鞘内,陪伴在他身边。这就是他的身份。   徐游月是一个很有名的人,从作为天下第一剑客的儿子出生开始,他便在所有人的品头论足下长大。兴许上天就是如此不公,徐游月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无论他人如何羡嫉和蜚短流长,都无法改变这数年来竟挖不到他一丝过失。他非但在琴棋书画皆有所造诣,容貌和武功更是难以有人比肩,若说天底下有完美的人,大抵就如徐游月一般了。   五年前他年仅二十一岁,就接任了坐拥半壁江湖的明月序,“闭春寒”徐潇湘从此归隐。   寻常人穿着薄衣在这弹琴,那叫闲得发慌,当徐游月在一片称不上秀美的江河里弹琴,这里也仿佛变成了人间瑶池,充满闲情雅致。只怕没过两天又要成了一则江湖美谈,引来诸多人效仿,此江清净不再,届时说不定沿岸挤满招揽生意的舟夫,游船、过江也要开始收钱,很多穷困潦倒的江湖客对他有种天然的仇恨。   不过这些事对徐游月来说没什么所谓,他人的仇恨或仰慕对于徐游月来说,恰恰证明他的价值。   这样的诗情画意没有持续多久,从雾中渐现的另一艘船,停在了徐游月的面前。   奴仆弯下腰掀开帘子,扶着一个穿着裘服、身量高大的中年男人出来。   他负手站在那里,静静闭眼听着琴声,手指轻叩。   “徐剑主,近来江湖上的玉像怪事,想必你已经有所耳闻。咱家便开门见山了,不知剑主可有什么头绪?”他声调较寻常男人尖细,说话慢条斯理,与他的外表十分不符,给人一种几分阴沉的威严。   徐游月如常抚弦,缓缓道:“清王既是逆臣,要借旧王府之物兴风作浪的人,一定也有作乱犯上之心。”   潺潺流水中,他的声音与琴音交融,难以辨别哪个更为动听。   “不错,此事若不能解决,恐怕会变成心头之患。别说咱家没有提点,明月序虽在当年为太宗建国立下过大功,可江湖和朝廷终究是不同,明月序没法吃一辈子呐……近年来朝堂对明月序可多有不满,名有皇权特许,实无作为,久而久之,陛下也会心生忧虑。”   程公公细眼敛起,如两片寒光小刀飘过徐游月面上。   “——当年老剑主没有做好的事,若如今明月序还是做不好,剑主以为该怎么办?”   琴音停了下来。   “办事不利,理当自惩。”   徐游月拍了拍手,一个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低腰将盒子递了过来,里面放着一颗青色的药丸。   “程公公,此为‘前尘散’,任何人吃下后,都会武功全失,内力封于丹田之中,必须七个月后才会自然恢复,期间若强行突破,必然遭到严重的反噬与内伤。”   “这药果真如此厉害?咱家真有些好奇,难道连剑主服下,都是同样的结果么?”   “前尘尽散,在下毕竟也是肉体凡胎。清王案牵连甚广,又是明月序当年没能办妥,我心中十分惭愧,此去不会动用明月序的力量,愿亲身替陛下将此事查明。若不能办好,便将明月序双手奉上。”   徐游月当着程公公的面,从容将药丸吞入喉中,仿佛只是吃下一颗花生。   程公公心中着实吃了一惊,他虽然有意打压,却不想徐游月狂妄自大的秉性已非一日,竟敢封去一身武功,岂不是将自己性命平白交到他人手中?他心中突然又生疑,徐游月是缜密之辈,胆敢这么做,莫非在筹谋什么不费一兵一卒的圈套?   明月序手下能人众多,不用明月序,等于再断徐游月一臂,一个双臂俱废的人,连剑都拿不动,即便是徐游月又有什么可惧。   徐游月要找死,自然没有不顺势而为的道理,看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程公公心思百转,顿时展眉长声一笑,紧接他话:“好气魄!剑主既然愿意以此立下生死状,咱家也敬佩你的胆量,如此便以半年为期,咱家定会回复陛下,为剑主多说几句。剑主一言重如泰山,可不要教陛下失望。”   他动了动手指,命奴仆从船内拿出一方精致宝盒。   “这颗南海宝珠,去年死了不少人才捞到的宝贝,咱家得来也十分不易。听闻徐阁主喜爱珍宝,尤其是天然而成的精妙之物,特地送给阁主赏玩。”   徐游月道:“巧了,在下也备了宝物回赠公公。”   方才端药的侍从再度拿出新的紫檀盒子,徐游月站起来,身如玉松秀拔,衣如水波撩荡,接过盒子:“这是西北孔药圣新炼的丹药,听闻程公公一直在找可使人重补气脉,阴阳相转,裨补阳损,更甚者血肉再生的药,我遂向药圣求来一枚。”   两人临风而立,站在船头,互相推拒奉承好几句,想着对方差不多得了,也该觍着脸收下了。   程公公笑眯眯:“那咱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言毕,两边同时运功抛起盒子,向对面的船上丢去。   白流翻涌,一抹银光自徐游月袖口掠出,两个盒子交错而分,那银光恰好贴在间隙之间,贯破雾气的帘幕,眨眼已至程公公面前!   程公公身侧垂头木立的奴仆瞬间踏前,一手接住盒子,一手欲攒住刀锋,徐游月不过随意一发,那刀劲极大,竟兀自再前刺了一寸,穿破他宽厚掌心,被肌骨生生绞住去势。   涟漪四起,江水隐隐颤动。   刀尖离程公公眼珠不过分毫,血溅在眉间往下流,程公公神色无变,冷冷问:“徐剑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公莫恼,这把小刀是在下进献给你的第二件宝物。此物短小精悍,锋利无匹,落刀从不见血,宛如拔去一根头发般轻易,是前朝大名鼎鼎的叶无将自宫修行时的宝贝,多少人求而不得。万一那神药果真再造血肉,为公公伺候御前着想,这第二件宝物不就派上用场了?”   徐游月不知从哪儿摸出把纸扇,正风度翩翩地摇曳,他不笑时若高楼上明月,使人自惭形秽,笑时却春水融融,教人心驰神往:“程公公,不送。”   两人对视片刻,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一笑。   待程公公拂袖入内,船只远去,徐游月仍站在那里,面上笑意却已冷透。他伸手打开程公公的礼物,拿起那颗南海宝珠。   “是好东西,可惜脏了。”徐游月把玩,淡淡一笑,随即弹指将它丢入江中。   价值千金的南海宝珠随波逐流,同万千粉末沙尘、千秋白骨,摇摇晃晃,浑浊不清,不知流浪了多少里,才来到下流之中。   有人半蹲在岸边,正低身往水囊之中装水,时日头高升,雾气早已消弭,宝珠的光泽隐隐投射在湖面之上,泛入他的眼睛。   他拨动了一下湖底的鹅卵石,拿出了那枚宝珠,对着日光看了一看,并未看出它身负多少条人命的昂贵,只不过是一颗较为漂亮的石头罢了。   身边窸窣,一个红夹袄的女孩拨开野草,走到他旁边。她年不过八九岁,看到了少年手中的珠子,流光溢彩,不由眼睛一亮。   “哥哥,你在哪里找到的石头呀?”   少年道:“水里捡的,你喜欢便拿去吧。”他在袖口上擦了擦,递到女孩手中,女孩兴高采烈地道谢,将宝珠放在掌心里,跑到岸上的中年男人面前。   他们的马车停在那里,路边的树上捆住了四个绿林大汉,已经不省人事。   “爹,爹!快看大侠哥哥在水里给我捡的石头!”她拉着男人袖子,男人正整理散开的包袱,转过头看清她手里的东西,不由脸色大变。   他尽力抑制颤抖的手,将珠子小心拿起来,掩在包裹里一照,珠光莹润,愈暗愈显得柔美生辉,他只看了一眼,觉得马上就会晕过去。   湖边的少年已经装好水,伸手别开枝节,自不远处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矫健如山兽,男人回神,忙喊住他:“少侠!稍慢,你给小女的石……”他艰难地顿了一顿,忍痛继续,“石头,实乃倾城宝珠一枚,珍贵非常,我们绝不能收。”   他跑前几步,把那珠子塞回少年的手里,又摸出一锭准备好的银子给他,这才觉得手中轻松许多,热络笑道:“若非少侠古道热肠,帮我们在山贼手底下脱了困,只怕家中经商多年的积蓄一空,我和小女也未必回得去。这一点心意,请少侠收下。”   银子方递出去,商人手腕一软,不知怎的,东西又原原本本回到他袖袋之中,便听少年道:“我今日本就要从这里过路,他们在此劫道,没有你们在,我也总会碰上。我做本来该做之事,不能收不该收的酬谢。”   至于那宝珠,少年只看了一眼,就扬手抛去,不远处传来咕咚一声,宝珠被掷回原来的水流之中。   他转过头,日光穿林,繁星光点落在衣衫,目光清湛似秋水长剑,“非我之物,分文不取。你若不愿收,便让它回到本来的地方吧。”   ……这是疯子还是傻子?   商人目瞪口呆,心跟着宝珠沉沦水中,急得顿足捶胸,想立即扑入河流。他虽然受少年相救,但看他年纪小,又不是名门弟子,心中难免微有轻视,这会才是大开眼界,简直后悔把东西还给他。   看着他丢完倾城之宝,径直要离开,商人忙不迭又拉住他:“少侠,等……等等!我听你说要去南州,可你的马方才被那马贼伤了,定然走不了多远,不知道要怎么过去?在下这还有多……”   少年耐心看了他一眼,似觉得他问得很奇怪:“走过去。”   商人麻木地与他对视,先前见他把万贯财富丢入水中,只觉从这人口中再听到什么也不觉惊讶了。   思及救命之恩,这商客还是深深吸了口气,拉人过来,苦口婆心劝说:“少侠,你可知晓,从这里走到南州,足有千里之远,遇到的山路水路不计其数,只怕三个月都走不到。不说劳顿非常,脚板走烂,就说路上多余的食宿、要新换的鞋子、额外的意外、水路的通关费,日日都是钱呐!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知少侠道义,不收金银,可少侠的盘缠又经得起如此花销么?”   少年:“……”   少年牵过马:“多谢。”   商人油然生出几分欣慰,他快要以为自己丧失巧舌如簧的天赋了。   少年利落系好行装,翻身上马,向这对父女道别,朝着南边赶赴。   他们站在原地,目送白马载着剑客离开,远处是一片殷殷草野,广袤无边,那少年便向无垠天地奔走而去,风尘粒粒如铜米,敲打于他腰间朴素的长剑。   仿佛除此之外,他再也不需要什么。   人影没入群山间,凝成静默的一点,西风料峭,此去迢迢,不知这偶然相逢的奇怪剑客从何而来,为何而去,不过也与他们只求一隅安定的俗人无关了。   唯有水东流。 第2章 病公子与野剑客   一帘春风催雨急,燕过千嶂转首绿。   马车在古道上缓行,途经南州关隘前的百里桃林,落红湿透野地,车中有笛声悠然荡出,招引得鸟雀栖落,随之啾鸣。铁蹄碾碎了泥尘碎叶,又一匹快马奔过,策马者向车帘内瞥了一眼,指尖伺攻的暗器藏回袖中,很快夺路而去。   笛声仍在身后,仿佛无论有什么事,都不能辜负这春来发新枝的景色。   路上它已经与很多人擦肩而过,既有轻骑快马的侠士,也有肃肃疾行的官兵,他们都朝着一个地方去。   犬邑山。   犬邑山在南州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只偶尔生些年份甚短的小灵芝,山下零星几个穷村落,以采药为生。从前没什么人去那里,后来巡按要在这里开山掘石,往犬邑山的左边建了粮道和官路,这才重新多了些人影。   在这百里内,就只有山间一个名为芝山客栈的地方可以歇脚,自两个月前封山后,芝山客栈非但没有门庭萧条,客人还越来越多。   芝山客栈环境普通,吃食简单,酒也很酸,掌柜是这里的本地人,店里唯有一个伙计干活,这些仍不妨碍江湖人一波波前来,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临近春季,南州正湿冷,连日来又大雨滂沱,难以前行,犬邑山本就没有修道,虽说大雨天方便遮掩行迹,但杂树丛生,要攀登极为困难,芝山客栈便成了留宿的去处。   此时,马车终于赶在人潮的尾巴,来到了芝山客栈之前。从车身痕迹看,已经赶了很久的路,车夫身量不高,动作极为麻利,系好马车,先将双手借水洗净,才别开车帘,扶住了一只白皙似玉的手。   一青衣公子倾身而出,用手帕掩着口唇,借力下了马车,只这一个动作,便叫他咳嗽不止,带着浑身病骨微微颤动,让人心惊胆战。   侍从扶着他走了进来,向掌柜要两间上房。   掌柜停下手中敲打算盘的位置,看了看两人打扮,为难道:“客官,您看,最近雨下得急,我们店里就那几间房,实在是都住满了,要不您改道往下再走走。”   “我家主人实在走不了了,他病得重,不赶快煮药吃,只怕、只怕……”侍从顿时急躁起来,堪堪将后面的话咽入喉中,恳求道,“一间也好,无论多少钱,掌柜的,你帮帮忙吧。”   掌柜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他家公子已经轻声细语开口:“不妨事啦,我本来就已半截入土,难为你跟我这么久,急赶了一天一夜。趁现在雨势未大,我们再走走看,说不定还可以找到林药仙。”   侍从眼中微湿,看着自家公子的病容,欲说什么也再说不下去,只扶着他,两人蹒跚着从店内往外走。   谁都知道,官兵封山后,后头的官道都已经禁行,人烟村落离这又须走上一日,道路崎岖不平。他所说的林药仙正是西北孔药圣的师弟,在南州一带行迹飘忽,雨天风寒甚重,依眼前这青衣公子的身体,只怕还没见到林药仙,便病死在路上了。   那病秧子个头高,面色看起来却很苍白,带着不久于人世的疲态,然而,他虽病气环身,但不掩眉眼几分清丽俊秀,兼之气度清雅,腰间别着柄色泽翠绿的青笛,反而如那风中文竹,让人平生怜惜同情之心。   很快就有人看不下去,开口解围:“掌柜,让他住我的房,我和我兄弟挤一挤就是了。这位公子,请留步。”   病秧子一脚刚慢吞吞跨过门槛,闻言从容收了回来,转头看人,弯腰费劲地做了个谢礼:“多谢这位大侠,在下姓周名泊,不知阁下姓名?”   “不足挂齿,我为西门楼钱德,这是我朋友高皓,我们许久没见,恰好在这里遇上,有许多话想彻夜长谈呢。公子身体有恙,我怎好占着空房?”那男人摆手含笑,观年纪不过三十岁上下,穿着鸦色袍子,系挂玉带,等名字报出,客栈中许多人都已了然,原来是南州西门楼的二当家,另一个穿黄衣、背长刀的人便是专善追踪的高皓了。   表了感谢,周泊似乎无力再多话,就和他的侍从上了二楼。   关上门,侍从将钱德的屋子检查一遍,才卸下包袱,倒了杯水递给周泊。   周泊虚弱的音色已变得清越:“演得未免还是假了点,一想到我要死了,你就这么挤不出眼泪么?”   吕峻凉凉道:“属下不敢想,若笑出声来,更演不下去。”   周泊不禁怀疑自己带上他是最错误的决策:“难道明月序哪里待你太差,让你一路对剑主如此不敬?你这人其他都很好,就是爱絮叨。”   “那您也没其他人手可用了,二十四剑使,只有我独立于明月序之外,不算破了您的誓言。”吕峻一点也不受他的指责,他是最反对徐游月自散武功的人,可惜剑主素来自负,决定不容他人更变,到底还是拦不住一子落下,大局初定。他一路带着明月序众人的怨气,勤勤恳恳地泼给徐游月。   想到这,他又补道:“若不是您那日非得穿那么薄在江上吹半天风,也不至于真染了风寒。”   “我有内力傍身,本寒暑不侵。那日服药之后,没想到内力退散如此快,又不可能在他眼前示弱。程泰言疑心真假,必觉得我留有后手,不敢轻举妄动。”周泊不以为然,“染了风寒,不更好掩人耳目?你瞧,这不就有人与我打上交道。”   “钱德是南州出了名的古道热肠,常接济江湖侠客,朋友遍天下。”   “好人未必就是好人了,这种地界不知对方身份便伸以援手,一定才有问题。”   “若是看中您病骨支离好下手,那真是选对了,如今随意习过几年武的人,都能一剑把公子捅个对穿,留我们明月序一门上下男女老幼都不知道怎么哭丧。”   这事真没完了,周泊长叹:“吕峻,我头好痛啊,好似有只鸣叫不休的飞蚊在我耳边徘徊,你说我是开窗放他自由,还是一巴掌拍死了事?”   吕峻终于闭上嘴。   到了天彻底暗下去,煮过一帖药,过了晚饭周泊和吕峻才下了楼,两人寻了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几道清淡小菜。   钱德和高皓就坐在他们旁边一桌,脚边喝空了两坛酒,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想走的人已经趁天黑前离开,这会在客栈的人都是为了留夜,杯盏碗筷的声音交叠,人们各自低头吃饭,偶尔交头接耳,也用了武人的气息,让人听不清晰。客栈外的雷雨声越发大,骤光在云层里接连闪烁,震响频频落下,隔着门窗,都能看到树木森然战栗,形影狂乱。   酒液震颤,外头忽有一阵地动山摇的响声,四下物件都一齐晃动了起来,只觉脚下轰隆隆地打大鼓,像山的身躯里有只兽在怒吼,连桌上烛火都几次吹灭。   这响声至少小半个时辰,才随着雨势渐小停下,掌柜支使伙计出门去看,过了一会,那伙计才浑身湿透跑了进来,叫道:“不好啦掌柜的!雨太大,山上发了泥石流,把我们周边的路填上了,万幸我们背靠山势陡峭,没砸到这来。”   众人早已自异响出现时惊疑不定,闻言脸色各异,有个身形健壮的大汉当下一拍桌子,怒道:“我们这么多人,岂不是要被困在这里好几日?”   高皓把碗中没晃干净的酒喝下,撂下碗沉声:“冷静点,等官府来人开路到我们能走出去,至少也得五日,再急也急不得。我们上不去,也没有人下得来,若真有什么东西,也没办法长脚跑掉。”   他说中在场所有人的心事,都是老油条,此时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心知肚明会来到此地的人,只为了那传闻中的“清王玉像”。   这事情已经流传了一个月,有人花了高昂的价格买到了情报,并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允许专司情报的山水郎将之公布。   芝山客栈陆续来了很多人,他们已经算不上是第一批人马,只是心有侥幸,赌自己和无功而返的人不同。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会泥石流爆发,他们被困在这里,再等个五六日,届时什么也没有找到,只能自认倒霉。   大汉和身边的人骂了一声:“吃屎都赶不上热的。”座上江湖客听这粗人胡骂一通,心中道大家都不好受,你道自己吃屎还非要连带骂上我们,却也反驳不了。   暴烈而令人厌恶的雨声还不绝,过了许久没有停止的意思,客栈中的人意兴阑珊,一些人本没有打算住下,如今也只能坐在桌前闭目养神。   沉闷的安静中,木门忽被敲动。   伙计打了个激灵,往刻漏看去,现在已经接近子时了,实在是有些不祥的时辰。他小心翼翼躲在门后,交战许久,才将栓条推掉,缓缓拉开了门。   雨声淅沥,潮气顺着空隙爬上土墙,平稳的脚步证明来者并非朔夜山鬼,在许多张桌子簇拥起来的纤薄黄光里,走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即便有点昏暗,但年轻的印象依然第一时刻跳入所有人脑海之中。   他穿着朴素的窄袖劲装,拿着剑,身上已全是泥水,看不出衣衫颜色,只能让人闻到草木间颓唐的甘涩味,一定是在山里穿行了许久;头发扎到脑后,余下吹乱的一缕缕湿粘在颊边,因体格长得太快,筋骨正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而显得整个人十分锋利。   他形容狼狈,但他的眼睛无法让人忽视,那有种执着的、既蕴藏故事又清冽无尘的明亮。   这样一副糟糕的形貌,也掩盖不了他流于五官间的俊气。   “店家,我刚从山上下来,不巧山路被泥石流埋了,我想在这里借宿几天。”他的声音微微沙哑,遗留着年少变声的余痕。   掌柜和伙计还没应答,刚才叫唤的大汉已经阔步上前,一把搡开两人,出手抓住那少年的领子,厉声逼问:“你说你从哪里来?”   少年被他扯住,几乎快要提起来,他必须扬起头才能耐心回答:“山上。”   “你去找什么?”   “玉像。”   两个字吐出,大汉的呼吸忽急促了几声,低声道:“你——看到什么没有?”   “没有,那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所谓的清王玉像。”   堂内寂静了片刻,只听得到雨滴重重溅在瓦片上,呼吸都轻了。大汉目光阴鸷地扎在他脸上,忽然冷笑:“我不信。泥石流都把路给埋了,你既然下得来,就知道哪里可以上去,小子,现在就给我们带路。”   他手劲收紧,勒得少年皱起眉,与此同时,身后与他同桌的人都站起来。他们并非关内人,身形高壮,胯大腰粗,各配阔刀一把,看来饮血多年。五人只消站在一起,影子已连绵成山,把那个少年罩在沉沉的阴翳其中。   少年竟愚笨到将最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周泊右手摩挲青笛,边看着戏,仿佛目光也凝在烛光中,哂笑:“都说关东五恶是空有武艺便横行天下的人,如今见识到了。”   钱德也摇头:“唉,他若不肯,以关东五恶的手段,只怕要受罪了。”他虽然这么说,却还没动手,而是与其他人一样袖手旁观。   打头的人是关东五恶的老二,耐性极差,也名声最恶,见少年听完仍不动弹,没有打算听从他们的命令,顿时沉下脸,伸手拧向他肩骨,掌中蓄力,外轻内重,一下手便极为狠辣,非得把他胳膊折断不可。   少年身形轻轻一动,大汉的手腕抓空,转眼被他紧紧攥住。   被挡住的焰红,蓄在青涩的下颌边缘,剑客眼中平静的光泽,反而令人无缘由地心悸:“我刚才已经说过,外面下很大的雨,山路不能再走下去,请你们另寻他人。”   关东五恶面面相觑,自认从动作到语气,都没有询问他是否愿意的意思,对他的回应简直感到有点匪夷所思了,只当他被雨淋得发蒙,又吓破了胆,倒消解了一点对他镇静自若的怪异感。   “若你是怕摔死,我们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你想死得晚一点,还是快一点?”   “如果我不带你们,你们就会找下一个人,如果下一个人也不同意,你们也要杀了他,直到找到一个愿意带你们去送死的人,是么?”   “对,就是这样。”老二扯着被攥住的手,重重拍了拍他泥泞的脸,终于和兄弟嘻嘻哈哈地笑开来,“这小子不会是个傻子吧?”   少年微微偏着脸,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他的手放到了剑上,就像是那剑原本就长在他的身体里,所有人眼睛情不自禁跟了过去,只那一瞬间,他已经拔剑了。   他不再问为什么,也没有任何的愤怒或恐惧。他的剑已切断了对方的手臂。   指节抽搐的断臂在空中滚动,霍然砸进了一人的碗碟之中,如一道猩红的奇肴,正流出饱满的酱汁。   风寒让周泊今天一整天都喉咙发痒,但现在那种呼之欲出、无法遏制的感觉,开始演变为一种奇怪的期待。   只因这乏善可陈的一路,似乎终于有了格外的趣味。 第3章 奇怪的剑   那一剑说不上快,说不上精妙,但出鞘之际完满得可怖,越是朴拙,越是让人无法相信他如何在浑身空门、受制于人的空隙,瞬间挥剑卸下一条胳膊。   鲜血淋漓地泼在地上,宛如从他衣服上直渗至地面的雨。老二还呆立在那里,伤口断面血流不止,攥着领子的手下意识松开,少年再度平递一剑,烛火不惊,而对方厚实胸膛登时出现了杯口大的血洞,飞光一去即回,平静地垂在他身边。   老二喉咙发出嘶嘶的喘息,少年往旁边退了一步,那小山高的庞大躯体猛地俯摔到地面,已经没了气息。   所有人的心里都泛过一阵淡淡的寒意,少年显然不认识眼前的人,也显然所拥有的江湖经验极少,但他已经习惯毫不迟疑地杀人。   “如果我不杀你们,你们就会杀别人。”少年缓声,“你们是否改变心意?”   “操,做掉他!”剩下的四个人,老大最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四个人同时拔出了身上的武器,四板冷白刀光扑来,少年顿时身陷于囹圄之中。   关东五恶虽然脾气不好,但能行走江湖这么些年,所仰仗的正是自己自创的一套关东刀法,霸道威猛,粗中有细,借着他们天生蛮力,更是有排山倒海之凶悍。   四人齐力而动时,整个芝山客栈都被刀气震悚,诸人没有动,只是冷眼旁观着他们几个人。在这种时候何必贸然交恶?毕竟是为了宝物而来,谁人不想多占几分,无论最后哪一边死了,都能少几个与自己敌对的人,对他们来说却是好事。   周泊看了一会,低吟:“他的剑法简直是平庸无奇。”   这句话是所有人在仔细看过那剑法后,产生同样的失望。   也许少年剑客方才只是侥幸,利用别人的轻敌赢了一招,是为出其不意,可等关东五恶认真使出实力后,便难以为继。   他的剑法和现今各门派的招式都对不上,看起来有点偏门,但谈不上惊艳,反而过于“拙”,带动他身形变化,时常让人看出其中诸多破绽。   所有人都看出他被刀风压制,只是一味抵御,勉强下去也只会步入死亡。   他开始往后退,借着客栈的桌椅游走,几次刀锋紧逼,都快要嵌到他身体里去。   “这么平庸的剑,关东五恶都能打半天,看来根本是徒有其表。”周泊摇头,在座的人都修习武功,深以为然地相互点头。   钱德听他说话,虽也觉得认同,但想到先前这人弱不禁风的模样,不禁对周泊身份生出几分窥探之心,奇道:“看周公子不似武道中人,眼力却不寻常,莫非也很有造诣。”   周泊轻轻咳嗽两声,谦逊地笑答:“我虽身体不好,家中父母却曾是秋鹤苑学生,几个兄妹也习过武,便能看出些好歹来。”他通身书卷气,一看便浸淫乐理经纶,父母曾是秋鹤苑的也说得过去。会到此地,不可能对玉像无意,眼前周泊不愿多透露,钱德自然识趣,没有再多问什么。   关东五恶围攻少年,听着耳畔的种种议论,背后却不觉已经沁出薄汗,不知为何,这家伙的武功确实乍看无奇,但每次都比上一次更快地识破招数。他的眼睛没有分毫的迟疑、徘徊,所以他看起来简直没有任何一处破绽是真实的,更令人焦躁的是,其实到现在为止,四个人都没有碰到他的命门!   吕峻在一边看了数十招,忍不住开口问:“公子以为多久能分出胜负?”   “至多二十招吧。”周泊看了片刻,已经兴味索然,仿佛刚才那种冲动,随着看到这种剑法而消失殆尽。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又是百招过去,五人竟都没有胜负,长得像一个昏昏欲睡的哈欠。   连寡言少语的高皓都皱眉,收回视线,很不客气地点评:“空费气力。”   江湖人比武,要么求一招取胜,要么求棋逢对手,要酣畅淋漓、惊险绝妙,让看客心潮随之起伏,不住惊叹,像这样一个也不占、只不过是高低一目了然的对局,实在没有什么看头,用来消磨一下长夜也就罢了。   大概就是在这时候,剑客终于主动出了一剑。   像杀死第一个人那样的一剑,像刚才无数次挥出的一剑。那实在是一把没什么特别的剑,不短不长,柄首有些凹陷的浅印,剑刃用料也是最便宜的那一种,透出陈旧的黯光,在长久与刀交接后,还增添了不少细细的豁口。   但这一剑是毫无犹豫的,所以不论它的光彩如何朴素,只以必胜的姿态瞬间穿过其中一个人的喉咙。   老大见老五轻忽一招,竟当场丧命的遭遇,不由激怒腾起,剑客往前稍跪,未曾回头只反手一送,老大心中掠过微寒,念头将将经过,却来不及改变了,长剑竟再度刺中对方肋下破绽。   咚咚两声,血花浸透衣衫,两具尸首重重萎靡在地。灯油烧出一种枯黄的颜色,衬得剑客的脸像块冷石。   观战的人流露出费解,又不约而同凝噎,无以言表自己的心情。   这,这究竟是怎样奇怪的剑?若说是歪门邪道,又都是正大光明的输赢。   “大哥!”“五弟!”老三老四冲过去,在兄弟的身边蹲下,见他们两人口中不住溢血,瞪着眼看向少年,犹不相信那寻常无奇的剑,是如何夺走他们的性命。两人狂呼几句,是再也无力回天了,不由目眦欲裂,脸色狰狞若罗刹。   又悲又怒的呼唤里,周泊讶然的声音在客栈里穿插:“啊,关东五恶究竟花了多少银子上的天下武榜?没想到连名不见经传的人,都能以一敌五,瞧来当真是不堪入目。”   吕峻、钱德、高皓离得最近,都诧异地转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在芝山客栈这窄窄的小堂里听得一清二楚,周泊说话时很斯文,但语调微微上扬,现在有种适当的讥诮,加上方才就时不时指点江山,已经让剩下的两个人颜面尽失。   众目睽睽下,两人面色一时间又红又青,只觉血液逆行。关东五恶横行已久,兄弟转眼在此败了三个,已是耻辱不堪,现在又受人讥诮,怎吞得下一口恶气,尤其那还不过是一个病秧子。   老三目中阴狠,连少年剑客都不管了,忽然怒笑:“病秧子,你去阴曹地府问吧!”黑影腾起,重重踩过他人的桌面,跃起举刀向周泊劈来。   力贯于刀身,流风煞气,高山倾压,在盛怒之下,比往日都要更霸道三分。   吕峻心中暗骂一声,正要上前拦住,脚筋却忽然被一枚铜钱打中,无比酸麻,浑身都不能自制,活像被吓腿软了一样摔了出去。周泊脸上吃了一惊,好似没想到对方会气急败坏,忙往后一仰,那刀恰好在他面前两寸落下,身前的桌子被砍成两半,木屑飞溅而出。   若这是人的身体,只怕已经被腰斩了。   周泊应当没有失心疯,但是吕峻却在混乱中,看到他的唇微微扬起。   一刀没中,老三冷笑,抡臂再朝他当头砍去,第二刀却再也下不去了!   长剑呛声挡住刀口,如劲松压雪,微微弯骨。少年刚才还在两丈之处,现在已到了周泊身前,他看也不看,单手将周泊扯过来,因距离过近,周泊还能感到他襟前湿漉漉、混杂着血泥雨的草木味,以及透过潮气的蓬勃热度,服帖到像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天知道,他好歹忍住了没有立刻擦脸。   这场斗殴牵连到周泊这样的无辜,剑客无波的眉目终于蓄起一点薄怒。   剑在方寸的空间翻转,画出一道极为漂亮的弧光,自那狂刀乱影间,没入突袭之人的胸腔,带出的血色如游龙横走,跟随着剑身,斗转星移,红墨狂舞。   那和他方才的剑路已经全然不一样了,仿佛在这一刻灵犀大闪,已想出破解之法。   面对关东五恶的霸道刀劲,本该颤得长剑脱手,可他只轻卸缓挪,掌中银光吟啸而过,周泊被他带着后退,感觉鼻尖一凉,剑穿过老四的丹田。剑客下意识将剑身往左绞,血瞬间浇透他半边脸,十分辛辣,但维护了周泊那白瓷似的干净。   至此,关东五恶的尸首铺满了地面。   剑客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将剑上残血擦拭在臂弯上,收剑时,他通过雪亮的剑面,和周泊对视上一眼,下一刻,剑就利落入鞘了。   周泊倚靠在他的怀间,低声咳嗽:“多谢少侠,我久病难治,断然不能避过他一刀,幸得少侠相救,不然方才险些就要命丧此地了。”他扬起头,面色纸人般苍白,眸中尚有余惊未平,看起来满心感激。   剑客目光转过,轻轻扶起周泊,方才他专心应战,并未多看清周泊,此时扶风弱柳的周泊站直,竟比他还高了一点。   他自己身上本就污浊,情急之下,到底不小心沾染了周泊干净的衣服。剑客迟疑一瞬,松开手臂,只翻出袖内,费力找出一块算得上没遭殃的地方,将周泊颊边的泥痕擦掉。   “抱歉,连累了你。”剑客顿了顿,“虽然是你一直在一旁说些不好听的话。”   周泊看着他满面的血与污痕,宛如石上苔藓,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貌,还在用这抹布般的衣服给自己擦,面色微僵,一时不知道该是笑还是哭。   他问:“我是为了激将他们几人,助你寻找破绽。你分明可以在五十招内想出应对之法,杀了他们,却直到现在才解决,不是在学习他们的刀法么?”   那少年剑客眉尾一动,神色也柔和了一些:“谢谢,不过你既然没有武功,多此一举了。”   吕峻继续躺在一边装死,内心咋舌,这人好赖话都说不明白,换了其他人被徐剑主指点,只怕恨不得立马花钱登到山水郎的百家时闻新章上。   他家主子居然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起来:“少侠之意,是道没有我你也能找到,我没有内力,若从旁插手,反而会使我陷入危险么?”   这一笑,春风拂面也莫过如此,仿佛方才频频出言刁钻的人不是他。   “嗯。”剑客点点头,“我从未遇到过五人合围的刀阵,看在座似乎都不敢上前,便想看看究竟有何特别,不过这样看下来,他们只不过是依靠默契,毫无内容可言,我一无所得。”   关东五恶素来只是喜欢以多欺少,哪有什么刀阵。围观的人在心里默道,他们都比这剑客年纪大得多,只觉脸上微热,有点尴尬,冷眼看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和关东五恶相杀却不出手,若传出去,确实有点……   周泊已站稳身形,向少年深深一躬:“少侠既然出手救了我,我也理当相报。若你不嫌弃我有病在身,不妨去在下房中换洗一身衣物。鄙姓周,单字泊,泊舟的泊。这是我的侍从,叫吕峻。”   他善解人意,一番话说得诚恳至极,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少年正犹豫,又听他淡淡苦笑:“恩公如看不起,不愿意,在下绝不勉强……只是怕我时日无多,以后再难回报这笔人情啦。”复幽幽叹了口气,眉宇多了几分伤心郁色。吕峻在一边擦了擦眼泪。   少年瞧着他们两人,抿了抿唇,终于开口:“……我叫白云漠。”   客店里满目狼藉,掌柜面上有习以为常的愁容,支使躲在内厨的伙计赶紧出来收拾。雨小了许多,至少不能留在屋内,现在天气还不算热,但血味冲天,满地狼藉,白云漠对周泊点点头,先转身弯腰,主动帮店家将那几个人的尸首拖到外头。   吕峻已装作缓过神,从地上爬了起来,揣袖立到周泊身侧,啧啧感慨:“公子,你说这一刀就这么赶巧,让白少侠救上了。”   周泊没搭理,若有所思:“吕峻,你把你那件石绿、不,云蓝的外衫给他换,里头叠白内衬,单配条水色发带。好在是布衣,给他穿还不算落俗,若是云锦最好,着乌黛是更出挑。”   吕峻:“……我知道您是过目不忘,但几身里衣外衫都知道,这搞得属下也太没隐私了。”   周泊斜他一眼:“你废什么话?”   吕峻领旨:“得。”   和伙计毁尸灭迹后,再进客栈,白云漠的形容已经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仿佛在沾血的泥地里滚了几十回,脏污积得深黑。周泊极力和他保持着五步的距离,让吕峻将那一套衣服给他,请他去立刻梳洗。   周泊回到自己的房中,今夜的戏看完,堂内的人也都各回各处。趁白云漠沐浴清洗,周泊用自己带的茶炉煮盏新茶。   等了半时辰,房门已重新打开,又被轻轻合上。   脚步声平稳地停在他十步外。   “阁下想要什么?”   白云漠的手已经重新握上了剑,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让眼前这个人在意。   周泊提起茶炉,慢条斯理地倒,将两盏瓷杯盛满,微有潮气的陋室被茶香填满,顿时多了几分淤泥生莲的淡雅。周泊没看到他的脸,但那双眼睛、那把奇怪的剑仿佛都已经浮现在面前。   他专心地、毫无偏差地刮去余沫,这才转过脸,微微笑:“在下诚心相报,少侠如此态度,实在叫人难过。我只不过……想和白少侠交个朋友。” 第4章 有求   “我不太喜欢打交道。”白云漠道,“没有内力,却有能看清刀剑招式的眼力,你不会是普通人,也不必旁敲侧击。”   周泊微微挑眉,伸手一请:“少侠不妨先饮一杯茶。”   白云漠定定和他对视一会,抬步向桌边走来,坐在了周泊的对面,端起茶盏饮下。即便他不懂茶,也喝得出来茶味不凡,唇齿留香,想必不便宜。   吕峻比他矮,但两人身量相差不多,衣服穿上微紧,也勉强算得上合身。白云漠换了云蓝色布衫,头发重新扎过,通身装束不过一把剑,极为简练,却不失凌云风采。洗去浊泥血污,他眉眼轮廓分明,星目澄亮,相貌竟十分俊逸,在周泊见过的人里都算得上出挑。   周泊笑:“少侠既然不信我,喝我的茶却没有犹豫。”   白云漠:“你既然有求于我,不以要挟来为难,茶中就不会有问题。”   “你为何觉得我一定有求于你?”   “直觉。”白云漠看着他,“从你看我第一眼的直觉。”   周泊“哈”了一声。   他看他第一眼也有直觉,那便是一定要留下白云漠,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缘分?   白云漠想什么便说出来,绝不多加委婉,和钱德那些人不同,这种直来直去的个性,反倒省了周泊不少功夫。   他将纸扇在掌中敲了敲,喟叹:“白少侠如此敏锐,在下也愿意与你交心一谈。那我们便开门见山,白少侠可知现在这客栈之中,所有人都是为了什么而来?”   白云漠说:“清王玉像。”   “不错,世人无利不起早,江湖平静了这么些年来,唯有清王玉像惊起万千波澜,正是近年来最大、最有价值的秘密。一个月前犬邑山封山,是因为五十八个开山掘石的人都惨死在里面,只有一个人爬了出来,不过因为下半身几乎尽碎,救不回来,遂留下只言片语便死去。”   那逃出来的男人神色疯癫,时而浑身颤抖,时而痴痴憨笑,只在死前突然回光返照,说他们采到了一块巨石,与清王衣着、面容一模一样,更让人震惊的是,清王足下乘风,手边御龙,仿佛帝王之姿。   他们原打算将其整块挖出,交于官员,挖移过程中,有人不慎磕掉衣角,才发现有美玉藏在其中,此洞中石质非数十年不能形成,而清王不过死去十年。   如此巨大奇异的玉石,堪称价值连城,更说不定可以借此一步登天,面对这样的财富,五十八个人心思各异,在利益的诱惑下,决定瞒下玉像存在,瓜分此物。只是在敲掉外壳的时候,对于分赃起了纠纷,人心骤变,互相争斗,连监工的官员都被他们情急之下失手杀害。   谁知,就在当夜,山洞突然崩塌,埋掉了所有见过玉像的人。   这件事惊动当地官员,十年前清王因犯谋逆之罪,被圣上满门抄斩之后,其党羽根系更是尽数被剪,南州一带不敢再提及他的名字。   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逃出来的役夫虽身死,话也可能是胡话,但众人却不得不查个清清楚楚,令官兵将犬邑山封山,翻来覆去搜了好几遍,偏偏就是找不到那玉像。   正当诸人以为是疯言疯语,就要草草定论,没想到网罗天下情报的山水郎,将清王玉像流入民间的消息公之于众,那一夜,有人趁乱偷偷敲掉了石头人左足将其带走,并且被带出去的那一块玉石,证明了一件事。   清王是先帝的弟弟,感情深厚,府中三代宝物更是数不胜数,却在死后神秘失踪了不少,那玉像之中,就藏着那些清王的遗物和秘密。   其中包括流传已久的“神仙骨”。   谈及此处,不过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小道消息,白云漠已经若有所感。周泊步伐虚浮无力,面带病色,虽然症状大半是风寒,但气脉滞涩,显然身上还有多年的顽疾。   神仙骨是太祖自海外蓬莱仙岛寻来的,可以医治一切疾病,使卧病者痊愈,使失忆者复苏,使残疾者重生骨肉。那可是连孔药圣、林药仙都梦寐以求的奇珍。   “你想要用神仙骨治好你的病?”   周泊点头,说了太多话,又有些疲倦,用手帕压住几声咳嗽。他淡淡一笑:“我先天不足,差点夭折,几度缠绵病榻之上,恐怕没有几年寿数……白少侠,我虽注定不能在武道有所成,可我一身才学,半生负气,还未能走遍河山,岂肯就此认命?”   他本病丝缠身,看起来十分孱弱,话间却没有任何黯然自弃的感觉,不知为何,白云漠见他这样一笑,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副病秧子的样子一点也不适合他。   病骨支离无法容纳这样的傲气。   可周泊又该是什么样?白云漠想不明白,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还是不必多想了。   见白云漠斟酌不语,周泊等了会,暗想这惨还没卖到位,复又一转话锋:“其实这些年来我遍寻天下,少时曾在清王府中见过清王一面。”   一直当木头的白云漠终于有了点反应,清亮的眼盯着周泊,缓缓问:“你与清王相识?”   周泊叹了口气:“清王广纳贤才,家父曾与其相识,对于我而言,清王并非是传闻中暗藏城府、老谋深算的逆臣。可惜物是人非,这些话也不能再轻易说出。故而当我得知此事,真如晴天霹雳,抱病执意前来,也是为寻找有关当年之事。”   清王旧友如云,以白云漠的年纪,也不可能个个清楚,周泊只消搬出几个早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前辈。白云漠身无分文,看他行径,不像是为钱财、秘宝之类的东西而来,那极有可能是受过清王恩惠的门客之后,多半还身世坎坷。   玉像之事一起,必引发许多人对旧事的追寻。多年来为清王平反的声音屡禁不绝,明月序暗中派过许多人马调查,必要之时帮助朝廷镇压,周泊对这些人很有一番了解。   思来想去,总有一个理由能对得上。   白云漠果然有所触动,目光变幻,想在周泊面上寻找破绽。   他思索片刻,说:“我可以告诉你我上山的收获,日后不会是秘密。我比你们来得早三日,整整三日我都在犬邑山中探寻,并没有太多线索。若要说奇怪的地方,那就是犬邑山并非是能生养玉石的地方,以环境、石质来看,要长出这么一尊玉像,绝无可能。我深入残石,发觉里面山体早已有部分被掏空,玉像出世之日,便是山洞崩塌之时。”   “不是天生,就是人为。”   “我也如此以为。”   谁有如此手段?难道是当年清王余党还想再起风波?   两人各自沉默思索,周泊提起茶壶续上一杯,道:“白少侠对我有所戒意,是理所当然,我确实仰慕少侠英姿,也确实对少侠有所求。”   他站起身来,对白云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白少侠,我身体病弱,侍从虽然忠心,却是个见血就晕、见刀就吓破胆的人,只怕难以在这凶险之地行走,但半途而废,绝非我所为。今夜见少侠身手卓绝,负侠肝义胆之风,才起了心思,此地暗流涌动,周某恳请少侠在客店这几日能保护我们主仆二人,愿赠予少侠些许盘缠,以便行路。”   “——至于朋友交情,你我只听凭缘分,可好?”   周泊抬起头来,眼眸弯弯看着白云漠。他生的是瑞凤眼,形长而翘,微笑便容易眯起来,与这身打扮相衬,实在有些像化成白面书生的狐狸,道行匪浅,只消目光流转,便有无相法术引人入瓮。   周泊不求多余的东西,仅这几日,算不上什么难事,理由亦合情理,又是为清王旧案奔波而来。   再者,白云漠一路行来确实已经囊中羞涩,一文不剩。   刚才周泊在他怀中,白云漠确信这个人绝无一丝内力。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又能对他做什么?   心思几转,白云漠正要开口,忽然眸光一闪,起身抓住周泊后领,往床柱边一扔,抬手掷出茶盏,扣灭屋中烛火。周泊只听到叮叮两声,是暗器交接之响,白云漠在黑暗中没有慌乱,呼吸接近,又把他跟提包裹似的丢到床底。   两人滚进狭窄的空间,白云漠一手按住他肩,周泊被他这么摔上几下,五脏六腑移位且不说,险些将尊容摔出毛病。   徐游月行事高调,许多人认得他的脸,遂以纤薄的假皮改变过皮相,此易容术巧妙,只在两三处改变,便大有不同,且可维系很久,关键不至于太丑。只不过若是坏了,便有点麻烦,又必须回到明月序修复。   床底尘埃重,周泊忍下洁癖,艰难悄声:“打个商量,以后少侠可以不要用这种姿势提我么?”   白云漠聚精会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搭在他肩膀的手一移,落到了背上淤青,用内力化去。   周泊只觉那处热流泛入,钝痛消散,他多年不与人如此亲近,几乎要弹起来,立时想攥住白云漠手腕:“在下并无大碍。”   顿了顿,又道,”少侠出门在外切莫随意为他人运输内力,有些功法可摄魂夺功,极为歹毒。再者,内力应当用在更紧要之处。”   “举手之劳的事,哪有要不要紧。”白云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内力化瘀,我为小水姑娘做了许多回,都不曾觉得浪费。”   周泊以刮目相看的神色问:“哦?不知小水姑娘是?”   “我师父养的长毛小犬。”   ”……”   那暗器只有两枚,来者似乎是为了试探,发现里面人醒着便离开了,屋外一片安静,以白云漠的耳力,犹能隐隐听到相同的打落暗器声。   万籁俱寂,山中春蝉在暴雨后,藕断丝连地长吟,残声不绝。   “我想起来了。”白云漠思量良久,突然道。   周泊现在自封武功,但耳目仍是比寻常人灵敏,明知偷袭者远离了,还装着惊讶追问:“白少侠发现了什么?”   白云漠转过头,暗处看不清眉目,他这双眼却亮得如两点白焰,认真道:“方才说小水姑娘,让我想起师父说过,若要和人交易,没写契子的话一概不能当真。我决定好答应你,但你我需写个契子,一日算一两银子,待山道疏通,你我出客店便清结。”   他又迟疑了一下:“周公子,会不会太贵了?”   周泊:“……”   考虑半日,说破嘴皮,原来就在思量这事? 第5章 同床   两个人一同在床下藏了两刻,暗器在楼道房屋间碰撞,偶尔有人大声叫骂两句,等微雨渐歇,客栈中的动静都消失殆尽,死寂如荒坟,只穿插几声凉风低吟。   白云漠伸手,拉着周泊出来,让他跟在自己背后,往原来的方向走。两人踩到了地面的暗器,白云漠捡起来,是一枚普通的寒光小针,没有淬毒,看不出来什么派别来,外面依然静悄悄的,这暗器将所有人惊扰,现在竟连一个人出来走动的声响都没有。   他正想出去,身后的周泊扯了扯他的袖子。   “别出去。”周泊悄声道,“今夜留在客栈的都是老江湖,遇事不会出头,定然个个藏起来,准备后发制人。你现在出去,便是成了靶子。”   白云漠问:“万一此时有人出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赶不及?”   周泊道:“有人出事,你到了那也是平添嫌疑。现在已经过了子时,我们假装一见如故、促膝而谈、一觉天明就是了。”   两人又压着身形,从窗户边挪到了床沿,吕峻在楼下给周泊看着那些没住房的江湖人,今夜是不会上来了,自然没有地铺。   周泊没好意思让白云漠找块地方,自己又决计不肯睡地板,纠结片刻,两人脱了鞋躺上,白云漠姿势极为板正,周泊碰着白云漠的肩膀,不禁惆怅地想:穷山恶水,连张床都挤成这样。   两人刚见面就要促膝而谈,实在还有点尴尬,左右睡不着,周泊开口套话:“白少侠,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北州梨城。”   那是北州一个边远小城,人口稀少,没听过有哪个高手隐居在那,周泊道:“原来如此,一个人千里跋涉,确实很辛苦。”   “是,中间路遇劫匪,被劫了几次,我的武功尚可以保身,只是人虽然没事,马和包袱却被偷了三回,盘缠都花在干粮和买马上,现在已经用完了。”白云漠顿了顿,“好在剑没有人偷。”   “……”周泊不知作何感想,他那把剑是浑身上下看起来最不值钱的东西,铁铺上买一把都比这精巧,“这把剑看起来平平无奇,是对少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么?”   “它叫静水,我已经用了很多年。”   周泊微笑,低吟:“浩浩如长江,未尝有波;皎皎如止水,无有波澜。这名字很好。”他声音雅而柔,吟诗时很有韵律,那把朴实的铁剑在他口中也成了一汪轻盈的江流。   室内又安静下去。   白云漠平缓的呼吸,仿佛如他的剑一样,是一成不变的静水,没有再多的话语,但他的热度和重量踏实地存在。周泊几乎不曾与人同床共枕,无论转哪个姿势显然都无法适应,只能平躺着闭上眼。   听着对方气息,模模糊糊间,周泊竟感觉自己像睡了一会,他已许久没有这种昏沉的时候,几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也许是因为如今没有武功,便没有从前那么警觉了;又也许走了很远的路,连日来他都没有好好睡过觉,真的倦了。白云漠身上有洗不去的草木气。   正躺在一片被夜雨打湿过、又被日光照暖的野地里那般困乏。   眼前光怪陆离,时而像是在霜雪冰原上,周泊穿着单衣走在上面,上空盘旋着数只鹰隼,凄厉地尖叫,一会又是他站在剑炉边,看里面极红如血的浆流,疑惑怎么没有锻炼所用的铁块,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周泊竟没有站稳。   他倏忽睁眼,血丝攀在双目,浑身冷汗,喉咙干得发疼,伴随着后脑钝钝的疼痛,眼前还是漆黑一片的深邃夜色。白云漠不在旁边,但周泊没有力气坐起来,用力闭了闭眼,挣脱梦魇的追逐,听到轻轻的杯盏碰撞声。   前尘散果然厉害,是他自负小瞧了它。   周泊再睁开眼,看到一双黑得清亮的眼睛,是白云漠,他手中端着水,道:“你好像风寒发作了。”杯子抵到唇沿,周泊顺着他的动作喝下,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些。   周泊还没有道谢,白云漠的手按到他胸口,掌心滚烫,他又正浑身冰凉,触之如热铁融雪,教人浑身滚过一阵战栗。周泊心里猛跳一下,又反应过来白云漠在做什么,内力自白云漠掌心,徐徐汇向周泊的经脉,犹如暖流将他体内的寒气驱逐。是跟方才一样用内力给他梳理。   他意识还没全清醒,口中已道:“别浪费内力,待会若有人袭击才好保命。”   他真心实意觉得这不要紧,自己的命也可以用来权衡利弊,少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指在他凤池穴、攒竹穴用力摁住。   周泊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顿时半边脑袋发麻,眼前一黑,可怜道:“很痛!”   白云漠松手:“痛就好,我还以为你烧傻了。”   他这么一说,周泊反而哑然,只能闭上嘴当病人,白云漠脱掉外衫给他垫在脖颈下,再喂了他两杯水。周泊昏昏沉沉,缓过了时冷时热的症状,见白云漠没有再睡下去,而是抱着剑屈膝守在床上外侧。   此夜无月,陋室唯有剑柄含着的一丝清光,周泊看不清脸,只努力辨别出他沉静锋利的侧脸,与几簇枕翘了的发尾。   周泊隐隐约约地浮出点困惑。   白云漠为什么要多余照顾他?他大可装作没听到,萍水相逢之人,何至于如此?   也许他确实缺些钱财,早已穷困潦倒,若周泊在此不幸被风寒索命,他一两银子都拿不到,说不定还要被误会杀人。白云漠初出茅庐,对江湖的事一概不晓,正需要有人帮助他一二,周泊最无威胁,不过,又怎么知道这少年是不是心思缜密,装作懵懂……   周泊躺在他旁,这般那般想了一通又一通,直到后半夜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身上风寒带来的不适已经去了六成,窗外天光亮起,外面已经有人在说话。过了一会儿吕峻来敲门。   白云漠一夜没睡也精神不减,过去开门,吕峻一打眼就看到他只穿单衣,现在还在晚春,夜晚风凉,不由感慨到底是年轻,打地铺都穿单衣。   他问:“公子还在休息?”白云漠让身,等吕峻进去, 才跟着他往屋里走。   白云漠正要说出昨晚的事情,忽然想起来周泊说他胆小如鼠,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便改口:“是,我与周公子相逢如故、促膝长谈、一觉天明。”   吕峻一步没走稳,险些平地摔了下去,白云漠心想这都吓到了,伸手去扶,不防吕峻冷不丁地一回头,盯着白云漠,脸上五颜六色,如打翻大染缸,谨慎问:“你昨晚与公子,同床?”   白云漠自觉并未说谎,便点头,看吕峻脸色更古怪,甚至透出两分同情。   说这话时,周泊已经起身,他和衣而睡,昨晚风寒病痛,沁了一身冷汗,头发还粘湿耳后,意态懒怠,与他平日惯喜欢侍弄完美形象的样子不同。吕峻又睁着眼看白云漠从床上捡起外衫,折痕遍布,皱得仿佛压了一整夜,若无其事地穿回,此时心里已是天翻地覆。   他打听:“看少侠年纪应当不大吧。”   白云漠道:“十八。”   吕峻麻木地看着周泊说:“还不过弱冠!”   周泊心情正好,笑道:“白少侠年少不凡,与那些泛泛之辈自不相同。”这是真心欣赏白云漠,听在吕峻耳里又变味了,有种不明不白的意味。天底下仰慕徐游月那副皮囊那个身份的人如过江之鲫,纵然现在周泊形貌大改,但他真要使那什么计,吕峻觉得也不是什么难事。   天知道周泊蜂窝似的心眼每个都用在哪里?   两人洗漱一番,坐下准备立契,周泊对白云漠道:“昨晚仔细想了想,白少侠身手过人,若是做镖师、护卫一行,也绝不止这一两银子,至少十两才是。”   “十两?”白云漠面色震惊,比昨晚打关东五恶还严峻,微微睁大眼,“那太多了。”   十两银子已经够普通百姓一年的开销,若是十天岂不是一百两?一百两可以买多少东西?他从没拿过那么多钱。   看白云漠先前的穿着,他过的日子应当十分简朴,然而对原先徐游月的生活来说,则十分不值一提。   江湖人出手动辄就是百两千两,仿佛金子比纸钱还便宜,经常拿来打水漂,有些大事连万两的价值都能出现,十两银子相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经过这些人荼毒,若你说要用十两雇佣一个高手,对方很有可能以为你在羞辱他。   好在白云漠是真的初入江湖,对金钱的需求还十分朴实无华,朴实得简直让人感动。   周泊正色道:“不多,行走江湖是与生死打交道,若以十两还度量,还远远不够,只不过是我微薄心意酬谢。”   吕峻给他们弄来笔墨,周泊写契子,一日十两,白云漠仅为近身侍卫,但不必为主从关系,不会为周泊做除此之外的事,事后当日结清酬金,不可逾期。写得正儿八经,周泊中间差点写笑了,两人各压了指印,由白云漠收着。   压手印时,吕峻眼尖,看到他右手有几道红印子,关心问:“白少侠,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白云漠道:“不碍事,我自己烫到的。”却是昨晚没有点灯,白云漠多次起来煮水,手碰热炉时烙到的印子。正要收手,忽然被周泊捉住,白云漠竟没能避开。   “拿剑的手,怎么好受伤?”周泊垂着眼,摩挲其中一道烫痕,“吕峻,拿药膏给白少侠抹一下。”   吕峻应声去找,转身忽觉得头顶微湿,顶上有水珠缓缓坠下来,渗进桌上剩余的纸上,黏腻深红,吕峻抹在鼻下一闻,是血水。   他们齐齐抬头,这客栈隔层单薄,血是顺着木板缝隙浸下来,现在蓄饱了往下滴。   掌柜擦着汗,大清早还没喝上口热汤,先哆哆嗦嗦被他们拉着往楼上走。   昨夜店里有十来人,关东五恶死了以后,现如今剩下的人听到周泊说顶头的屋子滴血,这会都过来了,掌柜腿脚不好走得慢,其中有个最急性子的红袍青年已经一把将他扛起,快步冲上楼。   红影风风火火卷过去,他说话中气十足,声音很响:“快说,这是谁的屋子!”   掌柜头晕眼眩地落地,扶着门喘气:“这,这应当是钱大侠和高大侠的屋子。”   趁众人敲门议论之时,周泊将他们扫了一眼,心里有数,缀在后面,悄声和白云漠咬耳朵:“你认识几个?”   白云漠摇头:“一个也不认识。”   “不认识也无妨,分别是渝州苗府二小姐苗小蓁、无骨刀田二郎、神鬼不见蛇郎中,那对道士是元鹤和萧莞,武功最高,使一手鸿鹄剑诀,尽量不与之冲突,看着仙风道骨,其实与黑道也没什么两样。剩下那个嗓门最大的,则是关外路家三公子路平顾。”   “你怎么都认识?”   “行走江湖走得多了,我又喜好念书,自然是了然于心,知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点,只要记住便认得出来。”   那边红袍青年用力拍门,嘴上喊着钱大侠高大侠,里面一点动静没有,他没耐心等掌柜找钥匙,直接沉肩一撞,将门跟纸片似的顶破。   掌柜见木头四分五裂,顿时哀嚎:“哎哟路爷,你怎么又撞坏我的门呀!”   白云漠信服:“周公子果真是见多识广。”   众人闻到了血腥味,一齐鱼贯而入,待看清里头的情形,却都不由得面色大变。 第6章 神仙骨   芝山客栈建在山间,规模并不大,房间俱是十分狭窄,当众人打开门之时,只觉得这里有种逼仄到难以忍受的阴森,仿佛瞬间被网罗在噩梦般的牢笼中。   屋中四壁溅满血迹,交错纵横,深浅不一,他们足下的地板更流满了鲜血,如朱绸铺陈荡漾,冷却过一夜,只余猩红冷艳,令人颤栗。   血味并没有弥散到外面,而是被封存于此间,正因为房中有一座镀金香炉还在焚烧,薄烟缥缈,盘旋在封闭的屋内,浓重沉闷的檀香盖过了腥气,随风拂至脸面,温吞地钻进鼻中。   除却血迹,屋中其余部分狼藉一片,椅子跌在地上,桌上有两个酒盏,已经打翻了,一人靠着桌子,一人倒在窗边,因为血都快流干净,他们整个面容透出种难以言喻的干瘪感,几乎成了两具裹着皮囊的僵尸,眼珠直直瞪着门口。这尸首扭曲可怖,第一眼甚至不能细看,但能从衣着上分辨出两人。   赫然就是钱德和高皓。   苗小蓁胆子最小,一直躲在路平顾身后,看到这死状惊叫了一声,又惴惴捂住嘴,扭过头去干呕,诸人面色都不太好看。这样的惨死在江湖之中并不少见,但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竟能够以如此手段残害两个高手,显然来者不善。   若是仇杀倒也罢了,这客栈的人都在这,说明昨夜并没有人离开,那么杀人者必然在他们其中。   他们之间似乎都互不相识,为此只有一个目的。   该死的清王玉像!   周泊也看清里面的情形,面露惊愕和不忍,叹气道:“没想到钱大侠心善将自己的房让给在下,昨日方和我谈笑,竟转眼就和高大侠一齐遇害。”   路平顾捏着鼻子当先走了进去,元鹤和萧莞跟在后面,后面的人陆陆续续也进了屋子,只有周泊嫌屋子里气味大,站在门口看,吕峻陪在他身边。   几人检查了一下尸首,钱德在窗边,是在后背被砍了一刀,然后右腿膝盖一道割伤,最后从风池穴打了个洞,全身血流从那处而出。高皓双手握着刀,他身上伤口细碎遍布,比钱德更为狰狞可怖,肋下有两道标志性的六角伤口,能造成这种伤口的,正是使西门楼钱德的独门武器六角棱。   “是钱德的武器打伤了高皓。”元鹤挽着拂尘,第一眼看到了高皓的伤势,“看起来是两败俱伤。”   路平顾初时还吓了一跳,现在已经把这地方当自己家翻个底朝天,冲众人嚷嚷:“在这在这,我找着了,就掉在床底下。”他伸出手,指尖夹着一枚六角棱,证据确凿。   周泊见此,又十分不解地“啊”了一声:“难道钱大侠是有意和高大侠待在一间屋子?”   大家进屋一看,都有些门儿清。钱德是西门楼的二当家,也是这客栈里算得上有门有派的人,西门楼有千亩药田,在关中势力遍布东南,手下可用的人怎么说也有几百号,二当家亲身来此自然不能是为了采灵芝。   昨日他将屋子让给周泊,恐怕不是好心,而有什么想要从高皓身上得到的,趁势接近。当夜两人起了争斗,钱德和高皓互相伤中对方,最后的结局就是玉石俱焚。   “各位,我就直说了吧。昨晚有人在这使了暗器,险些把我的肩膀给刺中,但一击不得手便离开了,我寻思这一下来得古怪,八成就是在吓唬我们。”路平顾环视一圈,“你们其他人有听到什么动静么?能干出这场面,不可能没有任何声音。”   白云漠和周泊对视了一眼,看来当时叫骂了两声的人就是路平顾。   元鹤淡淡道:“是,昨晚我们的屋中也有暗袭。请问是谁住在他们隔壁?”   “是我。”褐色短衫的男人开口,他头发微黄胡乱扎在脑后,带着一把弯曲长刀,抱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你们不必审我,我后半夜睡不着,便下来喝酒了,醉到今日天大亮才醒,还能听到什么动静?还有个老酒鬼也在。”   他伸出手点了点站在角落的老头,这老头看着已有六七十岁,湘西苗民打扮,满头花白编成辫子,肤色深青至微微发紫,唯有一个酒糟鼻子发红,站得醉醺醺,男人说的老酒鬼正是他。   元鹤道:“田二郎,我们没说过要审你,大家谁有资格审谁?只是我们如今同在屋檐之下,还有数日才能出去,藏着个心怀不轨的人总是不安,该问的就问清楚也好。”   田二郎冷笑:“呿,你在这阴阳怪气什么?”   “在这里,会用刀的,除了高皓就是你。”   “且不说我和高皓素不相识,怎么知道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再者我有多大能耐,能一次解决高皓和钱德?呵呵,元道长啊,这说不定另有其人,还不止一个人呢。”   他眸光挑衅地扫向元鹤和萧莞,说得也不无道理,在场武功各有高低,但同时搞定钱德和高皓却并不容易。萧莞面色一寒,看也不看他。   自进了屋子看到尸首,不过是三言两语,这些人已经针锋相对,互相生出芥蒂。他们大都混迹江湖已久,什么人心叵测未曾见过,最容易生出疑心,这会被困在这间客栈,更是心浮气躁,看谁都不安生。   白云漠看过屋内,听了一会他们的针锋相对,不由开始走神,便从里面退了出来。周泊见他将衣服下摆系起,仿若下田插秧,与为他打理好的俊逸相貌很不相当,本想当做没看到,忍了片刻,还是不太满意将他拉过来,轻声问:“怎么将衣服系起了?”   “这衣服是吕小哥的,我日后要还他,不便弄脏。”   吕峻就在旁边,刚想张口说不碍事,周泊已经一垂凤眼,生出几分黯然:“我昨晚对白少侠真心相付,后又见你两次照顾我,还期盼你我已有几分同舟共济交情,现在白少侠此言,好像故意划分界限,不愿多生联系。”   吕峻:“啊?”   白云漠只觉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向他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泊:“下摆重新穿好。”   “哦。”白云漠应声,伸手解开扎着的衣服,正弄到一半才反应自己怎么就听他话了。   吕峻闭上嘴:“……”   周泊是明知故问,见少年神色露出几分茫然,又总归是将衣服理好,心中暗暗生笑,面上却善解人意地转开话题:“好吧,我没有怪你,不说这些。你看出什么了?”   “高皓身上伤口虽多,但只有心口有一处是致命伤,那一招很快很准,直接将他的心脉切断,一击毙命。其他伤势都是后来才添上的。”   “后来?”   “是,”白云漠声音不高不低,屋中都是武功不凡的人,自然也听得到,“而且这一伤口比钱德留下的六角棱伤还要早。”   路平顾脱口而出:“难不成这高皓还复活了?”   这话说出,众人不禁都有些发笑,只觉白云漠虽然年少冷静,看起来十分沉着,昨夜还一人杀了关东五恶,但终究是初涉江湖,这样不着边际的话也当面说出来,连刚才面若冰霜的萧莞也微微一笑。   “信不信由你们。”白云漠握紧剑,冷冷道。   田二郎颇为轻视他这番论调,嗤道:“你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眼力青涩,只怕我们混江湖时你还在喝奶,钱德一手暗器有几分本事,但要论单打独斗,绝对不能一招杀了高皓!胡言乱语,你有什么居心?”   白云漠不擅长与人争口舌长短,周泊按住他的肩膀,对田二郎笑了笑:“田大侠,这位白少侠不过是说出自己的见解,你又何如此气冲?倒显得你像被说中心事,怕被看出来什么。”   田二郎被倒打一耙,眼角抽搐两下:“一个病秧子,也来污蔑你爷爷。”   周泊估摸田二郎走不过白云漠三十招,便一点也不恼:“在下人微言轻,但诸位与其争论不休,不妨问问这位蛇郎中蛇老先生可有什么发现?”   他目光悠然一转,忽看向先前那个角落里的老酒鬼,即便到了这地方,他手里还是拿着一个酒葫芦在喝酒,仿佛对外界浑不在意。   所有人目光投向他,老头才抬起头,带着醉意哼了一声:“抬举了,抬举了,对各位来说,我不就只是个老酒鬼么?”   这话是冲着田二郎刚才的不敬。田二郎刚被元鹤和周泊针对,惹了一身腥,正需要摆脱嫌疑,却不知道这老酒鬼是传闻中的苗医,尊称神鬼不知蛇郎中,说话惹得人家不快。田二郎虽然性情傲慢,但也不是不知道收敛,忍了忍,对蛇郎中勉强抱拳道歉:“老先生,是我有眼无珠。”   蛇郎中这才慢悠悠走过去,从怀中拿出一副纤薄的手套,这时,他脸上的醉意尽数消失,不复呆滞之感,发出种叫人不适的光芒,竟是兴致勃勃、目露痴迷,开始翻动高皓的尸身。   高皓身上的衣服多有残破,被血浸久了,红得近黑,蛇郎中也仔细检查了许久,才心满意足起身。   “后心刀口深紫,血凝成块,撕裂痕迹重,其余伤口血流愈稠,前后应有小半个时辰。”   “钱德杀了高皓,在屋中翻找东西,没想到高皓死而复生,反而砍伤了钱德一刀?”路平顾摇了摇头,“这不闲扯淡吗?”   几人面面相觑了起来。   周泊反而笑起来,扇子一敲掌心:“是了,请各位细想,如今宝物传闻天下知,诸位来此偏被封路,在这种形单影只最危险的时候,本该互相帮助,能让钱德和高皓无故自相残杀,一定是为了很珍贵的东西。而且,高皓知道自己只要拥有它,就一定不会死!”   元鹤心思敏捷深沉,听他一句便已经明了:“原来如此。”   苗小蓁已经缓过难受的劲,听他们说话,睁大眼睛,只觉得迷茫不已,她一个千金小姐会来这里,无非是好奇传闻中的玉像,苗府就在南州,离这儿不算远,她有几分武功傍身,万万没想到会卷入这种事里。   她拉了拉路平顾,见他没想明白,向元鹤追问:“道长,人怎么能死而复生呢?”   元鹤虽然对田二郎语气冰冷,见苗小蓁不过是个少女,语气倒缓和许多:“小姑娘,若是提前服下神仙骨,死而复生不无可能。”   路平顾心直口快,直接说了出来:“难道高皓已经得到了玉像?”   “他没有带包袱,说明东西不大,至多只是一块碎片,符合山水郎说玉像被切割的可能,而且最先流传出去的,就是传说中的神仙骨。”   萧莞:“既然他利用这碎片,服用了神仙骨,为什么又会死在这里?”   蛇郎中伸手去抹那香料,捻起来在鼻下闻了闻:“这是西门楼的东西,名为求得,嗯,可驱逐百兽野虫,不啃食泥土贡品,是西门楼用来祭拜先祖、清明扫墓时所点的香。点燃这东西要用特殊的手法,这里只有钱德会点,但看这时辰,只怕人都死了才开始烧的。”   这话说得奇怪,萧莞皱眉,一甩拂尘喝:“人死了,怎么还能点香,是不是还有其他东西可以点?”   路平顾挠了挠脑袋,刚才他已经将钱德的包袱找出来,又在屋中四下翻找,都是些寻常的江湖物件。   “莫非……”路平顾想到什么,狠狠打了个冷颤,脸色发白,“莫非这香是在人死后自己点燃的?” 第7章 花有千容   话音落下,无人接口,一时客栈之中只有死寂,犬邑山数日多雨,天色昏阴,墙面发潮生霉,窗面上留着干涸的斑斑血迹,被微光穿透,照映在屋内,如一株株枝节盘虬的巨树树影,覆没几人的面容。   讳莫如深地伫立。   鼻间的血味和香气愈浓,众人看着钱德和高皓扭曲的皮囊,和还惊瞪着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忽浑身发冷。   掌柜本就是被路平顾强行提进来的,现在腿更抖了,若不是扶着墙,只怕马上要摔在地上。在这关头,他咬牙赚的是要命钱,此时呆了呆,颠三倒四地喃喃道:“各、各位大人,我听说清王的玉像是是、是他的魂魄化成的,如今出世,是冤魂作祟,天眼重开……谁拿到都会遭遇祸难……不得好死!恐怕钱大侠和高大侠都是——”   声音发颤,气如游丝,战战兢兢流荡在死寂的屋内,宛如附身于潮湿雨幕里的小鬼在呢喃,路平顾被他说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猛搓胳膊,怒声打断:“操你个龟孙说啥屁话呢!”   话说完,他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又重又响,俊朗的脸颊顿时浮现个红手印。   众人都被他这莫名举动惊了一跳,回神看向他,路平顾怒气稍平,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出门前我爹娘交代过,让我少说些脏话土话,说了便打自己一嘴巴,火一下去脑子才清醒。”   屋中人的目光,从心慌意乱的惊惧变成看傻子的惊异,托路平顾的福,大大缓解了压力。   周泊对白云漠解释:“有传闻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故而长大后头脑比寻常人古怪。”   白云漠想了想:“他很诚实。这些书里也有写?”   “怎么?”   白云漠对他微笑:“我忽然也想看一看你平时在看的书了。”   周泊咳嗽了两声,慢吞吞道:“也没那么好看,若你看久了,说不定还会枯燥乏味。用剑的人,读多了书未必是好事,容易生出太多心思。”他见白云漠的目光,又道,“若你有想听的、想学的,我教给你便是。”   他俩咬耳朵的频率太高,屋里几人往他们那看了两三次,周泊和白云漠却十分坦然,仿佛在讨论什么很重要很隐蔽的事。倒是吕峻在他们一边,只觉浑身长钉子,站着不是坐着不是,只好用手肘顶了顶周泊。   周泊依然善解人意:“要解手你就去呀,看把你吓得。”   吕峻怀疑他在报复自己之前的念叨,也只能暗自跳脚,表面上唯唯诺诺。   元鹤见众人都不再说话,各有各的忌惮,便道:“依贫道看来,这人走不出去,不妨我们所有人这几夜都尽量在一块,料他也不敢在众人面前装神弄鬼。等到山路疏通,我们再自行离开就是。”   蛇郎中道:“不过是怪力乱神之说,元道长是修道之人,也会如此害怕鬼魂?”   元鹤不置可否:“贫道不过提议,是否愿意全凭各自决定。”   田二郎唾了一口:“真晦气,我可不怕。”便转身出了屋子,顺手把掌柜抓出来,推着让他快些让人上菜。几个人都若有所思,离开了这间屋子。   他们是一盘散沙,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愿意配合,没人在乎这个提议,元鹤摇了摇头,只和萧莞相携离开。   只有方才掌柜的话,还停留在耳边,令所有人都心中不适,钱德和高皓已死,钱德想从高皓身上得到的东西又在哪里?   如果不是鬼,那么东西一定还在客栈之中。   周泊和白云漠一大早起来,都没吃东西,吕峻让伙计上了粥与面食,三人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客栈内的走动。   吕峻问:“公子觉得真的有鬼魂灾祸么?”   犬邑山地方偏僻,故而芝山客栈也没什么好东西,山路被埋,这几日的粮食更要俭用,碗里的粥是粗麦,寡淡无味、口感不佳,周泊颇觉得难以下咽,吃了两口便没再碰。   他摇头道:“事情说到这,必然有第三个人存在。没想到他们做贼心虚,竟然当真怀疑是清王的亡魂带来的报应,看来这些传闻在江湖已经沸沸扬扬。不过,也可能他们可能是故意做出样子,让人轻敌。”   “玉像流落江湖,为此而死的人岂止一个钱德和高皓。听闻经手之人,无不神智疯癫,古怪身死。”吕峻唏嘘,“我们一路行来,光是玉像转手的传闻,就三四个了,现在看来是到高皓手里。公子觉得是谁?”   “放血这种行径除了报复,还有一种可能,是算准了等血浸透木板,流到我的屋中,被我们发觉时,已经是第二天了,中间时间过长,难以确定目标。除此之外,血流还可以掩盖足迹和一些细微的线索。”   他们几句话间,白云漠吃完了五个包子与两碗粥,他吃饭时极为认真,绝不说其余的话,风卷云残过后,这才放下碗点头:“能迅速做出这些反应和判断,说明此人手段熟练,熟知江湖人心思。发出暗器的时候,屋中人才刚死,需要时间处理,真凶用两根银针,就让我们因此生出戒心,反而不肯出门。”   吕峻目瞪口呆,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碗:“你到底在山里晃了几天,会饿成这样?”   白云漠想了想:“应当是四天,大雨冲刷,下来的路不便行走,我就把剩下的干粮丢了。”   也就是说他翻了四天的山,又饿了一整天,晚上回来又和关东五恶实实在在打了一场,熬到今日才吃饭?吕峻咋舌,看他行为举止,丝毫看不出他有任何饥饿难受。   周泊失笑:“够不够?不够让伙计再上一笼。”   白云漠向他们摇了摇头,起身往堂内灶房去,周泊和吕峻以为他不好意思,只笑笑不说话。少顷,他再出来,手中已端了一碗豆腐春菜羹,其上浮有几片鱼肉与葱花,热气蒸腾。   周泊打趣:“我还倒你去做什么,原是去自己加餐了……”   碗放到周泊面前,周泊一愣,抬起头,便看白云漠对他说:“你吃得太少了,风寒顽固,不容易恢复,豆腐比粗麦好下口些。以前师父胃口不好,我常煮这个给他吃,客栈里的鱼没有那么鲜,应也足够了。”   自下而上看,白云漠的轮廓已经开始脱离了稚嫩,眉飞入鬓,唇鼻延连峻峭,糅杂着种生机蓬勃的锐气。周泊微微闪过一丝心绪,他如常笑道:“白少侠,你待我这样好,十两银子可不值当。”   “即便你我没有签下契子,我也会这么做,不关十两银子。”白云漠伸手将窗打开些,白昼的山风还算和煦,柔柔吹拂,驱散阴雨留下的冷郁,他说话的神情、语气,让人相信这对于他来说是理所当然之事,面上掠过一点轻忽如云的笑,“趁热吧。周公子,契子没说要加钱。”   他不知道, 明月序的主人徐游月吃翡翠白玉炖银梭,从来都是江南开春就送来的鱼,富栗坊的豆子磨成的豆腐,以六种宝济堂珍药做汤膳的底,鲜而不寡,嫩而不腻,一道做六个时辰才够火候,往来厨工,也有数十人。   他不知道,是否才能心无旁骛?   周泊不再多话,看着面前的豆腐羹,轻声道句多谢。白云漠的手艺不过寻常,食材更无讲究,吕峻却看着周泊却将那一碗尽数吃完了。   几人在堂内待到傍晚,元鹤和萧莞从楼上下来,寻了一张桌子坐下,看来是打算今晚在楼下度过,蛇郎中则一直缩在最角落处喝酒。路平顾、田二郎后面也下来吃饭,周泊在楼下坐得有些冷,吕峻便让掌柜烧了两桶热水,分别给周泊和白云漠泡一泡去除寒气。   周泊泡完水出来,自觉自己身上的不爽利已经去了许多,正擦拭头发,白云漠敲了敲门,得应允进来。他面色古怪,困惑,还有点窘迫,周泊没见过他这样,倒觉得有点好玩。   “怎么了?”   白云漠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沉默片刻,迟疑道:“我屋子里有个、有个……姑娘,她好像也生病了。”   周泊挑起眉,一点也不惊讶:“她见到你的第一句是什么?”   “白少侠,我好像病了,病得很难受,不知道找谁才好,请你帮帮我。”   “你说什么了?”周泊动作一顿,“你见到她,有没有觉得内力滞涩,胸口发热,好似浑身软绵绵,还觉得她很漂亮?”   “我什么也没说,也没看清长什么样,我师父说江湖上的女人若与你素不相识,却忽然对你很好,一概不能看,我便先将她打晕……就来找你了。”   对天降艳遇只有谨慎防备,没有任何一丝邪念妄想,干脆利落,不解风情,就这么对付了百试不爽的江湖魅术,在白云漠这种年纪、又是初出茅庐,周泊都要感慨鼓掌了。   “白少侠,你知道么,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人。”周泊没忍住笑,“你信不信,如果是我进去,她便会说周公子我只能找你帮忙了?若你我两人恰好是好色之徒,中了她的魅术,便会受她离间,多少能人豪杰痴迷红颜,更甚者转眼反目成仇也有可能。”   “魅术?”   “江湖百道,魅术也是一种独门功法,多是女子修行,练久了身带奇香,柔若春水,不过你切莫小瞧,届时成了她们的养料,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   白云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自己做的事有什么好笑,语调悠然促狭,仿佛这不过是他所遇见的数千篇风流账中的一页。白云漠心中顿生一点被轻看的不快,但是见他言辞之间经验老到,他抿了抿唇,问:“你认识她?”   “她现在的名字叫苗小蓁。”   “苗小蓁?”白云漠简直一头雾水了,错愕道,“可那女人看起来比苗小姐年长,我竟然一点没有认出来。你这么一说,似乎、又确实有些……”   “她已不是真正的苗府小姐,也可能那确实是她其中一个身份。不过,她还有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千容花。花有千容分四时,天下男人她只消看一眼便知道对方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她化为他们的梦中情人,无论是怎么样心如铁石的人都会动心,然而千容花的裙下之臣,最终都落不到好下场。她来这儿盯上的是路平顾,想必是那路平顾喜欢清丽可人的姑娘,她才扮成那样,改变妆容是其次,气质一改,可就大不同啦。”   “通常来说,你见到她什么模样,便是容易喜欢什么模样。”周泊眨了眨眼,将外衫披上,“走吧,我们去会会她。” 第8章 误会   苗小蓁醒来得很快,只觉身形动弹不得,原是自己正被卷在一帘竹席里,用绳子捆起,一头系在床边,先前仔细打理好的形象经此一役,难免一塌糊涂,可伴着她乱如绿云的鬓发与长眸小山眉,竟又别有残花未败之美。   一盏灯幽幽照在旁,两个颀长身影并肩站在她不远处,风采各异,正细声说着什么。   看清眼前状态,苗小蓁颦眉低吟两声,好似才从药劲里缓过来,她声音谈不上娇媚,但很清软,婉转若春风莺燕,吹拂在人耳里,直教人身体酥麻,恨不能将她疼惜在怀。   白云漠看了过来,站在五步外对她道:“苗姑娘,你醒了。先前你说身上发热,我便用凉席先将你卷起,恰好周公子有安神静息的西南药香,我借了一块熏在屋中,你现在可有好些了?”   好,好个屁,一个没注意就让人拉到乱葬岗埋了。   他们共处一室这么久,他仍神智清明,不被影响,苗小蓁这才发现屋中盆中有块香炭,徐徐飘散出中正寒涩的气味,正能克制魅术一道的奇香。   苗小蓁纵然湿了鞋子,在心中骂了一通,但也不急,单看表面不泄分毫纰漏,反目光感激,流露出些害羞之色:“我……我已经好些了,这样实在不舒服,可否请少侠将我放出来。”   白云漠却摇了摇头:“恐怕不妥,苗姑娘身上药物看起来厉害得很,在这席中捂上一夜,多闻闻解毒香料,才好彻底消退。”   这么一捆,且不说苗小蓁无从发挥,就算白云漠靠近,她手足受限,也无法出招。苗小蓁侧过头,一截秀颈笼在半明半暗处,微光细腻,衬得格外易折,多情眼眸看着白云漠:“多谢白少侠相救,都怪我不听父母的话,孤身一人来到南州,路上好不容易结识了路大侠,竟在这里遭遇了这样的算计……”   她说着便泫然欲泣起来,泪滴簌簌,头发纷乱,衬着容光犹如风中梨花:“我一时情急,走投无路,害怕被找到才藏到这里。其实客栈初见,我便已仰慕白少侠风采,方才油煎火烤之际,只想若是白少侠便没有关系,却连累你……”   白云漠立刻道:“我既没看你也没碰你,你我自然还是清清白白的。”   苗小蓁面色不变,双眸含泪,小意温柔看着他:“是了,如今少侠相救与我,是我情愿以身相许。”   白云漠与她双目相对,不过三言两语,竟当真微有眩晕和热意,在他眼中,苗小蓁不再似先前青涩少女,眉目皆是柔情脉脉的可怜,殷殷切切望着自己。   他心中忽生怜惜,忙定神默念功法。周泊一直在那装花瓶,白云漠背着手,悄悄扯了扯周泊,对方不搭理自己,迎着苗小蓁目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对付:“可你我素不相识,我初到这时样貌不堪,你我未见过父母,也没有媒妁之言,先前没说过一句话,这,这不大好吧。”   背对着两人的周泊肩膀不住地抽了几下。   “我只信一往情深,那些都不管。今日我被人所害,少侠纵然是正人君子,可人言可畏,难道忍心弃我不顾?”苗小蓁脸上飞红,低声道。   白云漠沉默一会,只认真道:“苗姑娘,我身家微薄,不足以给你什么,不能耽误你,更不能违背自己。路少侠是个好人,不会怕他人闲言碎语,待你一定会很好,请苗姑娘不要强求。”   苗小蓁自负功法修行多年,以此杀尽英雄不足道,人心非冷石,即便是没有触碰彼此,只要有一丝念头,也能以目光蛊惑。可白云漠说这话时分明就与她对视,也没有挪开目光,里头平静,只是片坦诚干净、无有欲妄的草地。   因前所未见,她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周泊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素养才没当面笑出声,转过来长吁短叹,拭着眼角并没有的眼泪:“落花无情,流水有意,在下听之亦十分感动。”   他放下手,分明似笑非笑,噙着抹看戏的趣味。   苗小蓁一口银牙暗自咬紧,心道不好,一招失足,竟然栽在一个毛头小子和一个病秧子身上。这姓白的小子非但没中招,还油盐不进,她的弦外之音也听不出来!   她提及路平顾,无非引人遐想,或许是路平顾表里不一,心生不轨之意。白云漠年轻气盛,心思干净简单,他能为不相识的人杀关东五恶,也定不能容忍路平顾这种恶行,苗小蓁既可使他们生出间隙,又可以博得同情,实乃一箭双雕。   谁知道今早在钱德和高皓的屋子里他那么聪明,现在却变成一个木头。   她心思一转,伤神低头,片刻幽幽叹了口气:“少侠之意,我明白了。哪怕白少侠对我无意,我……我只望你能陪我一夜,不要放我一人在此。”声音越低下去,带着隐隐的祈求。   千容花混迹至今,攻讦人心,未尝失手,这游戏刚开场,她挑错了人,却偏是不甘。苗小蓁以退为进,为的是能一人面对白云漠,届时她许多法门,还怕没有招数伎俩对付这白纸般的少年?   说到这个地步,换做任何人,此情此景也不会留在屋中了。   白云漠虽知道了她是千容花,但见她如今毫无反抗能力,芝山客栈中又暗流涌动,若将她放在这,他人见之当真心怀不轨的话,苗小蓁是自作自受,白云漠却也不愿见她受那种残害折磨。   周泊道:“苗姑娘都如此说了,白少侠还是陪苗姑娘一夜吧。”苗小蓁心中暗喜,面上垂着眼不露声色,又听到周泊接着道:“我风寒多亏了白少侠,现在已好了许多,想来自己照顾自己也没有关系,何况还有个仆从看护,而苗姑娘定然希望你能在这里。”   言罢,他忽然皱起眉,压着声音咳嗽起来,白云漠伸手扶他。周泊是刚洗漱后出来,衣物穿得宽松,越发显得病骨支离,未干透的几缕发丝顺着颈边,如细蛇漫滑下去,衬得他肤色白得透明,一尊冰雪玉人。   他握扶着白云漠手臂,半倚半靠,将半副重量压过去,一个时辰前喝药染的甘涩味还在,与屋内香料交融,白云漠只觉他手十分冰凉,像昨夜一样,便伸手去试他颊边温度。   周泊抵着他掌心,眸光流转,凤眼微微含笑,这张几分清俊的脸,骤然有种令人恍然的光华,胜过于整张皮囊。连白云漠都动作一顿,觉得有些奇怪,不知他笑什么,却不由看着发怔。   他今日一整天好端端的,现在突然扮起西子捧心,白云漠竟不疑有他。   苗小蓁:“……”   方才她就觉得有些奇怪,十万分的奇怪。   她是风花雪月的常客,又非是白云漠那样不知世事的少年。前些时候周泊和白云漠走得近也罢,现在再看周泊这样作态,什么都明白过来。   难道遇到同行了?不对,江湖上以千容花在此道的功力最为厉害,周泊一看便不曾修行过这种功法。再仔细想想,她又有点云开月明、豁然开朗。   “啊,难道、难道你们是……”   周泊靠在白云漠身边,神色很真挚,眼尾却挑起,在白云漠目光不及之处,只轻飘飘瞥过来,便仿佛刹那有水滴般的锋芒,化为细剑,穿心而过,苗小蓁竟觉背后一冷,不禁避开视线,再转头看,已无迹可寻了。   这点寒意,足够警示,她的眼力看出周泊绝非是寻常书生,她不能看出对方一丝一毫的内力,对方的武功恐怕远在她之上。苗小蓁面上镇定,不由心生懊悔:拿捏白云漠根本轻而易举,他身边这个来历不明的周泊,才是真正棘手的人。   白云漠转过脸来问:“你说什……”   一句话还没说出,门口突然传来嘈杂之声,几人的脚步声迅速迫近,熟悉的“哐当”响在耳畔,没等他们反应,路平顾猛地闯了进来。   吕峻追在他身后。   他们看着屋中三人,屋中三人也扭头看着他们。   路平顾一时有些迟疑。   苗小蓁说要去沐浴更衣,他等了好久没见人回来,再去又找不到苗小蓁,当下着急得不行,就收到有人别在银针上的纸条穿进屋内,上书苗小蓁在周泊和白云漠房中,生死莫测,速去相救。   他血气上头,想到种种画面,生出一种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愤慨,立刻气冲冲来找周泊,一打开门却是这么个场面。   千娇百媚的苗小蓁被裹得跟粽子一样丢在旁边,这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干什么?   吕峻站在呆立的路平顾身边,敬佩地冲周泊使了使眼神:公子算无遗策,这也是您安排好的吗?   苗小蓁此时见路平顾出现,都觉得他变得分外顺眼可爱,忽然用力挣扎,疾呼起来:“平顾哥哥,快救救我!他们将我绑到屋里,想、想对我那般……”   她一喊,路平顾滞涩住的那口气吊一半,又顺了回去,喊道:“苗姑娘别怕,我这就救你!淫贼受死!”   白云漠道:“等……”   朱红衣袍飞荡,路平顾运气直冲上前,两手拔出腰后双锏,两手一错,向白云漠劈去。路平顾虽然头脑简单,武功却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双锏在他手中大开大合,气势雄浑,挥合砍劈如自己的双臂,人还未靠近,双锏所带的疾风便割得人两颊生疼。   白云漠见来不及解释,手往周泊后心一推,将他轻轻推往旁边,拔剑挡住双锏。剑身被重铁力压,顿时发出激鸣,路平顾冷哼,再沉几分气力,白云漠虎口发麻,立刻将剑斜切卸劲,旋身翻转自己的姿势,冲路平顾急刺三剑。   那三剑当真漂亮,极快而准,三点星芒降于长空,仿佛和路平顾演练过千百遍,路平顾忍不住轻喝:“好剑法!”双锏分开,挥舞成幕,将前两剑挡开,第三剑穿过他的右肩边,被锏身卡住。   左手锏凌然送出,紧接着迎面而来,白云漠立刻松手,整个腰身下折闪过,右手别过腰,从左下接住剑抽回,当一声,和铁锏撞上,剑身已经掠出豁口,在他手中犹自颤抖。   周泊道:“路平顾手中的双锏是天山奇老朴大师打的,坚不可摧,重刀都打得碎。”   白云漠遂改变招式,点刺他下盘,不正面硬战,两人游走屋内,寒光交接不绝,一边是力沉风重,一边是剑走偏锋,看着都让人胆战心惊。   昨夜白云漠到芝山客栈时,路平顾早就回到屋里睡觉,没见到他杀人,故而不怎么识得他,也没将这少年放在眼里。现在一交手,他十足惊奇,对这劲敌跃跃欲试。   刀剑无眼,他一面怕苗小蓁被误伤,一面在这也不好施展,便一挑一拎竹席,将她抛到周泊那块安全的空地。苗小蓁哎呀一声,头撞上柜子,身若无骨地软在微微散开的席内,缩起半身,手已借机向头顶银钗勾去。   哪知周泊被这场面吓到,往后退了两步,恰好退到她旁边,恰好一脚踩住她草席的绳子扯紧,苗小蓁又动弹不得。几次三番失利,她气得有点眼前发黑:榆木脑袋,蠢牛,狐狸精!   可惜路平顾难逢对手,此时已经来了劲,连苗小蓁都已经抛之脑后。双锏抡砸而来,地面顿时木屑狂飞,砸烂出数个洞来,这打斗动静太大,把其他人也都吸引过来。   元鹤和萧莞一来,见是他俩打了起来,倒是吃了一惊,只觉定有蹊跷,便作壁上观,看白云漠和路平顾相斗。   只有掌柜呆呆劝阻:“你们不要再打啦,我的桌子,我的杯子,哎哟我的地……”他掐指盘算,再这样一天一出,赚的还赶不上要补的,还不如回老家。   白云漠出手越快,而路平顾也越严峻以待,不多时身上已经汗如浆出,不觉心乱,若不是白云漠无意杀他,只怕破绽都可能致命!   一招切过,白云漠忽然踢出一个烛台,床帐荡开,路平顾眼皮眨动,击飞烛台,双锏还没收回,白云漠的剑已经刺破飘布,顺着空隙,贴着他后颈穿过,却剑刃一斜,只削了一片布料。   他随即飞身踢蹬,路平顾连人带锏,重重往桌椅那边摔了过去。 第9章 谎   屋中陈设七零八碎,皆已经被他们两人打坏,路平顾砸进桌椅,只听得木头喀吱碎成几块,飞尘狂荡,一时歇了动静。白云漠手中的剑仍在微微颤动,他的剑本就平平无奇,刃面的风霜痕迹织成剑衣,精工所制的双锏与之相击,越发显得它陈旧不堪了。   路平顾囫囵呸了一嘴灰尘,伸出手,从里面爬了出来,拍去身上的木屑。他衣着凌乱,发髻歪斜,仍是神采奕奕的模样,一战过,输了也不恼怒,反而面上多了笑意,冲白云漠抱拳:“没想到在这儿还能打上一场,痛快!白……你叫白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你只需记得,今日是我路平顾技不如人,下次再打我定不会输给你!”   白云漠道:“你的力气也不凡。”   路平顾被夸了一句,受用得眉飞色舞:“是嘛,你还有点眼光!我从出生起就是练武的好苗子,三岁的时候我就能提三十斤的刀,天生神力。我爹和我娘一合计,说不定是咱路家百年难遇的武才,便找到他在北州的朋友,说到那个朋友……”   他们硝烟暂去,眼见路平顾从自己扯到他爹,从他爹扯到北州的朋友,滔滔不绝,越扯越没边,准备把自己唠上三天三夜,元鹤开口插话,把话题引回来:“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路平顾这才想起来苗小蓁,忙跑过去帮她解绳子,周泊悄然放开力道,退开几步,在一边关切提醒:“苗姑娘都没穿两件衣服,这儿这么多男人,可对苗姑娘的名声不太好。”路平顾面色大红,为难地停下手来,最后还是元鹤抽剑,将半边床帐割落,一卷一裹,让苗小蓁披到身上。   元鹤扫了屋中几人一眼:“苗姑娘,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我们都在这里,旁人拿不了你怎么样。”   苗小蓁还没站起来,身形一软,靠到路平顾怀中,枕着他的胸膛,想起刚才的事泪如雨下,哽咽起来:“平顾哥哥,元道长,我……我真不知道与周公子和白少侠有什么过节,他们竟要这般折辱于我。我今夜原在房中沐浴,忽地感觉有人靠近身后,便昏了过去,再醒来便是这里……我苦苦哀求,他们仍不肯罢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咬住朱唇,再也说不下去了。   屋中几人神色变化,将目光投向白云漠和周泊,知人知面不知心,苗小蓁年轻貌美,难免有风流好色之徒盯上,只是在此地也太大胆了些。   周泊不慌不乱,奇道:“苗姑娘,你这话便有些奇怪了,你我相隔三间房子,这芝山客栈又小,带着你走动竟无一人看到?”   “我一闭眼一睁眼就在这儿,怎么知道你们使了什么法子?”苗小蓁声音颤抖,“周公子,你此话无非玷污我是……难道又有人看到我主动走到你们这来?”   周泊叹气:“苗姑娘有所不知,我久病在身,早已行不了事。这白少侠么,方才你在我们面前,还说已对他芳心暗许,被人所害也只想着找他,白少侠不愿,你就道对路大侠只不过是逢场作戏,早就厌烦了他惊天动地的嗓门与鲁莽愚蠢的头脑,只求白少侠救你脱离苦海。”   路平顾面色一绿。   “你,你……”苗小蓁有些气结,暗道比我还能拱火,犹楚楚可怜泣声,“我根本没说过这些话,平顾哥哥,你是信我,还是听他胡乱编造?”   “路少侠,你又怎知她不是胡乱编造?”   “我为何要拿自己的清白玩笑?”   两边各唱一台戏,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连让人探究阴谋的兴趣都没有,吕峻摸了摸口袋,缺了把瓜子。   萧莞听得皱起眉,似乎十分厌烦这种场面,打断他们争辩:“够了,你们以为这里是市井街巷么?高皓钱德刚死,你们就为这些腌臜事争吵,小心又入了有心之人的圈套。”说完,她不管真假,连看都不看其他人,径直转身走开。   一左一右两个声音在响,路平顾一个头比两个大,终于猛地站起身来,指着白云漠问:“白什么的,究竟是不是你把她捆在这儿?”   “是。”白云漠顿了顿,“我叫白云漠。”   路平顾深吸一口气:“即便你们没有对她做什么,像苗姑娘这样单纯的姑娘家,如花似玉,传出去又怎么自处?你明知苗姑娘是随我而来,却还欺负她,便是等同于折辱我,只要我还在,便不能容这些欺男霸女的行径!”   白云漠神色安静,认真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收剑回鞘,偏过头问:“我知道了,所以呢?”   路平顾:“……”   路平顾方才那番话是准备了许久才说出来,自觉慷慨激昂,苗小蓁一定听得芳心暗许,现在张了张口,竟想不出能接上的话。江湖人办事无非讲求人情世故与武功高低,人情世故白云漠一概当放屁,而自己已经是白云漠的手下败将,既然两者都无用,还有其他什么法子?   路平顾不能容,又能拿白云漠怎么样?   他问得诚恳,没有挑衅的意思,但诚恳到变成一种让人生气的傲慢,路平顾面上越红,急得想抓耳挠腮,周泊扶住额头:“你倒是与他好好解释一番呀。”   白云漠淡淡道:“没做的事就是没做,我不在乎他怎么想,若是谁怎么想我我都要在意,那么就没心思做自己的事了。”   周泊又叹了口气,路平顾再度挫败,倒是元鹤在尴尬中,再次开口打了圆场:“罢了,路少侠,白少侠,此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个中误会,再另行解释就是,若是有人故意离间,我们岂不是正中其怀?苗姑娘虽无事,到底受了惊,还是先让她回去吧。”   苗小蓁没想到此事便这么不了了之,不禁暗恨白云漠武功竟如此高超,路平顾作为他的平辈,完全不是敌手,连制衡都无能为力。她不好再表现什么,引起旁人生疑,表面上仍十分委屈,被路平顾带出屋中,吕峻去与掌柜的清算赔钱,人一走,方才喧杂热闹的房屋,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周泊走过碎掉的桌椅,想起来刚才的话,靠近白云漠打趣:“白少侠,我也好奇,千容花会算计失利,可她的功法和眼光是一等一毒辣,既能扮作你喜欢的样子,你当真丝毫没有动心?”   白云漠反问:“你不信我?”   他目光清莹,瞳色虽很深邃,但却有种湛湛湖光的明亮,直直看人时别有执拗的意气。周泊碰上视线,竟感觉被微妙地逼迫了,心中唐突地生出念头:他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难道他一向都这样看着别人?   仿佛从石缝间不经意长出的草,不知从何而起的惊讶。   周泊定定和他对视两个呼吸,旋即笑了笑。   “我自然相信白少侠不是这种人。”   “我却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周泊神色不变,只做疑惑:“啊,白少侠此话怎讲?”   “……你知道苗小蓁的其他事,只是没告诉我。”白云漠听他这样问,忽然转过面不看他了,“先前你说元鹤并非白道,是心狠手辣之辈,纵然面上和蔼,也绝不是好人。但我看他几次对苗小蓁的态度,都不同于对待别人,你认得苗小蓁,又知道千容花的身份,是不是还知道她和元鹤有旧故,一直在等他过来?”   他停了一下,“周公子不愿意说,就算了。”   咦?   周泊这才发现他似乎有点生气,相当直白地挂在脸上。不怪他难得不敏锐,只是白云漠原先都一副不屑于搭理任何人的模样,锋芒扎手、行事冷峻,生气起来也难以分辨,他不说,别扭更不为人所知。   他又转到白云漠面前,白云漠想目不斜视都做不到。周泊想起昨晚瞧见他柔软翘起的发丝,出奇地想捻一捻。   原来到底还是少年人,藏不住多少心事。   “并非是我有意不告诉你,只是缘由我也不太清楚,不敢贸然断论。只知道千容花还没成名之前,和元鹤元道长有些往来,如今看来当真验证了我的想法。”   白云漠道:“原来周公子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换做平时,周泊定然要反舌,此时不过失笑:“我又不是神仙,只是一个行走江湖的书生,不是事事都了如指掌。是我不对,既然说好了彼此帮助,便该说出来,对么,白少侠?”   他伸手揽住白云漠的肩,指尖顺理其章地缠到散在肩背的马尾,周泊微微倾着头,弯下些身形,抬眼恳切道:“我绝不是有意的,只是想着还不是时候。”   白云漠瞧着他还有点苍白病气的脸色,眸底润着春雨,耳根便跟着软,面色缓和:“……我不喜欢谎言。”   “江湖就是由谎言织成的,没有谎言,怎么会有那么多恩怨?你可以将它当做手段,当做安慰,但一定不要当真。”周泊静静笑了笑,“白少侠,有时候它也不全是坏的,只看它用在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而说出。”   白云漠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片刻,道:“我信你,所以我希望无论是好是坏,你都不会对我用上。”   他们萍水相逢,不过是出于各种利益选择在同一条船上,即便互不信任、勾心斗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好听的言语不过动动舌头,人性如此,周泊可以接受任何背叛与猜忌。   对萍水相逢之人,怎么能随意交付?   周泊垂下眼,唇刚张开,又适时地把不该说的话止于心中,滴水不漏,将话锋转开:“既然想知道他们俩究竟有什么渊源,不妨我们亲自去看一看。” 第10章 旧情   月色隐没在云层之间,冷雾如银绸裹绕山间,雨已停,潮气仍附着于草木之上,唯有客栈前两盏油纸灯笼轻轻打转,透出困乏暧昧的光,被黑暗拥簇得越缥缈。   远远看去,芝山客栈那点灯色,让人犹疑是山妖吐出的一口气,化成陷阱诱捕过客。   山野间动物的声息都已消失,没入沉梦之中,客栈外掠过影子,山兔跃过草丛般轻巧,摇曳着不引人注意的窸窣,没入一面墙壁之后。   这是他们在芝山客栈的第三晚,白云漠带着周泊翻窗而出,趁夜深,从后绕到了苗小蓁的屋子后。   自从昨晚苗小蓁的事情后,路平顾便把自己的房换给了苗小蓁,还在里面哄了她许久,他们瞧见只有苗小蓁出了房,料想路平顾已经被她放倒了,依路平顾的脑子,估计身上啥都没有,苗小蓁懒得和他做戏。   两天没有其他动静,不知杀死钱德和高皓的凶手是否忌惮。   周泊上回跟白云漠说能不能别提后领之后,白云漠真的听了进去,只不过把提着改成了一手臂兜起来,方便,轻捷,周泊拼尽全力,差点将晚饭吐出来。好在客栈不大,苗小蓁住的地方在三楼,没两步就摸到瓦顶听墙角的位置,不至于挂在窗外或梁上。   周泊一边整理仪容,一边在心里骂程泰言那老太监。为了方便夜行两人还换了夜行衣,吕峻心思细腻,选的是江湖人手一件的通用样式,不知道还以为要去偷谁的东西,徐游月原来武功绝顶,不屑于藏头露尾,从来都是什么好看穿什么,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心中虽难以忍受,对白云漠,仍很从容如常,与他一起伏至暗处,以免被认出还蒙了面巾,只露出眼睛。   白云漠从先前便有些欲言又止,现在苗小蓁还没回房,终于开口道:“周公子,我们没有其他招数么?”   “白少侠觉得丢脸?”   “不是,只是觉得有些不太光明正大。”白云漠诚恳道,“似乎有些窥视他人隐私之嫌。”   “芝山客栈太小,又不能随意进出,实在没有太多光明正大的机会。”周泊正色,“白少侠,你这就想狭隘了,此并非窥视隐私,你我在此处追根究底,是因为只有知恶才能除恶,绝不滥杀无辜,实为胸怀大义。再者,听墙角、看热闹这种事,在江湖上不过是家常便饭,就像路过两个武林高手决斗,无论是否有观众,最后都会传出十里八乡,那我们为什么不先听了呢?哪怕是明月序的主人,说不定也会干这种事。”   他言之凿凿,白云漠听完,觉得头脑里什么也没有留下,但周泊一说话,天然就有种很有道理的气质,白云漠遂虚心问:“周公子,这也是读书的用处么?”   周泊谦逊:“不才曾做过两年讼师。”   白云漠:“……”   两人重新转头专心等人,约莫过了两刻钟,房门被打开,苗小蓁走了进来,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指绞着头发,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心情,与她平时在外的神态大不相同,美则美矣,却缺乏人气。   过了一会,她将房里的烛火熄剩一盏,门口适才被敲响,苗小蓁眸光微动,轻步去开门。她的手搭在门上打开,一屋灯色忽地闪烁,在苗小蓁的身边,背光处多了团伫立的黑影。   影子悄无声息越过她,按上门关住。   苗小蓁被吓了一跳,紧靠在门上,看清来人,顿时吃惊低呼:“——元道长?你怎么会在这儿,是来寻我有什么事么?”   她眼中流露几分慌张警惕,在苗小蓁这张脸上显得懵懂又自然,看不出丝毫演戏的痕迹。   来人身穿道袍,腰间带剑,下颌蓄着几缕白须,颇有仙风道骨之态,正是元鹤。他身量很高,苗小蓁需要仰起头才能对上视线,元鹤面色沉沉,面容浸在烛光所不能照亮的阴翳中,一语不发。   他随即伸手成爪,竟如老鹰抓向苗小蓁的脸!   苗小蓁视容貌如本钱,怎会容他伤到,只是两人之间距离太近,元鹤出手迅疾,已经无法躲避,她当即抬手一挡,绕过元鹤的手腕,一推一震,以柔克刚,将力道反卸回去。   这下白云漠和周泊心里都吃了一惊:这招数明显是道家的太极,同宗正源,并且还学得不错,能与成名多年的元鹤较量。   苗小蓁在江湖上虽然有所名气,但她的身手武功究竟如何却没什么传言,只有许多血腥风月逸闻,人们当她以美色、心机杀人,论起武功,只不过勉强算得上三流高手而已。   难道这苗小蓁从前竟然也是学道家功夫的?   元鹤只不过是为了试探她,见此缓缓将手收回,叹息道:“花娘,你现在还不肯认我吗?”   白云漠看向周泊,周泊摇了摇头。   苗小蓁被喊为花娘,面容在微光下,骤然轻轻抽搐一下,如碰到什么恶心的东西。很快,她眼风流转,唇角扬起调笑的模样,懒懒靠着门扉挽发,举手投足间从无知少女化为艳女,好像不过是眨眼之间。   “元道长,别来无恙啊,叫那么亲密,可是会让别人误会我们有什么关系。萧姐姐知道了,我就百口莫辩了。”   “你还在气当年的事?”   苗小蓁笑色不变,口吻冷冷道:“换做是你,只怕此时我已经死了吧。”   元鹤默然不语,往旁边走开几步,屋中气氛很是沉凝。他再开口,声音已经变成从未听闻的柔和,简直是对着自己的情人:“花娘,你来这里,也是为了玉像吗?”   “元鹤道长要争的东西,我怎么敢抢?”苗小蓁慢悠悠说话,元鹤远离,她反而轻步逼近,身形如蛇一般附在元鹤的身后,两手一圈,做出个情人相拥的姿态,“我呀,你还不知道么,一向没什么本事,不过是等着猛虎饿狼捕猎后,捡捡你们的残羹饱腹罢了。”   “你的事,我听闻了不少,你后来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有你的师妹,我怎么能做眼中钉,搅了你们的感情?若是萧姐姐也能喜欢女人,不要总对我冷冰冰的,我倒是不介意和你们在一起呢。”   “我知道你不容易,花娘,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你,我本想是有缘无分,原来是你总在避着我。”元鹤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我时时想起从前的事,如今仍十分后悔,你生气我不怪你。能见到你,还愿意认我,我很高兴。”   “……你我这么多年,现如今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玉像对我而言,远没有见到你重要。”   苗小蓁似有动容,忽地将元鹤拉过来面对自己,仰头问:“你——你当真后悔?”   元鹤背对着他们,周泊和白云漠看不见他神情,只听他道:“我当真后悔。”   苗小蓁紧紧盯着他,面色几变,站在烛光里,如石像木然,很久,终是剥去游戏情场的风情,露出真实的神态。她脸上似笑似哭,似喜似哀,全然与平时精心雕琢、引诱他人的美无关,不在乎迎合谁的心意,渐渐沁出一种极致的怨毒。   她声音变低了,撕开血肉般浓重。   “你后悔?元鹤,元郎,元师兄,你怎么会后悔?你的鸿鹄剑诀——如今修炼得如何?”   话音刚落,元鹤已经揽住她,手臂收紧,竟吻住苗小蓁。苗小蓁越挣,元鹤便揽得更紧,两人唇齿相依,顿时如干柴烈火,紧紧相拥起来。   周泊虽不是没见过这场面,但细算之下若是元鹤和苗小蓁年少相识,是江湖前一代的事,两个人的年岁加起来也该年过古稀了,看个戏还能看到这出,而且还是道士的风流债,不禁有几分尴尬。   他移开视线,身边的白云漠还在认真观看,周泊自觉他尚且年少,不宜看到这种场面,这会没有内功,只能以凑近耳语:“白少侠。”   谁知白云漠一下身体绷紧,霍然捂住耳朵,转头看他,低声问:“……什么?”   夜色深重,但周泊眼力足以看清白云漠露出的半边耳廓,红云弥漫,被黑布映得更颜色分明,想来是因为他全神贯注,五感都敏锐到了极致,突然被周泊的气息惊扰。   看到年轻的失措与赧然,周泊生出一种微妙的心情,手按在他的后颈,以两人呼吸交缠的距离,轻声道:“现在是否觉出听墙角的趣味了?”   他语含戏谑,即便看不到表情,白云漠也知道周泊正微微笑,因笑眼浮起,眉目间的颜色也由淡变浓。   白云漠右脚踩在瓦片边缘,不稳地滑了半步,险些摔下去。   周泊眼疾手快一拉,攀住他的手臂,将人扯过来,扶住瓦片,轻轻垫下了动静。   白云漠头顶一沉,感到周泊下巴抵在自己发顶,还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他闷头不动了,耳朵还有些烧,心道大概是因为误打误撞看了他人非礼勿视的暧昧,只能更紧握住手里的剑。   便见两人难分难舍地缠绵一阵,一时也没关注细微的响动,终于是分开。苗小蓁气息微喘,面色生出红润艳色,仿佛秀花初开之态,她不多么美艳,但一点春色绽露,就使人忍不住想将天下之物捧来给她,江湖上诸多豪杰恶霸难怪也会沦为裙下枯骨。   元鹤是出家之人,但这一轮下来,却气定神闲,可见技艺不俗。周泊暗中鄙夷,这厮也并非什么潜心修道的禁欲之辈,又会和苗小蓁有一段往事,难怪道家要和他撇清关系,别教坏了白云漠。   他抚摸苗小蓁的面庞,神色怜爱:“当年之事,你我都有误会,才会阴差阳错走到这步,这些年来我无一日放下你,与萧莞不过是貌合神离。”   又牵住苗小蓁的手,劝道:“你我同为玉像而来,不必多说,杀死钱德和高皓的人一定还在这里,玉像异宝也在这里,我相信不是你,也不会是我。你我联手,将他们都杀了,包括萧莞,而后我们将异宝拿到手中,一同远走,再不分离。有了这东西在手,日后想要什么,岂不是取之不尽?”   苗小蓁似有些心动,低着头看着两人相牵的手,还沉浸在方才重逢的喜悦,呢喃:“你找过我,我没想到你会找我。”她垂下眼,几乎快要落泪,“一同远走,再不分离……”   泪水将落前,她忽然间掩唇低低笑起来,笑得将脸埋进了元鹤的肩上,再抬起头,竟又是不久前那玩味的讥诮:“——元道长,你该不会以为我还会信这句话,还会再为你流泪呀?” 第11章 朱颜辞镜花辞树   话出口,晦暗的夜里夺掠过一线冷电,窗外的枝叶细细颤抖,只有苗小蓁的幽憎和笑容无比鲜明,屋中的元鹤、屋顶的两人都怔住。   元鹤和苗小蓁靠得很近,故而眼前女人从心底涌出的情感,浓重到连他都感到惊讶,好似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一个从深潭里爬出来的女人,他不由想退后。   “当年我不过十七岁,被你师父买下为风月奴仆,伺候这个可怖的男人。他性情毒辣阴郁,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少女的冤魂,每每常教我遍体鳞伤,生不如死,若非是你,恐怕我早已化作那院中红梅花泥。   “我与你情投意合,那是我在痛苦中唯一的安慰,你一句话,一个神色,我便能再忍一次,再活一天……我想着某天,也许你我结发夫妻,能活在天光之下,我一生还能重头来过,便不再怕他。我为你向堪做我父亲的仇人卖笑逢迎,为你杀了你师父,为你拿到了鸿鹄剑诀,让你元鹤风光得意至今,不管你做了什么,别人都忌惮于你的剑。”   苗小蓁一字一句,神色转变极快,时而是温柔,时而是哀婉,几分癫狂之像,诡异至极。似觉得自己越说越可笑,苗小蓁细细地笑起来,元鹤的手臂还被她捉住,只觉指甲越陷越深,几乎要扎进肉里,刺痛一阵阵传来。   她逼前一步,声线骤然发狠。   “好道长,可我呢?你师父死后,我被你转手送给别人,落入另一个苦海挣扎数年,历经诸多苦头,才成就今日。这些年你好快活,你与你的师妹萧莞修得鸿鹄剑诀的真谛,形影不离,如今出现在我面前,还说你后悔?”   元鹤浑身一震,先前胸中诸多怜惜之意,随着她一句句话,烟消云散,尽数溃灭,自己刚才对她的种种情意,原来也只是千容花把玩的贱物罢了!   元鹤油然生出一股烧心的怒气来,如被撕破了面皮那般烦躁。   她凭什么责怪他?她莫非就是全然无辜的人?千容花的艳名谁人不知,她事已至此还装什么真心错付?   “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他站在那儿不动,柔情褪去,冷眼看着她。   “我是有对不起你,但你难道不也瞒着我?你跟在我师父身边,偷学了他多少武功,你自己心里清楚,那老东西还教给你驻颜之术,连我都不曾知晓。你靠在老东西跟前讨宠的手段,这几年害了不少江湖人,千容花,呵呵。”   “原来你还记恨着这件事?”苗小蓁噗嗤笑出来,讥诮道,“元道长,你难道是嫌练武太累,也想像我走走捷径?”   元鹤面色微青,冷声道:“哼,是你自甘堕落。”   鸿鹄剑诀是道家入俗一脉的分支武学,一代传一代,阴阳结合,双剑成行。先祖二人共创,心意相通不分你我,是为一生一世一双人,鸿鹄相伴不弃,没想到这后代几人,皆是如此下三滥的货色。   元鹤心思深沉,又善于隐忍,苗小蓁不知有人窥听,所说之话想必也没有假。   连明月序也不知道这元鹤的秘密,周泊和白云漠目睹这样的纠葛,皆觉得元鹤下作不堪,大感恶心。   正在两人以为他们快要争吵起来,元鹤和苗小蓁对视片刻,竟又收起方才的怒色,缓了缓声:“花娘,我知道你心中苦楚,将心比心,从前我难道不也心疼你,咬牙忍下师父对我的种种不公?这些从前旧事,又怎比得上眼前人?”   手指在苗小蓁颊边划过,元鹤当真是变脸如下雨。   他意有所指,苗小蓁也明白。在绝对的财宝秘密面前,这些私人旧怨,都可以放在一旁,苗小蓁武功平平,在客栈内仅能和路平顾比一比,若要得到宝物,她难有优势可以对付那些狡猾的家伙,必须要有人一起。   元鹤既然来找她,便是心中已经有了其他线索和计谋,还得用千容花才能做成,否则不必在这里突然和千容花相认。   她心思迅敏,想通好所有利益得失,便也转瞬收了那咄咄逼人的样子,手松开,搭在元鹤肩上,柔声应:“方才是我见到你一时情动,想起了委屈,忍不住怄气。师兄说的事,我也细细想了想,若是师兄能如自己所说,我自也是愿意的。”   烛光下,两人重归于好地依靠,白云漠看着,心中却生出冷意,不能理解他们曾经对彼此互相生恨,现在为虚无缥缈之物,为何便能立刻换副面孔。   若所得之物,不过是被谣言夸大的无用废物,远不及他们期待幻想的欲望,这样的争夺到头来又有什么意思?   皮肤微痒,白云漠低下头,周泊在他手臂写字:“一个锅配一个盖。”他辨别笔画,仿佛能听到周泊的语气,一定是嘲讽关东五恶时那样漫不经心,又含着点讽刺,不觉嘴角扬了扬。   苗小蓁和元鹤各怀鬼胎,正打算再趁现在细细筹谋,元鹤的手背倏忽感到一点湿润冰凉。   一滴水飘落在上面,微微泛光。   元鹤眉目凛然,瞬间甩出臂弯里的拂尘,将烛火熄灭,屋中没入漆黑之中。   光华一闪,屋顶的人只觉剑光森然暴射,抖开一张寒幕,当真是鸿鹄展翅、猛禽仰冲,自下而上,刹那吟啸冲向他们!   封闭的房屋之中,怎么会落进雨水?   周泊与白云漠也未曾想到竟能如此倒霉,恰逢夜雨复落,顺着他们揭开的瓦顶,落到元鹤身上 ,引起了元鹤的警觉。   “哪个鼠辈胆敢窥听?”元鹤压低声音冷喝。   白云漠不语,反倒有种偷听半日终于被发现的放松,他伸手按住周泊后心,将人推至檐下阴影,反手抬高剑鞘,格挡住元鹤的剑,借力轻轻翻身脱战。   他毫不恋战,借夜行衣匿入夜色,步法游走极快,跳跃到一棵高树上,在枝干间转移,往客栈外奔去,元鹤岂能放过他,当即施展轻功紧追上去。   元鹤无暇去注意周泊的存在,好在周泊身上没有内功,再动用屏息之法,本便不容易引起高手注意。白云漠丢得极快,周泊适时捂住唇口,掩住了咳嗽声,如落羽般悄然踏住窗台,弯腰伏在屋外。   他眸光轻敛,看着两个人影没入林中,却没有打算现在就离开。   苗小蓁见被人窥听到,并不紧张,她知晓元鹤必然不会容人知道这一晚的相会,这人凶多吉少了,自己出去反而碍手,不如在此处等待。   元鹤与白云漠一前一后离开,屋中烛灯还没重新点亮,晦暗不清,伸手难见五指,只能以声辩位。周泊只等了两个呼吸,便听到苗小蓁痛呼一声,黑暗里响起几声金戈交接,桌椅被翻倒,随即是人重重摔撞在地的声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周泊站直身形,伸手不紧不慢推开窗户。   冷风裹挟夜雨,猛地漫流进一屋血腥,潮冷沉郁,屋中出手中伤苗小蓁之人惊了一跳,没料到屋外竟还有人在,在外面雷光照彻屋内前,对方立刻掩护面容,转身开门逃走。   周泊不过是吓他离去,眼见人已经走了,笑了笑,施施然从窗外翻入,走了过来。他走得轻、慢,仿佛足下不是横流鲜血,而是红枫朱林,花河春水。   有人捉住他的下摆,五指用力。   周泊这才缓缓地转过去,语调很是温和,热络地询问:“苗姑娘,你有什么事么?”   “周……周公子……”苗小蓁半趴在翻倒的椅子边,脸色苍白。方才她尚且对着元鹤又哭又笑,风情流转,满是明艳的魅光,如今转瞬成了伤柳残花,忍着伤势的疼痛,往下看,她的腹间流血不止,可怕的不是伤势,而是武器上的毒,让人在剧痛中死去的毒。   听出来人的声音,她面容闪过几分讶然,但身上疼痛阵阵,随即也无力再去细想其中的古怪。生死不过是转眼,她玩弄心机,凭仗手段游走在许多豪杰之间,无数命债在身,恨毒她的人有,爱极她的人也有,千容花看他们落入陷阱,以为自己能永远游戏,可谁又怎能料想自己的下一刻?   她的气息孱弱如游丝,但仍然牢牢捉着周泊的衣摆,断断续续道:“周公子……事已至此,是我今日不慎,合该命丧于此……我……我不求你救我……只希望你、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周泊问:“你想要什么?”   苗小蓁痴痴看着他,或者什么也没看,只是看着摆布她命运的空洞,吞没着她的暖。那张时时刻刻都充满着虚情假意的面容,忽然流出一滴红色的眼泪,顺着她的发丝,漫入鬓间,消失不见,仿佛朝露。   她笑起来,漆黑中的声音却充满憎恨。   “我希望……在这场争夺中,元鹤要像我一样,什么也得不到,只能下到地狱,永不超生!”   沉静里回荡她的诅咒,她浑身的气力都用以拽住那片轻盈的衣角。少顷,周泊终于动了。   “我可以帮你。不过,我也有个要求。”周泊蹲下身,将苗小蓁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想知道,鸿鹄剑诀的第七式。”   苗小蓁面对周泊,眼中流露出几分恐怖。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给他第七式?"   “你不用多问。”   苗小蓁已经命不久矣,唯一能听到她遗言的只有周泊,亦无所谓将鸿鹄剑诀告诉谁了。那一式她从未学会,想来本也非习剑之才,只是为了保命,而窃习了道家的功法,后来又修行魅术。   她提起一口气,颤抖轻念:“灼心出泰,回首不退,我缺亦无惧……当自残崖相见……无论……从何处而来,只做转首一剑,直入空空。”   周泊点了点头,重新站了起来,他抽出裹在腰间的一截软剑,那柄剑不过一尺之长,看不出首尾,在暗处仍有薄薄寒光。   他静默地看着剑片刻,向前走去,忽然间,他在漆黑中转身,他什么也不必看清,身形流云舒展,鹤立单足,已然舞出鸿鹄剑法第七式,薄剑一点,刺穿苗小蓁的心脉。   那一剑,是枯松再生,自残崖断壁间递出峥嵘一枝,可堪听到那簌簌叶动,遗留有鸿鹄飞过的清风。   苗小蓁见此招式,心中微动,似有所悟,昔年卧薪尝胆,偷学鸿鹄剑诀的种种艰辛皆如在昨日,那时她也奢望过,仗剑找到自己的天涯。但至生命尽头,她身在漩涡太久,已经太迟了。   她的手松开,坠落在身边。 第12章 多事之夜   山间,夜风悚然,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在崎岖石路上疾行,踏过竹林绿叶,迅疾的寒光迸溅银珠,织成白网,罩向雨中的乌衣蛾。   两人离芝山客栈越来越远,坍塌的山道险阻难行,光是行走都极为危险。   乌衣人一味闪躲,并不交接,只加快速度,他步法矫健,所行之处,青叶不过留下一颤,连栖息的蜻蜓都未曾惊动。元鹤暗中心生惊疑,此人气息沉稳,足见轻功不俗,在客栈中谁能有如此轻功?既然故意窥听他和苗小蓁的对话,便是敌非友,倘若此人以此要挟或揭发二人关系,可就难以收场了。   思及萧莞,他不再留力,倏忽提气抬掌,直逼乌衣人足下竹子,青竹崩裂,霍然一分为数条,乌衣人身影未稳,元鹤已经送出长剑,削向他的双腿,出手老辣。   白云漠本想甩掉元鹤,但元鹤不愧是鸿鹄剑诀传人,并非泛泛之辈,道家轻功灵动飘忽,竟与他追逐数刻不停。见元鹤被他引开这么远,算来周泊有足够时间可以到安全的地方,白云漠也懒得和元鹤你追我赶了。   他下盘失衡,立刻闻风而动,踏住飞溅而出的竹片,自空中翻斗,身体倒转之时,屈指在元鹤长剑上一撑,腿上蓄劲,直接踢向元鹤门面。   元鹤反应亦极快,弃剑拧住白云漠足踝,运力抡开半圈,将人摔至地面。白云漠旋身飞落,跪滑至数步开外,而元鹤也已经甩动拂尘,将自己的长剑捉回手中,负于身后。   绵绵细雨浸湿白云漠衣物,他虽蒙着面容,但身形可以看出是男人。   元鹤道:“阁下究竟听到了多少?”   白云漠压着声音反问:“你希望我听到什么?”   元鹤淡声:“你最好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不过我还是不能安心,只有死人才什么都不会说。 ”   “亏心事做太多的人,一向容易不能安心。”   “阁下似乎觉得自己不会死。”元鹤冷冷打量他,今夜下雨没有月光,整座犬邑山被浓稠的墨色沾染,只借水光的波澜互相注视对方的行动,寒鸦落在林间,深蓝的瞳子照映两个过客。   “你骗了苗小蓁,让她为你取得鸿鹄剑诀,将她抛弃卖给他人,现在又利用她谋害其他人。芝山客栈其余人若知晓你的功法是窃取而来,还想杀了他们,你认为他们会如何?”   元鹤掀了掀眼皮,忽然一笑:“你会来查苗小蓁,理应知道苗小蓁的真实身份是千容花,千容花是江湖妖人,为祸许多英杰,所说之话,怎能相信?”   “她不知有人瞧见,与你久别私会,有何必要在你面前胡编乱造?她从你师父那里修习了驻颜的功法,而你却没有修得,如今还得借她之力争夺玉像。我想,你的师父不喜欢你,也不想将鸿鹄剑诀传给你。”   “他是我的师父,剑诀本就该传承给我,她只是我师父一个枕边人和玩物,却窃走了他的功法,用鸿鹄剑诀肆意妄为,早就该死了。说来,这么些年我从未追究,已是仁至义尽。”元鹤神色从容,又反问,“再者,若非是她天性如此,难道是我这些年让她杀人、堕落至此么?”   他并非傲慢,也不是故意,而是本来就是如此理所当然地想罢了。   “若你拿到了玉像,是不是也会让她给他们陪葬?”   “她的命本来就不值钱。”   春丝淅沥,缠绵不舍,透出股缎子绕面的凉。   白云漠已不再想说什么,他终于重新站起,手握住自己身上的剑,像从来没有放开过。他平静道:“我的剑只杀恶人,不杀善人。对你而言,千容花的命很便宜,对我而言,你的命却贱得一文不值。你的命,怎么卖?”   元鹤听闻此言,眉峰微动,不禁长笑一声:“小子,天下那么多恶,你杀得完吗?买我的命,你还不配。”白影鹄动,冷酷的声音在山野里回响,余音里的笑意刺耳,他已经先发制人,瞬间持剑刺向白云漠。   剑与剑猛烈地碰撞起来,元鹤修行的鸿鹄剑诀迅猛灵快,已经驰骋江湖有数十载,作为白云漠的前辈,在剑道上的造诣不可轻视,故而在客栈中纵然摩擦四起,也无人真正敢与他正面敌对。   白云漠受他频频紧逼,十分掣肘,不进只退。元鹤出剑越狠,招招致命,掌中之剑变化万千。   “若你只有这点本事,说要除恶扬善,未免太过可笑。”元鹤出言讥诮,转眼已经过了二十余招,白云漠没有一招一式可以看出来路,但也因此连一招也不能入他眼,这些江湖里最旁门左道的剑式,不过都是白白浪费了他的时间。   元鹤手中招式一变,已经使出鸿鹄剑诀第五式,第五式是此剑诀的分水岭,是先祖成名之式,也是元鹤最自信的一招。   果然,剑式缠上白云漠的剑,对方为招架那左突右冲、不能预测的剑路时,变得破绽四出,元鹤知晓时机已到,心中冷笑,立刻腾旋起身,一剑刺向白云漠。   剑锋刺空。   元鹤的心跟着骤然沉下。   白云漠的剑贴着他的剑,如与之擦肩而过的清风,徐徐浸润,流淌向五感,没入元鹤的发鬓,他在那一瞬甚至不能眨眼,否则睫毛必为那剑锋一分为二,他的眼珠亦将成枝上残露!   情急之下,他压腰急退,白云漠穷追,直到元鹤剑身震颤,不由轻滑开去,用肩头一接白云漠的剑,摔蹭在地。他按住湿泞的地面,借翻滚闪出十步,再停下来的时候,高洁的道袍被泥土污浊,一半发带垂至颊边,不复先前整洁的样子。   另一半发带在空中随风飘零,落到了白云漠足边。   然而,输人一招,险些失手丧命,却都不是最让元鹤震惊的,最让他不可置信的,正是白云漠方才挥出的一剑。   若是换了旁人,未必看出什么,元鹤资历不浅,江湖剑客十之八九他都见过,如白云漠这种奇怪的剑客,他只能想起一个人。只是那人剑法颇有底蕴,集前人所学的大成,而眼前之人显然是走的野路子,世间十八般兵器之理糅杂一谈,反而看不出是否与那人有关联。   他捂住肩头伤势,封住流血的穴位,愕然而警惕,看着白云漠:“你是谁的徒——”   白云漠借雨洗剑,偏过头,等雨水将上面最后一滴血洗净,夺命的剑撕开雨帘,转瞬至元鹤面前,他只是又问了一次:“你的命,怎么卖?”   元鹤不能说话了,剑上渗出的水气、雨光、寒芒,丝丝透骨,在阒黑的暗夜里一触即伤。   他扬臂挡剑,疾步后退,实在又惊又怒,满腹疑窦找不到答案,忽想起苗小蓁还在客栈之中,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元鹤虽然有成算,也还有底牌,却绝不愿意冒险与眼前之人一搏,当下运转内力,用出第九式,以狂冲剑势逼得白云漠回护。   趁对方剑锋收回那一刻,元鹤暴喝:“黄口小儿岂敢放肆!恐怕你是引我前来有什么阴谋,贫道来日再跟你清算!”便扭头转身,猛地扎入竹林,竟直接不要老脸,往来路疾驰回去。   他临阵脱逃,白云漠也是一怔,看着道袍融入夜色不见,简直无语,转念想到周泊不知现在如何,也不纠缠,拔足绕道往另一边回去。   两人几乎同时到了芝山客栈,皆没走正门,各自寻了个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翻墙回房,倒也没有撞上。   周泊和吕峻已经在房中等他,周泊见他浑身湿透,乌衣吸了水越浓黑,便伸手一抹,皆是雨水,而非血迹,才微微放心。   他不禁摇了摇头:“每逢打架,你莫非都要淋湿一趟?”   他让吕峻拿来布巾,给白云漠擦拭,白云漠利落将夜行衣脱下,换上干净的衣物。周泊站在他跟前,看了他一会,忽然冲他脸上伸出手,白云漠想闪开,但周泊应当没有恶意,又按下反应,站在原地。   他一眨眼,周泊的手已经收回去了,指尖上正捻着一片殷红的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的,生机犹在,雨过春花残,是刚绽放便流落枝头了。周泊放在鼻下轻嗅,笑道:“是杜鹃,落你鬓边,看来甚是喜欢你。”   花红,是艳火一簇,映照他的唇如玉琢,白云漠又眨了眨眼,在周泊的目光看过来时,他的目光极快地离开。   吕峻忙着干活,没注意他们那些有的没的小动作,一边收拾藏起他们的夜行衣,一边洋洋得意道:“公子,你刚才还嫌弃夜行衣老气,殊不知这布料沾水不渗衣,便是瓢泼大雨淋下也绝不难受,打完架杀完人办完事一脱,浑身干爽,披上衣服又是风度翩翩出现在众人面前,堪称混迹江湖的夜行神衣。你看,白少侠只要把头发擦干些,谁瞧得出来?”   周泊一脸嫌恶:“丢远点,我有什么必要穿这衣服?”   白云漠听他介绍这夜行神衣,有点想问为何着重于后面这个功效,但出于神秘的直觉,还是没问出口。   刚把浑身行头处理好,外面喧杂的动静就响起来,天还没亮,这又闹腾起来,白云漠问:“我离开这一会,发生什么事了?”   周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们走后,有人暗中出手,偷袭苗小蓁,她死了,现在应当是她的尸体被发现了。” 第13章 浑水   他们三人推门而出,正见到几人同往楼上,等到了路平顾的房屋前,果然如周泊所说,搬来这里住的苗小蓁已经遇害了。   路平顾将屋子里的灯点了,照亮里面的情景,众人见到苗小蓁萎靡坐倒在地,手臂靠在椅子上。房中有些凌乱,但并未大肆破坏,应当是遭遇了偷袭,苗小蓁的匕首摔落在不远处,腰间流血,打斗痕迹不多,可以料想到这场对决没有进行多久,很可能只在转眼之间。   再往上看,屋顶几块瓦片被掀飞,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痕迹。   路平顾尤其暴怒和错愕,是他要保护苗小蓁,特地将人放在自己身边。两人不经意有了独处机会,他其实甚为羞涩,东拉西扯、绞尽脑汁地和苗小蓁聊天,期间苗小蓁微笑以对,眼含鼓励。本以为这次一定能和她增进感情,结果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路平顾突然困得不行,倒头就睡,再醒来,苗小蓁便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佳人命断黄泉,路平顾还没表明心意就失了恋。   “我醒来见苗姑娘不在,等了一会也不见回来,担心她的安危,便来敲门,敲了足有两刻钟都不应。我性子急,当下也不顾男女之防,直接踹开门,便见到苗姑娘的尸身。”路平顾咬牙,伸掌在桌上一拍,那木桌竟收不住他一怒之下的力道,沿着掌心往外迸裂,将要散架,“究竟是谁如此心狠手辣,连一个姑娘家都不放过!”   掌柜眼下乌青,第三次从被子里被揪起来,看了一眼桌子和尸身,什么也不想说了。   萧莞走进屋中,打量了一会苗小蓁的尸身,只冷笑道:“你可怜她,不如庆幸自己没被千容花害死。”   路平顾大受震撼,他眼睛本就比寻常男儿大,眸光清朗,圆钝感多了些,如今做出这种如听天书的表情,更是有种浑然天成的呆傻之状:“啥意思?你是说那传闻中吃男人不吐骨头的千容花在这?萧道长,你知情咋不早说呢!她搁哪儿呢?”   萧莞深吸一口气:“......"   众人习惯了他这种叹为观止的发言,实在懒得搭理,只有白云漠见无人接话,开口与他解释:“苗姑娘就是千容花。”   路平顾眼睛更大了:“胡说,苗姑娘如此单纯善良,怎么会是千容......"   “如今还活着的人都在这里,那真凶藏在我们之中,已经杀掉三个人了,下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是我们自己。”周泊无情打断,说话间,他目光流转,自诸人脸上掠过,将他们莫测神态尽纳眼底。   田二郎摸了摸下巴,可惜地看着苗小蓁:“我与千容花素不相识,话都没说两句,如何能接近她?在这里,她最亲近的就是路公子,依我看,她原本好端端的,今晚去了路公子的屋子却丧了命,”他眼中促狭,森森一笑,“嘿嘿,说不定路公子是在贼喊捉贼。”   路平顾突然被矛头指上,心里本就因苗小蓁之死还疼着,闻言立刻按住腰后双锏,勃然大怒:“老王八蛋,你胡说八道什么?!”   “怎么着,嗓门大就是对的?”田二郎青筋贲张,他本就看不惯路平顾,不如说看不惯这里所有人,见人动武毫无畏惧,也跨前一步,猛然按住自己的刀。   元鹤站在门外,是最晚来的人,他身上衣物干燥,连发带都已经换了。自来到苗小蓁门前,他一直神色不变,十分沉得住气,周泊暗中观察许久,也丝毫看不出任何慌乱之色。那张已被年岁侵蚀的面容,涟漪冷酷,与苗小蓁少女般的面容迥异,隔着无人得知的时光。这前不久还在与自己互诉旧情的女子,现在他已然视如陌路人。   红颜枯骨,转瞬无差,爱憎对于活着的人终有一天会衰老,在黄泉之下等待着他的千容花,凭岸观水,看着元鹤凉薄至此,竟能对眼前一切无有动容,该是如何心情?   元鹤和他的视线对上,忽然开口,制止住路平顾和田二郎之间的争吵:“你们难道没有人想起来前一夜之事?”   吕峻心叫不好,这老牛鼻子定是要来挑拨是非了。   路平顾和田二郎停下,看向元鹤,又想起什么,一起将目光投到了周泊和白云漠身上,顿时变得十分警惕。   元鹤继续道:“昨夜苗姑娘在周公子和白少侠屋中,彼此有些龃龉,这里能与她谈得上结怨的,便也是你们两人而已。白少侠单杀关东五恶,武功非凡,要杀一个千容花也不是什么难事。”   “对她心怀怨恨无不可能。”田二郎听到这话,又是嘿嘿一笑,意味十分猥琐,身边的路平顾眉头皱起,看了看白云漠,有些迟疑,并没有开口应和。   这人能杀钱德、高皓、千容花,可见心肠狠毒,下手果决,绝非是泛泛之辈。   会是谁?是同进同出的萧元两人?是刻薄毒辣的田二郎?是也许在佯愚藏拙的路平顾?还是那身份不明的公子与剑客?   疑云四起,时间变得紧迫而粘稠,众人心思杂乱,气氛一时沉凝,隐隐剑拔弩张,几人位置微动,各站一个方位围住白云漠、周泊和吕峻。   白云漠伸手要握剑,周泊按住他肩膀,微微摇头。   他拿着扇子,轻轻敲打掌心,悠然道:“元道长说得也十分在理,我们与其在这里争论不休,吵到天亮也没有结果,不如让蛇郎中来看看。各位武功路数各有不同,苗小蓁身上伤势比钱德高皓轻,说明真凶得手便离去,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处理,说不定就留下了线索。”   找人验尸,倒也有理,几人点点头,路平顾环视一圈,奇道:“咦,蛇郎中好像没过来。”   田二郎道:“那老酒鬼成日就是在喝酒,醉生梦死,大概是还没醒酒吧。”   大家一起下楼,在堂中角落的桌子边找到了蛇郎中。他桌上脚下堆满了酒坛子,人正趴在桌上不省人事,酒气熏天。   元鹤上前喊他,不见清醒,便伸手推了一推,这一下元鹤面色骤变,扣住肩头将他翻到正面来,在其鼻下一探,收手严峻地转过脸道:“他已经死了,心脉断绝而死。”   田二郎也伸手在蛇郎中身上摸过,一道伤痕有没有,不是外伤,只能是内伤,他捏开蛇郎中的嘴,里头口舌发紫,他紧紧拧起眉:“操,他是中了毒。”   修行医毒两道的蛇郎中竟中毒身亡?兴许是春寒萧索,众人看着蛇郎中的尸体,竟有些悚然,一阵凉风吹过,冷汗密布后颈。   路平顾转头,扯起躲在柜台后面的掌柜,怒喝:“你在酒里下毒?"   掌柜这几日在客栈中见了这么多次命案,早已是魂飞天外,伙计也在下午收拾包袱偷跑了,今夜随众人见此情形,只觉得客栈必然是受了清王的诅咒,恨不得下山去庙里烧香,腿软到快要跌坐在地,哪知道火还烧到自己身上?   他刚生出跟他们拼了的悲愤之情,被路平顾一瞪,又缩成鹌鹑,浑身哆哆嗦嗦哀求:“路、路大侠明鉴啊!我们家的酒卖了这些日子,没谁喝出过问题,给我熊心豹子胆,我也万万不敢给各位大人下毒呐!”   路平顾手上微松,掌柜自知眼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他这小人物的命哪值得多看一眼,立刻伏在地上,用力磕了几个头,额顶鲜红见血,也不敢停下。   田二郎冷冷笑道:“他只饮酒为乐,平时龟缩在此,若非你在酒中下毒,还能是谁?”说罢,他径直拔刀,田二郎外号无骨刀,他那把刀形状细长弯曲,像条软蛇从鞘里弹出,毒信挑起酒碗,“若不是酒里有毒,你就喝给我看!"   酒碗向下,正要倾泼,边上的白云漠抄起桌上坛盖,飞掷出去,将刀上酒碗打偏,哐当一声落地,米白色的酒水溅流于足下,微酸的发酵味弥漫出来。   “他想一人靠下毒,一次害死我们所有人未免风险太大。”白云漠与田二郎冷冷对视,“没有定论,不可枉杀无辜。”   田二郎“哟”了一声:“你瞅瞅,土匪窝里还出了个青天大老爷。”   嘴上说说,他却还忌惮着白云漠杀关东五恶的事,把刀收了回去。   蛇郎中常年钻研药道,面色发紫,难以让人看出中毒迹象,又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想来下毒的人就是以此蒙蔽他们的双目,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手。   “能毒死蛇郎中的,说明用毒之术不在蛇郎中之下,武功好的人多,用毒却很多人未必精通。”元鹤面色阴沉,“我们当中,不还有一个既没有武功,也没在江湖上听过名号的人么?”   周泊惊讶地装傻:“我的侍从对毒实在是一窍不通,怎么能冤枉他?”   元鹤看着他手里的扇子:“周公子好像一直带着这扇子。”   周泊恍然微笑:“元道长想看,我借给你就是了。”   话音刚落,他手中纸扇突然脱手,直直飞向元鹤。   元鹤早就等着这一出,剑光在众人眼前轻闪,再收回鞘内,纸扇已四分五裂,变成烂纸和碎竹片,掉落在地。   扇子里什么也没有。   周泊面露惊色,大为伤心地叹气:“元道长,你这人非但没见识,还很不讲理。你可知道这是秋鹤苑先辈南斗先生的墨宝,有价无市,单就说这把扇子,就是我找了许多人情,花了八百两银子才买到的,当然要时时刻刻拿在手里,让人看到。钱财倒还是小事,关键是南斗先生受天下读书人和秋鹤苑爱戴,若是让人知道你坏了他的墨宝,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元鹤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其余人的表情变得很微妙。谁都知道读书人有多么较真,尤其是江湖上的读书人。   白云漠只记得南斗是一些典籍上画着的老头子,匪夷所思地想:所以他整天拿着八百两银子扇风?   元鹤缓声道:“那让他们不知道就是了。”   说话间,人已经动了,他身体弹起,竖起掌心直拍周泊,带过的厉风刮得人眼生疼。他突然发难,几人却没有阻止,江湖风起云涌,各路高手都汇集在犬邑山周边,图谋清王玉像,而周泊一个带病的公子哥千里迢迢到这里来,用脚趾想都奇怪。他既然敢来,便不会是来白白送死,只是其过人之处藏得太深,现在还没人看得出来。   元鹤出手相逼,若周泊装不下去,便能试试他的深浅,若周泊当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怪不得谁了。世间攘攘皆为利往,江湖弱肉强食,既然没有那个本事,何必趟这趟浑水?   另一只手与元鹤的掌对上,无形气浪振得发丝激荡,周泊看到白云漠将他护至身后,接住元鹤这掌,微微一晃,与元鹤同时退了一步。   元鹤自负内功不俗,看白云漠的面色不过是苍白了些,几乎怀疑是否自己功力退步至此,又或是肩头那一剑影响,让他实力大跌,今夜连续两次交手,竟都没有讨到好。   他收势,白云漠还未调息,竟已经霍然拔剑,元鹤一惊,只来得及甩出拂尘缠住。眼前剑招不复客栈中杀关东五恶的平缓,反而磅礴如骤雨,他抬头,看见白云漠眉心攒起一抹怒锋,宛如另一把开刃的剑,澄光炽照,犹见淋淋铁红,刺得他不由后退。   肩上伤口隐隐开裂,元鹤不过草草包扎,现下剧痛蔓延,恐怕雨中乌衣人一剑伤了他的经脉。他立刻使出鸿鹄剑诀,利用拂尘韧性,丝丝缕缕往剑上绞住,如流水卷住游鱼,如风筝系上牵绳。   撕裂声霎时响起,那把陈旧的、平凡的、朴素的剑,绞出狂乱的霜花,飘然若柳絮。   飞雪中,两人分开。   白云漠掸去静水上流连的残丝,缓缓入鞘,一字一句道:“你杀得了我,再杀他。否则,滚。”   周泊站在少年身后,很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姿态,扬起唇,冲众人拱手:“我不过碌碌无名的俗人,没有武功,也没有靠山和派系,在江湖上有没有姓名,并不重要。元道长的指教,在下受益匪浅。”   诸人面色十分精彩,竟觉出几分不该看到这一幕的尴尬,不知该说谁的话更伤自尊。   元鹤将破损的拂尘丢开,眼尾连带皱纹,正剧烈地抽动,使他再难维系那种平静的高傲。   若非是他今夜受伤,白云漠他岂会放在眼里?而且,白云漠这会一怒,出剑风格便和雨中剑客有六七分相似,元鹤回来后冷静想想,本就觉得最值得怀疑的是白云漠和周泊,如今看来,真是白云漠不假。   不知道对方心思,现在他只能避开冲突忍下,怒极反笑:“罢,罢,一夜之间连杀二人,不是绝顶高手,就是不止一人动手。现在只剩我们几人,各位仔细想想其中利害,好自为之吧。”   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作者有话说:   月:等我跟他沟通一下   漠:我去打他 第14章 言深   元鹤离去,剩下的人也面面相觑,有些大出意料,毕竟以元鹤的性格,轻易罢休实在有些奇怪。他们几人站立在蛇郎中尸首前,不知道该再做什么,互相看了几眼。   萧莞跟着元鹤离开,田二郎在他们身后嘟囔:“忒玩不起了。”   周泊道:“既然如此,在下还要回去休息,诸位自便吧。”白云漠被他拉住,转身往回走,直到拐过廊角,才伸手攥住周泊手臂。   周泊察觉他有异,手指一滑,已经搭在他的腕上,霎时面色微变。   白云漠垂着眼,一语不发,只有他们的距离,才可以发现细汗自其皮肤上浮出,自数日来,这是周泊和吕峻头次见他忍耐痛楚,也不过是眉头微皱,唇线绷直。周泊已探出他内力翻涌,冲撞不休,是刚才那一掌的余威。   众人当元鹤是试探一击,没想到这厮已经起了杀心,竟用上了十成的功力!白云漠纵然年少武功了得,可是内力深厚上是不及元鹤的,一掌交接,内力不能消解,则两股反噬,直接震回体内,白云漠硬吃了一记,已经受了内伤。   只是他甫受内伤,没有休息半分,又再次出招,谁也没瞧出端倪,连元鹤也被唬住。   周泊轻声道:“快将他带去房中调息。”   吕峻站在白云漠旁,一起扶着他,快步往屋内去,以防元鹤起疑,回过头来算账。   三人到了屋中,周泊身上没有内力,只能让吕峻帮他梳理,白云漠先前本就淋了夜雨,好在习武之人的底子硬朗,还有功力护体,没有因此生病发烧。   吕峻赶紧给他服下了化血的药丸,助他运转了几个周天,白云漠才按住床缘,猛吐出口淤血,算是将胸口郁气散出。他冷汗淋漓,发贴在额边,如墨丝晕开,疼痛之感消减许多。   “你觉得如何?”   “好了很多。”   周泊沉默片刻,摇头说:“你既然已经受了内伤,为什么还要再运功与他相斗?元鹤的内力深厚,若是你再薄弱两分,恐怕连经脉都可以震断。”   白云漠还没说话,吕峻先替他不忿:“公子,元鹤那老道就是欠打,白少侠那时不动手,我也得扇他七八个耳刮子解气。”   周泊道:“正因如此,与那种人一争输赢值当么?逞一时气盛,不顾及轻重,换来的结果大部分时候会让自己后悔,元鹤心里没有胜算,一掌后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吕峻道:“白少侠也是瞧他对你紧咬不放。”   周泊缓声:“我希望保护我的人先懂得顾惜自己的性命,否则我很难相信他能够保护好我。”   吕峻顿住,不禁腹诽:你既要一把随时可用的剑,又怕折了要他在鞘里待着,剑不出鞘便无法使用,出鞘了势必迎上锋刃,到底怎么样才高兴?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况且剑主是否发现,自己这会说话一点也不像苦心经营的“周泊”。   他自觉向来猜不中徐游月,又看徐游月此时似乎心情不快,便也不敢再出言忤逆。   周泊坐在几步外,下意识想要抚摸扇骨,指上一空,才想起来东西已经被元鹤砍坏。这缺失什么的感觉使他产生一丝焦躁,手悬而未决,便转而去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茶已冷透,滋味涩而无甘,余香尽散,难喝得要命,周泊更烦了。   三人在房中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白云漠闭着眼调理内息,周泊把玩杯子,吕峻已经把衣服重复叠了八回了,一片沉默里,吕峻屁股长针,觉得自己像条在浅水泊中的鱼,翻个身都艰苦。这一晚上竟然有那么长吗?   他终于忍不住问:“公子,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周泊敲了敲桌子,看也没看他:“你去楼下看着田二郎和路平顾。”   吕峻如释重负,当即转身从窗户爬出去,临了趴在台边,殷殷嘱托:“白少侠若内息调好后,便让他躺平,再抹一副药散,差不多便能好个八九,切莫自己强行纾解。"   周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等吕峻彻底走开,他斟酌几回,才再次开口:“白少侠,我方才……并非是想指责说教于你。”   这句话出口,后面的话好似也能畅通许多:“这几日芝山客栈中发生的事,我心中有些猜测,可以确定的是,幕后之人为了使我们互相怀疑,从而兵刃相见,两败俱伤;今日之事,若你因为心性气盛,与元鹤相斗,受了重伤,才是落了他人的阴谋,如苗小蓁和钱高二人下场。你光明磊落,不是坏事,别人却不会对你如一。“   他顿了顿,“……你明白么?"   其实好像他才是最不明白的人。   刚才对白云漠说的那些话,等他出口,已觉得很是不妥。   通过和元鹤的交手,他看出不久前白云漠伤过元鹤一剑,还多半是因为听到了千容花的旧故。这是第一个错,乔装身份时出手,很容易被对方看出身份和来路,尤其如今置身于此。第二个错,则是不知忍让,意气用事。   然而说回来,白云漠虽然与他有约定在现,但也不必真心拼命,接下元鹤那一掌是为了保护他,还因此受了内伤,可谓仁至义尽,他没施以温言感激就算了,却反过来说那种话。白云漠心气高,若因此与他生了隔阂,这几日花的功夫岂非都白白浪费。   实在是不应该,他不该出这种错。对谁该说什么话,该做怎样的事,是刻印好的谱子,徐游月广宴天下宾客,只消依自己写好的谱奏弦,便能成曲。自成为明月序的主人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说不应当说的话,也从不会出错。   这微小的错误,犹如一个弹错的音,滞涩来得很隐秘,顷刻就会被下一个音调没过,也许谁也不会发现。   不言语的空隙里,周泊在递不递台阶这块地方思虑很久,但很可能白云漠不是在寒心,只是单纯内力紊乱懒得说话。想到这个缘故,周泊就油然有种再饮一杯冷茶的冲动。   对白云漠这样的人,若全是虚情假意,那只会适得其反,故而周泊此时的语气,自己听起来竟都快相信自己了。   “不是一时气盛。”   白云漠终于开口。   周泊本将眼睛望着窗边,对着长夜墨云抒发肺腑之言,听他开口,才温吞地转过头去,便见白云漠已经睁开眼。他面色比之前苍白一些,受灯影一笼,黑白分明,石头般沉寂孤独,只有方才留在唇隙的一点血迹,使之多了些人的活气。   怕周泊没听清一样,他又慢慢地重复了一次:“不是一时气盛。”   周泊问:“那是因为什么?”   “他想杀你。”白云漠静静看着周泊,“他那一掌若十成十打在你的身上,你必然心脉寸断而亡。你明白么?”   周泊道:“我明白。”   白云漠道:“你一点也不明白,你觉得他会投鼠忌器,你认为他不会当那么多人的面要你的命,顶多一掌重伤,还可以彻底化解你的嫌疑。对不住,我让你计划生变了。”   周泊笑得很虚浮:“原来你很清楚,那么你刚才出手是关心则乱了。”心中的徐游月平静地唾弃他,不对,现在不是说这句。   白云漠道:“我没乱,再过三十招,我能杀他。”   周泊:“你……”他罕见地舌头不受控制,又立刻矫正自己,低声问,“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拔剑?”   “不然还有什么?”白云漠眼里流露出一点困惑,“你认为我……”   声音停下,他突然醒悟什么似的,那始终清亮澄澈的眸光,闪烁明灭,忽黯下去些许,蒙进一片冷水之中。   白云漠没有说后面的话,但他的眼睛更为诚实,也更一览无余,并未对周泊遮掩什么,这心绪落在周泊眼里,却让他的心绪也变得有点奇怪。他总是忘了白云漠只有十八岁,他总是记着白云漠只有十八岁,这颗简单到易于利用、但也广袤到棘手的心,时而有种与年岁不符的刀枪不入,使周泊生出打开他胸腔亲眼看一次的无由来残忍。   但实际上他只是坐在那里,仿佛没看到,也没有察觉,反而一本正经地站起来躬身:“白少侠重信守诺,在下没有看错人。”   白云漠颊边收紧,不应。   周泊隔着袖子的空隙,觑一眼他,只是看少年人好玩,生了坏心眼多逗了一句,见他闻言比受元鹤一掌还受伤,周泊胸中的良心一时竟有些作跳起来。   他忍下唇角笑意,走上前去,坐在白云漠身边,温声道:“好啦,我知道,你今日保护我,并非单单是因为受雇于我的那张契子与那些酬金,倘若你不愿意,那些事物也绝不能驱使你。”   白云漠盘腿闭着眼,没什么动静。   周泊也不着急,只自顾说下去:“白少侠与在下虽然只不过相识几日,但已足够让我看清少侠为人,若不是少侠,我早已成了芝山客栈的冤魂之一。人心鬼蜮,变化莫测,谁都未必可信,我不得不对所有人设防,唯有一件事,我却能告诉你。”   “如今除却吕峻,你便是我在此最信任的人。”   白云漠睫毛一动,再睁开眼,神态已经缓和许多,道:“我初入江湖,许多不明白,反而是有周公子一直指点我。”   周泊莞尔一笑:“那么你不怪我想太多了?”   白云漠摇头:“我本来就未曾怪过。”   “那我还想再问少侠,你杀元鹤,是因为他为恶,还是因为他威胁到你我?”   白云漠道:“若元鹤要杀我,我不一定会杀他,但是元鹤不过因你没有武功,在争夺玉像上不足为惧,便起心要杀你。他既然漠视他人性命,来日还会有更多的无辜者,如果能力足够,我一定会杀他。”   “白少侠的剑要分辨善恶,可善恶又如何能分辨清楚?你杀恶人时,恶人也有妻儿,对于他们来说,你才是恶。你救善人时,善人也可能为了一时生存而害你。”   “如果总是为这些犹豫不决,剑就会变得很钝很慢,可很多时候一步之差就不可挽回,所以认定了自己所想的就去做,我仅此而已。”白云漠低头看自己的静水剑,“他人认为的对错,与我的对错无关。若认为我做的是恶,也可以向我寻仇,有朝一日我因此而死,绝无怨言。”   他年岁不大,非名门正派出身,天然有种野草的固执,不知委婉曲直的变通,时而偏锋得令人莫名心惊。   物极必反,他的聪慧,亦是他的笨拙……有朝一日,大概会头破血流,又是何等光景?周泊凝看朴素多痕的静水,如看白云漠,下一刻只是笑着叹气。   “唉,这样一定会过得很辛苦,不过,倒也活得很简单。”   “简单不好吗?”   “简单是一件很难得的东西,白少侠当珍惜。”   周泊起身,从吕峻留下的包裹里拿出来药散,说是药散,其实凝成了膏便于涂抹。白云漠见他动作,伸手去接:“周公子,我已经无事,自己来上药就好。”   周泊举高药散,避开他的手,正色:“以元鹤十成的内力,自掌入心胸,再贯至背,这药膏是要抹在背后的,你怎么够得到?”他立在原地,想起什么,神色绰约,多了几分失落,“你照顾过我,白少侠却不愿意我给你上药,是不是还对方才的事有芥蒂?”   白云漠不觉又被绕进去:“我没有这样想。”   周泊盈盈笑:“既然没有,就给我一个面子谢罪,少侠,好不好?”   他说得很温柔,但有种不好也只能好的感觉,白云漠推辞不得,只好让他代劳,自己脱下上衣,将双臂蜷起叠在枕头上,俯卧在床面。往日受伤都是自己上药,让他人帮忙,白云漠紧绷得一动不动。   衣物窸窣,微凉的手指在后心处掠过,像有只麻雀落在背上,时而啄食,时而漫步,痛是不多痛,但麻雀掉了种子,在皮肉里扎根往外长,痒得使人想弓起来。细汗干了后,白云漠脊背一片冰凉,但周泊的手依然冷得似具瓷偶,白云漠心里忽然对他有些无关紧要的担忧,旋即腰侧又一凉,他意识到是周泊低身时头发扫过皮肤。   如果人也会长尾巴,白云漠从他所知的聊斋志异寻找妖怪,觉得周泊应该有九条……那他每日精心打理起来一定要三四个时辰。   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比这痒意还难忍,周泊问:“很痛么?”白云漠选择将脸埋进臂间,周泊敏锐地发现古怪,故意去按他的痒穴,白云漠终于没忍住,骤然翻过身,周泊的手在上面一滑,撑到了床面,额头撞上,两人下意识一静。   烛泪流了半盏,快燃尽的光焰孱弱得蔓延不进纱帐,彼此眼睛却亮得不可忽视。   周泊十分镇定地问:“哦,你有事要跟我说吗?”他在假装从善如流。   白云漠感觉有点古怪地偏脸,又翻过身躺好:“……没有。”   窗外黎明将晓,两人揉在灰色的蒙昧里,周围暗淡得没有边界,彼此的沉默变得令人安定,而不是焦躁,触碰的感觉越发鲜明,白云漠只能看到碧水似的长袖。   周泊将膏药均匀涂抹在背上,游走过几道陈年旧疤,他动作放得很轻,几乎是在抚摸一把剑,试一把弓,用手指丈量那剑锋之直、弓弦之韧。   “白少侠年岁轻,身上的伤疤却不少,看来也吃过不少苦。”   “我天赋寻常,师父对我严苛,故而习武要付出更多努力。”   周泊暗想,这又是谁教他的?难道是他那个师父故意唱衰?白云漠常念起他那个师父,到底是男是女、是什么人物?对了,古往今来师徒相恋可是屡禁不绝,都已不稀奇了,每每弄得爱恨交错,弄得惨烈点还会一生尽毁,他这样的好苗子因此而折,岂不是太可惜了。   他状若无意道:“严师出高徒,白少侠的剑术精湛,却无人识得,想必前辈早已隐退江湖。”   “我师父收我为徒时,已经年过半百。”白云漠想了想,“那时他应该离开江湖很久,很少提及从前之时。”   哦,那算来如今至少也该六十岁了。周泊彻底放下心。   上好药,白云漠就坐起来,周泊收拾掉药包时,抬头瞥见他侧坐着,仿佛用尽招数不四目相对,很快将衣服穿好。   “这药散出自名医之手,你只这几日别再强行与人内力相斗,很快就会好了。若你受伤,谁能保护好我的安危?”   “若是元鹤奋力要杀你,我也不能多想。”   “这个应当不必再担心。”周泊瑞凤眼微挑,心情好了许多,重新漾起与先前一样的笑意,“过了这么段时间,我猜我们又有一出戏可以看,白少侠愿不愿意和我一同去听听?” 第15章 沧海难为水   他一语勾起白云漠的好奇心,两人看天色未彻底亮起,风雨停歇,曙光不现,只在山间晕开灰雾,还有空再出去一回。这会估计元鹤自己都自顾不暇,在周泊强烈要求下两人没再穿回夜行衣。   元鹤萧莞的屋子就与他们隔了一间,没必要翻房梁爬屋顶,吸取上次失败的窃听经验,白云漠一手牵着周泊,小心贴着墙面摸到窗下,期间几度怀疑自己近墨者黑。   两人还没靠近,就已经听到屋子里的争吵声,屋中两人有意压低声音,起先凭白云漠和周泊的耳力,也只能听到模糊不清、蒙在罩子里那样的语句。   再靠近寻好位置蹲下,才分辨出里面正是元鹤和萧莞在说话,正听到精彩处。   元鹤一反在众人面前的冷静模样,对萧莞大发雷霆:“你还要狡辩,若不是你跟在我身后,怎么会知道我去过千容花的屋子?”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萧莞冷笑,声音淡漠,“你元鹤若是问心无愧,何必在这里与我争吵?千容花明明只去过路平顾的屋子,为何腰带边的银环,却扣住了你拂尘上的毛发?元鹤,别人没看出来,我难道看不出来?”   “你……”元鹤停了一停,似惊疑不定,声音却是转眼缓和下来,“师妹,是你误会了,我没脸和你说我中了千容花的圈套,她私自给我传了消息,约我相见。我岂会中她引诱?我本打算从她口中套话,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恰好有人在外偷看,我一路追了出去,与那千容花绝无干系。”   好不要脸。虽然刚才就知道元鹤是个什么人,当真听到这一套胡编乱造时,白云漠和周泊还是大为叹服。   萧莞不为所动,讥诮:“师兄,我不过诈你一诈,千容花身上并没有什么毛发,看来你果然同她相会,只怕还相拥在怀、互诉衷肠了罢,莫不是现在你要说是你不小心跌了一跤?千容花是谁,你以为我不清楚么?”   元鹤此时面色应该相当精彩,两个人心中抓挠,很想看看元鹤的表情,又不好再往前,只耐心听下去。便等了一会,就听元鹤受萧莞所激,伸手击了两下掌:“好,好,萧莞,你要如此想,我又能如何辩解。那我问你,千容花身上的剑伤分明就是鸿鹄剑诀,你承不承认?”   萧莞道:“是鸿鹄剑诀不假。”   “我离去后再到回到芝山客栈,只不过半个时辰内,谁能趁我一离开就杀了千容花?你这毒妇跟在我身后,见我和千容花夜会,竟将她杀了!”   “我杀了她?”萧莞不禁再次森然冷笑,“元鹤,对你而言女人都会围着你转。你这样着急,依我看,是你心生歹意,怕千容花将你当年的好事都抖擞出来,才将她杀了,你肩上那伤就是千容花趁你不备刺的吧。”   这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萧莞并未看到元鹤追白云漠,自然也不相信元鹤的说辞。元鹤接着道:“那剑伤虽是鸿鹄剑诀,但那是……第七式。我师父从未将第七式传给我,呵呵,萧莞啊萧莞,只有你是他最喜欢的弟子,千容花当年又偷学了整套鸿鹄剑法。究竟是你早已学会,还是千容花果然也引诱你,你们背着我早有勾结?”   萧莞:“……”   周泊、白云漠:“……”   别的不说,这元鹤以己度人也是到了一种境界。   萧莞没听过他和千容花说什么,听到他这样疑心揣测,想必也是被震慑了片刻,一时没有答话。   “原来你是这样想我。”她缓声,听不出任何的失望与伤心,也听不出愤怒与困惑。这些都仿佛在一句话间彻底消解了。   元鹤笑起来:“这些年来,我苦练鸿鹄剑诀,仍达不到我师父当年境界,你还藏着这第七式,你我这些年来同床异梦,当真可笑。”   “鸿鹄剑诀传给你这种人,我只怕玷污了它!”   随即屋中响起来了两声相似的剑鸣,发出叮叮不绝的碰撞声,正是双剑交接,同源剑法互相抗衡,打得难分难舍。白云漠专心听他们的剑风往来,约过了三十几招,便已经分出胜负,元鹤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师妹,你的鸿鹄剑诀何时练到这个境界?”元鹤声音颤抖,忍着剧痛,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萧莞沉默片刻,道:“师兄,是你停滞不前了。”   周泊点了点白云漠手背,要他往前一点,白云漠颇不熟练地戳开窗纸,露出两枚圆洞。   只隔着床,望见元鹤背对他们,捂着胸口坐倒在地上,萧莞站在他面前。他们先前看到萧莞都是面无表情,很不近人情,现在竟是笑着的,不显得柔和,反倒平添股鲜活浓烈的恨色,自眼底浸出汪滚烫的毒水。   她从未觉得这样痛快。   元鹤蹒跚后退,急道:“——师妹,你忘了我们这些年来的情分么?”   “跟你谈情分,不如喂狗!这样也好,你杀了她,我再杀了你,现在只需要把无骨刀、路平顾、那个病秧子还有他身边的人一齐杀了,拿到清王玉像,还免得与你分一碗羹。”萧莞说毕,哈哈大笑,霍然出剑,将元鹤刺了个对穿,元鹤喉咙发出嗬嗬的气音,便断了气。   萧莞神色已变得嫌恶,从他身上抽回剑,挽剑一甩,灰白墙上溅出点点梅花。她连一眼都不看地面上的元鹤,如觉脏污不可言,转身掠出房屋。   气势凌然,不知道先去找哪个倒霉鬼了。   没想到元鹤和萧莞相斗,就这么死了!他想要和千容花合作害了萧莞,反倒给自己留下祸患,因此丢了性命,罪有应得。无论萧莞还是千容花,昔年恩怨情仇,哪怕是一命也赎不尽了。   白云漠转头问周泊:“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现下该怎么做?”   周泊面上并不惊讶,早已想到这一幕,摇头道:“不管她,让她去对付田二郎和路平顾,我们还得去另一个地方。”   芝山客栈很小,立在山峦之中如一粒蜗牛,不过遮蔽风雨,却是犬邑山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   芝山客栈已经在这里开了几年了,从前只有一些过路人经过,山中野物纷长不休,客栈也为枯枝残叶栖息,不过几年就变得很旧。这一年,客人忽然多了起来,芝山客栈的生意也好了起来。   门前门后埋了尸身,死去的江湖客腐烂,反而将腥土养得很肥,掌柜前年种了几棵桑树,到今年春日时枝繁叶茂,绿意华滋。   掌柜摘了桑叶,便将它们做成茶,做成酒,做成桑叶米糕,用桑叶养蚕,还可以叫它们吐丝卖钱,桑树是这世上最慷慨的树。他的双手常年都有一种桑叶味道。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可怖,好似有个鬼魂索命,看着他们兵荒马乱,血流如注,令小小的芝山客栈中,装满了横流的欲望和猜忌。可若非那鬼魂,芝山客栈如今又怎会有络绎不绝的恩客?   也许这是清王的恩泽,而不是惩罚。江湖客的恩怨不能绝,日子也还得过下去。   掌柜将桑叶酒的醪糟倒掉,转身之时,一抹寒光紧紧贴着他的脖子。   掌柜再不敢动了。   “我,我我不知如何得罪大人,请大人剑下留情!”他结结巴巴地放下了酒坛。   一只手掀开帘子,周泊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走进来,好像不是看污浊的灶房,而是看华屋美室,整间油腻狭窄的屋子都不由自惭形秽。   白云漠道:“转过来。”   掌柜战战兢兢地转身,看到了白云漠和周泊,赔笑道:“两位有什么事要小的去做?”   周泊视线转动,不急不缓:“这些时日掌柜真是辛苦了,一定忙得很头疼。今夜发生了好多事情啊。”   “小的收了各位的宿费,自然要做好,要过活谁容易呐,只盼各位不要迁怒这间客栈。”   他走到了酒坛前,随口问:“掌柜的,你这酒酿得不错,不像是南州人的手笔,不知在哪里学的?”   “小的年轻时走南闯北,胡乱学来的,大人能入口就好。”   “是了,都是掌柜自己亲手酿的吧。我想你不知道,其实这桑叶酒的味道与江湖一味奇毒几乎一样,蛇郎中虽然混了几十年江湖,却没想到一朝疏忽,竟死在这种奇毒上。”   掌柜错愕辩解:“小的绝不知此毒,也不可能给蛇郎中下毒呐!”   “是呀,你要毒死人的话,把我们大家都毒死不就完了?”   周泊眼睛弯起来,如吞含两枚樱桃,黑色的瞳珠满满当当地占据,他这人凝眄时温柔切切,真往入底,又深得什么也看不出。   “只恰好有一个人和你一样想要杀了蛇郎中,你恰好又把他下的毒换成你的,结果都是一样。别人以为自己得了手,你又不露破绽,不引人怀疑,连我也觉得划算,岂有不趁势利用的道理。”   掌柜听到这儿,已经六神无主,骇然大呼:“公子,小的绝不敢加害各位大人!各位大侠武功高强,我不过一平民百姓,只害怕刀剑无眼,眨眼夺了性命。我无妻无子,独守这芝山客栈,每年只赚薄薄银钱,勉强维系生计,若是官府要围犬邑山,我更是要被赶下山去,再寻活计……”   他说话时涕泪齐下,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已顾不上廉耻,白云漠是受了周泊指示,用剑先制住掌柜,但瞧见他凄然求饶,又听他生计艰难,心中已经生出几分恻隐,看向周泊。   周泊视若无睹,没有理睬掌柜,捻起案上一片桑叶,遮住自己的右睛:“人都道一叶障目,是因为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事物。他们心思太多,就越陷入狭隘之地,如何知道叶子之外的事物?连我也险些身在其中,想不出端倪。”   “楚无衣自盗窃悬天府秘宝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是在这里过上了山水田园的日子,教人好生羡慕。” 第16章 转念   灶房之中静了一静。   掌柜看着周泊手中的桑叶,缓缓放松下来,抬起袖子擦脸上泪水,叹气:“时运不济,没想到这么多年,还能有人认出我,周公子果然不凡也。”   不知为何,虽然他形貌没有改变,朴素到不起眼,但不复原来的语气,谈吐文雅,声音也变得昂扬沉厚了些许,气质便全然不同于那个胆怯懦弱的客栈掌柜。   楚无衣直起微驼的背,神色转换,从容镇静,好似在脖子上的那把要命的剑也成了虚物。   周泊看他终于不装模作样了,笑了笑:“我思来想去,能毒得死蛇郎中了,只有当年毒得死悬天宗宗主的楚无衣了。”   他戳中的正是楚无衣痛处,当年楚无衣杀了自己师叔,窃走宝物,悬天宗一落千丈,他的名声在江湖上已经十分难听,拖到街上指定被烂菜臭鸡蛋砸成山。   楚无衣神色微冷,偏偏白云漠对江湖之事不甚清楚,还要问:“悬天宗?”   “悬天宗是当年北方武林最为兴盛的门派之一,藏有一寒山古石,听闻是仙人之物,不可估量价值。这位楚无衣楚先生想来对其很有兴趣,半夜去观摩时,不巧被他宗主师叔捉了个现行,遂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毒死了,宝贝也一起带走,销声匿迹于江湖啦。宗主身死,镇派之宝被窃,悬天宗又后继无人,很快便没落了。这世间神盗奇盗也不少,为一物毁掉生养自己的宗门,如此魄力,真乃……”   白云漠了然:“忘恩负义,卑鄙无耻。”   周泊抚掌:“白少侠直抒胸臆。”   他俩将楚无衣无视一般,前因后果说得仔细,楚无衣在后辈面前被提起那些旧事,脸皮反倒厚了起来,既不否认,也不着恼,只负手在后,还能谦虚:“周公子高看我了,我在芝山客栈,只不过略施小计。”   周泊同他虚情假意地笑:“先生的小计,连我也骗到,正想指教呢。”   两人皮笑肉不笑对视一眼,楚无衣觉得周泊此人颇有些意思,反正也被发现真实身份,干脆向他们托出:“十樽解忧,百樽穿肠。这毒药要毒死蛇郎中,实在很不容易,但若是被他验尸验出什么端倪就糟糕了。我每日都往桑叶酒里掺了一点,蛇郎中喝得最多,此毒虽然一时不能杀了他,却可以渐渐让他五感麻痹,与醉酒的感觉一样。”   “醉到他连毒药也分辨不出来了,酒鬼又怎会察觉。”周泊挑眉,“那么楚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呢?”   “说来话长,我离开悬天宗已有几十年,后来在这一带行走,去年过犬邑山,觉得这里甚为清净,做久居之地亦不错,便杀了芝山客栈,做了此地掌柜。你说巧也不巧,几个月后便采石案发,江湖传出玉像之事,这不就是冥冥之意?”   他显然对自己的谋划十分满意,这些天来他做了不少妙招,见有周泊和白云漠当听客,更是侃侃而谈:“凭我一人,没法与官府和江湖人相争,就得细细筹谋。我去犬邑山中,并没有找到什么东西,便决定继续回到芝山客栈守株待兔。此事传播开,江湖人必然蜂拥而至,到此地寻找遗宝,以玉像为噱头,引他们在客栈中勾心斗角,互相残杀,我再做那白白得利的渔翁,岂不美哉?”   白云漠眉头攒起一痕:“照你说来,你已经这样害死过许多人?”   楚无衣瞧着他,讶然:“是他们自作自受,怎么能说是害死?我本做成了两回,打算干第三回,这回山上发了泥石流,更是天赐良机。我发现,钱德和高皓似乎在争夺什么,斗了个两败俱伤,等我到的时候高皓已经断了气,钱德还剩一口气,我这个人最看不得别人受苦了,就好心送他上了西天,将屋中布置了一会,弄些故弄玄虚的事,吓吓你们。”   这和周泊所想的八九不离十,他叹息:“第一夜投暗器的是你,两次给路平顾递消息的也是你,不过一夜,你就把所有人的性情短处看得明明白白。阁下心机之深、设计之快,在下佩服。”   楚无衣盯着他,意味深长地微笑:“周公子不显山露水,才让我苦思啊。”   白云漠追问:“香就是你点的?你怎么会用西门楼的香?”   “钱德不是第一个来芝山客栈的西门楼门人。”   说到此处,楚无衣微笑:“不过你们比上一批人冷静得多,我意外得知高皓身上可能有玉像碎片的存在,但那时遍寻不到,我猜还有人过来拿走了东西。我便利用此事,引你们互相猜疑,如笼中蛐蛐相斗,筋疲力尽,最后再收网就是。”   白云漠收紧手指,剑抵进楚无衣皮肤,渗出一串殷红的血珠,寒声:“冥冥之意……对你来说这些事竟然那么轻巧,杀人不过头点地,只要满足你心愿,谁都是死不足惜。”   楚无衣道:“人活一世,不都是为了自己,我只不过对自己更好一点,白少侠何必想得那么重。若非是对清王玉像有所求,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这些人不来到这里,自然不会遇到这些事;要不是他们对玉像生了欲求,也不会中了陷阱。少侠,一切都有因果。”   周泊见他深谙诡辩,扰人心绪,立刻往白云漠那看了一眼。白云漠手里的剑微微一颤,又稳稳握住。   “你造了因,还要反过来怪别人成了果。”白云漠看他唇角笑意,没有丝毫后悔,心中困惑霎时散去,“你是大恶至性,不觉有错与愧,与豺狼无异,何必用人理和你谈论。”   楚无衣轻哂,不以为然:“我只想知道我是在哪里露了破绽?”   周泊道:“苗小蓁和元鹤私会后,元鹤离开,你进入苗小蓁的屋中杀了她,本想像钱高二人那样布置,却没料到我的出现,只能匆忙离开。但那时,我已经闻到了你身上的桑叶气味。”   “原来那时是你。”楚无衣恍然,又不免失笑,“时也命也,若知道是你,我当时就会杀了你,现在也不是这个境地了。”   周泊已经得到答案,对楚无衣这种做法,倒并无太多憎恨之感,只是想他果然手段狠辣,做事不留余地痕迹,当年若不是被全江湖通缉追杀,被迫隐姓埋名,也可以搅弄一方风云。可惜,眼界太低,难免急功近利,否则当年也不会窃物逃离了。   无论花费多少功夫,楚无衣终究是输了。   周泊怡然道:“问完了,楚先生现在可以去死了。”   楚无衣忽然叫道:“且慢。”白云漠手劲一缓。   “我虽然马上身死,但也知道总有这么一日,我偷生这些年也不亏了。我有一句遗言,希望你们可以为我带到悬天宗,给我的师父。”   白云漠听他提及师门旧情,终究没有立刻动手,留他说一句话的功夫。楚无衣察觉剑刃往外挪了一点,头倏忽转向他,一张口,如蜘蛛一样,从嘴里吐出一块雪白的蚕丝!   这一招来得又快又阴险,白云漠猛地偏头,楚无衣趁机后跳,避开剑锋,弓腰闪身出几步,五指张成利钩,不是对着白云漠,而是伸手钳住几步外的周泊。   蚕丝落到静水剑上,剑身竟微微变蓝,像是被什么剧毒腐蚀了一般。银铁尚且如此,人脸要是碰到,只怕瞬间皮肤溃烂掉皮,被毒液侵入。   白云漠卷起灶台上的布,将蚕丝擦去,冷冷看向楚无衣,楚无衣已经抓住周泊,自是有恃无恐。周泊喉咙被他手掐住,面色涨红,他本就病骨支离,轻易便会命丧当场。   楚无衣手心微微生汗,这几步穷尽他的功力,瞬间改变局势,如有偏差,现在已经死了。   “白少侠,我很是欣赏你,无意同你作对,希望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你现在弃剑于地,自断经脉,我便放了周公子,自行离去,绝不要你们性命。”   他说得仿佛温柔的施舍,双目却闪着歹毒的讥诮,紧紧盯着眼前少年。他平生最恶,莫过于这种自负道义的侠客,尚不知自己斤两,习得几分功夫,初入红尘中,便以为能改变天下,却不想一念之差就能转瞬改变一生。   他们越是认为善恶有道,楚无衣越是想大笑。善、恶既然都是人定下的,大家都是头一回活,楚无衣做的,又凭什么是恶?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论对错,那些曾认为他“错”的人已经死了,而楚无衣还活着。   白云漠很镇静,反而缓缓前逼:“我若自断经脉,对你来说只不过是蚂蚁一般任你宰割,你必会先杀了我,再杀了周公子,以除后患。”   楚无衣掐着人,悠然道:“好吧,现在人在我的手中,你要是不愿意自断经脉,我也只好杀了周公子。白少侠还是不要再走了,周公子细皮嫩肉的,一掐就死。”   他手中发力,周泊被迫仰起头来,忽从喉咙挤出两声低笑:“你杀了我有什么用,我与白少侠仅仅相识了几日,楚先生难道以为我们关系已经好到不惜生死的地步了?”   “我看白少侠是一个仁义的人,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楚无衣含笑,温和地抱怨,“你俩刚认识就每晚都待在一起,一会又是你对他说‘很痛’,一会又是你问他‘很痛么’,这听来听去好像也不是真痛,搞得我几次想下手都没有机会。”   白云漠露出费解的神情,周泊面色不知道是不是被掐的,立刻咳嗽打断,谴责:“楚先生,你怎么老听人墙角?缺不缺德?”   楚无衣看了一眼他,又看一眼白云漠,很体谅他们:“我开了快两年的客店,什么动静没听过,压根不稀奇。”   周泊:“……不是,真不是。”   楚无衣当做他不好意思,耐心渐少:“你们到底做好决定没有?”   他拎着周泊,如拎一只病鹤,白云漠不再动了,向周泊看去。周泊鬓发垂散,遮掩眉弓,自上而下,一双凤眸恬静而柔和,静静和他对视,不含任何逼迫的意味,仿佛露珠目睹朝日的上升。   白云漠心里泛过一阵松开静水的冲动。   旋即,周泊对楚无衣流露出同情的目光:“楚先生既然认为别人会自相残杀,为什么认为我们不会自相残杀?再者,白少侠武功高超,你不过是精于用毒,武功只怕平平,待你杀了我,他一怒之下,必定再比平时厉害许多,杀你不是难事,也算为我报仇了,我不怨他。”   楚无衣面色一僵,强笑道:“看来周公子是想给我陪葬,竟不知你如此不怕死。”   周泊轻声:“我怕啊!”   话音刚落,白云漠立时递出一剑,直冲楚无衣,神色坚定,出剑不偏不倚,竟然丝毫没有犹疑,仿佛当真不怕误伤周泊,就算把两人扎个对穿也无所谓。   静水飞光般接近,犹似那夜斩杀关东五恶,剑已经在白云漠的手中,笃定必中的一剑!他们俩不怕死,楚无衣却没有打算奉陪,剑气冲来,他心中大惊,只道自己看走了眼,白云漠是不愿意为周泊自断经脉了。   他猛地后退,带着周泊撞出灶房的帘子,只见眼前红布翻动,仿若血河荡漾,耳畔忽听到兵戈交接,有人叫骂,随即一阵寒意滚过脊背。   楚无衣还没想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后背剧痛,骨头生生自腰间折断,他惨叫一声,再无任何气力,直接勒着周泊扑摔在地。   白云漠从里面冲出,撩起剑尖止住动作,看清眼前,不由一愣。   外头桌椅翻倒,酒坛打碎满地,客栈大堂都遭了难,狼藉不堪,白云漠和路平顾对上视线,路平顾一脸茫然,也懵了,手中左锏正向下滴血。 第17章 局中局   “怎么回事?”   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   白云漠瞥了地上一眼,周泊被楚无衣带着往地上砸,扭身把楚无衣当了垫子,倒没什么事。白云漠心里微松,快步上前几步,将周泊拉出,馋着胳膊扶起。周泊整理衣襟,将自己的头发捋回耳后,从容得好似刚起床。   楚无衣躺在地上,手脚抽搐,腰下血流如注,看着已经有气进没气出了。路平顾也看到了,不禁纳罕:“啊,怎么一下劈到你身上,好端端的你干嘛突然冲出来,我岂不是杀了无辜?”   他赶紧收起双锏,两掌合十念道:“掌柜的,你这运气也忒差了,佛祖保佑你来世投个好胎吧,千万别找我索命,我一定给你烧点纸钱。”   楚无衣瞪眼,颤抖手指指着他,口中不住溢出鲜血。   周泊咳嗽数声,向路平顾解释:“他并非无辜之人,这掌柜便是杀了苗小蓁和蛇郎中的真凶,也是当年大恶之辈楚无衣,被我和白少侠揭发,便捉了我要挟白少侠,多亏了路大侠出手相救。”   “还有这事?”路平顾当真又吃了一惊,心中大安,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只不过是无心之举……他怎么杀的人?”   周泊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说,路平顾听得又踹了两脚楚无衣。   白云漠问:“你怎么在这里?”   路平顾顾着眼前事,被他一问又想起来,立刻转身,把他两人挡在身后,抽出双锏,警惕地环视周围,拧着眉头:“别说了,那个女道士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要来杀我!幸好我因为苗姑娘身死,难受得睡不着觉,又喝多了水,起来解手,正撞见她。我跟她打了好几个来回,从楼上打到楼下,不知道那是什么鸟身法,一会在眼前,一会在背后,还一眨眼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脚下楚无衣的尸体,接下来的事周泊和白云漠便清楚了,路平顾专心和萧莞对战,这楚无衣突然从里面冲出来,路平顾以为是萧莞,便立刻出了招。   楚无衣筹谋数日,结果被误伤半残,他本不过一息尚存,在地面听了路平顾和白云漠的对话,不想自己精心策划,最后就败在这厮手上,竟是气急攻心,当场猛吐出口血,气死了。   白云漠忍俊不禁,竟在这场面笑出来。   路平顾见他笑,一伸手圈住白云漠脖子,用力拍了拍他肩头:“你年纪又不大,成日只见到你紧绷绷地,一副随时要跟人拼命的样子,这样子可轻松多啦!我们也算过命之交了,你喊我一声路兄,就是朋友了。”   他们说话间,白云漠神色一凛,往身后看去,萧莞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楼道上,头发随风鼓荡,掌中一柄银龙含血,自上而下,气势磅礴。方才几人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楚无衣的尸体,沉声问:“他杀了苗小蓁和蛇郎中,那玉像碎片究竟是真是假?”   周泊抬头,笑道:“萧道长心里已经有答案,何必要再问?若楚无衣当真有,他已经怀着碎片跑了,哪里需要费尽心思让我们互相残杀?这碎片,不过是他惯用的噱头。”   一切既然分明,是真是假,是对是错,都已经成为定局。   萧莞敛下眼皮,她容色浅淡,天生透出无情的滋味,此时此刻看不出是怒是悲,或者什么也没有。她沉思不语,最后只摇了摇头:“也罢,既然都是假的,再争斗下去又有何意义,我没必要杀你们了。”   她施展轻功,顺着楼梯几步飞纵到门口,推门掠出,不对身后的一切有任何留恋,转眼,那身道袍便消失在深深远处。   周泊微微松了口气,自和楚无衣对话便耗费心力,不觉靠向白云漠,白云漠察觉肩膀重量,偏头看去,周泊微微低着头,倦色如一抹云烟,他轻轻放松了身形。   周泊凝眉:“还好她失了杀心,没想到萧莞武功精进至此,远胜元鹤,你们两人一起也未必全有胜算。”   路平顾大喇喇道:“她比我们大那么多,换做我再练二十年,说不定都不将之放在眼里。”   他又气道:“枉费我在这里待得浑身难受,原来是这老贼出了阴招!”   他们这一夜几经折腾,黎明已过,从窗外看去,东边褪出海蓝,犬邑山被吞入薄雾之中,云树氤氲,早雀展翅,天地如一方洗笔砚晕开。   芝山客栈中空空荡荡,血腥味还弥留不去。   路平顾摇摇头:“竹篮打水一场空,唉,我掺和这热闹干什么。”他打了个哈欠,这两晚被这些人闹得没怎么睡觉,如今心里石头落地,没什么好担心的,路平顾反而眼皮下坠,困意沉沉。   他向周泊和白云漠抱了抱拳,收起武器,径直上了楼,只听哐当一声,直接关上门便睡觉。   周泊坐下喝了杯水,感叹:“像他这样没心没肺也挺好的,竟都没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不必多说什么,白云漠就知道他指什么,问:“你让吕小哥去追了?”   周泊点点头,算了算时间,也该逮住了。   果然只稍坐一下,天边燃起一个烟花,炸开后剩半轮明月停留在空中,渐渐消散,正是吕峻放出的信号烟。   山色寂静,虫类静静蜷伏在叶面,直到叶尖一颤,被人的衣角拂过,纷纷惊飞,看着一道身影穿行于潮湿的灌木丛中。   他走得不算快,但声息几乎连兔子都不能察觉,让人联想到蛰伏其中的蛇类。他已经走出芝山客栈四里地,很快就能顺着这泥泞的山道,离开犬邑山。   他已经得了手,但没有很轻松,即便他的内心充满了狂喜,也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甚至只有冷峻的表情。   他推开枝叶,新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朝着他而来。   他缓缓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不远处,穿着青衣的清俊公子正站在那里,他好像和这里格格不入,又好像原本就是来这儿游赏的。少年剑客跟在他身边,一齐向这边看来。   “高皓,何必走得那么急,一觉也不睡便要离开?”   行路人冷漠地看着他们两人,手向后别,握住手中那把轻巧而锋利的刀。   “高皓已经死了,我无心再与你们纠缠,我要离开芝山客栈,离开犬邑山。”他眸中精光闪烁,沉声,“若是识相便闪开。”   周泊仿佛看不到他的敌意,疑惑道:“你拿着死人的刀,用着死人的脸,却说自己死了,岂不是可笑?”   高皓眉头一挑,并没有接话,只盯着他们两人。   “田二郎早就在第一天便死了,众人眼里看到的高皓,一直都是田二郎的尸体。我猜,你杀死了田二郎,委托了蛇郎中给你换成了他的脸,对么?你虽然扮演田二郎,但毕竟不是他,若一出手便会露馅,故而一直隐忍不发,又时而显露出急于离开的焦躁。”   “……”高皓静静立在那里,半晌开口,“我自认天衣无缝,你也别道我心狠手辣。我杀他们,全然是因为他们图谋我的东西,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   “玉像碎片?”   “我在一个人手中用重金换到一块石头,那正是我这几日追寻跟踪之物,在犬邑山中带出。田二郎知晓我身上怀有此物,与钱德勾结,一同谋害我夺宝,我便先杀了田二郎,让蛇郎中为我更换面容。”   高皓摸了摸脸上缝合的面皮,因不属于自己,平日做出什么神态,都显得像冷笑:“当夜,我将田二郎的尸体放在床上,自己与钱德行动。”   周泊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当夜钱德趁高皓睡觉时,想要暗中偷袭,杀人夺宝,谁知道那床上的高皓只不过是陷阱,真正的高皓藏在另一角,等钱德发现自己中计,你便在背后刺伤他,又划伤两人面容身体,以免被人看出破绽。”   “不错,就是如此。我本来打算变成田二郎后,便等一个时机离开芝山客栈,可连日出事,还有人在其中装神弄鬼,我担心我换脸的事被人知道,便给蛇郎中下毒。不过这老儿精通毒术,我本想先下药,再将他杀死,没想到蛇郎中竟当真死了。”   至此,几桩命案的前因后果才彻底了然,楚无衣借高皓之手,将水搅浑,高皓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局中之人。   高皓知道必然是被其他人调换了毒药,芝山客栈再不能待下去,便趁没人看到的时候,立刻从客栈中逃出。   高皓道:“现在你们知道了,所以,你们也必须死了。”他这话咬在舌尖,将将说完时,已经拔出腰间的蛇形刀,弯曲的弧光骤然抖出,迎面咬上来,无骨的蛇,无骨的刀!周泊和白云漠立刻分开,避开他那一记挥劈。   周泊扬声:“快追!”白云漠剑上一轻,忽然觉得有点熟悉,无骨刀在空中滑走,贴着脸过,原来根本没有用上劲力。   却见高皓腾身,袖中甩出数枚暗器,一扭头,瞬间足尖飞点,掠出五十步,碎叶被他脚风掀得漫天狂飞。   高皓闻名的,便是他的追踪之术,快如闪电,轻如飞雪,千里纵横,不留痕迹。   现在他不打算跟他们多纠缠,只打算立刻带着玉像碎片,逃为上计。 第18章 相近必伤   待白云漠转到周泊面前,拔剑将暗器打落,已经与高皓差了百步,和轻功数一数二的高皓比速度,只怕会越甩越远。   他立刻飞踏树干,借力追去,忽有一声轻啸,左侧树上射出一支短箭,瞬发破风,光阴莫追,直擦过白云漠的肩膀,钉向高皓后心!   高皓猝不及防,扭身挥挡,谁知一箭方削断,第二支紧贴其后,穿透前一箭箭杆,扎进他膝弯之中。鲜血滚流,箭矢透出皮肉,高皓忍住剧痛,毅然抬刀劈断一截,竟还要带着伤腿往前继续。   飒!   他睁大了眼。   第三箭毫不犹豫穿过高皓喉咙。   树上之人竟是在眨眼间连发了三箭。   高皓摇摇晃晃,又向前走了两步,才捂着喉咙跪下去,赤红的血液从其指缝喷涌而出,垂头没了气息。   树冠窸窸窣窣,一个人从上面跳了下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向他们走来。   吕峻双袖袖口扎起,一套弩箭绑在他右腕上,方才正是他以此射中高皓。他一路跟着高皓,潜伏在树上没有出来,就是为了此时的出其不意。   他拍了拍第二次被虚招骗了的白云漠,安慰:“别泄气,像高皓和元鹤这种老油条,不偷袭倒还打不中。”   白云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高皓,忽问:“吕小哥,你不是见血便晕,胆小如鼠,难以与人相斗么?”   这回轮到吕峻一愣,他转头看了看周泊,周泊对他微微笑着,吕峻恍然大悟,忙找补:“哦哦,可不是嘛,方才正是替公子心急,看你们马上就要让他跑走,顿时忘了从前的恐惧,如有神助啊!说实话,现在想起还有些想去解手……呃,再者,我不过是借助弩箭,并非用那些刀枪,便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简直越说越没有底气,又看了眼周泊:这样真能说服白云漠么?周泊不和他对视,一边的白云漠听完不置可否,走到高皓身前,蹲下去找他身上的东西,翻遍全身,从左心口出摸到了一块硬片。   那东西缝在衣服里,割下来还未翻开,已经感到了冰凉凉的触感,这玉在心口处窝了这么久,竟然一点也没有捂热。   周泊跟萧莞说楚无衣没有拿到玉像碎片,不代表高皓没有拿到,不算骗她。   高皓已经将石头都磨掉,故而只剩下一只手那么大的玉片,玉质寒凉,色泽呈现青绿之间,里面隐约可见一块形状奇特的东西。等他用剑柄敲碎玉壳拿出来,三人一起细看,发现并非是传闻中的神仙骨,而是一块残铁。   费了诸多功夫,生了这么多阴谋诡计,只为了这一枚小小残铁。   白云漠看着手中之物,轻得不可估量,仿佛与他抛入河中的那一枚宝珠并无差别,倘若不是有了玉像的名头,丢弃在路上,恐怕都不会有人为此停留一眼——便是它杀了芝山客栈里闻名江湖的六个人。   他忽轻声问:“周公子,是你杀了苗小蓁吗?”   周泊似没想到他这一问,抬起眼来,天色渐渐亮起,周泊的眉目却仍浸在一片冷烟里,皮肤白得似瓷,使得白云漠蓦然有种眼前不再真实的虚幻感。   舟行无有岸,欲近又不及。   周泊说:“白少侠,你已有了答案。”   一个多病公子,没有内力,如何杀死苗小蓁?鸿鹄剑诀第七式的痕迹,又是从何而来?周泊从没有告诉他这件事,若白云漠不问,也许他再也不会提起。   苗小蓁既然是死于鸿鹄剑诀,除去元鹤和萧莞谋杀的可能,只可能是她亲口告诉别人,而此前楚无衣已经对她出手,目睹的另一个人是周泊。然而严格来说,从头到尾,周泊也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   不过是人人在醉生梦死里出演的大戏,雨停下了,雷电遁入云层,这怅然惊醒的一觉便结束了。   白云漠既说不上失望,也绝非是愤怒,自己并未看明白一个人,便擅自期望彼此坦诚相待,不免是一种强求。   现在他的期望已经消弭了,只留有空荡荡的困惑。   他不喜欢被人欺骗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   不过,这也没有关系了,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一个因金钱和局势定下的约定而已。   “我想你不是普通人,也不是什么离家公子,来到此地有其他目的,周公子不愿说,我也不会问。此事已了,顺着这条路下去,应当有缺口可以下山,我们契约已结,就此别过吧。”   他站起来了,将残铁重新用布包起,递给了周泊。   “若非是你多有相助,我未必看得透他们的诡计。”白云漠看着他,“这东西本应该就是周公子该得到的。”   吕峻左看右看,刚想说话,周泊已经先他一步开口:“吕峻,将应得的报酬予白少侠。”他只好闭上嘴,从身上钱囊中取出银子,与白云漠手中的残铁交换。   周泊也看着他,那浮动于冷烟的笑,如海上蜃楼般生动,他总是善于露出这样的笑容,对朋友,对敌人,对陌生人。   “白少侠,倘若你我还会在其他地方相见,我一定请你喝酒。”   白云漠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东西,现在也只需带着静水剑和银子,从这座山离开。   以他的脚程,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顺利下山。出发时他一人从偏远的梨城走到这儿,路途上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人要他的命,几乎没有人可以做朋友,他们看到的不是他,而是自己心里的欲望,欲望灭顶那日就死了。十八岁的长途跋涉,山水迢迢,只与怀中静水相伴,不免有些孤单,可对白云漠来说,他只要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就足够,其余的不需要。   师父说,毕竟你是人,不是剑,是人就会想和人在一起,无论都是什么样的人。靠近人会受到伤害,就像两把剑靠近,必定会先碰到彼此的锋刃,并不证明想要折断对方,你能学会接纳吗?   你想学会接纳吗?   旅途远远没有结束。   他走得很快,但犬邑山中的声音都在他的耳畔,没有一丝走漏,虫鸣,叶摇,草动,露溅,风啸,还有一个人绵长的咳嗽声。   那声音渐渐低微下去了,劳于奔波的蝴蝶栖息在枝干,缓慢地、困顿地扇动翅膀。   究竟是他走远了,还是那声音已难以为继、终于要消弭在自己的身边了呢?   白云漠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往回头的方向而去。   徐游月如果能得到预示,和程泰言见面那日,他一定会穿上自己的千金裘,再跑到江上吹风弹琴。对了,他头发得梳成髻,配银狐冠,雪玉簪,那样气势更重,狠狠压程泰言那厮官威一头。   前尘散是强行困住丹田内息,让通身功力散去的丹药,武功越高的人服用,效果自然也水涨船高。   他身体骤然失去武功,又受了风寒,连日奔波,几乎没有一日停下,在芝山客栈数日不眠,病根难拔。一个人太久没病过,便对生病没什么忌讳,所以越病就越难好,被楚无衣挟持的时候,徐游月已经有些头晕目眩,再到连夜追赶高皓,换做普通人的身体,早已折腾不起。   徐游月站在山间,看着白云漠的身影渐渐远去,吹了风只觉喉咙一甜,往手巾吐了口血就晕。他晕得不彻底,耳畔还听到吕峻连声唤自己名字,吵得不行,想一掌也把他拍晕,过了一会,又听他大喊一声白少侠,自己便被背了起来。   于是他又想:病得真是时候。   犬邑山山路坎坷,下过雨更湿滑,前几日的山间泥流还没被清掉,雾气重,吕峻牵来的马走不了偏道,白云漠直接将周泊背上身,往山下赶去。   白云漠走得稳当,跟先前将人抓来提去不一样,周泊这会在他背上,像被一匹稳健年轻的马驹驮住,如履平地,不生颠簸,分明这犬邑山那么贫瘠坎坷,没有官道,尽是些乱石陡坡。   “白少侠,多谢你。”他喉咙里填满铁锈的小刀,清雅的声音也变得低哑,只能一字一句,咬着模糊的字眼。出口时,他便有点后悔说话,他不喜欢这种味道,也不喜欢生病的感觉,仿佛什么也无法控制,什么算计都不能想清。   他飘荡在疲倦之中,身体不由人意地倾倒,倘若这时突然有个仇家出现,便能荒唐地一剑了结明月序的主人。   不知道没有了契约,白云漠会不会救他?   白云漠的声音在耳边响:“最快也要走大半个时辰,少说话,还可以省下气力。”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一定一去不回头。”周泊没遵从他的嘱咐,也没遵从内心的教养,此时浑身发冷,头痛得像有根铁烙往里嵌,还在低声断断续续讲话,“毕竟你走得那么快,也不答应我喝酒的事。”   “……”   “你看,你就是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我们不知是否会再见,我不想随便应你的邀请,欠你的约定。”   周泊虽十分难受,听到他这样说,不禁微笑:“你真笨,那又怎么算得上欠?我是希望能再见你的意思。”   白云漠再次沉默了一会,久到周泊以为白云漠打定主意不理他了,才听到白云漠认真道:“答应的事,一定要做,欠人的东西,一定要还。”   他本是个聪慧敏锐的人,说起话来,又那么天经地义得像个笨蛋。他年轻得使周泊喉咙里充满了叹息,那草木的青涩熟稔地浮动在鼻间,周泊想他其实走了好远了。   “是啊,要是我明明说了请你,这两日却不慎病死了,岂不就是空许诺?”   “你的风寒若及时医治,不会害了性命。”   “白少侠,我许多年身体不好,常不知道下一次醒时是否活着,若是哪次运气不好,便熬不过去。”周泊脸颊发热,是又烧了起来,“白少侠,若我死了,你不要再怪先前的事,否则我会死不瞑目的。”   白云漠听他有气无力,说出的话尽是十分哀婉幽怨,但他又不甚会安慰人,只好说:“我现在就已经忘了,你再熬一会,不要乱想。”   连这胡言乱语都信,周泊趁病,不小心又骗到他一次,便说了句真话:“有人给我算过命,道我的命太好了,所以才物极必反。”   “我的命不好,我们便此消彼长。”   周泊又笑出来:“我错了,我不该说你笨,你哄人的时候说话一点也不笨,反而还很可爱。”   他缓了缓,又轻轻问:“你一个人过来,是不是就要还什么?”   他看不到白云漠的脸,但仍能感到他颊边细微柔软的绒毛、鬓边丛生的碎发,使得身前的少年,与不久前还在执剑杀人的江湖客分离。   “我有两个很重要的恩情要还,一个还给活人,一个还给死人。在还掉之前,我一定要活着,无论所阻碍着我的是什么。”   不知是否说了些话分散精神,风寒的难受缓了些,周泊眼皮沉坠,不久就浮现出昏昏困意,他虽很想振作精神,趁此良机与白云漠再说些话,但口中已经很含糊:“……还完之后呢?”   良久,都没有回答。   一个为了还恩而活着的人,若还完了所有,何去何从。   这样的问题,连周泊也无法回答。   在黑甜的梦边缘,白云漠声音再次响起,含着些淡淡的柔和:“也许,那时我会去找你喝酒。”   周泊胸腔压在白云漠背上,脊骨跟一把寒剑般硬挺,硌得心口处有些不适。他听着白云漠的呼吸,不再说什么,微微收紧了手臂,埋在了肩上。   天光浇透脚边的花草,犬邑山中乳雾渐去。 第19章 朋友   顺着高皓逃下山的方向,他们果然已经找到了下山的出口。因为泥石流的缘故,山下官府派人在铲泥开道,他们避开官兵下了犬邑山,外面的路就好走很多。   三人快马加鞭到最近的鹊仙县里,周泊进了医馆,大夫给他把脉,道他底子尚可,不过是风寒阴邪得很,立刻煮几帖热汤药下肚就无大碍,日后多补补。他昏睡了整整一日,到隔日晚上才醒,被灌了两碗药出了汗,再睡了一晚,精神就恢复了许多。   周泊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睁开眼,先瞧见屋内悬了十来只艾草药囊,彩色布囊被风吹得晃荡,外头不知何处传来的风铃声送入屋内。这里陈设简单,和医馆病人来往的地方隔了两个院落,他只一眼,就想起来这里正是明月序的隐蔽据点之一。   他没看到白云漠和吕峻,起身穿了鞋,穿了件披风出来。   下了山,南州天气并不算冷,倒春寒留下的尾巴化成干涸的水渍,垂珠帘似的挂在墙面,日光落照,春草绒绒,瓦面泛着金黄,伴着炉里汤药的咕噜声,全给人一种怠惰的温暖。   他看到吕峻在门口不远处煎药,躺在摇椅上,拿蒲扇盖着脸,抻直了腿休息,比他享受多了。吕峻被他揭了蒲扇,忙爬起来窜到跟前,给周泊把了把脉,松了口气:“公子好多了。”   “白云漠呢?”   吕峻稀奇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走啦,您贵人多忘事,不是说给他钱结清契子的报酬么?结完就走啦,他还跟您说就此别过呢。”   周泊笑都懒得笑,面无表情盯着他:“吕峻,你非得气死我?”   吕峻嘴上厉害,马上就被盯得汗流浃背,心中道,还明知故问。   “放心吧,公子不必担心人跑了,你还没醒,他不会走。”吕峻往前院指了指,“他每天必练两回剑,一回卯时,一回未时,比刘大夫养的公鸡都准点,我头次听到动静,还以为有刺客。”   周泊点头:“如他这年纪,初入这繁华人世,还能朝乾夕惕,不为外物所动,实在难得。”   吕峻袖手让开:“正是如此,公子说要用这把剑,并非易事。只是不知道您吐那口血,将他留住,是为了什么?”   “你道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那些利益所驱的人一样,来犬邑山?”   “莫非您觉得……”吕峻未说出后面的话,只是暗中一惊,算算白云漠的年纪,似乎也不无可能。但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早已抹除得干干净净,又怎么会突然凭空出现?   周泊笑而不语,往前走去。穿过了一个小巷,四足踏雪的黄狸猫倏忽从顶上跑过,惊动地上几只燕雀,它伸爪去扑,鸟儿一下又飞向半空,只飘落下根深绿色的羽毛。   他脚步放慢,还没走到前院,便听到了潇潇剑风,穿堂过来。   院中槐树落英纷纷,正是初开花的时节,满冠沉甸甸压着,被剑风带动,飘旋翻飞,似蝶海,似春雪。白云漠正立在其中练剑,静水引得尘埃如流,嫩黄槐花浮起,依偎满是疤痕与旧疮的剑刃,聚散无常地嬉戏。   静水比第一次看到时更陈旧,跟着主人的动作,向天地八方东流而去,他不停下,剑就不知停竭之处,直到尽头或者夭折。   少年当配宝剑,挂金羁,跨快马,呼来二三朋友,轻羽摘雕弓,可惜人也分逢时际遇,白云漠什么都没有,他人看来只不过是块灰蒙蒙的石头。   璞玉只为他一人赏。   周泊唐突地生出一缕怀璧的私欲。   他看着这把剑,如自己正站在对面,他也拔出了自己的剑,与眼前的少年拆招,下一招他会如何怎么做,他该如何解,前行,后推,快了,还是慢了。在脑海中,他了然于心地推练。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时间流逝,都不觉索然寡味。   水终于是静下来了,回归了那深而清的幽潭之中,只有秘密的涟漪,随风卷动一瓣残花,跌落在周泊的襟口。   白云漠剑悬停在数步外,尘埃草屑回归地面,静默地对着周泊。周泊拢着袖,没有动,与他相对而视。   片刻,他指了指白云漠的腰。   “方才你抬足前刺,手肘往外旋开,倘若对方用长兵,譬如苗刀、长枪,虽然很少江湖人喜欢这么长的兵器,但你碰上,便会被挑飞长剑,再穿腰侧。”   白云漠依他所说细想,问:“我要怎么变招?”   他思量的时候,周泊已经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病体未愈,这双手还带着寒玉脂的冷,越显得白云漠的热,好似个鬼魂讨要阳气。白云漠顺着他的指引,将剑向内回缩,周泊压着他的肩,带着两人上身一同旋至左边。   剑势骤然从平缓刻板,变得诡谲莫测,四面八方的剑路霍然都变得自由,白云漠与他心有灵犀,下一刻,已经跟着周泊,同时将手往下,若是面前有对手,此时静水已经先一步穿入了对方腰间。   周泊赞道:“好!”   转瞬便领悟周泊的意思,神念一动,就将破绽改做新招,不知道究竟是谁说他天赋寻常,何况在他现在这个年纪,也是周泊平生仅见。周泊若知道是谁说他不是学剑的料子,必要看看对方有多少本事。   “你既然能看对手招数现学现卖,只是念头还不够跳,用剑者泛泛,各人却能有各人想法,最不拘泥一格。”   周泊拉着他的手腕,比划下一招,为指点剑招,此时两人贴得甚为亲昵,白云漠稍一偏头,就能见周泊眸光发亮,含笑看着自己,日光穿照耳后,几缕发丝如金线。   残余的病色尽被埋没,只有从容平和的快意,槐花淡香浸染春色,周泊仍是周泊,却不单像工于心计的周公子了。   兴许白云漠眼睛明朗,十分清湛,周泊看到他眼中自己,忽然率先觉出两人靠得太近,几乎鼻息都喷薄在唇边。   他松手起身,肩上的披风被动作带散,顺着滑了下去。   白云漠刚收剑回鞘,下意识伸手抓住,免了披风掉落在地上,将它拉高,重新披回周泊身上,又将领口掖好。这些事白云漠做得熟稔又寻常,周泊习惯他人鞍前马后地服侍,平日没少当大爷,他本安然站着,任由白云漠照顾,低头看着他布满剑茧、指节突出的手,忽然想到:我为何如此心安理得,他为何如此理所当然?   “多谢。”   系完,他们忽然一齐开口,白云漠是为刚才剑招,周泊是为现在的照料。   两人对视,忽默契地哑口笑了笑。   他们在犬邑山分别,其实算是不欢而散,后来白云漠将他背了回来,再见面免不得有些尴尬,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在倒缓和许多。   周泊虽然没有内力,对武功的眼力却堪比高手,谈起剑时神态大不相同,亦对剑术深有见解,否则也不能亲自指教一二了。他方才说的几句话,对于白云漠已经是受益匪浅,参照这几招,许多滞涩的瓶颈都能解开。   如果不是曾经遭遇什么事,白云漠实在想不出来,他身上的秘密如何解释。   白云漠道:“大夫说,你只需要再修身养息三四日就会好。”   周泊将身上的槐花摘去:“是白少侠将我背下山,又带我寻了医师,现在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果然,只消说到欠,便能为难住白云漠。他低头想了想,道:“算不上大人情,这几日在医馆所费都是吕小哥出的,我在此地落脚食宿,便算还了。”   周泊:“……”   他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是金钱所能衡量。”   “可我并没有想要向你求得的东西,原先也已经抵消。”白云漠摇了摇头,“若我以此挟恩图报,才是坏了我的原则。周公子既然无事,我也要走了。”   他留在这里,本就是为了等周泊醒来,他没事,白云漠便可以离开,原打算今夜动身,没想到周泊先来找他。   “等等。”周泊忽然在他身后喊住他。   “白少侠不是想要追寻清王之事么?”   白云漠停下脚步,他有些疑心究竟是否要听,可听与不听,此时他停下,也许说明他已经走入周泊新的牢笼。   周泊站久了有些累,走到树下的石桌边坐下,他缓声:“在犬邑山时,白少侠说我的身份不是我所说的那么简单,我承认确实如此。”   白云漠打算离开,周泊告不告诉他,都无所谓,萍水相逢更不必多加牵扯,却忽然对白云漠说出这些话。   再者,白云漠确实是为了清王之事而来,任何有关的东西,他都不愿意轻易放过。   白云漠心中有什么呼之欲出的预感,转首看他,周泊避在树荫底下,衣衫宽大,银绣祥云底,远处看粼粼发光。他面有病容,但仪容修整清贵,看起来像个天妒英才的王孙子弟,与落魄都扯不上干系。   “你既入了江湖,也该知道山水郎。他们撰书排榜,耳目遍布天下六州三关,江湖凡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这群人的耳朵,并且,他们只卖真消息,不卖假消息。”   “清王玉像和神仙骨,我听闻就是他们自己传出来的消息。”   “他们做的是买卖,有人给钱就放消息,看来有人花重金,慷慨地把这个情报广布天下。”周泊淡淡道,“山水郎深入各地,停留在不同地方,为他们的领头主子‘益善先生’获知情报,他们比你们想象中更多,伪装成各种各样的人,隐入尘世。我上犬邑山,不是为了玉像,而是搜集芝山客栈里的情报,并且,后面还要继续追寻此事。”   “……你为何要告诉我?”   院落里,一时静谧无声。白云漠没有再走,周泊亦难得沉默许久。不知过了多久,连捉鸟戏蝶的猫儿都睡着,足下积着槐花,周泊才轻轻道:“数日后,我打算上岭南,我想知道,你打算去哪里?”   白云漠不答,只是问:“这也是你要搜集的情报吗?”   “不是。”   周泊道:“只是我想知道。”   白云漠站在那里,握紧了静水,目光直直看去:“我交朋友,只希望赤诚相待,不必倾财相交,也不用为难彼此。若你身陷困境,那么我以死也会拼救,无关欠与不欠。不过,我一直都没有朋友。”   “我的朋友应当很多,但是像你说的这样,我好像也一个都没有。”   “周泊,你和我,是朋友吗?”   周泊看着飞旋的花,日光低柔而烂漫,他的心与这些鲜活之物截然相反,不过装着冷冰冰一捧冰雪。杯觥交错,门客如云,他们都曾想向徐游月讨要朋友的旗帜。   花自空中落下,露出了花色后的人影,孤零零一个。   白云漠说出来时,他将旗帜轻易地交到对方手中。   “是,我们是朋友。”   “好。”白云漠复向他露出那一隙真心温暖的笑,“那么,我也一起去。” 第20章 失衡   吕峻搁内院把药来回热了三遍,再倒回去都快熬干了,才在日暮看到周泊和白云漠回来。周泊面若春风,他天生有种眉目含笑的情态,连假皮囊都困不太住,但今日比往日还要浮于神色,吕峻稀奇地看着他接过碗饮尽,把一碗苦药喝出了风流蕴藉、把酒青天的气度。   看来是旗开得胜,就差在明月序摆个席了。吕峻呈上蜜饯一碟,意有所指地小声打探:“心里痛快自然百病消,公子,我看你这病明儿就都好干净了。”   周泊放下碗:“此病久积霜,逢君自轻融。”   吕峻道:“听不懂。”   周泊用饱含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你没有朋友,自然不懂。”   吕峻满脸莫名其妙。   要上岭南,还得重新置备新的东西,吕峻去钱庄新取了银子,他忙里忙外,周泊借养病不动弹,倒过得十分悠哉。   这几日白云漠练剑,他就在一边看书,时而抬头指点一二。江湖名门子弟们自小就有师长引导,野路子成才,毕竟自古是少数,白云漠根骨不算上乘,尤其脉络运气比常人滞涩,但悟性甚高,有周泊点拨,这些日子进步神速,吕峻偶尔来看一眼险些吓得习武之心大伤。   不知道是否心情好了,周泊的病果然也渐渐好了,只还有点春困,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将书放在怀中,不觉闭眼休息,醒来身上常盖着白云漠的外衫,槐花滚落在上面,沾得一身清香。   鹊仙县依山,地方偏僻,但人却不少,他们来得巧,春分时节梯田的油菜花尽数开了,环江绕山,似几条金灿灿的飘帛卷在田间。县里为纪念本地庙神鹊仙娘娘,要举办夜游,整个队伍直穿过上百条梯田。   周泊和白云漠闲来无事,出了医馆去看看热闹,便见刚入了夜,鹊仙县张罗彩带彩灯,挂得满街招摇,两边的商贩小摊物件琳琅。此地流传纸艺,诸多纸片被折做成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各色猫儿狗儿,风车,蝴蝶串,小老虎,小孩子大多都有几只,高举手中比谁的精巧。   周泊的眼光看不上这里的东西,只是朴拙有趣,逛逛倒还不错。   南州靠海,到了这种节日,很多鱼商带养好的鱼出来,卖给富人家观赏,放在酱色或青蓝的琉璃缸里,一尾尾斑斓绚烂,如披着彩霞。   白云漠不觉停下来,抱着剑蹲下去,瞧里面吐着水泡的鱼,两侧挂着鲤鱼灯笼,形影匆匆的人群融化在暖黄的水面。   周泊站在他身边,弯腰看着鱼:“要不要买?”   白云漠摇摇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只是很久以前见过。”   “你又才多大?”周泊失笑,低头看他柔软的发旋,“老板,这一缸多少钱?”   “客人识货,这里头五条都是最漂亮的,见您面善,算您三两银子可好?”   白云漠面色严峻,当即道:“不买。快走。”他要站起来拉周泊,偏偏这会拉不动,反而被轻易圈住肩膀,扯到老板面前来,周泊用扇头点他下巴,双眸笑盈盈,被灯色煨得极温暖,道:“就要买,我这弟弟平时是个锯嘴葫芦也就算了,做哥哥的哪能不买呢?老板,就要这缸了。”   白云漠抱起琉璃缸,落后了他两步,追上去:“你怎么胡说八道?”   周泊仿佛知道对方一定会追过来,没有停步等他,从善而流道:“什么叫胡说八道,你本来就比我小很多,出门在外,朋友以兄弟相称,这样叫又有什么奇怪?还是你瞧不上我,心里不愿意?”   “我觉得有些奇怪。”   “那你冲我多叫几次,自己就听习惯了。”   “……”   白云漠选择当锯嘴葫芦。   一条尾大如墨绿绢扇的鱼游至缸边,弯起尾,绕成轮青澄澄的月亮,悬在头顶的彩灯缀成水中的星星,白云漠瞧着怀中的琉璃缸,唇角不觉扬起。   “这里虽然看着热闹,但远不如中原北边的玉芳城,那里闹市最为热闹,天南大街彻夜如昼,美酒博乐,千金买笑,素有不夜城的美称,凡有节日,老少相携而出,来往各州人士。”   他们跟着人,一路走下去,周泊猜沿途铺上的灯谜,手中拿了不少小玩意,都分给了眼善的小孩,“可惜等我们从南边过去,碰不上最好的时节。不过,冬天虽然百草枯,雪铺城,但净水山梅花争艳,在山中小亭温酒也别有意趣……”   周泊博闻强记,白云漠顺着他的描绘,虽然不曾去过,却好似眼前也浮现出一幅幅画面,能见到繁华城池,清平俗世。   作为山水郎,行走各地,白云漠倒没有怀疑他:“你对那里很熟悉,是玉芳人么?”   周泊顿了顿,睫羽垂落,神色掠过一瞬黯淡,几乎不可捕捉:“算是吧。”便又转了话头,“过些时日,我们要是上岭南,也有些可玩的地方,你来犬邑山前没去哪儿走走玩玩么?”   白云漠果然摇头:“我不过沿途野宿,没有细细停留,又何必把时日白白浪费?”   周泊长叹口气,转过脸一弹他额头:“白少侠,我道为什么初见你时,简直是从泥潭里滚出来的。”   “等进了城州,我请你吃常德坊的醉鹅,苍梧的六堡茶,若是运气好荔枝结果,还可以尝到新鲜的。对了,他们海鱼鲜甜,喜欢生啖鱼肉和章举,有道是吃一口,连凤髓龙肝都不换。”   “生啖?”白云漠面色古怪。   “章举是断其九足也不死的东西,常有人将其整只放到案上,要吃时,便用薄刀切下,沾些酱油,放入口中,因肉片还活着,在舌上跳动翻卷,十分奇特,食客边吃边片,直到章举只剩头眼。”   他形容得极为绘声绘色,白云漠只觉舌头上似乎也滑过那种濒死的弹动,却有几分反胃,眉头皱起:“人吃东西,如虎吃鹿肉,皆是为了饱腹。老虎尚且将猎物咬死,人竟让盘中之餐活生生看着自己手足被切下,化为口中美食。”   周泊淡淡道:“不过为取悦耳。吃多了熟的,便想要试试生的味道,许多人为此,还能做出更残忍的事呢。”他笑了笑,“你这番话,却叫我想起清王以前一件事。”   “是什么?”   “数年前清王害过一场怪病,卧床不起,请了许多大夫都无计可施,这时外头来了一个道士,这道士在南边一带很有些名气,他扬言能为炼出丹药治好清王,需要府上三百年灵芝一株,百年高丽参五株,还有活人心肝十两。”   白云漠道:“要割活人心肝,岂不是要人一条性命?”   “是呀,清王万万不能同意。岭南本是疾苦之地,多有旱灾,清王到岭南封地以来,多次以府中库银赈灾,买补粮仓,救济多少百姓,莫说是十两心肝肉,一百两,一千两都有人愿意割给清王。不知是谁传出消息,清王府前来了众多受他恩惠的百姓,自愿割肉炼丹。”   周泊正色,模仿清王当日之态:“清王只道,倘若一定要割,宁可割我身上之肉,绝不吃百姓之肉;今我为己私可食民肉,来日必为己欲吸民膏!遂拔刀要刺,被众人拦下。”   白云漠听到此处,也微微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听起来是一个很让人感动的故事,不过后来他谋反事败,谈起从前之事,众人便又道此事是他装病以收揽民心,沽名钓誉。”周泊话中带着细针似的嘲讽,微微出神,“纵然你一世功名,眨眼高楼倾塌,又能如何?”   灯影飘动,喧嚷的人声几乎淹没了他最后一句话,周泊的眼中笑意不入眼底,是从骨子里沁出些冷冰冰的漠然。置身这样烟火气的佳节,他却好似只是扮演沉溺其中的众生,随时便可抽身而去,钻入另一种漆黑的、无温度的夜色中去。谁也不会找得到周泊的存在。   “但是人所做之事,皆印证在世间,后人的功过评说,不能改变曾经做过之事。”白云漠的声音隔着纷乱尘音,在他耳边响起,“若总是想着日后成败,如何做好眼前之事?”   他的剑偶尔碰到琉璃,敲击玉缶般清冽,在周泊身后引着足迹。   周泊忽停下脚步。   他们本就在人潮之中,背后越发拥挤,不觉已经被推着前行。喧哗声越发响亮,如汹涌的新潮,一股烧灼可怖的热浪,逼近了他们,从身后轰然炙热热地喷来。白云漠还没去看,下意识猛地拉住周泊,把他往旁边带。   他们靠得很近,有几个孩子钻在人群里追逐打闹,只顾着充当一群嬉戏的游鱼,在路人的腿边冲撞。   白云漠又要护好怀中的琉璃缸,不由往前踉跄几步,碰上周泊回首,两人同时觉出唇上一暖,有什么柔软之物擦过,如春雪下落,轻而快地消融,却留下一行温柔的暗流。   一阵阵光焰吹拂过半空,半边天如染红霞。   夜游的迎神队先过梯田里,再经过街道,上千名壮丁撑着竹竿,支起一条长龙,彩色龙首里藏着人,过一段路,便要豪饮一口,冲天喷火,与长街灯色相映成海。   人声鼎沸,欢笑不休,烧尽今宵阑珊处。   两人从未将彼此面容看得这么清楚,连双眼,都因狂烈快活的火光,而覆满剔透的光亮。   细微的痒意,开始如新生的植被长出青葱浅草。   锣鼓敲响,动荡了目眩神驰的停留,火光里的两人心中惊跳,下意识都别开视线,装作是两只被风卷到一起的蝴蝶。   这样接近的意外并不是初次,在芝山客栈周泊给白云漠上药时,就已有过相似的意外,但那到底还留有一豆灯火的距离,没有惊动任何东西,来去轻松。现在,也只是快得捉不到的触碰,仿佛留有退可守的余地,却让人感觉缩短到无法再忘却,骤然失衡。   孩子们没进人潮中,只有最末尾的女孩停下。她裹在粉色夹袄里,拿着花灯看着他们,脸颊润得红扑扑,眯眼露出一个无邪的笑:“哥哥,你们一定一定是很好的朋友,鹊仙娘娘会保佑你们平安的。”   白云漠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刚才情急拉住的手还没松开,他快要变成一块木头。   无数解释在嘴边,但不管哪种说出来,都无端平添一种刻意。   身边的周泊仿若不觉,还能低下身,神色轻快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谢谢你,鹊仙娘娘也会保佑你长乐无忧的。”   他的声音依然是风雨不动的沉稳,因弯着腰,头发自肩边垂下,白云漠看到他耳根漫起一点红意,似胭脂抹过。   “谢谢你,哥哥。”女孩看着他,忽有点害羞起来,将花灯送给他,冲他们挥挥手,跟着她找过来的母亲离开。   “走吧,还有许多没看呢。”   静默中,周泊主动迈步。   白云漠的脑袋依然是一团浆糊,尚想不出只不过不小心碰了一下,这连吻也算不上的误会,究竟哪里不对,只是下意识应:“好。”只有这一个字,就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两人无师自通,拥有了同种默契,谁也不看谁,只是顺着人流继续走,手还牵着,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晚风吹醺四野,众人沉浸在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藏身其中,只是红尘中的吉光片羽,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微小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今日入v有双更~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1章 烈马   两人跟着县里的人,一起去鹊仙娘娘庙里拜了拜,求了两条诸事顺遂的福条;再穿行过络绎人流,肩碰着肩,只踏着一身香火轻烟,回到了医馆。喧闹被遗在身后,馆里灯都已经熄了,唯有后院门挂着一盏灯笼,孤零零等着他们。   他们开门,吕峻在院内还没睡,看见两个人本走在一块进来,瞧见他,突然如惊弓之鸟分开,一个人看起自己的剑,一个人摸起自己的扇子,刻意得离奇。这也就算了,接下来话也不说,各自闷头,一左一右进了自己的屋子。   去看个热闹,这又是怎么了?吕峻感觉最近周泊更有些难以琢磨起来,每天看他们唱一出,现下都有点见怪不怪了,只将洗漱的水接进去给他们,打了个哈欠去休息。   果不其然,等到了第二日,白云漠已经收拾好站在门外,等周泊出门,两人恢复如初。吕峻看着白云漠简朴至极的行装,多了几尾小鱼,多半是周泊买的。   他们新买了马车,从鹊仙县上岭南,足要走五六天的路程,一路跋涉,见途中乔木繁茂,苍梧浓红,马蹄踩过深深幽草,天气越发暖和。   等到了岭南,先是下了一场大雨,待第二天放晴,已经是一转潮湿晚春,入夏了。   他们进了首府信都,此地是岭南最繁华之地,当年清王便在这里设府。玉像之事兴起,近来外来人口变多,关隘查得十分严格。   入了城,几人风尘仆仆,先上万餮楼吃饭,周泊把先前和白云漠说过的,一一点了上来,三人奔波劳累,竟吃干净了一十四盘菜。主要是白云漠吃得多,他吃饭一向主张专心填饱肚子,惹得小二上菜时频频注目。   看他年岁不大,衣衫朴素,像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外乡人,小二见得不少,从未来过首府盛都,傍了朋友的光能来信都第一楼吃饭,也是初开眼界。他暗自窃笑起来,仰着头,放下盘碗的力度也重了些。   周泊不着急,只等白云漠吃饱。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不吝啬为朋友花钱,看白云漠吃饭,且是由他招待的饭,周泊的胃口也奇异地好了许多。   他们坐在二楼,可以凭栏而望,周泊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情,当时清王治下,百姓和乐,荣华之盛,甚至一度比肩北方,谋反案后血河一路流到江东,死了不少人,衰落了些许。   吃过饭,小二将手巾甩上背,笑脸在前面引他们下楼离开,小二被上楼的人撞着肩膀,不由往后一仰,周泊适时伸手一扶,稳稳托住他后背。   “哎,多谢公子。”小二忙冲他道谢,“公子真是心善,瞧您相貌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是初来此地么?”   周泊唇边含笑:“是,来这边游赏山水,劳烦小哥跟我讲讲,去哪里合适?”   “哎哟公子客气了,您可来对了,信都就是这会最漂亮,往东边去看刺桐花,往西边罗浮山吃杨梅荔枝,许多踏青游兴的人赶着天没大热来呢。”他边快言快语地介绍,边偷眼打量周泊,见他举止风雅,是春江湘竹般的文士,连淡秀之姿也增添了几分光华。以他多年迎来送往的目光,周泊身家不菲,他习惯看人下菜碟,更是殷勤,“公子若是喜欢音律,怜袖坊的姑娘们更是岭南一绝。”   周泊点头,问:“这里哪儿的布庄好?”   小二一愣,细数了几个,一行人也到了门前。等他们三人离去,身后有人又有人呼唤,小二转身跑去,正要对着客人露起笑脸,却做不动表情,只觉整个面颊僵硬,好像血肉都成了凝胶一块。   他揉了揉脸皮,着急不已,再用力扯动唇角——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了。   “只要云锦、江绣做的成衣,布匹也可以拿来试试,不要多绣样,整体乌黛最好,薄青、晴蓝也让我瞧瞧……这个不好,不要。”   布庄内几个伙计忙碌不休,一人计数,两人找布,还有一个丈量白云漠的尺寸,周泊站在那指点江山,转眼捧出数十匹料子,只消一眼又退掉颜色跳脱的、不容入目的。   白云漠被围在中间,动也不能动,平时在高手招下过生死,能不动声色、应对冷静,面对这种场面,也只得木立其中,望梁数着上头的木纹,任他们七手八脚地打理。   到后面,等白云漠穿着一身出来,这些成了精的伙计立刻就能从周泊表情里看出合不合适。   周泊挑了小半时辰,吕峻已经看得眼酸,在一旁道:“白少侠这风华正茂,穿个粗布麻衣都好看,我怎的不见您对我们——我们几个侍从这么上心呢?”   “人靠衣装马靠鞍,你们若全和他容貌相当的,我定然也对你们慷慨很多。”   吕峻无语:“您这不是强人所难?”他们是剑使,又不是靠脸混饭吃!心里长叹一声,转头出去门口看看街道。   这回白云漠换了一身云锦乌黛衫,品蓝内衬,软皮腰革,身量刚刚好,越简单的样式,越显出他的俊逸干练,耳畔尽是伙计们巧舌如簧的夸赞,再看铜镜里自己的形容,和往日已全然不同。   他顿时有点赧然:“这些……这些太贵重了,我还不起。”   “你我是不是朋友?”周泊早知他要这么说,“若你把我当做朋友,又怎需要计较这一二衣衫,我不要你还。”   “若要买,那最便宜的几匹布衫就足够裁了。”   周泊正翻看布料,眼风横飞,蹙起眉:“白云漠,你听不听我的?”   不知怎的,他一瞥眼,一蹙眉,再念名字,仿佛下了咒,古潭中惊掠鸿影,震出几抹轻飘飘的涟漪,白云漠便不能说出拒绝的话,从后颈泛出一阵古怪的热意。   还没到盛夏三伏天,岭南果然比别的地方热多了。   他憋了半天,只固执地再道出一句:“我日后一定还你。”   “怎么还?只怕将你卖给我都未必够呢。”周泊却不放过他了,起身走过来,细细打量他一眼,揶揄,“若你给我做吕峻这样的侍从,这怕更要做百八十年,你比他好看,可以多算几两月钱。”   吕峻虽然站在门口,耳力听得清里面说话,闻言翻了个白眼。   白云漠竟然还点头:“只要能还,多少年我都还给你。”   周泊一噎,他是没事撩闲,这会反而自食恶果,接不了话,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又把刚才看了数遍的布再看了一遍。   他们刚走出布庄,身后传来几声惊叫,一匹急马从身后飞奔而来,行人们慌忙向四周闪躲。这匹马雄健高大,马蹄踢踏间,将他人摊铺掀翻一地,商贩们对这横祸避之不及。   白云漠横臂,带着周泊和吕峻往后闪避,抬头看去,骑马者虽然不高,身上肌肉鼓起,须发扎起,通身筋骨皮肉如钢铁烧红,简直是一座小山,带着马高跃而起,遮蔽日头,半片天光都霎时收进阴影中去。   他在马臀扎过一刀,这马已经失去理智,在大道上狂冲不止,却见不远处一老者驼着背,拄杖缓缓走过街面,而飞马转眼就已经冲了过去。   那老者不过将将马腿那么高,若是遭铁骑践踏,立刻就要血溅当街!   白云漠瞳孔一缩,握住静水,要飞身上去救人,肩膀搭上一只手,周泊将他按在原地,敛起眼,悠然道:“不急,你且看。”   眼见高头大马的影子笼罩下去,老者已经避无可避,许多路人已经不忍再看,掩住双目。   老者还是很慢很慢地抬起头,和飞马暴烈的速度比起来,那就是面对死亡的最后一眼。这时,他往下一蹲,丢掉手中木杖,忽如弹簧蹦起,双腿夹住马头,一拧一转,高马嘶鸣,竟被力道带着,猛地朝地面砸去。   大汉从马上摔下去,在地面滚了一圈,不觉得疼痛,而老者凌空一翻,就已经坐到了大汉的肩上。   他们才看清这大汉容貌粗野,双目凸起发红,浑身盗汗淋漓,显然陷在油煎火烧之中。   他被老者像夹住马一样夹住脖子,勃然大怒,用力晃动上半身,抬起蒲扇大手就抓向老者。在他人眼里看来,就像是猛虎要去捉头顶的虱子,极为滑稽,但被他捉住,又是极为可怖。   老者不慌不乱,伸出枯枝似的两指,瞬间戳中他双目,捞住头颅,从他背后翻下,两指并拢,又是直接戳入他大椎穴。只听大汉痛吼一声,已经同那可怜的马儿一样摔倒在地,身体瘫痪,再不能动弹。   老者出手快得几乎看不清楚,功夫老练,这大汉被他制服也不过在几招之间,着实令人惊骇。   他伸手搜了搜大汉衣衫,又低头下去问了几句,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摇摇头,越过大汉捡起自己的木杖,重新慢悠悠走了过去。   众人目瞪口呆,白云漠才知这寻常无奇的老头,原来也是江湖中人。他见这人动作,偏头道:“他打赢了也罢,竟还想拿走他人身上的财物。”   周泊也思索:“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众目睽睽下,应该不能如此掉价吧。”   两人正暗自咬耳朵,又一阵马蹄声响起,后追上来的数骑虽然急,但规矩许多,没有冲撞过路之人。   周泊扫了一眼,轻哼:“走了老的来了小的。”   行至大汉身前,马上的几个人翻身下来,拦住了老者去路。 第22章 胡来酱饼   他们几人有大有小,神色警惕,都穿着同样制式的道袍,和萧莞、元鹤的不太一样,下了马,团团围了上来。打头年纪最大的中年人看了眼地上的大汉,先打量一会老者,恭恭敬敬抱拳:“前辈留步,不知足下可是半闲山人?”   老者眼也没抬,摆了摆手:“不过是一个老头子,路过被马绊了一跤。”   中年人并无轻视,反而越发恭敬:“谁不知道半闲山人指法出神入化,连神兵利器都可一指敲断。观此人伤势,若非是前辈,又有谁拥有如此功力?”   “恭维的话便免了吧,我年纪大了,不过保命而已。”   “晚辈是正天宗的弟子,此人服用假药,走火入魔,我们一路追逐,还要多谢前辈出手。”   “哦,”半闲山人说话不咸不淡的,“你们几派真是同气连枝,正天宗在千里之外,都跑到信都来帮琅风门找心法了。”   正天宗弟子听他这样说,也和气地笑笑:“我辈正道理当如此,何况此事牵动江湖,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不过奔波些路途。不知前辈……”   “不知道,他身上没有。”半闲山人已经打断他后面的话,他面无表情,显然懒得与他们在这里互相奉承,杵着拐杖要往前走,众人不敢拦他。   说完这话,半闲山人转身离去,进了对面巷子,只一眨眼便不见踪影。   “师兄,这老儿脾气真是奇怪。”有个年轻一点的弟子凑过来,颇有不满,嘀咕道,“我们堂堂正天宗对他如此恭敬,他说话还阴阳怪气。”   “休要多嘴!”中年人神色一凛,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定半闲山人真的走了,才放下心来,“他常年隐居在岭南,已经多年不参与江湖之事。没想到,这消息还没传遍岭南,他就已经如此清楚。”   他目光担忧:“若半闲山人为此事出山,那便十分棘手了,我们几个人加起来,只怕还不如别人一根手指。”   见师兄说得如此严肃,他们几个正天宗弟子对视一眼,心中再有疑惑,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他们人多,又是正派子弟,总不好像半闲山人一样蹲下,堂而皇之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大汉身上摸索,此时见人已经昏了过去,几人便合力将人背上马,扬鞭而去。   周围的人看了一场戏,啧啧惊叹,只觉回去又有一番谈资。倒霉的商贩们利索地收拾起东西,街道很快恢复平静的日常。   “岭南多江湖野客,卧虎藏龙,从前清王管着,都很收敛,他们隐姓埋名于此,此番旧事再提,定然有许多人重出江湖。哈,以后的热闹可不少了。”   周泊打着扇看着他们离去,又告诉白云漠:“在此地,连老弱病残都有可能是江湖高手,你不用着急帮忙。”   “倘若他当真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办?”   “不可能,他下盘沉地,身体微微前倾,十指骨节异常粗大,食指中指偏长,一看就是指法大家。女人可能是杀手,男人可能是凶犯,老人可能是高手,孩子也会是毒蛇。”   “照你这样说,我最好男女老少都不要管。”   周泊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不错,你只要看着我、顾着我就好了,其他人一概不许管。”   这话属于独断专行,把他和别人在白云漠这儿划开一个绝对的界限,白云漠没说话,盯着他,盯到周泊终于在对峙中咳嗽一声:“我开玩笑的。”   白云漠问:“他的指法很出名?”   周泊挑眉:“当然,半闲山人当年一指断过多少人的兵器,凡是有宝剑名刀、家传兵器的人,都可害怕碰到他。”   白云漠点头:“是很快,身法也很灵巧。”   “那你觉得你与他打,胜算多少?”   “三十五招内,他更快。三十五招后,我的剑更快。”   他说得平淡,恐怕还很认真,若让那些正天宗弟子听到,只怕要大笑不止,周泊没笑,指着他的剑:“若你这把破……静水在三十五招内就被他折断了呢?”   白云漠毫不犹豫:“断剑也能用。”   “哈哈哈……”周泊这会是真笑了起来,“唉,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碰上你这种人,就算是半闲山人也打不了了。”   他越想越有趣,笑得搭在白云漠肩上,白云漠没在意,他已越来越习惯这种重量,只是不禁困惑:“这有什么好笑的?”   周泊:“我只是在笑,看来堂堂四个正天宗弟子合起来,相当于白云漠白大侠的一根手指。”   白云漠顿了顿,扬起眉峰:“按你这样算,我想大概一个正天宗弟子等于五个你,四个就是二十个,那么二十个周泊周公子相当于我的一根手指。”   周泊感叹:“没想到我命如鸿毛,白少侠若伸出五指,我便被会你牢牢压住五百年。”   白云漠:“周公子要跟我求饶吗?”   周泊凤眼深深弯扬了起来:“我要感谢你。”他的扇子抵着下巴,滑到唇边,白云漠不知想起什么,视线很是生硬地挪开。   吕峻站在背后,揣着袖仰头,感觉天气挺好的。   从正天宗几人的话中,周泊和白云漠还听出不少消息。   “你问了半闲山人,怎么不问正天宗、琅风门?”   白云漠:“就算我对江湖认识再少,也该认识这几个名门大派。正天宗是道家宗派,琅风门是天下剑门,还有以判官笔闻名的秋鹤苑,凤毛麟角尺木楼……与唯我千秋明月序,他们五派鼎立正道,维系江湖安定。”   周泊故作惊讶:“白少侠,没想到你知道得还挺全。他们方才口中说的什么假药,琅风门心法,应该是相关的同一件事,看这阵势,事情还很不简单,连我都好奇了。”   近来发生的大事无非那几件,白云漠很快与周泊想到一起去。   “这事说不定与清王有关,我们现在……”   周泊止住他,神色严峻:“不着急,还有一事,我觉得比较要紧。”   白云漠:“还有什么事?”   “信都最好吃、最难买到的酱饼。”周泊看着天色,“我刚才惦记已久,晚了怕排不上位。”   白云漠:“……啊?”   周泊说的酱饼,其实是一家名为胡来食肆的招牌,里面的老板专做西南的酱香烧饼,这两年开在信都,很有名气。   只不过,这家食肆老板手艺好,脾气也是十分我行我素,简直是一个怪人。何时开铺、一日开多久的铺、卖多少饼,那都是随性而为,你若要强人所难,他干脆便躺在路中央,有本事你拉个马车从他身上滚过去,死了也吃不上。   因此,想要吃到他的烧饼,便要依靠运气了。   周泊的运气还不错,来的时候食肆刚刚开业,只不过早过了人们吃饭的时辰。   胡来食肆的店幡懒懒飘荡,麻雀在门槛前啄食芝麻粒,外头并不打灯笼,日头下去后落入其他楼阁的背影里,仿佛不在乎招揽任何客人,他们三人进去,才发现里面点着灯,只有一个伙计坐在铺子里,捧着竹篓子斗蛐蛐。   食肆虽小,五脏俱全,可见老板是个妙人,这小小的馆子打理得饶有朴趣,整个地方仅设桌案四张,放着竹笼小灯,皆用垂帘隔开。   伙计掀了掀眼皮,他的人也像整个店一般懒惰,缓慢地消磨着时光,没有殷勤招待的意思,周泊已经开口:“我是来买酱饼的。”   “客人来得不巧,今日没有烧饼,老板不愿和面做馅儿,几位不如换些菜色。”伙计头都没抬,只专心致志栽培自己的常胜将军。   周泊道:“劳烦你,去告诉你家老板,说周泊想要跟他买。”   他名字报出,那伙计忽然停下了动作,将竹篓子放到一边去。他站起来,散漫的神色尽数收敛,绽开笑容,冲他们几人拱袖:“原来是周公子,客人慢候,我去唤老板过来。”   伙计进去了片刻,又出来,对他们道:“老板方才午睡,现在才醒,三位客人请再等一等。”   现在日暮西山,太阳早已没得不见白线,竟还在睡午觉。   他们坐下,喝了伙计端来的茶,吕峻喝了半口,感叹道:“这凤山毛尖单是一斤,就足要七十两银子,犄角旮旯的馆子当做寻常茶水卖。”   说话间,白云漠已经饮了三杯,他能觉出唇舌留香,再细的就品不出多少所以然了,听到吕峻说的话,如同刚吞下三百文钱,小心把杯子放了下去。   周泊品了品,还算满意,习以为常:“这种店,好东西自然很贵,太贵了,自然就必须有好东西了。”   茶过三巡,伙计给他们续上,哈腰道:“老板找不着他的家伙事了,各位再等一等。”   他们面面相觑,又等了两刻钟,这才有个人打着哈欠、趿着鞋,慢悠悠从里头走了出来,正是这里的食肆老板。   几人抬头看去,来人眉眼清隽,皮肤甚为光洁,看起来年纪不过而立,却已经留着几缕长长胡须,老成了很多,从同周泊这样的浊世佳公子,一跃成了中年落魄秀才。   他本该很有点书卷气,但穿着宽肥的衣衫、裤子,处处都不合身,头发扎别在右肩,腰带边夹挂着一副铁铲、两把切饼小刀,在灯下一清二楚,连袖口洗浆白了都展露无遗,无论好多的气质,都登时被市井气冲得烟消云散。   若让白云漠说对他第一眼的印象,他大概会问他酱饼一个多少钱。 第23章 残铁   胡来食肆的老板看到周泊,“哟”了一声,没有接待的打算,反倒踱步转了过来,上半身靠在柜台。他声音也懒散,带着股提不起精神的劲,却让人觉得很舒服:“稀客啊,周公子这么命大,如今还没死呢,怎么千里迢迢挪了贵足到我这买饼?”   他开口便是这么难听的话,周泊也不气恼,感叹道:“人越老讲话越难听,简老板还是那么随心所欲,论起福大命大,在下怎么比得过你。胡来食肆虽然是小门小店,既然还开张,我就能来吃饭,今日,我还带了一位朋友照顾你的生意。”   “你还有朋友?”   周泊将鸦睫一垂,笼出片阴影,看向白云漠,笑容里多了几分落寞和自嘲:“ 惭愧,连简老板都看出来,在下多年来游历江湖,知交朋友却寥寥无几,确是难得有人相伴。”   简老板:“……”   这厮好端端装什么呢?   他几分恶寒,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眼珠一转,跟着瞥过去,白云漠手习惯压在剑柄,安安静静坐在周泊身旁,竹笼中的光微暗,从他角度看人被周泊挡住些许,面容浸在朦胧昏昧里,挺拔冷凝,只能从轮廓辨明年纪。   他和周泊说话间,白云漠一直默不作声,此时敏锐地察觉什么,抬起眼和老板对视,昏昧被一叶寒刃割开,不算太友好。   简老板收回了目光,心中啧啧称奇,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啊,原来装模作样的缘由在这呢。   白云漠只觉那似笑非笑的神色里,似乎韬藏着一股精光,审视着他。但那一眼很快结束,无法再去细看其中是否有什么。   这也是周泊的“朋友”?   简老板扎起袖子,大马金刀挥手:“行吧,吃什么?”   “听说胡来食肆在信都扎根几年,一手酱饼和南州菜一绝。”周泊袖手,慢条斯理道,“在下自小养尊处优,不曾吃过这种市井佳肴,特地想试试简老板潜心学成的手艺。其余菜色,老板看着上吧。”   合着说我专心浸淫下九流,简老板心下翻了个白眼,冷笑:装,继续装。   简老板掀起帘子往后堂走去,伙计往他们那边看了几眼,快步跟在他身后,为难地压低声音问:“老板,你说今日开门不开张,我什么也没有买,如何给他们上菜?”   “买啊,什么贵买什么,去桐子巷燕翅鲍总有的么?就算这个点价钱高也没关系,只要最好的。”简老板哼笑,“他徐游月家财万贯,不宰他宰谁?”   胡来食肆的老板虽然脾气很坏,但手艺确实无可指摘,呈上来的每道菜色看似简单,一入口都鲜得舌头要掉出来,简老板在这短短两年,当真将南州的手艺学到了极致。   等到了饭饱之际,简老板才拎着一壶米酒,在他们旁边上了座。   周泊用手巾擦了擦嘴,端庄地点头:“简老板的手艺,我领教了,只有一点,你难道不知道我从来不吃没剔好骨头的鱼么?还需精进,切莫骄傲。”   这纯属鸡蛋里挑骨头,简老板在内心掏出腰上两把酱饼铲子抽他,忍了忍,顾及他吃霸王餐,道:“那些都是开胃菜,论起酱饼、南州菜,我可还有一壶百年酿,最为珍贵,不知君可有意购之?”   他捻起竹箸,敲打酒壶,声调犹如珠玑相碰。   周泊:“不讨红泥,不濯玉泉,我只要那一钵陈年老麦。”   他们打着哑谜,对视一眼。   什么酒不封红泥,不下水,还要用着陈年麦子做?   白云漠忽明白过来,原来是这胡来食肆的暗号。周泊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特地来到信都这里找人,只能说明眼前的简老板也绝不会是普通人。   周泊笑了,伸手介绍:“这位是山水郎交接的暗线之一,简非为简老板。这白云漠白少侠,我的侍从吕峻。”   简非为向他们点点头,没有多问,道:“那么吃饱喝足,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我想你们想买的消息,是关于江湖近来四处流传的假药,和众门派寻找的琅风门心法。”   这是一两个时辰前才发生的事情,简非为竟对他们的来意了如指掌,早已知悉他们动向,白云漠心中一凛,一路过来若有人跟随在他身后,必不可能没有痕迹。   除非他们一路行来,碰过的许多平民百姓,都藏着山水郎的耳目,而且每一个他们都没有辨别出来。山水郎广布天下,只图“利”之一字,做全天下的买卖,世间如他们胸中棋盘,任何变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泊道:“神仙骨的消息不就是你们放出去的。”   “不错,玉像出世,神仙骨的消息传遍五州各地,途径几人之手。所谓富贵险中求,也要掂量自己有没有命拿,那些人想要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结果全都死于非命,说是天谴都不为过了,这个说法,倒还流行起来了。”   简非为神秘地笑了笑:“不久前,有人从最后一个接手的人手里买走了神仙骨,将其磨成粉末,做成了药丸,贩卖给江湖人。”   吕峻愕然,连声问:“这东西真有人买?你说这人真的是用神仙骨去磨制,买药的人如何知道真假?”   “就是不知道真假,才水涨船高,千金难买啊。”简非为挑起眉,“有的人吃了神功大涨,有的人吃了走火入魔,若有一颗神药在你面前,你赌是不赌?”   周泊并不意外:“江湖人最喜欢赌。”   “不错,江湖中人大多都是赌徒,这神仙骨做成的药四散江湖,近来走火入魔的人甚众,连尺木楼这群自视甚高的家伙,都有人服药发疯,把自己几个师兄弟伤了。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简非为兴致勃勃,乃至于轻描淡写,仿佛谈论一场戏,做一道别出心裁的奇肴,而不是活生生的人命,菜择好坏,肉分老嫩,人事分有意思与没意思,都只是鬼蜮算计的养料。   这般模样,和周泊偶尔露出的神态竟像是同类。   “还有更有意思的,你猜猜是什么?”   周泊答:“为了治愈走火入魔的经脉,他们盯上了琅风门的心法。”   简非为见他一下说中关窍,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拍掌道:“是也,是也!琅风门心法独特,佐以他们的正统剑法,四百多年来,门中走火入魔者一手可数。”   白云漠专心听他们说话,说到琅风门之时,终于插口:“琅风门既然是名门大派,弟子都传得心法,四百年来未曾被他人学过?”   “名门大派的弯弯绕绕也多,心法分外谱和内谱,内谱才是心法真谛之处,密不外传,只由直系间传授,被窃走的就是这一本。”   “琅风门严密,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人窃走?”白云漠刚说完,已然想到了原因。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简非为继续道:“如今变生肘腋,琅风门作为天下剑门,岂能撒手不管?除了明月序还未对此事表态,正天宗、尺木楼、秋鹤苑都派出弟子,其余江湖大小门派也都参与,帮琅风门找回心法,阻止假药传播,祸乱再起。”   如此,半闲山人和正天宗弟子的对话,总算是都清楚了。江湖鱼龙混杂,琅风门心法流出,是以无论正邪都开始搜寻,许多人蠢蠢欲动,对秘法有不轨之心。倘若能得到神仙骨,又能得到琅风门心法,克制走火入魔,必然一步登天。   正派相助未必没有私心,那些独门独派的更是如此。   所以半闲山人突然出现,正天宗难免担心被他抢走。   周泊笑道:“怪不得近日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吕峻点头:“那人气血倒涌,明显已经走火入魔,看来就是为假药所祸。不过,我看正天宗的弟子,却是对其死活不大关心。”   “他们以为,自食恶果者不足以同情,走火入魔便更要图谋心法,必要之时杀了也是除害。”   白云漠微微皱眉:“又怎么知道究竟是假药害人,还是那神仙骨的药性就是会让人走火入魔?神仙骨是天下奇药,倘若有人求用神仙骨不是出于贪念,却被其所害,也有罪?”   简非为盯着他,忽身体稍稍前倾,逼近白云漠,目光落到他放在桌上的剑。   “白少侠,你的剑很快,很好,但你的剑未免太旧、太钝了点,我实在看不出来历。莫非那是什么人所赠?”   “此剑并无特别,只是尚可使用。”   “你要是还要用剑,我倒知道几把适合你的名剑,若你能给我相应的报酬,我便可以告诉你。”   “……我买不起,简老板要失望了。”白云漠顿了一顿,“这跟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   “有,若你这么想,不换把又趁手又利的剑好杀人,只怕很快就会死了,到时你这样的人才因此而死,我会很惋惜。”   他姿势散漫,口中的话极为刻薄戏谑,唯有眸光雪亮,迸出一抹尖芒:“白少侠,这世界上可没有全然无辜的人。难道成百上千的人,你都能一一分辨吗?”   从方才白云漠就觉得自己与他不对盘,现在更是如此。   白云漠面色沉下,还没说话,一把扇子横到两人面前,霍然展开,手腕转动,将简非为拍开。周泊用的力道很轻,连只蚊子都未必扇动,简非为却直接坐回原位。   他一手按住膝盖,将桌底下被周泊踩住的脚用力抽回来。   周泊好似什么也没发生,摇着扇子喝一盏:“简非为,建议你还是不要为难我的朋友了,有些玩笑开过头便不好笑了。”   眼前人就算武功尽失,抬脚踢在他足上穴位,也够人瘸个两天,简非为抹掉疼出来的冷汗,皮笑肉不笑:“哈哈哈,周公子和白少侠的情谊,真叫我好生羡慕啊。”   两人对视片刻,一度很是寂静。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东西,想请你看看。”   周泊让吕峻拿出一块布包,放到桌上打开,正是那日从高皓手中得来的残铁,藏在玉像之中的东西。   简非为伸手,伙计递来一双干净的银筷,他将铁片拿起来,对着烛光,将上面纹理仔细看过,面容上也浮现些惊讶:“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周泊:“是我向你买消息,不是你来问我。”   “何必这么小气。”简非为哼了一声,将东西放了回去,“这是折梅剑的残片。”   话音刚落,三个人的面色都一变。   “琅风门折梅剑?” 第24章 故剑   琅风门英才辈出,数年来教出多少剑道翘楚,成为许多初学者心中的圣地,这一代的掌门许听愁剑术超然,经过山水郎的排榜,武功位居天下第二,在他之上的天下第一是明月序前代门主徐潇湘,数年前就退隐江湖、没有消息了。   门中同辈数人亦都各有千秋,称为“八剑”,折梅剑便是其中之一,排行老四。   他的剑原本没有名字,折梅剑之名,是江湖人相赠的雅号,其人淡泊,常住在一片梅花林之中,与梅花相伴悟剑。八剑中,也属他不喜功名利禄,不在意武学高低,只喜欢一个人清净,很少奔涉江湖之事。   故而他平日也没有和谁结什么仇怨,有几个至交好友,常曲水流觞,折梅论剑。   他此生只收了一个徒弟,可惜,他也因此丧命。他的徒弟李甘棠是八剑里收的第一个亲传弟子,遂为琅风门大师兄,然而十年前李甘棠剑心失守,折梅剑劝导不成,反而被他杀害,尸体藏在疏香小院的密室里。李甘棠还窃走折梅剑这些年钻研的折梅剑谱,叛逃琅风门,至今不知所踪。   李甘棠就此赫赫有名,成了琅风门那屈指可数的污点之一,让琅风门上下颜面无光,时人提起他,路过的狗都要唾一口。   折梅剑以如此凄惨的结局离世,曾有许多人惋惜不已。   他的残剑怎么会出现在清王的玉像之中?   周泊也有些诧异:“你确定么?”   “折梅剑的剑术有点意思,就是眼神不好,人太倒霉,这把剑没能传下去,自然天上地下只有一把。”简非为十分笃定,手指拂过其上细微的剑纹,世间宝剑数不胜数,不知道他如何分辨,“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这想必就是从玉像里取出来的。”   席间静了下来,各自陷入一阵沉思,阴谋的味道循着这块残铁,越发浓郁了起来。   吕峻思索片刻:“公子,如果我没有记错,折梅剑死的那年,正是是清王谋逆那一年,他死后不久,清王府获罪查抄。时过境迁,折梅剑死后留下的残剑,从清王的玉像上出现,是有人想旧事重提。”   周泊道:“折梅剑与清王相识,也并不奇怪,折梅剑只以品性论交,不谈出身派别。”   “两位所言极是,这番琅风门心法被窃,看来也不是偶然。”简非为贩卖消息为生,自然乐得看这些人互相针对,只有幸灾乐祸,“琅风门可有的受了,明月序要是想替皇帝追查玉像,首当其冲就是琅风门,不知道他们可沉得住气?”   白云漠闻言微微皱眉:“听简老板之言,明月序会对琅风门不利。”   见他对这些不大清楚,这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秘密,简非为不吝与他分享明月序的事迹:“明月序前身本是江湖一个小门派,开国太宗未登位前一度落难江湖,是明月序剑主相助,因剑主常着青衣,他立国后封剑主为青衣侯,加官进爵。但青衣侯无意入朝为官,太宗便让他在江湖成事,百年来,明月序规模扩大,又有皇权特许,监看江湖,对两方来说都不伦不类。明月序为制衡之道,会打压一家独大者,琅风门近年势头正盛,明月序怎么会放过这机会?”   白云漠道:“如此说来,明月序是天子在江湖的眼睛。”   “嗯,差不多吧,但明月序也没有那么听天子的话,不如说,是一把横隔在江湖和朝廷间的双刃利器。既挡住了江湖,也挡住了朝廷。”   简非为觑了周泊一眼,见他漠不关心地喝着茶,脸色淡定,仿佛没听到他们之间的话,又贱嗖嗖扒他的陈年旧故:“这一代的明月序剑主徐游月,更是继承了他爹的风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说到琅风门八剑,那都不能放在眼里。”   这话说出来,吕峻不免也笑起来,接口:“简老板是要说徐剑主初继明月序之事吧。”眉宇间颇有几分傲然。   简非为此人过目不忘,博闻远胜其他山水郎,甚喜欢讲这些八卦,当下就开始聊道:“却说那一年徐游月继任剑主,许多人都觉得他年纪太轻,二十一岁便敢坐这个位置,心中其实很有疑虑与不屑。一个月后,徐游月在江上举办盛宴,广邀天下英杰豪客前来,那日得有数千人、不,上万人去参加了,江流都被看客的船挤满。徐游月酒过三巡,起身向众人拱手,扬声道,在下既为剑主,能有幸与诸位前辈同起同坐,今日群聚一堂,但求不吝赐教。有人便开口,徐剑主,毕竟都是江湖朋友,有时候论输赢坏了和气可不好。徐游月微笑,答,那么就定十招吧,若我能在十招内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便算我赢,反之则输,诸位意下如何?”   徐游月一语激起千层浪,当即便有人要杀他威风,两人飞至江心,徐游月为主,请客方先手。   众人见他如此成竹在胸,虽有不信,却被吊起了好奇心,万人目光投于江心。便见对方先手,连出九招,身手极为漂亮,而徐游月步法轻移,便尽数避开,竟不出手。   眼见九招过去,对方将出第十招,徐游月再不出手就要败了,众人见他右手终于从袖中伸出,顷刻间,竟然使出了对方九招中用过的其中一招,打向对方!   这便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对手见本门武学竟在十招内为其领悟,神思不属,心神大乱,再难以为继,认输下场。随后,又有十二人与其过招,皆如第一个人一样,在第十招为其所败,到后来,整个江上鸦雀无声,人人胆寒心摇,唯见江心青衣剑客,挽剑一笑。   倘若徐游月与他们久战,未必是其中一些武林前辈的对手,但十招之内他以学技取胜,公平公正,又有十三家不同武学大家请教,足以证明并非是徐游月提前窃取功法。他年纪轻轻,有此天赋悟性,成为绝代宗师不过时间问题,当剑主,是名副其实。   “……徐游月将长剑负于身后,如一抹月光凝在袖内,不见其形。他向众人行礼道,今日能请诸位赐教,游月受益良多,我见武林百家兴盛,皆有其长,方知武道深远……   “——游月此后为剑主,亦当常思今日,不敢松懈。”   白云漠低声,与简非为陈述昔年的声音重叠一起,将后面的话一齐说完,竹笼间的烛烧了许久,简非为伸手剪烛。周泊目光悄然挪动,往白云漠那看去,灯色一明一灭,在他颊边跳动,白云漠的眼中闪烁着比烛火更亮的光芒,盈满极纯粹的笑意,像孺慕,像憧憬,和烛焰一同流动。   如果抚摸他的心口,是不是也能听到他此刻为一个人而跳动。   跳动停止,肆内恢复了温和不变的光色,白云漠的眼睛也恢复了宁静的黑色,仿佛刚才那是在光影摇曳间的幻视。   简非为放下剪子,意味深长地瞧着他:“原来白少侠知晓此事,连徐剑主的话也记得一字不差。”   白云漠道:“我听过。”   “那你还又听我说了一遍?经此一役,徐游月名声大噪。哎哟,有够风光的。”   周泊咳嗽一声:“提起这事,又是什么缘故?”   简非为总结:“由此可见,如此装模作样之辈,肯定会逮住这个时机给琅风门穿小鞋。”   周泊:“……这猜测怎么听着像个人恩怨呢?”   一个谜题破解,下一个谜题接踵而来:那么折梅剑之死,和当年的清王之死又有什么关联?折梅剑知道什么秘密?玉像是人为做成,幕后之人到底想通过这些碎片,让人知道什么?   自犬邑山开始,一切真真假假,都围绕着当年清王之事,又将所有门派、散客都卷进来,不知还有多少腥风血雨,等着喧哗。   然而若无争斗,便无江湖;有了江湖,争斗又哪里能有尽头。   在这严峻的骤雨里,三人预感前路恐怕将艰险重重。   周泊合扇:“吕峻,白少侠,既然想要得到的消息已经得到,你们先行回去吧。我与简老板许久没见,还有几句旧话要叙。”   他们两人熟识,又都是山水郎,想必还有其他事情要交代,白云漠自觉不多好奇,和吕峻出去。   等他们离开胡来食肆,简非为主动添上酒,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起饮了数杯薄酒。   在这乏味的相处里,简非为终于率先打破沉默:“我本来还不相信,现在看你这样,竟然是真的武功全无,只怕现在随便一无名小卒都能杀了你,徐剑主,你对自己够狠啊。”   徐游月执着酒盏,一弧黄光镀在杯缘,他看着倒影中自己虚假的脸:“既然要做戏,就要做真一点。若谁想要徐游月的头颅,在下恭候。”   简非为敛起眼,缓缓道:“那要是——我现在想要杀你呢?”   徐游月:“那我就死定了。”   “你也不稍稍挣扎一下。”简非为不禁无语。   “比起死了的徐游月,一个活着的徐游月对你来说更有价值。”   简非为摇头:“你比我更像一个生意人,最可恨的是,你每次都说对了。付出这个代价,程泰言的脸都要笑僵了吧,也亏得你,还能找到这么一个……跟明月序毫无关系的棋子。”   “兴许我的运气还没有用光。”   “你还有什么想买的?”   “关于白云漠的情报。”   简非为呵呵一笑:“那是另外的价格了。”   徐游月淡淡讽刺:“看来还有山水郎之首益善先生不知道的事情。”   “我又不是神仙,我这本名为天下的册子,只记录人活过的痕迹,死人的事,那是阎王爷管的。”   他眯起眼,盯着徐游月,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你怀疑他是清王之子?清王死了,全家抄斩,一只蚂蚁都跑不掉,你不是最清楚?他长得也不像。”   肆内浮动着针芒般的死寂。   好似说出什么,就会惊动经年蛰伏的鬼魅。   “……不是。”徐游月摇头。   简非为与他对视片刻,这才偏了锋芒一笑,带着隔岸观火的冷漠:“不是最好。不过你想知道,我便帮你查查,只是涉及当年的事,价格可不便宜啊。”   他看出徐游月心思,更要趁火打劫。人都是越想要什么就越舍得,即便是徐游月也不例外,如山水郎这样的图利者,岂非比那些既要面子、又要利益的贪心者更坦荡?谋取天下所有有利可图之事的益善先生,不会放过这笔生意。   却见徐游月眼风一转,双目如炬,含笑看着自己。虽在名为周泊的皮囊里,但他本质仍是那心有千机的徐游月,简非为喝了几口酒,脑子还很清醒,顿起戒心。   “倒是你,两年前来到信都,做起了一间食肆的老板。偏偏今年岭南就出了这事,莫非你早就知道什么,才在这里守株待兔?”   简非为道:“你看你,我就不能是醉心厨艺,就想要来岭南卖卖酱饼,过几年平民百姓的生活么?明月序的剑主也只是心血来潮,装成个山水郎,拐个白纸似的小少侠作陪,游历大好河山,我看你也挺乐在其中嘛。”   徐游月道:“你不会告诉我,若天下太平、江湖无浪,山水郎又如何存在?”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简非为倒出最后一杯酒,重重砸在桌上,“不送。”   他不愿意说什么,徐游月也问不出来,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多说。何况,周泊和简非为一向不太对付,他们身上的相似之处,简直等同于照一面只能看到自己阴影的镜子,实在令彼此都不愿意多看。   徐游月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前时,身后又响起简非为的声音。   “你这步棋,下得太险了。”   徐游月背对着他,简非为看不到他的神情,只看到他缄默冷峻的背影。   “除了明月序,我没有什么可以输掉的。”   木门吱呀,胡来食肆重归悠然的清静。   周泊走出胡来食肆,在里面吃过饭、喝过酒,待了很长时间,周身养出了暖洋洋的懒惰,乍一出来外头,夜风泼透衣物,顿时觉出几分凉意。   长街上十分安静,信都的人睡得比北边早些,这会摊铺都收拾干净,空空荡荡,只有一轮弯月驻留在云间,莹然温柔,散落下淡淡光华。   周泊抬起头,静静看着月亮,什么也不去想。像这样脱离浮华后,只有一个人的时间,对于周泊来说是常事,从前他有他的剑,所以他已经觉得足够,现在剑不带在身边,便太过孑然了些。   他的剑叫细眉,弯弯如新月,作为剑,看起来则太过温柔了。   他慢慢往回走去,才出了胡来食肆藏身的小巷,在转角处,一道嶙峋的影子斜照在墙上,久立不动。   周泊看到了白云漠。   白云漠背着月色,抱剑站在那儿,如块吸尽清宵夜辉的铁石,听到脚步声,他转首望过去,便看到周泊微微出神的模样。   “你没有走?”周泊问出口,目光向下移,才发现自己多问了。白云漠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披风,是去而复返。   白云漠径直走过来,将披风递来,给周泊穿上,与医馆照顾生病的周泊时一样,下意识延续了这种习惯。   “我本来回去了,走到半路,我想到你独自一人,可能会有危险。”白云漠清亮的眼看着他,“所以,我跟吕小哥说我过来找你。”   周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情,只是按部就班地说出话:“你不必担心,我的命不值钱,很少人会想要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山水郎,得罪我们这些人。”   白云漠问:“若是刚好有呢?如果我没有来,谁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周泊心里想,但他又忽然困惑地惊觉,现如今的他,不是目下无尘的明月序主人,他竟然无法抵御任何有预谋的杀害和偷袭。   一个不过初出茅庐的少年,像一块石头、一根野草、一把旧剑,自己尚且都雕琢不成形状,便想要保护他。   这点恍然像一根刺,在白云漠出现之后,常常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来,不痛,也不痒,但过于新鲜,以前从未存在过。   不经意地,让他想起在鹊仙县夜游回去的那一夜。   他起先睡得不是很好,能听到隔着一面墙,睡在另一边屋子的人擦着剑,白云漠也没睡,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只是重复着擦剑的动作。而周泊就着那种沙哑单调的摩擦声,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睡着,还短暂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片空旷而荒芜的河渡,夜色浓得分不清边界,白鹄时而如幽影在灰暗里闪过。徐游月坐在一叶小舟之上,七弦琴和细眉都在自己身边,他独对这一片飘渺的水天。   忽然有一声剑鸣,惊扰一切,他的小舟微微沉下,徐游月抬头,白云漠落在他的身后,衣发飞扬,带着春雨的潮气,芦花含羞地弯腰。他瞬间就知道了这是一个梦。   你怎么来了?   我不可以来吗?白云漠反问。   徐游月道,我觉得你应该出现在周泊的身边,总之不是在徐游月的身边。你保护他,你相信他,你尊重他,周泊是周泊,而非徐游月。   白云漠想了想,如果有一天你不是周泊,我就不能来了吗?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不知道谁用剑击舟,受内力的驱使,舟身开始游入芦苇丛中,下面深邃神秘的江水泛开波澜,潺潺流动。露水飘动,水光里有徐游月,也有白云漠,绿色的萤虫穿行耳边,点缀如碧珠。   一直向前,一直向前,渺茫而沉重的远方不知是否可以抵达,若不曾同舟而行,也许就不用感受别离,但人只要还不能脱离七情六欲,一定会为其牵绊一二。   披风系好,周泊从潮湿的芦苇中脱出,看着白云漠,忽慢慢笑道:“也许你说得对,我……需要你。” 第25章 梦幻泡影   熄灭的灯笼飘荡,长街萧索,偶尔经行一两间院落,听到其中谁家喁喁私语,饱满的、盛不住野红的刺桐花闹腾,肆意泼出檐外,几乎垂到了发顶。   两个人并肩漫步,从寂静的街道上走过。   沐浴在这样温和的夜色里,周泊久违地感到松乏,与他说话:“白少侠,你有没有做过那样子的梦?在这样空荡荡无人的街上走,时间变得凝滞,除却你的呼吸,好像没有其他生机,无论你从哪里走下去,最终都会回到开头,你被封锁在里面,只能看到重复的道路。”   白云漠道:“听说人会一直梦到自己心里恐惧的事物。”   “我十岁那一年就常做这样的梦。小时候,我和现在不太一样,我讨厌……”他微不可察地一顿,轻快地滑向另一个词语,“念书,只觉得枯燥,烦厌,又很辛苦。”   周泊难得提起他自己的事,白云漠则无法想象出他不喜欢念书的模样,周泊气度文雅,看起来就是那种三岁写诗、七岁看老的神童,比起当山水郎,还是更像做文章的书生。他看的书很多是遗篇旧籍,晦涩难懂,白云漠在路途上无事可做时,借来看过几回,每次眼皮都如灌了铅一样。   他想不出来,便生出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周泊的新鲜与好奇:“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你。”   周泊说的自然不是念书,书对于他来说,反而是那些辛苦之外的快乐。   他说的是习武,习武的初期,就像在无止尽攀登,还横陈着不公平的楚汉河界,生下来就已经注定。有的人天生便轻易可以窥见东升之日,有的人不知道要付诸多少汗水与眼泪,还有人到了半途便摔了下去。   他的天赋很好,好到天生就是该拿剑的料子,但他要追逐的人,却是另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峰。   “读书对我来说不是很难,难的是他人对我的要求。我读文,也读武,我爹就是我的老师,他成就不凡,常常会认为我学得太差,做得不够,动辄便罚;平日也待我极为严苛,未尝有过温和神色,极少愿意称赞,大多时候都是不满,仿佛我做得好是理所当然,否则便是不思进取。所以从小我对他的畏惧,其实远大于敬仰。”   周泊想起那些孩童意气的年少,不禁也有些赧然:“……有一次,我实在忍受不住,便下定决心离家出走。”   “因为一个剑招看错,我被他罚跪在外面两个时辰,我心里赌气,不肯再扮演乖顺,恰好那时家中有宴会,便趁着众人忙碌之时,偷偷跑了出来。我没敢带贵重的金银,怕被歹人盯上,但也不知道该去哪,只不过在城州里漫无目的地走。”   “起先我确实觉得很有趣,外面纷纭的事物全然崭新,不用矜矜业业地等待做下个时辰该做的事。很想要的玩偶、寻常孩子爱吃的糖食、从没看过的话本子,我在那天都买了个遍,一整日在河边小坝坐着,什么也不用做,看到野猫和黄犬趴在坝边打盹时,我想,像它们能浪迹天涯,虽然要忍受饥寒,可不也自由自在么?等到了晚上,我开始往回走去,沿街的摊子渐渐收了,原本晴朗的日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冬夜的寒冷,我站在长街,仿佛从一个热闹温暖的世界掉到了另一个空无一人的世界。”   这事情微小得像一个笑话,因为幼稚犯下的错误,却从没有被遗忘。周泊的记性总是过于好,好到连厌恶的记忆也不能丢弃,只要一想起,一切便会重新拍打尘埃,翻涌起来。   他并没有走得很远,是一个不容易被找到,但也不容易被抛弃的距离,他走在空无一人的世界,话本子看完了,棉花芯的玩偶丢了,糖也在袖袋中不知何时化成一小粒石子。他生出一丝无名的恼怒,在其消失殆尽前将其拿出来,奋力丢出去,河坝上连一个涟漪也没有惊动,仿佛天地是冰凉的镜子,照出独身一人的影子。他坐了下去,蜷缩着枕住自己的膝盖,看着月亮,月亮只回报他浅淡的光辉。   “我走在街上,开始想,他们难道还没有发现我的离开么?我爹会不会很生气?是不是他下令让别人不必再来找我?我可以解脱了,没有人再日复一日逼迫我,没有人一味地要求我,我想走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爹对我严厉,但养育我时从未亏待,比起平民百姓,我所享用的已经是他人一生渴求不到的,本该知足了。也许我错了。那时天气很冷,到后半夜衣物都被浸透,街上唯有一家馄饨支着摊,我很饿,但钱袋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便只能坐在街边台阶,看那薄雾缭绕,香气弥漫。城楼入夜变得很陌生,我起先逃离的窃喜,越来越单薄……心里反而生出寂寞。”   “是我擅自跑出来,原来他也不会来找我。我其实希望有人会来,满城地寻找我的踪迹,担心找不到我的存在,等我回来。”周泊伸手拂过低低的花枝,神色被花影匆匆搅碎,“我一人无趣,便胡思乱想,要是我走丢了,或是死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消失于他的眼前,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心情。”   白云漠看着红花轻颤,徘徊在清瘦苍白的指间,它们缱绻地依偎,绕着、没入他袖口之中,掌与腕的连接间生着一点小痣。一阵无缘由的冷意,好似已感受到那五指搭上自己的手腕。   他的心骤然很软,如过熟的青枣被虫子啃出一个小洞。   “最后他们出来找到你了么?”   “……”周泊转过头,寻常笑道,“没有,我自己回去了,一切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他究竟是心血来潮,还是故意对白云漠说出这样黯淡的心事,或只是看到白云漠等他,忽然间不得不说出来?吐露琐碎而脆弱的东西,对他来说,等于挖出自己诚实而软弱的部分供人观赏,留给别人伤害的机会。   他说出,也许只是笃定白云漠一定不会用来伤害他。   在天下人口中完满的青衣剑主,与奔走于街道无人追寻的离家孩童,早就变成了两个人,所以大可肆无忌惮,不怕被认出。   白云漠原来认真记住过徐游月,他那样憧憬,周泊竟不知道。于是他也要埋下一个秘密,让白云漠也不知晓这故事的主角是一尊神像的前身。   过了今夜,他有预感,再难梦见这空洞寂寞的梦,它将烟消云散。   简非为的酒酿得适口,周泊不觉喝了最多,一吹风露出微微的醉意。   他低低问:“我好像喝醉了,你可以牵着我走么?”   “离这大概有一里路。”白云漠答非所问。   周泊困惑地抬起头看他:“什么?”   干燥温热的掌心牵住他,倏忽加快脚步,他不由被拉着走出了重重叠叠的花枝,天地是冰凉的镜子,照着眼前人的背影变得明朗,月光蓄在指与指牵连的空隙间,微微用力,如要抓住一捧,暖得似梦。   “馄饨摊。”白云漠偏过脸,眼睛也有月亮,“我请你吃。”   玉盘盛着珍羞,瓜瓣雕作芙蕖,一道道呈上。   “蟹酿橙、雪霞羹、龙井虾仁、莼菜银鱼……客人,您的菜齐了。”   远处小楼藏在柳丝之中,画舫里笛声轻扬,几人落座其中。   四月,他们从信都离开,一路北上。   线索只有手中属于折梅剑的残片,经过商议,他们决定先前往北州。数十代江湖新旧更替,剑道最兴盛的地方还是在中原以北,自古惊才绝艳的剑道师祖都在那出世,而北州周边大小城池,都有人相继开宗立派,可谓剑道鼎盛。   前朝到了中段,江湖各派青黄不接,后面又被朝廷压制,凡武林中人皆为草寇,不许肆意而为,或躲避风头,或被清理门户,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萧条不少,许多老派也就此失传与归隐。   再到改朝换代,太祖曾受江湖豪杰义士所助,遂推行侠义之道,重新兴起武林百家,拜师学艺者亦多了起来,各大门派正值朝气勃勃。   不过,也因为太兴盛,曾被太祖扶立、封其主为青衣侯的明月序,便被现在的朝廷盯上。它是一块可以割收江湖利益的肥肉,可惜多年来自立自足,天家也难以把控。   话说回来,琅风门师祖百年前在北州立足,很快发展了起来,门风清正洒脱,遂成了受人敬仰的天下剑门。   他们现在,就是要去找琅风门,弄清楚折梅剑为何会流离到岭南这边的犬邑山中。   从岭南过去,最快的线路也得走一个多月,所以也急不得。周泊熟知天下地理,对这些地方了然于心,因着带白云漠,将这千里奔波的劳碌,都变成了游山玩水的旅途。   与其干着急,还不如借着一路行走,多探听消息,看看这些江湖人的动静。周泊如是道。   最先过江南,明月序便在江南,周泊对这儿再熟知不过。四月白蘋未开,荷花已满白堤,下雨时娉婷愁杀,晴光时娇立若仙,女子穿着各色薄裙,乘在莲船上采荷,嬉笑歌唱,引得岸边人注目。   水如蓝玉的时节,白云漠陪周泊在湖中赏游,画舫内坐席用屏风隔开,周泊和白云漠谈天说地,吕峻就在一边装作脖子落枕,一味看荷花。   柳絮入窗,沾在剑鞘之上,柔如水,轻若燕,谁也没在意。   过了十里荷堤,下画舫时天又飘起了细雨,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身后匆匆喊住他们,白云漠正撑开伞,闻声回头,还没看清脸,就被塞了一袋东西。   “等一下。”眼见她马上就要跑掉,白云漠追了两步,将伞一抛,刚好落入她怀里,孰知她抱住伞,霎时如只兔子窜走,扭头跑得更快了。   白云漠回到周泊的伞下,打开布包,一块块圆滚滚的菱角在里面,削好了皮,乳白香甜。周泊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白云漠回头,简直困惑:“她是不是认错人了?”   吕峻看着他,摸了摸下巴,心中道,好像是比先前胖了点,更俊了点。之前白云漠不在乎容貌衣着,又吃得随便,个头抽条如竹,脸上的皮贴着骨相,锐气过盛,相较起第一面,现在弧度便要柔和些,穿着新裁的春衫,恍然让人想起他才十八岁,还是一个少年人最青葱的时候。   吕峻顿时挤眉弄眼,碰了碰他肩膀:“哎哟,人家小娘子特地给你的,一片心意,你怎么这么不识趣?你要不知道,又借给她伞做什么?”   白云漠被吕峻说了一通,不知道他急什么,又不是送给他的,难道他也想吃菱角?便回道:“我看她是采莲女,没有带伞,雨若下大不好回家。”   吕峻:“方才买莲子汤,那个盛汤的娘子多给你盛了半碗,还使了四五次眼神,你看不到?”   “我见她似有什么隐疾,多看会让人不快。”   “……画舫上吹笛子的巧娘总是看着公子,吹的是《野有蔓草》,你也没发现?”   白云漠更困惑:“那又怎么了?”   吕峻释然了。上天给白云漠这样的长相,便剥夺他的风流情趣,上天是公平的。   周泊撑伞悠然往前走,听他们两在耳畔你来我往,终于开口道:“女儿家一点心意,白少侠既给她了雨伞,便算还了,收便收了吧,总归明日我们就要启程了。”   吕峻“咦”了一声,问:“公子,去哪?你方才在船上说,江南此时风光好,正是天底下最清丽的景象,不妨多待几日游玩。我们届时还可以直接从这里走水路,一路到北州旁边,还更快呢。”   周泊步履未停,微笑:“我说过么?不过我想了想,虽然水路更快,但我一向晕船,只怕吐得昏天暗地,十分难受。我们还是继续走,从醒山岭进中州,过万马关,也让白少侠看看其余风光。”   他眼睛笑眯眯,扫向白云漠:“白少侠以为呢?”   吕峻寻思,帝京早已两代不在关中,那中州风景无非是昔年故宫,纵然平原风光浩瀚,又怎么比得上在江南一带赏玩?   明月序依江靠水,剑主从小看到大,还晕起船了?   不过,吕峻比白云漠对此要知情识趣得多,没在这会拆台。   白云漠自无意见:“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游月:旅行达人/攻略做满/车马已订/一手包办   云漠:到点吃饭 第26章 借宿   阿难在万马关这一带,已经生活了很久。   他从小就出生在中州,虽然家中清贫,吃穿用度都极为节俭,但父母却待他很好。好在阿难懂事,自小便勤劳肯干,等到他十岁时,父母被征去修缮万马关佛窟中的佛像,一去就是四年,一年到头只来两封信。   他为了读懂信,跟识字的药铺掌柜学过,从前家里有几本佛经,母亲常常翻阅,他约莫能看懂简单常见的字。三年前,是他最后一次收到来信,但那天他却希望自己再也看不懂。   佛窟修缮时洞穴坍塌,埋了许多修佛的苦力,也包括阿难的父母。   他唯一的亲人只有叔叔,叔叔介绍他到万马关,那边有一家客店叫酬三碗,老板与他相识,听闻最近找人打下手,可以去他的店里当伙计。   阿难既然已经孤身一人,便也没有必要在这儿久留,他收拾了东西,来到了酬三碗。   酬三碗的老板也是中州人,名叫闻雷,听口音还要更偏关东些,他身量比寻常关中人矮,但他的嗓子却比任何人都要亮,他一说话,仿佛整个万马关都为之震动回响,天大地大,充斥着他的笑声。   他看过阿难的信,用力地拍了拍这孩子的肩膀,阿难觉得耳边打了一场雷,自己被他一屁股拍坐在地上。   阿难就此在酬三碗住了下来。   风吹雨打,南来北往。   这样的日子已过去了三年,阿难习惯了在酬三碗的生活,习惯了闻雷的声音,如果可以,他愿意长久地待在这儿。   这一天也是寻常无奇的一天,他整理着桌椅,准备招待着各种过路的客人,勤快地上酒、上菜,细心擦拭那些油腻腻的桌子。   酬三碗位置偏,客人不算多,也不算少,来得快去得快,江湖客常光顾的店铺总是会发生意外,尤其是在有酒的地方,这里也曾发生过几桩纠葛,但最后都得以幸运地平息,不至于被砸烂店面。   今日最后到来的客人,阿难便很喜欢。客人也分让人喜欢的,难伺候的,还有可怕的,对眼前出手大方、斯文有礼的文秀公子,他自然比平时还要殷勤。   周公子只带了一个侍从,还有一个和阿难差不多大的剑客,阿难听他叫他白少侠,他们三个人来得很晚,天色已暗,酬三碗作为一家以卖牛肉和烧刀子为生的客店,并不能让人好好睡一觉。   周泊三人已经走了半个多月,长途奔波,即便途中常有风景可以欣赏,但毕竟总是还顾及着玉像之事。现在,他们连夜行走,也得在过关时停下来休息一晚,吃上一顿热饭了。   从信都到万马关,他们见到了不少四大派的弟子,因为是名门大派,连朝廷都尊敬几分,穿着总是要和盲流之类区分。他们无不都是三三两两,追查任何关于假药的消息,神色谨慎。   初时,他们有些想要图名得利的期盼,壮志勃勃,毕竟逢乱出英雄,太平的日子虽然安生,可要像前辈一样崭露头角,却是难如登天。很快,那些如豺狼、如毒蛇的“盲流”总是时不时冒出,肆意而为,稍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这一池水越发浑浊了,朱红腻滑,绵延不绝。   不过因他们四处调查,盯上周泊一行人的人便少了许多,毕竟周泊和白云漠怎么看都像是在游山玩水,绝不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去关注玉像的各种小道消息。   所谓用神仙骨做成的仙药,在五湖四海贩卖,连一个源头都查不到。   酬三碗的酒很烈,又很醇厚,他们简单吃过饭,便打算在此将就一夜。   到了晚上,万山关雷声不绝,云龙滚滚,暴雨还没来,听伙计阿难说,可能不会下雨,但晚上一定会刮很厉害的风,要把门窗关紧。如果想睡觉的话,阿难的屋子虽然很小,床底也是石头堆砌起来,但可以躺下来休息,也许会睡得腰酸背痛。   左右一张床不可能睡下三个人,他们只要了一碟花生,两壶酒,在肆内桌边坐着。   阿难把酒端上来,给他们倒上,就听到周公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防周泊跟他搭话,忙擦了擦手,嘿嘿回答:“阿难,困难的难。我父母给我起名字,家里贫苦,所以贱名好养活。”   “阿难是佛教一位佛陀侍者的名字,他出生之后,见其相者,闻其声者,睹其威仪者,莫不欢喜。”周泊微微笑,“万马关有佛窟三百,这里人人信佛,你的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一定很喜欢你,也希望你被别人喜欢。”   阿难来这儿三年,愿意和他讲闲话的人不多,他还是第一次知道阿难还有这样的含义,满是尘土的名字被吹去流沙,焕然一新,骤然变得温暖许多。他想起与佛像一起埋在地里的父母,不由鼻尖一酸,忙低下头,用力点点头。   他咧嘴笑起来:“周公子,你是读书人,我信你。我瞧你们马车风尘,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吧?我还没出过中州呢!”   周泊道:“我们从江南过来……”关紧的木门突然被敲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老板在酒窖里忙活,阿难正打算走去开门,却被周泊拉住,扭头看到他竖起手指抵在嘴边,摇了摇头,目光讳莫如深。   他身边剑客的手离开了碗,正握着桌上的静水。   阿难一愣,忽然全身打了个激灵。   吕峻悄声道:“那伙计一说要刮风,我就预感要有麻烦,这么快就找到头上来了。”   他的预感是对的,这种坏天气经常会有坏事发生,客店坐落在偏僻的地方,这么晚谁在赶路?   外面的人还在耐心地敲。   他们三人对视几眼,周泊开口:“门外之人不知有何贵干?”   “店家,实在叨扰了,我刚过了万山关,没想到运气太差,眼见天色不好,想要在这里借宿。”说话的人声音十分温文尔雅,“我骑马走了十几里,才看到一家客店,不知能否让我避避风雨?”   “冒昧问一下,不知道阁下是什么人?”   “惭愧,我是秋鹤苑的弟子。”   周泊给吕峻使了个眼色,吕峻走到门边,自缝隙里看了看他的衣着,来人穿着黄底长衫,绣白鹤,配香囊,发戴缃色儒巾,确实是秋鹤苑弟子的形容。   见吕峻点了点头,周泊语气故作惊讶:“原来是秋鹤苑的先生,失敬,去年我还拜会了贵派的吴先生,请他指教一副名画的真假,不知道他近来可好?”   那秋鹤苑弟子闻言十分惊喜,笑道:“公子原来也和我五师叔相识,五师叔仍在他的青帝楼里编收诗集,一切都好。”   “那就好,改日我还想去再拜会一次呢。先生请进。”   阿难开了门,那名秋鹤苑弟子避着风沙走入,向他们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秋鹤苑以判官笔成名,其下弟子都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才子,在江湖上人们碰见了总是称一声先生,而非少侠。   他相貌白净清秀,气质内敛,唇角生得微微翘起,多了几分可爱,让人心生好感。他见这客店中不过只有一桌客人,主动道:“多谢,在下姓罗,单字一个镜,请教几位尊姓大名。”   他们依次给了姓名,这方桌恰好能坐四个人,周泊邀请,罗镜便入空位,左边是白云漠,右边是吕峻,正对着周泊。   “近来不太安定,又是入夜,我们不得不小心些,先生勿怪。”   罗镜忙摆手:“公子言重了,换做是我也会多留一个心眼。”   周泊给他倒了碗酒,问:“先生怎么独身一人过关?是为了最近江湖的那件事么?”   罗镜点头,苦笑:“看来公子也有耳闻。我本来是与我两个同门一道,追查一个药商,到了淮南。我父母住在那边,数月不见,我挂念他们,便返家一日,没想到当夜同门获知线索,先行一步,我隔日回来寻人,发现他们留信离开,这才匆匆赶了上来。”   他说话倒不藏着掖着,三言两语将自己交代出来。想来秋鹤苑名门正派,不屑于躲躲藏藏。   说话时,罗镜注意到白云漠带着剑,又见他虽然沉默寡言,但气质扎眼,忍不住问:“这位少侠出自何门呢?”   白云漠道:“我没有门派,不过拜师学剑几年。”   罗镜了然点点头,并没有多问。几人才不过相谈几句话,关上没一会的门又被敲响。   这会敲门的人用的力气又急又重。   他们四个人沉默一会,就听门外的人喊道:“有人么?老板,我要住店,快快开门!”   这人说话甚不耐烦,拍得门栓都咯咯作响,阿难胆战心惊,只觉得再拍几下,这扇门就要轰然倒塌了。   好在周泊终于解救他:“夜深风大,麻烦阁下告知身份来头。”   拍门的声音停了下来,门口的人似在思量门内,声音比方才客气了些许:“我是紫云镖局的镖头,路上遇到了恶匪,右手遭他所伤,若不止血,只怕难以撑到出万马关。门内之人若能帮忙,我郑轲日后必有重金酬谢。”   周泊又问:“你如何作证自己是紫云镖局的人呢?”   “我有紫云镖局的铁符,这东西总造不得假。”他虽然说话中气十足,但几次气息微乱,似压抑着什么痛楚。   阿难小声问:“公子,开不开门?”   周泊不答,抬起头问罗镜:“先生以为?”   罗镜道:“他既然受了伤,只怕身上还有什么麻烦,不肯告诉我们。”   周泊似有为难:“但他既然如此请求,若是不让他进来,我们岂非太不近人情。”   他这样一说,罗镜也踌躇起来,他虽然十足谨慎,但身为秋鹤苑弟子万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附和:“公子说得也有道理。”   “不知你识得紫云镖局的人么?”   “曾经见过几回,与他们打过交道,紫云镖局一诺千金,素来很讲诚信。”   “所以铁符确有其物?”   “是,紫云镖局特地打造的信物,纹样只他一家,造不出一模一样的。”   “那太好了,多亏有罗先生在,这下我可以安心了。”周泊微微一笑,罗镜心中跟着突突不妙,就听到他忽然抬高声音,“郑镖头,你紫云镖局威名远扬不假,但我们也有秋鹤苑高徒镇店,说话前,可要思量清楚。他现在走去门口,你有印证身份的牌子,便马上拿给他检验一番;若发现你有所欺瞒、图谋不轨,秋鹤苑的大侠当即出手,情愿与你拼个死活!”   罗镜:“……” 第27章 来者皆客   他面色微微一僵,但话都说出口,作为客栈中唯一一个确实称得上名门大侠的人,现如今周泊把他架得这么高,更是无法再推辞了。   周泊表情恳切,毫无作伪。   罗镜只好在万众期待下起身,慢慢走到门口,手一边藏入袖中,他的判官笔就在袖袋里,不过半臂之长,可以伸缩,是秋鹤苑独门兵器,近身五步内攻守兼备,只要门一打开,若是对方出手,自己也能立刻应对。   门打开两指的缝,一只带血的手骤然扒住门缝,袖子已经濡湿得贴住皮肤,往罗镜脸上冲来!罗镜心中大惊,正要抽出判官笔,眼前一花,那只手从掌心里翻出来一个铁符。门外的人似冷笑了一声。   罗镜接过来,仔细验了验,才暗自松了口气。   “是紫云镖局的人。”   周泊让他开门,把这镖头放了进来。   郑轲捂着右臂,带着一股腥气弥漫入门,血染透了他右边半身衣服,因为穿着黑衣看不出来,只是如淋过雨一般湿。他身形精壮,胡子拉杂,疏于收拾自己的仪容,脸上带着疲倦的冷意,一双眼眸精亮阴沉,饱含杀过人的煞气,淬得尖芒毕露,扫过众人,在座的人不禁觉得有些不舒服。   郑轲抱了抱拳:“多谢各位。”他没有多话,一步步挪到旁边一张桌子,坐了下去。他将手中一把刀重重砸到桌上,和铁符相撞。   阿难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实在有点怵,但镖头挥手让他上酒,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他的手在抖,连倒进碗里的酒都难以安定,忽然间他右肩一阵酸胀,手心不由打滑,酒坛倾斜,里面的烧刀子泼溅到了郑轲的身上。郑轲的伤势被烈酒一刺激,炙痛撩得浑身蜷缩,顿时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做什么!”   “大侠别跟这种孩子一般见识。”周泊抛出一瓶金疮药,郑轲头没转,眼睛也没看,直接伸手稳稳接住,“阿难,还不跟大侠赔罪?”   阿难忙道:“是我粗手粗脚,冒犯了大侠,还请大侠不要跟我一个小小伙计计较。”   郑轲冷哼一声,将药塞弹开,撕下衣物整理自己的伤势。灯光低暗,也能看到他右臂上有一道极长的伤口,皮肉绽开,见之触目惊心。   等郑轲喝过了半壶酒,门外的风沙已经刮得十分厉害,黄风自远处卷没天气,如一面土墙推挪向前,遥远起伏的戈壁模糊,看不清轮廓,连窗户都必须压上桌椅才不会被吹开。   一声声凶悍的呼啸,整座酬三碗受狂风侵扰,摇摇晃晃,如沙海中的浮萍,带来惴惴不安的寂静。   门第三次被敲响。   所有人看着门,门栓上下摇晃,可见外面的风沙多么残暴。   周泊感慨:“看来世间忙碌的人多得超乎想象,即便是这样凶恶的天气也非要出门,这次还能走到这里来的人,下盘一定稳得可怕。”   白云漠道:“左右都已经有这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也没有区别。”   罗镜苦笑:“这回不知道又会是何方神圣。”   门外的人已经开口,即便风沙把人的声音盖得模模糊糊,但他们都能辨别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人吗?有人吗……”她的声音恳切而低微,“我和商队走散了,我三岁的儿子害了风沙病,正发着烧,请你们开门让我进去吧……”   分不出是风声还是孩子的哭声,呜呜咽咽地流动,伴随着一阵不知从何来的沙铃,丁零当啷地作响。女声,哭声,铃声,糅杂在凄厉的风声尖叫中,宛如枉死的鬼魂夜半前来。   她还在锲而不舍地呼唤。   这次,谁去?   除了阿难两腿打颤,屋里的五个人都没有动,烛火摇晃许久,彼此都在等谁先沉不住气。   白云漠想要起来,他不怕什么偷袭,若是真的,那么更不能坐视不理。周泊抢先一步,在下面拉住他的手,牢牢压回膝盖上。   周泊道:“既然选不出来,那我们不如——”   他环视一圈,所有人都抬起眼看他。   “猜拳。”   这是最公平又最容易服气的办法,只看运气来抉择。   罗镜看着自己的手,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泊:“愿赌服输,劳烦罗先生了。”   下次出门真该看黄历了,罗镜再度苦笑一声,只能自认倒霉,再次从位置上起来,酒肆中的视线跟着他挪动。   他刚打开门栓,门就被风霍然吹开一道空隙,沙砾争先恐后地扑来,仿佛无数根细小的鞭子抽打。罗镜微微眯眼,看清了门口的女人,她整个头裹在防风的大帽里,几乎融化在土黄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抬头和罗镜对视上,里面满是祈求。   她衣服拉严,包住怀里一个瘦弱的孩子,那孩子双颊通红,满头冷汗,呼吸看着十分微弱。   女人将孩子托起来,恳求道:“您帮帮忙吧!”   罗镜心中迟疑之际,门已经又被吹开些,女人快步钻进来,客店里杯碗震颤,轻点的纸张账本直接被吹飞,满屋飘扬。阿难大呼小叫,跑过去把东西抢回,罗镜用力把门关了回去。   女人冲他们深深弯腰:“多谢各位大侠,多谢各位大侠!各位大恩,我一定铭记在心!”   郑轲冷冷瞥过去,见她帽子拉得很低,紧紧掩住口鼻,虽然没有露出全貌,但顺着眉眼,已经能觑见几分姣好容貌,也没有中州妇人脸上常见的晒斑,显得秀气很多。她脚步、气息寻常,不是有武功的人,郑轲面色一缓,目光有所意味地在她身上徘徊了一会,那死了全家人一样的脸竟然对着她笑了笑。   这一笑不如不笑,妇人坐到了离他最远的地方。   她坐下去,摇晃手臂,哄着怀里的小孩,一边擦拭他的汗水,声音低低婉转,唱着带有方言歌遥。   郑轲往她那边挪近些:“娘子打哪儿来的?”   “我是南边的,丈夫病死了,来北方投奔婶子家。”妇人在这里显然有点局促,但还是应答,“只是现在我和商队走散,不知道还能不能追得上。”   她面色黯然下去,阿难见不得这种万山关的穷妇人,已经烧了壶热水,倒给她喝,边安慰道:“娘子别担心,既然风大,商队更是走不了,肯定在哪里歇脚避沙,明日你出去,说不定很快就找到啦。”   妇人没有放心多少,只能强笑:“我们孤儿寡母,若走不出这,真不知道日后怎么办。”说到此处,她心中也觉得哀戚,垂下眼泫然欲泣。   郑轲闻言,嗤笑道:“有什么可怕的?这位娘子,明天你就跟着我走便是,这一带的路我再熟悉不过,我走南闯北,杀匪送镖,谁听到我紫云镖局不给两分薄面?商队个个排着队求我们护送呢!带你一个小娘子去找他们,也没什么难的。”   这会好像手又不痛了,他身上还受着伤,嘴上已经吹了起来,还夸下海口万马关没有他找不到的人。他越坐越近,那妇人越往旁边躲去,几乎要挤到了墙角。   周泊道:“我瞧是有点醉了。”   吕峻背对着郑轲,暗声:“喝了两滴马尿就找不着北了,还想当人家儿子的后爹。”   周泊摇头唏嘘:“我看未必,这种人就是贪图美色,哪愿意负责,就算是苦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书生,一朝高中抛弃发妻者也数不胜数。罗先生,你说对不对?”   这让他怎么答?秋鹤苑全是书生!   罗镜面色有点尴尬,作为熟读圣贤书的读书人,理当非礼勿听,不该听他人背后非议,但他和周泊一行人坐在一起,早已被看成一伙,若那镖头听到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转向白云漠,只有这少年剑客没有参与,决定靠他转移话题:“周公子言语风趣跳脱,可别拿我开玩笑啦。我看白少侠沉静内敛,想必平时也难以招架吧?”   白云漠开口:“我……”周泊已经道:“他不会。”   吕峻一拍手:“长夜漫漫,天涯相逢即是缘,罗先生不妨分享些秋鹤苑风流逸闻吧!什么铡美案、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杜十娘,大家都听腻了,来点新鲜的好。”   在罗镜多年的涵养岌岌可危前,后厨的帘子被掀起来,有个粗布衣衫的男人走了出来,阿难如看到救星,一下就跳起来,跑过去喊道:“掌柜!”   他这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闻雷单肩扛着足要两人牵手合围的大酒坛,刚从酒窖里出来,正要把酒倒到水缸里去。他肤色深,典型的关东汉子,轮廓粗犷厚实,碎发如刺猬炸起,双目看来时别有锐利之气。   他瞧见店内坐着的数人,也不由一愣,先将手中酒坛放下,众人都感觉足下、碗盏微微一震,尘沙在酒坛下扬起,可见足有百八十斤重,连着酒坛,只怕已经远远超过一担。   闻雷仿佛只是放下了一个碗,轻轻一掂,连汗水都没出,伸手拍拍阿难,责怪道:“阿难,来了这么多客人也跟我不说,这一坛怎么够喝!” 第28章 拔山河   纵然阿难习惯了闻雷没轻没重的力道,也不禁回忆起那种浑身散架的酸痛,下意识往旁边一躲,可不知怎的,闻雷的手就像吸在他的肩上,又像是他自己将肩膀伸到了闻雷的手下,那只大手仍然稳稳扣住他的肩膀。   闻雷责怪他:“我们酬三碗在万马关名号不醉不归,要的便是让客人喝个痛快,怎么人一多就你胆怯和胡来,搞得我们照顾不周!你瞧,那桌的先生都没喝上。”   罗镜忙替阿难解围:“在下不善饮酒,并非是这位小兄弟慢待了我。”   “各位不介意就好,今夜客人的酒钱,就算我闻雷请各位的,皆不用收了。”闻雷笑了笑,大方挥手,阿难见他将一把把铜钱白白送出,正着急起来,就被他猛地搡了一把,“呆瓜,看你还愣在这里充什么木头?还不快去酒窖里多倒些酒,还有去年我封上的酒,绿盖儿,你记得放放酒气!”   阿难向来听话,闻雷说什么做什么,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好像因为太过害怕慢待了这些客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向周泊、白云漠、吕峻看了一眼,道:“各位客人稍等。”便将布甩到肩头,一溜烟往酒窖下去。   郑轲本拉着那美妇人,滔滔不绝地倾诉自己在中州的辉煌经历,自闻雷出来,他的目光就彻底挪到了他的身上,如一块糖紧黏着不放。   周泊若有所思,借着喝酒的情态,垂过头颅,向白云漠附耳道:“他行径时而警惕,时而轻浮,更多是做戏,不像是一个受了伤的镖头,倒像是一个别有所图的有心人,你瞧出他的心思么?”   白云漠掀起眼皮,也跟着周泊的目光,在郑轲和闻雷身上逡巡片刻,那人果然一反常态,只直勾勾看着闻雷,一手倒酒,碗中都快溢出了也不觉,似有些紧张,喉咙滑动几下。   自江南一行后,吕峻便热衷于传授他些察言观色的论调,一来有助于他开窍,二来提醒他和周泊的举止,朋友就朋友,整天搞得跟断袖一样。白云漠被迫钻研过几回,自觉现在已经颇有所获,思索片刻,肯定道:“他喜欢闻雷。”   “……”罗镜猛地把一口水喷出来,周泊把旁边的吕峻扯过来挡在面前,真希望自己聋了。   吕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周泊脸色发绿,千刀万剐的眼神飘来,极为心虚地转开视线。   那边郑轲却没理会他们乱七八糟的碎语,而是专心将闻雷上下打量,他的脸因受伤而有些苍白,越突出几分削薄的戾气,面无表情,心里淬着暗箭。   他缓缓问:“你就是酬三碗的掌柜?”   闻雷点头:“是,我正是闻雷!”   他铜锣般的嗓门刚敲响自己的名字,镖头已经如毒蛇射起,他拔出了刀,没有声音, 冲出去时他整个身体向下折叠,只到普通人胯下的高度,霎时变得无比柔软,可以随意地弯曲、拧动、融化,毒齿悄悄裸露,闪烁冷血的蓝光——用左手,他的刀简直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太快,太阴狠,到了让人心惊的地步,他们一定会赞叹于这种雷霆般发作的刀法,藏在险恶的丛林之中,你明知里面有蛇,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它发作的时候。   闻雷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那能够让所有异乡人感到中州特有的亲切,对郑轲的杀意毫无所觉。   他双手布满烈酒的气味,那是准备给客人的天涯之礼。   现在有人要打碎礼物了。   郑轲止住脚步,他缓缓地变高,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毒蛇重新变成人,并向着半空而去。   闻雷攥住了他拿着刀的手腕,将他整个人都提起,郑轲悬在半空,双腿下意识乱踢,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失重的感觉如七寸被人掐住。闻雷就像丢下酒坛一样,轻轻一丢,郑轲瞬间摔了出去,冲力让他一连撞碎了数张桌子,靠着用刀扎住地面,才勉强停了下来。   郑轲猛地咳出一口血,只觉五脏六腑都挪位,火烧似地剧痛。   众人一时沉默,妇人蜷缩在桌边,将孩子的头紧紧压在肩上,惊恐地看着一切,不明白方才还与自己说话的郑轲为何如此。   闻雷将刚才放下的酒坛拎起,倒进柜台边一口大缸,酒香辛辣地飘荡出来,烧红的刀子穿肺,一味蛮横淋漓,将整个酬三碗盈满,浓得仿佛闻到就已醉倒。   酒声如瀑,万里奔流。   大缸满满当当。   他抄了一把椅子,在大缸边坐下,看向所有人,被突然袭击,闻雷没有生气,反而还显得意外和气。   “我知道各位为什么来这里,也知道你们想要拿到什么。这些日子,托江湖那些陈年烂账的福,我这小小酬三碗,生意倒是好了很多。”   闻雷声音连门外的呼啸都可以盖过,即便混杂着口音,但他说话时沉如泰山的气度,让人不由自主听下去。   “五天前,有一伙人来到这里,他们不是来喝酒,而是为了一个死人的东西,打得死去活来,你们说奇怪不奇怪?人总是什么都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费尽心机去抢。他们杀来杀去,把大好年华都杀尽,最后只剩下一个赢家。说实话,他们在争什么,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我已经老了,心里只有一家小店,我很珍惜这儿,但他的疑心与恐惧,却容不下我这小小客店。”   他一字一句,“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如果有人让我过不下去,那我闻雷只能杀了他。”   闻雷没有说那东西是什么,但所有人都已经知晓。   除了清王的秘密,又有什么能让他们头破血流?   周泊和白云漠对视一眼,他们本是无意来此,又怎的恰好与有心之人同道,他们不去找玉像,玉像倒是主动找到了他们。   趁着说话的功夫,郑轲已经调理好了内息,他坐在一地碎木里,不由冷笑:“闻雷,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真够清高呐。看你这一手功夫,不减当年……呵呵,曾经在关东大名鼎鼎的拔山河,你落草为寇多年,手上沾过多少血,如今在这万马关当了十几年龟孙子,还真把自己当好人了?”   郑轲说话毫不客气,仿佛刚才被拍飞的不是他,这一掌,倒让他想起了不少事情,当场将闻雷的旧事抖擞而出。   罗镜恍然大悟,低声道:“原来如此,听闻拔山河硬派功夫了得,铜头铁臂,当年横行关东,朝廷派三百官兵镇压,拔山河一人一马,赤手空拳将他们打得溃散奔逃,悍勇无双。看闻雷这几招架势,确实像是拔山河。”   闻雷坐在那,面色沉在陈旧烛光里,经年风蚀后,沟壑疲倦,随地可见,朴素的形容不见睥睨神气。   “你叫什么名字?”   “郑轲。”   “……郑荃是你什么人?”   郑轲咧开嘴笑了笑:“是我大哥,也是你拔山河唯一的朋友,最后却因为救你惨死。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么?”   闻雷摇了摇头,坦然承认:“没有,我当土匪,只是因为我爹是土匪,我爷爷是土匪,我们习惯劫掠为生,当亡命之徒,没有苦衷,也没有为难。他因为我造下的孽惨死,我无话可说,但你郑轲来,也不是为了给他报仇,不然数年前你就已经找过来了,所以我不会因此对你心慈手软。”   郑轲脸上抽搐几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不错,拔山河劫财无数,要说你面对清王遗宝毫不动色、那东西是不得不到你手中的,只怕鬼都不信!”郑轲啐了一口,从地上爬了起来,“要我说,我们不如一起先把他杀了,找到那东西,再来分也不迟!”   周泊忽然道:“郑镖头此言差矣,你一个人杀不了他,本来就什么也分不到,若是我们一起动手,还要多分一块给你,岂不是便宜了你?”   闻雷为震慑他们,特地露了一手功夫,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眼见郑轲这个模样,他们心里不免要多思量一二,是否有命能咬得动这块骨头。郑轲鼓吹众人,正说得起兴,谁知有人打岔,戳着了他的痛处,当即看向周泊,狠狠瞪着他:“难道你们谁有把握一个人杀了拔山河?”   郑轲抓起手边碗盏,劈头往周泊脸上摔去,却见他身边的白云漠将桌上的剑往上一抬,鞘头打碎陶盏,数片如箭矢飞回,猛地钉在郑轲双袖、腿边和裆下,惊得他捂住下三路。   周泊扇子摇曳,好心劝:“郑镖头,就算吃不上一口残羹,你也切莫想不开啊。”   郑轲一身冷汗,狞笑:“有种你一个人走到爷爷面前。”   周泊微笑着又挪近白云漠一寸。   闻雷听着他们说话,自知如今身陷囹圄,只是看着他们还什么都没得到,便已经为分赃争论起来,还是觉得可笑至极。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打断争论:“够了,不用争了!这东西我本来就不想要,但现在我也不想白白给你们,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几人同时开口。   “酒!”   闻雷一拍大缸,沉声:“这缸酒倒出来,约莫能喝满两百碗,接下来,我会把这两百碗喝完,中间不得停下一盏茶的时间。若在我喝完这两百碗前杀了我,东西就归你们,若等我喝完还活着,你们就留下自己的命!” 第29章 醉者狂,痴者魔   闻雷疯了?   其他人还在目瞪口呆,郑轲已经猛地站了起来,立刻应:“好!拔山河一言既出,我就应了你这赌约!”生怕闻雷会反悔一般,他用刀挑起一个碗,长刀抖动,将碗掷飞向闻雷面前。   闻雷捉住碗,向那口大缸舀去,直接仰头痛饮而下,那烧人肺腑的烈酒汇成清泉,源源不断从他喉咙而入,仿佛不是酒,而是水。   莫说是烈酒,就算是两百碗的水,也几乎可以将人当场饮死。习武之人过手时,输赢亦与当下的身心有关,讲究神清身健,状态在最完满的时候,可如磐石,也可如轻羽,彼此往来之间,看得清对方所有动作,皆能及时变化对应。   而酒令人陶醉,酒令人发疯,酒让人变成一条虫子,一着不慎从空中坠落,找不到手脚、分不清虚实,只有一个天旋地转、光怪陆离的世界。   江湖的人总是爱喝酒,从男人到女人,酒如同他们伴身的兵刃,好像不喝酒的反而是一个奇怪的人,没有忧愁要消,没有痛快要浇,便没有了一时意气为爱恨情仇。许多人在喝酒的时候死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闻雷壮年成名,如今已经过了十几年,没有用他人的生死来淬炼自己的本事,疏于精进,早已过了他的全盛时期。他的身体不再如年轻那么强健,他的体力不能再厮杀三百精锐,这两百碗的酒喝下去,他的铜头铁臂也会化为烂泥,再拔不起山河大地。   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如果不打赌,闻雷还会有胜算,现在他竟然主动将性命拱手让人。   他喝酒很快、很豪迈,前五十碗的时候,没有人出手,他们只是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数着数,审视他精神和身体的变化。大缸的酒水不比原来的满盈了,闻雷的脸色仍没有分毫的变化,反而越发神光明亮,不禁让人怀疑酒的真实。   第七十七碗时,罗镜终于起身,走到闻雷五步外,开口:“闻掌柜,君子不乘人之危,在下不是为了争夺你们所说之物,更无意要杀了你。数天前,我的师弟们追查玉像,在这里失去了踪影,我再也找不到他们,如今看来,他们也已在那场斗争中输掉了性命……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掌柜回答。”   “白骨太多了,他们来自哪里,我不感兴趣。”   “你是否将他们都下葬了?”   闻雷抹去下巴的酒,抬头看着他,毫不犹豫道:“是,每个死在这里的人,我都葬在戈壁下了。”   罗镜微微露出悲痛之色,片刻后,反而对他笑了一笑,秀才气的可爱。   “谢谢你。”   判官笔从他袖袋之中滑出,他捏住那管笔,长袖猎猎飞舞,泼洒墨水,点石成金。   笔尖向闻雷的心口点去,闻雷右掌端碗,左掌递出,绕住罗镜的手腕,像他千百次站在案板前,将一个面团擀成包子皮,五指一拢便能攥住。   罗镜道:“我不愿助纣为虐,但作为他们的朋友、同袍,也不能看着他们白死,将其视作罪有应得而释怀,这也许就是我的悲哀。他们追查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   两人手腕相扣,互相推拉,众人紧紧盯着他们的双手,只听袖子带动劲风,哧哧作响,判官笔游走上下,往身上数十个穴道刺去,旁人稍远一点,便只能看到笔尖快成了一点银光,而闻雷好似总能在下一刻避开,他稳稳坐在凳子上,拳风粗野,却在拆解招式时极为精准。粗中有细,张弛自如,至少这二十年来闻雷也没有随意松懈过自己,即便他想远离江湖。   罗镜忽然弃笔,丢入另一只手中,弯身探入另一个空隙,将将挥出一半,闻雷曲起肘头,霍然攥拳发劲。   周泊“咦”了一声:“这一招不是江湖招式。”   那拳风还没靠近,罗镜已经感觉皮肉微微紧绷起来,当真悍然,寒意用涌上心头,他不由往后退缩,便见闻雷招式一变,猛地踏前一步,罗镜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个铁山靠震了出去。   罗镜吞下口血,急急往后退了数十步,身边掠过一道影子,却是那郑轲接在他后面,向闻雷攻去。   他一直在等别人出手,将闻雷的气力消耗,而后等闻雷内力流失、越来越醉,他再趁机上前,拿下闻雷人头。   “现在是第八十三碗。”周泊计数。   转眼闻雷已经又喝空了一碗,郑轲长刀绞向他,闻雷站起身,边饮边打,只将自己的位置控制在那大缸的二十步内。   他已经喝了快要一百碗,闻雷浑身沁出热汗,肚皮鼓了些许,那双眼睛却越来越锐利,手上动作也越来越重,那贯穿身体、钢铁般的硬功若是吃实了,绝不好消受。   郑轲应付得紧张,却心里一笑,是了,闻雷已经喝了一半,现在若是不快点把他们解决,只怕撑不到后面!   他们激斗中打碎了旁边的空酒坛,郑轲伸腿扫荡,将碎片飞踢向闻雷,那些尖锐石片被震得更碎,天女散花般到处乱溅,还不顾及其他人,搞得周泊好端端观战看戏,不得不挡住脸面,往白云漠身后挪去。   吕峻举起被削成半块的桌板,一边挡住飞来横祸,一边蹲下去往后退,咋舌:“公子,白少侠,这拔山河比传闻中还厉害得多啊!”   周泊道:“他有这几招拳法很特殊,我再看看。”他又要探头,白云漠一把按下他脑袋,用剑鞘打开数块碎片。   “你靠我近些,别乱动。”白云漠转过头去,周泊躲在肩后,只露出上半张脸,依言抬手扶在他腰间,揽近白云漠,白云漠便见他双眸盈盈弯成月牙,道:“白少侠在,我怎么会受伤。”   白云漠又是脸上一热,忙回过脸去。   吕峻转头看了眼他俩,不可置信,痛心疾首:“这时候就别勾勾搭搭的了吧!”   眼见郑轲长刀还在不停挑碎酒坛,有一块长似匕首的碎片被敲中,飞向那对母子。那妇人呆呆看着他们,还不觉危险逼近,闻雷眉头皱起,终于跳离柜台,落到母子面前,将碎片握住,捏得粉碎。   闻雷饮酒间隔不能超过一盏茶,必然急着归位,郑轲再追,闻雷正要伸拳,忽然生生扭身,紧扣住一把从背后刺来的短刀!   妇人的手柔软而细腻,没有中原人那么雪白,但仍然不像是一个风餐雨宿的村妇。闻雷瞪着眼看她,她仍低着头,害怕极了地发抖,探出的短刀却几乎没有声息。   “你……你为什么——”闻雷声音饱含怒火。   她怀里生病的孩子突然抬起头,和闻雷对上视线,闻雷这才发现他的瞳仁好大,大得快填满眼眶,流露出些非人的样貌,不免令人发冷,空洞的黑色里,竟有种可怖的恶毒。   孩子鸟儿般飞出母亲的巢,双手中弹出铁刺,向闻雷的眼睛扎去。   闻雷急迫地后退,妇人抓住孩子的脚,让他借力甩出,扑到闻雷的身上,稚嫩的面容猝然溅满斑斑红点。   铁刺扎入闻雷的双肩,闻雷面色沉下,拎起孩子丢开,那孩子被掀飞,一手按住桌面,被母亲拉住,重新跳回了她的肩头。   一切不过是在几个呼吸间,他们默契无间,熟悉得与自己的手足一样。   在别人看来,这画面实在奇怪,一个身量很小的孩子挂坐在柔弱妇人的肩膀,把玩手里两枚铁刺,而妇人双手交握立在原地,微微低头,端庄如受经年风沙磋磨的神像。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四岁,但他的目光和神色,无论如何看,都已经是一个老练的刽子手。   “耍猴女。”罗镜惊呼,“她居然也来了!”   白云漠握着剑的手一紧,周泊压住他,再次摇了摇头,做了个口型“等”,他抿起唇,看向受伤的闻雷,他们如今尚不知闻雷说的是真是假,其人是好是坏,不该轻率出手。   周泊低声道:“听说他们是一对姐弟,弟弟从出生起就是个畸形儿。”   被称呼为耍猴女的女人并不说话,只有她肩上的孩子咯咯笑起来,为自己刺中闻雷而得意,他的笑声也不像小孩子,尖锐得穿透耳朵。他面色在下一刻又变得狰狞,宛如疯子踢蹬双腿,拉扯着耍猴女的头发,哭诉道:“他打我!他打我!”   耍猴女没有露出吃痛的神色,只是抬头,静静盯着闻雷,袖中滑出新的短刀。   她低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承受着痛苦,只有杀人能让他快乐。他像个怪物一样活着,我只是想得到能让他恢复正常的东西,治好他的病……闻掌柜,你行行好,帮帮我吧。”   郑轲振刀,大吼:“双拳难敌四手,动手一起上,杀了他再说!”   四道影子随着他的话音,自原地飞纵,同时四面合围,手中兵器瞬间粘上闻雷。刀光剑影间,闻雷的身影快要被寒光所淹没,他不发一语,运掌与他们的锋刃相对,他们周围的桌椅碗碟或被劈断,或损毁粉碎,声势极为紧迫,每个人都用上看家本领,外人看来都冷汗湿透衣物,何况是其中的闻雷!   他应对眼前的杀招,犹有余力向大缸走去,他还没忘记喝酒的赌约,而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让他再也不能喝完。   “一百三十七碗。”   随着内力运转,催动了酒意,闻雷面上已经显露出醉态,两颊通红,很快蔓延了整张脸,手中动作也比原先迟钝。酒液盈满了他的血液,他的筋骨,他的胸腔,闻雷丢开碗,不惧怕,反哈哈大笑,那声音震天撼地,教风声带出万马关。   “好呀,去你的狗屁,无论是秋鹤苑,紫云镖局,还是耍猴女,我闻雷岂会怕你们这些鼠辈!”   他提掌下落,劈碎耍猴女的短刀,抓向她的天灵盖,“猴子”腾地旋身,回护耍猴女,抱住了闻雷的胳膊。   郑轲见他们几人都不能拿下拔山河,只觉内力流失,麻烦透顶,再胶着下去,闻雷就要喝完了,他们恐怕也活不长了!他眼睛一瞟,忽心生毒计:这酬三碗不还有个小孩么?   依方才闻雷特地将他支开的举动,这孩子定然和他十分亲近,拔山河虽然当年恶名在外,但素来最讲义气,若是用阿难来胁迫他,何愁拿不下拔山河。   闻雷和他们赌约两百碗,若是喝完了又如何,他们凭什么一定要遵守约定?只管继续动手就是了。   这念头只在几招之间,郑轲已经打定主意,趁着“猴子”缠住了闻雷,他刀锋一偏,忽然冲向闻雷身后的过道,要向酒窖而去!   闻雷看出他的意图,顿时勃然,眉宇间怒色暴烈沸腾起来,他攥住“猴子”的肩膀,咔嚓一拧,“猴子”发出刺耳尖细的尖叫声,白骨刺出皮肉,被他无绳风筝般丢开。   耍猴女再顾不得出手,当即将他接住,翻滚几圈,她低下头,却见“猴子”整个右臂都被拧断,不由胆寒,原来刚才闻雷还没有真正地尽全力。   闻雷猛扑,扣向郑轲,郑轲忽然心中生出一丝悔意:这念头极快,极轻,又有些模糊,他还不能完全分辨与接纳,那悔意是他贪心不足的谶。但他被眼前触手可及的名利蒙蔽,感知得太晚,已经躲不开必然的一击。   他的长刀卡进闻雷的掌中,被暴怒地紧紧抓住,即便陷入皮肉也不放开,随即,闻雷一掌拍上他的胸口。   他本可以活得更久。   镖头睁大眼睛,后背的刺痛比胸骨断裂的剧痛更快、更鬼魅地传来。   判官笔从后面穿心而过。   周泊从容看着一切,低下头,能看到一只紧紧握剑的手,那只手坚硬、锋利、饱含少年人的意气,看着这场混战,热度一点点褪去。他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意外,只是看不到白云漠的神情,有些遗憾。   打磨一把好剑不容易,要能被烈火灼烧不弯,要能被毒水侵蚀不腐,还要能鉴明玲珑人心,他要让白云漠看清江湖的本质。   毕竟不会有谁一直按住他的眼睛,遮掩泥沙浊流的存在,对活在这世道的人来说,干净是一种残忍。   闻雷的掌还没离开,判官笔的铁毫突然如莲花绽开,其中的孔洞射出一枚乌黑细针。   乌黑细针刺进了闻雷的掌心之中,仿佛有生命般钻入血肉,顺着他的脉络直贯而入。   这是一种极为险恶的暗器,只要运功,那毒针就会借功力运转,游走在身体里,彻底刺入他的心脉。   那一刻,就是闻雷的死期。 第30章 天之涯,地之角   闻雷成为拔山河时,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他出现在这片大地,于是中州就出现了一个名为拔山河的人,说实话,这个名号纵然豪气万丈,但起初甚至无人放在心上。   中州是一块曾经繁荣又没落之地,百间堂皇富丽的庙宇筑起又毁坏,被风霜雨雪所侵蚀,僧人远走,君王弃殿,终究只剩下江流、故宫和黄土,用来祭奠一座座残垣断壁。这里收留了一些人,无家可归的人,付出一切的人,改头换面的人,在此地的本乡人又天生有种和江流同源的悍气,于是代代生养出一批蛮横生活的人,闻雷只是其中之一。   江湖上诞生的名人,像流星一样,纵然出现时很炽烈,但陨落时恐怕也很快,中州这种常你死我活的地方,更是如此。   于是闻雷第一次报出名号,没有人知晓,第一百次报出名号的时候,曾经那些人死了,现在他还活着,所以拔山河的名号一次次流传出去。   他落草为寇,靠劫掠为生,有一批追随他的手下,还有不少同道的朋友,所有镖局都恨透了他;只要通缉令的钱够多,他也可以帮人杀人,做事,从某些人的口袋里拿走一袋又一袋金子。除却不杀妇孺,他彻头彻尾是个土匪。   拔山河凭借自己的功夫,横走数年,结交许多同道朋友,挥金如土地喝酒、吃肉、杀人、纵情声色,在他人眼中面目可憎。   他们说拔山河很快就有报应,在他们的诅咒下,拔山河终于有一次杀死了朝廷官员,引来了祸水。   那一日来了三百精锐,先清理了拔山河的手下,将拔山河逼近靠近大峡之南的勺儿谷,那是一条前窄后宽的道,他们从前面追逐,让拔山河走入里面,再围成兵阵,准备斩下他的头颅。   他的地盘和手下是如何一夜间被烧杀?他的朋友去哪了?谁帮他们找到了拔山河?   拔山河看着莽莽戈壁,忽觉十分地畅快,从前的酒色财气令人生倦,拥簇着他的谄媚和辱骂散去,唯有此刻他和死接近,他离自己才越近。他挑开水壶的木塞,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他骑着一匹马,别着一把环首大刀,大笑着孤身冲入兵阵之中。   那些都没有关系。   拔山河不会死,也不会再有朋友。   这一场拔山河获得了胜利,聊无趣味的胜利。他凶残蛮横,无所畏惧,一心杀出一条鲜血淋漓的道路,即便自己也险些丧命,换回了成名江湖、人人忌惮,足有两年提起他时都会引发震悚。   不久后,他在万马关的一家酒肆遇到了一个人。   他也是朝廷派来的,听闻一个人就可以抵三百个精锐,拔山河的亲眷追随皆无,只剩下一个人窜行中州,没必要再用精锐去捉拿。那天只有他们两个人,从拼酒到骂战,将老板的酒尽数喝空,酩酊大醉地出手,软烂如泥地结束。   来人的名字叫郑荃。   郑荃是一个奇怪的官,职位不高不低,多年难以晋升,处在一个死了无人触怒、活着有点占位的尴尬境况。他老家就在中州,信仰佛教,读过很多书,但是酒肉荤素不忌,常常杀人造孽,只有一点是很少撒谎,难得的诚实是让他在官场举步维艰的重要原因。   他在酒醒后,坦然地告诉拔山河,自己打不过他,必然会落得身死的下场,只不过有人看不惯他,才让他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杀匪。   他们一醉如故,打过了几场,却又互相惺惺相惜,郑荃不愿意轻易杀拔山河,拔山河不介意最后被他了结。于是他们约定,待将中州所有的酒喝过后,就进行真正你死我活的决斗,一定不要留情,一定不要反悔。   中州如此大,他们一喝就是十几年,喝到每家的好坏都了然于心。拔山河喜欢酒,这十几年,郑荃在他身边,他几乎没杀过人,反而学会了酿酒。   不是他的脾气变好了,也不是他们幸运地没再遭遇任何江湖事,更不是因为郑荃爱在他耳边念佛经,而是郑荃让拔山河懂得,不是杀人就可以解决问题,一了百了,杀过的债,总有一日也要还。   拔山河言辞凿凿,他已经酿出全中州最好的酒,埋在一个地方,到时候,若郑荃能找到,就是第一个喝过他酒的人。   郑荃只是笑,一日不能杀死拔山河,便一日不能回去。他有无数时间可以将其找出来,这场约定是无期的。   ——你拖得够久了,你必须杀了他,否则朝廷不能再用你,你难道要放弃你的前途,为一个杀人无数的流匪求情?   ——我本就草根出身,没什么靠山背景,能混到今日,不过仰仗我的功夫能入大人的眼。今日我杀他,明日也要杀别人,我一直在为你们杀人,可我从未有过杀人的心。   ——你不想杀人也由不得你,谁让你走上了这条路?既然走了,就不要怪别人,怪你自己的选择。   ——我还能活半辈子,我想要换一条路。   ——太晚了!   是,太晚了。是他选择了这条路,从踏上的那一刻起伤害过的人都无法挽回,他不得不杀人,可是最后一次,他希望提起自己的刀,对准的并非这位最好的朋友。   而是曾经自己的同僚。   拔山河和他打赌打输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买酒,再听闻关中生变,匆匆回来找到人时,郑荃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武功果然很好,一人足以抵挡三百精锐,比当年的拔山河还悍勇,他说打不过拔山河,说不定只是骗人的。拔山河从未和他真正地打一架,只在酒后肆意过手,酒醒就忘了个精光。   郑荃很少撒谎,所以每次他说的谎都会被相信。   郑荃比从前老了一点,常年饮酒也让他筋骨变软、身体变胖,长出的胡须像拔山河一样懒得刮去。他看起来真普通,也真高兴。   我还没有喝过你的酒,所以,我还没喝过中州所有的酒。我们还不能决斗,我要失约了。   拔山河庞大的心,越缩越小,近乎痉挛。他看着郑荃的笑容,残虹如血,金黄的沙被裹挟半个身躯,暖意肝胆欲裂。   那时拔山河跪下来,扶起郑荃上身,问他,人做错过事,当过恶人,就一辈子回不了头么?佛经之中,当真有回头是岸?   拔山河抱着他,看他神色渐渐平静,夕阳西下,成了一尊流血的、慈悲的石像。   他道:不晚,我回头不晚,你回头也不晚。   郑荃死后,拔山河回到相遇之地,曾经那间酒肆已空无一人,老板不知道去了哪里,遗弃了这家店。他在酒肆后面挖出了自己酿的酒,浇在郑荃埋葬的方向。   他回头看大地,天之涯,地之角,三十几年来,他在上面肆意生杀,快意恩仇,留下许多的债,如今或舍弃,或无终,也不可追溯。   拔山河变得无比疲惫。   他改名换姓,从拔山河变成了闻雷,隐居于这小小的酒肆,开始自己作为普通人的日子。   旗布重新挂上,变成了酬三碗,这里再次飘起了酒香,再次迎接往来的人,闻雷酿出的酒,辛辣而炽烈,每到第三碗,许多饮下的人都不由醉倒。   他看着他们相互认识、相互分别,希望其中会有人从此找到新的道路。   一碗酬从前,一碗酬相逢,一碗酬情谊。   时光荏苒,拔山河销声匿迹,在江湖上颇有一些传闻,有的人说他死了,有的人说他下了狱,真真假假仿佛别人的故事。再久一点,他的名字被其他新人替代,跟随着他名字的因果沉沦下去,再也没人提起。   那些名利、斗争、财富、恩仇,对他来说,已经变得不重要,他只喜欢现在平静的生活,每年仍会埋一坛酒,隔年挖出来一人两杯盏,独自饮尽。   某一日,相识的老客来了一封信,由一个半大少年带来,信中陈情,希望他可以照看这孤苦无依的孩子。   阿难只带了三件衣服、一本佛经、六封家书,来到了闻雷的面前。他有点害羞和内向,为前路感到迷茫忧虑,低着头怯怯说,闻大哥,我可以帮你酿酒。   闻雷看着及腰高的孩子,只是揉了揉他脑袋问:你会念佛经吗? 第31章 生前妄,死后休   闻雷点压住手臂的穴位,往后退了几步,判官笔从郑轲心口处抽出,任由郑轲的尸身摔在地上,一掌一刺前后夹击,他胸口凹下去,已经气息全断了。   莲花状的笔尖收拢合并,恢复成普通的判官笔,罗镜用袖角擦拭铁毫上的血,动作很斯文,一点也不像个背后袭击的小人。   罗镜掀眼看闻雷,笑道:“闻掌柜,你千万不要再运气,否则只怕那小针钻进你的心头肉,穿了你的心脉,也不过就在眨眼之间。你不动功,还能多活两炷香,对大家都好。”   闻雷自知此针一入,自己难以逼出,嘶声道:“你不是秋鹤苑的人。”   周泊道:“他确实不是,他不过是一只穿了他人衣衫、学人读书的老鼠。”   罗镜动作一顿,看向周泊,生出几分探究的戒心,即便是面对周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也没有轻视。   笃定闻雷不会再轻易动手,他显得比方才悠然许多,还有空跟周泊做了个礼,眉眼浮现自得:“没想到还有人这么快就认得我锦鼠儿,周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我瞧你身上并无内力,是一点武功都没有,观你年纪形容,在江湖上我又一时想不出有什么相应的人物。我自觉走入此间,并无疏漏,请周公子赐教。”   耍猴女听到他的自称,眸光暗动,将“猴子”重新裹进自己的衣物里,缓缓往后面退去几步。   “我不过是一个山水郎罢了。”周泊大方接了他的正礼,只是点头,“都说锦鼠儿两面三刀,奸诈非常,善于乔装身份、欺骗他人,你扮演秋鹤苑弟子,想来也有些时日了,能以假乱真。说起来,是你一开始就漏了馅。”   锦鼠儿细细回想他们初见时,眉头一展:“哦,是吴先生的事?”   “去年吴先生正闭关在青帝楼,不接见外客,何况,他虽醉心文画,可从来不替人鉴别真伪,认为如下九流的商客,是对文画不敬。若你当真是秋鹤苑弟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些?”   “原来周公子那时就在试探。”锦鼠儿虚情假意地叹口气,“我本很欣赏周公子,想与你交朋友呢。”   一击得手,是如愿以偿,闻雷对锦鼠儿而言,再无威胁,锦鼠儿实在心情很好。他平生爱演戏,好骗人,没什么理由,只是一种对他而言轻而易举的趣味,看一群人起先自以为是,把他当做计中人,等落败之时,发现为他人做了嫁衣,恨之入骨,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求着他饶命,无论曾经是何等人物——这岂不是很有意思?   “所以我才要多谢闻掌柜替我埋了两位师弟,若他们活着,只怕我这身衣服就穿不下去了。”   闻雷面色沉沉,牙关中溢出血气,锦鼠儿当他是拔了牙的老虎,视若无睹,专门在他面前踱步转悠,语气讥诮:“若是闻掌柜愿意把东西拿出来,求我放了你,我一定会很高兴地答应。”   闻雷的目光已恨不得将他咬碎:“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这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锦鼠儿遗憾地摇摇头,转而盯着周泊和白云漠:“周公子,你和你的朋友至今不动,难道是要坐收渔翁之利?”   周泊笑笑,一手展扇,一手撩袍,吕峻伸腿勾过把未遭殃的凳子,他施施然坐下。白云漠在前按着剑,后头还有个踩着片桌板的吕峻揣袖,都毫发无损,周泊还很有谈判的余地。   锦鼠儿看他扇风摇曳,笑意长舒过清淡眉目,春冰色浅:“我本来就是来喝酒,又不是来砸店的,你们的事,我为何要插手?”   锦鼠儿眨了眨眼,也笑:“周公子这般光风霁月,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是周公子好好想想,你置身事外,届时我和这位耍猴的姑娘解决完闻雷,一定会先杀了你们再分赃;若你插手了,我们几个人一起分,不会伤了和气,何乐而不为呢?”   周泊:“好办法,不过你怎么知道两方相斗,死的不是你和耍猴的姑娘?”   锦鼠儿:“三对三,你不算,那就是三对二,再不济我先抓了你掰断两条胳膊,你的朋友是重情重义的人。”   他们两人表面上客客气气,你来我往,只如出一辙地笑眯眯,目光相对间,仿佛两只道行不分高低的妖。   白云漠问:“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罗镜感慨:“没想到白少侠比周公子有眼力见多了,我这抽不开身,酒窖中还有闻雷留下的那个伙计,想请你们把他抓来。闻掌柜见到他,一定会愿意改变想法,我喜欢不费吹灰之力的办法。”   周泊装作思量了一会,摆手叹气:“闻掌柜武功高绝,就算我想插手也无能为力,不如问问这位白少侠?”   锦鼠儿早已知晓,这行人是白云漠的武功最高,但见他这会一直保护周泊,感情甚笃,自己必然驱使不动他。听到周泊开口,锦鼠儿心知有门,便问:“白少侠以为呢?”   白云漠道:“听不懂。你想让我出剑?”   “我想这对白少侠来说,也不是亏本的买卖。”   “我听不懂你们的弯弯绕绕,我也不想听。”白云漠缓缓道,“你想让我为你出剑杀人,要么求我,要么打算用什么来还?”   锦鼠儿面色一僵。   现在的情景,完全有利于锦鼠儿,耍猴女的猴子受了重伤,如自断一臂,她必然会选择和锦鼠儿合作,他们联手,胜算已经有个九成。   白云漠不过籍籍无名的后辈,竟当众对他的话却如此漠视,方才他对闻雷夸口过让对方求饶 ,现在这话分明要令他下不来台。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锦鼠儿正是春风得意之际,心头旋即涌现憎意和杀心,然而面上全然没有显露,只是和气地笑起来,当真低下头、弯下腰,恭恭敬敬说:“那少年的命固然不值钱,但我愿意以相当公道的价格请白少侠出剑。五百两,事后成交,如何?”   白云漠搭在静水剑柄上的手一动,锦鼠儿眼角忽感剑光闪动,冰凉得与周泊此刻的眼睛一般,都是杀人利器,于是下意识想要退后一步。   他心里蓦然有一个想法:这确实是把值得自负的好剑,如果剑一开始就出,胜负未必那么快就会分出。可周泊不让他出剑。   ……周泊!   心口处随之传来刺痛。   他善于说谎的嘴还没能喊出来,白云漠已经站在他的眼前了,手中那把朴素陈旧的剑已经穿透他的胸口。   冷冽的光晕笔直而静穆,使人对死有了无比刻骨的感受。   他把头抬起,自得的目光已剩迷茫和惊惧,紧紧盯着他们两个人。   周泊伸出一只手指:“你算错了,是一对三。”   “你……你这个……”锦鼠儿颤抖着想握住剑。   白云漠如看着一捧脏污的尘土:“贵了,这条命一文不值。”   他将剑抽出,锦鼠儿甚至未能看清这一剑,他唇角涌出鲜血,踉跄着,倒在郑轲的身边。   转机骤生,闻雷没想到锦鼠儿会被白云漠所杀,一时震惊,那厢耍猴女见机不妙,又看敌手还没顾及上闻雷,此时此刻唯有奋力一搏。   她立刻跳起,从腰后滑出新的短刃,无声无息逼向闻雷,要拿他要挟逃脱。   闻雷回过神,猛地反手拿住她的手臂,肩上的伤口再度血流不止,耍猴女趁他不能运功,手腕弯曲脱出,双刃飞动,瞬间在闻雷身上划出数道伤口。   便看闻雷刚毅面上闪过决绝,竟又重新运功,一掌打向耍猴女的怀中,耍猴女怕他伤害怀中的“猴子”,不由揽住人晃向左边。谁知那掌分明很慢,却又再次从上而下,出其不意,直打中她的太阳穴。   耍猴女只觉浑身一轻,继而眼前事物皆成红色,五脏六腑尽数蜷缩起来,拧成死结。她摔飞到墙边,在土黄色的墙面拖出一道血痕,湿淋淋淌下。   在她怀中的“猴子”拖着手臂,靠在她身边,被她新鲜的血液浸没,嚎啕大哭起来,不知是因为断臂疼痛,还是因为伤心,只是磕磕绊绊地不停唤她:“姐姐……姐姐……”   耍猴女耳畔嗡鸣不止,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起来,连同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也细微得像在梦境之外。她拼命伸出手,寻着声音,将“猴子”抱过来,轻轻抚摸他的脸。   她的弟弟出生起便和别人不一样,他的病让父母厌恶恐惧,日日不停咒骂,全乡都将他视作怪物,只有她觉得他可怜。一个晚上,爹娘偷偷把他丢进了井里,她费尽气力,把弟弟救了出来,从此寸步不离,紧紧保护着他。   后来弟弟杀了要强娶她的新郎,杀了他们的爹娘,他不知从何学会这种杀人的游戏,他承受着无法长大的痛苦,用杀人来得到快乐。她第一次见他笑。他们一起逃走。再后来……再后来……   耍猴女拍着他的背,哼着故乡的歌谣,哄得他哭声渐小,随后用最后的力气,扬掌在他后心口重重一拍,心脉皆断。   人人都是初降到人世,谁也不愿意当一个畸形的怪物,谁也料不到最后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她要结束他的痛苦,也要结束他的快乐。   两人在血泊中紧紧相依,宛如未分骨肉的胎儿。   闻雷看着她最后举止,忽心中怮痛,不知道是感触,还是方才一掌,让针瞬间钻游到心脉。他抓过柜台上铺着的宽布,蓝天飘扬而落,盖在一大一小两具尸首身上。   他也终到了强弩之末,闻雷身形晃了晃,就要倒下,白云漠立刻上前,扶住他上身,缓缓跪蹲下来。   内堂传来一声哐啷,有人从里面冲了出来,猛地扑到闻雷面前。   阿难双目通红,眼泪已经嗒嗒落下,尽染在闻雷衣襟上。他惶然无神,一碰闻雷,便是满手鲜血,大片的赤红几乎让人眩晕,他牙齿剧烈打颤,磕磕绊绊问:“闻大哥,你,你,你怎么样了?”   闻雷分明喝了许多酒,现在那种酡红醉意,从脸上变深,直到完全成了紫色。他伸手按住阿难的手,按住那种颤抖,沉声道:“好孩子,没什么好害怕的,你一定要听大哥的话,知道不知道?”   阿难用力点头,白云漠看到他手中紧紧握住一个绿布坛盖,紧到指甲发白。他将那个盖子翻过来,背面写着四行弯弯曲曲的字。   别出声、别过来、别报仇。   快走!   酒窖有通往外面的另一条小道,出去后就在酬三碗的背面,趁着风沙,屋中的人专心致志对付闻雷,不会先顾及他,阿难只要趁夜用力奔跑,凭他对这儿的熟悉,一定能逃出去。   闻雷突然立下狂妄的赌约,不是为了争强好胜。   阿难没有走。闻雷想要责怪他笨之余,却觉得很安慰。   闻雷从前的声音很大,现在听起来却没有那么震耳欲聋了,仿佛因云层渐散,风雷后的声息格外萧瑟。方才众人困杀闻雷时,阿难躲在酒窖之下,将一切听在耳中,他虽然不知道他们口中许多话语的意义,却明白是为了一样东西来杀闻雷,直到其他人都死了,他才敢冲出来。   他紧张到浑身僵硬,恐惧到走不动路,只有那种时刻他才发现自己如此无能为力,他不能帮助闻雷,只能目睹他的死亡。   阿难不止地抽泣,为自己的懦弱什么也辩解不了。   闻雷重重喘息,看向白云漠和走到他身后的周泊,道:“那针已经走到我的心外两寸,顷刻就会要了我的命,我不知道白少侠与周公子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帮我,只希望你们不要杀这孩子。”   白云漠摇头:“我不会杀他,这些人为一己私欲而杀人,所以我才杀他们。你……你不是。”   闻雷听到这话,竟又哈哈大笑两声,另一只手用力捏着白云漠的肩头,临到快死了,他反而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说得没错,是我拿走了玉像,但我从未想要独吞,我远离江湖多年,早就不在乎那些东西。看他们在苦海里的模样,我就明白世界上根本没有满足所有人的东西,他们杀了我,拿走了玉像,难道就结束了吗?我得到的玉像残块,是一只左手,里面藏着一把钥匙,这钥匙形状奇特,它还在我心口衣服内袋,你取出来。”   白云漠从怀中拿出一枚铜片,状若麒麟,姿态十分灵动,唇吻向左,果然像是原有一对。   周泊已经认出手笔:“应当是天山奇老打造的一对子母锁钥匙,双体相扣,必须有两把才能打开。这一枚就是子。”   白云漠低声问:“你有什么想要我帮你的?”   闻雷道:“我曾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因为他,我不再杀人。他当年还在时,清王也还活着,他告诉我清王网罗天下奇珍异宝,比皇帝还要富有,他通过一个死人的嘴巴,得知曾存在一个秘密的计划。那个计划究竟是不是后来的谋反,他不知道。”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不住咳血,面色更灰暗了些,周泊替他道:“清王死后,朝廷查抄王府,却有许多东西下落不明。我想,这个钥匙定然是打开什么的关键。”   “近来琅风门丢了秘籍,有人借此搅乱风云,江湖这下有得乱了。”闻雷低声,“虽然我一向看不起那些规规矩矩、自诩正义的名门……白少侠,周公子,我想拜托你们,将这钥匙送往琅风门,交给门主许听愁。他与清王有交,当年接济过清王旧系,说不定他能以此查出阴谋。”   白云漠握住钥匙,道:“定不负所托。”   他将钥匙交给白云漠,已经是用尽最后气力,阿难见他鼻中流出两道热血,伸手去擦,怎么也擦不完,不禁哭得更惨然。   闻雷眉毛垂下,粗野的容貌,竟也有温和的神情:“呆瓜,哭什么哭……大哥不能罩着你了,你也要自己好好过。”   他抹掉阿难脸颊的泪水,粗糙的茧子磨过,像沙砾刮在脸上,或许从此以后,阿难只能在万马关风沙吹动时,再感受到他的摩挲了。   命运的掌纹究竟有多少歧路?   也许全天下都在痴人说梦,哪怕化为黄土,即便回头是岸。   末路人问:“能不能再给我一碗酒?”   众人传递着端给他满满一碗。   闻雷当了一辈子的蛮夫,没什么文化,也不通圣贤道理,唯一读过的书,都是郑荃教他的,纤细心思少得可怜。自己罪孽深重,死前还有遍地残魂相陪,本是不怨;却还有这么些人神色黯然地望着他,他想要再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握着最后一碗酒,想起了临死的郑荃,彼时他也心脉将绝,知道命不久矣,看着还活着的人为自己伤心,应当也像现在自己这样难受罢。拔山河从前对死总是太轻率了。   那文绉绉的家伙……说了什么遗言?   ——“雄关万里……”   “……雄关万里……”   ——“我若埋骨于此……”   “我若……埋骨于此……”   ——“身后何等壮丽辽阔。”   “身后……何等……壮丽辽阔……”   ——“请君勿为我伤怀……”   “请君勿为……我伤怀……”   闻雷抬高碗,黄粱摇荡,茫茫里,声音终于与记忆中的郑荃重叠。   “我不过如刘伶,一醉方休!” 第32章 谁解君心   走出酬三碗时,风沙已经停止,不知何时天明,只是日轮藏在灰色的沙雾后,万马关莽莽苍苍,褪色成一卷旧画。   他们将闻雷好好下葬,又将其他人掩埋,阿难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挖,到最后,已分不清脸上的汗水与泪水。   周泊用怀中取出一枚玉章,在纸上印下,并十两银子包起来,递到阿难手中:“闻掌柜虽然身死,难保不会有其他人找到这里来,你带着这东西去万马关宝峰亭,距离这儿大约五里,将这张纸给亭长,他自会安排你的去处。阿难,从今以后,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阿难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双手中的东西,闻雷已经下葬,天地里再也不会有这个人,大笑着拍他肩膀,声音如雷滚在万马关。一切发生得骤然,他失去得太快了,等收拾了眼泪和故人,对前路只剩下一片无知。   他茫然问:“那,那闻大哥的酬三碗,该怎么办?”   “……”周泊摇摇头,“去者已矣,便留作他的墓碑吧。别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他们把一匹马留给阿难,随后坐上马车,离开了此地。云影徘徊,酬三碗红色的酒旗猎猎翻卷,阿难孤零零站在门前,渐渐与酬三碗一起,变成遥远的黑点。   马车中一片寂静。   从刚才起,白云漠没有说一句话,他衣服在埋葬几人时弄脏了,血和泥沙沾在下摆,脸颊边缘有点没擦去的灰印。他抱着剑,往窗外看,和阿难分别。   直到从车窗再看不清那黑点,他才慢慢开口:“周泊。”   他念人名字总是很郑重、很认真,不带有任何的轻慢与喜怒,但周泊却敏锐地察觉出,除却不喊周公子,这一句比往日重得多,不可随意看待。   “你知道罗镜是锦鼠儿假扮而成,为什么还让他进来?”   果然如此。周泊还是等到这句话,没有惊讶,倒还放松了些,连这也有种事态如期而至的从容。白云漠虽然拙气,但绝不算愚钝,这场完全出于利益的捕杀对于他比芝山客栈残忍得多。   周泊靠在车内,姿态舒展而平和,道:“嗯,我没有骗你,在此之前,我不知道酬三碗里有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他们会来。从发现锦鼠儿假扮成秋鹤苑弟子,我就知道他无利不起早,来到这里必然与近来的玉像有关,我们人生地不熟,正好可以借他引出事情。”   白云漠问:“既然你知道他们要争夺谋取闻雷手中的东西,为什么不让我出手?”   “我们与拔山河没有交情,你又怎么知道他是善是恶?”   “于是你就放纵他们自相残杀。”白云漠声音紧绷,“等他们两败俱伤,又不知道我们底细,定会投鼠忌器,无论谁输谁赢,我们都有极好的局势,或从他们手中抢到,或逼迫闻雷将玉像残块给我们。”   周泊摩挲扇骨,摇头:“不对。结果是闻雷主动托付给我们,并非是我们争抢掠夺而来。”   白云漠看着他漫不经心的神色,心中发寒:“他已经要死了……不交给我们,他还能交给谁?”   周泊微笑:“不错,受人之托收人之物,天经地义,绝不违背你的原则道义。”   静水在鞘中发出暗哑的低鸣,白云漠手指握紧了剑,他一字一句:“原来你等的就是这一刻。”   周泊不过顺水推舟,放任虎豹互相撕咬,再拾取渔翁之利。他的手干干净净,不染任何鲜血,闻雷落难受他们帮助,还要感激他们、主动将东西托付而出。   而白云漠甚至无法说他做了什么错事。   他们不认识任何一个人,也无法确定拔山河会不会利用玉像残块,更本质来说,他们也只是图谋者之一。拔山河武功高超,伺机而动的豺狼闻腥而来,如果可以借别人的手兵不血刃,又有什么问题?   周泊也理所当然地说:“对于你而言,拔山河这样的人,曾做过诸多恶事的流寇,害死了多少人家,本该就是死不足惜。”   白云漠的面色更苍白了一点,周泊毫无躲避地看着他,面色平静,笑意微微,反而像面惨白可怖的锈绿镜子,审照出他被糅杂不清的善恶。这瞬息,陌生感爬满他的剑与心。   他忽觉得周泊的眼睛很冷,他的笑也很冷,在铜炉焚烧的万马关黄土上,周泊却是霜花修铸、无心无情的雪人,什么也融不化他。   “你……不该这样做。”   白云漠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一根紧绷绷的弦,临在断开的边缘:“你不该把别人的命当做自己的棋子。”   周泊反问:“我在教你,只要能够达到我们所求的好结果就够了,找到最有利的点,无所谓牺牲与换取。你想要名正言顺、不违良心的办法,难道我不也给了你万全之策吗?”他倾近白云漠,更广大而汹涌填满他的全部,周泊的眼与他这副皮囊并不相衬,深邃地摄着白云漠,“白少侠,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他的鼻息几乎与白云漠交融。他一错不错看着眼前的剑客。   你还不明白吗?   所以你才生出满心的困惑与愤怒,你才存在干净无瑕的善恶之念,你才会有一时意气为我所用……你的剑要在诡计脏污中冲刷与洗涤,但你不能为这些俗世尘羁所扰——   “你不明白,就迟早会被自己的剑杀死!”   周泊神色暧昧而森然。   白云漠平静无波的呼吸已乱,一时万念生出,诸多画面在脑中盘旋不绝,时而是郑轲说拔山河不知杀死多少人,时而是锦鼠儿笑道多谢你解决了秋鹤苑弟子,时而耍猴女与猴子被一席蓝布盖住,时而是闻雷将钥匙托付他手,阿难落泪,周泊却在眼前漠然地淡笑。重叠的面容如莲印绽开,其中一根剧毒的暗针伺机钻入了他的眉心。   白云漠霍然松开自己的剑。   他几乎感到头痛,伸手攥住周泊衣襟,周泊看到他咬紧鼓起的下颌,随后后背猛地撞上车厢。   周泊微微皱眉。   “为什么我要听从这些所谓的规矩,做这些‘理所当然’的事?若我的剑是为此而出,难道不早已丧失了属于我的道?”   周泊冷冷道:“只有你胜利了才有资格与人谈论你的道。”   “不是的……不是这样。穷凶极恶,还是大义炳然,都不能用输赢成败论迹……此前我如果听闻拔山河事迹,知晓他曾做下众多恶行,我们相逢在某处,我拔剑杀他,绝不犹豫。”   白云漠流露出些茫然,“这些年来,他在这间客店救下过人,摆平不义,也想要回头,这不代表足以抵消他过去的罪孽,我不会替他人原谅,但我会堂堂正正杀他,而非让他为锦鼠儿这样的人毒杀。我不懂,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这就是对的吗?在芝山客栈,是你告诉我,善恶不能简单分辨,但为何你连一个人是善是恶都不在乎?”   “你觉得残忍,觉得俗套,觉得这是虚伪的道义,可是没有办法,江湖就是这样。循环往复的恩怨情仇,解不开的孽债心魔,所有人都只是一个俗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奔波,我杀你,你杀我,没有什么不同。”   “你只在乎价值!”   “价值就是衡量一切得失的最好标准。”   分明攥得周泊呼吸不畅的是白云漠,唇齿颤抖、宛如五脏俱焚的也是白云漠,他脱口:“若是你也面对这样的仇恨,你的亲人如此死去,你也能甘心无动于衷?”   话出口,已经承载着愤怒而口不择言,说得太重,他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周泊,有些话出口如尖刃,足以划破他人完满的盔甲,他不想那样对周泊。但话已经冲出喉咙,白云漠无法阻止。   他看到周泊面上有一片蝴蝶振翅般的阴翳,快得像一个错觉。周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眼尾眯起来带一点点真诚的凉薄。   “是,你说得没错,我会好好地、独自地活下去。”   马车内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足下碎石时发出的闷响,一串串炸开,南来北往消磨着古道。   白云漠的气息渐渐静下来,他看着周泊,心绪还在极端的困恼中滞留,双眼已先于言语,蓄起种奇异的温和,轻轻问:“但是我会想啊,那么我呢?是否我某一日为你的结果而错,我为你的结果而死,你也认为这是手段、是价值?”   周泊水火不侵的神态,生出一段裂纹,随后慢慢地、不可遮掩地蔓延,错愕地看着他。   前面周泊应对自如,连被当做冷心冷肺、不择手段之辈都没关系,此时却真正地无言以对,白云漠的目光竟有一丝悲哀,犹如云雾笼在青涩的山峦。比任何愤怒、不解、锋芒都要寂静,却比它们都更深刻。   也许连白云漠自己都不知道的份量,他只是固执地问不该问的问题。   白云漠别开视线,率先道:“周公子,对你而言,天地很小。对我而言,天地很大,我有好多不懂。”   他掀开车帘,从里面跳了出去,衣摆翻动如鹰的羽翼,倏忽俯身飞离,没有迟疑。周泊的身前一下空了,紧紧束缚他领口的拉力也消失,如溺水者骤出水面,却发觉海面孤阔,万里无云。   他仍平静地坐在里面,慢慢捋平衣襟,既没有阻拦,没有什么表情。   道不同相为谋,这样的清静和往日许多次一样。   只有周泊的脑海里还盘旋那句话。   吕峻在外头问:“哎,白少侠怎么突然走了?他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周泊道:“赶你的马车。”   “……属下多嘴一句,公子。”吕峻声音被风沙吹得模糊,“白少侠看着很伤心。”   白云漠伤心了?   这样的念头浮现,如被轻轻刺了一下,像有什么前所未有的心绪。   周泊还没能想清究竟是什么,耳边听到一声锐利的寒镝。   暗器贴着他的颊边刺过,钉在车上,远远传来数道马蹄声,嘈杂纷乱,然后马车外响起一阵兵刃交接的动静。   吕峻扬鞭,高声喊:“公子,有人突袭我们!”   马车狂奔在起伏不平的沙地,周泊后仰,一把刀穿进车窗,寒光激颤,把布帘割成数块烂片。   来人探进车厢,还未看清眼前,只见一晃而过的白影,自己的眼睛便开出狭长口子,直喷溅出血柱,剧痛紧跟着传来。   对方捂着满脸血,惨叫着挥刀后退,同伴扶着他,怒而扬刀砍破半扇车顶,周泊心情正糟糕透顶,两指一转,刺进对方手腕穴位,他内力尽失,但习武的底子和力道没失,足以让人整条手臂抽搐无力。   周泊接住这人松开的刀,往上一翻刃,断臂转眼飞出去,他看着五指血流,如沾染什么脏污的东西,面色结霜。   车厢颠簸,不多时就快要散架了,吕峻抽剑拼杀,带着周泊跳下车,马蹄飞踏而来,向着他们两的脸面,尘沙狂舞。   吕峻立刻就投入厮杀之中,展目一望,足有十余人,打扮和马匪流寇无异,借着骑术,将他们包住。他们的马被砍中马腿,马儿痛苦摇晃,整个马车随之轰然倒塌,摔滚在石壁间。   怎么会刚好有一群马匪缠住他们?   马匪凶悍野蛮,常年在这块地方行走,比他们都更熟悉地盘,而且一旦粘上就甩不脱,难缠至极。周泊皱起眉,看向吕峻,和他点点头。   他与吕峻一前一后,应对马匪的围剿。周泊现在武功全失,握住剑都有些力不从心,他的掌心贴在腰侧,如果有人贴近,他能立刻将软剑发出,但突袭只适用一次。   两匹马忽然夹击掠过,一刀卡住吕峻身位,一刀从旁带着铁蹄往周泊身前劈来。 第33章 一波又起   马匪在万马关横行,能成为戈壁间的霸王,绝不是单靠悍勇,他们经验老到,骑术过人,心思狠毒缜密,尤其是结为帮派、臭名远扬的中州第一匪帮吐流石。   周泊旋身拔出二尺轻锋,下腰挥砍马腿,白光腾射,逼得对方前倾摔进泥沙中,另一个人从左绕行,穿来一枪,却是冲着周泊门面,打算将他和马一同贯穿。   从他们的习惯和功底来看,这明显还是吐流石里武功上乘的一批人,除却有人用重金重利鼓吹,否则没道理杀个没武功的山水郎这么大动干戈。   吕峻被左右马匪用武器勾住衣摆,扯离周泊,他臂上弩箭还没装,无法迅速解决这些蛮缠之徒,见周泊身陷囹圄,忙喊:“公子!”   人皮面具不能在这坏了,周泊心中浮现这么个念头,下意识扬剑上挡,一阵剧痛蔓延上整条手臂,腕部将近脱臼。   剑锋打滑开,枪从周泊腰侧刺过,那马匪一喜,只道这人头就要拿到手了,却见那剑没有如他所料,脱手而出,周泊握住枪杆,令其刺得更深,右臂直伸 ,剑尖点上他喉咙,流滚出一串殷红血珠。   周泊的步法虚浮而无力,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没有武功的书生,但这一剑直接挑破了对方动脉,不费多余的气力,又仿佛只是掂下片柳叶。   马匪捂住喉咙,从马上跌了下去,周泊借机攥住缰绳,翻身上马。那边吕峻几个虎跃,落到中央开道,撕出个口子让周泊先出去。   周泊不担心吕峻的武功,只身策马冲离出去,远离马群的纠缠,直至出去几十里。   他手腕、腰上都受了伤,一路狂奔颠沛,血流浸透半边衣物。周泊在一处地方下了马,脱了外衫挂上,将马驱赶向东面,那件绸衫上沁出的血一路散落在黄土上,自己回身往北面走。   正午过后,天色昏昏,吸饱红日光辉后,流淌着灰橘色的云雾,人闷在过分干燥的罩子里,腹中常常会涌出剧烈的恶心。周泊走到后面,几乎是拖着身体,藏身进一处仅容一人的石壁间隙。   洞中漆黑,背着光,周泊缓缓坐下去,松开按着腰部的手,血已经半止住了,皮肉外翻将近溃烂。   他额上冷汗频出,仍很镇静,盘算马匪从何而来。为这群人破了前尘散,没什么价值,即便是现在独身一人的险境,周泊也不会选择这代价过大的办法。   说来说去,假若不把白云漠气走,倒也不会沦落如此,只是周泊一想到他,就容易想起他的话与神色。这会扰乱他的思绪,让他不由得飘向关于生死、博弈、阴谋之外的事情。   ——那么我呢?   我的天地与白云漠的天地哪里不同?周泊想,白云漠觉得迷茫,是因为他将自己看得太渺小,又太在意沧海中的他人。站在高处往下看是看不清人的,一旦开始往上走,除非摔下去,不然只有继续往上。   他其实什么都懂,不然他怎么会伤心。   时间温吞地走,空隙外的光向西倾斜,变得稍暗,有马蹄声从远处向这边靠近。周泊轻轻握紧手中的软剑,听到其中一人抱怨:“不是说是个山水郎么?老三那伙被杀了个干净,两个人还都跑了!现在非要我们出来找,费这么大功夫?”   “老大愿意做,肯定不止为了金子,还是专心找吧。那人说这山水郎狡猾,不会随便留下足迹,倘若追马过去不见人,肯定是故意引开,证明他跑不了多远。”   他们越走越近,还有什么东西踩着沙子,比马蹄声软点——忽有两声犬吠,往周泊栖身的地方叫。   狗鼻子最灵,那些马匪有备而来,跟着它,拔刀渐渐包围住石壁,悄然向这边走来。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周泊按着石壁,站了起来,腰间的血腥味已经被闻得清清楚楚。   吐流石的人警惕地靠近,只见影子一晃,周泊已经负剑从里面踏出。他脚步平稳,如果不是白色的衣物被血浸染,看起来与途径此地赏花无异。   他缓缓道:“吐流石平白对在下穷追猛打,实在令我困惑不解,要取在下的命轻而易举,可吐流石要和全天下的山水郎作对么?”   马匪看清他姿态,明明心知他是虚张声势,不免也多疑起老三的兄弟人马怎么会死。他们挥手驱赶身旁两匹狼犬上前。   “听人说你诡计多端,我们不跟你废话。”方才说话的其中一人开口,眼珠转了转,嘻嘻笑起来,“这两头狼犬可是我们吐流石的宝贝,瞧你能垂死挣扎多久。”   狼犬伏低身形,听他吹了个哨,立刻扑咬上来,周泊双手握剑,卡入它喉咙,却不由连退两步,背靠上石壁。   他手腕一抬,狼犬吃痛,口腔中溢出血来,凶性越发,不肯松口。众人如看血淋淋的游戏,拍掌给狼犬叫起好来。   周泊掩住迸裂的虎口,和狼犬利齿挨得极近,忽淡淡哂笑:“原来吐流石二当家的手下连两只畜生都不如,是怕跟方才那伙人一样丢了性命?”   为首之人拧眉,却见周泊眸中笑意更深邃,定定凝在他身上,在他看来就如讥讽,登时长刀一翻:“你说什……”   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低下头,看到穿胸一点银光。   有人在背后凌空出剑,将他踢了下去,扬臂勒住受惊前冲的马,衣袍猎猎,和散开飞荡的黑亮马鬓几乎融和。身前的狼犬被挑开,周泊伸手,便被扣住腰,翻上了马背。   白云漠在他身后拉住缰绳,扭转马首,长剑冲刺左右,破开缺口。吕峻从不远处的壁后突然现身,连发五支弩箭,打散马匪阵型。   “操,哪来不知死活的小子!”   周泊被风沙剑气拍打,衣衫裹满泥沙,他用袖子遮住脸,见白云漠剑光织成冷绸,将自己紧紧护住。   静水映出周泊有些狼狈的形容,与双目间未散去的、石下暗流般的笑意。   周泊眨了眨眼,将唇线一绷:“你怎么又回来了?”   白云漠的衣服还留着早上的血迹,还是离开前的穿着,头发、衣摆又积上新的沙砾,靴面磨损严重,显然在黄沙里行走已久。他没有马匹,是徒步找过来的。   这是让人着恼的激将,又好似在笃定无论白云漠去哪里,都一定会回到他这儿。周泊算尽人心,从不相信有谁一成不变,可对白云漠,那些未免显得太过多余了。   多余到已变成他的算计之外。   白云漠没回答,只专注冲杀,周泊的声音淹没在血腥汹涌的嘶喊之中,只有自己知道的锣鼓震天。   刚吵过架,又受白云漠所救,周泊再八面玲珑 ,到底是明月序剑主,现在也难以放下这个脸面。他难得生硬地接上一句没必要说的话:“我又死不了。”   身后没有回音,周泊确信他是故意装听不到的了。   “白云漠!”   白云漠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未消的怒意:“随便你。”   他挥剑冲出两步,手掌一推,直接将周泊往下丢去,周泊仿佛是为了试验他究竟会不会抛下自己一样,看到他真放开,反而更惊恼:“白云漠你……”   乱马踏蹄,只一下周泊就有可能丧命。   话还没说完,白云漠扭头避过贴面而来的暗箭,趁周泊还没摔到地上,一把攥住他手臂又拉了回来。   白云漠气息拂来,回敬道:“死不了。”   周泊眉心跳了跳。   忽有一股气从周泊心头升起,掩过了所有其他的情绪,盈满血液,瓦解了连到绝路时都没有动摇的沉静,这冲动极为凶烈,连精心经营的形象都不能维系。此刻不说,便再不能说,即便不合时宜也无所谓,周泊霍然怒声问:“白云漠,你要认为我如此冷血凉薄,和你不是一路人,为什么还要救我?”   白云漠胸腔压着他的背,里面坚实的心跳,一阵阵隔着血肉传去,快得共频,感受不及除此之外的热度。   他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一剑封喉,敌人殷红的血从他颊边滑下,白云漠咬牙,在人群中提起声音:“因为就算你冷血凉薄,我也不希望你死!”   周泊追问:“就像你不希望闻雷和阿难死?”   白云漠:“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周泊道:“有。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吕峻一边接应,看他两刚才的动作,险些吓得魂飞天外,抓狂道:“两个祖宗,能不能别在这时候吵架了,千错万错我都是我的错,行了不?”   白云漠和周泊异口同声道:“不用你管。”   吕峻:“……”算我贱,算我好心被当驴肝肺!   周泊心情却好了不少,甚至有空将方才沾的血污擦掉,缓缓把自己收进端方无乱的壳子里。   这些吐流石马匪虽然缠人棘手,但对白云漠和吕峻来说,不过仗着地势和马匹,乌泱泱压了他们一阵,武功不过泛泛。等白云漠一骑撕破马群的口子,吕峻在后清理,这群人自然树倒猢狲散。   混战间,周泊和白云漠自没有什么说话的闲暇,经他们方才那么一说,倒好似各自都心中松快了许多。既然改变不了彼此,又何必再想那么多,若再回到昨日,难道他们谁又会改变想法?要开的门仍会开,要出的剑仍会出,只要因果存在,终有一日会抵达结果。   周泊向下躲过一刀,道:“只留一个活口,不能放走其他。吐流石成群结队,睚眦必报,倘若回去后通风拉派,势必又要回到这里报复我们。”   他们遂又追了两三里,将这十来个马匪尽数留在此地。仅剩一个被留活口的马匪摔在地上,冷汗直出,哭爹喊娘地求饶。   周泊从马上翻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闲庭信步走到马匪前,问:“谁让你们来杀我们?”   马匪忙道:“大人,我们流窜在万马关,向来是看到点子就抢,怎知道碰上了您这尊大佛,您放了我,我决计不再回万马关。”   周泊“哦”了一声,转身向四周看了看,抬脚掂起一把马匪丢掉的弯刀。这刀磨得很亮,拎在他一双书生意气的手不太相配,但他指骨分明,扣住刀柄时轻轻一扬,平白使人感到一阵冷冽。   “你们既然要杀我,我岂能放过你们?”周泊叹气,“你若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便没什么好谈的,我手腕快脱臼了,痛得很。”   马匪惊叫一声,见周泊丢出刀,弯刀从他手中滑落,扎入马匪脸颊边的土地,把他的脸划破一道。   他们刚才见周泊这小白脸公子哥最好拿捏,又被两人护住,一定最值钱,招招都往他身上套,现在报应就来了。   “我想到了,我知道,我知道。”他哆哆嗦嗦,喊住了周泊,“是有人来找我们,告诉我们有一辆马车会从这里经过,车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穿着青衣,大概就是大人这幅打扮……他道你们杀了酬三碗的老板,抢了他的东西出来,他给了我们五百两银子,还跟我们老大私下谈了话,让我们去杀了你。”   周泊:“他是否受了很重的伤?”   马匪面露迟疑:“这……他穿了一个黑色斗篷,将自己裹了起来,看不出年纪,说话时压着声音,不肯多说一句,似乎很忌惮什么,给我们一半的定金便走了。我们头儿和他聊过后,或许和最近江湖上的事有关,就应了他的事。”   他说完,周泊身后的吕峻踏前一步,把刀拔出,朝他脖子一抹,马匪什么声响都没有就死了。   白云漠骑在马上,神色十分严峻,两人对视一眼,已心道不妙。   他们三个人急马往来的方向回去,重新到了酬三碗,过去了将近一个白日,里头门户大开,酒香暗涌,血迹犹新,因人去楼空显得寂寥,想来不过两年就会成为荒芜的残屋。   他们到了掩埋尸体的地方,便看到阿难跪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眼前,连来了人都不觉。顺着他的视线而去,填埋平坦的地面霍然出现一个大洞,里面锦鼠儿的尸身已不翼而飞。 第34章 菩提寺   挖开的大洞里只留有几滴血迹,和拖曳的指印,原本该死去的人消失了。   吕峻不禁吃惊:“锦鼠儿没有死?”   白云漠那一剑毫不留情,锦鼠儿分明当场死在他们面前。   “锦鼠儿常常假扮各色人物,以此多次窃取别人的功法,学会了龟息假死,也不奇怪。”周泊低吟,“这应该就是他的底牌了,是我疏忽了。”   难怪吐流石这帮人对他颇有了解,原来是锦鼠儿在背后指使,借玉像鼓吹吐流石来杀他。   白云漠下了马,伸手去扶呆呆跪着的阿难,问:“阿难,你怎么回来了?你受伤没有?”   阿难换了衣着,身上还背着包袱,是去而复返的模样。他眼睛盯着那个坑,魇住般痴痴,面皮被烤得发红,汗珠蓄满皮肤,白云漠去拉也不起身,仿佛顽固的石块扎在原地,十指上全是泥沙。   他干涸的唇颤抖:“我想起来从前闻大哥送我的一尊小佛木像,便跑回来拿,没想到发现这里被挖开了……”   他猛地抬头,“闻大哥的尸身也被他挖出来,他、他还割走了闻大哥的头!”   几人面色顿时一变,想来锦鼠儿要取信吐流石,就必须有信物,所以才临走割下了拔山河头颅。   白云漠一股热血冲上头脑,又似有冷水渗入骨肉,寒热交替,无法言语,五指掐进掌心中,带着静水也震怒。   他见阿难浑浑噩噩,是为这些卑鄙手段所刺激,还没想到该安慰什么,阿难已经丢下包袱,忽向着他们几人咚咚磕头,嘶声道:“白少侠,周公子,吕小哥,你们神通广大,只求你们告诉我锦鼠儿去了哪里!”   周泊弯腰,按住他肩膀缓声:“阿难,我知道你心中悲愤,可你忘记闻大哥留给你的话么?”   阿难咬牙,眼眶赤红,鲜艳得汇成新生的恨海,凶狠取代了惶然,仿佛从骨头被碾碎,又仓促揉捏起一个装着仇怨的肉身,无可避免地沦为傀儡。   这回他忍住了没有哭:“周公子,我记得,我晓得我见到锦鼠儿,恐怕连一成胜算都没有,对于他来说,我这样的人和蚂蚁没什么区别。可闻大哥与我有如手足亲人,他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他护住我一条命,我只要还有良知,绝不能看他死后还被人如此侮辱。”   “即便是送死?”   阿难一字一句道:“就算是送死!”   白云漠忽然抬手,阿难猛地抬头,睁大眼,仿佛等着重重一掌,打醒他也好,要教训他也罢,掴在脸上牙齿大概都能打落,若连这个都怕,又怎么能报仇。   手落在他的领子,瘦小的阿难整个被提起来,他一扯一落,不由倒退几步,险些摔滚在地。   他骤然被拉起,脑中嗡嗡作响,好似狂蜂飞舞,啄食自己的满腔痛苦与愤怒。他扭头,白云漠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许多,罩住西沉的红光,投下一片峻峭的阴翳。   这一望,他忽不能再说什么,反倒油然生出种隐秘的恐惧,他想起来白云漠一剑穿过锦鼠儿的胸膛,没有一丝迟疑,仿佛不是在杀活生生的人。他做得到吗?他拿得动剑吗?他敢杀人吗?他真的知晓杀人代表什么吗?他现在能够坦然地、了无遗憾地去死吗?   “锦鼠儿动他尸身,就是要激你找他,闻掌柜竭力保下你,若你现在为一时气性,轻易丧命,到黄泉之下,你也无颜面对闻掌柜的良苦用心。杀人报仇,这是你想要的吗?你真正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吗?你以为这是痛快的事,可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了的人重要,活下去永远比死了更难。”   白云漠目光垂落,少见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手松开了,低声道,“阿难,别辜负他的嘱托,也不要轻易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阿难木立原地,听着白云漠的话,头脑渐渐冷却。他通红的眼,片刻后又蓄起了清泪,阿难抬起袖子捂住眼睛,浑身用力地抽动了起来。   周泊没有插手,只最后道:“锦鼠儿既然死而复生,他第一个要杀的一定是阿难,不如让他先跟着我们进中州的城里,我再找人照看他。”   他们就此做好打算,阿难缓过了起先的冲动和情绪,答应了他们。吕峻去重新收拾行装和马匹,白云漠帮周泊包扎刚才的伤势,他们不打算在这里歇太久,以防吐流石集结人马过来。   阿难往自己床边走去,寻到了檀木佛像。他坐在地上,看着掌中旧物,佛像打磨得有些粗糙,却看得出雕木者的用心,正怔忡出神时,身后飘来一个声音。   “你想杀人,却无能为力,只能苟且偷生在他人的庇护下,实在是可怜至极,我听完都忍不住要流泪了。”   那人说话时,像晚春的风吹皱金箔小扇,生出微含醉态的魅力,阿难久在万马关,从未听过这么靡丽、这么动听的声音。   话语里,饱含着惋惜与同情,可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只觉得那感情虚浮得紧,好似在听台上的戏伶念折子。   “你……你是什么人?”阿难不觉压低了声音,怕惊扰到什么,他竟一点也不敢回头,天生直觉告诉自己,绝不要去窥探身后之人的秘密。这人什么时候来的?难道白少侠和周公子都没有发现么?   对方笑:“我是一个失意人,一个买醉客,一个黄金奴。只要你有黄金,无论是谁我都可以帮你杀掉。”   “可我……没有钱,更没有金子。”   “锦鼠儿那条贱命,不配黄金。我想和你做个买卖,我不要你一文钱,我只要你将手中那檀木佛像给我看一看,作为交换,闻雷的头和锦鼠儿的头,我拿来给你。”   两日后,他们一行人顺利进了中州,到达了第一个边陲小镇彩瓷镇。   周泊不急歇脚,让吕峻先往山下,寻一个菩提寺拜会。   这路道崎岖,很是颠簸,平时鲜少有人来此,那庙小小一座,落在无人问津的山野,漆色脱落,尊容惨淡,唯有槛前杂草欣欣向荣,偶尔有野猴子,蹲在缺了半块的戗脊。   若非是天光大亮,菩提寺破落至此,看起来疑云遍布,和话本里藏着幽魂怨女的破庙无异。   难得来客,门扉吱呀巨响,只有两个八九岁的小和尚来迎他们,一个胖些,一个高些,倒都很干净,眉目清亮,像模像样作礼。   “施主,若要上香请跟我们入内。”   周泊问:“不知道止水大师可在?”   其中高的小和尚道:“止水大师正在闭关参禅,不便见客。”   周泊道:“劳烦你们告诉他,我来取两年前借给他的轻露。”   他们面面相觑,便一同往里面走去,过了一会,高个子的出来道:“原来是师傅的朋友,师傅请你们进去。”   小和尚在前头引路,庙里种得最多的便是银杏树,只是现在天气还是绿叶,葱茏凉荫落下,墙面摇曳着碎光。   白云漠跟在他身边,问:“轻露是什么?”   “一把古瑟,曾是前朝皇宫之物,寻常人难以见到。我后来偶然获得,止水大师喜好音律,向我求借,至今没还。”周泊摇着扇子,“现在正好来叨扰他。”   还没进到里面,就听到两声笛音,不成调,只是在试音。过了一会,又换了洞箫,吹了半曲,显然玩得不亦乐乎。   白云漠又问:“大师不是说在闭关修行么?”   高个子小和尚面色已经是十分尴尬,胖和尚倒老神在在回:“声无静乱,但行者心分别生。”这句白云漠没听懂,周泊凑到耳边,解释:“意思是大师爱玩就玩。”   说话间,屋内乐音停下来,门方打开,一阵浓厚的药香气已经漫出,止水大师从里面走出来,叹气道:“小友说话仍是十分不饶人,已经犯了妄言之过。”   止水看起来已经年过花甲,身量微瘦,容貌清癯,与随处可见的老和尚没什么区别,正如世间也有无数个平凡的菩提寺。   他看到周泊的面容,似有所了然,合掌道:“不知道小友前来所求为何?”   周泊转过身,向缀在最后的阿难点头,阿难走前几步,抬头看着止水大师,学着周泊向他行礼。   “这孩子叫阿难,家人几年前去了佛窟修佛,没能回来,前些时日又撞上了江湖人的麻烦,想请大师收留些时日。”周泊手轻轻放在阿难头顶,“他识得些字,读过几本佛经,也算与你们佛家有些缘分。”   止水细细看了阿难一会,却摇头:“并非老衲不愿意,只是老衲早已不涉红尘之事,若他已经沾染了江湖之事,老衲便不能收留他。”   周泊:“大师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止水:“老衲说过的话,从不随意收回。”   周泊也不勉强,只伸手:“好,那你将轻露还我,我这就带着孩子离开大师的清净之地。”   空气忽然寂静下来,一高一胖的小和尚转过身,看着檐边的银杏树。   止水大师正色:“老衲怎么可能坐视一个可怜孩子为江湖人追杀?世道艰险,佛有慈悲心,便让阿难在老衲这里住下吧,你办完其余的事,再让其他人来接他也不迟。”   说罢,已经将轻露之事抛之脑后,一改方才事不关己的模样,招待他们留下吃顿斋饭,菩提寺后面种了一片地,止水一半种的是草药,一半种了些地瓜萝卜,拿来炒菜,又让小和尚去沏茶。   止水手艺平常,只是菜种得格外清甜,看白云漠和阿难都吃得干净,他很是高兴,多下了两碗面。   他们吃过饭天色就暗了,小和尚拾掇出两间空房,窄小得紧。周泊无意睡菩提寺这破床,索性开了窗吹吹风,就瞧见白云漠坐在树上,银杏叶遮蔽半边身形,袖子晃动,不知道在弄什么。   白云漠听到底下窸窸窣窣,是周泊出来,他抬起头看顶头的白云漠,眸光被照得柔亮,弯起笑吟吟的弧度:“白少侠,清风朗月,你奔波几日还不困么?”   却见树冠晃动颤栗,好似飞出只黑背山雀,白云漠落在围墙瓦顶上,高束的头发往肩边滑,没说什么,只屈膝蹲下来冲他伸手,任漫天碎星坠在背上。   周泊将手搭上去,便感觉到上身一轻,被他运功拉了上去,清风吹渡过两人的衣衫,两人交叠的手很快分开。   周泊:“你做什么?”   白云漠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你不是想上来看看我在做什么?”   周泊失笑,挨着他坐下:“白少侠什么时候与我如此心意相通了?看来我决计不能在心里想你的事,否则什么都被听清楚了。”   白云漠手中捏着把小刀,正将一块三尺长的木头削成长条,看形状,约莫是把木剑。   “你想我什么事?”白云漠想了想,“与其去猜,我希望你告诉我。”   “这木剑要送给谁?”   “阿难。虽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想要报仇,现在习武打根基也太晚了,但修习几招防身总是好的。若他有志拿起剑,兴许真有一日可以找锦鼠儿报仇,若他想归于平凡市井,会把它放下也好。”   白云漠三两下刻出木剑的柄,动作十分娴熟,“剑是不会欺骗心意之物。”   “你对阿难似乎很用心。”周泊支着头看,顺着木剑,目光留在他削木的指节上,这双手相较白云漠的年纪,却有点老成,有过些许疮印和细疤,除却指腹的剑茧,其余部分也有常年劳作的痕迹。他的手没有多余的肉,便过于冷峻凌厉,但他掌心握起来很温热。   “我还以为白少侠不愿意与别人有人情交集,原来也有例外。说来我也不善武功,怎么不见你为我削一把木剑?”   白云漠道:“因为我在。”   他接口得很快,不假思索,周泊心中一跳,张了张唇,恰好忘记了本来下一句打算揶揄什么。他的目光自那双拿剑的手,又游离到白云漠的侧脸,周泊心里想:白云漠不通人情世故,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是他从未交过朋友,所以对第一个朋友,实在太过用心。   当然,世间出生入死、同命相连的朋友也很多,江湖因此留下的传说里也不乏感人的情谊。但白云漠心思纯善,如果有心之人刻意骗取他的信任,与他成为“朋友”,白云漠不知他的真心,岂不是也会如此相待?   周泊好像完全忘了自己也是有心之人,这么一想,竟还生出一点理所当然的关怀和在意,握住白云漠手腕,严肃道:“除了我,切莫这样与别人说话。”   白云漠不知道他一个人又琢磨出什么,困惑抬眼:“为什么?”   “有些话只能对你最好的朋友说。”   “你觉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难道不是么?”周泊反问,又别开脸幽幽道,“原来是我擅自入座。”   白云漠和他相处些时日,知道这是故意的,不觉唇角扬起,还要再说什么,寺庙的门忽然被敲响,这点钟已经很晚,小和尚们都诵完经睡着了,没听到这几声。   门外有人呼唤:“止水大师在么?我家小姐又犯了旧疾,上回在您在求的药吃完了,请您再配几包,大师!”   声音清脆,听着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她虽十分焦急,却没有用力敲打惊扰人,白云漠把木剑丢给周泊,翻身跳下树,走到门前。   他用静水的剑尖挑开门栓,抵住了门缘,轻轻向前推开一道。   没有敲门的阻力。   白云漠心中顿时生疑,回首看向檐瓦上,周泊还在,但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条纤细的鬼影,趁着昏暗夜色,没在树枝之间,悄无声息。   白云漠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听到,连一声呼吸都未曾察觉。   鬼影的手向上抬,薄薄月辉湿润了朱红刀鞘,一只手越雪白,一把刀也越冷艳。   白云漠可以看清,却不能阻止。   这真是很美的一把刀。所有看到的人都会这样想,但这也通常成了他们最后一个念头,再漂亮的刀也免不得杀人的命运,他们在惊叹中死去,竟没有任何的痛苦和不满。   它蓦然向周泊的喉咙落下。   刀光出现时,一切就向结束走去。 第35章 戏棠   周泊还坐在瓦片上,低头等着白云漠,白云漠站在树下,面上掠过一片错愕与紧张,眼瞳中倒映出周泊与他身后的鬼魅。   木剑忽然从周泊膝盖上滑落,他伸手弯下腰去捞,神鬼不知的一刀极险地与他擦肩而过,周泊头发別着的玉簪却在碰到刀光边缘时,瞬间碎为四块,平平整整、完全一样的四块!   来人竟然已经出了四刀,只是太快,刀影霎时重叠,集为一片煽情的、朱红的春梦,在他人眼里吹拂而过,落下的树叶与碎屑,却都轰然喷薄为粉尘,漫天不见。   “跳下来!”   白云漠轻喝,周泊从顶上察觉异样,在白云漠开口的一瞬间就毫不犹豫跳下,被他飞身接住,周泊揽住白云漠的腰,稳稳落地,随即熟稔地避开数步。   此人却不着急追,另一只手一甩,冲他们丢下一个包得圆滚滚的布袋。   布袋砸到地上,湿漉漉染了一片杂草,在夜色里显得浓稠不清。袋口系得不紧,滚了两圈便松开,薄云飘然,泄出的月色照亮了一颗苍白的头颅。   锦鼠儿的眼睛笑看着少年。   白云漠愣住,而站在房顶的不速之客已经出招,长刀一抖,春色向着他绽开,飞旋落下,身形十分轻快,而刀法如电,眨眼间便能割出数十道伤口。   刀身长而窄,更薄得宛如一片叶子,握在来人手中,只能看清几道寒光的残影,霎时铺天盖地围剿。   刀已经快得不似存在人间。   白云漠扬起手臂,挡住肆意夺掠的长刀,静水发出骤雨般的叮鸣,刹那只觉目前有千百刀,闪烁连天,让人目眩无比,身处其中之时更不知道哪一刀是真,哪一刀是假,又或者这蛛网般的刀光都是真的……如何挡?怎么挡?万千的恐惧随之从心底涌出,行差踏错一步就会成为刀下冤魂,只消这些念头再抑制不住,手中之剑就会软弱。   白云漠出剑的时候恰恰是什么也不想的。   静水不停地颤鸣,每一次都摇摇欲坠,却没有一次错开。白云漠一边快步后退,引着刀客往远离周泊的方向走,他面容生疼,发丝、衣衫在一步步间被刀刃割破。   来人的面孔脱离树荫,倏忽跃然于月光之下,赫然是一张涂满了粉墨的脸,浓色艳丽铺陈,全然看不出原貌与男女。虽做了戏伶打扮,犹能看出来者双目神采极狂艳,正笑得阴惨惨。   来杀人,却穿水红色箭衣,乌鬓别棠,招摇得让人咋舌。   “少侠,在这破庙与一个男人赏月,又怎比得上秦楼楚馆中坐拥佳人,饱饮美酒?”刀客遗憾地叹气,“我不是来杀你的,你何必浪费大好长夜,在这里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拼命?我囊中有千金,可以请你寻欢作乐。”   白云漠不为所动:“看来他的头颅比千金还值钱。”   刀客笑嘻嘻道:“我是不介意买一赠一啦。”   “你笃定自己一定能赢?”   “我从来不喜欢做没有胜算的事情。”   “我希望你留好自己的命。”白云漠眉峰往下压,显得尤其冷峭,唇边却浮起笑容,“这样你囊中的千金才有地方可以寻欢!”   刀客目光触及他的视线,心中微惊,这少年武功高超,故而从一开始自己出刀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极点,表面上的轻快自若,更能最大程度在心理上压迫他。若不能在五十招内解决他,再拖下去,刀一定会慢下来。   而他竟还有闲心笑?   刀客也笑了起来,能在这把刀下微笑的人,已经很少了。   长刀被剑尖挽住,刀客手腕轻震,顺势带着刀猛然突冲,如伏飞的凶禽,向猎物的胸口递去。这一下出其不意,白云漠仓促回护,急切地抬手以剑格挡,刀客微眯起眼,下一刻改变去势,如有所预料,直接挑向长剑!   白云漠忽步法一变,向左边旋身。   ……不对。   这招的路数怎么有点眼熟?   ——倘若对方用长兵,譬如苗刀、长枪,虽然很少江湖人喜欢这么长的兵器,但你碰上,便会被挑飞长剑,再穿腰侧。   ——我要怎么变招?   黄花流荡的槐树下,有点冰冷的手从背后伸来,握住白云漠拿剑的手。   四平八稳、沉静似水的剑招,突有蛇影从底下浮出,生出几分诡谲,虚虚实实,难以辨别来处。   还没等刀客想出这招强烈的既视感,静水已经沿着长刀的来势,斗转星移,瞬间刺入腰下一个破绽!   刀客猛地往后跳去,终于发现自己像给他喂招来的,叫道:“算了,我还是用这千金犒劳自己吧。”下一刻飞步倒退,想要翻出寺庙,谁知周泊不知从哪里抄一条打好结的麻绳,丢向白云漠——刀客都有点匪夷所思了,他们是强盗么,为什么赶路还带这东西?   后头的白云漠乘胜追击,翻身踢中他心口,将手中麻绳一甩,套住刀客,两人各扯一头,绳结收紧,将刀客上身捆住。   白云漠手上用劲,冷声:“别动,若你现在束手就……”   刀客扑通一下冲两人跪了下去。   白云漠:“……”   刀客连一丝挣扎都没有,只跪在地上,泫然欲泣道:“这位大侠饶命,我与你们没有丝毫仇怨,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也是生活所迫。小的自小流落江湖,只有老母病重在家,这才干起杀手,是我财迷心窍,没眼力见揭了大爷的单,若大爷放了小人,我必然马首是瞻,回头是岸。”   他正常说话,倒听出来是个男人,方才模仿少女声音竟惟妙惟肖,丝毫听不出破绽。   白云漠扬了扬下巴:“你要杀的人是他,该向他道歉。”   刀客乖乖转了个方向,这会对着周泊,又坦然复述了一次:“对不起这位大爷,小人没眼力见揭了大爷的单,若大爷放了小人,我必然马首是瞻,回头是岸。”   周泊稀奇:“你这话说了多少次?这么熟练。白少侠,他定是信口胡说,绝不可信,还是快点杀了好。”   这几句话就难听了,简直是对杀手生涯最深切的侮辱,刀客勃然变色,抢着往他那走近两步,怒声反驳:“你放屁,我这辈子干杀人的活只失手过两次,今天是第二次!”   周泊点头道:“你瞧,这么厉害的家伙怎么会轻易求饶?放他一马,必会再暗算我们,杀。”他又蹙起眉叹息,“都怪我,若不是冲着来杀我,怎会将你扯进来?”   刀客:“……”   白云漠问:“你为什么要杀了锦鼠儿?”   “这你就不懂了吧,刺杀要有刺杀的条件,万马关如此辽阔,我若跟踪你们不出两日就要暴露,那只有另辟蹊径了。那个叫阿难的少年不是想报仇么?我好心跟他做了个交换,替他杀了这厮,别瞪我,我一分钱没收,不过是在他随身物件上留下了我的香料,而我养的蝶虫儿能追踪百里……”   刀客正说着,袖中弹出一指长的蝴蝶刀,瞬间割破麻绳,他身形无骨般往后倾去,只要扬臂就可以将刀片滑向周泊喉咙。   挂在腿边的绳子一紧,他身体前拖,蝴蝶刀在周泊喉咙边上蹭过,留下一痕,又被白云漠惯倒在地,这下连点穴位,彻底把他老实定住。   白云漠寒声:“两面三刀,果然该杀。”   刀客跪在地下,只觉脖颈拔凉,忽叫道:“不行不行,徐……”   周泊站在白云漠背后,两指抹掉血,眼刀带杀意刮来。   刀客急急转变用语:“徐——徐别西山,留此待月明,就如我与两位幸会一场,哈哈哈,今晚月色这般动人,何必动辄你死我活,辜负良辰……周泊!之前你还欠我一个人情,难道就要这么杀了我?”   他东拉西扯,总算扯出一句有用的,白云漠对这种事格外在意,闻言按回腰间之剑,看向他。   周泊心中暗骂狡兔三窟,刀客一见人停下,知道有机会,便趁热打铁:“周公子贵人多忘事,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就从我们在玉芳城相识说起如何?”   白云漠皱起眉:“你认识他?”   周泊皮笑肉不笑:“曾有点交集,算不上好的交集。他另一次失手,也是为了杀我。”他走近动弹不得的刀客,将长刀拿到手中欣赏,“了无痕果真是无双快刀,谁竟雇得动当今第一号杀手戏棠君再次来杀我,在下受宠若惊啊。”   戏棠君拿住他把柄,也不急了,懒洋洋谦虚:“此言差矣,不管是天下第一号杀手,还是天下倒数第一号杀手,都要吃饭喝酒,屠刀分什么高低贵贱。他们请我花钱,我帮他们杀人,公平公道,何乐而不为呢?”   “是谁让你杀他?”   “我只做买卖,一概是不问缘由恩怨,你们想问也问不出来。”   周泊道:“那换个问题,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戏棠君善意地提醒:“你不是去吃了个饼吗?”   “……”白云漠费解,“你不是说简老板是你朋友么?”   周泊:“这倒也不意外,千万别拿感情玷污他对金钱的忠诚。”他又微笑,“他只在有利可图时能算朋友,和你我的情谊怎么能比?”   白云漠道:“我都不知道你的人头值那么多钱,怎么算是你的朋友。”   周泊眼眸流露出几分情深意切:“只因我知道的秘密太多了,难免遭人针对。但白少侠若是手头拮据,随时可将我拿去换钱,我是绝无防备的。”   戏棠君打断他们两若无旁人的聊天:“我一看你这样说话就浑身难受,要杀要剐能否快些给个准话?”   白云漠正要拔剑,周泊伸手拦住:“现在不着急杀你了,正好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哦?”戏棠君闻言立刻闭上眼睛,“你有事,多半不是好事,我不想听,别问我。”   周泊问:“即便是折梅剑的事?” 第36章 悬赏   折梅剑三个字一出口,戏棠君的目光当即变化。   厚重的粉墨覆盖了整张面容,尖俏雪白,看不出美丑,戏棠君与他们说话之时,总习惯做出很大的表情,喜怒哀乐一览无余,使那奇异的面容充满虚伪的、轻快的情感。   而现在,那些巧言令色的浮尘簌簌落下,直至在沉默中落幕,一双春风懒怠的眼,也只余下无感情的黝黑,比原先任何一个时候都接近刽子手,让人相信他曾杀人无数。   好像触及什么秘密,又好像突然吞下一口毒药。   戏棠君扯了扯唇角,口中随意道:“他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突然提这晦气事做什么?”   周泊对白云漠打了个眼神,白云漠从怀中衣袋取出布包,那是折梅剑残块。   “你当然可以当我胡说,不过我们机缘巧合拿到了一块玉像,取出了里面的东西。”周泊抖开布,“哪怕天下所有人都忘了他,折梅剑唯一的徒弟也不会认不出来吧。”   戏棠君跪在地面,盯着他手中的东西,眼睛里浮现的并非惊讶或者愤怒,而是对一个久远物件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陌生,与回忆起不想回忆之事的微微厌恶,但这块残铁无声无息,不能给他任何的答案。   但周泊说得没错,只有戏棠君不会认错这个东西。   白云漠这才知道,眼前厚妆罗衣的杀手,竟就是当年弑师叛逃的琅风门大弟子李甘棠。   李甘棠年少成才,习得折梅剑倾囊相授的十三路折梅剑法,意气蓬勃,他初入江湖,便恰逢正魔纷争,一人剿了魔门三十二余孽,自此一战成名,成为北州人人称道的新秀侠士。故而当年他铸成大错,江湖正派无不震惊。   自和戏棠君碰上面,他手中只有长刀一把,这样长的刀碍于长度,通常难以用速度取胜,戏棠君的刀法十分精湛,白云漠没见过比他更快的刀,如果不是对方没有必杀的决心,他们至少两败俱伤。但那也绝非是琅风门剑法的派系。   他非但没有死,还弃剑用刀,改换名字,甘心做一个不分善恶只谋财的杀手,此时若有他当年的师长朋友站在面前,也决计认不出这个心狠手辣的叛徒。   周泊细细打量他的神色,缓缓问:“我们只想从你这里知道,当年折梅剑和清王玉像有什么关系?”   李甘棠不答,突然收起了刚才的神情,冷冷道:“我看你是想问我杀了他,是不是就是为了清王留下的东西。”   周泊:“看在相识一场上,我不想问得那么直白。”   李甘棠:“谢谢,现在也差不多。”   周泊:“看来确实有,那你知道在哪里么?”   李甘棠就等着他问这句一样,露出个漫不经心、十足欠揍的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为了这东西杀他,完全是私人恩怨。如果我真能知道,我还至于混到当杀手谋生?”   他们对视片刻,周泊确信李甘棠无懈可击,不由感到一点棘手。如果在明月序,他有办法撬开李甘棠的嘴,可惜现在他是个山水郎。   周泊叹了口气:“好吧。白少侠,请你将他放了,让他走吧。”   白云漠微微挑眉,剑没有挪开:“既然有人要雇他杀你,放了他,不怕他卷土重来么?”   “就算我们问,他也不会说出什么,我们还是继续北上到琅风门拜访吧。”周泊将东西放回去,“他既然失手,要是有点眼力见,就不会再干第二次。”   白云漠道:“我们可以把他押解到官府,免得他继续害人。”   李甘棠惊叹于他的正直、传统和不通人情世故,问周泊从哪里捡来的。   周泊道:“我放了他,人情就两清了。”   李甘棠的穴位被白云漠解开,他揉揉僵硬的肩头,却没有走,还抱着了无痕,一屁股坐到树下的石桌上。他的手下意识去桌上捉了一下,但没有捉到酒杯。   他理直气壮地要求:“我要你们继续捆着我。”   周泊十分鄙夷:“你看,有时候你想要放过一个人,对方还不乐意走了。抱歉,我们没有这种癖好,请你另寻高明。”   李甘棠翻了个白眼,不去理他,只对白云漠道:“白少侠,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见你身手不凡,心生仰慕,恰好我也有意北上琅风门,不妨交个朋友。只要你请我一壶酒,我就帮你杀一人,这可是好买卖,怎么样?”   他前一刻还杀招频出,现在又甚为自然地套近乎,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白云漠摇头:“我没有钱雇你,在庙里不能喝酒,我要杀人也不需要别人动手。”   “我收了别人的钱,几天花了个干净,却没有拿走你们的命,别说我留下失手的污点,我的雇主定要大发雷,没法交差。”李甘棠手指摩挲下巴,“如果有其他杀手,我还可以帮你们解决。周泊现在连只蚂蚁都踩不死,说不定你一个没注意,他就死了,我只再出来补上那么一刀,就算是我办成事了,也不伤我们的和气。”   周泊:“那不是叫鞭尸吗?”   李甘棠言辞凿凿:“死了就是一块肉,烧成灰都没感觉,你这人真计较。”   周泊为他倒打一耙的歹毒而无语,白云漠先捕捉到他话里其他事情:“其他杀手?”   “针对周泊发布的悬赏令,呵呵……你这仇家给得可不少。”   凡有人在地方,必滋生恩怨情仇,尤以江湖、朝堂来说,只要涉身利益,总会结下数不胜数的梁子,但并非每一个人都有报仇的能力。   于是随着江湖的出现,杀手也很快相应诞生了。杀手行当是卖命,不问缘由,只看给了多少钱。   像徐游月这样的人,堂堂明月序剑主,武功独步天下,是天下最难杀的人,即便有人出钱,杀手们也不愿意冒这个险,久而久之,他的命变成了有市无价。   “两个月前,有人出了大价钱,指名要杀你,许多人虽然贪心,但还是不敢垂涎这笔金子。”   周泊嘲讽:“那你怎么失手过一次,还敢再来第二次?”   李甘棠呵呵一笑,抚摸自己的刀:“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什么身价,我什么身价?富贵险中求。不过,既然这么久以来,都把要你的命当做不可能的事,为何突然之间,又有人痴心妄想了?”   白云漠接口:“现在是最容易杀他的时候。”心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不错。”李甘棠笑道,“所以我立刻就去找简非为求证。”   说到这里,周泊已经了然,能在他自封武功后,立刻以重金驱使江湖杀手来杀他,除了那日看着他吃下药的程公公,还能是谁?程泰言觊觎明月序已久,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必然会趁火打劫。   周泊和白云漠对视一眼,两人走开几步商量。   “他是折梅剑唯一亲传弟子,除了琅风门掌门,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折梅剑。此次琅风门陷于漩涡之中,他都叛门这么多年了,还打算过去一看,说明也并非是如嘴上那样不在乎,不如让他跟我们一起走。”   白云漠有些不赞同:“与他同道,我担心你的安危。”   周泊柔声:“我没关系,比起我,这一路上波折不断,白少侠为我这个麻烦劳累非常。李甘棠虽然阴晴无常,但我对他未必没用,他不舍得就这样让我死了,我也想看看他在谋划什么。”   白云漠想了想,道:“我不觉得你麻烦。”   说是商议,其实周泊心中已定下决断,也明知白云漠会觉得不妥,故意那样说,只是等他说出这几句话。他如愿听到,笑色又深了几分,将白云漠的影子困在眼里:“所以我也想替白少侠着想。”   李甘棠在那等了一会,就看周泊满面春风转过来,想来又是什么计谋得逞,只觉得浑身一毛。他认识周泊,自然认得徐游月,彼此还称得上见过本性毕露的熟人,每当听到旁人如何称赞与夸叹徐游月,他都不禁觉得世道人心瞎了眼。   这些话还是在心里想想好了,崇拜徐游月的拥趸多得可怕,李甘棠还不想当靶子。   白云漠看着他,敲了敲腰间的剑:“倘若你敢对他出一次手,我会杀了你。”   李甘棠不意外能谈成,周泊不可能不利用他,挑眉一笑:“我可是够讲道义了,路上一些流氓无赖都是我清理的,我没跟你们要钱。”   他跳下桌,一脚将锦鼠儿头颅踢给白云漠:“闻雷的头我已经葬回去了,这个嘛,随你们处置。明儿我不见阿难,若是他看到我们一道,心中便知道是他报仇心切,反而将我引过来。你们救了他,他却害了你们,又得伤心个没完,小孩子就是麻烦。”   白云漠踩住头颅,有些意外,问:“你不想告诉他?”   李甘棠伸了个懒腰,边倒退,边冲他们眨了眨眼:“还是不知道好,活得糊涂一点,自然就快乐一点。”   再一阵风过,李甘棠已经消失在疏影之内。 第37章 尘埃   光穿梭过银杏树间浓郁的绿影,大片大片泼进竹床边,僧舍面向东面,最快感到白昼升起,窗外鸟雀声、蝉声喧哗地起伏,屋外扫着落叶的沙沙声单调又温情。阿难眼睛被暖意唤醒,他一路浅眠,常常惊醒,昨夜竟在菩提寺卧床就睡,难得无梦。   他爬起来,瞧见床头有人用利器画了一个笑脸,朝着窗户指去,阿难沿着指示,打开窗,台上正躺着一条染血的发带,与一朵鲜艳的棠花。   骤然撞见一抹粉色,阿难还有几分没完全清醒的迟钝,旋即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心中狂跳起来,身体仍是木木地呆着,只能从喉咙中发出两声短促的叫声,热意,寒意,交叠着生出。他不会认错,因痛恨而记得格外清晰,阿难永生不会忘记那一夜见过的所有人——这是锦鼠儿头顶发带!   他终于从纷乱如麻的心绪里惊起,颤抖伸手,悄然将发带拿过来藏到怀里,棠花的香气流连在指尖,替代了血腥味,春风和煦的玩笑,使一切变得有几分诡艳和虚幻。阿难尽力如平时一样穿鞋,吕峻和他住在一起保护他,比他早醒,现在已经出去,毫无察觉什么事情发生。   戏棠君完成了和他的约定。   那个奇怪的杀手竟然当真为他杀了一个人。   如此轻易为闻雷报了仇,扎根在阿难心间的痛苦突然卸去,他还没感到轻松,随之而来的是一脚踩入漆黑之中,升起的无边茫然。   短短半个月,他却度过了旁人十年的波折,原本平静的生活,被刀光搅得破碎。有武功,有足够强大的本事,一命换一命,原本就比酿一壶酒还容易,闻雷的死,和锦鼠儿的死,在江湖上没有太大的分别,都只是他人的足下尘埃而已。   那么像他这样的人用尽全力去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难恍惚地走出房门,止水煮好了豆腐面条,招呼他过来吃,桌边坐着周泊和白云漠,他们穿戴整齐,将东西都收拾上了马车。   他们来菩提寺,就是为了阿难托给止水,接下来还要入城, 没有打算在镇上待太久。   难得有了客人,小和尚去镇上买了几个包子和鸡蛋,给他们吃。白云漠将鸡蛋放在掌中握凉了些,给周泊剥壳,周泊坏习惯之一便是早上爱吃清淡,不喜欢吃蛋黄,觉得腥,白云漠便掰作两半,轻轻托在壳里一压,将蛋黄整块脱出来,放到自己碗里,蛋白便放到周泊的碟子。   吕峻啃着包子,看着颜色分明的两碗面汤,忧愁道:“白少侠,我很担忧公子以后连鸡蛋都不愿意剥。”   周泊懒得理吕峻,伸手去接,阿难瞧见白云漠袖内一闪而过的细长伤口,不知道昨晚怎么新添的。   白云漠看到他,拍干净手上的壳屑,从抬手让他过来。   阿难原先见过他出剑,很有些怕他,那日在闻雷尸身前,他又痛哭一场,才被白云漠拉起来,自此闷闷跟了他们一路。   周公子虽然温柔,但温柔得似层纱,阿难总觉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到他的眼睛,便觉自己是张白纸,什么都不能藏,他又与戏棠君见过面,总害怕被看出来,一直惴惴不安;白少侠安静得多,实则很好相与,又几次照顾他,数日路途下来,阿难反倒跟白云漠亲近许多。   后面也没再喊他白大侠,因比他小了两岁,阿难改口喊了云漠哥。   他走过去,白云漠从旁边拿起一把木剑,横握在手中,递给他。木剑被打磨得细腻,树的年轮在其上蜿蜒,没有刃边,剑尖圆钝,恰好适合阿难的身量。   阿难一愣:“云漠哥,这是……”   “给你做的剑,还有一本剑谱。”白云漠又拿了一本书出来,说是剑谱,也不过是十来张纸嵌在一块,扎了两面白纸作封,上面什么也没写。   阿难受宠若惊,伸手小心接过,木剑对于干惯粗活的他来说不重,将剑谱翻开,里头每页在顶上标了壹、貳、叁……下面画了举剑的小人,旁边写满工工整整的字,尽量都是通俗易懂的字眼。   “这本是我写给你的,不过现在你不要急着学。你若想要学剑,先下基本功,每日扎两时辰马步,搬水、顶碗、去溪边找浅滩跳石头。等你坚持半年,就可以开始照着剑谱来学。”   他画工粗糙简朴,连夜做的,不说比名门大派、传世剑谱,路边五文钱一本的江湖秘籍都比这像样,旁人捡到都未必愿意看,只是细看便发现,连丹田走气都在一旁标注。白云漠见他看得入神,自己都觉得这画得颇有些七零八碎,咳嗽一声:“我画得不好,习武贵在勤奋毅力,不在于输赢,只要多练,总能学会。”   阿难看着,忽觉得面上一热,剑谱上晕开几滴抹点,用手背擦了擦脸,竟湿淋淋的,是又没忍住掉眼泪。他明明是雀跃极了,高兴到恨不得跳起来,可泪水却源源不绝,仿佛突然间得到了谅解。   “云漠哥,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这样好。”他用力抹着脸,“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   白云漠凝看着他手中木剑,微微出神,不知静静追溯着什么,忽然低声道:“从前我也是这样的,人要是没了牵挂和羁绊,就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有人让我试试拿起剑,于是成了今日的我。”   日光使庙顶的云层千疮百孔,他抬起眼,漆黑瞳色通常深邃多郁,在他脸上竟反而光泽剔透,没有阴翳:“我想你目睹那日险恶,仍想为闻雷报仇,是心中有情有义,若学会一二招式,来日也可以保护自己与珍视之人。”   阿难仰头,讷讷问:“我也可以成为像云漠哥一样的大侠?”   “我还不是大侠,你不想成为大侠也没什么关系。”白云漠微微一笑,“想放下一切,平安顺遂、普普通通地过一辈子,那样也很好啊。”   掌心一沉,木头被打磨得温润,他已握住了一把剑,无论平生会有所作为,还是仅籍籍无名地度过。懵懂无依的前路里,阿难心中的酸胀和困惑渐渐散去,忽在这一刻拔云见日。   他只是想活着。   带着先于他离开之人的心愿,即便什么也看不清晰,他也有了抗衡魑魅的勇气。   阿难猛地冲上去抱住白云漠,抱得结结实实,还是像个小孩子,眼泪全糊在衣襟上。白云漠一僵,伸出手踌躇地、不太熟练地拍了拍阿难的背。   两个小和尚虽然不知缘由,但见阿难落泪,也十分感触,捻起袖子互相擦擦眼角。   止水站在树下,看着他们,不由也露出笑容。他合掌,对身边的周泊道:“善哉,白施主心本清净,自性圆满,周施主真难能遇到此纯然之辈。”   周泊道:“你这话说得,我平日身边就没有一个心地干净的好人?”   “周施主何必与老衲迂回,说这些违心之语。你心亦如镜,只是尘埃过多,还当早日拂去。”   “止水大师,人人都像你一样看破红尘,你这菩提寺怎又会如此冷清?”   “阿弥陀佛,并非是红尘中人之过,而是老衲不能救他人于红尘之过。”止水低念佛号,手中的佛珠光洁圆润,“只盼周施主此去,莫要再肆意妄为,反让自己陷于迷障。”   周泊不以为然,闻言倒笑了笑。   “我有什么迷障?不过去看看戏,琅风门也好久没有拜会了。自魔门覆灭,江湖安生许久,也该有变数了,说来大师远避江湖,倒是什么都知道。”   “安生不好么?”   “无风不起浪,有人见不得我们安生。”   止水叹气:“唉,苦海无边。”   他盘动手中佛珠,闭眼在内心诵经,片刻,又听到周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似流水,自心桥之下而过,瞬息便不见痕迹。   “若是……我非要让一个人的心,也惹上尘埃呢?”   周泊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止水只仍是缄默,面庞皱纹平舒,风声穿入庙中银杏,将一袭陈旧袈裟与一袭青衣吹得飘然,檐下风铃相击,琅琅如佛偈。   “罢了,我随口一语而已。”   不得答案,周泊觉得无趣了,不愿和这老和尚打机锋,展开扇面,向白云漠走去。他从阿难手中看了看剑谱,揶揄白云漠还有一代宗师的风范,还要白大侠也指点指点他,白云漠这下是真面红耳赤,从他手中夺走剑谱合上,旋即闷头转身出去。   他们说说笑笑,向菩提寺告别。   止水站在寺门前,看着马车在古道上远去,自言自语般轻轻道:“徐施主,欲要惹尘埃,先要有一物,你可想过,你要让他生出的究竟是什么?” 第38章 余孽   三人在镇上买了赶路所需,复重新上了路,这一路来打打杀杀,不知道换了几辆马车,花费了多少盘缠,也亏周泊在钱庄存款颇丰,否则多半要沦落到白云漠初见那会,连一匹马都买不起。要生生走到北州去,周泊不如选择去死。   马车驶过了镇外,眼前林野渐密,途径一条山路时,忽有鸟雀叽喳,树叶轻轻地随风摇,车辕微沉,吕峻身边已经多了道花花绿绿的身影。   李甘棠屈膝坐在马车前,极其自然地伸展手脚,口中叼草,鬓边簪花,腰间挂上个皮质酒壶,他敲打着怀中的春色长刀,轻轻哼曲:“一曲清歌半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   都是大尾巴狼,装得还以为是偶然相逢,吕峻面色不变,秉持明月序剑使的良好教养,尚有闲心问好:“李大侠,幸会。”   李甘棠这才发现原来马车有人一样,头朝前倾,仔细看了看吕峻,好奇道:“我从未见过你,你却认得我。”   “我是否见过大侠并不重要,只要公子认识你就好。”   “不错,都是萍水相逢,何必那么了解?”李甘棠反而一笑,“你嘛,比周公子顺眼多了,就是这驾车驾得软绵绵些了,要到北州得猴年马月了。”   他劈手夺过吕峻手中缰绳,猛地一打,驱动马儿奔驰,没管车里人的死活,整座马车带人在地面弹起,以不散架不罢休的姿态,摇摇晃晃地冲撞了出去。   过了万马关,便远离了环境混乱、没有王法的地界,中原江湖数十大小派散落于此,有名有姓的江湖人遍地走。   临天城在中州东部,多有边关军士的家眷居住在此,故而虽然算不上繁荣,但管理有序,通西商路,多有周边小国的人在此地营商。   下了马车,吕峻扶在一边干呕了几下,摘掉身上的枝叶,恳切道:“李大侠,这种活以后还是让我干吧。”白云漠和周泊从马车里出来,面色也隐隐带绿,只有李甘棠一个人恍若不觉。   他们上了酒楼吃饭菜,此时虽是中午,天色阴沉,日头被阴云遮蔽住,罩得临天城灰蒙蒙,满街商铺都在张罗收拾,看着是快要下雨了。   楼中人不少,各色人物皆有,周泊点好了菜色,几人坐在二楼窗边,看道上往来人马,其中江湖客比原先那些地方都多得多。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怪事乱象太多,假药在北方流窜更甚,明显比往南一带还要紧绷,毕竟你如何知晓擦肩而过之人,是否会突然疯魔要了你的命?   小二酒菜上齐,楼下一行人到了门口,掌柜见他们穿的玉袍轻衣,衣袂、下摆滚两道金线蓝边,俱都佩着剑,谈着话一道进来,他忙陪笑着上前:“哎哟,几位少侠,可要上座?”   左边的少年容貌极为打眼,一眼能从众人中瞧见,在这群人里似乎年纪最小,但其他人并不走在他前头。他看也不看掌柜,只挥手道:“不必,我们是来找人的。”说罢,他们略过掌柜,径直就往楼上走去。   这身打扮,不说江湖客,连平民百姓也认得他们是琅风门弟子,作为北州第一大门派,他们近来捉拿与假药相关的人,肃清江湖,风头正劲。酒楼中的人说话都小声了些,各自漫不经心地悄然打量。   周泊看了一眼李甘棠:“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李甘棠倒没有露出什么尴尬的神情,自顾自喝酒装没看到。他如今脸上抹粉妆,压得比平时还严实,走路都抖粉,差不多到了活像个疯子的程度,好在江湖最不缺特立独行的人,李甘棠不丑到恶心,没引起太大的关注。   他当年叛逃后改头换面,多年没有消息,这些琅风门弟子早以为他死了,更认不出李甘棠这副鬼样子。   他们显然不是来喝酒吃饭的,气势凌然上了二楼后扫视一圈,很快把目光定在白云漠背后那一桌。   那桌坐着两个男人,年纪相仿,都在三四十岁上下,一个穿着灰衣,形容消瘦,看起来倦意深深,此时正低着头,他头发长而直,遮盖住眼睛,另一个着长衫,则比起对方整洁体面许多,身形较为富态,气度淡然,桌边放着一把刀。   琅风门弟子走到桌前,方才和小二说话的少年细细看了灰衣人一眼,开口问:“叨扰阁下,晚辈是琅风门弟子许飞树,近日在临天城捉拿与神仙骨假药相关的人。前两日,我们在城内捉住了一个药贩,才知他拥有的两枚药都被一个人拿走了。”   那灰衣男人捏着筷子,声音沙哑:“不知道,有何贵干?”   “阁下真不知道?”许飞树收了方才尊敬的模样,语含讥诮,“若阁下不是魔门余孽范朝,我兴许还会信你。”   这话一出,众人失色,吓跑了几个不懂武功的平民百姓,当即所有武林人士都拿住身边武器。魔门虽然已经被灭了快五十年,可留下的余孽却除之不尽,后来五十年又有数次大大小小的纷争,虽然他们迫于形势销声匿迹,却仍被江湖名门视作眼中钉。   周泊喝口茶压惊:“我觉得我最近应该去算算命了,怎么走哪都有坏事?”吕峻和白云漠深以为然,他们默契地在下面扶起桌腿,集体往旁边挪远点。   李甘棠安慰他:“放心,千年的狐妖千年的道行,要是死了也是为民除害了。”   被叫破名字的范朝本已经双手握拳,筷子咔嚓几声,在他掌里断成几节。许飞树刚说完,范朝忽地抬起头,自头发间露出一张瘦得刻薄的脸,那不是多么让人印象深刻的长相,只是眼瞳细小,盯着人时极为阴冷。   他手一翻,又被对座的长衫男人轻轻按住。   许飞树遭他一看,不禁背后发寒,皮肤上泛起针扎的冷意,下意识想后退一步,想起身边师兄弟都在,楼中又不乏江湖中人,范朝终究是个逃窜的魔门余孽,有什么可怕的?岂不是让人看了琅风门笑话。   如此转念一想,他心中定了定,又冷冷瞪了回去。   “琅风门的少侠们为追查假药多有不易,江湖人人知晓,在下亦十分钦佩。”长衫男人温声,“只是范朝虽然曾是魔门中人,却从未参与过正邪之争,更无害人之心,此后也很快脱离魔门。诸位少侠不妨问清楚缘由,再捉拿他不迟。”   他声音沉稳,面对琅风门的兴师问罪也没有变色。   许飞树不快:“魔门中人素来都是心狠手辣,当年他怕死逃脱大战,不代表他便是无辜!”   他身后的同门也应和:“许师兄对他已经十分有礼,范朝是魔门余孽,又买走了假药,怎知他会不会对旁人不利?我们立刻捉他回去才对,还听他在这儿狡辩什么。”   长衫男人缓缓点头:“几位少侠说得也有道理,可既然是正道名门,捍卫江湖风气,更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对不对?”   他三言两语将琅风门架到高处,许飞树皱起眉,正要辩驳什么,又觉得不该听从这男人的话,还不如直接抓了范朝好。他手心收紧,这时一人从师兄弟们中走出,按住许飞树的肩。   这是个相貌端正、剑眉斜飞的青年,他的俊美有别于许飞树,更为舒展,身上携着一把金鞘宝剑,随着走动流光溢彩,暗处也不减灿然,与他十分相衬。他抱了抱拳,礼数周到,恭敬问:“不知阁下是不是谢不沾谢大侠?”   谢不沾淡然应:“是我。”   “晚辈琅风门掌门座下弟子陆千柏,这些都是我的师弟,方才如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不敢,原来是许掌门亲传高徒,琅风门的考量我也明白,没什么得不得罪。”   周泊又瞥了一眼李甘棠,按照年纪辈分,这陆千柏曾经是他的师弟,李甘棠叛逃之后,陆千柏作为掌门亲传,便接替了大师兄的位子。   这会狭路相逢,要是李甘棠被认出来,那可就玩大发了。   李甘棠在那掏耳朵,看风景,翘着兰花指整理鬓发,挑拣着葱粒,行为很娇捏做作,好像啥都没听到。   陆千柏直起身:“晚辈想请教,谁能证明范朝从无害人,早已脱离魔门?我听闻魔门规矩手段残忍,入容易,出却难。”   谢不沾微露犹豫,范朝已经猛地甩开谢不沾按着自己的手,众人警惕一退,便见他伸手将上衣脱下,待看到他身上痕迹,在场无不骇然。只见他通身皮肤遭遇过灼烧,血肉萎缩,扭曲着留下惨烈的瘢痕,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短短的伤口,曾有无数把小刀扎入。   范朝冷声问:“这个证据够了么?”   “脱离魔门,要过火海,悬刀林。范兄弟能活下来,实不容易。”谢不沾轻声叹气,抬手将其衣服披了回去,遮住旧伤。   陆千柏目光挪到范朝面上,疑道:“值此江湖风雨,范朝究竟有什么缘由搜罗假药?”   谢不沾道:“你只管如实说出。”   范朝对周围目光颇为敏感,从前身份暴露,他一刻也不愿意待下去,只是看着谢不沾的关怀神色,才忍下火气,抿着唇,半晌才肯开口:“……当年我退出魔门,隐姓埋名,本想就此离开江湖。可我想走,江湖事却未能了,我曾经的仇家给我妻子下了不日散,令她神智不清,犹如活死人一般,至今已经有数年。我听说神仙骨可以驱散百毒,疗愈百病,便千辛万苦联系到情报,从那药贩手中买来。”   “原来如此。”陆千柏思量片刻,“假药还在你身上吗?”   “……在,我买了两个,本意是想先自己试一颗,如果没事就给我妻子用。”   陆千柏伸出手:“请将药丸交给我们。”   范朝发青的脸色更白,神色不定,他两颊紧绷,开口已是颤声:“若我给了你们,我妻子药石罔效,只怕再撑不了几个月。”   许飞树站在陆千柏身后,本就半信半疑,见他大庭广众下仍如此固执,他性子冲,怒道:“谁知道是真是假,现在你连药丸都不愿交出,若你走火入魔,做出残害他人的举动,那就为时已晚了!”   楼中的人皆都在心中附和,假药威力奇大,给了有武功的人,更会殃及诸多普通人,比起魔门余孽那不知真假的妻子,谁轻谁重还分不清么?   谁知范朝被他一激,反而更为激动:“拿走它,就等于要她的命,我范朝用性命发誓,绝不用此物祸害别人,否则不得好死、经脉寸断!你们又何必咄咄逼人?”   陆千柏:“我师弟说话虽然无礼,但所言不假,近来假药做出命案越来越多,我们不能不防,倘若你愿意交出来,还可以从轻处置。”   眼见争吵愈演愈烈,谢不沾立刻出言维护:“范朝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希望,不过用来治病,并非十恶不赦,我这次跟他回去,就是为了在他服药走火入魔后及时制止,若是他当真要做出伤害他人的举止,我会帮他了结自己。在没试过前,他必然不肯轻易放弃。”   “谢大侠是我流江湖正派的前辈,不知为何会与魔门之人扯上关系?”琅风门弟子当中一人忽然奇道。   “谢大侠明知范朝活着,非但没有清理门户,竟还帮他隐瞒假药,这可不太对吧。”   “我听闻谢不沾前些时日杀了蛊女蓝蝶儿,那蓝蝶儿武功蛊术何其高超恶毒,横走江湖多少年,一个谢不沾竟能杀她?”   白云漠听了半晌,偏头问:“他们所说,几分真,几分假?”   周泊一笑:“真和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这里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白云漠:“那你想的是什么?”   周泊:“毕竟伤势也是可以故意造出来的。你呢?”   白云漠默了默,缓缓道:“他们没见到范朝做的事,所以不愿相信他,那又凭什么相信一些同样没有见到的事?”   四处窃窃私语,各色目光落下,谢不沾坐在那里,仍平静道:“他已经不是魔门的人,而是我的朋友。为朋友说话,我以为没有错。”   陆千柏听着旁人言语,眉头微微皱起,忽然喝止:“各位勿要偏听。谢大侠,您素来光风霁月,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难免也会错看,范朝是脱离魔门,可魔门曾犯下多少惨案,历历在目,如今怎能轻信他的只言片语?”   谢不沾问:“看来你们一定不肯放过他?”   许飞树在陆千柏后面笑起来,少年的音色泠泠,言语化作尖刺,穿破了那众口铄金中的揣测:“谢大侠,莫非你勾结帮助这魔门余孽,是因为你也想要那神仙骨——”   骨字还没说尽,隐忍不发的范朝面色骤沉,再忍无可忍,右手五指收敛成钩,抓向许飞树。 第39章 金魄   他出招虽快,阴风毒辣,但琅风门弟子早已暗中警惕,各自蓄势待发,见他率先出手,许飞树匆忙间也没有太慌张,抬剑一挡,手指在剑鞘上竟然碰出“当当”两声金铁脆响,如枭爪咬在剑鞘,磕出一道划痕。   “是范朝的摧心爪。”许飞树轻喝,剑锋出鞘,将剑鞘甩出去,两道剑花盘上范朝双掌,身后两个弟子一同上前助阵,三人围住范朝。他不惧反喜,心道范朝果然怀有异心,昔年魔门作乱,无数江湖子弟借此成名,如今再起波澜,许飞树若欲立足江湖、打出名号,断不会放过眼前之人。   他们一打起来,桌椅稀碎,楼中许多客人恐怕刀剑无眼被殃及,哪还吃得下饭,有心思的江湖客更不想久留,顿时纷纷趁机起身,退避开来,有的下楼有的跳窗,一时酒楼下饺子似滚出人影,全都鱼贯而出,小二掌柜躲在楼下柱子边瞧,只见范朝身形已经被琅风门的剑光围住。   交手之后,倒看得出范朝身上确实还有些陈年内伤,出手威力大减,沦落到如今的岁数和境遇,一身功力不过是护身而已。许飞树和身边两个师弟步步紧逼,范朝的摧心爪竟是不足为惧,他又挂念妻子,只能连连避开招数。   谢不沾终于变色:“范兄!”   他霍然起身,反手抽出桌面的刀,一把金鞘剑却横拦在他跟前,陆千柏冷冷看着他,沉声道:“谢大侠,你出手,便是坐实他人之言,难道您作为江湖前辈,如今也分不清黑白?若是真的,琅风门更不能放你们走了。”   谢不沾苦笑:“陆少侠,既然已经给我们定下罪名,我们又如何辩驳呢?”   他救友心切,无意再和他们解释,扬刀一凛,欲冲开陆千柏,陆千柏见此也不再劝说,拔剑和他交手,剩下那个弟子也一同上前,封去谢不沾去路。   两边交战,楼中险象环生,直将碗碟桌椅搅得一塌糊涂。   李甘棠乐得看他们咬来咬去,当即扯了扯座上几人,小声说:“走呀,趁他们打得正欢,我们溜掉。”   周泊没动,反而若有所思:“你说,范朝身上究竟有没有那个神仙骨的药?”   李甘棠诧异:“不是吧你,琅风门在这里,你还想太岁爷头上动土,虎口里拔牙,从他们口中拿走那药丸?想找死我不奉陪,你当你还是——哎哟!”他猛地缩头,一个茶杯从他头顶飞过,摔出窗外。   谢不沾的刀和他的名字一样,别人的武器碰上去,便宛如隔着一层纱,什么也沾不上,游走挪动,尘埃不碰,将他们的剑招一一卸去,不攻也不抢,平和到了极点。陆千柏虽然没有落于下风,却感觉自己的剑怎么也碰不到谢不沾,好似剑入水中,任凭波动撩起,都不曾刺伤到真实的所在。   他心中渐渐凝重,暗想谢不沾作为江湖前辈,虽然几年不曾出现,果然还是不好对付。   周泊往后挪了挪,观战片刻,范朝那边没什么好看,谢不沾还算水平和名气相当,最后目光停留在陆千柏的剑上,评价:“他这把剑造得很漂亮。”   他们不急,李甘棠也急不起来,反坐下去,玩着杯子:“陆家有钱嘛,让他儿子拜上了琅风门,陆千柏也争气,本人退位让贤后,他做了掌门亲传弟子,我看现在是挺有风范的。剑是花了千金找大师铸造,可不是金灿灿漂亮得紧么?”   天哪,他还有脸说退位让贤!吕峻又腹诽。   周泊笑了笑:“给他用,可惜了。”   “怎么,了不起呀,连正统的琅风门剑法你都看不上了?”   李甘棠敲着脑袋:“不过那会我都走了,呃,那把剑叫……叫什么来着?”   “金魄。”白云漠忽道。   李甘棠拍掌:“就是这个!”   他们压低声音议论,白云漠一开口,周泊悄然瞥了白云漠一眼,白云漠虽然平时说话就不算多,但自琅风门弟子上来,他便一句话没说,只微微低着头吃饭,看不出什么神色。   过了百来招,只听范朝闷哼,声音难忍痛意,谢不沾抬头看去,正好看到许飞树的剑刺入他的肩头,其余两个弟子毫不犹豫,各一左一右出剑,穿入范朝腹中和大腿。   这招数伤法,不像要俘虏,更像是准备直接杀了他。   范朝消瘦的身躯一晃,力不能逮地跪倒在地,乌发萎靡一地,流淌在血色间。许飞树得手,玉面上浮出酣梦般的笑意,倨傲道:“魔门余孽也不过如此。我早生五十年,必将让你们如丧家之犬。”   谢不沾望见好友重伤情形,心中作痛,出刀时平稳的章法不由得生出几分乱。   陆千柏本就一边牵制一边静待时机,见此开口:“谢大侠,若范朝肯将药拿出来,我们还愿意留他一命,只押他回去审问,现下不伤他性命。”谢不沾闻言迟疑,陆千柏又道:“谢大侠,望你仔细考量,何必为了眼前一个不知真假的希望,葬送他自己的命?这样也救不了他妻子的。我们不如都收手吧。”   他当真如言收剑,谢不沾听他说话,步法跟着缓下,刀锋下意识避开对方,陆千柏眸光掠过笑意,就等他这一刻,倏忽向前窜半步,抬掌就打向谢不沾胸口。   谢不沾喉咙一热,体内经脉沸腾,喷出一口热血,溅湿襟前,踉跄几步退开,勉强用手撑着木桌,不可置信看向陆千柏。陆千柏这一掌内力毫不留情,若换在往日谢不沾与他对上一掌,必然胜过陆千柏这后辈,可他心慌了。   范朝跪在地上,身上三处剑伤血流如注,他缓缓抬头,目光望着谢不沾,悲切暗涌,嘶声:“谢兄,你不必听他们游说,现在我宁可死也绝不给他们……只希望你能照顾好我妻儿。”   他袖中滚出两颗药丸,忽地弹进口中,直接咬碎,许飞树一惊,急切道:“快压住他,掰开他的嘴!”   已经来不及了,那药丸原来是声东击西,几人急于掰开他的嘴,拔出插在他身上的剑,范朝身上桎梏一松,立刻扬手在胸口一拍,用最后力气以摧心爪摧断通身经脉,自尽身亡了。   许飞树拔回剑,快步跑到死状扭曲的范朝身前,扒开他的口,里面的药粉化尽了。他咬牙,恨恨将范朝尸身甩开,盯着这人没合上的眼睛,喃喃道:“不得好死,经脉寸断,倒也应了你的誓言。 ”   在场之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一时说不出话来,谢不沾见好友丧命,眼眶发红,胸口之中气血翻动,几乎又要吐出一口血来。可听到范朝的遗言,又强自冷静,范朝所服的并非是他们从药贩买开的药,因为那药还在谢不沾的身上。   他们一路约定由谢不沾拿着,若药物有异,谢不沾可以直接毁掉,以免范朝走火入魔,犯下过错。他那样说,不过是想转移注意,骗人以为那是真的,好让谢不沾还有机会带走。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辜负朋友托付,他最后看一眼范朝,蓄起一口气,猛地翻上桌面,扑窗而出。   “抓住他!”陆千柏目光一凛,高声喝,“他与范朝相交,可能知道其他魔门余孽,如果放他走,必然后患无穷。”   但见谢不沾凌空落地,许飞树不必陆千柏多说,追上两步,也要从那窗口跳出去,他刚攀上窗台,忽觉得后背一紧,是被人扯住。许飞树立刻扭身,下意识将长剑挥出,猝然挥空,又感到自己腰骨一阵钝痛,不由“啊”了一声跌下,砸在桌上滚下来。   他痛得冷汗淋漓,只能捂住被踢中的后腰,趴在地面,眼睛瞧见一双风尘仆仆的靴子,再往上看,方才坐在谢不沾后面一桌的少年,正握着剑站在他跟前。   他剑没出鞘,方才却打中了许飞树,可许飞树根本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接近、如何出招。   这把剑貌不惊人,许飞树原本没将那几人放在眼里,此时竟在他手下一招就吃了亏,不由又惊又怒:“你是谁!”哪知白云漠一语不发,忽然沉臂,剑鞘转眼贴上他脸颊,一抬一落,当众将人抽摔出去。   李甘棠:“哇。”   堂中静得发慌,显得李甘棠那声感叹很突出。   许飞树也被打懵了,左脸一阵阵剧痛,很快浮起红肿,半边白净的脸宛如出笼染脂的包子,头晕目眩不消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爬起来,气得浑身发抖,圆眼怒睁:“你!你你……”   语无伦次半天,终于搬出靠山,“你可知道我爹是谁?”   白云漠说:“打的是你,又不是你爹。 ”   “许师兄!”琅风门弟子目瞪口呆,终于反应过来,忙围了过来,团团护住许飞树,将剑对向白云漠。   吕峻掩面:“公子,我看我们是走晚了。”没听周泊回他,他抬起头,看到周泊面色微凝,看着白云漠,他动了动唇,是“奇怪”两字。   陆千柏皱眉,按剑慢慢在背后走来,警惕问:“阁下何人?为何要对我们琅风门动手?”   方才他们缠斗,只有那一桌的人仍坐在那吃饭,既然没有出手,陆千柏也不认得他们,只看他们形貌不似平民,便当做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理会他人的江湖客,没想到这会横生枝节。   他站得远,看得见白云漠出招,身法谈不上出神入化,可快得惊人,许飞树在其面前,竟仿佛多出了无数破绽,不管如何动,都必然躲不开那两下。   这小子是什么人?他看了看白云漠的剑,实在没有什么好探究的东西。   白云漠本背对着他,现在转过来,陆千柏看清了他的脸,与那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对上,他心中一震,忽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连同那眉目五官都似曾相识,明明即将浮出心头,又盖着层层淤泥,一时难以辨别。   白云漠不答反问:“谢不沾既然不是魔门的人,为什么要对他赶尽杀绝?而你们所要捉拿的范朝已经死了。若不查缘由真假便能动手杀人,只算滥杀,不算正义。”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那魔门余孽有其他图谋,只怕我们要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陆千柏摆手让师兄弟带着许飞树退后,踱步走在白云漠跟前,目光审视,“足下是何门何派?又或不过盲流野侠?还是——”   他神色沉下,一改温和语气,“此时你替他们说话,是也与他们有关系?”   说话时,他手腕不知何时负在身后,往鞘边一震,金魄剑遂受力飞出鞘中,陆千柏瞬间伸手握住,朝白云漠刺出一剑。   这剑招叫“玉龙出山”,是琅风门剑法里的一招,出时竞风雷,快如纵云海,陆千柏使出来,时机、起手、方向都恰到好处,旁人见了都不由要在心中称赞一声漂亮,不愧是琅风门掌门爱徒。   陆千柏对这一剑十分自信。   可下一刻,他胜券在握的神情,蓦然生出了道裂缝,只因白云漠在他动手之时,也同时握住剑柄,像他一样拔剑,像他一样使出了同一招“玉龙出山”!   双剑剑尖一碰,相互弹开,留下余颤。   白云漠一字一句:“没、关、系。” 第40章 飞雨无断绝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我们琅风门的剑法?!”   许飞树惊喝起来。   两招一模一样的“玉龙出山”一出,不说琅风门弟子,连李甘棠都吃了一惊。那夜他在菩提寺和白云漠过招,早已试出他武功深浅,可除了徐游月教他的几招,其余部分没看出他剑法师承哪门哪派,料想他是野路子出身。   结果白云漠居然用出了琅风门的剑法?   陆千柏心惊不已,当下立刻又挽剑刺向白云漠,连出三剑,这是“卧云捉鱼”,灵动轻巧,虚实变化,一剑藏在两剑的残影之间,是变招。   白云漠长剑划圆,用的是“有风自来”,标准的琅风门剑法格挡式,那三剑便化入清风,失了玄机。   他们一来一往,旁人或许看不出门道,在场的琅风门弟子都大为骇然。前弟子李甘棠也不例外,他虽然仍靠着椅背喝酒,眼睛却毫无醉意,紧紧盯着两人的剑,喃喃道:“仔细一看,怎么又有点古怪……”   两人已经用琅风门剑法过了数招,陆千柏有心试探,出的都是门内独家的招式,要探出白云漠知悉多少,二十招下来,他也像李甘棠一样看出古怪的地方:白云漠虽然确确实实用的是琅风剑法,可是运转、接化都和本门心法不太一样,倒像是依葫芦画瓢,其中内涵气韵,实则都是些剑走偏锋的东西。   而且,白云漠只用得出前十五式。   剑法和心法素来缺一不可,习武相互融合,才能运用自如,眼前这套琅风剑法并不完善,不免落于旁门左道,只给人一种经年的固执,不在意错,不在意怪,静水在金魄的衬托下黯然朴素,不过一捧无光冷铁,可从不退却。固执有时候是令人恐惧的特质,不知何时才会将其挫败。   他人如何惊诧猜疑,身在其中的陆千柏越看,却越涌出一阵久别重逢的厌恶,那是糅杂着错愕、恍然、惊惧的心绪,随着一段记忆,蛇行于心胸之中,不期然吐露紫色的毒素。   他忽然轻笑。   到底是……不伦不类,空有其表。   剑抵在一起,金魄无所顾忌地加重了力道,陆千柏与白云漠对视,缓缓开口:“白玦,你原来还活着,怎么不回琅风门来?”   白云漠的脸上掠过一丝怒意,猛然跳出他的沉静,手腕沉下去,用静水撞开金魄。两人的剑发出声剧烈的尖啸,各自分开。   陆千柏抚摸金魄的剑柄,眉峰轻扬,白云漠沉默不语,右手背青筋鼓起,正竭力抑制着什么。   这下大家都看得明白了,原来是认识的。   许飞树已经被师弟们扶起,靠在椅子上,腰间、脸颊的剧痛还没下去,皮肉上热意浓厚,如受火燎。他才杀了魔门走狗,竟当众这样狼狈,比起伤势,耻辱的怒火更让他无法忍受。   他死死看着两人长剑相对,见到陆千柏停下,立刻追问:“师兄,你知道他是谁?”   陆千柏还没回答,其中一个较年长的琅风门弟子听到那名字,抬起头,迟疑道:“如果是那个白玦……许师兄,你入门时他已经不在,故而不知道其中旧故。”   “怎么,你们也认识,难道他真是琅风门弟子?我怎么从未见过?他,他是同门弟子,琅风门何时有这个弟子,竟敢打我!”许飞树看他吞吞吐吐,越发困惑不忿,抬剑一打那弟子,“快说!”   陆千柏道:“余虎,你来说吧。”   说话的弟子走前一步,应:“是。许师兄,你也知晓,我们琅风门外门弟子众多,掌门与掌门夫人仁厚,凡是有意上山习剑的人,只要心地纯善、愿意吃苦练武,能经过上山的考验,不问出身都可以收入门中,故而我们门派一向人丁兴盛。”   许飞树面色浮出轻慢,冷哼一声:“我早就说过,舅舅这规矩,只会引来投机取巧、根骨不足、身世低微的废物,平白给他们挂了琅风门的名头!”   李甘棠和周泊闻言,心照不宣地暗笑,原来这年轻气盛的家伙,是掌门许听愁的外甥,难怪行事张狂,这么欠打,年纪不大辈分却拜得高,自己是裙带关系,还看不起人家正儿八经来拜师学艺的。   “……”那弟子出身普通,家中也没有什么显赫人物,登时有些尴尬,很快又调整表情,“大概是八、还是九年前,我是记不太清了,有个叫白玦的孩子,就是那时独自来拜师的。他来时才快十岁,我们琅风门上山的长阶有一千八百八十八道,石阶有些年头,一下雨雪又滑,下热上寒,即便是身体健康的人,没有武功攀爬起来也极为困难,为试炼意志,这便是上山的考验了。没有门路、拜帖,又想拜师,只能爬山,求学的多是年轻人,常有人爬到一半,便弃路而返。听说白玦来的前几天,就下过大雨,他一人爬上山,磨得脚底血泡发烂,只有一口气撑着。”   说到此处,他犹豫地一下,看向陆千柏,“不过这究竟是真是假,到底我也是道听途说,我想怎么会有不到十岁的孩子能一个人走得上去?”   许飞树虽然有门路,只是家世特殊,为了不让人说闲话,还是选择了登山,不过当时只走了百来阶,后程便让人抬着上去,闻言面色颇有些不自然。他看了白云漠一眼,心中鄙夷穷人就是爱吃苦,痴心一辈子就图这个了,又道:“你废话怎么那么多?所以这就是他入门的原因?”   弟子忙道:“是,对……师娘那日回山,正好看到,让我们给他包扎调养,收他做外门弟子。白玦虽年纪小,但十分勤勉用功,安静本分,原本没什么人在意,然而他学了一年的剑,连入门剑法第一式都学不像样,根骨、悟性实在是……天资愚钝。”   这没有什么出奇的,普天下天才众多,尤其是习武这种看重天资的,远到剑宗振玉门,再到三百年前的掣云门,当代的琅风门还有八剑并立,江湖传奇层出不穷,话本印了上千个故事,爱恨轰烈,叫人百般神往、恨不能亲身经历。可惜事实残酷朴实得多,即便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平庸者才是汪洋大海,只是因为太平庸,所以连面目都十分模糊,时常只作为天才的附属品出现。   在琅风门,剑道有成的弟子多,毫无天赋的更多,他们通常学了一招两式,久久不得其法,只能离开门派,甘心认命做一个普通人。白玦纵然刻苦,可是没有练剑的天资,也没有办法。   外门弟子来去如云,和内门差距甚大,李甘棠原先是大师兄,又喜欢在外游历行侠,只记得些关系好的,印象中没听过这名字,显然没法替白云漠说话,就他的眼光看,白云漠的琅风剑法确实学得不怎么样——只好继续安安静静听他们回忆。   许飞树哈哈一笑,笑得刻意响亮,带着点恶毒要让白云漠羞愧:“入门剑法五式,我头一个月就会使了,第一次听到有人一年都学不会。”   “陆师兄那时管着我们一批小弟子,指点过几回白玦,白玦性格孤僻寡言,大家只当他再过一两年便要下山去了。兴许他久学不会,生了心魔,有一次切磋,他输了后还出招伤人,将陆师兄的手划伤了,自此大家有些微词。又过了两年,陆师兄带四个弟子下山游历一个月,其中就有他,没想到遇到了血刀客龙欢。”   外头云层间适时响起闷雷,阴云滚荡,弟子脸色后怕,露出不忍,“我虽没有下山参与,但后来听闻都觉得惊险非常。血刀客手段残忍,这个杀人魔最喜欢杀害年轻的名门弟子,他们当时不过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只能奋力对抗,白玦年岁最小,两名师兄为了保护他惨死血刀客之手。白玦却趁血刀客被其他人拦住之际,弃剑而逃,后来大家死里逃生回来,就再也没见到他了。”   琅风门一向秉持除恶扬善,不屈于恶人之下,重情重义,高风亮节,久有烈性,如白玦这般临阵脱逃,自然也落得令人不忿,又不知是死是活,许久不归来,琅风门必然将他除名了。   众人看过去,白云漠面色微白,静静听着,本紧握到青筋迸起的手,缓缓地松开。既然没有否认,就是默认了当年的白玦就是他。   可昔年的白玦,又和眼前的剑客大相径庭,如脱胎换骨,陆千柏起先也没认出他来。   楼内弥漫着微妙的沉默。   陆千柏没有责怪,只是曼声道:“白师……不,白少侠,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了,生死攸关,谁都忍不住想着自己活命,能怪得了谁?你能逃走是好事。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没放弃,自己摸索出这么一套不像话的剑法,弟子既被除名,本该弃学,只希望你没有在外用过,叫我们琅风剑法蒙羞。”   吕峻闻言心头火起,皱起眉,正忍不住想起身说什么,被周泊按住肩膀,他家公子难得面无表情,几分俊秀的眉目淡得似薄冰。   旧事说完,许飞树得知白云漠原来不过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弃徒,顿时不再怵他两招架势,对陆千柏央道:“他连入门一式都学不好,方才必然是使了奸诈诡计,暗算了我。师兄,你要为我出气,好好教教他什么才是琅风剑法!”   白云漠方才对他动手,在几人眼中是光明正大,绝无暗算,但知晓了他的过去,便又对他是否真有这么厉害、如今是什么身份产生了怀疑。   几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连陆千柏都没开口。   陆千柏本无意起太多纠葛,这回出门游历办事,倒是许飞树性格娇纵,惹了许多麻烦,经常要别人替他收拾烂摊子,连耐性如陆千柏这样好,有时也被许飞树弄得有些烦了。陆千柏虽然心中不快,只是碍于他是师父的外甥、自己的师弟、惊祟剑的亲传弟子,这才一路容忍他诸多莽撞行径。   但他还是耐下心,摇头道:“师弟,何必争这一时意气。白少侠如今既然不是我们琅风门弟子,我还来指教他琅风剑法,像什么样子?琅风门不是江湖野流,说出去要让人笑话我们恃强凌弱的。”   许飞树嘴一撇,还要说什么,像个木头似的白云漠终于动了。   他将剑一提,剑尖朝下,向陆千柏作了个礼:“请陆师兄指教。”   陆千柏道:“恐怕不好吧。”   白云漠又重复了一遍:“请陆师兄指教。”   他神态、语气都很平和,平和到是不是挑衅都难以分辨,作的礼只微微低头,并不弯腰,不卑不亢,好似不是故事里如壁虎断尾求生的白玦。陆千柏觉得眼皮跳动了一下,感到了一点更深的厌烦,他今日遇见的意外实在太多了。   陆千柏终于还是拢住剑,回礼:“请。”   话音落地,白云漠拔剑,向陆千柏刺去。   双剑交击的声音一时不绝于耳,用的仍是琅风剑法,众人都往后退了些许,避开剑风伤人。陆千柏的金魄灵动,出剑时华光普照,灿灿若初生朝霞,使人不觉目眩神迷;相比起来,另一道有点钝、有点轻的清鸣,则是静水发出来的,被金魄泠泠响声压住,若有若无,几乎随时会被彻底掩埋。   陆千柏习琅风剑法十几年,作为江湖新秀与掌门亲传弟子,他的剑法绝不容小觑,更以此胜过许多高手,若再过十年,兴许更短,想来也是继任掌门的首选。   楼内掣肘,陆千柏急送一剑,白云漠半身仰出窗外,金戈之声也自楼中向外奔去,一白一黑两道影子跃出窗,檐瓦被踩得咯咯晃动。   豆大的雨珠从天穹落下,不同江南的缠绵细丝,声势哗然,只教人衣发湿透。他们对峙时,乌云翻涌许久,整个天色已昏暗如迟暮,街上人流散去、摊贩闭门,空空荡荡,被洗得郁郁枯寂,墙瓦翻出古朴的旧颜色,唯有某家酒楼的琵琶音不知停下欢乐,中州的曲子多裂石流云,自远处飘来。   两人也如同雨水落入,连珠迸溅,惊动狭角间的虫豸,彼此使用着相似又绝不相似的剑法,竭力斩断眼前灰翳的水色。   数人凭栏而望,周泊也站起来走向窗边,往他们的方向看。李甘棠仰头喝酒,抚掌笑:“幸好我们是没提早溜,不然哪有这出好戏看,你说对不对?”   周泊不答,李甘棠转眼看见周泊的侧脸,不由在心中又一笑,想,他们两关系还真是好,以徐游月的性子,明知道结果是什么,何必还要那么在意?   剑还没止,他们的衣服湿了,重了,挥动的剑也比方才更沉一些,但反而比方才更快,也更专注。彼此的面容微微模糊,眼中只有剑越发清晰靠近。   琅风剑法讲求意随心动,天地万物造化都可为剑,剑出不惧身前,剑归不忘从前,不骄不躁,不夺不缩。这些教诲,是入门就受过的教诲。   十五式剑招,能转圜到何时?   一滴雨滴溅在刃边,静水浮起涟漪。   熠熠金光升起,凝聚为一片将近赤红的剑辉,连风尘中的寒气都退却,穿破雨幕,刺中静水。   无数意气的划痕,无数颠沛的刻印,无数生死的旧伤,亟待着分崩离析的时刻,又久久不肯服从,终于还是被那一剑刺碎,整柄剑锋不住颤栗,生出悲哀的、无可奈何的裂纹。它已抵达末路,也已筋疲力竭了。   当啷——   静水折为三段,残剑落到地面,尘埃浮荡。   陆千柏的剑没有进逼,只是挽剑收回,金魄依然华美无暇,回到灿烂的剑鞘之中。他看着白云漠,许久以来他心中盘虬的恶念,大多和这个情景相似:他出剑,对方败了,而后他施以胜者的怜悯和微妙的轻蔑,看人的自尊被轻易刺破。这样的感觉,使他方才放走了谢不沾的不快消散,陆千柏安然地享受这一瞬间。   白云漠看到他露出些真心实意的笑容。   “石头就是石头,废铁就是废铁,再多磨砺也不过如此。”陆千柏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这把剑现在倒与你很是相衬了。”   众人全神贯注在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比试,都安静地站在窗前,无人开口说话,听着雨声萧萧,似怕惊动什么。   直到陆千柏转身离开,许飞树恍然回神,才猛地拍掌,高兴道:“不愧是陆师兄,好漂亮的一剑,好啦,直接将这小子的剑都折断了!区区一个旁门左道的除名弟子,敢与师兄的金魄叫嚣,当真是不自量力。”   他收回视线,白云漠如愿丢人现眼,许飞树看到合乎心意的结局,甚是心满意足,脸颊上恢复了血色,对左右道:“快扶我走吧,我们追上师兄。”   旁边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回过神来摇摇头,笑这闹剧一场,真不懂白玦为何出现在此地,上前扶起许飞树。   有人同情叹气,有人闲言碎语,人影聚于此地,复又各自散开。在暗处看的人也都离去   只有白云漠还站在原地,耳畔雨声点滴,听那声息似一场流窜于天地的大风,不知时辰变迁。静水变得很轻,他长久以来以来紧紧握住的重量变了,如自己的一部分忽然消失不见,只留下轻如飞絮的茫然,他还没能习惯。   剑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现在白云漠是否一无所有?   良久,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有人撑着伞,青衣缓飘,停在他面前。   白云漠缓缓抬起头,面容、衣发皆已湿透,几乎和他们第一次相逢时重叠,只有漆黑与苍白,映衬得决烈,让人恍惚。那样澄亮的眼睛,却模糊了原来的坚硬与锋利。   “我……输了。”   不知为何,见到他这副模样,徐游月竟生出一阵难以遏制的心动。 第41章 天地一沙鸥   江流涛涛,卷扑在重叠的石障之间,一捧捧攒雪白沫惊起,又轰然分散,不知停歇地重复这以卵击石般的快意,将其磨出深褐的沟壑,随即又奔向远方。   轰鸣声起落,震得人的胸腔也收紧发麻,不由为这磅礴的、壮阔的万丈江水而触动。白云漠盘膝坐在江边,不知道待了许多,独自一人看,如其中一个漩涡,也如其中一块伫立的礁石。   雁过天际,晚霞送走光阴,白云漠站了起来,手慢慢伸出怀中,要将肋骨扯出一般难,珍之重之地,捧出了断作三截的静水,抛入那无休止的狂流中。   断铁被浪一卷,幽幽的清光转瞬不见。   白云漠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人生短短几十载, 若只有剑为伴,只知道剑的快乐,终日为其所困,那岂不是太苦闷,太无趣了?剑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把趁手的兵器,人太在意兵器,怎么能活得舒坦?听我说吧,你要入江湖,就要先见识大千世界的烟火红尘,寻欢作乐过,才知道从前寂寞,都是庸人自扰。”   “比如说?”   “酒!”   “……我从来没想过当一个酒鬼。”   “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我很失望。”   “……”   “你从来没有喝醉过?”   “我从来没有。”   “周泊,你喝醉过没有?”   “我大概也没有。”   “不出我所料。你们手中握着剑时,就只想着剑的事,而不是想着自己,简直是它的奴隶!你呢,年纪轻轻,心思简单,认为酒鬼都是糊涂虫,瞧不起沉溺酒中的人,只怕耽误练你的剑;你呢,成日觉得自己天下无双,工于心计,不肯让人看出你一丁点心思,自然也是不愿意喝醉的。可既然酒会让人糊涂,世界上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糊涂?”   周泊问:“那么,这就是你要教他见识的?”   他们已经坐在酒垆之中,这是一片以胡姬盛名的楼坊,轻快的曲调日夜无休,异发碧眼的女子当垆,紫红的美酒徐徐倒入四人的银盏。   她将口脂拂在杯缘,坐在毯上,殷勤邀年岁最轻的白云漠,白云漠仰身退了几步,她又倾身逼近几步,白云漠想推拒,又找不到合乎礼仪的地方动手,眼睛往外看,身体几乎紧贴着墙面。   李甘棠好整以暇看他的笑话,直到周泊频发眼刀,才虚伪解围:“绿萝娘,你不要再戏弄他了,你我许久没见,还是戏弄戏弄我吧。”   被他换做绿萝娘的胡姬瞥了他一眼,终于还是遗憾地摇头,站起身来,白云漠暗中松口气,这才发现她比寻常男子还高些,丰腴多情,又披着翠绿外衫,波光涌动得妖异,因衫摆宽大迤逦,在暗处似长出了一条巨蟒长尾,随她一步一游曳。   她呸了一口,走过去一巴掌扇在李甘棠脸上:“没良心的混账,谁稀罕戏弄你了,赊一回还一回,谁知道这回借了,你下次有没有命还!”她汉话讲得字字清晰,还含有点长居中州的口音,除了样貌外,简直不像是个胡姬。   她声音含怒,趾高气昂,可她满目的风情,直教人牵肠挂肚。   李甘棠显然已习惯了当无赖,那一掌打得响,却没多重,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腕,还有心摆阔:“这次——这次一定,我带来的朋友很有钱,你尽管上酒,他不会赊的,还会叫你大赚一笔。”   绿萝娘碧眼朝在座转了一圈,从周泊身上滑过,已经是换了盈盈笑容,转身招来人打点。   周泊感慨:“戏棠君花别人的钱就是痛快,我看你只要有钱,有酒,什么烦恼都没有。”   “这可是丽都最好喝的酒,若非我和绿萝娘有交情,你以为谁都喝得到这一樽么?”李甘棠指着他,很是恨铁不成钢,“我可是瞧你们无聊,特地带你们来享用,不识货的家伙!”   自那日在临天城遇见琅风门弟子,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他们继续行路,期间白云漠与往常没有什么分别。   起床,吃饭,赶路,睡觉,一样和人说话,仿佛不曾与琅风门有过任何的交集。只是静水已被折断,他出去过一回,再回来时静水不在他的身边,吕峻往日都要见他尽量练满两个时辰剑,现在多出大片空暇的时间,消磨起来忽然极为漫长而渺远。   长途中,白云漠安静坐着,听耳畔别人说话,习惯一言不发,目光变得常居无定所,随意久久凝聚在一处,等到日落月升,长夜披拂在背,睡觉做梦也是一片死寂的黑,白云漠走着,伸手摩挲不到边际,连永远陪着他的静水也遗失,大概因为锋芒破碎,也无法寻回他的梦中。   寻常一件东西用久了,人尚且有些念旧的感情,何况是剑客与剑,那相当于另一个身体、另一个灵魂。无论剑的主人做出什么样的行径,只有剑忠贞地遵从与保护,从不质疑。很多人到死的时候都握着自己的兵器,如握着情人的手。   周泊和李甘棠知晓这事打击必然很大,故意谈天说笑,想引他说话,但收效甚微,他们擅长侃侃而谈,但为说而说,则显得有点刻意,不禁想把那群琅风门弟子拖出来打一顿。   李甘棠几次想批判一下对方欺负人,陆千柏学了快二十年的正统琅风剑法,白云漠不过会使前十五招,那是琅风门学过几年的弟子都会的皮毛;剑还是把破得不能再破的剑,如遍布裂痕的琉璃终会被敲碎,只是恰好是陆千柏。他们的比试从起初便不公平,结果又如何能衡量?   但话说打一半,白云漠又道:“输了就输了,不用其他借口说辞遮掩。”   李甘棠不认可这种说法,但白云漠为人如此,只好作罢。   周泊倒没有再提那天的事。   过了临天城,没跟陆千柏那群人再碰上,他们应当是还要查案,不往这个方向来,于是几人先到了北州和中州交接处的丽都。   北州比中州繁华许多,丽都往来,各国游人皆有,到了这,李甘棠更是如鱼得水,主张由他带路。   飘挂的彩带漫街荡漾,嬉笑吆喝的走贩挤在两侧,人多了,什么味道都混杂在一起,路上裹挟着天竺人和真腊人布袋里的木香,却不觉得难闻,反而有种新奇的温暖,好似从细细小溪,游入浩浩大海,其中群鱼攘攘,自己觉得汹涌的浪潮,在这里只是寻常。   他们只是走着,时而有头围丝巾的异邦商客行走,奉来锦绣罗绮;时而被人群挤到一边,看百戏人卖艺取乐;时而还有拇指大的枣儿、李子从头顶打下来,抬头望去,朱阑后红袖纷飞,笑眼相随。   这儿白日丰盛,长夜无眠,走入深处便忘却来路。   他带他们找到了最好的酒。   李甘棠好似已经醉倒在这繁华间。   白云漠在热情的胡姬和甜美的葡萄酒中,格格不入,宝锋生涩,他饮过几杯,到底不得其趣,只道:“酒不过是短暂让人忘却的东西,醒来时还是一样的。”   李甘棠问:“那就一直喝下去不就好了?人不失意,怎能品味酒的好处?”   “自欺欺人,有什么意思?”   白云漠终于被这荒唐的办法惹恼,他忍无可忍,从桌边站起身,拂开眼前的珠帘,猝然又被拥挤着的人群推回,还有一个酒鬼突然躺倒在脚边。   李甘棠揽住他,醉醺醺地挂着:“傻瓜!酒无人醉,景无人赏,爱无人痴,天地生我们又是为什么?”   他扯着他走向内里,扬臂指去,夜幕后,丝帘垂荡,楼内悬灯亮若白昼,通明光彩骤然投入眼中,将醉生梦死的世界照彻,盛装的声色登场。书生武客,达官浪人,没人问你姓名来处,人们一齐杯觥交错,热烈烈地投入七情六欲的熔炉。   楼中央围起的圆台站满了身影,酡红着脸,一个个人纷纷跳上,与千百个陌生人成为一夜的朋友,喝不尽的美酒,看不完的胡旋。   有胡姬经过,金环作响,忽伸手环住李甘棠,他便敢袒露空门,叫杀手的喉咙被软玉勒住,叼着杯子饮下酒液。   “看啊,这才是快乐……一柄剑又算什么?”他大笑着,突然伸掌运力,将白云漠推入人群,自己也随着胡姬奔进圆台,他原本就像个疯子,来到这里,倒没有人会觉得他奇怪。   飞旋的舞姿和人儿,重叠晃荡,漂浮在空中,时起时落,融化成杯中轻漾的倒影,盛情难却的美酒续满一杯又一杯,填满空洞的身躯。   白云漠霎时头晕目眩。   他们,她们,它们,都在说:请过来吧,尽情浪费你的青春,你的年华,你的喜怒哀乐,只为了此时此刻……那些执念烦忧,不如抛却,为什么要让它陪伴你进入坟墓?   一柄剑又算什么?   古来圣贤皆死尽,惟有饮者留其名。   这样的红尘里,酒不醉人人自醉。   “周泊,周泊……”白云漠攀着人群,用力喊了起来,面对一片可怖的、不知深浅、从未见过的沼泽,那名字宛如浮木般在他的心中浮现。   他看到青衣书生,攥住他的肩膀:“周泊!”那人转过身来,一张陌生的酡红的脸,饮酒过度而微微浮肿,眼中盈满醉生梦死,轻浮贪欢。不,不是周泊,周泊永远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往前碰到一个吹笛子的公子,对方转过身来,正在歌声里潸然泪下,不知想起了谁,失魂落魄,被挫折压得眉目软弱。不,不是周泊,周泊永远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周泊是桥下绿波里的柳枝,是幽篁琴声里的竹叶,是端立宝阁里的礼剑。他近在咫尺也在千里之外,微笑时眼眸有柔和而狡黠的光,这些人都不是他。   那么周泊在哪里?   耳边太吵了,喧哗的声音交杂一起,喊出来了大抵也难以被听清,只有白云漠徒劳寻找。   越来越多的酒客笑着走来,杯中紫浆流动,未至面前,忽然跌落在地。   一把扇子抵开他人的手腕,来人站在那不沾脂色,掀起眼:“请让开。”周泊像是没喝过一杯酒那样,微凉的手牵住白云漠,将他从中救出。   两人快步奔出,一同逃避狂蜂浪蝶般的邀请,似不懂美酒、只寻求叶尖晶莹白露的夜虫,从圆台跑出,从宴席跑出,从层层拥簇的楼坊间跑出,推开不知多少男男女女,乱绸扑面又飘开,余光里光怪陆离,笑声追在身后,仿佛误入另一个红粉世界。   时辰不觉很晚了,他们跑到外头,头发和衣服都乱了,等清风吹去身上酒味,却没觉得吹醒,反而更生出些许醉意。胡人酿的葡萄酒味甜,喝时不觉,后劲上来得慢,等突然头重脚轻,才发现自己贪杯了。   白云漠拦下舟夫,与周泊登上。小舟缓缓渡过丽都江,岸边有零零散散的游人,男女相伴,将莲花灯放逐河流之中,远远望去,温润幽邃的水面,缀满莹莹星天。   舟游远了,玉桥画楼不见,两岸灯色渐少,方才的灯色重重尽数隐去,只听得到船桨荡水的叹息。   两人坐着,任风流穿行衣衫青丝,周泊也没少喝,这会倒好似醉得比白云漠深一些,过了一会,微微垂下头,靠在白云漠的肩。白云漠的头颅也跟着不胜酒力,往下一点,耳朵靠着周泊的发顶。   他应该带他去放花灯,在桥边听晚笛,坐岸边看火树,不应该喝酒,但其实喝酒也没有什么坏处,互相倚靠起来,变得天经地义许多。   彼此的呼吸轻缓而平静,心中什么也没想,只是望着野舟摆渡,谁也没开口。   舟夫划着桨,到江心缓缓慢下来。   温度像一张网笼着两人,又像一块即将融化的饴糖,趁机将他们粘在一块,要起身分开都为难。周泊叹息,打破这难得的安宁:“对不住,想杀我的人实在太多了。”   印证他的话语,鸦雀无声的静谧里,水面平白被一阵暴烈的杀机搅动,宁静支离破碎,围着小舟钻出几个身影,举刀高高跃起,交错的骤光在眼皮上激闪,雷电炸开,刀锋挥砍而下。   白云漠手放上腰间,掌心忽地握空,才迟迟想起来静水已经不在了。   刀风削断了发丝,白云漠和周泊分开,劈手拧住来人的手腕,向下折断,托着对方因剧痛扭曲的身躯,丢向他扑上来的伙伴。   血在半空飞溅,瞬间数刀落在上面。   他扶着舟身,站了起来,还有点醺然,眼睛如未打磨的铜镜,只鉴照出一片模糊的影子。白云漠躲避接踵而来的刀光,只有赤手空拳,纵然这几个杀手的身手都在他之下,但配合无间,轻功卓绝,这种默契千锤百炼,是杀手真正的武器。   只见几人于水上轻踏急走,扬刀见缝而攻,一起一落都有接应。   白云漠所立之处窄小,又要护住人,难免左支右绌,疏忽招架,眨眼之际,右臂与背上已经都各挨了一刀,陷肉不深,但刀口造成的伤势如被水兽撕咬,血流透衣。   周泊按住他的肩膀,眉头微微皱着,不是担心自己的境遇。他在白云漠耳边轻声:“他们目标是我,你跳下水离开。”   白云漠不语,气息沉沉,用牙咬住袖口,撕下褴褛的碎布条,数双眼睛藏在夜色、水色间,饥肠辘辘,渴饮他们的头颅鲜血,一整晚的郁气冲荡胸中,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总含着青涩的少年气,使锋利的眼睛多了一点天真,在杀手眼中,却只觉得他要么是声厉内荏,要是醉得厉害。   周泊的手被推开,白云漠掌心的血抹在他手背,余温像渐渐冷却的热酒,他喉咙微有干涸。   白云漠道:“我不要。”   就像他执意用那久远的、可笑的、不成型的琅风剑法,去和从前故事里的人挑战,明知道会输,他还是那样做,连静水也被他的固执所毁坏。   旧事从别人嘴里重提,白云漠没有反驳,因为觉得陌生无比,连经历一时都无法分辨真假,那一刻他感觉故事里枉死的师兄们坐在背后,虽未必会责怪他,但他早就将其视作亏欠。   只有这个永远也还不了的。   白云漠不希望别人为他担心,但也无法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那低沉之感缠绕着他,就像一段扯不开的软帛,任他肆意冲撞,也无动于衷,反而似在冷笑。   为什么?因为断了一把剑就灰心丧气?因为几句话便不堪侮辱?因为曾在他人口中输了一次又一次的过去?   难道没有剑就不行了么?   眼前的残影飞快变动,白云漠夺刀厮杀,听着他们的呼吸,找到气息最不稳的缺口,当胸一刀,只听尸身扑通沉入河中,他的同伴立刻补上。   一个没有剑的剑客和数个亡命徒。   沉闷的落水响接连响起,清冽河水里血雾翻动,湍急四散。   四下终于寂静。   白云漠剧烈喘息,头晕得发疼,将豁口的刀丢弃,还没转身去看周泊如何,忽而脚踝被一只残喘的水鬼抓住,他猛地随之跌入江水之中。   寒冷霎时没顶,广阔柔软的江水如细绳,一缕缕勒住身体,将拼杀的热血都泡得溃散,白云漠落入里面,看到江中沉浮的头颅,一具具尸首凝固各异的表情,或愤怒,或惊讶,或恐惧,环绕着他起伏,身上的血腥新鲜而热烈,如迎接他。我为了保护自己和别人,所以杀了他们,那么当我手中不是剑而是与他们一样的刀,我和他们有什么分别?不是为了道义,而是服从欲望所求,就可以杀人吗?从犬邑山至今,为什么我杀的人越来越多,可我的心却越来越困惑?是否有一天我也会不知不觉变成他们的模样?剑本就是他的心,然而静水也……白云漠被比江河更大的茫然淹没,不能注视他们的面容,将眼睛紧闭起来。   一双手拨开水流,握住他手臂,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用力将他揽住,托游而上。两人冒出水面,耳边骤然恢复万物的声息,长风从上徐徐吹拂,江心泛着清波,他们死里逃生,费力地攀上小舟。   白云漠吐出带着他人血液的水,直到喉咙里充满辛辣的铁锈味,精疲力尽,狂奔数夜那样累。他衣衫湿透,仰躺在舟上,只觉得爬不起来了。   舟夫还剩一口气,倚着半身,他的牙齿被打落,里面藏着的毒丢失,而他也没有力气举刀自杀了。   但现在的周泊连雇凶者也不想问了,他拧掉双袖上的水,心情差到极点,提起脚边的残刀,连看都不看,反手将他的喉咙割破,推倒最后一具沉甸甸的尸首和刀没入红河,小舟轻晃。   周泊转身,站在白云漠身前,低头问:“你醉了吗?”他发梢的水往下滴落,发出夜雨打枯荷的声音。   白云漠看着他明月般的面容,半遮在风月冷影之中,眉弯有几点冷郁的红斑。原来是第一次见到周泊脸上有血,在那面上并不显得污浊,反而有种白玉沁血的昳丽。   他说:“是,我醉了。”   “醉酒的感觉是怎么样?”   “像噩梦一样。”白云漠诚实地回答,神态平和,不像刚杀过人,声音沙哑,“我什么也想不清,我什么也不想再去想……我没有剑了。”   周泊弯下腰,坐在他身边柔声道:“没关系,别人都不重要,不值得你为他们耗费心思。没有剑,你还有我。”   白云漠道:“你?”他迟钝得沉默了一下,被酒浸得昏沉的脑袋难以分拨想法,伸手去擦周泊的脸,忘了自己双手是血,江水也没洗干净,反而抹上更多,一时浮出轻微的愧疚,“……我本想让你好看点。”   周泊笑起来,擦拭掉面容上水珠和血,细细梳理乱了的发丝,恬淡秀丽的脸,明明没有变化,还因为落水而变得格外狼狈,却无碍任何光华,好似附上了水中的精怪。他问:“你觉得我现在也很好看?”   这好像不是现在该问的问题,出现在这会也很奇怪。   平心而论,这绝不算一张很好看的脸,只是周泊的气质使它不同,白云漠从前没有深想,现在更没办法想那么多,毕竟他没有以貌取人的坏习惯。   但他仍回答:“很好看。”   周泊又问:“如果我问你什么,你都会告诉我?”   白云漠静静看着他,睫毛被湿润,眨起眼过分难舍:“你想问琅风门吗?”   周泊看了他片刻,什么也没说。   江风水月天,唯有人眼醉。   “我不想知道这些。”他俯下身,声音很轻很轻,“小云,你把静水丢了,是不是很伤心?”   周泊的手撑在他身侧,离他太近,但白云漠没有避开,温柔的触感落在唇上,是除却江水与血水外的热意。   白云漠的眼眶蓄满未腐烂的痛苦,源源不断渗入鬓内,视野里所有事物溶解,包括周泊,包括天和地,他再看不清什么。白云漠抬手掩住脸,在折断的剑光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第42章 我心如石剑如水·一   白玦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天际未明时,他就登上了第一个台阶,因为来的时候已经很穷困潦倒,能抵达这里全凭运气,所以竟连一个照明山路的灯笼都没有;昨天刚下过暴雨,云层藕断丝连,形成一层灰罩,天地无光,半夜里的山路抬眼长望过去,浓如墨缸,深处偶尔有几声响动和绿色的星点,沉甸甸让人心悸。   但走到这里,白玦绝无临阵脱逃的打算。   他什么也不去看,只盯着眼前的山,专心致志于脚下的路,随着他的步履向山上走去,红日自身后升起,在他的后背一寸寸游走,石阶的高度也相应地变高,环绕山势,四周平坦的沙石路已经变成悬崖峭壁。   那太阳起初还算温暖,让他一夜过去后僵硬的四肢松泛,驱散些微薄的寒意,得以重振气力。中间变得极为暴烈,滚滚汗水模糊白玦的眼帘,如有恶火焚烧着和鞭挞他的肤发。等白玦到达山腰的时候,它早已带着火焰般的流霞,被西山遮去容光。   一天就要过去,尽头的山门遥遥无际。   琅风山每月都有外人踏上长阶,为求道,为拜师,为梦想,为学剑,无论什么身份,都要像他一般从头向上攀爬。多年来,沿路留下的血水滋润泥土,阶梯长满绒绒短草与浅黄小花,整座古老深邃的山岳,透出不近人情、又充满希望的巍峨。   为这登天剑梯,多少人咬牙吞血,多少人又半途而废。   对于它来说,庸人和天才都并无区别,琅风门的山前考验用以筛选一心一意的人。   白玦孑然无亲,独身上山,亦是为了求一把自己的剑。   门派历代登顶最年轻的人,是二十年前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如今他已经是琅风门八剑之一坐忘剑。这年白玦十岁,要走完全程几乎是个梦谈。   白玦不知道自己摔倒了多少次。   日光消弭之后,越往上走,越是无法忍受的深寒披身,冷透骨髓的霜气裹挟山风之间。   足下之路好似走过上千回,峰顶近在咫尺,却永远也无法抵达。   白玦一脚在湿泞的青苔上踩滑,只来得及用手胡乱攀住一块山石,瞬间半个身体悬空在外,栖息在洞穴的蝙蝠霍然展翅,乌泱泱飞出一片阴翳。   头晕目眩的感觉升起,他冷汗湿透衣物,紧紧贴着背后山壁,咬住牙拉住手边的藤枝,从陡峭的弯崖一寸寸爬过去,翻至狭隘山径。   身边万丈峭壁,千仞突起,云烟涌动在松柏之间,脚边枯枝闪烁着纤薄的绿光,一路古道无人陪伴,只有野草默默拥簇他的足迹。   他的身体里好像只剩下血和汗可以流动,连眼眶都透出干涩的痛楚,甚至已经忘了疼痛是怎样的感受,伴随着他越过一阶又一阶,因为长得煎熬,白玦也习惯了疼痛的存在。   清王案后,南州大乱,多少人杀伐于市,嚎啕天眼未开,整个天下为之动荡两年,白玦流离失所地漂泊,来到较为安宁的北州,茫然无依时,漫无目的走到了琅风门山崖下的一处湖泊。   他坐在湖边,日暮时听到了剑啸,远远飞荡在山川之间,剑客停留在孤舟之上,万千颜色融在水面,悉数因他的剑光所黯然。   剑客转头,问,你想要什么?   白玦俯仰这天地的空旷与寂寞,浑浑噩噩之际,他看到剑客手中之物,竟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我想要剑。   对方看着他,面容晦暗,目光难解,最后轻轻一指,说:那就去找吧,越过这条湖,对面的山上有琅风门,那里有天下间最多的剑。   你要付出所有代价只为了换取一把剑。   在又一个黎明到来前,回忆跟着就此断开,白玦摇摇晃晃,用尽气力麻木地迈下最后一步。他忍不住软身跪倒,抬起头终于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剑石,石上留有先人以剑刻下的三个字——   琅风门。   凌厉的笔画意气风发、气势磅礴,几乎要贯透巨石,经受风吹雨打,依然有不受磋磨的傲然。   旁边的石槽中,正插着一把前人古剑,上面隐约透出的痕迹,都证明曾经剑与剑的主人曾经如何灼然难忘,如今也已锈迹斑斑,唯有系在柄上的蓝绸,经受风雨竟还鲜丽如故,想来年年有人更换。   白玦不觉痴痴地看着那三个字,剑痕的横竖撇捺,各有奇妙疏狂的章法,久而久之,仿佛在他脑海之中,有面目模糊的蓝衣人立于之前,按剑微笑着看他,或是看着他身后山下曾走过的浮云苍狗。   他走上前去,同那人一样握住剑柄。   剑尖当啷拖在地上,对孩子的手力来说极为沉重,何况白玦已经走了十五个时辰,头晕到恶心,耳鸣不止,只有一颗心仍怦怦狂跳。   他强提起剑,顺着剑痕走向,描着笔画,剑身长屈是横,足弓后仰是撇……寒色未褪,群山喟叹,蓝绸拂过面颊,温柔似鸟儿的羽翼,其上唯有一片轻快的平静。   他歪歪扭扭将三个字写了出来便好似圆满一个梦,旋即剧烈的疲倦涌来,白玦栽倒到了地上。   再醒来之时,白玦已经到了琅风门内,药味包围着他,他呆呆躺了几刻钟,门口走进来穿琅风门练武衫的师姐,手里还端来汤药。   她见他醒来,很是高兴,道他昏倒在山门前,回来发烧不断,大病了数十日,她连日来照顾,一直担心他熬不过这一劫。   白玦静养期间,外头门口挤着一片人影,使劲要往里面瞅,看看究竟是真的假的,一律被师姐拔剑全都抽了出去。   他登上了琅风山,从此便是琅风山的弟子,依照规矩还在外门,受师叔教导剑术、传授心法。但白玦来得不巧,现在正好是武林清剿魔门余党的日子,掌门带着数位前辈去办,包括教学心法的师叔。   白玦身体从前打过些根基,但没有习武学剑,算是从头来过,寻常人习武大多从四五岁就开始,白玦现在来学,其实是晚了点。   “你运气好,但也要小心静养,这段时日我还在外门,过些日子说不定就要离开山门了。”   “师姐去哪?”   “我志不在剑道,兴许会转投医道,去西州拜师学艺。”   白玦点点头,师姐坐在床沿,给他盛药,目光有些惆怅:“大家听了,都好可惜,说我的资质在剑法上本可以更高。”   白玦道:“师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动作顿住,抬头瞧着白玦,倏忽莞尔一笑:“你说得不错,人的一生是自己的。”   “不说我了。你也别担心自己学不好,好多人都是大器晚成呢,而且师母恰好回来了一趟,见到你,便让陆师兄来教你。他脾性耐心,又和善亲切,门中许多人喜欢他,你可要好好学。”   “陆师兄?”   “陆师兄名叫陆千柏,他虽不过十五岁,却已经是我们这一辈剑法最有所成的人,琅风剑法共有四十九式,而陆师兄已经学到了第三十六式,可谓天赋卓绝,我等只能望其项背。等掌门回来,若将剩下的传授与他,收他为弟子,空着的大师兄位绝对是他的啦。”   白玦问:“原来的大师兄呢?”   师姐面色微变,想起那人,有困惑、惋惜与憎厌交织,最后什么也没细说,只摇头告诫:“下次不要在师长面前提起这件事。”   “小孩子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她想了想,“太聪明或者太懂事,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我为什么一定要讨好别人?”   师姐叹了口气。   她拿着新裁的弟子服,与一柄打磨好的木剑,放到白玦身边,笑盈盈道:“白师弟,从此以后,你我就是琅风门同门了。”   白玦穿上针脚细密的云蓝衣衫,抚摸木剑,他越过师姐的笑,看到窗边日光倾入,飞尘温柔,一阵阵清冽松风,洗净山间铅华,万物蒙上乳白的、灿烂的光晕,连同手中的木剑都发出热切的暖意。   从前颠沛旧故,都已离他远去。   白玦养好身体,很快投入门中弟子的练习之中,每日都要扎根打基础,跟在授剑师叔下学习剑招,再是跟陆师兄求教心法,融会贯通。   如他人所言,陆千柏很是亲和,没什么天之骄子的架子,只是平日都很忙。他年少成才,相貌出众,身边拥趸甚多,无论走到哪皆有人靠近,说的话大多弟子听从,俨然已经半是大师兄的模样。   陆千柏要磨炼剑法,与师弟师妹切磋过招,或是替师叔教导大家剑法,偶尔还要下山办事,对于这小小师弟的留意,便少了许多。   故而白玦大多数时候,即便有许多不解之处,也只是一个人思量琢磨,重复地尝试,早晚都在练剑。不知不觉,练剑已经成了他除却吃饭睡觉外,唯一做的事情。   起先很多人来找他,满目新奇探究,多是风闻他独身上山的故事,有意和他搭上几句话,打听他的事,但白玦性情孤僻,不与他们玩乐,只觉浪费练剑的时光,说出的话也不怎么动听,甚至很气人,他们百无聊赖也就算了,偶尔还会恼羞成怒,很快这些身影都离去。   再过了段时间,外门中弟子见到白玦,却是目光多了几分轻慢,不如何搭理他,给的生活所用也缺斤少两,跟施舍一般。白玦对生活需求不高,便不在意,所以也不为此和人争辩,反倒越让他们变本加厉。   他问了,分发的弟子便冷冷道,就算上了琅风门,也不能视作生活无忧来花费,日后出去磨砺怎么吃得了苦?   有一次陆师兄来和他拆招时,一边问他最近在山中是否习惯,白玦专心试剑,无意间将这些事说出,也可能他心里深处也想要公道。陆千柏击破他一招,剑往上挑,木剑圆润的剑尖停在白玦心口。   他站在那,只是不以为然地一笑:“白师弟,此事或许是你有误会,琅风门为江湖名门,怎可能会克扣一个外门弟子的用度?若有什么缺的,便差人告知我,我再让人拿来给你就是了。”   白玦收剑,低着头道:“多谢师兄。”   自此往后,他就不再提起,也从来不曾向陆千柏讨要。冷了便练功,饿了就打坐或睡觉,东西坏了自己补,左右他的屋子还是当初师姐给他静养的独一间,没有同住的师兄弟,即便窘迫时幸好也无人看到。   师姐最后还是决定离开琅风门,走前把自己还没用过的东西都给了他,还做了几身大些的新弟子服。她问他在琅风门过得如何,是不是比以前的日子好多了。白玦说这里很好,我一直在学剑。师姐笑了起来,捏了捏他的脸,用功就得多吃点,我怎么觉得你还瘦了?   白玦道,是因为师姐心里想着以后就看不见我了。   师姐背着包袱和剑下山,白玦送了半路,她冲他摆手,轻快地自己走完下半程,身影远远消逝在碧水间。   白玦只是习剑,大片的光阴和手中三尺相伴,几乎将一切付诸于剑,然而,无论他学了多久,耗费了比任何人都多的汗水,都永远追不上他人。他人学一个月的招式,他要学三个月,旁人领悟心法,而他总生瓶颈,稍有行差踏错,用得不伦不类,就要被师长责罚一顿。   为此,白玦只能更努力,入寝的时辰越来越晚,而晨起的时辰越来越早,双手磨得鲜血淋漓,木屑的划痕细长而密,如一个个发出窃笑的唇角,漠然地看着他徘徊在演武场。   剑的影子轮转倾斜,少年日复一日,重复那不堪的、泯然众人的剑法。   他恒久地困顿于剑道的莫测,羁泊于茫然、怀疑、挫败之中,像困于三尺之地,那三尺之外他拼尽全力,也无法企及那悟性的辉光。   也许是他不适合练剑,那微薄的天赋,是他与同辈间的天堑,使他永无止境的勤苦,被他人冠以“天资愚钝”的判词。   天赋是无法欺瞒的存在,它伴随你的出生,终生都会铭刻在你身上,那是如影随形的诅咒或祝福。   白玦终于握住剑,最先领悟的却是痛苦。 第43章 我心如石剑如水·二   即便痛苦,白玦到底还是一日日练了下来,挥百次不行,就挥千次,用时间弥补与他人的距离,固执到叫人惊奇。连脾气再差的师叔,有时候也无法指责他,只是惋惜他悟性太差,若究其一生未必有所成,现在的努力对于以后的他更残忍。   琅风门外门弟子私下月月都打赌,他们在等,等到他不堪学剑的漫无前途,终于认清自己的极限只到这里,再多坚持也是无用功,不如选择下山去做些其他事。成为一个普通人远比成为一个拙劣的剑客要快乐。   一整年过去,结果仍是不尽人意,白玦甚至才练到了第六式,不过是最为简单的招式。琅风剑法初时易于入门,学得很快,越到后面,变化无穷、心法晦涩,更需凝心静神,钻研其中精髓,便也越难领悟,则注定了划开平庸和天才的界限,许多人在不同地方驻足不前。   饶是如此,稍微有些天赋又愿意努力的,此时也该学到第十式起。   琅风门鼓励弟子内部切磋精进,过去这一年,白玦在演武场,和陆千柏切磋过数十次,无一不是惨败,引得众人唏嘘,看久了也觉得无甚意思。白玦摔了就再起来,回去练,下次再求教,从来不生气也不难过,陆千柏身边的同门们都觉得他是个冥顽不化的怪人。   一个酷暑的晴天,烈日悬顶,连山中林木都沉寂,热得无一丝清风,只有蝉和蚂蚁劳碌。弟子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或檐下,打着蒲扇,躺在铺开的凉席上说笑,趁晌午吃饭,窃些休息的时候。   他们其中一人用手肘顶了顶同伴,往不远处努嘴:“那小子又来了,这么热的天都要假勤快?”   那人顺他眼光看去,演武场兵械栏旁站着个人,个子刚刚开始长,还没旁边架上的枪高。正午时分,就他没在树荫下偷闲乘凉,双掌上缠满白布带,常常练到里头渗出血迹。   他这会扎紧衣袖,利落地准备习武。   “现在不勤快什么时候勤快?到时候楚师叔过来一看,可不得使劲夸他,顺带贬我们一通,说我们好逸恶劳,罚我们去大太阳底下扎马步!”   一联想到这个,几人顿时同仇敌忾地骂了起来。   白玦离得远听不清,他转过头,在演武场遇到了从外头走来的陆千柏。   那日是陆千柏十六岁生辰,陆父让人铸了一口宝剑送给他,名为金魄。宝剑通身金光灼然,似沥进仙人华池,洗出了一身虹霞羽衣。金魄剑漂亮,但并不只是漂亮,剑锋吹毛断发,是一柄最适合行走江湖的好剑。   诸多同门艳羡地看着它,期盼陆千柏给他们看看,陆千柏佩戴在身侧,向来沉稳不动声色的面上也难掩欣喜得意,便大方任由他们观赏,一时间树底下言笑晏晏。   白玦等了一会儿才上前去,如平常一样请陆千柏赐教,大家眼睛看过来,陆千柏笑问:“白师弟,要不要试一试我这把剑?点到为止,一定不会伤了你。”白玦也看到他的金魄剑,只觉得十分明亮灿烂,说好,也去借了一把剑,两人就上了演武场。   两人互相抱拳,白玦先手,开始像平日一样拆招,只不过由木剑换成了真的利剑,故而挥动起来的寒光更为刺眼强烈,木头终究不如铁器有杀气。围看的人都是为了见识陆千柏那把剑,随着陆千柏使出琅风剑法,金魄剑游走,连吟啸都十分动听,使人目不转睛。   白玦专心地看着眼前,陆千柏只在十五式内和他拆招,其余都是应变张驰,对他来说虽然进步很慢,但每次都有进益。他还没有一次真的握住可以杀人的剑,这一次他发觉手中的锋刃,比木剑还要重,可他牵引时只觉得更轻松。   是他变快了。   陆千柏道:“白师弟进步了,接下来我可要认真点了。”   如他所言,陆千柏的天资和白玦完全是两个极端,即便是相同的剑招也威力远胜白玦,白玦顿时压力一重,往后退了两步,看那些日思夜想不得结果的剑法,在对手的手中宛如附着灵魂,白玦似有所感,但手心先一步熟悉地传来皮肉绽开的疼痛感。   他不是不羡慕,也期盼自己或也能得到几分悟性,可惜剑是那样无情、诚实的事物,白玦越走近,越只能从中感到自己力不能及。   白玦默想着那些难以参透的心法,拆解又演练的剑招,数次让他失败的时刻,心渐渐变得安静,不再有多余的尘埃,所有冗杂思绪点点消融,旁人的目光也已不存在,他宛如立在一块苍白之地,只有另一把剑与他对决。终日,终日。   进,刺,避,回,切。   流云吹雪,人影绰约。凭风自在,来去何拘。   金魄剑的鸣声尖锐而犀利,冷冷地击穿白玦一次又一次,汗珠不停地沁出,热得无法消解,他的手腕好沉,正午的树木有种单调的死寂。他练了成百上千次的招数,在对方的眼中简单如一条直线,可那把剑必经的轨迹也相应地清晰,几番不能触及他。   白玦蓦然闭眼,那瞬间他摒弃了囿于八式的念头,一旦打开牢笼,便天然清楚地知晓该如何出剑那般, 他的手已经在一切如潮浪后退消失时,将一剑递出,惊呼声四起,打破了沉静的苍白水潭。   他霍然睁开眼。   白玦只看到一抹被日光折射的金光,夺目,灿烂,又过于盛烈,一夕之间,覆盖眼前所有,什么也看不清晰。白玦不禁轻轻眨了一下眼,剑刃微微震颤,猛地停在他喉前。   陆千柏的手臂上有一道浅而长的伤口,血珠滴落,滴在所有人心里。他微微皱眉,目光不虞地看着白玦,白玦看着自己手中沾血的剑。   片刻后,陆千柏将剑归鞘,背对着众人,他脸上忽然多了两种奇怪的神色,竟像是扎根多年,终于昙花一现,白玦觉得十分熟悉,忽然明白其中一种是浓烈的轻蔑。   “连第十式都学不会,便急于求成偷学了第十二式,真让我大开眼界。”陆千柏微笑着,擦肩而过时用温和至恶毒的语气,“白师弟,恕我直言,石头是成不了璞玉的。”   此事被在场的弟子传开,众人不齿,只觉得白玦划伤陆千柏一招,违背了切磋点到为止的原则,而且那招剑法学得不伦不类,全然是用了阴险招数。至于究竟是如何,真要说起来其实都不甚清楚,但知道个大概就足够构成真相了,谁会去追究细枝末节。   同门站在一个阵营,自发冷落他,以向着陆千柏为由,不与他相交,白玦平日就独来独往,不怎么和人交往,也不差这点微薄的感情。他们见白玦不理会,心中不痛快,又常在小事为难,经常寻衅,因为外门松乏些,师长并不会放太多心思,给坏了的吃食也罢,偶尔浣衣的水也给他换的污水。   几次白玦忍无可忍,和外门弟子起了摩擦,却也打不过那些入门比他早许多的师兄,逞凶斗狠,最好的时候也是两败俱伤。   有一次就有无数次,外门弟子鱼龙混杂,不少性情狭隘偏激的人,围在某处杂草乱树堆里,找些莫须有的罪名放他头上,最后演变成厮打。倘若师长起疑,他们倒是一致战线否认,偶尔有看不过眼的去说,便要受一样的欺负,久之只要不发生在眼前大家就当作不知。   耳畔或嘲笑,或议论,或劝解的声音,心情不快时的欺凌,无缘由的恶意,对于白玦来说,甚至已成了接下来两年里伴随着他生长的历练。   兴许陆千柏说得不错,他不该急于进取,划伤陆师兄的一剑,像一个诡谲的、充满希望的偶然,连白玦自己都不太明白。然而那天过后,数日他运功时,都感觉丹田隐痛,经脉气息也常有走岔,练剑的进度更缓慢,他独自烦恼了许久。   但白玦也没有谁可以诉说。   两年如须弥弹指,白玦学会了一个人的生活,琅风剑法也学到了第十五式,勉强到达了可以跟随师兄历练的年纪和功底。   他长得比同龄人慢些,看过去身段已经很挺拔,脸削瘦得轻微脱相也难掩眉目,眼珠黑,明明是个半大孩子,仍有种让人惊心的锋利。他学得扎实,将最简单的剑法都吃透,不怕疼,出手重,欺凌他的人渐渐也少了。   掌门放他们出去游历,陆千柏领头,另有六个弟子随他出去,白玦就是其中之一。听说这次游历回来,陆千柏就可以行拜师礼,正式成为掌门——也是守心剑的亲传弟子,这算是对他的考核,但大家都知道,陆千柏一定会成为他们的大师兄。   正天宗的南玄道长托琅风门送一把剑,给独居山野的释如大师,这便是此行的目的。   等他们抵达那里的时候,天色有些晚了,朴素小院铺着青瓦,昏黄的辉光将其照得炙红。他们沿着圆石撒地的小路,一路走到门前,陆千柏上前叩门,里面无人应答,门闩松着没关,像主人锄草还未归。   陆千柏做主推门,七人前后进了院子,里面陈设简单,除了檀香不散,看起来和寻常农户没什么差别。释如大师不在,院中树下的蒲团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披头散发,漆黑的长发直直垂于身后,面色微青,相貌平平无奇,因过于寡淡,也说不好年纪,可能是三十几,也可能过了不惑。他只穿了一件黑衫,落叶堆积,通身几乎溶于树下阴影,毫无杀气,也毫无生气。   陆千柏试探问他释如大师可在,他只是看了一眼他们一行人,摇头。   他开口,声音有些黏腻:“大师今日下山去采买,还要半个时辰才回来。你们不妨也坐在这等一等。”   “阁下是大师的朋友?”   “是,我来得早了,还等不到他。”他扫了一眼几人的衣服,“看来你们是琅风门弟子吧,我也很想拜会你们的掌门。”   “正是,晚辈陆千柏,可否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黑衣人没答,只是柔和地笑了笑:“无名小辈,不足挂齿。我来找大师,是因为近来行功有岔,身体几乎不良于行,唯有他的七十六路禅指可以治愈。我坐太久了,请少侠扶我起来一下,指要落大包穴,我这才能起身。”   陆千柏上前去,按着他说的扶,伸指向穴位压去,只感到一阵劲力从那里冲撞而出,他瞬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立刻松手,急退两步,手已经握上金魄剑。   但那人借由那一下,已经顺利冲开穴位禁锢,只见他缓缓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从容走到树边,取过了被草席捆起的长刀。   那刀竟是通身赤红,和他青白的肤色、深黑的衣服对比,红得腥气森森,像一汪沸腾邪妄的血。   江湖上只有一把刀是这样的,它的主人杀人如麻,最喜欢残害折磨年轻侠士,再将他们炮制成血人,送归亲友。他没有理由,只是癖好如此,又恰好总是无人能杀得到他。   长刀唯有饮血,才能维系这残忍的红色。   几人的脸色骤然白了,比眼前这人的更白,陆千柏道:“你是血刀客龙欢?”   血刀客大笑:“释如把我捉来三天,我一直悄然用内力破开他的点穴,今日恰好借你们的手破了最后一关——多谢!”   笑声森然,他拔刀冲向他们!   陆千柏早已防备,众人立刻拔剑,边退出小院。刀光几闪,陆千柏一一接下,虎口震痛,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不由心惊,正要让人退避,便见血刀客长刀一翻,穿入一个师弟腹中,刀口斜拉,将里头肠子倒出,人已惨呼卧地。   他身后几个都是初下山的弟子,从未见过这残酷情景,转眼同门惨死刀下,鲜活人命薄如草根,一时呆傻,怕得手中长剑不住打颤。   “快跑!”陆千柏断然一喝,所有人回神,用尽平生轻功往山野间窜去。   血刀客见他不堪一击,可惜地摇摇头,不急于追那几个人,反过刀对准地上还没断气的弟子——他长刀平滑冷厉,开刃面更细,炮制血人时常先剥皮,再将其做成衣衫,叠放在匣中赠人。   弟子伏在地上,涕泪狂流,本就痛不欲生,又见他血刀悬在顶上,已疯魔大叫。   刀就要剃出一副年轻皮囊,血刀客忽觉背后微凉,立刻侧身,避过剑刃。剑斜滑,是琅风剑法第七式寒江回流,出得极为巧妙,可攻可守,进则击退血刀客半步,再回转又护身前,挡住血刀客横臂一刀。   血刀客抬头,对上一双眼睛。两人眼睛都黑得如点漆,可与血刀客那吸尽人血的邪诞不同,那纯粹的黑色蕴含一种恍若明镜、泉石照波的明亮。   亮得血刀客诧异,也亮得他兴致高亢,倘若能将眼珠放在掌心捏碎,不知是否有琉璃破裂般的动静?这种幻想已经令他觉得十分饥饿,他毕竟被释如锁着,三天三夜没有进食。   白玦踉跄两步,只接了一刀就觉得手腕发麻,他挡着背后的师兄,他看到了他的神情,在生死的边缘变得无比脆弱与真实,不由衷地倾泻,他流露出一点安然的笑意,白玦旋即抬起手,一剑彻底了断他的命。   那孱弱的、微薄的喘息,已渐渐消弭,像一声叹息吹拂草木,没有了温度。   无论一刻钟前,如何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畅想自己游历江湖,与风花雪月相逢,或也可施展身手,留下一点侠名,慰几年挥汗如雨的磨砺……都不会再有了,只是在一刀间坍塌,万念万想,灰飞烟灭。   他只是一个名字模糊的同门,与白玦讲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也仅此而已。   白玦转过身,握着剑面对血刀客。 第44章 我心如石剑如水·三   兔走鸟飞,数个少年在林间奔走,其中绿衫少年忽停下脚步,往回头看去。他面色凝重,喊住众人:“等一等,白师弟还没跟上来。”   几人还在惊魂未定之中,左右环顾,果然不见白玦总跟在最后的身影。   “那怎么办,他武功最低,不会没有跑成吧?”   一人颤声低低道:“方才、方才他好像说周师兄还没断气。”龙欢喜好将人虐待致死,众人顿时打起寒战,不敢往下细想。   “倘若白师弟果真回去,怎么打得过龙欢?”   “难不成你还要回去救他?”那人忽提高了声音,“我们当中谁是龙欢的对手?”   “可……我们难道要丢下白师弟不成?”   “师弟,师门素来教我们持剑杀恶,为道义而行,孰知你却一见到强敌便贪生怕死!”   “刘适,你这是什么意思?怪只怪他擅作主张,我们又并非是故意将他推入火海。”   “你往日也跟着明里暗里笑话白师弟,以为我不知道?”   “这是私怨的事么?陆师兄,你说句公道!”   眼见争吵愈烈,琅风门弟子们皆是初入江湖,此时在逼近的死亡前面色各异,情绪高涨。陆千柏额上沁汗,往回路长望一眼,狠狠咬牙道:“我们现在走,还有机会离开,说不定碰上释如大师归来,请他快来救人!”   长剑被挑断,铁片铮然插入树干,刀挥动时的呼啸,如尖锐笑声,扑向白玦的右腿。听闻血刀客的刀有邪祟附着,依靠蚕食年轻的人命,才换来这无上刀术。   白玦扑摔出数步,靠着树踉跄爬起身,单膝跪在地面,眼前也一片血红。   血刀客从来不玩弄已死之人,尤其是死了有一会的人,他如此耗费功夫和时间,龙欢已经对那具尸体失去兴致了。   白玦在这期间挥出了二十二剑。   这是他挥过最久、最极致的二十二剑。   血刀客的刀光依然如林间秃鹫的眼,徘徊不散,凝在黑暗里闪烁,因饱饮鲜血,而越发兴致勃勃地目睹生命流逝。剑越来越暗淡,刀光却越来越盛大,远盖过了一把天资愚钝、不过仅凭努力而苦苦握住的剑。   残剑只余一尺,留在白玦的掌中,淡蓝衣衫被暗红色染透,难以辨别原本的颜色,细密交错的刀痕展开,纵横他的身躯。白玦剧烈地喘息,像在喉咙中吞进小刀,满腔的鲜血滚烫腥辣,那是唯一他可以感受到的东西了。   血红的刀留在他头颅边,没有下去,龙欢阴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饶有兴趣地问。   “他是你的朋友?”   “不是。”   “他是对你很好的师兄?”   “不是。”   “那么你想为你的同门们耗得几分时间,使他们能下山找到援兵,比如释如那个老和尚?嗯,这老秃驴的指法确实厉害,我一时不防,竟然中了他的招,在那蒲团上坐着,其实已经听他念了整整半个月的经,好几天没吃饭,元气大伤。我的头现在都有点痛。”   “…… 不是。”   “原来,现在你竟是想杀了我?”   龙欢看着他,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倘若白玦再过十年,也许他真的可以杀了自己,那时血刀客已经老了,由这样一个人来结束也不错。可惜他天生怪癖,使如此年轻意气的人夭折,将新生至最蓬勃时刻的事物摧毁,那种快感胜过一切极乐,他已经等不及对方复仇的那一日了。   灌木中忽响起脚步声,刀光一偏,从白玦的脖颈边离开,架住了同时刺来的两把剑,急掠而来的两人持剑落在血刀客左右,压住震颤的血刀。   白玦猛地抬起头,视线被血糊得看不清晰。   “无论如何,他是我们的同门师弟。”隐约有人说,“我还是不能眼见他身陷困境,却抛下他不管。”   另一人笑起来:“刘适,平时看不出来你这么有英雄气概啊。”他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急点白玦身上几处止血穴位,两人左右挽住他的手臂,像托举一只雏鸟般托起,琅风门温和中正的内力汇入他的经脉。   他们轻声道:“白师弟,你先走!”   影子在树林里闪动,血光虚幻而尖锐,许多魑魅在其中等待着新的冤魂。   一心一佛国,一心一地狱。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   走,走,走……   白玦撑着断剑,拖着断掉的左腿,蹒跚着,背离杀戮之地,向坎坷山道上奔跑。他摔倒,爬起,又摔倒,这样重复着,一刻没有停下,宛如回到了三年前,他攀登在琅风门的山峦之上,不知道还有多久才会抵达。   师弟,快些,快些……   背后刀剑相交,山中鸟儿振翅狂飞,大片的阴翳洒落在林间,整片天色只留有将要浸入漆黑的郁蓝。   伤势迸裂,热流在额顶淌下,少顷被风吹凉,他用力去抓,将眼睫上的血痂簌簌撕开。   痛呼声接连响起,剑鸣声越来越微弱,血刀客喃喃自语的声音,飘散在风中:“你们不要怪我,而应该去怪释如,他明明早就把我抓住,若不是他非要教化我,留着我的命,你们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   师兄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满山遍野里,只有他的喘息在回响,枯叶萧萧,蜱虫窃喜。   血刀客站在他面前,白玦撞入恶鬼的影子。他立刻出剑,无数次站在演武场、站在梅花桩、站在山崖间、站在屋子里出剑。   这狂乱的剑法已经不堪一击,血刀客闲庭信步,不过是欣赏飞蛾濒死的奋勇。   这一剑应该是回肘后撤,不该是为了向前反制;这一剑清艳中暗藏杀机,而不是卖弄破绽;这一剑当七分力内收,不能硬敌……   不对,不对,不对!   不伦不类,悟性难教,就算再学二十年又能成什么器?   白玦,你的剑出错了!   一声似愤怒、又似嚎啕的嘶吼。   血刀客的右眼忽然传来剧痛,连着眼皮豁开长口,血流喷涌,残刃经过他,静静地照映这双发红如魔的眼睛,随后投入山野,带着义无反顾的青光,消弭在黑夜之中。   他下意识往另一侧退,踩到了足下埋在杂草中的斜坡。   血刀客往下面倒去,他瞬间伸出右手,掐住白玦的喉咙,如从地底探出的盘虬枝条。两人一齐摔滚下去,碎石和草屑滚满身躯,留下斑驳的血迹,五脏六腑都快要吐出。   等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双手都已经攥住少年的喉咙。   白玦躺在地面,对于终于追上的死亡毫无恐惧,只有杀意的焰光。少年的面颊湿淋淋,全是猩红与浊泥涂抹一片,无法分辨原貌。   龙欢心里闪过淡淡的惊异和寒意。   他再也不想戏弄下去了。他收拢手指,在下一刻就可以拧断这脖颈。   即将结束之时,他感到什么,但除了转身,没有其他动作来得及反应,他坏掉的右眼被血色覆盖,有人藏在那片血色里拔剑,一共出了二十二次。   血刀客的手紧紧握着刀,跪坐着倒了下去,一句话也无法说出来,黑发披散于身,丝丝缕缕裹住他,将其死前的神色盖没。   来人的剑很普通,却让人觉得极为干净无尘,白得近乎剔透,仿佛不曾沾染过一滴血珠。他穿着白衣,站在一地尘土间,眸光迷恋地看着自己的剑,让它回到了同样干净无尘的鞘中。   他道:“小子,看到了么?这二十二剑,远胜于琅风剑法。”   无浊从前是个剑客。   这并不是说他现在不再用剑,也不是说他的名气败坏了,而是他主动舍弃了自己的江湖,从一个风华绝代的无浊公子,变成了人们口中的剑疯子。   最负盛名那一年,他一剑挑掉了天下三十六把名剑,以别人的失败,打响了自己的名字,那把白色的晴雪剑使他风流天下,获得了无尽的崇拜,与当时的琅风八剑齐名。   血不沾刃,尘不落身,迥然与天奇绝,这就是无浊公子。   这样名利尽享的日子,很快让他觉得无趣,无浊公子认为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赢过他的剑。   一年年过去,江湖上新旧交替,可仍没有人敢于挑战他。直到他的朋友折梅剑无意间提起,他的师兄守心剑许听愁,将琅风剑法四十九式都学会了,师父有意于让他做衣钵传人。   无浊公子下了请战帖给许听愁,用守心剑和晴雪剑作赌注,约其在北州断黎山一决胜负,足有三万人奔波前来观战。   他输了,并非一招之间,而是彻彻底底输给了琅风剑法。晴雪剑归于许听愁,无浊公子从此在江湖销声匿迹,连山水郎都找不到他的踪迹,仿佛他只是在天明之后便会消失的露水,以流星一闪的决绝,不再出现。   十八年来,他在梨城的一座小山中生活,除了剑什么都不在意,只为了创造打败琅风剑法的招式。他心无旁骛地练剑,而许听愁娶妻,执掌一门,剿灭魔道,他忙碌于凡尘俗世,他们再一战,注定是不公平的。   可如果不能打败他,无浊又绝对无法忍受自己就此失败。   当无浊看到了白玦,隐匿在树间看完了那一剑,想到了一个最好的办法。   他要白玦学他的剑,成为他的弟子,去战胜许听愁的弟子,用下一代的胜负,来证明剑法之间的高下。   无浊带走了重伤的白玦,治好了他。他于白玦有救命之恩,以此要白玦拜他为师,从此只认他的剑法。   他还要回到琅风门吗?他还要在这条路走下去吗?他还要继续这日复一日的痛苦吗?养伤时,白玦日日在瀑布前坐了很久,他想到离开的师姐,想到死去的师兄,想到剑,伤渐渐愈合,他已经不觉得疼了。   他走到无浊面前,道,我还是想学剑。   无浊住在梨城最偏远无人的原野,那是用竹子、瓦片、石头造出的房屋,前后种了三株梨树,屋外三里有一条河脉,连着座清流激荡的瀑布。   白玦既死了,便不存在江湖,无浊不喜欢这名字,他不要玉环有缺,落为装饰衣着、由人买卖之物,与万千玉石等待鉴照,空空蒙尘。他要眼前少年,如那日刺伤血刀客的一剑,心中苍云浩渺,风尘为衣,犹自邈然。   拜师那日,无浊将白玦身上的玉佩重新打磨,雕作一小方印章,玦字抹去,刻上了云漠二字。   少年奉茶,随后跪在他跟前,低下头,而双手向上举起,感到掌心中一沉,熟悉的感觉和重量,让他的身躯已经涌现出同等的痛苦和欣喜。   无浊将一把朴素的剑交给他,这便是静水。   “剑不需要多昂贵,也不需要名家锻造,只要有了名字,便是属于你自己的剑。待剑法绝顶,纵是他人争夺数百年的名剑,又怎比得上你手中一把烂铁?”   “弟子心中还有一问。”   “说。”   “弟子天资愚钝,所以需付出比常人多百倍的努力,才能习得一二剑招。师父剑术绝顶,弟子虽不明白您为什么会选择我,仍感恩不尽。弟子只想问师父,一个人,是否真的能天道酬勤?”   无浊负手,站在梨树下,居高临下看他,渐渐地,冷漠的面色越来越古怪,到最后,竟情不自禁大笑起来。   “你这奇怪的小子,你竟然从不知道,不知道你的心法是残缺的,与那讲求心剑融汇的琅风剑法,就像是两个错误的榫卯,永远都不可能嵌合,你越学,便越入歧途,又怎么可能学好。它本快将你的一身根骨经脉练废了,可你……”   他目中射出狂喜的光芒,拔出静水穿透少年鬓边花瓣,伸手拂拭,任由刃边割破自己的掌心,血珠滴滴答答润入春泥——“可你偏偏还要将它学了下来。你是一个疯子,天底下如我一样的疯子!”   白云漠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疯子大笑。   清风自长空吹拂,梨花飏飏,落了他半身雪。白云漠的心奇异地平静,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所有的迷茫都褪去,空空荡荡,他面颊一热,好似有什么随之从他心里不可挽留地涌了出去,只有一阵迟来的遗憾。   原来这么久以来,他从未真正学会琅风剑法。   作者有话说:   《我心如石剑如水》篇到这里,下一章回归现在进行时,周一、周二有加更! 第45章 抽刀断水水更流   中州,通向万马关的林道上,有一道黑色的身影闪电般掠过,他的轻功极高超,游弋踏尘,简直堪比一匹千里神驹,直直朝着关隘外路,一刻都不停歇地往前冲去。   黑衣人一手捂着腹部,刚受过不轻的伤,神色阴戾紧张,忽然从道上窜滚进树丛中,随着草木随风而动,顷刻不见了身影。   不久后,又一阵马蹄声在后面追上,一行人骑马,白衣蓝纹,腰佩长剑,共有六个,是琅风门弟子。打头的青年相貌俊美,金魄剑在腰侧灼灼发光,正是陆千柏,他勒马停下,几人四顾,警惕地握着剑。   “追踪的痕迹到了这里便没有了,会不会是换地方了?”余虎下马,探查着地面,“这厮跑得太快了,师兄。”   他们在中州追着一个药贩,跑了足有百里,这人狡诈多端,武功不行,腿上功夫却极为厉害,仗着对中州地域的熟悉,窜来窜去,比老鼠还能钻,折腾得他们一连奔走数个地方。   这次是他们本来差点抓住,又被他见机溜走。   眼见追丢重要疑犯,陆千柏并不慌张,眺目一望,转头冷静道:“他手中足有十来瓶药,这是中州的大鱼,若不抓住他,只怕接下来有更多人受其所害,我们这次绝不能放过他。他现在过不来了关,应当是弃道往野林里藏了。”   众人都十分信服他,闻言点点头,没有气馁,只等他发号施令,想出办法抓人。   许飞树就在陆千柏两步后,闻言笑道:“师兄,他已经中了你一剑,决计是跑不动多久了,现在藏起来,肯定也就在这附近!趁他没有进城,我们还等什么,不如分道行动,快去将他捉了。”   他们已经除掉魔门余孽范朝,虽然放跑了谢不沾,但现在能捉住这个人,必然也是大功一件。   若是分道而行,自然是谁先捉住就算谁的功劳,许飞树初入江湖,近来大出风头,现在说这话,分明是急于揽下这份大功。   许飞树是掌门外甥,又兼为惊祟剑亲传弟子,很有些天赋,受尽宠爱,骄横跋扈惯了,许多弟子都不敢招惹他。因为这层关系,最近办好的事,大家也都是将成绩推托给他,不敢占用。   陆千柏作为大师兄,忍让他的性情,替他收拾了几次烂摊子,对这个师弟其实甚为不屑,但表面上却没有表露分毫,不紧不慢道:“师弟不必着急,万一那人沿途设有陷阱,恐怕有失。这已是我们此次要办的最后一件事,回去定然赶得上试锋大会。近来你立功几桩,我都看在眼里,掌门和师叔知晓,一定会重重嘉奖你,若你再拔得头筹,届时怕是连我都不如师弟风头了。”   “哼,像范朝那种货色,虽是魔门中人,动起手来也不过如此,再来十个,我也照样要了他们的命。”许飞树神采飞扬,眸光自得,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剑。   天下武林少年将群聚试锋大会,许飞树是第一年参与,期待已久,自然是归心似箭。许多英才盼着在大会上脱颖而出,许飞树也不例外。   他目光一转,落到陆千柏身上,却从轻慢变为崇拜,连那气焰都收敛起来,含着几分仰慕,策前几步和他并肩,道:“谁说师兄不如我,分明是师兄一直让着我。上回试锋大会,师兄便拿了第三,我瞧今年的头筹,一定非师兄莫属啦。”   “让着师弟,不是我应该的么?”陆千柏神色温柔,抬手摸了摸许飞树的头。   “师兄是担心我?”许飞树抿唇一笑,他本就是十六少年郎,生得圆眼弯眉,很是俊俏,这样作态起来,淡化娇纵的跋扈,偏生出几分可爱的热切。   陆千柏看他望着自己的目光,心中只泛起些百无聊赖的厌恶,面上神色越发温柔:“是啊,就算捉住他,没有师弟在旁帮我制衡,我怎么刺中那一剑?”   许飞树面色微红,心道:“师兄也觉得我厉害?”他倒有些慌忙地扭转马头,“师兄,既如此,我们分道而行,比一比谁先捉住他,怎么样?”   陆千柏无奈摇头,笑道:“好,师弟要比就来比一比。”他们六人分成两边,一边三人由陆千柏领头的去左,一边三人由许飞树领头的去右,很快分开追踪。   许飞树有心争功,快马加鞭,抢在前头,他胯下马儿亦是上好的骏马,霎时和身后两个人拉开距离。剩余两个同门苦不堪言,又不能喊住他,只能勉强跟上。   没想到林地宽阔,多有乱石,马越到后面,越是走不快。他们寻不到药贩踪迹,只能从枯枝烂叶间分辨,许飞树想到这麻烦折腾这般久,心浮气躁,拔剑将眼前灌木砍得稀碎,正发脾气时,眼尾一晃,似乎掠过了一角黑衫。   许飞树大喜,立刻弃马,直接提起剑纵身追上去。后面两个弟子追来,只看到许飞树的马独自站在那儿,人却不见了,只能面面相觑。   却见黑影在林间游窜,时隐时现,许飞树紧跟,直到黑影没入一方山洞之中。许飞树想这就是他的躲藏之地了,也跟了进去。   山洞中洒落日光,照得朦朦胧胧,只有藤蔓盘在石壁上,他小心走进去,看到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躺着。   躺着的那人,分明就是他们刚才在追的人,两个膝盖上都扎着根短箭,白骨都裸露出来;另一个人背对许飞树,站在他身前,手中拿剑,似乎就是此人将他打伤了。   拿剑的男人蹲了下去,给地上的人喂了什么,又说了几句话,对方忽受了什么酷刑一般,大声痛苦地呻吟起来,许飞树心中一惊,他们追踪这人几日,只知道他心思极为深沉,现在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嚎。   男人等他晕厥过去,缓缓站起,忽道:“阁下还不走么?”   许飞树见被发现,也不心虚,只站定皱眉问:“你是何人?那是琅风门要抓的犯人,不知道阁下为何在此、与他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山洞间传来回响,那人微微转头,许飞树瞧见他戴着个银质面具,将整张脸都遮住。他不发一语,只是说:“哦,你是许飞树。”   声音低沉,闷在面具里,听不出原来的声音,许飞树见他识得自己,心中已经觉出几分不安,手握住剑,扬声:“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告诉我你究竟是——”   话说一半,那人长剑一抖,竟向他直冲而来。剑光飞闪,许飞树只来得及仓皇拔剑。   剑招连绵不绝,铺天盖地,将整个山洞都照得明彻,许飞树只能抵御,竟没有丝毫反击的余裕,打了十来招,来人懒得废话,一剑穿过他琵琶骨。   许飞树痛得浑身剧颤,只感觉那冷锋刮磨在骨肉间,轻轻抽出,对方伸掌一拍,自己就飞了出去,重重摔落地面。   胸膛气息乱窜,许飞树身中重伤,喉咙内如血泉喷涌,不由吐出几口甜血,长剑脱手,再无反抗之力。   鞋子停留在眼前,碾碎了几只泥下蚂蚁,许飞树口齿含糊,兀自狠狠道:“你敢杀我……就是与……琅风门为敌……与掌门……结仇……”   紧接着两副手腕一凉,许飞树呆愣住,那瞬间他是什么也没想、什么都不能感知的,一瞬过去了,他骤然整个人蜷缩起来,十指抽搐,嘶喊声填满山洞,有乌鸦闻血而来,落在洞口。   “阁下多虑了,我家主人现在还不要你死。”   那人挑了许飞树的手筋,收剑扛起地上的药贩,跨过许飞树,如跨过一摊烂泥。许飞树目眦欲裂,视线已被泪水模糊,只能瞧着那人走远,不曾回头,没入疏影间边缘模糊的白光里,留下轻飘飘一句话。   “对你而言,还是当一个废物更生不如死。”   白云漠睁开眼的时候,窗边日光强盛而热烈,几丛杏花落得只余二三,孤零零的枝杈堆叠,徒留时不待人的静默,被照得近乎干涸,无可遮蔽。   他只觉双目刺痛,不由抬手挡住,这么一动,才发现手臂上包着纱布。   屋内没人,白云漠一边摸索床边,坐起身,头脑升起一阵新鲜的眩晕,钝钝地想起来:昨晚——是昨晚吗?总之,他喝过酒,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宿醉了。喝酒一点好处也没有,还要饱受反胃、头痛、不省人事,醉后带来的虚幻感,又常常让他做出违背意愿的事、说出乱七八糟的话,还会梦到各种沉寂的故事,记忆被一把剪刀乱剪。他再也不想喝醉了。   连现在什么时辰他都一无所知。   自己和杀手搏斗的伤势,都尽数包扎好,说明他和周泊安然无恙。周泊去哪里了?紧跟着这个问题,浮现在白云漠心头的又是:我都说了什么?   想到他,他就出现。   门被推开,周泊提了食盒进来,他换了干净的湖水蓝衣衫,将头发束进绸巾中,像个闲云野鹤的书生。他看到白云漠醒了,目光一亮,笑道:“醒了?你睡了两天,我正好让人买来包子和粥。”   白云漠安安静静坐在那,扭头看他,背着光,眉骨折出一道嶙峋阴影,留驻着几分刚醒的茫然,似韬藏的剑影没进鞘内。   忽然间,一丝殷红染上刃面,他耳根渐红,转瞬蔓延至脖颈。   他生硬地转开视线,脸被日光照亮,连细小绒毛都柔软可见。   周泊眨了眨眼,装作不知道,径直走过去,将东西放在桌上。白云漠很快下床,背对他翻找中衣,和杀手搏斗留下的几道伤势都在上身,那天失血又溺水,险些泡烂了,现在左胸连至腰腹裹着纱布。他筋骨干练,弓下背时矫健若豹,将衣服挂上身,便是高崖立松般挺拔。   周泊瞧他,用手比着头顶,觉得他身量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他指下滑,随衣衫收束,落在一段窄腰,在买衣时丈量过,周泊心里忽一动,在白云漠转头时,指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几声。   ……他在干什么?莫名其妙。   白云漠休息得很好,脸色已经恢复许多,看着他,有些关切问:“怎么咳嗽了,你面色有些红,是不是吹了江风又染了风寒?”   他说着,已走到了周泊身前,自然伸手去试。周泊退了一步,等恰好避开,才发现这退一步不太好,白云漠惊讶地看着他,又想起什么,转而有几分尴尬地将手收回,低下头去摆开食盒。   周泊又咳嗽一声,松快道:“我没关系,应该是一点点着凉。我才该问你,你受伤不轻,李甘棠给你内伤渡了内力,现在好了许多吧?”   “没有大碍,都是小伤。”   他坐在白云漠对面,支着脸,含笑着看他吃饭,一边问些无关紧要的事,几分故意的。看白云漠难得失去平素的沉静,皱着一点眉头,为一个周泊想破脑袋,心烦意乱,竟比往日翻云覆雨更有趣,这心情让他自己都觉得新奇。   他猜白云漠一定在想,那个吻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我,”白云漠确实很饿,将包子和粥囫囵塞进肚子后,发现没有其他可以发散精神,缓解这古怪的气氛,终于难以忍受地开口,“那天晚上——”   周泊笑盈盈:“小云,那晚怎么了?”   白云漠险些噎住,猛地咳嗽起来。   白云漠喝酒很安静,醉倒很安静,睡觉也很安静,酒品甚乖,比平时都好摆布,周泊原本不知道他喝酒究竟能记得多少,但看他反应,应当记得不少,不然也不至于连垫包子底下的纸都没剥就吞咬。   白云漠:“你、你叫我什么?”   周泊故作抱歉:“是这称呼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你我都认识这么久,叫白少侠,未免太生疏了,这样喊你,你会不高兴么?”他伸手,拢住白云漠放在桌边的右手背。   这副从容的姿态,让白云漠心生疑窦,那吻在脑海里有几分虚无缥缈,听说喝醉后所记的,可能都是胡言乱语,怪梦假象,那他为什么要梦到这个?会不会太奇怪了?如果不是梦的话又为什么会发生?   周泊当时毕竟也喝醉了。   很快又把他脑子想乱了,白云漠不知道,因为还没有机会喝醉第二次来验明,万一再度陷入死循环……   白云漠的十指紧紧攒住,横下心道:“没什么。”   周泊盛着笑意,没有进逼,反而让步:“如果你觉得为难,就等你想说再说也无妨。在此前,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他从袖中递出一张白纹缎帖,“下个月十五,四年一次的试锋大会开始了。”   试锋大会是武林青年才俊的盛会,五大派除了明月序不参与,剩下四派每四年轮流举办一次,今年由琅风门主办,此事从一年前就开始筹办了。凡是十六到二十六岁的年轻人,都可以参加比试,是各派子弟崭露锋芒、互相切磋的好机会。   周泊摩挲剑帖,缓缓道:“今年琅风门可是出了大手笔鼓励参与,这次拔得头筹的奖励,是无浊公子的晴雪剑。”   白云漠蓦地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撞,周泊一直在看着他,久到有些不识趣的残忍,像一把开石验玉的刀,温和的刃光,反而让人害怕其中会出现失望。   白云漠呼吸忽又变得几分艰涩,低声:“我……没有剑了。”   也许在醉后更深处,他说了不止那两次。脱离了混混沌沌、颠三倒四也不奇怪的醉意,他在清醒下,明白静水确实消失了。   没有剑的剑客,如何角逐于这场追名逐利、天之骄子的盛会?   “前天晚上我带你去了药庐,你发了高烧,和我说了许多酒话,是你拜入琅风门的旧事。”   “我记得。”   “你不介意被我知道?”   白云漠一愣,他道:“……你说是酒话。那天在酒楼,他们说的你不都听到了么?”   “那些个琅风门弟子和我素不相识,我为什么要听他们说的。”周泊笑起来,“是你说的,我就信你,哪怕是酒话。“   他将他拉起,一同走到窗边,探出手就能折下树枝,周泊执枝一扬,切开蹁跹的尘埃和几缕日光,只是一点一撇,在白云漠眼中,却是剑意横生。   周泊将其递给白云漠,面容蓄着一捧清辉无尘的光,拉着他的手指轻轻收拢。   “手中有剑如何,无剑如何,世间纵有持宝剑者,亦可以为枯枝所败,他断了你的剑,断不了你的心。我只问你,你去吗?”   目光对视,与那夜相似的感觉,死灰复燃地,一点点于白云漠心里发作。   在昏聩无光的江心,他们笼在黑绸般的暧昧中,只有发丝落在脸颊的微凉,可辨别彼此距离,白云漠仰躺于苦海的边际,对这骤然降临的心动,只有不知所措;此时他们沐浴日光下,鸟雀、杏花、微风呼吸于天地,晴朗得无所隐匿,彼此相对,心动如故,白云漠反而平静下来。   因有一个人相信,委屈也能别过不谈。白云漠想要的向来很少,更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而周泊什么也不再问,这便已经足够了。   从前过去,种种辛苦和不甘,到如今,他还是如在瀑布山流间枯坐冥想时一样,不肯放下剑,也不肯放弃自己,他执着那三年徒劳无功的输赢,仿佛以此才能佐证那不是一个痴人的念想。   重练剑法五年,无浊要他面对千丈激流,心中静水无波。   金铁与枯枝皆是为人所用,剑客不拘于手中之器,他折去了一把用到了尽头的铁剑,然而水本无形,如何会被他人斩断?   白云漠心间刹那明彻,要铸新剑,必要先断旧剑,倘若他不能宽容过去,便不能一举击破那轻若薄雾、重若千钧的妄诞。   如遇迷障,自当攻之,不为其所牢,不为其所盲。   此时此刻,他很想要握住什么,无论是剑,还是心中人的手。   他已确实握住。那抚过他眼角、唇缘、剑茧的手。   “当年我输过,不久前我也输过,可是输了又怎么样?不能学的剑我学会了,不能做的事我还是想去做。”   白云漠接过树枝,反过手与他掌心相抵,转过头来,澄澈的明镜倒映着眼前人。   “只要能赢,输无数次我也不怕。” 第46章 试锋大会   七月才过,八月的伏暑酷烈,灼日当空,比往年都要热,一阵阵沸腾的热浪,如有实质地从地面升起,沙尘滚烫,连鸟雀都只愿栖息在树荫里。   这样烦闷、燥热的季节,还是有无数人行装各异,从其他地方千里迢迢来到北州的阳都,所以阳都的道上依然人来人往,许多江湖客裹挟在其中。   现今江湖武道欣欣向荣,如此盛会四年一次,许多人一次错过便是一生不得再参与。即便近来因玉像风波,多有诡谲争乱,但也不可能耽误试锋大会的举办。   琅风门将试锋大会定在山下的凝波湖边, 此时门前更是迎接往来,络绎不绝,各派师长带着自家门生,带着剑帖入内,也有游侠散客,十八般武艺传人。   试锋大会是点到为止的攻擂,擂台共有五个,宽旷干净,可以施展拳脚,台高一丈,落下台也算输。半个月前,参会者已经都递帖记下姓名,到三日前随机分为五组,五组各胜出一位,五人再胜出一人。   琅风门秘籍被窃,众人心想琅风门自顾不暇,不乏有看笑话的人,临到此地,发现琅风门有条不絮,弟子们神色如常,接待诸多人马,也都细致入微。纵然鱼龙混杂,他们也毫不紧张,显出一派大家气度,当真稳健非常。   来者皆在心中感慨,琅风门不愧是五派中最负盛名的名门正派,单就这份从容的气度和心性,是其他小气门派赶不上的。   比试分为两日,今日共有两百余名少侠角逐,水平有深有浅,常有人到了这,才发现人外有人,不敢上台丢脸,故而若要看那精彩的,明日才是重头戏。   迎客弟子刚将几个人送进去,转过头来,已另有两人前来。但见一人乌锦劲装,蓝带高束长发,有种一见难忘的俊逸风神,如剑锋半藏,已有锐气无匹;另一人青衫竹笛,淡雅清秀,单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十分舒服,只是身上看起来并无武功。   一锐一柔,倒是相得益彰,旁人不相识,也会多看两眼,猜测身份。弟子恭敬向他们询问姓名,在名册上找到“白云漠”与“周泊”,无门无派,未曾听过,暗自细瞧他们,边请他们入内。   白云漠故地重游,环看周围,与他印象中一样,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人来人往,模糊陌生的面孔,随年日更替新旧。他走过朱栏,往凝波湖望去,晴好时,泛着青碧色的翠波,玉融珠碎地荡,昔年种了睡莲,如今全没有了,只透出底下弯曲的水藻。   他看着水里自己的面孔,五年变迁许多,和白玦宛如两个人。   琅风门是北州最大的门派,眺望可见五岳环绕,乾坤气象浩远,最高的山峰耸入丛云。山下有前朝荒废的山院,改成了试锋大会的场地,观席开阔,剑台各自独立。   徐游月作为明月序主人,倒是来过几次,对琅风门不算陌生。他们一向是不参与这种门派比试的盛会,上次试锋大会在尺木楼举办,他去看过,大多乏善可陈,许多传得多么天花乱坠的人,甚至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此次只有他们两人一起来琅风门,吕峻回去办些事,李甘棠作为大名鼎鼎的琅风门弃徒,则更不愿意来这里,还没到阳都就不见了。   他们等了一会,场地上喧嚷热烈起来,顺着其他人的目光看去,一行人出现,从左边登上了剑台四周的观席。等他们坐下,人声渐渐小了下去,静静等着高台的人说话。   这些人衣着不同,分别是各大派的前辈,特地来参与试锋大会。   最前面的人缓步走上前,凭栏而立,发束青龙冠,白衣轻带,长眉入鬓,眼型修长微垂,容貌极为周正,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棱角,真如朗日山风般,站在那便有种泰然自若的平和。   单看他面容,不见苍老衰败之态,唯有双眼神采端重,历经风霜,让人看出他的年岁。他向众人拱手,开口道:“今试锋大会七年一会,武林同道共襄盛会,许某为琅风门掌门,能见青年才俊聚此,实乃幸事。诸位远道而来,琅风门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他说话时,以内力将气息传开,虽然相隔甚远,也能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作响,可见内力浑厚,稳重非常。   这就是琅风门掌门许听愁,也是八剑之一“守心剑”,守心剑不是许听愁自创,而是前代掌门亲传剑法,此剑最考验心性,难以修行,但若大成便是自身圆满,威力最甚。那一代 ,只有许听愁传承了守心剑。   自他的师兄八剑之首五岳剑病故,数下来,便是许听愁的武功造诣最深,江湖中犹以他功夫最为顶尖,当世也只有尺木楼隐居不出的玄梧客和天下第一剑徐潇湘可与之一战。   更难得可贵的是,他当上掌门后,琅风门广收门徒,不再以根骨来看待他人,这也是琅风门近年来越发兴盛的缘故。   “……故而,此次试锋大会夺魁者,许某将以晴雪剑相赠,作为勉励。诸位既为轩昂少年,自当一逐峥嵘!”   许听愁温和地环看一圈,身后陆千柏候立在旁,作为他的弟子,亲自将一个剑盒双手端上来。   太阳灼烈,亮得眼皮都撕不开,许多人站在底下,早已汗流浃背,酷热难耐,只抻长了脖子看传说中无浊公子的宝剑。   盒子中,雪白的剑,雪白的光,连炽热的日光都不能覆没和融化,不容一丝尘埃玷污。它的美是凛冽的,又是风流的,千山间,初雪飘落,浑然干净地诞生在世间。   白云漠的眼睛也看着晴雪剑,他的师父成日散漫,有点疯疯癫癫,平日难以看出曾是名扬天下的剑客,但当他看到那把剑,却知晓那就是他师父的剑,除了无浊公子,没有人能配上这把剑。   英雄爱名剑,许听愁和无浊公子的一战,又是那年多为人传道的大事。单是一把剑,就有许多剑客愿意为之争斗。   “试锋大会素来以公正为原则,绝不容许诡计暗伤,若有违者,必严惩不贷。”许听愁目光如炬,拔出腰间的守心剑,扬袖一掷,剑飞出数丈,铮然钉到剑台之前。   剑锋不颤,唯有清鸣缭绕空中。   底下许多人神往其名,这一手看似轻巧,实则只有内力收发自如到极致,才能只闻剑鸣,剑身稳如泰山,众人见许听愁一派大家的气度,也不由折服。   许听愁将开场话说完,试锋大会就正式开始,少年多有心潮澎湃,当即五个剑台都有人跃上,抱拳报出姓名,开始比试。   台上刀光剑影,白云漠和周泊站在外围瞧了一会,忽然身后听到有人大呼“白小兄弟”、“周公子”,声音洪亮,宛如鞭炮在地上炸响,几乎能盖过了这一块喧杂的人声。   这声音有些耳熟,白云漠刚回头,肩膀一沉,有人猛地扑过来,他下意识弓起背,捉住手臂,要把人往地上摔下去。   来人哎哎两声,周围的人纷纷让开一圈,却见他下盘压低,双腿在地面踩住,另一只手抱着白云漠的头往后一勒,两人拧成个结,好险没一起以头抢地。   周泊跟着人群往旁边退了两步,抬头望天,好想当做不认识。   两人扭头对上眼,手上同时松开气力,路平顾的手还松松挂在白云漠肩上,笑道:“白小兄弟,刚才远远的我就觉得眼熟,过来一看果然是你!”   他神采飞扬,这莽撞跳脱的性子和先前一样,能在这见到白云漠,是真心实意高兴。他们原本只相识几人,路平顾心思简单,为人耿直没有弯绕,倒和白云漠天然合得来。   “路兄别来无恙。”白云漠也笑起来,“你也是来参加试锋大会?”   “当然了,我今年刚及冠,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好不容易我娘放我出来玩,试锋大会无我路平顾,简直是黯然无光啊。”   他们聊了几句,自三月在芝山客栈分别,路平顾就离开南州了,中间有人跟他卖了传闻中的神仙骨,路平顾被骗了几百两银子,东西还没吃,就被正天宗的人找到,闹了好一通误会,被他们关了一段时日仔细调查才放走。路平顾出来后,得知试锋大会将开,便一路火急火燎赶到了这里。   掺和了半天玉像风波,他是什么也没拿到,什么都没搞懂,自觉破案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平生无法跨越的挑战,路平顾也就不纠结了,将此事丢一边去。   “对了,”路平顾凑过去,“先前不是说过,我一定要再打败你一次,现在机会就来了。我是伍剑台,你是哪个擂台?”   白云漠指了指自己的剑台:“没有机会,我在叁剑台。路兄,你现在应当是打不过我的。”   他这话说得形同挑衅,寻常人听到必然多想,路平顾倒一点也不为其所伤,亦不觉得有失颜面,反而哈哈大笑,扬掌按住白云漠脑袋。   “到时候我们在自己的台上拿了头筹,明天不就能比划了?这些日子我可是没有落下练功,和在客栈相比,进步老大了,你别求饶才是!”   虽然这么说,路平顾心里还是有些可惜,台上的比试到尾声,人群爆发出轰然的喝彩声,他们聊得热络,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间,后面纷纷挤上来许多人。   他正待说什么,忽然一转眼,见台上青年手中的飞刀被打偏,脱手自剑台冲下,正对着几步外的周泊那片区域。路平顾还没反应,白云漠一掌拍在他肩膀,让他往后撞去搡开人群,再拉过周泊抬腿踢刀,薄刃受内力弹荡,崩断成三片,散落地面。   周泊拉着他的手,用的力微紧,好似还有些紧张:“你和路兄聊得正好,我想着不好打扰你们讲话,便走开了几步。”   “刀剑无眼,你还是不要离我太远。”   路平顾浑身不得劲,重新挤过去道:“他又不是甚么弱不禁风的人,哪用得着这么小心?”   周泊垂下眼,笑了笑:“路兄说得是,我不如你们有武功傍身,本就该自己小心些。”   白云漠皱眉:“你别说他。”   路平顾:“……”   他心里嘀嘀咕咕,两个男人这么古怪黏糊干啥,又忽然“咦”了一声,上下扫了白云漠一眼。   “你的剑呢?”   “丢了。”   “剑都能丢,你也太不小心了。”路平顾压低声音,看了看四周,“这可是试锋大会,你没有剑,怎么打?”   “没有剑也能打,”白云漠道,“我刚才看到了,剑台外围有练习用的木剑,随便择一把就好了。”   路平顾看着他,仿佛看长了两条腿的鱼,简直不知道白云漠究竟是认真的,还是破罐子破摔了。   白云漠当着两人的面,真去拿了一把,在手中挽了个剑花,流风依附,一如回到当年他穿着琅风门弟子服,站在人影散去的演武场,有一把剑伴着便足够。   时隔许久,也该有个结果。   白云漠对路平顾和周泊颔首,足尖一点,跃到台上去。 第47章 不改   日暮人散,几个剑台都陆续角逐出擂主,除却一个擂台的胜负让人出乎意料,其余倒还在情理之中,其他人都过来围看片刻,叁剑台下的年轻人无不露出一种十分耻辱、艳羡和妒忌的表情。   江湖这种鼓吹名声的地方,如果不能熬成一代宗师,就图年轻力壮的时候,试锋大会这种不允许走关系、足够亲民的盛事就是他们的跳板。他们雄心壮志,但到看到台上之人的剑,行云流水浮现心头的动作,逐一将他们的幻想都化为泡影,同时不禁又想:那如果是自己就好了。   少年人的特质是自命不凡。   被名门高徒打败不可耻,和木剑较量就只是自取其辱,非常尴尬了。   看不到的剑光恍若一阵让人筋骨发疼的热意,台上人明明连名字都要相互问询半天才能知晓。   叁剑台还是结束了,最终没有人再上去。许听愁长篇大论地鼓励落败的人,然后众人随他成群离开,去参加今晚的群侠宴。五湖四海的侠客们气氛热络,难得相逢一会,正是互相结交叙旧的时候。若能得其中一二豪杰的赏识,更是许多年轻人求之不得的事。   白云漠无意参与名利场,落在最后,将木剑放回,经过一日比试,上面错落的痕迹遍布木剑,雕琢成一截残败枯枝,连剑尖都被削去一半。   几个从他身旁走过去的人,耳语什么,目中流露出些窥探的神色,最终停留在木剑上,到底没有上前和白云漠搭话。这种目光今日已经出现得够多了,从白云漠站上去开始,就没有消减。   群侠毕至的大比,用一把木剑不免有些可笑,但今日比试到最后,没有谁再会小瞧它。那把无需金铁,也可决定输赢的剑,白云漠用它打赢了,那么剑究竟是怎么样的剑也不重要。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朗声喊住他,白云漠转头,好像是方才坐在高台上,和几派前辈观看相谈的其中一位,往他这儿看了许久。她穿着白烟衫襦,搭着红银半臂,下着提花黄裙,身段挺拔利落,腰间佩着朱砂色剑鞘的剑。   白云漠虽然在琅风门只远远见过两次,但现在走近,看她的面容,便立刻想起来她是谁。   正是琅风门掌门师母,薛寻笑,也是八剑之一的轻侯剑。   岁月不败美人,薛寻笑虽然已至不惑之年,但容貌明丽,比年轻时多了几分端庄,风华凝于双眸,流眄生光,单看外貌与神韵,绝对看不出年纪来。   她此时正含笑看着白云漠,道:“白少侠年纪轻轻,剑法出挑,着实让我惊叹。剑者出剑,重在有自己的剑意,你眼知察,心不骄,来日定能有所大成。不知可否请教师从哪位大家?”   白云漠对她行礼:“薛前辈,家师退隐江湖多年,不愿弟子在外宣扬。”   “你认得我?”   “晚辈曾有缘见过一两次。”   薛寻笑和许听愁常常一齐出入,见过她也没什么奇怪。   “原来如此,可惜从前我不认得你,否则像你的剑法,我一定不会忘。今日见你的剑,令我想起一个故交,难免忍不住一问,不愿再入江湖者,想必也不愿意将从前姓名找回。”薛寻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心里想起旧故,眉目浮现出悠远,她柔和地看着白云漠,“我本想若是明日过后,你还未打算立刻离开阳都,我还想请少侠到琅风门呢。”   她虽然是一门师母,但绝没有什么架子,反而仪态潇洒,谈笑间宛如眼前人不是籍籍无名的后辈,而是自己的朋友。   白云漠一怔,先浮出的却不是欣喜,是因时日太久,所求的期盼和认同也迟来得太晚,而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忽然从游离里惊醒一般,低头抱拳:“晚辈幸蒙薛前辈赏识。”   薛寻笑目光从木剑,滑到他空荡荡的双手,上面陈年的疤痕茧子,比同辈的人多得多。薛寻笑沉吟片刻,还是开口。   “少侠明日若要上台,我还有一句话想对少侠讲。”   “请前辈赐教。”   “剑客的剑,如其立足之根,少侠纵然剑法过人,但枯木终究是性温之物,遇风霜雨雪,易摧折,还是应当有一把自己的剑才好。”   他们不参加群侠宴,路平顾主动找过来,出钱请他们在阳都的酒楼吃了一顿。他在伍组得了擂主,白云漠在叁组得了第一,好事成双,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原本还要请他们喝酒,想到明日又有一场,最好还是全力以赴,别喝酒误事了,便吃过饭就先散了。   周泊在回客栈前,要白云漠陪他去西市的珍琅阁一趟,那是山水郎的暗桩之一,用以传递消息,交替手中之物。   阳都尚且灯火烂漫,许多酒家没闭门,他们一路走下去,影子在阑珊处起伏,还听到丝竹缭绕,泠泠落在夜色里,烦闷的暑气还挥之不去,只有偶尔拂起发丝的微风,能消解一二。   珍琅阁的小厮接过周泊的信物,往里头去,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捧着一个木制长匣,恭恭敬敬递给他,退出候客的房间。   周泊将匣子放在案上,没打开,反倒转身向白云漠,道:“你打开瞧瞧。”   匣子没上锁,白云漠很容易就打开了,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动作顿住。   一柄剑躺在其中。   剑藏在乌鞘,通体称得上是素净,没有多加修饰,在灯下透出内敛的静穆,唯有柄边游走几抹云色,勾勒得轻盈,绝不喧宾夺主。   在意识到这把剑是什么前,他已经拿起了剑,轻轻拔出,如长夜间泄出一线天,或是幽夜中落在竹林白石上的一缕微光,它的铁质朴素寻常,寒冽的光泽亦缥缈而浅淡,唯有干净、平直的刃面,清如潭水,带着新生的天真与澄洁。   漤弍鉎…宁弍濛  当白云漠看到它时,快到振聋发聩的心跳,覆没他所有感知,对其竟有几分刻骨的熟悉。   剑铭刻在右侧,是为“不改”二字。   “喜欢吗?”周泊眼眸弯起,他站在白云漠身边,微微倾身去瞧少年的神色,“这就是我要送你的礼物。用你的静水,新铸了这把剑,现在它回到你手中了。”   白云漠站立在那里,眼睛看着剑,石雕似的不动,刚才被夜风吹散的碎鬓发垂落,些许遮掩着神色。   周泊是如何从浪涛滚滚的江水中,将静水的残骸一块块重新找到,做成了不改?   “喜欢。”白云漠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哑,伴随股从眼底升起的热意,像孩子咬到一口最酸的葡萄,“我……很喜欢。”   周泊准备了些话,临到这时,倒皆没有出口的意愿,他看着白云漠,忽怕自己的慷慨陈词里有什么习惯性的虚伪,让这一刻掺杂了谎言。周泊一时不由默然,任两人相对而立的时间慢慢过去。   “我原本想要逼自己看透,静水在与不在都没有什么关系,残剑承载着那会我不能接受的胜负,所以将它丢弃。”白云漠抚摸剑刃,生出许多失而复得的眷恋,“现在再看到,才知道我多舍不得它。”   周泊像安静的树被吹动,终于开口:“心死去,剑再好也如同废铁,心不死,断了的剑也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剑客总是要有把剑的。”   白云漠偏过头看他,眸光只有纯粹的温暖:“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   周泊心中微动,伸出手,白云漠温顺地令其落在脸颊,似探询地抬起眼,周泊又看到了那种闪动着的情感,因习惯抑制,而不能流露于神色,却也不能掩藏,最后只静静弥漫在双目内,浓重地、纯然地,纠缠包裹着名为周泊的倒影。   只独独有他一个人。   徐游月对这副虚假的皮囊产生一丝不快。   于是缠绵地卷起温柔眼风,周泊像徐徐善诱的山鬼,微微冰凉的手指穿过白云漠的后颈,将一人的生死握在掌中。   “从今以后,我送你的剑,再也不会断。”   他说得笃定,好似自己说的话,天地都无法撼动,但白云漠连他为什么手还是凉的,都暂且无暇思索,酷暑热得人人苦恼,他也早已沁出几回汗,现在不觉得凉快,还更沉、更走投无路地热。   不改被他紧紧攥住,与主人一同微不可察地颤动。   “你怎么出了那么多汗?”   “伏暑太闷,兴许是打得累了。”白云漠说话变得有些磕绊,“我们……什么时候回客栈?”   周泊笑眸眯起来,狐狸似的两道弯月:“小云,你那么急着想回去啊。”   他确实想回去——主要是为了逃离这样的困境和热意——但为什么周泊说出来便意味全然不同,藏着许多他无法绕开的陷阱?   周泊念他的名字,不是少侠,不知什么时候起,就一直变成了小云,他毫无察觉,也无能为力更改回从前,有什么毕竟在那一夜变了。周泊五指微微使力,白云漠下意识前倾,左手猝然撑在他两侧的案几,眼睛对视,如蝴蝶的触须相碰。   他一时什么也想不到,只看得见周泊。   呼吸渐渐一寸寸缩短。   笃笃——   敲门声忽然响起,两个人影腾地分开,去而复返的小厮开门,就看到一人抱剑站在门边,一人坐在榻上看着茶杯,相隔甚远,仿佛很不熟一样谁也不看谁。只是天气热,两张面皮都蒸得有些微红。   小厮不敢多问,也没听到有吵架声,方才分明两个人都很亲近到让人怀疑关系,他只想阁内也有这么热么?下次还是备些冰给贵客比较好,低头道:“周公子,你先前要的消息,刚刚送了过来。” 第48章 再见故剑   试锋大会比起前两日更热闹,连阳都的平民百姓都有不少聚集到了凝波湖对岸,两岸江水潮平,人头簇拥,这天下盛会招引出不少赌押,本不是来参与的江湖客,也都聚到这里观看。   今日便会决出试锋大会的魁首,江湖注定总是新人的江湖,扬名立万只看今朝。这日子里,有许多的人看到自己此生的尽头,也有许多人看到了自己无尽的未来。无论如何,他们已经选择踏入江湖了。   昨日五个剑台上留下的人,分别是琅风门陆千柏,正天宗庄烨,尺木楼赵乘风,路家路平顾,还有一个无门无派的白云漠。他们站在最中央的剑台外侧,默默打量着彼此,五大派的首徒早都互相认识,除却路平顾的本家离北州远,和他们不熟,剩下身上目光落下最多的,是按剑而立的白云漠。   昨日他以木剑迎敌,场中诸人都注意到他,历年试锋大会也常有无名之辈,在此崭露锋芒,有些还因此被台上前辈收为弟子,有了新的际遇。   自从白云漠攻下擂台,昨夜到今日,引起诸多揣测热议,但观其剑法,又实在想不出出自谁的师门。   不过众人心知肚明,其余几个人都是新一辈的少年才俊,各有长处,将来皆是名门正道的中流砥柱,故而白云漠即便在前日得了擂主,野流终究不如大门派的底蕴,比起这些真正的天之骄子 ,则不过像是小小垫脚石,用以告诉天下人试锋大会的公正罢了。   他们在看白云漠,白云漠却没在想他们的事,开场前几个掌门的场面话还没说完,他面色沉静,实则出神,他的位置往左边望去,恰好能看到周泊。   临行前周泊将他按坐在镜前,把他惯用的棉布发带换成锦缎的,他的手指穿行于白云漠的发间,千丝万缕地流淌,再被尽数归束。铜镜中白云漠看到的周泊五官有些模糊,只隐约可见他眉峰纤长,一时有种如在梦中、不得看清之感。   周泊道:“既要夺魁,这般才够好看。”   白云漠回神,比试已经开始。他们五个人互相看了看,路平顾最没有客气的耐性,率先跃上台,向众人行礼,他手臂后别,卸下背上双锏,握在手中转了两圈,目标准确地往白云漠看去,用力挤了挤眼睛。   白云漠:“……”   还没等白云漠动作,一道鹤影抢先飞掠,轻轻落在了路平顾对面,纱披随风飘然。她发束成髻,不留一丝乱发,整个人显得极为整洁、端庄,鹅蛋脸,远山眉,甚为俊俏,眉宇间颇有些雌雄莫辨的英气。   庄烨是正天宗明尘道长的弟子,也是今日五人中最年长的一位,她挽着一把铁如意,向路平顾颔首:“正天宗庄烨,请路少侠赐教。”   路平顾瘪了瘪嘴。   许听愁坐在主座,旁边是薛寻笑,再便是正天宗宗主、尺木楼副楼主、秋鹤苑院长……按照门派各坐两端,其下是五大派之外的各种派系。从他们的位置,可以将台上人的打斗看得一清二楚,时而作为长辈点评几句。   路平顾和庄烨作为开场第一场比试,便打得很是不错,路府是中州一带赫赫有名的武学世家,手中双锏又是由朴大师亲手锻造,可谓难得的神兵利器,配上路平顾刚猛霸道的路数,在他这个年纪,已经让人感叹。   他没说瞎话,白云漠和周泊都看出,比起半年前在芝山客栈遇到的路平顾,眼前人的招式、功力都大有进益,难道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刚好路平顾就是那种越打越通畅的人?   可惜他遇到的却是庄烨。庄烨久居山中,年纪轻轻却能清心寡欲,不为外物所动,二十年来潜心问道习武,是正天宗最看重的弟子。   道家专善以柔克刚,路平顾碰上庄烨,就是棒槌遇到了水,任你敲打搅动,水形千变万化,不伤一分一毫。   等路平顾气力消耗,气势稍减,就是庄烨乘胜追击之时,铁如意在她手中轻柔如柳,点入破绽之中。   路平顾败,庄烨胜。   许听愁赞道:“路三公子假以时日,定能承其父衣钵,明尘,你的爱徒可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豪杰啊。”   正天宗宗主明尘道长早已看出庄烨必胜,心中很是受用得意,明面上还是捋了捋胡须,人淡如菊道:“哪里哪里,也是她自己勤勉。”   路平顾输得心服口服,没什么不甘心,只是扼腕又没和白云漠交上手。他下来后,原本站在庄烨左侧的少年面露犹豫,往观台看了一眼,还是飞身上了台。   有人立刻道:“哦!那就是尺木楼的大弟子,赵乘风吧。”   “大弟子?看着比想象中年轻啊。”   赵乘风的名气比路平顾大些,平时露面不多,一上台就有许多议论,他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额上汗珠细密,手脚都有些拘谨,只闷头向庄烨抱拳,不敢看四下目光。   “……尺木楼赵乘风,请赐教。”   庄烨回礼,眸光一敛,看到赵乘风从袖里抽出一节小臂长的铜棍,两人交手起来。   周泊看着赵乘风手中武器,目光露出几分兴味,江湖上他比较看得起的就是尺木楼,尺木楼多有奇门异术,不说十八般武器,只怕有上百种闻所未闻的兵器可用。   他身边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也踮着脚在人群中观战,一边颇为自来熟地和他说话:“咦,这是什么兵器,短棍?”   周泊笑道:“依我之见,赵少侠手中的,应该是改过的盘龙棍。”   果然,当庄烨的铁如意穿向他后背时,赵乘风将铜棍往后一甩,竟然瞬间抽长三尺,化为长棍,甩扫向庄烨下盘,迫她连退三步。   他虽然十分腼腆,但当真比试起来,眉目专注,手上功夫沉稳不乱,棍法若龙腾虎跃,残影严密,是攻守兼备。   只是他出招常有迟疑的停顿,露出破绽,出手实在太软了,让庄烨数次得以脱出长棍的纠缠,再作反击。于是越到后面,赵乘风便越受庄烨压制。   “哎呀,好可惜!方才明明就有一招可以逼她跌下,偏偏收了回来。”   “我当他是多惊艳绝伦,才能让楼主收为唯一亲徒,传授奇术。如今一看,大不如传言。”   “那尺木楼楼主素来眼光毒辣,骂死人不偿命,怎么收了这么个性子的当徒弟?”   “这不晓得,赵乘风出身不明,是楼主带回来的,悉心教导,我本来还押他是今年魁首,如今看来……”   台下之人说话的声音钻入赵乘风耳中,或摇头叹息,或揣测评定,都让他心中生乱,数十招后,庄烨一掌拍在他后背,将赵乘风打下台。   周泊身边的少女在众人让开时上前几步,手托在赵乘风背上,让他缓了冲势。赵乘风输得有点惨,一转头,瞧见是个女孩出手,更是脸色大红,猛地弹开站直,磕磕绊绊抱拳道谢:“多多多谢姑娘!”   少女见他窘迫,如藏在深闺初见生人,不免噗嗤一笑:“不用谢,赵少侠。”她好奇地看着赵乘风手中长棍,“你的武器好生精巧,叫什么?”   “啊,是……它叫万里。”赵乘风看也不敢看她,声如细蚊。   少女盈盈一笑:“我晓得啦!是‘乘风破万里’吧?”   赵乘风听她含笑说话,汗水沥进眼角,微微的刺痛与辛辣,他眨了眨眼,微微抬起头来,四周声息依然聒噪,使他生出点勇气问:“在下冒犯,请教姑娘芳、芳名。”   “我姓薛,”少女把玩着肩边长辫,“锦绣的绣,大雁的雁。”   尺木楼副楼主看着胜负,叹了口气,似乎是早有预料。   许听愁道:“赵少侠功底扎实,心性尚且稚嫩了些,不过也是未来可期。”   薛寻笑则看着庄烨,满是欣赏之意:“烨儿两年不见,修行又有大进,我家雁儿正该跟她好好学学,我看此次的魁首,说不定就是烨儿啦。”   庄烨连胜两场,正天宗弟子在底下叫好,明尘道长面上有光,还在装气定神闲,微微笑:“哪里哪里,侥幸侥幸。”座上几派都在心里翻他白眼。   不过很快,明尘又得意不起来了,因为陆千柏上了台。   未成为守心剑的传人前,陆千柏早就小有名气,经过许听愁的亲传,现如今更上一层楼,剑法之卓越,已初具宗师之象,座上师长一见他出招,暗自心惊,将其用来和自己的弟子比对,只觉不如。   陆千柏和庄烨倒是没有打很久,只不过百招后便各自分开,庄烨打了三场,微有疲累,但目光明亮,不为任何话语左右心绪。   她向陆千柏坦然道:“技不如人,我输了。”   下台前,庄烨多看了一眼白云漠,这少年从比试开始起,一句话没有说,只是认真观战,专心得仿佛是他站在台上。   察觉庄烨视线,他转首,向庄烨点了点头,庄烨也同样回应。   两人擦肩而过,白云漠飞步上台。   本就喧嚣的声响,在他上场后,骤如潮过堤坝,汹涌地卷起千丈银浪,水珠四散,以剑台为中心向远处肆意流淌。   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与琅风门掌门弟子的比试,结果的争议没有多少,只是年少意气,还值得消遣片刻的时间。   这样的晴日浮躁而漫长,空山间林木夏蝉的回响无断绝,千万人的眼,八年来此消彼长的痛苦。   周泊亦在人群中静静看着台上的他。   他和白云漠不同,早已习惯他人目光,如今他在台下,白云漠在台上,宛如望自己二十一岁临于江面,胜负都只有一次机会。   倘若他再年轻,不是明月序剑主,只是某个门派里的弟子,他们兴许也可以相逢在剑台,相争魁首,也算金风玉露。   白云漠什么也没有去听,他抬起头,天色好得出奇,前段时日多雨的阴翳早被驱散,日光干涩又酷烈。他站在那,山色熟悉,不禁忆起那方演武场,春去秋来时,他独自一人挥剑到半夜,五指还残留着静水被折断时留下的余颤。   风吹过,那蓝色的发带飘然而起,绕过脸颊,数年前他攀登上琅风门,现在也不觉得后悔。   陆千柏站在那,和白云漠四目相对。   他表现出十二万分的有礼,那温和得体的面具,微笑向着白云漠,看不出任何裂缝,更毋论轻蔑,仿佛从未和白云漠见过。   昨日看到白云漠出现在剑台,陆千柏心中惊异,毕竟在临天城他当面断了白云漠的剑,等同于把一个人的骨头打断一次。陆千柏清楚对于眼前人来说,剑就是白云漠的全部,没有剑,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剑是一种美丽而残酷的事物。   然而白云漠还是来了,他的腰间不再是可笑的木剑、陈旧的烂铁,而是一把崭新的长剑。   即便还是那样朴素,白云漠的心已随之新生,宛如野草,只要有一滴雨露,也能顽固地长,不知疲倦,直至成野。   白云漠道: “白云漠,请陆师兄赐教。”   好似瞬息光阴倒退,八年前,白玦第一次握住真正的剑,他也第一次拔出属于自己的金魄,日头和今天一样眩目,人影重叠,白云漠对他说了同一句话。   翻天覆地而来的,是久远的憎恶和恐惧。 第49章 天之骄子   陆千柏出生的时间不太好,既不够早,也不够晚。这一直是他如鲠在喉的心事。   他的大哥比他早出生八年,作为他父亲的第一个儿子,陆大公子师从大儒,才华横溢,是帝京簪花游街的少年榜眼,无疑是他父亲的骄傲;他的弟弟比他晚出生两年,作为他父亲爱妾的孩子,则备受宠爱,有求必应 ,即便养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也是幸福供养出来的孩子。   陆千柏作为二公子出生在陆府时,注定了他从小既无法在才情上跨越大哥,也无法如三弟安然得到无条件的娇纵。   他母亲坐在金幔之后,长久地,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指,她无一处不华美,雍容而安静,但总有些歪斜的不端,仿佛孩子刚学会穿衣服,没有人为她整理,毕竟终日也不会出门。   父母是媒妁之约,听闻陆夫人从前便身体孱弱,性情却格外暴戾,和他父亲动辄争吵,几乎没有安宁的时候。那年她早产,流了许多血才生了他,之后她就变得温顺许多,如半条魂魄流落黄泉,只剩下未腐败的躯壳还在睁眼,只是套着华衣的纸人。   陆千柏只偶尔来看一两眼,不常来见她,以免让他父亲想起这个女人,连带对他生出不快。   四岁时,随他的父亲坐船去西江,那时他刚刚开始习文武,还在跟着府中老师打基本功,尚没想过自己的路。一夜,风平浪静的江面掠来两个剑客,恰好借他们的船头停歇。   陆千柏倚在窗边,从缝隙间偷偷向外看去,两道明光在夜色中闪烁,时而绷紧,时而狂舞,如银蛇横过双目,从一指宽的间隙照入,在他眼珠上不断扭动,稚弱的瞳孔不敢眨动,不觉徐徐流泪。   父亲与歌伎在舫中另一边作乐,隐隐的笑声透过船板,陪衬着金铁的激战。   剑被催发到极致,剑客的脸上俱是忘我的杀意,陆千柏还不懂那是什么,也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人,但他仿佛知道他们已经忘了身份,忘了亲友家人,忘了自己拥有的一切,只不过在此刻求证输赢和高下。陆千柏不觉得可怕,他只觉得剑光在这样浓烈的感情下,越发动人心魄,故而得到一个胜负的时候,站着的人应是怎样的快乐?   血水流淌在船板,得胜者仰头哈哈大笑,陆千柏面颊冰凉,一时也跟着露出微笑。   他对父亲说,我想要学剑。   他知道父亲会答应的,毕竟大哥早就不住在府中,三弟也讨厌与他分享宠爱,这样的孤注一掷,还能换来几分欣慰。于是陆千柏很快得以出府,六岁起拜在了琅风门学剑。   剑没有辜负陆千柏,他是当之无愧的习武之才,握住剑时便踏上了求胜的长梯,他人苦苦琢磨数月的招式,他几日就能学会,很快被冠以天才之名,同门艳羡的目光,仿佛是从前的他望向自己的长兄幼弟。   陆千柏喜欢剑,不是因为剑的本身,而是喜欢剑在手中的感觉,无所困恼的轻松,一点即通的天资,他不再是向他人比较,而是成了他人比较的对象。他所挥出的剑,远超于周遭的庸才俗人,将他们抛于身后。   然而除了他之外,琅风门之中却还有另一个天之骄子。   那是折梅剑的弟子,他们的大师兄李甘棠。   他见到李甘棠的时候不算多,以前刚入门头几年,还能经常见到他,不过都是些很不正经的吵闹,极少看见他专心学剑。要么坐在藏剑阁的楼顶睡觉,要么去后山瀑布游泳,要么和师妹们研究胭脂衣料,要么捉弄那时教习剑法的伏魔剑,半夜把他辛苦养的兰花削剩两瓣,伏魔剑破口大骂,追着他满山打。   饶是如此,成天都和鸟、花、草、山兔、野猴……一切与剑无关的事物打交道的李甘棠,仍能在十六岁一剑夺得试锋大会的魁首。   陆千柏站在人群中,看李甘棠将大他十岁的对手打败 ,负剑独立台上,他挑眉含笑,与在山涧打水漂时抛得最远无异。仿佛这也是一个游戏,无需任何努力,不必苦心钻研,当他随手抛掷,那青石飞过苦昼,向遥远山川一去不返,途经之处,只留下连串的涟漪。   陆千柏意识到,只要李甘棠恣意飞扬地活着一日,名为陆千柏的剑便永远都会是附庸,以“李甘棠之下”的第二者存在。   琅风门首徒的名号瞬间传遍五湖四海,李甘棠自此成名,他在试锋大会结交诸多英雄侠客,快意地斩杀恶徒的头颅,走向了大千世界,极少回到山门。   只过了两年,李甘棠却弑师叛门,将自己所有前程毁掉。陆千柏听闻这话语时,正面对折梅剑的棺材,千名弟子在他身后,依序或跪或站在灵堂中,掌门、师母、师叔们面色沉峻,缓声宣布折梅剑的死因。   惨白的布幔荡漾,影子投射出起伏的寒波,整个庭院静谧如无声的幻梦,只有鬼魂在烛火间飘动,折梅剑的面容比想象中平静,仿佛随时还会醒来,笑他们哭得难看。陆千柏看着身边的同门眼眶通红,露出悲痛的神情,他心中浮现的并非是如其他人一样的伤心、愤怒、困惑,盘桓于身体里的竟只有欣喜。   是李甘棠自己叛门,是李甘棠自己犯下不容饶恕的错误,是李甘棠甘愿将自己的一切摧毁,时也命也。人生总是有许多分岔之处,有的人往高处去,有的人向低处走,李甘棠素来是个过于放荡的人,失足于自己的少年狂妄,又有什么奇怪?   良久,掌门道,千柏,从今以后,你要担起师兄的担子了。   第二年,正道宗门联合,清剿死而复生的魔门余孽,此战情形严峻,掌门、师母、惊祟剑、伏魔剑一同前去,他照顾同门,渐成了人人信服的师兄。   半年后,师母回到门中理事,顺便从山门前带回了一个十岁的孩子,交给外门,又让陆千柏多照顾,指教这孩子入门。   陆千柏只当做师母普通的托付,薛寻笑素来赞赏他年少稳重,许多事都会交给他去做,陆千柏也极少令她失望,比李甘棠更为省心,也比他更像琅风门的首徒。   他一日不被八剑之一收为亲传弟子,便一日不算真正的大弟子,折梅剑死后,其余几剑,最有可能收徒的就是掌门,若能拜为守心剑传人,意味着他能成为下一任掌门。   没有了一个李甘棠也没有关系,他陆千柏能做得更好,比任何人都好。   白玦身体修养上大半个月,好了后便跟随外门弟子,在门中习练剑法,陆千柏依照师母吩咐,特地多关照了他几次。再过两个月,许听愁和其他人也都回到门派,正道大获全胜,将魔门逼至边关,五大派商议要趁在下雪之前将他们铲除殆尽。   陆千柏将这数月的事务整理成卷,在晚饭后拿去给许听愁过目。   他走到许听愁的房屋前,里头灯火明亮,还没靠近,已经听到薛寻笑的声音,师母的声音清朗,在琅风门从不避人耳目,很好分辨字眼,其中断断续续传来的话语,却使他不由缓下脚步。   陆千柏下意识屏住气息,轻轻地靠在墙边,如死寂的壁虎,周围漫长藤蔓与薜荔,缠绕着他半边身躯,半边为夜色吞没。   “……那孩子好不容易爬上山,我远远看着,心中担忧,几次都差点要出手救他,可到底还是一步步爬上来了。你知晓我看到了什么?”   许听愁知道薛寻笑是故意留了钩子,好绘声绘色讲一桩故事,声音带着笑意,顺着她问:“看到了什么?莫非是一只鹰将他叼了上去?”   “可比这厉害多啦——我瞧见他痴痴看着门前的剑石,忽然走上去,拔出了师祖的剑,歪歪斜斜地胡乱挥动,我以为是他累得魇住,可再仔细一看,他……他竟然是在那里悟到了石上剑意。”   屋中一静,烛火迟疑地摇曳,许听愁压低声音,认真问:“寻笑,你没有瞧错?这可不能玩笑。”   “好啦,师兄,我会拿这事玩笑么?琅风剑法从剑石之上,数式拆合,衍生,形成今日代代相传的剑谱,我少时亲眼见到爹用过,自己也曾领悟一二,故而一个小孩子,是绝无可能知晓的。”   “如此看来,这孩子悟性当真是极佳。师祖剑法高绝,代代传下,如今久无人能领悟其中气韵。”许听愁不由感叹,“能有毅力独身爬上,本身心志便十分惊人。”   “正是如此,他力竭昏倒,我便带他回来。听愁,路上我摸过他的根骨,经脉宽通,丹田正气弱而不绝,是天生学剑的好苗子。”   “我知晓你的意思了,寻笑,你以为他适宜学守心剑?”   “你该收个亲传弟子了。”   屋内没有声音,许听愁似在思量,半晌后声音再度响起:“你的眼光,我一向相信。只是剑道一道,多有艰苦,人的禀赋并非随年岁增长,反而时常会随长大消退,剑石上的剑,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去拔,究竟是否成器未可知晓。”   “你有迟疑,我也理解,尤其是守心剑的传人更不能轻率决定。如今江湖还在动荡之际,你我尚没有心力,我将他放在外门,历练几年,再看他造化。听愁,你觉得如何?”   “夫人思虑周全,便听你的。”   后面再说什么,陆千柏已经没有去听,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离开的,等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白玦的屋子,身上微潮,是披着风露被吹得冷津津。   白玦蜷缩着,正在睡觉,通常夜里都是这样深陷噩梦,昨日师姐又开了一方安神清心的药给他喝。他怀中抱着木剑,好像这样可以将它带进梦中,以此斩灭所有追逐他的梦魇。   陆千柏想起这两个月来白玦在门内,专心练武,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感兴趣。   木剑圆钝而寻常。   陆千柏将打开的半扇窗拉上,那种湿冷感缓和了许多,他融入了一种让人安定与无知无觉的黑暗中去。他站在里面,看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看两个自相残杀的剑客,看卧于棺材中的折梅剑。   他瞥见镜子,忽然发现因自己靠在墙边,衣摆沾染了烂叶的汁泥,染至后背,森森绿意如井底枯藻,一路上有谁看到了么?陆千柏心底涌起一阵剧烈的恐惧,他不看白玦了,快步走了出去,直到回到自己的房屋,将那身衣服脱下,焚之一炬。   心法不同于剑法,剑招花上足够多的时间,也能够学会,即便是依葫芦画瓢; 但心法不同,只依靠个人的领悟,没有人能真正的帮助,平庸者会因为一点开悟从此改变,宗师也会因为一句话而顿足不前。   只要去除一两句话,更替一些顺序,对于白玦而言,就像是原本平坦的康庄大道,突然间没入深林,还有荆棘长满羊肠小道,动辄会头破血流。连旁人也几乎无法看出端倪,毕竟剑法与他们修习的无二,没有丝毫的改变。   畸变的心法会带来什么,陆千柏也不知道,兴许是走火入魔,兴许是毁了一身根骨经络,只要白玦因此知难而退,一切便不会抵达多么可怕的结果。   许多同门好奇白玦的来历,敬佩有,好奇有,恶意有,其中不少碰一鼻子灰,甚是厌恶他那双如城墙利矛的黑眼睛,他们偶尔和陆千柏说话,提及他,总会疑惑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历,难道他真的是自己爬上来的?该不会是谁的私生子吧?   陆千柏练着剑,闻言只是淡淡道:“不要胡乱揣测别人,他昏倒在山上,师母见到了将他带回来的。”   好事者很快在与他人的议论间,肆意地擅自补充细节,将此作为寻觅到的秘密,暗中传播开来。薛寻笑性格亲和,对于弟子都很关照,在半路见到一个孩子昏倒,自然也不会不管,师母将他带了上来,又介于规矩,说是他自己走上来的,这样的解释越来越多人相信。   于是一句话经过多次的更变和理解,最终白玦变得不再光明,善意的目光也不再落到他身上。   在山上习剑苦闷艰辛,琅风门难得一段时日少有师长管束,少年们的恶意一旦生出,就浓烈而尖锐。白玦对此无动于衷,他日复一日地读书,念心法,练那错误而可笑的剑,然后失败,再次重复。他渐渐更寡言,整日不见他说一句话,存在也变得微薄,常如一道阴影立在一角,随日升月落而长大。   他再也无法真正得到剑了。陆千柏看着白云漠的背影,这样想到。   随着陆千柏的剑术精进,琅风门越看重他,连家书都开始频频传来,询问他的修行,询问他的衣食,熨帖得仿佛毫无隔阂。好似陆千柏成了他的爱子,离家前往学剑,也是因为他的远见,只为了让儿子得到大好前途。   到了十六岁那年生辰,他父亲托人带来一件礼物,那是一柄名为金魄的宝剑。   金魄是把明亮璀璨的剑,价值昂贵,即便是在江湖上也极少见,陆千柏将它带在身上,于是他与它俱变得无比明耀,无数目光追逐而来。不知何时他得到了许多,满足的感觉却迟迟不能体会。   最春风得意时,白玦如常地向他指教,陆千柏欣然应允。   一年来白玦的剑法破绽百出,满是错漏,简直到达了不堪入目的程度,使围看的一些同门都怜悯,关于白玦愚钝却勤勉的传闻,他们或多或少都知晓。   这场比试和往日也没什么不同,陆千柏只要跟以前一样,付出三分的余力,就足以击破白玦。当他拔出金魄,看对方的剑光在两个太阳的照射下,变得相当孱弱,他生出一点疑惑:为何白玦明明为那些心法而折磨,痛苦不堪,咀嚼上千次才能化为己用,却偏要一次次勉强自己,像是不懂得退步。   为什么?陆千柏思索着,心火幽然地烧着,他模模糊糊地直觉,不能再细细地想下去,否则……一道剑光忽然出现在眼前,他下意识去看剑面,里面藏着漆黑的眼睛,久久地沉寂,只为了一剑。   知晓自己的短处,自己能力的极限,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你自以为是天之骄子,具有他人难以拥有的天赋时,却发现一个又一个天才出现。他们像老虎,像雨滴,像毒蝎,他们一直追在你的身后,逼迫着你将自己挤压至干涸,最后生出无望的悲哀。拥有天赋却不够极致的悲哀。   剑光蓦然不可抵御地刺伤了他。 第50章 疾风劲草   徐游月将落在肩膀的杏花拾去,屋内的灯不久前吹去,屋中的人也沉入不知其途的梦。他靠在门口,不言语时如窗边的另一棵树,昨夜衣襟大片的血迹已干涸,但他仿佛还能在新的衣衫上闻到那微腥的血气和江水的辛涩。   酒的甜味飘入,李甘棠从小院的墙上翻了进来,这窄小的医庐朴素到了极点,徐游月没有告诉过他,李甘棠自有他自己的办法。   “我醉到这会才醒,实在不好意思,听闻你们好像被杀手盯上,这才匆匆赶来。”他衣服穿得很乱,这会脸上的粉墨糊得不认真,东一块西一块,透出底下白皙的肤质,整个样貌在夜里微妙地长出些深邃清晰的轮廓。   徐游月道:“你最好是不要来。”   李甘棠呵呵笑:“这么怕我杀了你?还是怕我杀了他?你把吕峻派出去了,这小子又伤了,我现在来杀你才是恰逢其时。洗干净脖子了没?”   “水鼍帮找到我们,是你透露的消息吧。”   “我说不是你信吗?”   他拍掉灰尘,目光落到徐游月手中的剑帖,挑起眉:“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让他去。不是我看不起白少侠,倘若再输一次,他便彻底用不了剑,对于他而言,没有剑实在比我痛苦得多。”   徐游月只是说:“我会把静水找回来。”   李甘棠以为他喝高了:“你有时候真让人吓一跳,到了这种地步,我都已经搞不懂你的目的了。”   “你不会因为剑痛苦,是因为剑对你不再重要。像你这样逃走的人,也配议论他?”   李甘棠长哦一声,反舌讥诮:“像你这般剑心早已被阴谋诡计包裹的人,又有什么资格?”   徐游月走离门前,和李甘棠擦肩而过,轻声细语:“所以,我才相信他不会输。”   试锋大会上,所有人的视线不再为其他所牵引,全神贯注在眼前的剑台。   他们的目光跟随着两道光束,在烈日下在穿梭。时而它们纤长得超出两人之间的战场,肆意又冷酷的穿射让人忍不住退避;时而短得只像是一个模糊的错觉,飞光泡影,再去追溯已不得答案。   无论喧哗与议论,还是指点与闲话,都不知觉被封存在缄默里,整个场地竟奇异地共同沉静下来。   他们本应该看累了,但这最后的胜负,毕竟才是这场比试真正的目的。仿佛登山之时,起先轻快的心情到了后程,几乎只剩下疲累和怀疑,可是离峰顶并不远了,日出的风光在高处,已经能见到端倪,期待涨满内心,于是连话都不想再说了。   不如说,一个没有师门由来的剑客,竟能和陆千柏打成这样,已经是一个难得的奇迹。   那招式朴实,路数有时平平无奇,又悄然捉摸不定,不归属任何一个为人所知的门派,却好像能从其中窥见无数相似的灵光。   白云漠也很安静,好像他不是在众目睽睽下挥剑。这几日,他总会想倘若能站到这个台上的情形,然而真正站到剑台,其实与每一次他出剑没有不同。   此时此刻,他极为专心,并没有任何紧张,只要是决心好要做的事,他不会有忧惧之心。   比起数年前,在琅风门日夜穷练时的艰涩困顿,他的剑承袭无浊公子,而不改从静水的残躯里重生,周泊为他造出了那样趁手、贴合他的剑。   他什么也不用去想,只要出剑,即便折断,即便从始至终走在歧途,那布满痛苦的羊肠小道,也一样能使人通行。   等和陆千柏的剑对上,白云漠蓦然发现,曾经如高山无法翻越的陆千柏,原来也只是这样而已。   陆千柏则比他的心情要复杂得多。   临天城重逢,白云漠用出的是琅风剑法,那拙气潦倒的剑招,当然不成气候,只有他明白真正的原因,人的经脉根骨一旦在年少时损毁,日后花费多少功夫,都无法养回根本。陆千柏虽然惊讶白云漠还在练剑,但他并不担心白云漠能从那充斥谬误的心法里学到什么。   那日他们从血刀客眼前逃离,白云漠一人独自折返。那师弟即将面对死亡,穿肠破肚,无可救药,躺在杂草间的只是一具尸首,生前的名字和身份与泥土无异,白云漠竟然为了他拔剑对准了血刀客。   少侠们在丛林间跑动,筋疲力尽也不敢懈怠,不久前眼前发生的死亡,片段式地闪烁在彼此脑海,血红的刀悬在头顶,像会吸摄灵魂,他们喘息声里裹挟着颤栗。他们还年轻,还不想荒唐地死在一个意外中。   他们在半途争吵不休,分道扬镳,岔口道路变得决绝,一旦选择,不能往回头跑去。他们跑到不知道何时,原来已经下了山,汗流透衣物,抬头看见山峦被暗淡暮光吞尽,涉入如水长夜。   三个人都没有回来,被远远抛在身后,他们劫后余生的狂喜过后,又涌起了愧疚与惶然。他们在镇中找到了归家的释如,连夜翻山寻人,最后只找到了三个同门和血刀客的尸体,和一把断成两半的剑,唯独没有白玦。   地上的痕迹狂乱,似有人一路奔跑、跌摔,他们对视,心里清楚这个秘密从此必须共守。他们活下来回到师门,一人在夜里心悸而亡,一人收拾包袱离开琅风门,事情渐渐褪色到遥远,所谓真相也不得而知。   陆千柏曾希望白云漠确实是死了,怎样的死他并没有打算想象,即便没有死,能彻底消失别再回来也好。   只有陆千柏知道,十六岁他用金魄剑和白云漠比试,其实是他输了。   于是往后数次挥动剑锋时,令其惨败。起先陆千柏是为了等白玦某一日醒悟离开,后来是必须要赢过白玦,不能容许再有一次差错。   剑可置之高阁,为彰显身份、展示权力;剑可除魔卫道,持身涉江湖,护一方侠义;剑可引发争夺,令殉道者前仆后继……但剑,终究只是杀人之器,一块熔炼成锋的铁,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没有输赢,又如何证明是一把好剑?   不改和金魄相击,发出不同的剑鸣,冰裂玉碎,或是雨水叮当,白云漠那驳杂的剑法,却比任何一种高深的剑法都要犀利,可堪将所有招式的缺处洞照。   不久前,陆千柏觉得他的剑很慢,破绽也浅显,后来白云漠的剑变快了,而他也再找不进真的破绽,宛如在一片云、一阵风、一阵微光里,锋利的宝剑不能刺穿它们,只是徒劳地徘徊在空洞里。   十八岁,他如愿修习守心剑,受许听愁传授,其中的刻苦,只有他知晓。那些时日的漫长与不易,他时刻汲汲领悟,像恐惧被什么追上,为此他的剑术也在这种紧迫里越来越好。   他们都在向自己所求而去,现如今陆千柏一身武功和剑法,已经很难遇到同辈间的敌手,甚至可挑战不少前辈。天底下,除了明月序,谁的剑法能与这数一数二的剑法相抗衡?   白云漠开始跟着无浊学剑时,必须从头开始。他练坏了经脉,再谈不上什么根骨奇绝,决心舍弃了琅风剑法与心法,如无浊所言,他的进益反而一日千里,不再如从前停滞不前,充满痛苦。   每一日,他们同时醒来,前后提剑而出,日暮方归,瀑布下的石壁皆是不同的剑痕,经多年风吹日晒,如苍老皱纹。   无浊败前览尽世间武学,他欲超脱剑法,融汇其他旁门左道,经年的呕心沥血,将自己关在无人烟的僻乡,日复一日,只是反刍着自己的失败,然后与虚空中的旧影对招。   可他曾不是这样寂寞的人,只有剑便什么都不需要的人。他养了鱼,肥如乳猪,养了鸟,吵得最后全部放掉,养了小水姑娘,勉强让它野生地长大,又养了白云漠,这是他唯一养得最对的一次,把鱼、鸟、狗丢给他,还有自己钻研至极致的剑法。   他们的生活渐渐变得寻常,习剑,练功,侍弄梨花小筑,絮叨些有的没的,做亦师亦父的家人,这样的日子,对于无浊和白云漠来说,都恬静得如梦,让人恍惚。好似开头鲜血淋漓,完全不是为了向往宁静,但彼此棱角分明,却互相打磨得温润。   他们的剑痕越来越交错,也越来越相似。   无浊枕在梨花树上,看少年的身影,不知疲倦地挥动手中之剑,一年又一年,剑在一步步变得圆满,证明白云漠在长大后,一定会离去,深入漆黑而浑浊的江湖。   无聊又不必练剑的时候,无浊就给白云漠讲些武林轶事。他喜欢跟白云漠讲故事,灌输些很是古怪的江湖经验,白云漠从不打断,只是静静听着,每次都绝没有走神,认真地铭记。   这时他也仿佛回到了满座宾朋的从前,无浊公子随意地盘膝而坐,谈论着武学,谈论着得失,轻率地对待自己的青春。   那么白云漠呢?   无浊从第一眼,就看出白云漠是一个很难改变其想法的人,不过他也从来不想纠正,就像他从来没忘记养徒弟是为了自己和许听愁的胜负。而有恩必报的白云漠,也不会拒绝他。   只有无浊公子的故事,留到了少年决心仗剑走天涯的那日。   门前梨花盛雪,分不清白衣与梨花哪个更干净,鬓边又是否染了雪迹。无浊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想我疯了,放弃数十年青春风华,只为了一剑画地为牢。可世间痴人无数,多我一个也不多,我想做,便做了。”   白云漠沉默良久,跪下身向他磕头,起身复开口:“舍下一切,只为心之所向,做这样的痴人,又有什么关系?”   “师父,你要保重。”   两把剑分别,向着各自的歧路拖曳,白云漠走出阻碍脚步的落寞,走出梨花小筑,走出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无浊,白雪间身影犹在。   依依烟未歇,漠漠风初静。浮花满波面,不见参差影。   他忽然想说什么,但他一向不会说动听的、漂亮的话,白云漠只能用力挥手,扬声喊:“师父——您的剑,我再赢回来。”   为此,曾罹患过怎样的不公,心中感受多少的痛苦,皆不能阻碍。他要为了无浊得一个输赢,也是为自己得一个答案。   炉火纯青的琅风剑法,带着金魄骄傲地驰骋,如必然永悬天际,每一剑都让人惊叹,每一剑都是天资,旺盛地哺育着陆千柏的诞生。   不改又发出前世在雨中的激鸣,银珠溅在脸颊,与目光同样冰凉,对手那轻蔑的余温犹在。   白云漠握着剑,一切归于悠远的、久违的闷热里,他仿佛还站在了琅风山山上。金魄的光芒酷烈,灿然覆没其余的存在,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由心而动,同时递出一剑。   那却是琅风剑法第十二式,疾风劲草。 第51章 少当凌云   鸦雀无声,好似整个天地都没有声音,连鸟雀都无影无踪,唯有耳畔隐约的、遥远的嗡鸣声,细细地回荡,直到融入寂静中去。   锋利的剑芒开辟天光,看不到的迷雾已烟消云散。   谁也没有说话,静得默契而呆滞。   不改的剑尖停留在陆千柏的喉前,而金魄因过于用力地出招,在错失机会、遭逢失败时,霍然脱手而出,掉落在剑台边缘,如一只奋力挣脱束缚的鸟雀,他手心里有翎羽划过的刺痛。   剑辉本与旭日同盛,面对众人的那一面则显得极其暗淡,金色趋近生锈。   陆千柏的手腕还感受着余震带来的颤抖。   沉重到无法动弹。手,脚,头,眼睛,触碰过剑的一切。   白云漠和从前的白云漠不一样,又并没有绝对的差别,因为这一招疾风劲草,和记忆里的那天同样分毫无差,浑然天成;这招也变了,变得不再对自己有所怀疑,从顽石中露出一线璞玉的光泽,已经足够让人动容。   偏偏是这一招。   白云漠睁开眼,将不改收回,站在所有人眼前,问他:“石头如何?废铁又如何?”   “陆师兄,你输了。”   观武席上亦蔓延着沉寂,众前辈心中各有惊诧,琅风剑法传承多年,门下弟子众多,是名门剑术,就算一些看客不识得这一招出自琅风门,席上许多江湖巨擘也能看懂。   他们见首徒陆千柏竟被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子以琅风剑法回击,败于人下,只觉不可思议,或多或少把目光投向了琅风门那边。   许听愁和薛寻笑的惊诧比他们只多不少,疾风劲草这一式虽然排在第十二式,少年弟子大多都能学会这一招,但琅风剑法易入门,却难精通,很少有人能彻底领会许多招式的意蕴。   天地刍狗,雷雨加身,风愈烈,人愈韧,在绝地之间,反向着所阻碍的事物走去,刺破忧悒与桎梏,不屈不折,此为疾风劲草。   许听愁和薛寻笑对视一眼,从彼此神情里看出欣赏和疑惑,同样和众人生出一个心思。   这少年究竟是何许人也?   台下忽有人抬手鼓掌,扬声笑道:“好,试锋大会素来以能者取胜,不问出身地位,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白少侠之剑无愧第一,而今江湖少年才俊辈出,实乃武林幸事!”   他的声音不大,称得上柔和,和风细雨润无声,但在寂静的四周,则显得很是响亮的,作为第一个涟漪,开始向四面八方荡开。   路平顾先反应过来,连声叫好,高兴地跟着鼓起掌来,剑台旁的庄烨和赵乘风也笑着同贺。掌声自剑台中央开始越来越响,渐渐蔓延了全场,声势盛大过山风,将白云漠围住。   那样符合江湖传记的故事,那样让所有剑客魂牵梦萦的快意。   白云漠负剑,转首朝那看去,如早已知晓第一个掌声从何而来,也只需要这一个人的声音。   他和周泊隔着万万千千的人对视,眼中唯有彼此,松壑长风潮水涌来,漫山的清声簌簌,将衣衫吹得翻扬,白云漠宁静的心,忽在一眼间,忘却了痛苦,生出许多曾放下的疏狂意气。   他冲他笑起来,眉目如剑,俊逸得缠不住任何尘鞅,他们相识半载有余,那是白云漠第一次那样笑,五岳皆轻,万星飞簇,捧出一个珍而重之的徐游月来。   明镜情尘四起,原来再难擦拭。   徐游月于大千红尘的碌碌人群间,从高楼走下,他目高于顶,视世人情爱是庸人自扰,而今一步步触及其中滋味,自己却也是肉体凡胎,无可避免而已。   他看着白云漠,想,止水,我心中已有答案。   “——不可能!”喧闹中,忽有人破口喊出声来。   本热烈的气氛骤然插入一个反调,许多人不禁顿住,那人指着白云漠,咬牙切齿道:“你耍了什么阴招?”   众人齐齐诧异看去,便见一个少年坐在轮椅上,不知道何时来的,正在琅风门弟子那排,他身后的弟子们都面色僵硬,显然没想到这一茬。   少年生得俊俏白净,当真是一表人才,可惜,观他手足似乎都受了伤,用纱布紧裹,脸颊上有种骤然带病而凹陷的削瘦,必须坐在轮椅上由人推动,俨然是个废人。   他不知道在那看了多久,目光定定,抿着唇,十指扣住两边把手,刮出细碎木屑,黏在指甲上。   白云漠闻声看去,看了他一会想起来这是谁,不由轻轻皱了下眉。   立刻有人认出来他,惊讶道:“这不是惊祟剑的亲传弟子许飞树么?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   “我前段时日还听说他好好的,抓了不少凶徒。”   “听说他被人暗算,挑了手筋脚筋,现在已经是个残……”   话还没说完,许飞树面色骤然沉下,连同五官都微微扭曲,他一拍轮椅,扶手下齿轮张合,猛地射出一把短刃,冲向说话的人。那人拔出武器一挡,不想这轮椅是尺木楼所造,机关劲发,堪比高手运转内力,短刃一偏,擦着那人的脸扎入地面。   四下窃窃议论他的声音顿时一静,没再随便冒犯,毕竟他还是许听愁的外甥,谁也不想随意结怨。   许飞树的脸色青白,他重伤未愈,那日在山中九死一生,这些时日躺在床上服用了许多补药,才勉强补回来一点。但他成了废人,却是心境碎裂,郁结难除,短短一个月,整个人瘦脱了相,看不出原来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双目血丝遍布,覆着层尖锐的敌意,瞳孔时而细细震颤,如今竟让人有些不愿与其对视。   许飞树神色含怒,似乎极为笃定台上的白云漠使了诡计才能赢过陆千柏。   “诸位有所不知,此人来路不明,上个月我和陆师兄在临天城缉拿魔门余孽,他跳出来阻拦,纵容魔门余孽逃跑,谁知道他跟那些歹人有何关系!”许飞树如今手足皆废,内力剩余不多,此番说话便耗尽气力,胸膺不住起伏,犹在用力地冷笑几声,“陆师兄和他打了一场,还不过百招,他不敌师兄,剑当场就折了!”   场中之人顿时哗然,近来祸事不断,琅风门作为江湖正派的中流砥柱,四处搜拿这些恶徒,人人皆知,既然是陆千柏带领弟子,自然是不假。   许飞树忽想起什么,猛地扯来身后看顾他的余虎,大声道:“余虎,你当时也在,你说是不是!”   余虎见满场目光投射而来,不觉紧张,他仰头看到观武席上,掌门和师母都站起来了,往这边看来,张口讷讷说不出话。   许飞树勃然大怒,骂道:“你这废物!”后面的弟子见他要发作,赶忙将两人拉开。   许听愁远远道:“余虎,你说。”   余虎忙抱拳,低声应:“是……是,如许师兄所言,我们几个弟子亲眼所见。”   陆千柏站在原地,从输了之后他就没有开口说话,对上许听愁询问的视线,只点了点头。   方才敬佩的目光都收敛起来,涉及这种江湖要事,掌声淅淅沥沥地停了下来,已有与魔门有旧仇的人目光不善,瞧着白云漠。   许飞树见众人相信他所说的话,怒色稍平,仿佛是他现在站在台上打赢了白云漠,连众人揣测的目光都可忍受。   他回到了安然的境地:不错,那白云漠怎么可能打得过陆师兄?   “掌门师叔,这人一定是魔门同党,如今又来这试锋大会,想也目的不纯,助纣为虐。”   许听愁轻斥:“未知真假,不可胡言乱语。”他做掌门多年,虽然为人温和,但也积威已久,这一眼远远逼视而来,许飞树胸口一堵,恨恨住了口。   两道身影飞掠,几乎同时落到了剑台之上,正是许听愁和薛寻笑。   方才在远处还不觉,现在两人并行落于台上,轻衫佩剑,更能感受到气质不同,却似天生一对芝兰秀竹。   许听愁缓声问:“白少侠,不知此事你作何解释?”   白云漠不卑不亢向他行礼,道:“那日逃走之人并非魔门余孽,而是谢不沾谢大侠。”他将当日情景说出,连同范朝隐情,其中细节皆讲得清楚,不偏不倚。谢不沾未淡出江湖前,极为讲江湖道义,这段故事里也符合他往日所为。   周泊本还担心他什么也不说,这会心中很是欣慰,白云漠之前不爱解释,闹出不少误会,如今人情世故总算是长进些许。   “……故而,虽然大多魔门余孽罪有应得,但谢不沾大侠并无伤害任何人,甚至受范朝所托,若他走火入魔、或因此有可能伤害他人之时,作为了结他性命的朋友。我以为对他赶尽杀绝,本就是违背侠义之事。”   底下多有议论,路平顾附和道:“白少侠这怎么能叫助纣为虐?我仰慕谢大侠已久,听闻他当年也杀了不少魔门高手,必不会和他们勾结,其中一定还有什么误会。”   周泊仿佛不认识地看了他一眼,原来路平顾也不全是脑袋空空的时候。   许飞树是在陆千柏上台后来的,方才周泊瞧见他,就知道这人要生事,果不其然便是如此。但此事本也算不上琅风门占理,有失风度,俗话说过犹不及,若琅风门再这样草木皆兵下去,江湖上也会有人看不惯的。   许听愁听他陈述,中途微微点头,负手道:“原来如此,我与谢大侠有过几面之缘,自那年魔门灭亡后,谢大侠功不可没,还因此落下旧伤。琅风门秉持正义,绝不可以此为刀刃,对向江湖同道,白少侠此举没有过错,反而是我门下弟子轻率了。”   他转向许飞树,“飞树,还不快给白少侠道歉。”   许飞树脸色一白,没想到当众之下,许听愁竟不容情,反而偏向白云漠。他一时恼怒,只觉得五脏俱焚,疼痛得他微微耸起身躯,低头看自己手腕伤势,又生出股剧烈的怨怼来。   “师叔,那日他分明不敌师兄,怎么可能现在便打赢了?对了,他一定是和范朝勾结,吃了神仙骨做的药,才能在一个月后进益如此!他——他……”   许飞树急声,眼睛转动,和许听愁身后的陆千柏对上视线,忽然浑身一冷,剩余的话语卡在喉中。他从未见过陆师兄露出这样的目光,寒霜透骨,不含丝毫的温情。   许听愁微微皱眉,他因为亲缘关系,素来都惯着点许飞树,没想到把这孩子养成了这副样子,怎能当众随意攀扯。   但白云漠确实用出了琅风剑法,此子必然与琅风门有什么关系。   他温声问:“白少侠,不知你师承何处?”   白云漠回:“我原名白玦,十岁曾登山拜于琅风门门下,为外门弟子,习剑三载,后随师兄们游历,遇到了血刀客。”   明尘道长“咦”了一声,捋着胡须:“血刀客龙欢?那人作恶多端,残害我们多少弟子,只是五六年前就销声匿迹了,看来是发生了什么。”   薛寻笑自昨日观战,便觉得白云漠极为眼熟,经这一说,她也想起来,五年前陆千柏带师弟们游历遇到了血刀客,又思及方才的惊鸿一剑,倒让她翻出一些旧忆来。   她忽微笑起来,对白云漠道:“原来是你,我记得你,你那年一人爬上琅风山,是我亲眼看着的,你晕在山门前,还是我背你回来的呢。”她转对许听愁,“听愁,这就是我从前与你说过一次的孩子。”   这事白云漠却是第一次知晓,顿时对薛寻笑长鞠一躬:“多谢薛前辈。”   薛寻笑后来在清剿魔门余孽时受了内伤,去山外本家修养,没怎么见到白玦再回琅风门,白玦已经不在了,她听人说他天资愚钝学不好剑,还可惜了一阵子。现在再遇,样貌心性天资,哪里是弟子们口中的白玦?   她伸手一扶,问:“血刀客杀了本门几个弟子,你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白云漠顿了顿,道:“我遇到了无浊前辈的搭救,他收我为徒,教我修习剑法。”   这个名字一出来,本就喧闹的场地顿时比刚才还要吵,白云漠心想他师父当真这般出名,往常他喝酒说自己昔年出行,多少人鞍前马后,仰慕见他一面,白云漠只当夸大。   无浊当年约战许听愁惜败,就此消失于红尘,没想到再听见他名字,已经是数十年过去,他的徒弟来参与试锋大会,想来也是为了取回晴雪剑。   偏生与他最后夺魁的是许听愁的亲传弟子,其中种种缘由,何异于又是一场较量。众人感慨之际,悄然去看陆千柏的神色,只见他恭敬站在一旁,气度坦然,并无异样。   许听愁更是动容,握住白云漠肩膀,上下将他看了一看,欣喜道:“一别数年,他的弟子也如此出众,无浊公子别来无恙否?”   “家师一切安好。”   “好,好。”许听愁作为昔年胜者,如今自己徒弟被无浊的徒弟打败,也不见他丝毫不快,台下诸人看他们携手相笑,唏嘘不已,一时也把原先魔门那茬给带过了。   尺木楼副楼主笑道:“原来今年魁首,算来还是你们琅风门的半个弟子,真是可喜可贺。”   薛寻笑摇头:“白少侠除了最后一招,都用的无浊公子传授的剑法,万不敢当。既然误会解开,白少侠便是此次试锋大会第一,没有错了。”   许听愁飞身而上,至置于高处的藏剑宝匣前,将其带下来。   这把剑在他这儿已经存了数十年,许听愁从未用过,晴雪剑仍以封存在那一年风华正茂的姿态,光泽崭新,名剑不老。   当着众人的面,他打开宝匣,将其递给白云漠,含笑朗声。   “江山代有才人出,为头角峥嵘、奋发凌云,这不便是少年子弟投身江湖的缘故?今次白少侠剑冠魁首,技压群英——当为试锋大会的魁首!” 第52章 虚假之笼   琅风门掌门的居所在琅风山最高处,往上走去,暑热渐渐落在身后,松针布满台阶两侧,山中灵气馥郁,万木都生长茂盛,心旷神怡,浓密的绿碧遍地成荫。   拂面的风凉薄,足底泥土仍有种备受炙烤的温度,许听愁和白云漠一起走上来,没有其他人跟随,待看到掩在竹林间的院落洞门,才是到了。   这一段路不算短,对于现在的白云漠来说登山很是轻捷,他年岁长大,曾觉得难以走完的路也变得轻而易举,久违此地,一切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花是花,树是树,都是五年前的倒影,反而因为太真实,而有点陌生了。   他依照周泊事先的嘱咐和计划,在试锋大会上化解了许飞树的针对,将身世和师承说出,白云漠的背景便顺理成章地完整起来,不至于让流言飞散。除此之外,他还能因此得到这一次和许听愁的单独会谈。   他们穿行过长廊和水榭,许听愁顺带将新的谷子撒在廊下,各色的鸟雀熟稔飞下,在木廊上啄食。白云漠对他和师母几乎一无所知,作为外门弟子他没有走到这里的机会,在宗门里见过几次掌门,都是很远,与其他弟子一起听他教诲剑法。   许听愁看出他有重要的事,一路没有问,直到进了屋中,才开口:“白贤侄,有什么话,在此处你可以安心说出来了。”   白云漠向他点头,从怀中拔出布包,在许听愁面前打开,其中放着一块残铁、一只麒麟锁钥匙。许听愁看清东西,大吃一惊,原本和煦的面色,顿时沉凝下去,他锋利眸光扫过四周,示意白云漠再往里屋走,两人绕过屏风,许听愁才低声问。   “白贤侄,你是从何处得来这两样东西?”   这一问,周泊也已经准备好了回答,白云漠将芝山客栈、酬三碗的事情说出,隐去他和周泊的一些事情,变为机缘巧合之下获得这两个玉像碎片,从中取出,又受托带到许听愁面前。   许听愁没有打断,听过后,他眉头紧攒,喟叹:“两位一路艰险,闻之悚然,玉像残片流窜各地,这半年来我派门下弟子出行,看到不少命案,幕后之人便是以此引得鹬蚌相争。此物,可否让我拿起来一看?”   “请便。”   许听愁拿起残铁,他听白云漠说起折梅剑时已有动容,铁片不过巴掌长,是剑的中段,窗棂透出的熹微光芒,交错出数枚梅花阴影,它忽然有种死而复生的清寒。   “是折梅剑。”许听愁长叹,眉目间浮现出几分隐痛,“荀师弟的剑,天底下只有这么一把。当年他死后,我们为他收殓尸骨,包括他的剑,是我们几个一起放进棺材中,同其下葬。”   白云漠愕然,唇齿动了动:“您是说,这残剑是有人从棺材中拿出来的?”   许听愁道:“是,否则我想不到其他可能,闻师弟过世多年,竟然还有人去……掘坟取剑。”   他生得温柔清俊,但此刻声音低沉,伸手攥住了腰间守心剑的剑柄,忽有杀气汇聚,整间屋子霎时盈满锋镝,仿佛一花一叶皆成了剑,这剑意那么柔软,柔软到无处不在,随意就能触碰到,白云漠身处其中,却觉得寸步不能动弹。   但剑者的盛怒也是眨眼间的,不含有敌意,无痕无影地隐去,停滞的尘埃又悠然浮动。   白云漠的后背已经微湿。   他至少没有慌张到把手放到自己的剑上,许听愁暗中打量,生出欣赏。这也证实眼前的少年并无虚言,心中才能如此镇定。   许听愁外放的气势收敛,将残剑放下:“我原本以为琅风门的心法被盗已经足够荒唐,竟然连死人的剑都不能放过。惭愧,许某的门下,恐怕还有利欲熏心的叛徒,我当真来日无颜面对荀师弟。”   白云漠一时沉默,不知道说什么,他进门前折梅剑就死了,而罪魁祸首不久前还在和他们聊天喝酒。好在许听愁很快调整自己的心情,接着拿起了麒麟锁,对于这东西,他的神情松泛了一些。   他没有避开白云漠,转身从一个匣子里取出东西,拿给白云漠看,竟和闻雷给他们的一模一样,只是唇吻对右,正是麒麟锁对应的母锁钥匙!   “不久前,我设法得到了一块玉像碎片,从里面取出了这个东西,却不知道他有何效用,现在找到与之合并的子锁了。这东西是天山奇老打造的,他隐居于天山之上,已经很多年不曾铸造东西,所以这麒麟锁的年头不短了。”   白云漠问:“许掌门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钥匙?”   许听愁负手站在这三样东西前,沉吟片刻,缓缓道:“白贤侄既然愿意将这东西托付给我,我也愿意和你坦诚相告。当年清王谋逆案震惊天下,但最终在他府上搜罗到的却没有所谓的倾国财富,奇怪的是连先帝曾经赠予他的珍宝也都找不到,清王府宛如一个空壳。于是,江湖又传闻清王知晓自己处境,为防被人夺走,将它们封存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许前辈,倘若这是打开秘库的钥匙,制造玉像的人既然拥有了钥匙,为什么将它抛了出来,故意引发争夺?”   “这就是古怪之处,对方不惜掀起圣上尤为禁忌之事。我和清王曾有交好,但对此事也一无所知。”许听愁转身看向他,“白贤侄,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白云漠心中微动,脱口而出:“对方是想要用这些找到知晓秘库之人,铲除殆尽。”   许听愁目露赞赏:“白贤侄与我所想一致,大隐隐于市,也许这是曾经清王的追随者。幕后者意在挑动江湖势力角逐,我肯定假药、窃经、玉像,都是同一个幕后之人所为。”   他不再言语,两人各自思量,片刻后,许听愁伸手拍了拍白云漠肩膀,微笑道:“贤侄不必过于担忧,他们便是想要看到我们自乱阵脚的模样。 倘若我们循着这个线索,找到秘密,甚至还有机会取得为清王平冤的证据,揪出背后的人。”   “我们现下最大的线索,就是这对天山奇老的麒麟锁。这东西是他亲手打造,当年之事他或许知情,只是他隐居多年,天山寒凉辽阔,十有八九的人见不到他。如今北州形势不明,我必须坐镇此地,而玉像之事必须慎之又慎,不可轻易告知他人,白贤侄可愿意担此重任?”   “掌门愿意相信晚辈?”   许听愁温声道:“你既然是无浊的徒弟,我相信他的目光。”   投照下来的目光温暖,在此地留下的阴翳早已散去,倘若当年他能修得真正的琅风剑法,是否能登入内门,际遇不同?但已太遥远了,过去之事终究不可追,这样的可能也再无意义。   白云漠不再推辞,他本就是为了清王之事奔走,当下抱拳郑重道:“晚辈愿往。”   “等等,贤侄,另有一事,请你小心。”   他方转身走出几步,身后许听愁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喊住。   “当年清王谋逆案发生后,朝廷派了明月序,在江湖上暗中追杀他的残党余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明月序虽然是江湖五大派之一,但其心素来不向武林,有些手段我不能苟同,倘若这些东西落入他们手中……”   许听愁说到此处,顿了下来,神色更为凝重。琅风门虽然和明月序并无过节,但从前清王与江湖正派亲善,明月序在涉及清王案上,未必是友。   往更坏想,明月序杀人不讲求传统江湖道义,要是将琅风门看做逆党,也绝不会放过任何牵涉之人。   “我门下弟子许飞树调查玉像,途中遭遇伏击,那人手段残忍,将其手脚筋尽废,险些丧命。我调查无果,只能向山水郎买了消息,却得知是为明月序剑使所伤。”   哐啷轻响,是手腕碰到屏风。   他抬眸,见白云漠站在屏风边,霍然转过头来,时日头渐落,沿着少年轮廓沁出墨色,使得眉眼界限模糊而深邃,裹入那浓稠的、不可分辨的暗淡中,眼神幽然的光却极亮,像从林野间随时可能扑出的走兽。   许听愁乍然一看,竟有种惊心之感。   白云漠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听愁摇头:“我不清楚,飞树本应该与他们无冤无仇。我去信明月序没有回音,再次求取剑主徐游月去处,想亲自一问。但……益善先生说这消息的价值现在极为昂贵,问我是否真的想要买,涉及一门上下安危,我不敢轻视。昨日,那消息刚到我手上。”   他取出一个锦囊,从里面拿出小笺,递给了白云漠。   一行娟秀行书映入眼中。   ——明月序剑主徐游月与程泰言立生死契,为亲剿清王余党,服前尘散,改换身份,今已隐匿江湖。   “滚开!滚开!”   卧房中传来惊雷般的数声怒喝,碎瓷一个接一个不绝地哀鸣,故意惊动长夜,声势凶悍地从桌上、弟子们的手上滚落,连带着食物的余温,洒落了一地。   烛火奄奄一息地看着他。   屋子的灯点得很暗,暗到少年人的轮椅也几乎不见,只能看到他不自然地坐着,皮肤苍白得纤薄欲裂。   两个来给他送饭的师弟面色尴尬,蹲下去收拾地面的狼藉,汤水泼倒在绒毯和木板上,冒出稀薄的热雾。他们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又无可奈何,起先来送饭还有点担心受怕,现在都已经习惯了这些日子许飞树的发怒。   许飞树娇养大,以前脾气也不好,但也就是说话难听些,偶尔为难弟子,没有那么喜怒无常。自从被废了根骨后,许飞树大受打击,骄横性子是变本加厉,每天砸了不知多少次东西,师兄弟们也可怜过他,后面总见他这样,歇斯底里,渐渐有些厌烦触他霉头了。   只是推翻这些碗碟,许飞树的双手便剧颤不止,这种什么也无法自制的空洞感,伴随着巨大的恐慌,成为新的酷刑。每每这时候,被挑断筋骨的记忆便狡猾地射出,毒蛇般咬住他,疼痛、屈辱、恐惧,密密匝匝地交织,他越想忘,越如附骨之疽开始发作。   许飞树吼着让他们滚,等到人影匆匆从窗纸上淡去,他才靠在椅背上,疼得整个人蜷缩。   他垂着头,去摸挂在轮椅边的剑,手握住,又无力地张开,剑跌到他的膝盖上,如此重复数十次,剑终于摔到地上,同情而无知地对着他。许飞树甚至没有气力去捡起来。   门又被推开,一线月光照亮人的形容,许飞树心中冒出一簇毒焰,急骤地打算冲出——他猛然抬起头,眼睛畏光,稍稍一眯,等看清了来人身形,那怒气才钻回洞穴。   是陆千柏,金魄在他腰间闪烁,灼艳的光辉依旧,许飞树有点着迷地看着。它一次都不会失败,即便今日亲眼目睹它的失败,可萤火之光怎会盖过日月?   陆千柏看着收拾过的地面,微微皱眉,叹了口气,这声很轻,但许飞树还是畏缩了一下,讷讷道:“我今日心情不好,才把饭菜打翻了。”   “师弟,你不好好吃饭,身体怎么能好起来呢?”陆千柏走过来,把地上的剑捡起来,放到了桌上,“其他师弟也是为了你好。”   这关切的责备,使许飞树生出一丝方才打骂同门时没有的愧疚,面色更白了些:“我不饿,一会就吃。是他、他们做了我不喜欢的菜。”   陆千柏不由失笑:“原来是师弟又在挑食,听说你今日一整日没有吃饭,我待会再交代他们煮几个菜,你不要再浪费了。听我的话,知道了么?”   “知道啦。”许飞树心情仍是很坏,低下头去,恨恨咬牙,“师兄,对不起,你今日……我还要你担心。我就是不平,他一个破落户的小子,师兄的手下败将,凭什么拿魁首?在我心里,最应该做魁首的本就应该是师兄!”   这陆千柏唯一一次参与试锋大会,也是最后一次,到下一届他的年纪已经过了,不可能再登台。   不是魁首,无论是第二第三还是第四,都没有意义,不过是作为谈资中的附庸之流。   他提及试锋大会的事,陆千柏一顿,淡淡道:“事情既发生,还去想那些干什么。”   “今日他和掌门师叔私谈,两人上山到现在都没有出来,我想,万一掌门师叔让他回琅风门怎么办?”   “他回琅风门,也与我们没有关系。”   许飞树用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扶手:“要是……我听师母说当年就想收他做内门亲传弟子……”   陆千柏打断:“师弟,你想太多了。”   声音戛然而止,屋内静下,落在窗前树上的蝉声尖锐,不知分寸,天上浓云汇聚,再下过几场雨,初秋便要降临了。   许飞树低着头,发丝揉乱,只留出微微翘起的、稚气的鼻尖,与紧抿的唇。他才十五岁,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已经从根茎渗出墨色的恶毒,骤然被砍伐,也不知如何面对彷徨。   陆千柏拉起他的手,抚过腕上绷带沁出的血迹,柔声道:“痛不痛?”   手细细地颤栗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累赘,一定都不想管我了,恨不得我这样的废人死了才好……师兄,师兄你呢?”许飞树反手拉住眼前的人,他必须极力地仰着头,才能看着陆千柏的脸,这姿势让他有点眩晕,呢喃虚浮得像梦语,“师兄你会认为我是个麻烦吗?”   陆千柏任他扯着衣服,影子因光薄而庞大,自足下延展至屋子的尽头,许飞树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他没有低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放在许飞树的脑后,轻轻安抚。   “不会的,许师弟,即便所有人都将你看作废人,师兄也不会觉得你是麻烦。”   许飞树靠在陆千柏的腰间,得到答案,刹那急惶与恐惧,都没入了黑暗,只剩下那温度无比靠近。他闭着眼睛,心里充满安定,眷恋,与一丝不能深思的窃幸。   师兄的温度竟与他手中的金魄一样暖,渐渐膨胀,如鼓吹而起的水球,将屏障变得极薄,仿佛他已经无限地接近了陆千柏的心,真实的心。许飞树终于沐浴在太阳的灼烈中,连血肉都感到那沸腾,故而一抹凉意,也不值得多么在乎。   他已经靠近了他所想要的。   许飞树静静靠在陆千柏的腰间。   陆千柏按着他的肩,将他慢慢推离,右手跟着慢慢松开,短刃无声地停留在许飞树的心口里。陆千柏让他靠在轮椅上,目光仔细掠过许飞树闭起的眼睑,随后用手指抵开了眉间感到不适的皱痕。   现在他神色与睡着了没有分别,甚至连阴郁也淡去。   陆千柏用手帕将手擦拭干净,推门离去,随即跃上墙顶,绕过弟子居所一圈,回到自己房中。半个时辰后,他从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向许飞树居住的那片院落。   他喊来轮班的弟子:“今日许师弟吃东西了么?”   那弟子摇头,为难:“大师兄,他又打翻了一次。”   “嗯。”陆千柏平静寻常地点头,将手中食盒递给他,“我给他买了贵妃红和粉雪酥,去做两道青菜,半碗清粥,一齐送去给他吃吧。” 第53章 千里婵娟   试锋大会结束,白云漠的来历和师承公之于众,许多青年子弟虽然遗憾于自己不能夺魁,但目睹这几十年都难得一见的局面,也不算白来。等许听愁和白云漠离开,整个阳都的人仍在津津乐道今日的事情,传得天花乱坠,赌坊里为魁首下注的更是大多赔个精光。   按往年来说,本该有庆功宴,许听愁谈完事,还想多留白云漠两天,和他叙叙旧,再亲自带他在北州阳都中好好游赏,都被白云漠推拒了。   玉像之案变数过多,每时每刻都可能出事,白云漠决定趁早寻找天山奇老,当日就下山,和许听愁、薛寻笑辞别。   既然是为了探寻清王之案,周泊自然无二话,跟白云漠一起启程,离开前,阳都中人来人往,尚热闹得很,流水的江湖人聚集在一起,他们走过街道,白云漠的名字时不时出现在他人口中。   路平顾听到他们这么快就要告别,不免咋舌:“这可是好几年一次的盛会,居然现在就要走?这会来了许多难得一见的江湖豪客呢,你身为此次的魁首,可风光得要命,现在好多人想找你呢!”   白云漠展示周泊给自己买的鸦色外披,笃定道:“所以我还戴了斗笠,这样应该认不到我。”   路平顾捶腿,叫道:“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好吧。”   他和白云漠虽然认识的时间不久,对这人的性情倒已经很有了解了,知道他肯定是烦热闹,又不爱交朋友。路平顾揽着他肩膀,哼哼道:“行了,我本来还想找你多喝几次酒呢,欠着吧,下次再见补回来。周公子,白小弟,我还要在阳都玩几日,就不送你们啦!”   路平顾手劲依然大得出奇,白云漠肩膀钝痛,却没有挣开,露出几分笑意,抱拳定声道:“路兄,再会。”   周泊坐在马车内,别起帘子,也冲他拱手:“路少侠再会。”   路平顾道:“江湖有缘,再会!”   白云漠扬鞭打马,驾着马车,穿梭过繁华,往城门而去,路平顾站在后面,对着他们挥手。   出阳都意外顺利,被派出去办事的吕峻也回来了,在驿站等他们,接管了马夫的活。他们向西边去,天山在西北,山势甚高,据地连绵千里,要找到天山奇老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许听愁出资给他们向山水郎买情报,这消息有些难查,等他们到了西北,才传来地图一张,标注了天山奇老有可能居住的几个位置。   出了北州,一下天气转凉,仿佛原本难熬的长夏,一时间夏蝉蜷缩,枯荷细瘦,秋风在半夜裹挟着霜色,倏忽爬入了家家户户,许多花未及凋败,匆忙吹落,一路都是飘花和碎叶。   兴许旅程比想象中长,西州也不如原先那些地方繁荣兴盛,因口语不通,听不懂多少,唯有遍野粗莽的风与草,久望之下,心中总会生出道不明的寂寥。走深了,四面八方时常有游牧者的吆喝,荒腔走板。   有时候他们停在半路过夜,周泊从浅眠醒来,瞧见白云漠坐在车外,抱着剑守夜,只是静静地望着天际。   周泊这时候也没什么想说的话,浑身生乏,连漫谈此地风物人情的乐趣都淡去,他靠在车厢,听剑穗扫荡剑柄,听长草依依地呼啸,打发百无聊赖的旅程。数次醒来都是如此,周泊几乎以为是梦。   他们来到靠近天山的西州雷音城下,这儿原先不叫这个名,只是盛产十分适合雕像的石头,先前有佛家名僧在这儿立庙,修建了几尊大佛,两朝多有和尚和游人慕名来此地参拜,后来这城就改名叫雷音城。   在街道上看,两道彩帐悬挂,底下在卖金菊,还有各式的糕点月饼,远处林立着诸多或高或低的佛像。   周泊瞧了瞧几盆菊花,道:“要到中秋了,天再热也会凉下来。”   吕峻点头:“是啊,可惜今年有事要忙,回不去过中秋了。公子,要不要买几点月饼?”   “你去挑些,不用太多。再买四只螃蟹来……唉,算了。”周泊叹了口气,“雷音城除却和尚和佛法,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动用不了明月序,想享用两只江南的螃蟹都做不到,若是白云漠和他这会一起在江南,可以泊舟夜游,吃最鲜的螃蟹,白云漠多半没吃过。   周泊给程泰言再记一笔。   中秋是团圆之夜,再有什么事也得赶回家去,他们三个异乡人,倒是格格不入,连客栈里也只有零星几个过路人。晚上吃过月饼各自休息,白云漠来敲他的房门,道有个地方带他去,周泊也好奇他怎知道雷音城有什么去处,便跟着他走。   他俩逆着灯色长流走,往雷音城城北走去,穿过几行狭窄偏僻的肠道,直到周泊都快怀疑白云漠究竟是在乱走还是迷了路,这片山荒得出奇。等他们从清涧下的石壁穿入山中,必须手拉着手走。   在缓坡上摸索片刻,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山谷内还有一块开阔的平地,蓄着一汪小潭,左右堆石,青苔深深。   洞天中央、小潭之上,有座从石壁上刻出的佛像,左边大半身形化入山石间,右边则雕刻得十分精妙,连胆瓶中的水也仿佛波光粼粼。它不让人觉得残缺,也不觉得是未完成之作,更像是菩萨、抑或是什么洁净的山灵,刚刚从石壁间化形,寄在此地,向他们垂眸。   一束薄光自其头顶落下,撒在佛像身上,风侵雨蚀的痕迹犹有碧绿光泽,山谷如其天然的庙宇,草木黄花也是座下的信徒。   四周环壁,唯有头顶一块圆形的开口,圈住天外的圆月,光华清莹,倾洒整个洞天。   无需秉烛,举目朦胧温和的明辉,已经足以视物。原先爬山寻路的疲惫,在这静谧的美丽前变得微不足道。   天上有月,水中有月。   所有人的明月,亦是他们独有的明月,此前二十年,再到此后二十年,也许都未必会有这样的月亮。   周泊站在佛像前,抬头凝看着祂的姿态,白云漠在他两步外,本也在抬头看,这样美的月夜秘谷,他却在此刻出神,视线已游落到周泊的面上。   光将其睫羽都照至雪白,依偎着周泊眉眼,他没有神色,本该凉薄寡淡,素得虽清雅但也容易忘却具体的样子,可他一笑,几分动容,化解了所有的遥远。   周泊霎时分成了两个人,仿佛哪一个都不太真实了。   “谷静秋泉响,岩深青霭残……我很喜欢。”他低低地笑,眼帘卷动细碎的光亮,偏头看他,“我以为你是骗我的,原来还真有这样好的地方。”   白云漠道:“我从来不骗人。”   周泊道:“这我早已知道。”   周泊的眼中不再有遮蔽什么、掩盖什么的轻雾,比往常都要深,取代的是更为飘忽的情愫,不知何时生出,纠缠着白云漠。他并非步步紧逼,但不觉已经绵延至白云漠的心中。   周泊说:“见佛拜佛,见菩萨便拜菩萨,今日中秋,我们本来该向神仙许愿。佛家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只要记着一个心愿,终有一日会得到结果。小云,你信不信?”   白云漠和他站在一起,感到自己的心咚咚加快,震得胸腔里涨起一股微弱的疼痛,世间大多数人沉溺着的竟是这样的感觉?他张口,说:“我信。”   两人到菩萨像前,白云漠照着周泊的模样,双掌在胸前合起,向眼前菩萨像叩拜。他许的愿很短,并不如香客痴人们那样长久而冗杂,很快站了起来。   白云漠问他:“若愿望成真,还要带着东西来这里还愿。对不对?”   周泊点头,便看着白云漠返身走到了小潭边右边的树根后,竟翻找出一把小铲,对着稍松软的土地掘了起来。   不久,铲子碰到了坚硬的东西,发出轻响,白云漠从底下挖出了一坛酒,和一个用布包着的剑穗。剑穗结着花样,一看便是很用心编的,用剑穗寄托心愿,不是挚友,便是情人。   周泊在一边等了好一会看他捣鼓,见居然真从这荒郊野岭挖出东西,终于折服:“没想到白少侠一向端正不阿,现在连别人还愿的酒和定情信物都找得到,我对你刮目相看。”   白云漠将两样东西擦干净,浮现出笑意,仰头对周泊微微挑眉:“我比起无所不知的周公子如何?”   眉飞入鬓,星目微弯,他难得有邀功般的稚气,周泊盯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忽然倾下身,白云漠正抱起酒坛,转过来猝然和他碰上鼻尖,一时又退回去,谁知道乱石边的青苔常年润泽,带着人往后跌倒。   周泊弯着腰,假装叹息:“在下甘拜下风。”他的眼睛也弯着,狐狸一样的心思,狐狸一样的笑——小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白云漠坐躺在地上,几缕头发散在两鬓,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他牙关发痒,将手上泥土擦在衣摆,伸手用力抓住周泊衣襟,将得意的狐狸一把扯下来。   狐狸是色厉内荏之人,自然也赧然起来,好在这一丝期待还没凝聚,他便发现自己下盘一轻,往旁边摔下去,一同跌坐到了白云漠的身边,干净的衣物立刻蹭上泥土草屑。   周泊咬牙:“我的衣服!”   白云漠见他方寸大乱,以牙还牙:“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周泊发作不得,眯起眼:“我怎么不知道,你近来也变得有点狡猾?”   “难道你要蹲着喝酒?”   说来也是,这样的酒便该席地坐在潭边,周泊这会心情甚好,也不再计较脏污,此地少有人来,薄雾环绕,幽凉无比。   酒不多烈,很清冽的滋味,藏了许多年也没坏,他们分饮就已经足够。   伴着月色与水光,还有心中之人在身侧,再无比这一夜更好的了,即便还在客乡,对于徐游月来说,身处何地也并无分别。   世间许多人铭记这日,是想念与家人团聚,而他数年不见徐潇湘,彼此的关系更无从言谈什么亲情,徐游月长久以来都体会不到那种心情,往年这日,无非都在明月序的江畔独饮。   可今夜,他希望有很多个这样的中秋,在明月序,在南州,在中州,在北州,在西州,只要白云漠在。   酒饮尽,徐游月将腰间青笛放在唇边,千里路难行,今朝笛声相随。   白云漠起身,剑已握在手间,不改随其而动,洞天尘屑万千,尽化剔透飞雪,绕着三尺青锋,洗出一片片铅华光影。   佛像下,年轻的剑客挥舞长剑,游走在洞天的月光中,几步外,吹笛的青衣人衣衫风流,眉目柔和,看着他剑法变幻。笛声忽而急切,如剑要碾碎前尘,冲破樊笼,忽而轻灵,撩入潭水四荡,飞珠如雨,忽而又情意幽邃,似风绕人心,比月光更深刻。   这时刻无限地变长,长到即便是永远停留也不会让人遗憾。   徐游月想要一把剑,一个人。   剑弹去水珠、尘埃与月色,不改回到了鞘中。   笛声也停下。   白云漠转首看着他,问:“我的剑法如今如何?”   周泊道:“很好。”   白云漠似自言自语:“我一直在想,你没有武功,为什么那么懂剑法变化、懂得拆解应对?你没有武功,手上除了琴茧为什么还有剑茧?”   周泊想要制止什么,可白云漠的目光执着,已不给他余地。月色太亮了,在这圆满到忘却一切的欢喜里,要面对下一刻时,他和他都几近无所遁形。   “清王年少之时,常于西北任侠,结识其妻,你知天下各种奇闻异事,不可能不知晓。”白云漠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怎么知道他们来过这儿?” 第54章 伤心人与伤心剑   论起清王,天下流传关于他的故事里,总不乏他少年时在江湖上的趣事,相较起其他皇子,清王的跳脱曾让先帝头痛非常,又喜爱他的天然之质,故而难免纵容许多。   清王与王妃正是相逢于少年,在一个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春天。   王妃是上将军之女,自小习武,性情甚是爽利开朗,常年在西州本家生活;清王还是二皇子,改名换姓,变作一个四处游历的公子少侠。他游历至西州,遭遇歹人的围杀,来者都是武功高强的杀手,那是清王身边护卫尽死,是王妃将其救下,两人躲避追杀,自山谷跑入一方无人知晓的洞天。   他们在洞天躲了两天,出来后被赶来的侍卫救下,两人因此结缘,后来清王在西州游赏山河,回去后,两人也书信往来不断,在先帝的指婚下,成就了一桩姻缘。   作为天家少有的恩爱夫妻,两人琴瑟和鸣,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情意,即便王妃一直腹中无子,清王也没有再娶其他女子。等到先帝驾崩,二皇子为清王,居南州,在此地大改风貌,深受南州百姓爱戴,两年后,王妃在府中诞下一子。   王妃诞子后,清王府门庭若市,其中有一个从未见过的道士对清王道:“此子命数大凶,八岁必于此地夭折。”   他装了一壶酒,什么也没讨要,留下这句话便离去。   在诞子之日说这种话,实在十分晦气,但江湖常有奇士,这老者来去如烟,竟再追寻不到。王妃听闻此言,心中大为不安,清王亦疼惜这独子,没想到如道士所言,这孩子生来便比别的孩子孱弱许多,不到一岁便频频生病。   到三岁之时,这孩子甚至还不能开口说话、爬地走路,一次奴仆不注意,桌子竟突然断了腿,滚烫的热水直泼在世子身上。   清王爱民,奈何为人父,想起老道士说的话,也不由想找办法一改世子命数。过了一年,恰有一对白姓夫妇千里迢迢来到府上,那孩子的面容和世子看起来竟有八分相似,梳理头发、稍加改变样子,和世子站在一起简直像是一对双胞胎。   他被牵到清王和王妃面前,没有朝这华美的府邸表现出艳羡和好奇,神色警惕,只站在父母的身后。似是知晓即将要发生什么,稚子眉目沉静,流露出些许难过,一语不发。   白氏道:“你跟殿下磕个头,从此我们没了干系,你就是他家的人,要你做牛做马做狗也得感恩戴德!”   两人将他推搡上前,他牙齿咬得很紧,要往下跪,清王将他扶住:“我们不是要他来做牛做马做狗的,为人父母,也不要让孩子随意亏欠。”   白氏家中清贫,难以抚养生下的孩子,被清王的密卫找到,决定将其“卖”给了清王府派去的人,换得黄金。   清王亲子名为梁珏,遂为此养子取名梁玦。珏与玦虽然读音相同,亦都是美玉,但珏为一对完满美玉,玦则为有缺之玉。   梁珏和梁玦一起在清王府长大,平日名字互换,是偷天换日,意图瞒过天意,改变那道士留下的判词。   易名换命,毕竟有悖于清王和王妃的道德,可他们只有这一个孩子,别无他法,更不敢赌。不知道是否是这个原因,梁玦虽是养子,但清王府待他极好,清王与王妃也将他当做亲子看待照顾,梁玦得以与梁珏一起读书生活。   王妃空闲时便教他们锻炼根骨,南州多雨,时常午后也满庭湿漉漉,练不了武,三人便在屋檐下谈天,王妃双臂一圈,恰好将他们一左一右揽着,像座小小巢穴。   梁珏体弱多病,患有天生的心疾和喘疾,动辄便会突然发病,不太好随清王出行。因为两子同存是个秘密,反而是他常不能出府,甚至连院子都是专人看护,寻常人不允许进入,如笼中之鸟,只蜷缩于一隅,为这病躯窃得光阴。   梁玦是个孩子时,便常常会照顾与自己一样大的人了,煮些他能下口的甜汤,外出回来,常给梁珏带东西。梁玦起先因为出身,不太习惯接受好意,逐渐也在府中性情开朗些,知道梁珏在这方寸里定然寂寞无趣,总想办法讲些有趣的事给他。   有时候梁珏微笑听着,好奇地问来问去,有时候他大发脾气,将东西全部弄坏,梁玦从没有生气,一次他被利器边缘碰得手背出血,站在那里看着梁珏,只是对他说:你别怕,是你的,我一定会还给你。义父义母的恩情,我也一定会报。   他和梁珏一样大,那年六岁,总角的年纪,梁玦说话已经极为认真,他发下誓言,吮去自己手背上的血迹,那种神态如深深水波,已让梁珏隐隐觉得茫然,还有一种不知何来的、对于他所说之话的恐惧。   小时候常待在一起,因孩子相貌稚嫩倒看不出太大的分别,越长大,他们俩却越不像,各自眉眼长向不同的位置,仿佛注定不能替代彼此。这并非长久之计。   梁珏八岁那天,所有人都不敢松懈分毫,让梁珏亲自赴会,筹办生辰宴极尽细致,一切平安,终于是让梁珏度过八岁这一坎。清王刻了两枚玉印章,决定等明日天明,作为礼物送给他们,将梁玦是他的养子告知天下。   宴会散去,清王和王妃安心地相拥而睡,夜半时却有人敲响了他们的门。   来者风尘仆仆,满身还带着雨气,带来了一封信,清王的朋友告诉他,谋逆的罪名已经降下,整个王府都会遭难,必须在今夜速速离开。   可清王真的能离开吗?离开等同于畏罪,清王问心无愧,不愿意贸然认下这罪名,朝政风云变动,针对他的谣言越来越多,他未尝不知,只是不信皇弟就会这样待他。   他还有先帝的遗诏,那是一道免死金牌,要清王辅佐皇弟,不得离心相杀。只要能进京,便还有余地。   清王听到了鸡鸣,那遥远得像天际的钟声,又近得像耳边的锣鼓。王妃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手微微颤动,用力覆上握住他,忽然道:“还有珏儿!”她的眼睛亮得凛然,数十年来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满含痛楚。   梁珏和梁玦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唤醒,被胡乱套上衣物,来捉拿清王的官兵已经围住王府,等着里面的人伏法,程泰言的干儿子在外面扬声说着什么,他们无心去分辨。   “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有种预感,现在终于落实,反而觉得释然。是我们突然自私地将你的人生改变,然而我也会想,如果你不是梁玦,不知道前路该怎样辛苦……从今后,你绝不再是梁玦,要记住一开始就与我们没有干系。”   清王抚摸梁玦的脸,将刻着“玦”字的玉放到了梁玦怀中,王妃看了他最后一眼,狠下心牵着梁珏离开。梁珏回首看他,隔着未明的夜色,彼此身形模糊得如同胞,他们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发冠,认一样的父母。   清王牵起梁珏另一只手,三人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   “他的命,终究是他的命,我怎么能痴心妄想,用你的命去换……你也是我们的孩子啊。”他们没停下,已不能停下,只有清王转过脸,对他柔声道,“快走吧,玦儿,黎哥儿会保护你离开。你要活下去,不要再想着我们。”   梁玦猛地甩开身边从小保护他的侍卫,跑向清王和王妃。   他还没对他们磕过头,还没还养育之恩,还没将世子的人生还给梁珏,还没……   别走,别走,别走……   “爹——娘——哥——”   梁玦追不上了,终于嘶声喊了出来。   惨叫声忽而从远处传来,凄厉得惊起鸟雀,有马蹄震动足下的尘埃,沉沉撞开府门。   后面发生什么,白玦皆忘了,只觉得兵荒马乱里天边明暗转变数回,刀光冲撞,尖叫满城,他忘了动作,到后来几乎只能记住要跑。黎哥儿拉着他,从密道逃走,他们拼命地跑,跑得很远很远,都不敢回头看。   他们混在流民,坐船从南州跑到了中州,浑浑噩噩地逃窜天涯,两年间如仓皇的丧家之犬,直到了北州,后来黎哥儿说要出去给他买包子,便再也没有回来。   于是白玦变成了一个人,继续在广袤无际到令人憎恨的天地跑。他早已累了,如果停下大概就站不起来,可他还记得,记得那些话,记得那些事,他不能死,他还有一个养育之恩没报。   可他又能去哪里?又能怎么还清?   活人怎么还给死去的人?   他游荡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看到很高的山,很长的河,他站在这些山与水的交汇处,看不清漂泊的意义。   荡漾的水面映照着血色横流的夕阳,无知无觉的鱼儿在其下游动,一朵朵睡莲在时间的倾倒间绽开,恬静地漂浮。   数百步外,草丛中忽掠过一道影子。他转头看去,先看到的是剑光。   剑离他还很远,但剑却是那样刻骨铭心的剑,挥出的每一抹剑光,都似清莹凄迷的月色,如从湖中捞出,如自水天间照射。   执剑的是淡青绸衫的少年,故而连他的身形,也仿佛一阵青烟流丽,伴随着剑风,在纷乱原野间缠绕。   这是白玦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剑,极怒,极恨,极悲,极伤的剑。剑不生感情,是执剑者的爱恨使其血肉鲜活,光华绝艳。   太阳下去,清晖还没降临,天地残有一线生机。   明明是那样美丽、宛如新月的长剑。   少年力竭后停下,将剑尖垂向水面,立在睡莲拥蔟的一叶遗舟上。他站了许久,看着山与河,天地没入彻底的漆黑中,看不清容貌。白玦忽觉得,他一定露出了与自己方才一致的神色。   两相沉默里,他终于在寂静中问:“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一直站在那儿?”   他问白玦,也像在问自己。   白玦想,那你在为什么而伤心?   于是白玦起身,从虚无的恐惧里走出,涉入另一个陌生人的断肠中,诚实地回答:“我没有哪里可去。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的剑……很美。” 第55章 第三个恩情   “……后来他带我渡湖,一起到了琅风门山脚下,为我指点一条路。他告诉我,这山上有很多闻名天下的剑客,如果我能爬上这座山,说不定也能找到自己的剑。随后他离开了,那夜很深,山与水之间没有灯笼,人像在漆黑江湖上独游的舟,对彼此陌生至极,我们分别时静悄悄,只是感觉到身边的温度消失,各自朝一个方向走去,不再停留于原地。”   “他没有问我,如果我不能爬上怎么办,我也没有问他,那些剑客的剑,最后结局是否都如偿所愿。”   白云漠低头久久凝视着不改,秋水长剑,明眸两双,这是一把很亮的剑,身上再看不出过去的伤痕。他将它缓缓收进鞘内,也将两双眼睛从刃面上掩起。   “我曾经说过,我有两个恩情要报,一个给死人,一个给活人。死去的人,就是清王殿下,我要找到当年的真相,为清王府申冤。”   周泊坐在那,也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笛子,笛声却还似经久不衰,徘徊于山谷之中。白云漠陈述秘密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开口打断过一次,周泊的眉眼被月色笼着,青衣淌在地面,汇向潭水中去。   他和这洞天里经年累月的树木、石像、青苔,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分别了。   这样的安静,使白云漠得以温缓地将剩余所有的故事说出。这一定是在心中回想过上千上万次的记忆,朔风凌厉,留下千疮百孔的沟壑,才将他一年年雕琢成现在的模样。   而如今,白云漠已经将所有的都交付,他的真心,他的伤痕,连同足以彻底毁掉他、毁掉半个江湖的把柄,如果周泊想要伤害他,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   清王流落在外的养子,世子的替身,离那夜清王府最近的一个人。   周泊眼波寂寂,柔声:“小云,这个恩情,你一定藏了很久很久,现在你愿意告诉我,我很高兴。”   白云漠问:“第一个恩情,先前你已经猜到了很多,是吗?”   周泊点头:“是。”   “那么另一个恩情,我要还给我的师父,现在我已经做到了。唯独我还有一个恩情没有告诉过你,因为那是还给过去没有名字的人,是他让我找到了剑,让我活了下去。”   白云漠抬起眼,神色变得很柔软,如天地间一块默然不语的顽石终于开口,声音轻轻,“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四散的细尘,在他的发鬓游曳,青涩长满了这株小树,英俊是未熟的枝果。周泊忽察觉白云漠的年纪,原来和他竟有八岁的光阴,故而连少年人的执着和意气,对于他来说都极为陌生,如夜蛾觑见窗纸之后的烛光,那烛火仅是熠熠生辉地自焚,已经令他感到可怖的热度。   时间流逝得无声,让人难以忍受过去到现在的变化。   有时曾轻易拥有的事物,如今已经悄然触不可及,白云漠昔年所见到的剑光,时过境迁,已充满巧言令色,还能和印象中一样美丽么?   他若再次见到,是否还会念念不忘?   周泊在那些念想里坐着,不知何时很慢很慢地微笑起来,终于回答:“没有。”   白云漠紧紧咬住牙齿,他听到了答案,却还是抬眼,专注看向周泊。他的声音如弓被极力拉满,有蓄势的微颤,固执地再问一次:“你——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他们目光紧紧对视,仿佛要穿透彼此,可周泊的笑容温柔似一层纱。   他也许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动的人。   于是周泊还是说:“没有。”   弓弦断开,白云漠的视线变得越来越重,一时无法分辨胆怯的人究竟是他还是他。   他不再追问,只道:“天山辽阔,要找到朴大师如大海捞针,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不该劳烦你。周公子,接下来的路,我们不若分别,各自行事吧。”   白云漠握着剑,决心扭头,转身离去。身影穿行过杂草与藤蔓,自小径里走远,留下浅浅的足迹。   周泊没有跟上去,仍坐在原地,手摩挲着酒坛,坛中佳酿还未饮尽,涟漪轻轻泛动,反光细碎如崩散的珠串,将一盘圆满的明月搅得支离破碎。   天山,大雪茫茫,昨日一夜便铺满山峦,今日风雪不作,是大晴,新雪还未凝结道路,但要行走在山道上,依然艰涩缓慢。   吕峻裹着棉袍,驾着马车,小心行驶,往远处眺望片刻。他们已经连续三日在天山中,关于情报地图的标点,他都已经铭记在心,不必多看。   数丈外有一条长栈道。   根据山水郎送来的情报,有十五个地方曾有朴大师出没的痕迹,他们找了六个,都没有寻找到踪迹,现在栈道后的三里地就是第七处。   他驱车靠近,在栈道前望去尽头,隐约能看到模糊的黑影,似乎是一个石屋。吕峻大喜,掀开车帘,对周泊道:“公子,前方有一栈道,对面处好像有人居住的房屋。栈道不好通行马车,得走过去。”   周泊穿着大裘,戴帽束发,雪白毛领堆簇到面容边,发与眉乌黑得冷郁。他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下了车,两人走上栈道。   自从中秋夜后,白云漠独自收拾离开,吕峻虽然平日嘴碎,这事却显然有许多秘辛在,他能感到白云漠身世古怪,还涉及机要大案,一时没敢问周泊。   周泊看不出喜怒,好像本来路上就没有过白云漠这个人,然而他越是这样,越让吕峻噤若寒蝉。   白云漠不见行踪,应该也是进山了。   现在还活在世上、能够找到当年线索的人,就是天山奇老了,即便天山环境再深寒,周泊也必须亲身来找。   两人走过栈道数百步,眼前开阔,果然有一座石屋建在山势后,可以遮蔽风雪,而且看其门前的积雪,显然有人出入打扫。   整座石屋极为简朴,在天山中肃穆地伫立,让人惊叹究竟是谁能年复一年居住在这唯有苍白的世界。   吕峻率先上前去敲门,扬声:“请问这里可是天山奇老朴大师居所?我们有事求见,是为清王案而来。”   他们站了一会儿,里面无人应答,吕峻轻轻推门,发现门闩挂得很松,轻易能弄开。周泊和吕峻对视一眼,吕峻探出匕首将门闩撬掉,守在门外。   周泊缓缓走了进去,四下挂着猎弓,皮毛大衣,扫帚,像是一个普通山中猎户的家,唯有不同的是满目木头和废铁,零落一地,木头和铁皆被削成不同的形状。门内有一个大铁炉,里头还有灰烬,显然最近还用过。   地方不大,只有一个狭窄的前院和内屋。屋门没关,周泊走进去便看到一个人背对着自己,正坐在地上。   他头发尽白,但并不乱,反而梳得很整洁,编成一股辫子放在背后,长长拖曳在地。腰背经年累月弓着,已经深深弯曲,再也直不起来。   一地纸团,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周泊避开这些东西,走到他的身后。他的手已经放在朴大师的肩上,但对方依然一动不动。   他掰过朴大师肩膀,忽然暗屋中银光一闪,两点毒针不知从何处弹出,已经迎面刺向周泊!   周泊眉头皱起,只轻轻向旁边一转,毒针擦肩而过,钉入地面,竟还能刺进半寸。   只碰到朴大师的肩膀,他就知道,人已经死了,一点生息也没有。天山奇老的手中还捏着一张机关图纸,上面画了一半的图样,在苦思冥想之际,便已经被夺走了生命。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极为厉害,天山奇老专善打造器物,不可能毫无依靠便独居在此,一定有自己的手段。可杀人者竟在转瞬夺走了他的生命,说明是可以接近朴大师、近到在他背后的人。   周泊解开怀中的锦囊,里头钻出一只红色的蝴蝶,两根触须动了动,探寻着什么,随即羽翼轻振,落到了朴大师跟前一块地方。   片刻后,周泊从屋内走了出来,院子里散落的铁片反射太阳,泛出刺目的白光,他微微眯起眼,比起天地降下的风雪,心里更有一片不可言说的寒意。   吕峻推开门看他,面上的神色很快让周泊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头,熟悉的身影牵着匹马,立在五步外,一动不动等着他。他们不过几日不见,竟也有久久不见的感觉。   白云漠漆黑的眼睛,定定注视眼前人。   “这里是天山奇老朴大师住的地方?”   “是。”   “他在吗?”   “他已经死了。”   周泊呼吸成雾,厌倦此时的日光灿烂,风雪停歇后天山寂静得虚无,什么也不能遮掩。他从来不怕输,棋没下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赢家,他甚至痴迷执棋的乐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去在意角逐中的得失,因为他知道自己会赢。   但现在他心中有种轻微的刺痛感,渐渐扩大,远盖过了与人博弈的快乐,头次因为一时失利而牵动理智。   剑光覆没日光,极快地闪动,周泊不由闭眼一刻,再度睁开时,剑尖已经悬停在他喉咙前。他亲手送出的剑,正在眼前三尺外的少年手中。   白云漠问:“是你杀了他吗?”   ——是明月序要杀他吗?   周泊还未回答,红蝶已经从他腰间还没完全系上的囊中挣出,因两人靠近,又闻到跟刚才一样、人闻不到的香气,它不懂情感,只是一味天真无邪地追寻,翩翩向着白云漠,栖息在他的发带之上。   白云漠认得这红蝶,只有李甘棠做的香才能吸引它,香印到了一定时间便融化,飘散出去,沾染过的人可以将其携带,一个月都未必能洗去那气味。   他骤然如被鞭子打中,整副面容血色褪尽。   “你什么时候将香料放在我身上?是我在医庐醒来时,是在来天山的路上,还是试锋大会前,你替我系上发带的时候?什么时候是你真心实意的时候,什么时候又是你想利用我的时候?我已经全都……全都告诉你了啊。”   白云漠身体里有一阵阵愤怒的战栗,手腕剧烈地颤抖,目光如要熔化铁石般沸腾。白云漠忽想起来这些日子,于长途难旅之中他们接近唇齿相依,所以才错觉真心交托的那刻无比珍贵和永恒,在他眼前展露的诸多七情六欲,自己的不堪和迷茫,坦坦荡荡至今,也只留下任他衡量价值的余地了。   那愤怒渐渐又冷却下去,只涌现出一个想法,而他愚钝到现在才明白。   “原来你以为我会相信其他人的话,却不相信你。”   周泊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他要告诉白云漠什么?妄图摆布一个人的心,中间却又生出私欲,最后既得不到开始想要的,也得不到想改变的。   他选择近前,用脆弱的命关去逼不改的剑锋,血丝沁出,在雪白颜色里惊心动魄,逼得白云漠向后退了半步。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周泊笑眼自然而然地浮起,一片心绪不明:“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信我吗?”   白云漠看着他,竟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以为继的笑容:“我应该信你吗?”   他收剑,霎时雪屑飞旋,马儿向回路疾驰而去。 第56章 回头,回头   白云漠走在路上,不远处星星点点坐落村庄,他离开天山三日,抵达这儿的时候,落叶才刚刚黄透,积得满地清脆枯黄,隐隐闻到金桂的芬芳。   一直以来,他都习惯这样带着一匹马,一把剑,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去,因为拥有的很少,所以对渺茫的前路无所恐惧,至少在从梨城离开到犬邑山时,他都保持这种平稳的、坚定的步调。   他的心却不像开始时一样平静。   白云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避开所有周泊会走的道路,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并不是不想见到周泊。这些似是而非的心绪,比任何一种招式都让他无法拆解,是通过努力所不能学会的道理。后来白云漠决定专心不去想周泊,但那一丝沁在剑上的血迹,却慢慢地、毫无自觉地浮现在眼前。   那仿佛溶于天山的冷白面颊,幽魅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说出的话却模糊不清。   他的剑便不能听从自己。   他漫无目的地牵着马走在村庄之中,炊烟从各家各户里升起,喧杂而温暖的声音,潺潺从窗户里传出,小孩子们在爹娘的呼唤下归家,人人皆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不远处走来一个樵夫,他穿着朴实的短衫,身形微胖,面容干净,慢悠悠从对面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他忽停下来,喊住了白云漠:“这位少侠,请留步。”   白云漠转过头去,看清他的面容,先是一愣,记忆中浮现出一张脸,和眼前人重叠。   “谢不沾前辈?”   “我方才便觉得眼熟,仔细一想,果然是你。那日我离开后,听闻是你拦了一下琅风门的人,替我说话。”   谢不沾对他抱拳,深深弯腰一拜:“多谢少侠执言,使我脱身,在下感激不尽。”   白云漠忙扶起他,谢不沾见他没有吃饭,神色疲倦,执意要留他回家吃个饭,休息一日再走。   两人一同回到了谢不沾如今居住的地方,那是间朴素的小院,门前植树亭亭如盖,四下都打扫得很仔细干净。   谢不沾放下柴堆,示意白云漠等他一会,便洗干净手走进内屋中。顺着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屋中有一个妇人坐靠在床边,她服饰朴素素净,面带有病色,但并不忧愁,反而浮动着温柔安宁的笑意。   “范大哥,你回来了。”她看到谢不沾,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谢不沾点点头:“田娘,我回来了。”   他盛了一碗热的肉粥给她,看着她吃饭,边同她聊天说些闲话,黄昏照湿窗楣,两人笑吟吟说话,和寻常乡野夫妻没有什么分别。   等田娘吃完饭坐了会,躺下去休息,谢不沾才轻手轻脚出来,给白云漠炒了两道菜,就着米饭一起吃。   他看出白云漠的神色,微笑道:“不错,他就是范朝身中奇毒的妻子。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她怎么会将我看成范朝?”   谢不沾遂将这些时日的故事告诉了白云漠,他重伤后从中州离开,带着“神仙骨”,回到了范朝和田娘的隐居之地。不想田娘的毒加剧,即便用药吊住了她的性命,仍让伤及她的头脑,让她变作痴傻之人,还将谢不沾当做了自己的丈夫范朝。   他看着自己的手中的两枚药,却陷入了沉思和犹豫。   他们本打算由范朝试药,谢不沾在旁决断,然而如今范朝身死,倘若他服下药后走火入魔,就算他能自杀,可留下的田娘却无人照顾,从今往后又要怎么办?   谢不沾最终决定将这两枚药放起,他不再涉入江湖,而是留在这小院之中,扮演着这个已经死去的丈夫,照顾好友的遗孀。   白云漠久久没有言语,他和谢不沾站在院中,这夜有漫天星色,只有残余的几声蛙鸣从草木浅水边传来。   他道:“谢前辈,如果某一日她清醒过来,就会发现你并非范朝,一直以来都在骗她。这样的谎言是对的么?”   谢不沾道:“我明白。我骗她,起初是因为真相有时候不尽人意,而谎言却能改变一切,所以我用权宜之计,时日渐久,我面对着她,却越来越无法说出口,谎言也变得越来越多。”   “明知结果是错的,为什么还要继续说下去?”   谢不沾沉默片刻,轻声道:“如今我骗她,是不想让她伤心。”   第二日天还未亮,白云漠不想打扰他们,就此辞别,谢不沾将他送出村。   白云漠继续向前走,在日头升至顶时下了马,找到了一处水源,俯身下去装水。   过了片刻,有新的马蹄声从林道里传来,恰好有灌木丛遮挡住白云漠的身形,过路人没有发现。   “我们恐怕来不及了……朴大师……明月序……”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混杂在风中,白云漠心中一动,从叶子间隙看去,来人共三骑,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尽快向目的地而去。   这三骑里,有一个年轻人,和两个中年人,其中年轻人佩着金剑,是陆千柏,而另一个穿着牙白色长衫的男人,白云漠也见过,是琅风门八剑之一惊祟剑,剩下一个衣冠简单、皮肤微深的高瘦剑客不认识,但看他气度沉凝,绝非易与之辈。   他们所去方向,和白云漠相反,却是他的来路。   如果不是周泊杀了天山奇老,那么一定是有人想要周泊的性命。   天山奇老也许是唯一一个能知道清王真正秘密的人了,明月序派来的周泊却“杀了他”,而周泊还可能知道了琅风门涉险清王旧事,此事若上达天听,将会掀起多大的江湖风波?   ——琅风门会不会为了保全门派安危,选择杀了周泊?   等到三骑早已不知道走去哪里,白云漠方才缓缓走出灌木丛,他站在那许久,继续往刚才的路往下走去。   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白云漠转过头。那是一个淡红衣服的少年,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带着一把与衣服一样颜色的剑。   他明明是忽然出现在眼前,却好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身上不沾染一片落叶,连足下一圈都清荡得干净。   少年的面容很倨傲,连负剑的姿态都有种矜持的优雅,显然出身在良好的环境中,以挑剔的目光审视着白云漠。   他道:“白云漠,听闻你是无浊公子的徒弟,还得了试锋大会的魁首。你名声鹤起,不过很多人都是德不配位的。”   白云漠道:“你是这段时日第十三个想与我较量一番的人。”   “你把我和那些庸碌之人比较?你知道我是谁么?”他笑起来,牙齿莹白。   “他们原本都是和你一样的想法,但我现在没有比试的心思,也不想知道。”白云漠淡淡道,“我要从这里过,所以请你让开。”   少年神色微微变化,绝没想到眼前的剑客会这样回答,旋即露出遭受挑衅的微怒:“难道他们比我更有资格看到你的剑?”   他冷笑起来,“放心,这次你会输!”   少年一动,手中的剑已经出鞘。他的剑远比不改锋利,他的剑法透出一种自小便浸淫于悉心教导、早早取得了天赋的骄傲,精妙,精致,不难看出他对自己的剑法多么自信,他坚信自己能赢,决心杀一个出名的同辈剑客来作为步入江湖的投名状。   白花花的天光和剑光在眼前闪动,盘旋的落叶,细弱的飞虫,金色的花蕊,风流在剑之间穿梭,他们是谁不重要,长什么样不重要,是否认识都不重要,甚至在数日前,白云漠的名字无人知晓……   离开周泊后,一个问题越发庞大,萦绕在白云漠的心头:跳脱了侠义,恩怨,对错,江湖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白云漠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急切想要得到答案?”   他比对方更慢出剑,剑划开了半帘秋风,婆娑的杀意只在三声剑鸣里落于沉寂。或许从今日起,对方的剑将永远困囿于泥尘之中。   淡红的剑已经飞脱在三步外,少年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不知道是恼火还是恐惧,他瞪着白云漠,道:“既然知道答案在那里,为什么不去得到?等到天荒地老又能等到什么?你想得太多了,我输了,你应该杀了我,而不是在这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们说话间,白云漠的眼睛越过他,并没有停留在对手的身上。   从前白云漠的心很平静,连对身边风物的千变万化,都浑不在意,仿佛不懂花的美丽与香气,不知草木的春秋与兴衰;但此刻他看到不远处,有几缕垂坠的金黄小花,却最先想到若周泊在这里,他一定会带自己去看桂花。   他忽然笑起来,和他往常开心时神采飞扬的笑不一样,从未出现在白云漠的脸上,那原是一种落寞的笑容。   “你说得很对。”白云漠将剑一收,与少年擦肩而过,继续朝前走去。   身后的少年安静得如同消失,在沙沙树林声里,忽起的剑风如毒蛇,跳向他的后心。   白云漠犹自低声道:“……但是即便你真的得到了答案,答案也未必会是你所想要的,为了它,甚至会毁掉你的一切。”   血流没入泥土之中,不改轻轻推回鞘内,他不再看足边,只是抚摸马儿雪白的鬃发。   他轻声道:“辛苦你,陪我再走一次。”   白云漠翻身上马,如犬邑山上,万马关中,从狭窄夹道间回身,不惧一切地往回头路奔去。   回头是一种消耗,因为要选择放弃曾经走过的路、在路上拥有的东西,到原来的地方,重新去选择曾经没有选的路。而那条路上能获得什么,在走下去前谁也不知道。   回头是白云漠最大的勇气。 第57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徐游月站在树下,看着日头渐渐垂落,余下的色泽如层蜜油,涂抹在粗粝的群山脊背。他头顶的大树,早于其他草木凋零,只留有纵横的枝节,光照在肩膀,没有一丝暖意。   他身上还穿着在天山时的裘衣,下了山,他却觉得比在山中更冷,他们往人烟处走,城中萧条,接踵而来的温度也不停留,慢慢到了这时辰,除却打更人和卖炭郎,更没有什么人影走动了。   等半融化的霞光,逐渐和雪色交汇,深深浅浅,顷刻后光辉被阴影一瞬吸去,就快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   一个人影轻盈地落到了树上,像是一朵落了的棠花又回到了枝节上。   “你来干什么?”徐游月眼也没抬,“你要是想找白云漠,他已经走了。”   树上的人顿时扼腕:“你倒是提点我了,你们离开阳都不通告我一声,我追了好久,此番还得来恭喜白少侠夺得魁首呢。”   “你来得太晚了,要道喜,也得去跟本人道喜。”   “我早就猜到,你不遗余力帮他走出,我陆师弟的剑,想必还是不够看的,至于其他人,多半是我当年的手下败将,要么就是手下败将的师弟师妹,都没什么意思。”李甘棠放松下来,躺在树干上,姿态舒展地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有个很好奇的问题。”   “说。”   “白少侠既然是无浊公子的弟子,和许听愁比剑,你觉得胜负几何?”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索的问题,很多江湖人想必也在想这个问题,徐游月沉吟,道:“现在的他,也许能走过许掌门十五剑。”   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许听愁作为琅风门的掌门,当年能得前掌门亲传守心剑,打败无浊公子,已经是顶尖武者,到如今的岁数,能接住许听愁十剑的人,只怕少得可怜。   李甘棠眼中露出点惋惜,这次却不是装的:“其实我还挺喜欢这个小子的,在他这个年纪,对剑那么用心,不掺杂其他念头,多么难得。只可惜他未免太交友不慎,被人把身份卖给了山水郎,又让山水郎把两人的情报一起卖给了许听愁……你说对不对,徐公子?”   枝头微颤,李甘棠的眼睫随之颤栗,忽觉一丝杀气,在他察觉前贴上脊背,仿佛有把看不见的剑,停在他的喉咙前,秋风肃杀,寒意成芒。   树下之人一语不发。   他确信徐游月现在没有一丝内力,细眉也不在他的手中,但这瞬间,他凛然生怖,下意识立刻握住了无痕。   那丝杀气在片刻后流散。   徐游月想,不,我错了。他不是真的清王世子,这从一开始便是个荒谬的谎言,我罗织这一切,谋求他的身份,他干净无瑕的心,我想有一把能使我陷于不败之地的剑,借助他铲除我眼前的荆棘,但最后我却对此产生贪念,连他的感情也想要占据。他从前是假的,我现在是假的,所以一切都错了。   当所有事物掺杂在假意之中,徐游月产生过的、付出过的真情,也无可避免地浑浊不清。   倘若他怀疑他,憎恨他,厌恶他,那都无所谓,也许徐游月实则在等待这样的反应。   你怎么可以要给我所有的真,我若要伤害你,岂不是太痛苦?   徐游月想了许多,从在天山时便一直想,想到他头痛欲裂,心悸无眠,也不得结果,而他醒来时不会看到白云漠倚靠在车厢边,那眺望着远方、被风吹拂头发与衣襟的影子仿佛成了虚假的记忆。   他不该再想这些了,他应当想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琅风门一定会派人紧盯着这件事,而偏偏天山奇老在他离开后死了,一直在他身边的白云漠和他分道,加上他和程泰言的约定,周泊这个身份马上就要废弃了……周泊从世间消失,白云漠还会找到他吗?   徐游月呼吸一窒,闭了闭眼,才开口:“看来你的消息也很灵通。”   “虽然我很想知道,但我更害怕你杀人灭口,就算你现在连只鸡都杀不了,我还是很害怕。保命要紧,我不想知道。”李甘棠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徐游月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低声:“以白云漠为鱼饵,如果许听愁是我要钓起来的鱼,自然会咬住饵。”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许听愁是玉像风波的幕后者,那日在他屋中,白云漠很可能再也走不出来了?你这样做,会害死他。”   “害死他?不,我是在救他。”徐游月掂开即将落在身上的秋叶,一叶知秋,只要叶子沾染一点黄色,枯败不过是时间问题,“知道他是清王之子后,无论许听愁是不是主谋,白云漠都一定能走出来,否则岂不是等同于暴露自己就是真凶。”   “我原来还以为你很在意他。”   “我很在意吗?”徐游月立刻反问,竟还笑了笑,“要是让人知道我很在意,岂不是成了我的软肋?”   这次连李甘棠都说不出话来了,他简直无话可说,竟也不能从徐游月这句话里,窥探他多少破绽和情愫。良久,他摇头叹气:“这些年来我杀了这么多人,不乏穷凶极恶、心机狡诈者,可和他们比起来,还是你这个人可怕些。毕竟你连自己的心都能算计。”   徐游月如自言自语重复:“我的心?”   “试锋大会前,你特地跟我借走了红蝶儿,可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徐游月将袖袋里的锦囊丢给他,没告诉他多余的东西,李甘棠伸手一接。   他忽然想到什么:“我本来在想,白少侠可不像是那种随便就相信你杀人的人。”   “这关头他居然不在,我猜猜看——他知道了你是明月序的人,但你还是没有告诉他你的身份。你把香料放到他身上,虽然一来也可以确保他免遭不测,但究竟也想通过他将香料放出去。”李甘棠把玩蝴蝶,“你的前尘散药效就快过去了吧。”   “明晚。”   “让他离开也是好事,此事他若不及时脱身,恐怕将是杀身之祸。有时候无知其实是保护,偏偏有的人总是宁可得到真正的答案……徐剑主,其实倘若你告诉他,他未必不愿意帮你。”   天际的深蓝压下,连同他们也浸入迂回的夜色,风动影乱,彼此在昏暗中对视。李甘棠的话像是敲碎琉璃的铜杖,终于将他所不愿去想的事,皆暴露在眼下,徐游月还是没有动,可他知道自己完满的、无动于衷的屏障生出一道不为人知的裂缝。   这裂缝开始蔓延,铁锈弥漫齿间,徐游月微微偏首,声音似很遥远:“他只认识周泊,永远只认识周泊,那不是很好吗?我不是工于心计明月序的剑主,只是一个愿意同他游览天下、真心相托的……朋友。”   出口的瞬间,徐游月心弦一震,霎时悚然,仿佛第一次明了:他知晓了更深的秘密,没有算尽利益,不惜默认自己杀了朴大师,使这段关系无疾而终,将白云漠弃出棋盘,难道竟是源于这可笑的理由?   仅仅是彼此不可取代的朋友……原来他便为这一步之遥满足了。   万种翻涌沉没的念想冲上心头,于徐游月的胸腔之中激烈地冲荡,挣脱不休,宛如终于踏出足下的方寸之地,向悬崖粉身碎骨。他捂住唇咳嗽,以遮掩身体的颤抖,将心境大动呕出的一口血腥尽数吞下。   我要去找他。徐游月想。从前,现在,今后。   李甘棠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有点惊异,如同眼前的徐游月变得很古怪,突然被什么东西取代了,说出了绝不会说出的话。他不由道:“原来你是这样想——哈哈哈,你竟会这样想!”   李甘棠疯子般大笑起来,惊得群鸟出林。   察觉徐游月如有实质的寒气,在身边凝聚,李甘棠总算还记得止住笑声。   “我来的路上,看到现在要杀你的人已经赶到了悲风亭,至少证明许听愁知道你现在是个废人,是趁机要你命的好机会,这对我和他英雄所见略同。”   李甘棠看他们的热闹看得高兴,“当年听浪剑身陷魔门之手,威胁众人,你爹一剑杀了他,还杀了他座下两个弟子,以免他们冲动行事误了计划。虽说是为了断掉魔门牵制,终究过于狠辣,不是正道之举,琅风门八剑折掉一个,可忘不了这事。”   天山奇老死了,新仇旧怨叠加,许听愁决定杀了他,也在徐游月意料之中:“即便现在看来,他也没有做错,为了成功,必要的牺牲无可避免。”   “看来你跟你爹一样招人恨。”   “你难道是特地来告诉我一件我已经知道的事?”   和程泰言立下的赌约马上就要到日子,杀害天山奇老的人他心中有数,玉像的真凶犹在迷雾中,徐游月需要一个权宜之计。   但现在还有更重要、更重要的事得去做。他霍然扭身,朝着本不是他要去的方向奔去。   “你现在不去解决问题,要去哪?”   “和你无关。”   “好吧。”李甘棠耸肩,远远道,“其实还有个消息,你不听肯定会后悔。你听不听?”   他看着那人站住。   “白少侠现下好像也去了悲风亭。”   作者有话说:   其实按剧情来算,他们俩现在也就是吵了一章,各自冷静想了一章……不会有什么很狗血的东西! 第58章 第一次谎言   悲风亭,万叶皆黄,秋色浓到了末尾,沉沉坠在料峭的枝头。   三匹马系在亭子旁边,低下头去咀嚼足边的草根,黑黝黝的眼珠几乎与深邃的黑色融为一体,凝看着远方重峦叠嶂,山影如野兽悄然耸起的躯干。它们奔波了数夜,此时得到了片刻的休息,从平静的风声中听出欲来的暴雨。   亭中有三个人,陆千柏正立在另外两人身后,身旁一人年纪比他大了许多,两眉上扬入鬓,毛发浓密,唇形四方,端是坐着便有不怒自威的冷峻。三人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他尤为不耐,问陆千柏:“师侄,他当真会经过此地?”   陆千柏点头:“五师叔,此行是师父安排好的,又有山水郎派人跟在白云漠和周泊身边,传递情报,应当万无一失。您想,他们两人刚入天山,朴大师便身死其中,若非周泊是明月序之人,为何会急于动手?”   “那白云漠和周泊是朋友,师兄将此事交代给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子,未免太过托大。”   陆千柏顿了顿,心中也觉得有几分奇怪,但白云漠会和明月序掺和在一起,自己招来祸事,可也怪不得他出手了。思及此处,陆千柏心中一定,道:“这就要看白少侠怎么做了。明月序多年来为朝廷办事,如今程泰言受宠,明月序一早就跟他沆瀣一气,此次灭口,当年清王府之事更难翻案。若放他回去,琅风门后患无穷。”   “师兄所为,我一向信服。会让我们来,难道周泊真是……”   “除却是徐游月,师父也不会请动两位师叔前来。”   惊祟剑寒暮看着手中之剑,眉头拧起:“哼,我不惧堂堂正正和他一战,若徐游月当真武功尽失,趁人之危,终究不是正道所为。”   陆千柏听他言语,顿时露出沉痛之色,低声叹息:“五师叔,难道您忘了许师弟?许师弟今年才出门游历,就遭此不测,明月序剑使废了许师弟武功,如今他还在门内丢了性命。无论是与不是,明月序既然敢公然动手警告,我们琅风门已经到了风口浪尖之处。”   说到后面,他声音哽咽,几分不忍地转过面去。   听到许飞树的名字,寒暮面色霎时一冷,想起这些年来,许飞树在他膝下种种嬉笑怒骂的孩子意气,如今却躺在棺木之中,再无气息,心中钝痛不止。   他这爱徒虽然跋扈,自小便被宠坏了性子,又是掌门师兄的亲侄子,可天赋不凡,修行惊祟剑不求沉稳端方,反倒要的便是性情雷电,一怒惊祟。若许飞树能好生教导修性,将来必能成材,传他衣钵。   明月序废他武功,已经让惊祟剑大怒不已,哪知此事未了,连许飞树的性命也不放过,将其杀害。寒暮见到许飞树的尸首,血气冲心,恨不得直杀上明月序,替他徒弟讨要说法。   ”明月序何其霸道,欺凌到琅风门的头上,真当我们堂堂中原大派无人?”寒暮的手搭在石桌之上,五指一扣,便见石板上细纹狂长,自其掌心下迸裂开来,寒暮怒极冷笑,“他徐游月勾结程泰言那奸宦,无非是替人粉饰黑白,早已败坏了江湖道义。也罢,明月序不仁,勿怪我们不义!”   随他话语落地,亭中三人倏忽抬眼,看向前方,即便夜深露重,月色也凉薄得霜白,一切呈现出幽暗的神秘,但马蹄声逃不过他们的耳力,来人也并没有潜藏行迹之意。   路道远处行来一人一马,背对月色,踩着遍地枯黄落叶,走到了悲风亭前。   他的面庞在稀薄惨淡的微光下显现,手中只握着一把剑,神态平和,却无端有肃杀之气。   他最先让人看到的总是眼睛,漆黑的眼珠,黑到湛然发光,用其俯仰千里;再就是他的剑,仿佛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出鞘便能挫尽天下三尺青锋。   陆千柏先一步认出来人,他瞧见白云漠,唇边泛出一抹笑意,很快潜入水下,因站在两个师叔的身后,没有让任何人瞧见。   寒暮记得这少年,许飞树还曾在试锋大会上公然指认他勾结魔门,他临行前,和许听愁谈过,知晓白云漠是许听愁安放在周泊身边的人,前去寻找天山奇老。   此时见他在此出现,寒暮立刻目光游转,见白云漠只孤身一人,并没有和周泊通行,心中顿时起疑。   白云漠来到亭前,拍马松缰,让它离去,那马儿晃晃前蹄,向身后走远。夜色如水,浸没了许多颜色,只有那胜雪的马身不似旁物,不染凡俗,如墨迹上一行留白,独自淌去。   他转过身,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他们。   寒暮和陆千柏交换眼神,陆千柏踏前一步,率先扬声招呼:“白少侠,是我和琅风门八剑里的两位师叔,你出现在此地,是掌门托付你的事办好了么?”   白云漠摇头,开口:“我出现在此地,只是因为诸位在等我。”   “等你?”   亭中三人都微微一愣。   白云漠继续道:“诸位不是在等杀死天山奇老之人么?”   陆千柏眼神微变,温声:“白师弟,你要仔细想好,师父令你去寻朴大师下落,此事紧要,后又担忧有人对你不利,还让我们来支援。你可是找到天山奇老了?”   “他已经死了。”   “……依你之言,难道你就是杀死朴大师的人?”   “除了周泊,我也上了天山,并且我比他更快下了山,你们才会在此时先见到我。”白云漠缓声道,“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什么?”   在这个关头杀害朴大师的人,绝不该是白云漠会做的事,他得了许听愁的青眼和重托,又有什么理由杀人?饶是陆千柏知晓师父托付此事给他后,生出过几分妒心,可见白云漠坦坦荡荡说出,不由也大为意外,面有异色。   陆千柏道:“师弟,这其中……”   寒暮与白云漠没有交情,听完这几句话,已是满面霜色。   他霍然起身,双眉怒飞,瞪着他,打断陆千柏的话语:“小子,你可知晓,此处是从天山离开,往明月序去最快的道路。现如今显然有人借清王旧事,来清剿我们这些江湖门派,琅风门身在水火之中,犹记当年清王与江湖各派之谊,掌门师兄念你道义,才亲自将此事交给你,望你能看破明月序的诡计,想不到你却甘心当明月序的走狗!”   试锋大会上白云漠的表现,寒暮看在眼中,知道这是个好苗子,他不如许听愁和薛寻笑那样爱才和大度,想到自己弟子惨死,痛惜之情远超过其他考量。   何况当时许飞树当众想让白云漠下不来台,显然早有过节,白云漠又和周泊关系亲近,寒暮更多了几分迁怒。   只是白云漠终究是无浊公子唯一的传人,寒暮不得不多生几分忌惮,便沉声逼他。   “看在你是无浊的徒弟,我才对你说这么多,倘若你有良知,重新好好想想,此刻回头尚且不晚,否则我绝不留情。朴大师究竟是你杀的,还是你身边那个周泊杀的?”   他容貌极有震慑人心的威严,怒发冲冠时尤甚,惊祟剑问道至性,一把长剑在正魔大战里摘了岂止百颗人头,手中邪祟鲜血,又怎比那些魔门手中无辜者的鲜血少?   便是眼前的少年,若他当真不肯改过,惊祟剑绝不心慈手软。   白云漠和他们对视,波澜冷郁,枯寂至广阔的天山在天边,那目光却如冰雪下孤独的水流,他像他手中握着的那把剑。剑很容易将人变成它的奴隶,因为寄托的感情越多,它就越会变成和剑客相似的影子,最终熔炼在每个人的执念里。   它本不过杀人物。   白云漠一定是这样的人,任谁见到他都会觉得他是这样的人。   周泊说,剑叫不改。他站在那,将一把剑珍重地送给他。   白云漠还不能看懂这三千红尘里,种种痴迷不悟,种种勾心斗角,背叛与被背叛,欺骗与被欺骗。他不过在人间十八年,数次地遭遇歧路,数次选择新的路,路上常常都是遍野痛苦,生死无常。   断过,重铸过,剑本身变了样子,可剑还是原来那把剑。他的感情、他的念想、他的意志,难道就会轻易被改变么?   “我知道他在利用我,对我说了很多次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对我来说,他错了,对他来说,他在做对的事。我不如他那样聪明,对许多规矩都困惑不解,不过,师父说过,江湖终究是自己的路,别人怎么样都和你无关,关键在于自己想要怎么走。”   他沉静的脸上漾起一个笑容,仿佛寒暮说出的话不可怕,反而是个奇怪的玩笑,他回应着寒暮的话:“来的路上,我想明白江湖是什么了。”   白云漠在芝山客栈时对周泊说,我不喜欢谎言。即便说谎是很多人的活法,他也厌恶谎言,认为换来的事物终究是虚幻的,脆如琉璃,缸被打碎时,水流干净,其中安然游动的鱼便会死去。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无法改变谎言的虚假。   周泊道,有时候谎言不全是坏的,只看它用在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而说出。   白云漠从未说过谎,所以从未能理解周泊说的话,到后来,周泊也整个人都湮没到谎言的迷雾中去。   周泊……你害怕什么呢?我若是无缘听到,也希望你有一日能不再困于其中。   这是白云漠第一次说谎,他的心跳出奇地平静,没有任何的慌张、恐惧或者迟疑。   “我做了这事,是我自己想做,仅此而已。诸位如要讨要说法,请冲我一个人来。”   他才知道,原来说谎是这样简单。   作者有话说:   本周会有连更 第59章 与君共此一叶舟   “月儿,你可知道握剑时最不该想什么?”   “生死。握剑的时候不应该有感情牵绊羁累,倘若恐惧生死,便从一开始不要期待能从中取得胜负。”   “错。”   “……”   “你错在你将生死看得那么轻,你自己的生命也会相应地减轻重量,我授你剑法,锻你心术,不是让你当个为一时之争就丢了性命的庸才。你应该最看重它,因为那样你的心里才能衡量它的价值高下,剥夺还是给予通常只在一念之间,所得来的价值却不能一概而论。”   “那么是对错?”   “错。”   “师父,我错在哪里?”   “云漠,你错在妄图以为自己能看明白对错,能决定对错,其实对和错永远没有答案,有的只是一时的感情,就像我现在否定你,来日你也可以否定我。你握剑,出剑,那瞬间便表达你心中坚定认为这就是对的,即便与天下道义皆相反,即便你后来后悔了,可那一刻你挥出过的早已无法改变。”   “这些都不对,那答案究竟是什么?握住剑时,绝不要去想的是什么?”   “是……”   亭中穿风,一时只有沙沙叶响,几人衣袍随风飞荡,细霜积眉,肤发都感到刺骨的秋寒。   寒暮死死看着他,再看不出白云漠露出丝毫悔改和畏缩,白云漠站在那里,坦然而平静地接受三人的目光。   “竖子还敢狡辩!”   他震怒之下,石桌碎作四块,其中一块残石自其掌中拍出,蓄势汹汹,打向白云漠的门面。白云漠侧身一避,同时手握剑柄,飞光泛上半空,在夜幕骤然如新焰,点向亭中三人。   陆千柏跃身而出,率先拔剑,金魄当空划出半圈,支架住不改的剑锋。白云漠没停手,两剑交接,瞬间爆发出数声不绝的金铁剑鸣。   不久前陆千柏已经见识过白云漠的剑法,深知无浊公子对其倾囊相授,不再是印象中那徘徊演武场、无法得胜一次的孩子。即便白云漠的根骨从前已经损坏,他也终究输在此剑之下,被白云漠夺走了魁首……   从剑上传来的熟悉压力,让陆千柏的手腕都微微疼痛起来,数日前脱手而出的耻辱,仿佛犹在上一刻。   白云漠出手却比试锋大会上的切磋更凌厉,剑招时而滂湃如浪潮,时而又静水暗涌,数种变化间含着藏而不露的杀机,如终于展露出全部的冰山,使人心惊,已经让陆千柏不得不用出全力。   他放走了白马,说明来此地已经没有回去的打算。   陆千柏边应对白云漠,心中思绪瞬息百转,口中仍恳切劝他:“白师弟,你何苦如此?你可知一直在你身边的周泊是什么人?”   白云漠不答,只一味出剑,甚至不如何回防,仿佛笃定眼前之人难以反制。果不其然,金魄渐渐被不改压制。   陆千柏忽想到,莫非在试锋大会上,他还有意藏拙?一想到自己尚未让白云漠尽得全部实力,便叫人在众目睽睽下挑落长剑,顿时五脏俱焚,连带着手中的琅风剑法也不再收敛,频出杀招。   他们两人辈分相当,陆千柏与白云漠过招是最合理不过了,惊祟剑负手站立在那,手掌回到腰侧,并未出手,观他们缠斗,想来也是因为不好贸然与小辈过招。   陆千柏一招出挑,压过白云漠半步,忽道:“白师弟,那日在临天城,我和许师弟捉拿魔门范朝,你横加阻拦,我已觉得十分奇怪;许师弟年轻气盛,不过在言语上对你有所冒犯,你们便要废了他的根骨,我本怎么也想不出何必还得要他死……”   说到后面,他声音越高昂起来,半悲半怒,似是控制不住情绪,终于将心底忍了许久的话破口而出。   “现在想来,无论是临天城,还是试锋大会,周泊分明都在一旁看着。许师弟人虽冲动,但本性不坏——只因此事与你们结怨,便要落得如此下场么?你枉为无浊公子的弟子,早就和周泊一等人勾结,白白辜负掌门对你的托付!”   “你说我什么都无所谓,不要牵扯周泊和我师父。”   白云漠眸中闪过怒意,竖起剑锋挡住一刺,屈指弹动剑身,内力荡入反震,陆千柏虎口酸麻,不由剑势一软。   他们这片刻过了几十招,陆千柏眼皮微颤,只觉手中之剑又有那种握不住的无能为力之感,接触到白云漠的剑便往下落,如何也不能找回胜利的感觉,密密匝匝化成恐惧,像是下一把在他四岁夜晚看到的含血坠江的宝剑。   他咬牙攥拖,金魄却在他手中一轻,又一次被吞入了流云之中,找不到施力之处。   陆千柏忽然间肩头剧痛,猛地后退数步,扭头捂住,血流爬出指缝。   原来那一瞬不改已轻轻向左刺来,而陆千柏连剑何时穿入穿出,都不能看清。   不改的追击猝然被打断,惊祟剑已经出鞘,寒暮终于飞身出了悲风亭,狂纵剑意向白云漠盖去。陆千柏惊悸未平,目光紧紧盯着两人身影,两抹剑光上下飞舞,知晓他那番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寒暮盛怒,大喝:“你说,果真如此么?!”   许飞树死了?   白云漠微微敛眉,对许飞树的印象只有几次不和谐的会面,还谈不上讨厌乃至于生怨。许飞树与他离开琅风门时的年岁很相近,却和白玦迥异,大概因为拥有得太多,身上的锋芒和骄傲铺天盖。   他竟然已经死了。但在失去章法束缚的江湖上,死也变成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惊祟剑的剑法远超陆千柏,白云漠险而又险地挡开一剑,只道:“多说无益。”   木已成舟,这是另一个阴谋,周泊就算是明月序的人,想要警告琅风门也不会随便下杀手。他相信不是周泊的命令,那么就没有辩解到底的必要。   他这样态度,寒暮更笃定如陆千柏所言,当即心中大寒,看着白云漠只觉此子两面三刀,可恨至极,手中剑招更为狠辣,招招往他致命之处杀去。   陆千柏歇在一旁,先封住肩头血流,看向亭中始终无动于衷的另一个人。那人比寒暮年轻些,上身全然匿在阴影中,连同他的剑也在那阴影之中,分辨不清,作为剑客而言,他静止到宛如一个木雕像,连活气都收敛起来。   他甚至不去看这场鏖战,闭着眼,在一个人的安静中等待着什么。   “八师叔,师父有托,让我们来此截住明月序的人,白云漠杀琅风门弟子,亲口承认谋害天山奇老,又与魔门、明月序有染,您何不出手?”   亭中人静默两个呼吸,开口:“我为何要出手?那是寒暮的事,我不是为了杀他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和缓慢,好像平日极少说话。   “这……”   陆千柏入门多年,极少见这位八师叔,清剿魔门之后,坐忘剑便闭关不出,至今快有二十年。他对其不相熟,见他在这关头,竟直接拒绝出手,一时哽住,不敢再接下去。   那句话说完后,坐忘剑又恢复了沉默。   寒暮欲杀白云漠,也只是时间问题,今日白云漠说出这些话,决计是要来断送性命不成?陆千柏虽然信服惊祟剑剑法,但尘埃未定,心中总是还会隐生猜疑:白云漠身法承自无浊,有奇诡之变,若是叫他跑了、突生其他事端,恐怕再没有这样好的时机。   白云漠招架惊祟剑杀招,往后一步,忽有寒意逼上心口,顿时斜仰半身,躲过了陆千柏从左下方位刺来的一剑。   寒暮和陆千柏前后夹击,白云漠顿时陷入险境,他环看一圈,神色不变,剑仍稳当出招,唯有额间细汗渐出,可以窥探一二。   前临狂风骤雨,后有游蛇伏击,手中长剑的光芒几乎被另外两把剑尽数吞没,雪光、剑光、秋光,或大片或尖细,在半空交集后轰然支离破碎,如飞絮四散。不改本身的剑光便清秀内敛,此刻在两把名剑的对比下显得微弱,微弱得使人看不清它的动向。   寒暮的凌厉气势下,剑锋在白云漠皮肤上一滑,这数刻里,他身躯接连留下数十道细细剑痕,将衣物浸得湿红,却难以深入。   越打下去,寒暮心中越生惊异,白云漠资质竟能修行到这个地步,用功用心,在他剑法里可见一斑,倘若今日他不能杀白云漠,如纵虎归山,来日等他武功进益,怕更是难杀。   当年无浊公子剑法已经超凡脱俗,这些年过去,又能教出这么个徒弟,想必早已化境,焉知无浊会不会出山?   心念转动间,寒暮的惊祟剑悍然回身,将剑身一荡,惊祟剑比寻常宝剑更重,撕开两帘重风,往白云漠头顶劈去。   陆千柏也同时迎合寒暮的剑招,金魄点地,微微弯起剑身,借力弹向半空,撩起风尘,刺向白云漠后心口   前后被封,白云漠没有回旋余地,就算极力仰身,金魄也穿过他的腰间。热血涌现,陆千柏手腕一痛,心中闪过决断,不能错过眼前机会!他整个人皆向前冲踏两步,反身将剑回撩。   他急于求成,肋下破绽大开,只觉一点寒意没过,随之骤然升起一阵空虚之感,身体也沉落几分。   肉与骨绞住剑锋,这疼痛带来死亡的阴寒,告知他必须立刻退开,再不能继续参与这场厮杀。   活着比他人的死更重要。   活着就还能赢。   他的胜负……他的梦想还没有结束。   白云漠对着他,眸中浮出惊异,却不是为了自己刺中陆千柏。陆千柏还没能分辨,感到身后的寒暮霍然伸手,铁钳般牢牢按住了他的肩膀,伸掌从他背后打去,再向白云漠一推。   寒暮内力狂放磅礴,冲陆千柏身躯拍去,一下贯透陆千柏的身躯,打向了白云漠体内。白云漠右手中的剑还陷在陆千柏体内,这一掌来得极快,快如雷霆,他与陆千柏的距离已再无法躲开!   咣当——   灿烂的日光依旧刺眼,东升西移,只在呼吸之间。这个呼吸里,它不停在诡谲的夜色里翻转、向四面八方射出光芒,金魄剔透华美,剑身上照着陆千柏,照着白云漠,照着寒暮,照着亭中人霍然睁开的眼睛,照着惊祟剑与不改。   陆千柏和金魄一起下坠,坠进冰冷和坚硬中,终于印证了他暗自渴望许久的结果,然而,这最后的结果竟然是建立在毫不公平之上,他从未感受到过真正的公平,他一直以来都憎恨上天赐予他太少。   来悲风亭前,他们策马林间,陆千柏看着天将迟暮,万物呈现出哀哀的灰暗,他想,这一定会是个很适合杀人的夜晚。   地面霎时被血浸得温热,枯叶和浅草间的小虫梦醒,窸窣惊走。   白云漠猝然吃了重重一掌,和陆千柏一同呕出口血,随即寒暮推开陆千柏软绵绵的身体,在后面紧接一剑,笃定白云漠来不及回防。   那一剑来势汹汹,白云漠竭力地后退一步,可剑锋像是一条命运刻意捆住他的线,沿着他的足迹贴上了他。   厚重的云层覆盖了所有天地自然的光亮,漆黑中,惊祟剑留下巨大的、深长的一剑。   不改的光终于微弱到消弭于寒夜。   寒暮知道自己赢了,剑上的血苍凉得像许飞树的面色。   耳畔有一阵马蹄声,迫切地冲荡着无声又诡秘的一切,仿佛要从中寻觅到什么,催急了琴弦,跑死了骏马。那声音极为响亮,以至于连尸首沉沉倒下该有的声音也听不到。   寒暮站在原地,胸腔中血气勃发,激昂不止,多年来,这蓬勃到极致的冲动驱使着他,使他愤怒地铲除剑祟,梦中从没有一只鬼魂敢来惊扰他。   他握着自己的剑,心里轻飘飘地浮现一个念头:剑在哪里?   “剑在你的身后!”   亭中人猛地开口。   寒暮回首,和一双血淋淋的眼睛对视。   徐游月坐在江边,身旁已经没有人,那些经年累月的声音只回响在梦的深深处,训斥他、教导他、询问他的人,实则早已不在此地,留给他的是广阔的沉默,月亮没有情感,只是悬在天际。   日复一日咀嚼与重复的人,原来是超脱不得的他。   蒹葭苍苍,孤舟泊在岸边,一道影子在其中,披着霜色,等了好久。风过依依的芦苇,他看着他,心中的寂寥却好似消散了许多。   代价庞大地织成暴雨,徐游月在急遽的冲刷里,感到刻骨的冷,极度的痛,还有盖过一切的快意。他的身体不再是他的身体,而是千百块分崩离析的肉,如今又被重新细细地织起来,一旦取回前尘,便是不可悔改。   周泊道:“我决心要走了。”   徐游月道:“最快的马也无济于事。”   周泊道:“你总是不愿意选你觉得会失败的选择。”   徐游月道:“不顾一切的代价太大。”   周泊道:“你毕竟善于权衡,而他恰恰与你相反。”   徐游月道:“所以他才总是选错。”   周泊道:“我也想错一次。”   徐游月道:“你为此付出的代价,换来的可能是只是一具尸首。当然,你也可能会死,你权衡不出轻重吗?”   周泊道:“你只是嫉妒我。”   徐游月道:“你只是一个虚假的不存在的人,你是残缺的我,我嫉妒你什么?”   周泊道:“即便是一具尸首,我也会甘之如饴地拥有,因为他为我而死,从始至终便属于我的了。要是我为他而死,他也一定会为周泊伤心,不知道他的心会为此痛苦多久?又会记住我多久?我会永远存在。想到此处,我却心生期望。”   周泊道:“其实我才是完整的那个人。”   周泊道:“很久前你问到的答案是什么?”   徐游月垂着眼,默默不语,任汗珠渐渐干涸,血流亦不再汹涌。片刻后,他从其中站起来,衣发拂动,青影如烟,他握住了细眉,终于回答:   “是……以后。” 第60章 顽石有情描细眉   白云漠的眼前有一抹朦胧的白光。   还是少年的剑客躺在地面,手臂微微舒展,闭着眼,长剑摔落在一丈之外,他如引颈受戮般,也如难得长眠般,安静地躺在地上,许多个晚上他独自浪迹在山林时都像这样。   自春天踏入江湖以来,他因为尘世生出的烦恼与日俱增,出剑杀人时却越来越快,挥霍自己的意气和决心。白云漠起初杀人,一定要刨根问底,到柳丝青绿时,他在出剑时什么也不想了,因为大部分时候没有人愿意在一步之遥时回头,也不会承认自己其实只是一错再错。   我究竟在做什么?   他珍视的发带已被斩断,头发缠绕在颊边、颈后,从他身下化为红色的细流,四面八方奔走,秋天的枯叶轻轻浮荡起来,悲风亭草木丰茂,似闻到遥远的笛音,牵肠挂肚,其中秘密的情意,至今也未说出,它们因此发出一声声叹息。   白云漠很少觉得冷,他的身躯总是很暖,从清王府逃走的那一夜过后,就仿佛有股火焰,紧紧寄托在他身上,像鬼魂,像命债,像愿望,一旦背负就不可能离开他,从他的心烧到他的剑,从白玦烧到白云漠。他越失去什么,火焰越汹涌,他越得到什么,那火焰却反而越微弱,好似它只能系住一无所有的人。   他牵住了另一只手,所以偶尔也会觉得那些东西离他远去,火焰沉寂过后,还有其他的温度。   白云漠现在只觉得很冷。   被漆黑与血色所占据的长河中,数年前经过一个青衣的剑客,他与现在的白云漠一般大,只是一个莽撞的缘分。白玦想要不再恐惧于自己的无能为力,于是陌生的过路人握住他的手,教他用力向远方射出一箭,坚韧的弓弦抵不过命运的波动,霎时断开,两个人的手中同时感到一阵疼痛。   箭穿梭过时间,最终化为那一抹白光,似乎离他触手可及,又似乎遥远到千里之外。它恒久地在那里,不会离开,也不会靠近他,仿佛在等他,又好像在逃避他。   极为疲倦的感觉席卷了白云漠,使他不能再追寻下去。   我究竟在哪里?   有人缓缓涉入河中,拨动着白云漠身边的水流,涟漪惊动了倒影。   他到来,就像是必然的承诺,白光从远方倒退,回到他的掌心,微微弯着,不像刀,不像剑,像新描的细眉。   来人跪坐下来,衣摆浸湿,扶起白云漠的头颅,柔长的头发垂落,几丝跌在白云漠的唇上,近似一个凉薄的吻。   云层的阴翳缓缓散开,不知何时,明月遽然而至,高悬在枝头。   随时日的变化,圆月重新出现了缺口。   白云漠的睫毛动了动,面容上尽是血,撕裂的伤口长而狰狞,如同雷电驰骋过半具树干,连原本的样貌都淹没在汪洋的血色之中。   他知道这是谁,他曾无数次清晰地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和他靠近到依偎,在人潮或在孤舟,可他依然觉得捉摸不住,彼此之间横隔着虚幻。如今他什么都看不清,暗红充斥眼帘,只能辨别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但白云漠竟觉得这是他与对方最亲密的一次对视。   分道而行的时日里,他问自己为什么那么急于寻找答案,此时此刻,他才知道,他并不是想要答案,他追寻的着,是周泊亲口告诉他的那一刻。   白云漠生出力气,向前伸手,攥住身前人的衣襟,喉咙含着的血,随着言语,从唇畔源源淌出,嘶哑到将要崩断:“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   齿关被一股股血水淹没,白云漠难以为继,仍用力挤出一个个字眼。   “有没有、对我……一分真心……?”   那人垂首,听到他的话,刹那露出的神色,与在数年前那夜凝波湖上见过的无异。   “有。”   他道。   他好像也在哭,白云漠想去摸他的面颊有没有眼泪,但另一只手脱臼,已经抬不起来了。   “因为你的真心纯粹……使它惭于自身阴晦,不能见天日,不能诉出口,于是我宁愿将其抹杀殆尽。”   白云漠忽然露出一点笑意,濒临死亡前,万物声息早已消逝,杳杳无踪,可以感受的余温和存在,只有眼前人的怀抱。   他既做完自己想做之事,心中全然坦荡,没有什么觉得可怕的,深深的潮水再度翻涌而来,快将眼前人推远。白云漠断断续续地说着,将那最后的执念皆付尽:“我不伤心……欠你的恩情,我都……还给你了……”   这句话出口,力气骤然松下,手还没有落地,却被紧紧握住,身体如同被柔和的月光环绕,琼楼玉宇里,天上人吐息幽冷,久久难言。   白云漠的额头被抵住,那人不在意脏污,唇从他的眼睛上虚虚掠过,又捧起脸,轻轻把少年眼睑上的血珠擦掉。这动作重复了五次,每次都有新的沁出来,直到满掌心是血也擦不干净,才停了下来。   徐游月抱住了他,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怎么可以擅自和我分清楚?我不会让你死,你要记住你又欠了我一次。小云,你要永远欠着我。”   白云漠的呼吸轻不可闻,不知是否听到。   不远处,寒暮跪倒在地,身上的血流得未必比白云漠少,心中惊涛骇浪,一时没有休止。   片刻前,白云漠被他一剑重伤,却假作败下,竟趁云影遮蔽夜色之际,临死反击,从其身后出剑。寒暮转首,见到白云漠双目,不由为那烧透魂魄的焰光惊住,又因短时间内催发内力过度,身体不能立刻反应,猝然中剑。   他心中暴怒至极,旋即回身挥剑,欲洞穿白云漠心口!   剑还未点上白云漠胸膛,林风徐徐而动,黑夜还深,却分出拂晓般的光亮,寒暮忽感受到一阵无名的悚然,铺天盖地,甚至没过了伤势带来的疼痛,多年的经验警示,使他立刻和白云漠拉开距离。   但已经太晚,他沉浸在杀人的快意里,没有听到任何气息,来人存在风中,如露如电,蓦然出现在他的身前,手中握剑,相见就瞬发出数招。   纤细的月影零落天地,不似剑光,似雪白的眉弯,它的美是种清润而流丽的无瑕,教人神魂与春江牵荡。   剑轻掠过他,难以言喻的疼痛,如千刀万剐,寒暮浑身飞溅出道道血光,竟没有一滴落在对方衣衫上,他大喝一声,极力用惊祟剑重重劈开几剑,猛地翻滚出数丈。   亭中之人在月色出现之时,猛地站起,眨眼间,身处其中的寒暮已经变作血人。坐忘剑飞身而至,腰间的剑激烈震动,他拔出剑,好像才终于从一个死人变成了活人。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剑。   两剑交接,各护着一人分开,坐忘剑将剑垂下,遏制住右手的微微颤栗。   他神色沉凝,眼中光亮大盛,紧紧盯着眼前人,这张脸是陌生的,但气质不加收敛时,和当年另一个更年长的、更狂妄的人渐渐重叠,他无比确信这就是徐游月!   白云漠和徐游月不知说了什么,两人但见徐游月低头拥着他一会,温柔地、缓慢地将白云漠放下,站了起来,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正是传闻中的细眉。   徐游月爱惜自己的剑,平时过招并不轻易用它,今日拔出,不免有种必见血而归的意味。   他的神色在月光下展露无遗,面庞是干的,没有流过泪,挚友重伤到濒死,他连一点伤心的情态都没有。只有唇畔一抹血迹,妆点得整张脸苍白冰冷。   徐游月看着他,缓缓念出他的姓名:“坐忘剑卢堪梦,听闻你闭关多年,感悟剑道大成,没想到还会为这种事出山。”   当年正道群杰围剿魔门,断断续续打了二三十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门各派皆有死伤,与坐忘剑情谊最亲的听浪剑因故身死,坐忘剑卢堪梦回去后便选择闭关修行。   这一闭关,就没再出来。   闭关前,他尚且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时隔数年重现江湖,形貌未衰老太多,但气质深沉,性情大变,宛如成了另一个人。   卢堪梦伫立在悲风亭前,高挑精瘦,一身劲装,打眼过去,视线只能被他手中的剑所吸引,剑刃到剑柄同色,比天山之雪更加苍白,透出微微蓝光,让人分辨不清那是一座坟茔,抑或死寂的剑。   他看也没看身后的寒暮,只对徐游月冷冷道:“你识得我,这样简单得多。徐游月,我今日是要来杀你的,其他事情,我不掺和。”   “你为什么要杀我?”   “为了一个人,一件旧事。徐潇湘不在江湖,我只能找你讨要。”   徐游月一顿,看他的剑:“琅风门八剑,其实最厉害的是坐忘剑剑法,如今除了去世的五岳剑,你剑术只在许掌门之下,他们说你得道了,看来还是不能免俗。坐忘剑是摒弃红尘之剑,你不能释怀红尘,便不能真正地学会它。”   风中一片沉默。   卢堪梦呼吸平缓,因为这句话,倒慢慢镇静下去。   他等这一日很久,每一日都期盼着今天,但今天却来得太晚,以至于从前汹涌的心绪、难解的仇怨、无奈的悲痛,在经年累月间化为一种习惯,现在想发作,也可悲地显得褪色和麻木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其实早就想明白了,徐潇湘没有做错,他只是率先做了那个残忍的人。七师兄被魔门捉住,用来要挟他曾经的同袍,那天他看着我们,心里只会比我们更痛苦。”   “他死得虽然可惜,却免去了更多人的牺牲,换来了更大的回报,也许这就是值得的。”   他声音呢喃,仿佛与谁在梦中说过成百上千次。   “但是——为什么我师兄就是牺牲的那个人?”   卢堪梦抬起剑,横于面前,定定道:“徐剑主,我为我师兄报仇,是为他这个人,不管甚么对错是非。若我因此身死,也绝不要谁为我不平。”   徐游月点头:“我知道了。”他本站在那不动,听着卢堪梦说话,微有动容,陷入某种莫名的出神,透过他的话,正在想着谁。他忽然微微皱眉,难以忍受地咳嗽起来,衣襟上溅上了几滴血。   卢堪梦冷冷道:“听闻你服用了前尘散,武功尽失,看你方才出招,分明是恢复了武功。但我如今要杀你,也不趁人之危,我让你三剑,三剑后生死自负。”   徐游月用袖口擦了擦,姿仪端庄,睨他一眼,轻声笑:“让?世间没有人能让我三剑,除非你现在只是想求死。”   卢堪梦面色微变,徐游月不屑让步,他也不愿再多话,抬手便出剑。   剑潮起伏,天地黯然失色,杀机自卢堪梦手中,卷向数步外的徐游月。   细眉同时挥出,对于徐游月来说,剑在,他不会输。卢堪梦以平生所学杀他,他只以月色回报,无论那剑如何变化、起落、柔软、坚硬,都被绞入一池镜花水月中去。   剑路越发刁钻,两把剑每一招都极为致命,没有其他人能插手。   卢堪梦数年来无一日忘却那日,做的梦也只是在重复那光景:正魔对峙,魔门将听浪剑推到崖前,大肆要挟,徐潇湘霍然出剑,杀了两个想要前冲的弟子,随即身法变化,又一剑刺入听浪剑的胸膛。听浪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耻辱和愤怒还未散去,好似还什么都不明白,越过人群,卢堪梦看着他踉跄几步,仰身向崖底坠去。魔门顿时大乱,徐潇湘说了什么,身边同盟们喊着什么,纷纷抢杀上去,刀光剑影四起,慷概激昂的人群将他越挤越后……   等他拨开尸首,跪在崖边时,只看到云烟迷漫,千丈看不到尽头,这本是卢堪梦最期待的一战,扬名立万就在今日,然而到了这时,他看着遍地的代价,忽然知道再也见不到师兄了。分别即是如此突然的瞬间。   他所有年轻的幻想在那一年破灭。   这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他的心魔,当他执念愈加深刻,他的剑便愈加锋利与无情,他在梦里杀死成千上万的敌寇,或是杀死徐潇湘;坐忘剑无数次割破狂乱飞舞的丝绸,也无法斩断所有有情之物。   心神忘我,天地无物,唯有手中剑。   但,无情无欲的人将一切割舍,为什么又要得到剑?   坐忘剑不能忘红尘,卢堪梦终究是要输的。   苍白的剑插入泥土中,卢堪梦还攥着剑柄,血从袖内不断流下,五指呈现出枯藤的姿态,向左右扭曲。   细眉停在他的颈边,一点刺骨凉意。   卢堪梦闭上眼,等着下到黄泉,他不怕输了,只担心他来得太晚,恐怕已经找不到想找的人了。   徐游月没有再刺进去,忽道:“你手中的剑,不是坐忘剑,而是听浪剑吧。”   他手指一颤,哑声:“……崖底是奔流的江水,我找了很久,只有剑沉在沙底。”   “我也找过。”   卢堪梦惊醒般睁开眼,抬头看着他,又看向躺在地面的白云漠。   “让它立若礁石,听浪声涛涛,不是很好么?”徐游月叹息,“只可惜,你一直寻错仇了,杀他的人并不是徐潇湘。”   卢堪梦眼中猛地生恨,迸射出怒焰,神色变得不忿和讥诮:“徐游月,我以为你还不算卑鄙之徒,没想到事到如此,你还要替徐潇湘狡辩什么?当时数百人都看见,我也亲眼所见,是徐潇湘动手杀了师兄!”   “你错了,徐潇湘只不过是完成了最后的结果,真正杀死他的人,是与他一起深入魔门,却在中计后生死攸关之际,出卖他独自逃走的人。”   徐游月面容被暧昧的影子隐匿,变得有些吊诡,声音却清晰柔和,“人很难改变,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你瞧,他不是又一次选择抛下他人,换取自己更想要的东西么?”   卢堪梦牙齿也打战起来,因咬得过重,满口铁锈。他扭过脸,望向原本被他庇护住的一块地方。   寒暮方才观战许久,已听到他们的话语,在卢堪梦落败时他便想要逃走,只是拖着浑身伤,还无法走远,如今骤然和卢堪梦布满血丝的眼对视上,触及这位师弟的疯狂,寒暮也不由浑身剧颤起来。   徐游月向他走去,剑尖点在地面,拖曳出一道折磨的寒光,他抬起惊祟剑挡在身前,急迫往后退去,嘶吼:“八师弟,你切莫中他离间挑拨之计!难道你要听信徐游月这奸人的——”   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坐忘剑穿过喉咙,随后缓缓横刃,寒暮头颅一轻,目眦欲裂地滚入阴暗中去。   徐游月背对卢堪梦,静静站在那里,并不看寒暮的死状,几乎融于白雪似的月光中,如永恒不能靠近。卢堪梦喘着气,在骤然知晓真相的哀痛中,忽然惊觉他为什么要在此时说出真相,徐游月心里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他们的生死、爱恨、恩怨对他来说,和秋叶飘落那般自然,也与其无关。   都是可以利用的东西。   除却一个人,让他拔出细眉的人。   他又在想什么?   “卢堪梦,死的是听浪剑,有朝一日,也许你还能拿起坐忘剑。”   徐游月压下喉咙不住涌上的血,两度运功,五脏六腑皆要震荡成泥。然而这疼痛不曾浮现于外表,也不该为人所见。   这些日子他常在白云漠面前显露可怜,无非知道他心肠软,然而扮久了,便成了习惯,好似有谁轻易便会担心他。现在忍耐这种痛却难以为继,看来他的确软弱了许多。   徐游月抚摸细眉,指上斑驳凄红。   “卢堪梦,你走吧。我只有几句话,要你带回去给许掌门。” 第61章 千红山庄   千红山庄,丹枫林间。   值盛秋时节,千红山庄下有百里枫林,此时霜叶尽染,火红飘荡满山满野,抬头看去,如断霞般飞艳满天。往来各地游客络绎,或结伴,或独游,趁着秋高气爽出来赏枫,吟诗作对,甚是雅致热闹。   要说到千红山庄,哪怕是目不识丁的山野村夫也知晓其大名。自古以来经商为下品,千红山庄却偏偏在做生意上做到了极致,几代庄主皆是能人,多年来山庄苦心经营,历经两朝,成就天下第一富庄。   山庄的商路四通八达,连接周边诸国,财力雄厚,连朝廷都对其十分看重。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虽然俗话说有钱未必能买到一切,然而谁又不想当一当这千红山庄的主人?   因此,千红山庄的识人之术更是一流,许多隐匿江湖的黑白道高手,听说都为其招揽,受雇保护千红山庄。凡是对千红山庄图谋不轨的人,只要敢妄动贪念,都会将命交代在里面,故而这么些年,千红山庄竟不曾有一次失窃事件。   两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走在枫林小道之中,他们是第一回来这儿赏看丹枫,对这怡然美景大为赞叹,不觉越走越深,两边的人影变少,满山只闻枫声悄悄嬉笑。   其中一人拨开眼前枫叶,往前看去,忽然一呆,连身边朋友说话都忘了听,他朋友说了半日,也不听对方搭话,转头才发现他左耳进右耳出,眼睛盯着道边一处小溪。   他随视线看去,不由也是一呆。   水边正站着一个窈窕女子,微微垂首,一袭珊瑚红罗裙,臂间挽着条松绿披帛,发髻缀珠玉琳琅,显然身份不俗。饶是如此,任谁第一眼,都只能瞧见她的容貌,心中觉得这丰艳无边的枫叶,都不如她的姿容。   山溪静流,被丹枫照红了,她本临溪瞧着自己,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对他们抿唇一笑。   “啊,那莫非是枫中精怪?”其中一人喃喃道,“她朝我一笑,我便此生无憾了。”   另一个人也亦痴痴看着:“这是哪家小姐,当真是国色天香。”   他率先回过神,理了理衣襟,确保自己风流倜傥,走向那女子准备搭话。一走近,才发现这女子甚是高挑。   女子目光越过他,落到了他身后,书生转过头,才发现另有一人从山下拾阶而上。他又是一呆,仿佛不知哪来的泥点子,误撞进天宫阆苑里,油然生出一股自己绝不该在这的悲愤之情。   来人行走时仪态极好,华葩卓然,是一个出现时就极难令人挪开视线的人。眉弯细长,瑞凤眼天然含一抹薄笑,流于神态间,却不让人觉得丝毫轻浮,美得质清而贵,似山中雪泉洗出的一簇碧玉青竹。   男人身着佛手青银绣轻袍,手中松松握着一把纸扇,配饰清贵,却皆如妙笔般,勾勒出脱俗之气。   他唤华裙女子:“姚娘。”   这人看似个王孙公子,腰间却带着一把长剑,月白的鞘,犹如自带清辉,掩在腰后有几分看不清的朦胧感。   那书生大受伤害,无颜在此地待下去,一句话也不说,便跟他朋友择路而逃。   女人见他们离开,转头对来人翻了个很不端庄的白眼,一开口,竟是男声:“徐游月,你早不来晚不来,我正要玩呢你就来。”   徐游月道:“你这什么恶趣味?恕我不能配合。”   “怎么着?”李甘棠将披帛一捻,半遮面容,他站在溪边自赏了快小半个时辰了,对自己满意得不行,“难道我扮得不像么?我现在简直想把自己娶回家。”   徐游月看着他装模作样,捂着嘴,诚恳表示想吐,李甘棠不跟他这没品味的家伙计较。   他展开扇子,继续往前走去,边道:“走吧,别在那孤芳自赏了。我们还得去千红山庄,听枫宴不会等人,此番你跟在我旁边,记住自己是江南姚家二小姐,我只求你切莫露馅。 ”   李甘棠几步跟上他,再开口,声音又变作成熟的女声:“徐剑主不必担心,倘若不是为了你要查的玉像和我要查的折梅剑,这千红山庄请我我都不屑于来呢。”   徐游月戳穿他:“我看你是怕一走进来就被捅成筛子。”   李甘棠扮女装,纯属是权宜之计,为的就是参与千红山庄的听枫宴。千红山庄原本三年举办一次听枫宴,近年庄主黄魁多病,已经有七年未曾办了。   听枫宴是私人宴席,只由千红山庄向外发请帖,通常是五大门派、千红山庄交好的朋友,最多时也不过十来人,普通人只能听闻听枫宴的风雅,无缘参与。   李甘棠作为一个杀手,还是天下第一等杀手,自然是不可能踏进千红山庄的听枫宴,但他也不想以身试险,试试传闻中的百号镇宅高手,便扮成明月序剑主的女伴,同其前来。   李甘棠道:“我只希望你猜测神仙骨和千红山庄有关是真的,否则我白搭这么一场。”   “算上许听愁得到的那块玉像,如今玉像已经集齐大半个躯干,唯有头颅和神仙骨所在的那块遍寻不到。”   徐游月神色韬藏,从眉梢间流露几分讥诮:“天下没有天衣无缝的骗局,神仙骨这些年屡禁不绝,在朝廷和江湖的打压下,竟然还有人愿意铤而走险。如果背后没有千红山庄助力,这些药是怎么流通的?”   “倘若千红山庄只是收钱做生意?”   “在此事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何况是贩卖所谓的神仙骨。”   李甘棠对此没什么意见,感慨:“谁也想不到这玉像竟然查了四年,还没能水落石出。”   他眼珠一动,打量起徐游月,“四年前你提前违背誓言,出手杀了惊祟剑。算日子,当时你本来应该还差一天才能恢复,虽然你说是去闭关了,但前尘散倘若强行破开,后果可没那么轻。看你如今模样,我一直想知道,你究竟吃没吃前尘散?还是说你告诉我前尘散恢复的时间,都是假的?”   徐游月转过脸,淡淡反问:“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我说了你就信么?”   李甘棠深以为然:“那倒也是。”   他最见不得徐游月装这个淡然出尘,超凡脱俗,全天下不就数他最能搅弄风云?李甘棠顿时恶从胆边生,正打算戳一戳他心窝,提起某个人的名字,还没能实施,后头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   他们转过头去,便见一位白衣青年停鞭勒马,与他们对上视线,他先认出了徐游月,面上露出几分惊讶和敬慕,立刻下马。   青年几步走来,向两人抱拳行礼:“晚辈尺木楼赵乘风,见过徐剑主。”他微微抬头,迟疑地看着李甘棠,“这位是……”   徐游月见过赵乘风两回,一次是在尺木楼楼主身边,一次是试锋大会,对其印象都不错,几年过去,赵乘风一脱当年稚秀,长成英挺青年,端正素净。   李甘棠站在徐游月身旁,冲他抛了个多情眼风,赵乘风瞥见,登时如临大敌,脸色噌地涨红,立刻低头避开视线。   ……只是这内敛害羞的性情却是一点没变。   他替赵乘风解围:“这位我是此次带来参与宴会的朋友,姚娘子。上次见赵少侠已是几年前了,难得相遇,可是尺木楼楼主令你来听枫宴么?”   赵乘风点头:“正是,家师今年不便前来,晚辈代为参与,三日前我就已经到了千红山庄。”他不再骑行,改做牵着马跟着徐游月一行。   徐游月摇扇笑道:“我见你快马加鞭,若是有什么急事,只管先去。”   这话出口,赵乘风忙解释:“晚辈没有什么急事,况且家师、家师……临行,嗯,教导,此番来听枫宴长长见识,还要多敬重诸位长辈才是。”   徐游月:“……”   五大门派平起平坐,徐游月作为明月序剑主,比他们的弟子门生都大一辈,没想到被喊“长辈”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还来得那么快。   见徐游月凝噎,李甘棠在一边忍笑忍得直抽。   尺木楼楼主多年来目中无人,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很难令人相信他能对赵乘风说出这番话,他那种人能养出赵乘风这规规矩矩的徒弟,本身就十分诡异了。   他们都瞧见赵乘风的马鞍边挂着一叠东西,仔细看去,原来是用油纸包起来的糕点,想来他下山就是为了买这个。   李甘棠眼珠一转,故作惊讶:“哎呀,瞧这油纸上的印章,这是仙琼阁的糕点吧,听说可是很难买到,赵少侠买了这么多,莫非是与谁结伴同来么?”   “啊,姚姑娘若喜欢,请拿些去吃吧。”赵乘风说着,面色又是一红,似乎后面的话极不好意思出口,需得给自己打上半刻的气,“我来的路上碰见了琅风门的薛姑娘,我们相识,便一起来了。”   说到后面,已经是声如细蚊。   李甘棠听到是薛绣雁,更来劲了:“哦——原来是薛姑娘想吃,你是特地下山给她买来吧?赵少侠对女孩子真是体贴。”   赵乘风哑口,窘迫得快钻进地里,好在他们本就在离山庄不远处相遇,眼前枫叶分开,便见千红山庄坐落其间,据地广阔,似座隔绝世外的仙居,无处不风雅。   几人递了请帖,被奴仆请了进去,刚到候客的红叶小榭,还未看到人,先传来少女的笑声。徐游月抬头望那边看去,一男一女背对着他们。   薛绣雁在一棵亭亭如盖、红若火烧云的树下,正和一个黑衣剑客说笑,双手负在身后,反复捻着玉佩穗子,剑客不语,只是按剑站着,安静听她讲话。   秋风似四年前的秋风,落叶却绝非四年前的落叶,莺飞草长,世事更替几载,人再不能找回同一片经行身前的落叶,如不能留住流逝的河水。   可心呢?   徐游月看着那道背影,尘埃纷至沓来,感知到自己的心弦在四年后,又骤然拨错,落出错乱音调。   他脚步亦不由缓了下来,耳边传来赵乘风,也变得如隔着层层浓雾,渐渐遥远:“对了,徐前辈,薛师妹独自出门,遇到了些麻烦,幸好遇到了这位少侠出手相助,便请他一起过来。说来,不知道前辈是否对他有所耳闻……”   薛绣雁耳朵灵,听到了赵乘风的声音,冲他们挥手:“他回来啦——赵师兄,我们在这儿!”   剑客随她转过身来,恰好正对上徐游月的眼睛。 第62章 相逢曾相识   薛绣雁快步跑到赵乘风跟前,瞧见他手中提着的糕点,笑靥绽开,轻快道:“赵师兄,你真的给我买来啦!”   她不过是昨日一提,来了几次从没吃上,没真想要赵乘风特地下山,没想到中午后他不见了人影,竟然是去给她买到仙琼阁的糕点了。   赵乘风见她一开心,满眼皆是暖融融的笑意,只觉落入自己的心涧,不由也扬起唇角,路间风尘不足为道。   薛绣雁盯了他一会,又笑:“你怎么呆呆瞧着我?”赵乘风恍然回神,这才红起脸,不知该看哪里,李甘棠在心里啧啧感叹,这尺木楼楼主收了个水炉,一烧就红。   赵乘风正同手同脚,想起了徐游月还在身后,立刻转身拉她过来,介绍道:“薛师妹你、你莫闹了,快来面见明月序的徐前辈。”   薛绣雁刚才一眼已经认出他来,朝徐游月行个礼:“晚辈琅风门薛绣雁,拜见徐前辈。”   却没听到徐游月回她。   她以前见过几回徐游月,要么隔着很远,要么在爹娘身边没她说话的份,这回还是第一次和这传闻中的剑主单独见面。她对这般风流人物很有些好奇,心里顿时打鼓:莫不是刚才太咋咋呼呼,不先拜会前辈,惹得他不快了?   又等了两个呼吸,徐游月嗯了一声,薛绣雁才抬起头来,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风中红流涌动,多情地绕过玉立的人,她与这副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姿容相对,心里突突乱跳,赶紧侧过身,往赵乘风那凑了凑。   这一动才发现,原来徐游月是在看着自己身后的人。   黑衣剑客也看着徐游月。   他很年轻,眉与眼和衣衫一样,皆浓黑近墨,走势飞逸,锐似长锋,脱去了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唯有碎发稍多,难免流落几缕。   还有一条扎眼的长疤,自他领口里延伸向上,从下巴左侧,斜斜贯穿过去,停在了右唇上方。疤痕褪为淡檀色,如清湛宝剑上生出一条裂纹,并不毁坏原本的相貌,反而因双目亮若明星,越显露出极为英俊。   在他这样的年纪,留下条和生死擦肩而过的疤,很是罕见。   赵乘风接着道:“这位是白云漠少侠,是无浊公子的徒弟,四年前曾在试锋大会上得了魁首。”   白云漠走过来,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三步之遥外。他随年岁长开筋骨,更为挺拔出众,若不是识得他的剑、识得他的身影,徐游月几乎觉得他有点陌生了。   四个春秋,一千多个日夜,于人的一生不过白马过隙,徐游月见到白云漠,忽觉光阴实在多变,常残忍得让人面目陌生,仿佛隔着不能消磨、各自独行的长河,于此刻,却宽容得不过是一场大梦之后。   白云漠的眼睛太过深邃平静,对视之际,徐游月竟想先别开视线,不至于被熟悉的目光绞紧。   他伸出手作礼,如同面对一个初见之人,端端正正道:“见过徐前辈。”   徐游月:“……”   ……   ……没了?   李甘棠借着落后他半步,手肘戳了他两下,徐游月点头应了一声。   他一贯善于察言观色,以此翻云覆雨,可对于白云漠的神色,徐游月没能看出一分一毫的端倪,至少现在没有。   徐游月便也若无其事,浮于表面的笑意依旧,心中除却无限茫然,还裹挟着一丝微妙的恼怒,不觉摩挲扇柄。   赵乘风又将打扮成姚娘的李甘棠向几人介绍,李甘棠看到白云漠,没有表现得太吃惊,如常地向几人含笑点头。   李甘棠替徐游月主动问:“白少侠年少英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久闻侠名已久,没想到能在此处相识,想来此番是薛姑娘邀请他一同前来了?”   薛绣雁提起这事,颇有些不好意思:“啊,这说来话长啦。”   几人走进小榭,边听她讲话。   “这是我初次独自下山,来千红山庄前,我到处游历,半途碰见了几个有些本事的无赖,我看他们恃强凌弱,欺负民间老少,要霸占田产,一时气不过,便上前阻拦,和他们打了几回 ,虽然勉强打赢了,却也耗费了许多元气。谁知道,这些混蛋单打独斗不过,盯上了我,找了他们的老大来,叫什么霍风刀……”   李甘棠:“霍风刀?我在江南也有耳闻,他可是名声远扬的恶徒呢,还有个帮派,叫风雷一会,甚是好掠夺他人财物,尤其喜欢欺凌百姓。”   “正是啦,他比自己的小弟厉害多了,还给我设计了圈套,害我差点被他们捆了带回去。”薛绣雁愤愤不平,话锋一转,又忽然眸光发亮,一双杏眼莹莹生彩,“就在这时,白少侠正查着风雷一会的恶行,找过来救下我!我记得他试锋大会的剑法,没想到现在他的剑法更厉害啦,只见他站在屋顶……”   薛绣雁说话如说书一样,将故事说得有滋有味,不时展开手臂比划几式,活灵活现,在场几人都不觉笑起来。   她继续道:“……霍风刀小瞧他,还说他走不过自己十刀,白少侠说,他从不恃强凌弱,便只用一只手在原地和他打就好。霍风刀哪里听得了?登时气得脸都青了,挥刀而上,结果非但一刀没砍到,没几下就被白少侠打得屁滚尿流。白少侠将他绑了,一路拖在马后,带我去了风雷一会的老巢,他们见着他,却是吓得魂飞魄散,我才晓得他一路教训了百来个风雷一会的人。霍风刀磨掉了半层皮,没了威风,被逼着将风雷一会全部家底换成了现银,分发给曾经受他们欺辱的人。白少侠将霍风刀一身武功尽废,交去给了官府,瞧着霍风刀那模样,我心中可痛快了!”   赵乘风显然听过不知道几回,听得很认真,没有一点不耐敷衍,边听边附和她的话:“霍风刀之流,实乃江湖败类,死不足惜。”   “正是如此。我们离开后,听说他在牢里半夜被谁打死了,总之不止一个人,最古怪的是,杀他的人都看着不似有武功的人。”薛绣雁冷哼,“想来是他作孽太多了。”   赵乘风:“此事真多亏有白少侠,薛师妹因此和白少侠结交,互相照顾,一路过来,后来便遇见了我。”   白云漠道:“我也是正好遇见,霍风刀为人狡诈,我几次都找不见他,反而是薛姑娘机缘巧合下帮了我一把,将他引了出来。”   薛绣雁有些不好意思,捻了捻肩边的发辫:“倘若不是他们以多欺少,我未必打不过他们。”   任谁都看得出来,薛绣雁很是崇拜白云漠,赵乘风瞧着她的情态,有些怔愣,只是那边白云漠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往那一站,看得出大约真是行侠仗义路过,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   徐游月和李甘棠看着他们三人,脸色都不禁有些古怪。李甘棠是满心八卦和戏谑,徐游月就复杂许多了。   徐游月扇子在掌心敲着,双眸盈起笑意,曼声道:“薛姑娘心怀正义,白少侠胆气不凡,都是当今正派的中流砥柱,你们有这副古道热肠,日后定然大有所为。听闻白少侠在试锋大会上一剑夺魁,崭露头角,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白云漠本一言不发,几分游离的走神,却能立刻回道:“徐前辈过誉,我亦仰慕剑主之名已久。”   徐游月道:“是么,自试锋大会后,白少侠去了哪里游历?”   他们正暗流涌动,千红山庄的奴仆引着一个人往这边走来。   来人气质儒雅潇洒,生就一双有些圆钝的丹凤眼,即便上了年纪,眼下生了许多皱纹,亦不掩年轻时的俊秀。   他向徐游月行礼:“徐剑主,钟隶有失远迎,千红山庄有幸宴请尊驾,慢待之处还请见谅。一别多年,您仍是风姿如昨啊。”   这是千红山庄的管家,庄主黄魁的二把手钟隶,统领庄中大小事务,黄魁卧病难起后,夫人上山礼佛,此番听枫宴是他亲自主持,发出的帖子也是他亲自写的。   千红山庄早就给各位贵客准备好住处,明日才是听枫宴开宴的时候,宴席一连三日,款待用心,徐游月刚当上明月序剑主时,正好参与过上一次,对眼前人倒有印象。   谈笑间,后面又来了一个眼熟的人,那就是当年试锋大会上得了第三的庄烨。   正天宗和琅风门一向交好,薛绣雁从小就和庄烨认识,将她当做姐姐;赵乘风、白云漠则与她交过手,有几面之缘。他们几人见面,也是其乐融融,薛绣雁早知道庄烨要来,叙过前话,一下便拉着她,去讲些女孩间的私话。   钟隶引徐游月和李甘棠去住处,他们暂且和那些各派少侠分别,深入千红山庄。   千红山庄据地甚广,园林布景皆有妙趣,伴着丹枫飘落,极有“千红不枯”的艳色。钟隶给他准备的庭院也绝挑不出毛病,换在往日,徐游月必然会欣赏眼前风景,可惜这会有点漫不经心,只随意看了几眼。李甘棠寻思,他从刚才见到白云漠就这样。   等钟隶一行人退下离开,徐游月如同终于等到机会,抓着李甘棠到内院树下,劈头盖脸就问:“我四年前不是托你将白云漠带去小菩提寺,请止水大师治好他的伤势?”   李甘棠无辜道:“对啊,我办事你还信不过么?你看他现在不是活蹦乱跳,还以一打百,英雄救美,根本没有落下什么毛病。”   “他人是好好的,可竟像是不认得我。”徐游月转眼想出千百种可能,“难道重伤之下,内气紊乱,冲撞到脑袋里了,让他失忆了?江湖上也时常有这样的事。”   李甘棠总算明白他在纠结什么了,顿时目光变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所谓旁观者清,大概就是如此了。   他搭着徐游月肩膀,语重心长:“我说徐剑主,你有没有想过呢,自己现在这副尊容,和周泊几乎没什么关系么?四年前白云漠知晓了你是明月序的人,不一定知道你是徐游月,他这反应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当时甚至都没有看到你出剑,你将周泊抛于旧尘,总不能指望他也留在原地。”   徐游月经他这样说,微微一愣,想起来到最后一面,白云漠确实未曾喊过他的真名。许听愁忌惮他的身份,未必会将他的真实身份告诉白云漠。这不过是极简单的道理,他本该在方才就想到。   李甘棠觑他神色,露出隔岸观火的戏谑,问:“怎么,你心乱了?”   徐游月低声道:“我心乱了。”他看红叶飘荡,落满空庭,默了默,忽又绽开溶溶春光般的笑意,“否则……他怎么会忘了我?” 第63章 无情扰   方才匆匆几面,不过说了几句话。   众人各自聊些天,徐游月带着姚娘和钟隶并行,叙些旧话,实则没把多少心思放在这上面。他耳力极佳,能听到薛绣雁和庄烨说完,又回来和赵乘风、白云漠一块,怕冷落他,兴致勃勃与他聊这边的风物和吃食,千红山庄坐落在中原以东,以前她喜欢秋天来这玩。   白云漠长大几岁,虽还跟从前那样不太擅于应对人情,如今也会时而回应几句话,不让旁人落得自说自话的尴尬。   赵乘风说了句什么,几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连白云漠的笑声也浅浅如溪流。   四年前他们从南方到北方,一整日在旅途的车马上,无非也是谈天说地,行走在漫无边际的天涯,因时过境迁,疮痍情仇也显得很遥远而动人。风光不断变化,由春至秋,天光暗下又亮起,流逝于琐碎的话语,他们无数个昼夜都在一起。白云漠有时候听到笑起来,将剑和脸都放在膝盖,侧过脸看着他,目光专注,两人的肩靠得很近,徐游月藏在名为周泊的皮囊,栖身之地柔软得不可思议。   徐游月忽从中回神,惊异于这片刻的失意,李甘棠还站在面前,神态有一点似笑非笑,好像了然着他的秘密。   他问李甘棠:“这些年,他一直都这样游历江湖么?”   “你不知道?”李甘棠微微扬眉,奇道,“照你的性子,难道这四年你没有派人监……看着他,要求事无巨细,上个茅房都得汇报?”   徐游月冷眼道:“我是这种人么?”   李甘棠道:“你是。”   徐游月顿了一顿:“……我没去看。”   李甘棠露出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还是告诉他了:“止水大师好不容易给他治好了身上的伤,但他通体经脉本就毁损过,经此一役更是将近废绝,便送去了等闲馆请竹先生施针。她和他有眼缘,伤好后留了他三个月,白云漠还完人情,又回了一趟小菩提寺,听说后来告辞去游历了。”   徐游月眉头微蹙:“竹先生的等闲馆有上百名美少年,各有姿色,她这癖好十年如一日,留他在那干什么?”   “你以为谁的心思都跟你一样?”   徐游月险些呛死,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开个玩笑。”李甘棠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   怎么说,倒也没有很意外。   等天色暗下,院中只剩徐游月一人,他洗去一天风尘,只是了无困意,坐在榻上翻阅屋中的几卷藏书,听红泥炉里的水渐渐沸腾,难免想起旧事。   四年前,他们在悲风亭一战,白云漠重伤,陆千柏和惊祟剑身死,只剩下一个卢堪梦,徐游月赶去前破了前尘散,深知自己强弩之末,故而在途中就已经筹谋好后路。   他让卢堪梦带回一个两全之法回去,这是一个许听愁不会拒绝的合作。   过了数日,许听愁同徐游月联书,呈上天听,言琅风门和明月序联手调查江湖犬邑山玉像大案,几经波折,原是魔门作祟,假以清王为名头,想要笼络旧党再起风云,又制作假药祸乱江湖。琅风门陆千柏、惊祟剑参与此事,堕于邪道,最后被徐游月和卢堪梦斩于剑下。   徐游月作为明月序剑主,自省不能为君分忧,愿请天子责罚明月序。   他们将其归为江湖魔门惹的祸事,琅风门折了两个人,徐游月此次也负伤,天家体谅他们两大门派不易,为此事殚精竭虑,没有过多追究,只命他们速速将整副玉像找回,平定风波。   琅风门内斗实为丑事,涉及当年围剿魔门,许听愁不能将真相公之于众,又忌惮徐游月将他调查清王旧案之事说出,权宜之下,配合徐游月的说辞,还能在朝廷眼前表个忠心。   至于陆千柏和惊祟剑,虽然许听愁未将此事传播,然而消息却长个腿一样满江湖跑,李甘棠这个败类的名字底下,多了两个人陪他。   陆千柏、惊祟剑、天山奇老皆非徐游月所杀,便无法证明徐游月违背诺言,突破前尘散,徐游月和程泰言的赌约,他只输了一半,故而给程泰言,也应当只给一半。   程泰言本想一网打尽,然而找不到他的漏处,又顾及陛下还要将这玉像案交托给徐游月继续办,暗中气得砸杯,派人接管明月序半壁地盘。   徐游月虽然没有把明月序整个赔进去,但因此受前尘散反噬,功力溃散,内伤深种。他回到明月序,不过强撑一口气,三日将诸事安排好,交代属下如何制衡程泰言一派,而后便当场呕血数口,跌摔而下。   自此,徐游月不得不闭关调理。   起先日日经脉都有千刀万剐之痛,彻夜睡不着觉,备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煎熬,对于徐游月来说还稍能忍受;到后来便是与走火入魔相似的神智混乱,血淋淋地奔过许多噩梦,从前死去的人接连站在各处,影子森然,遮天蔽日冲他冷笑,吕峻每日都要进来收拾残剑和狼藉;等不知多久熬过那一阵,精气神慢慢回来,徐游月才能行动自如,他坐在床前,让吕峻给他镜子。   吕峻一闪而过的踌躇被看出,徐游月揽镜自照,沉默不语,吕峻背后出了一片汗,直到听到他问,这是谁?徐游月绝不会如此。   吕峻知道徐游月醒了。   这一闭关就是三年之久,等出来的时候,白云漠已经从小菩提寺离开了。   三年间,只有白云漠的行迹由鸟雀衔进来,在案头渐渐堆叠了起来,展开可织成一个人行走天涯的轨迹,他踏出闭关的居所后,皆留在了里面,至今一封也没有被打开。   偶尔来得晚,徐游月便会心生担忧,不知道他因谁的事情顿足不前;信来得有规律,没有停止,证明无恙,再凶险的江湖也不能轻易撼动他。   他将这些信收容在一处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等它们落尘,如等一棵参天大树枯老。   李甘棠说得不错,十几年前他在北州见得白云漠,并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份,即便白云漠后来认出,知晓他是明月序的人,不惜去悲风亭,也并不代表他知晓自己是徐游月。   徐游月将细眉取下,倚窗借月看自己的剑,手指从鞘上滑过,细眉感知月辉,流淌出柔美的光晕。   他很喜欢细眉,不愿它沾染卑鄙小人、无能之辈的血,脏了锋刃,细眉总是很少出鞘,出鞘后能一见真容者,几乎也死在剑光下。   悲风亭那一夜,他抵达的时候白云漠已经重伤到昏死,他没有见到细眉的剑光。记忆会随时日而模糊,曾多么刻骨铭心的东西,最后都是自己的幻想,白云漠不会认出的细眉的剑光。   徐潇湘将细眉送给他,那时细眉还没有名字,未等徐游月欣喜多久,他却站在水边,当着徐游月的面,将自己多年的佩剑随手抛入其中,浪涛扑来,霎时不见。   你可以给它取名字,但剑名不重要,剑的样子不重要,剑的主人才重要。   人们想看到什么样的剑,全凭剑主人的心意,你想让其高洁美丽,就永远别让人瞧见它的不堪。再高洁的剑,也不会一尘不染。   脑海之中,忽又是念头一跳,想起胡来食肆,摇曳的烛光前,他们几人围坐饮酒,论起数年前徐游月宴请群杰的事迹,白云漠神色上是未见过的孺慕,此刻想起来,竟然很清晰。   细眉彻底出鞘,徐游月掠出窗,携着细眉旋落庭中。柔长的剑尖吻住一片枫叶,随风起势,万万片红叶拥簇而去,又被轻忽月色割开,如挑动积花的秋波。   飘然的影子游走,天上之月亦黯然其光。   在第一百零一剑时,枫叶终于被剑气所伤,刹那都一分为二,各自飘开。   心有千万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剑斩断的。   徐游月仰头闭眼,半刻里风止,簌簌落了一身殷红的残叶,染得雪白轻衫似血,庭中空寂许久。   他将剑一收,直接步出房门。   李甘棠住处离他不远,女眷有单独的院落,夜深人静,客人都歇下,徐游月行迹放得很轻,等李甘棠在床上翻了个身,睡眼惺忪,看到凭空有道漆黑修长的影子伫立跟前,吓得差点窜起来拔刀。   黑影幽幽道:“你也没睡,正好,我有点事要问你。”   李甘棠捂着心口:“我操,我魂都飞了两道行吗!”   徐游月出门竟未束冠,只拢在肩后,瞧不清眼睛时,单看下半张脸,不含笑,端丽的玉貌凉薄而疏离,像剪掉一半的花,徒留有冷冷的余香。   “起来。”   “怎么?”李甘棠清醒了点,“你发现千红山庄有什么问题?”   他被迫爬了起来,然后听徐游月把几种关于白云漠的事,揣测分说一番,绕来绕去,说得李甘棠头大,挨到最后,徐游月总结问:“由此可见,他既然那样仰慕我作为剑主的事迹,是不是说明其实他知道当年的人就是徐游月?”   李甘棠真情实感道:“你有病吧?”   他奉劝徐游月去止水大师那也看看,白云漠是活蹦乱跳了,徐游月不正常了。   徐游月竟没生气,端坐桌边,目光凝在窗外,旋即生疑:“止水老儿确实识得奇方无数,他先前便说白云漠心中无尘埃,能走得远,佛教一向推崇绝情断欲,谁知晓有没有什么忘却红尘、四大皆空的法子。”   李甘棠道:“有啊,你听说过忘忧草么?服用它后,就可以忘记你想要忘记的那个人,从此再也不认识他。”   徐游月沉默片刻,不知想了什么,又道:“自然万物相生相伴,既有忘忧,势必有吃下去便能记起来的。”   “……”李甘棠不可置信,“我发现你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徐游月自言自语:“不过,我又有什么法子试出来。”   李甘棠躺回去:“我现在就有个办法,保准有用。”   “什么办法?”   “你现在走出门,往走廊左边走,转角向右,然后直行百步,看到一个厢房,打开门,走进里屋,把白云漠从床上拉起来问他。”   徐游月微怒:“我就是不想当面问他!”   李甘棠更怒:“那你问我有个屁用!”   作者有话说:   第一年七夕,月打算带云回江南,一圆先前没有尽兴游行的遗憾,遂在前一晚让明月序精心策划了行程,从路线到饮食,从起居到话题,具体详细到了每过五分钟的进展和行动,包括云所有的反应也做了对应方案和策略。   吕峻看完毛骨悚然,心情沉重,问:剑主,咱最关键难道不应该先问一下白少侠愿不愿意来江南过七夕吗?   第二天月立在桥头,执伞赏花,不慎被炒栗郎撞了一下,伞轻飘飘脱手,随风逐流,不知何时站在桥下的云捡起伞,今天难得换了身很是出挑的打扮,抬头与月对视上。   扮成炒栗郎的吕峻走出数十步,经过躲在柳树后观望的薛赵二人,心想,天哪,真是够了! 第64章 礼物   未到卯时,千红山庄的廊道间已人影纷纭起来,来往诸多侍女,皆穿着秋香色长裙,将听枫宴所需之物传递,送往今日首要的宴席之上。她们动作紧密、娴熟,可见多年来一直学习着庄中的规矩,即便听枫宴规章繁琐,也极少出现差错。   负责请送客人出行的婢女,跟着李甘棠来到了徐游月的庭院前。徐剑主二十一岁继承明月序,美名传遍天下,头次带着红颜出行,还是十分少见的,但这婢女恭恭敬敬低头停在院外,连一个多余的目光都不投射。   听枫宴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要开了,徐游月怎么还没好?李甘棠在外面站了好一会,不见人出来,偷打了几个哈欠。   李甘棠半夜被他吓醒,就为了说点破事,剩下半夜没怎么睡好,又喝不了酒,正心情不畅,怀疑徐游月这大爷难道真把这当自己家了,半夜不睡觉,现在睡到这个点,还得钟隶亲自来请不成?   正当他思索要不要直接闯进去,门一开,风携来缕淡香,徐游月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甘棠一抬头,先是愣住,再是微妙地上下打量起他,不禁道:“徐游月,我们是参加人家的听枫宴,不是来参加招亲大会的吧?”   但见徐游月今日戴着翠蓝堆雪冠,穿身碧水勾银缎衫,锦带衔玉,外披白孔雀翎滚边大氅,他身量优渥,姿仪风雅,长身立在门边,似一尊烧得华光眩目的釉瓷玉人。   本就是个穿布衣也难掩风华绝代的人,这副打扮更显出他容光极盛。   此时神采明秀,一点也瞧不出来徐游月三更半夜都没睡着。比起昨夜几分失魂落魄,现在的他,才是那从容自若的剑主。   徐游月打开扇子,挑眉道:“听你这样说,看来我风姿该当为天下第一了。”   “一般吧,比我差点。”李甘棠牙酸,登时翻了个白眼,“快走吧,徐剑主。”   一路走过去,李甘棠认为,徐游月此行此举,实乃找茬,他打扮成这样,严重损坏了原本井然有序的千红山庄,宛如行走的风流债,惹得经过的侍女们也难免出现几次小错,还有没有天理了?   听枫宴开在千红山庄后一汪明镜湖的中央,千红山庄在水中央建了一座亭台,没修栈道,两岸秋光映照在水面,金澄澄一片,很是潋滟动人。   他们和其他几人几乎是同时到的,互相点了点头,除却他们几个,便是秋鹤苑派来的弟子,南宫残霄。他近来在江湖风头大起,因才识过人、登殿献策,朝中有许多人都中意于他,想收他为门客幕僚,可谓是前途无量。   最后来的,是个看起来和薛绣雁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他锦袍玉带,五官生得很秀致,只是眼尾斜挑,下唇过薄,略有些尖锐之感。   他和在场的人都不太熟,先和诸人打过招呼,唯独见到徐游月,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勉强尽了礼数,便直接扭头,往另一边站去。   李甘棠“哟”了一声,用团扇遮掩下半张脸,凑近徐游月:“这不是玉芳城少城主应无泪吗?”   玉芳城是中原以北最为繁华之地,虽然名为城,却是一座独立于州长管辖之外的城池。昔年山河动摇,外寇侵袭,城中最大世族应家为首,领民间百姓、江湖义士抗敌,守了整整八年,朝廷收回此地时,应家几乎散尽底蕴、子弟凋零。   太祖遂使玉芳城城主之位,由应家世袭,同设一城守,共同治理,此地向来鱼龙混杂。数年前,玉芳城城主应子冀为仇家所杀,那时应无泪才不过七岁,不能继位,诸事由母亲、族中长辈帮扶教导,至今仍是少城主。   不过,再过一年应无泪就及冠了,及冠礼那日便是他成为城主之日。   自此五大门派和玉芳城便齐了,今年来的都是江湖新秀,看来这些门派心中打的是同一个算盘,让得意门生来参加听枫宴,积累些江湖阅历和资质。   李甘棠正使劲和徐游月八卦这些人,忽觉似有目光落过来,等他不动声色地抬头望去,却也不见有谁看着这边。   他们人已到全,三条船划到了他们岸边,请他们乘舟前往。   徐游月刚登上,南宫断霞已经轻点数步,随后同他落在一条船上,和徐游月攀谈,李甘棠专心在一边当个花瓶捧场。   南宫断霞是江湖新贵,秋鹤苑出过许多文人墨客,和朝廷沾得上边,故而五大门派里,也就秋鹤苑比较真心愿意和明月序交好。   他为人健谈,比常见的秋鹤苑弟子少了几分迂腐,多了几分野心,难得是他如今风头如此强盛,也会不过分傲气。秋鹤苑出这么一个人,说不定能改一改在五大派中日渐式微的趋势。   聊了一会,徐游月心中已觉索然无味,除非必要,这两年他越发疏于和这些人打交道。   此时正值昼夜交接过、山气馥郁之时,乳雾弥漫在湖面,白鹭的叫声在四下传来,空冥中传来丝乐古曲,清音出尘,由远及近。   他们渡湖下舟,听枫宴代主人钟隶已经等在席上,他起身,向众人一礼,微笑扬袖:“听枫宴素来环座成圆,不分尊卑,请诸位随意落座。”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望向徐游月,等他和姚娘落座。而后应无泪挑了个离他最远的,南宫断霞随其后,在旁边落座,然后便是庄烨,赵乘风自然是和薛绣雁一起坐的。   白云漠和他们一道,薛绣雁悄悄拉了拉赵乘风,当先往右边坐,等到了最后留给白云漠的,只剩徐游月右手边的空位。   李甘棠以“好机会”的目光瞥了徐游月一眼,徐游月不置可否。   他端坐不动,待身边一席有人坐下,徐游月十分自然地转首,仿佛才知道来人是谁,笑吟吟问:“白少侠,昨夜睡得可还好?”   他们中间的距离分寸恰好,白云漠漆黑的瞳色倒映着徐游月,缓缓眨了一下眼,视线从他身上挪到细眉,片刻又挪开。   他将不改放在两人中间,回:“很好,千红山庄的照料很周到。”   我不好。徐游月心道。   听枫宴已开,乐音奏起,舞女们翩然而入。酒茶皆是天下最上乘,盘子镇过冰,端进来也携着一段冷雾绕皓腕,人人素带轻飘,真如仙廷宴会。   徐游月和几人应付场面话,席上大家和钟隶谈笑风生,都是各派间的事,身边的白云漠安安静静,他一介游侠对于这些事不相熟,本是没什么好说。   过了一会儿,徐游月倒了一杯酒,却是并袖递盏,向着白云漠,双目在后面蓄起两道弯月:“我敬少侠一杯。”   白云漠:“我现如今不喝酒,可否以茶代酒?”   “青春年少,当值醉倒。难得听枫宴,这酒取初雪、深泉来酿,甚是清冽,白少侠何不尝一尝?”   “醉酒误事。”   “少侠醉过吗?”徐游月看着他,声音柔丽如绸缎,“没醉过,少侠怎么知道一定是坏事?”   “人想醉的时候不用酒也会醉。”白云漠也回看着他,声音缓如礁石,“剑主,你醉过吗?”   若换做别人,必不会这般不给徐游月面子,但天底下,也只有白云漠会如此了。   徐游月摩挲指间酒盏,微微笑:“饮酒是种挑剔的趣味,与谁喝,在哪喝,为了什么喝,滋味都不相同,我这些年常喝,却从未醉过,不知好坏。久而久之,对于饮酒也失去了心情。”   他分明衣冠清贵无瑕,偏头时,却眼尾下垂,略有种轻薄的落寞,和曾经另一个人的剪影很相似。   “白少侠,让你见笑了。”   白云漠:“……”   白云漠还是抬起了杯子:“请。”   大概真是太久没有喝过酒,饮酒时,襟下的旧伤过了几年,又有点隐隐疼痛起来。   这亭台建得精巧,因着钟隶的调度,事事都呈现出一种极为协调的美感。看来黄魁后期很是看重钟隶,连听枫宴都能交给他去办,这钟隶确有过人之处。   宴上风流花样不断,给在座这些江湖新贵看,美轮美奂,让人连连惊叹。除了玉芳城和明月序,座上的名门正派有一点不如这些江湖商客:他们虽然育有弟子遍行天下,侠名传颂,也因此向来个个不愿意铺张,惹人非议。   他们绝不敛财,更不提倡奢靡,除非有盛会,穿衣出行素来简便得多。这种苦头,是很多年轻人出入江湖要吃的,更别说大部分人没有家底、囊中羞涩,等离了师门,头几年都要靠互相接济才能过活,若是遇到了什么邪门歪道,也可能就此堕落。   世间出现过无数次与“清王玉像”一样的东西,即便前人的告诫流传在故事中,后来仍有无数次前仆后继,为金财名利而奔走,大抵也是凡俗中人不得已的命运。   明月序的奢靡,论起来未必轻过千红山庄,他为这事奔波,一半算是替天家行事,一半只是看寻常人平白为谁的阴谋和执念葬送性命,也有些可悲。   眼前的一刻,又是多少人毕生的愿景?千红山庄指缝间流走一捧金沙,已经足够引渡假药流窜。   人可以傲慢,可以享受,却不能将其铸在他人性命之上。   舞乐暂过,亭台圆席中间的台子向下降去,没入湖水之中,薛绣雁伸长脖子去看,问赵乘风:“赵师兄,这又是什么?”   赵乘风是尺木楼弟子,对这些机关有所研究,原先也没看出这处藏有乾坤,这才惊讶道:“这儿做了一个假槽,看似是凿空了,湖水泛上来,其实底下还有一层交替。”   果然不过一会儿,下面那层又浮了起来,盛着的东西外面造了层冰壳,晶莹剔透,奴仆用巧劲举起玉锤一敲,冰壳霎时裂为粉尘,雪光点点逸散,清雾流入席间。   众人视线渐渐清晰,看到其中之物,顿时都轻声赞叹起来。   白云漠先前对那些都没什么反应,看见眼前之物,也不由目中生出惊艳。那是一丈宽的一座“千红山庄”,据山绕湖,极为精巧,宛如将山河之地变作如此大小,陈列眼前。   徐游月看了两眼,他当是什么,明月序也造得出来。   南宫断霞指着湖水:“瞧,这亭里还有我们几人呢。”   薛绣雁顺着他指的去看,果然眉目鲜明,栩栩如生,赵乘风看惯了奇技淫巧,也觉得十分精细。   徐游月道:“这就是掌心山水,听说每一部分都是用食物做成的,成百上千种食材切分为各式各样,融造出这千红山庄,并且,需要三十六个时辰在冰窖中制成。有缘得见,钟先生有心了。”   听他这样介绍,众人更是惊叹不已,白云漠在一旁心道,那应该不好吃。   钟隶见众人反应,甚是满意,哈哈一笑:“能得各位青眼,这掌心山水造得值。”   他正要派人将掌中山水切开,分给诸位品尝,就有一名仆从从旁边过来,对他耳语几句。   钟隶面上掠过几分惊疑,又很快镇定下来,环视一圈,缓缓开口:“诸位,恐怕要先等一等了。有人至千红山庄外,言受人之托,送了一件重礼过来,这件礼物,是要给此次听枫宴所有宾客的。”   席上之人面面相觑,庄烨道:“钟先生可知道是谁送来的?”   钟隶摇头:“恕在下也不知情,因为这礼物已经送到了亭外了,人也已经离开了。”   独闯千红山庄,竟没有人发现?   他拍手,那奴仆从外围跃上亭台,捧着一方檀盒走了过来。   南宫断霞思忖:“来人必然是轻功高手,竟能来去无痕,无声无息。他既然有胆量靠近这儿,知晓在座皆是武林佼佼者,又道是有礼相呈,想来应当不会是暗算。”   应无泪哼笑一声,放下杯子:“看他藏头露尾,就算是暗算也不怕。我倒想瞧瞧,是什么东西?”   奴仆在钟隶的示意下,试图打开檀盒,赵乘风看出这里面有机巧,忙道:“钟先生,不妨让我试试,若强行打开,只怕里面东西会被毁坏。”   钟隶点头,众人看着他上前去捣鼓片刻,只听咔哒两声,盒子顶层锁头弹出,四面打开。   等那东西映入眼帘,徐游月目光骤冷。   一个玉像头颅霍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第65章 东君苑见鬼(一)   席间之人无不色变。   ——清王玉像。   自从四年前明月序出手,琅风门清理门户,魔教疑似死而复生,待皇命下达,要他们将玉像尽数解决,两派以雷霆手段调查玉像之事,熄灭了不少人的心思。尤其以明月序为主,一改往日作风,不免过于狠辣,琅风门作为武林龙头,尚且对江湖门派有所宽容。   传闻徐游月和程泰言勾结,明月序已经被那群奸宦控制,尤其剑主三年未出。看徐游月如今姿态,倒让人怀疑是真是假。   转眼几载过去,假的玉像在民间也出现了几百个,零零散散被缴获,最后剩下的,只有那尊玉像的头和半边左腿没找到。   谁想到在听枫宴上,竟有人公然送了一个玉像头颅进来,当着五门一城一庄的面,其居心绝不简单。   最重要的是,这玉像头是真是假?   赵乘风最先看到,手头动作僵着,怔在原地,钟隶忽然道:“赵少侠,烦请将它合上。”   赵乘风回神,忙不迭将盒子合回去,青绿色的玉色又被收容进去。他身边的奴仆反应极快,恭敬将盒子拿过,递到钟隶案上。   几人对视一眼,庄烨问:“钟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钟隶没碰,环视一圈,将众人面色尽收眼底,沉声道:“诸位,玉像出现在听枫宴,无非是想引起祸端,送礼者其心可诛,背后必然筹谋许久,我们万不能陷入他们的圈套。”   南宫断霞附议:“钟管事说得极是。”   话锋又一转,“只是钟先生不先辨别,为何反而要把东西放回去?这玉像几次掀起风波,一直都存在于传闻之中,现在有人如此大费周章,我们为何不看看此物究竟有何玄妙?”   应无泪也道:“玉像传得神乎其神,谁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说不定在上面能找到什么线索。”   钟隶摇头,叹了口气:“正是如此,所以更不能打开了。”   南宫断霞:“请钟先生解惑。”   “送礼者既然知道此物特殊,这般珍贵,却送到我们的眼前,就是要我们去研究这东西。倘若我们急于探明玉像,顺着这样的想法,唐突行事,岂不是就已经落入他的圈套之中?故而,我猜测,这玉像必然有什么古怪的地方,早已被动过手脚。”   钟隶何等人也,掌管千红山庄一应事务,此时神色极为镇静沉着,“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反其道而行。”   他说得很有几分道理,众人仔细思量之下,都点点头。此物出现,本就疑点重重,不该贸然陷入别人的计策,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钟隶看向徐游月,向他拱手:“徐剑主,你意下如何?”   徐游月轻轻摇着扇子:“钟先生安排缜密。只是千红山庄何等戒严,往日便是只蚊子也飞不进来,我瞧这人能越过种种耳目,胆敢把东西送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未必是因为庄内高手不察,而是因为听枫宴时人多眼杂。”   白云漠一直没有插嘴,此时也接口道:“说不定就是我们当中的人带进来的。”   这话说得悚然,又太过直白,挑出了一个本不该当众说出来的猜测,众人面色顿时不太好看,原本听枫宴和谐轻快的气氛,也在这种猜测下无影无踪。   应无泪皱起眉:“我们?我们有什么理由?”   徐游月看了一眼白云漠,微笑:“白少侠机敏,与我心有灵犀。有时候,问题看起来很复杂,其实答案就在眼下。”   应无泪冷冷道:“看来徐剑主和白少侠相谈甚欢,这么快便心有灵犀了。”   徐游月:“我和白少侠初次见面,对其颇为欣赏罢了,应少城主不要误会。”   应无泪:“……我误会什么了?”   徐游月又笑:“哦,没什么,倒是我多想了。”   白云漠:“……”   应无泪哪哪都不爽利,脸色更臭,把玩手中的酒盏,捏出了几道裂纹。   庄烨眉头紧锁,低吟:“这也……有可能。”   应无泪听得心中烦闷,猛地将杯子倒扣在案:“既然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这东西在眼前,我们该怎么办?”   钟隶道:“我想请薛姑娘写一封信,请令尊前来。玉像一事,本就关乎朝政,按理来说,我们江湖都不该随便插手,而此事一向由琅风门和明月序调查,如今徐剑主在此,还得请许掌门前来,一同商讨。”   薛绣雁拍掌道:“好,这倒简单,我爹近来正在邻近地方与朋友小叙,我这就书信给他,一天便能收到。”说话间,旁边的侍从很快递来笔墨纸砚。   徐游月问:“只是许掌门再快,也得到了明日晚上,才能到千红山庄,这东西怎么存放,钟管事可有了办法?”   钟隶道:“此物必须慎重,在许掌门来之前,千红山庄斗胆暂且保管,请各位见证。我们千红山庄有一处地方,正是用来存放机要之物,机关严密,将它放在里面最好不过。为防有人图谋,在许掌门到来之前,此物绝不取出,请诸位监督。”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没有人会有什么异议了,毕竟座上除了徐游月是一门之主,其他都是小辈。   南宫断霞抱拳:“钟管事深明大义,在下以为这样甚好。”   其余人也一同应和。此事就这么定下,听枫宴中断,又重新续上,只是如今就算宴席上的东西再惊艳,人人的心思都不在了享乐上,显得漫不经心起来。   钟隶顾念玉像,听枫宴到后面草草结束,各自回到自己的住所时,也已经入夜了。   李甘棠避开耳目过来时,圆月悬空,徐游月卸了用于修饰仪容的外披,只一身长袍玉冠,负手站在庭中等他。   “你看清楚了?”   徐游月转过头来,李甘棠换上了千红山庄奴仆的衣服,脸也成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走入山庄,就像一滴水浸入江河,自然而然,再找不到姓名踪迹。   “我戏棠君的轻功,你还不相信么?”李甘棠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其中用墨点画了山庄的布局路径,指向了钟隶存放玉像的地方,“钟隶将它放在西南方向,一处名为东君苑的地方。”   “东君苑?”   “是,那地方我不敢轻易进入,只从外表看,与寻常的庭院没什么分别,但看起来荒废了。我打探后,才知晓原来那曾是庄主黄魁之子黄睢的居处。”   徐游月点头:“黄睢纵情声色,是个出了名癖好古怪的纨绔子弟,玩弄死了许多男女,七年前半夜被他的小妾勒死了,黄魁就是从那时候心痛成疾,一病不起。”   李甘棠讥诮:“不过渣滓,倒没什么好心疼的。只是自此以后东君苑就闹了鬼,听闻枉死的冤魂在里面日夜哭泣,困于其中不能出,找了许多道士都镇不住。后来那里加派人手,封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是千红山庄一个禁地。”   他将地图丢给徐游月,看他着装,咂舌:“你也不用急着去吧?等许听愁来了,钟隶总得把它拿出来给你看。”   “我不急,可惜有的是人急。”   徐游月接住扫了一眼,已经尽数记入心中,便将那块布丢回去:“烧掉。”   “那我就在外头接应你咯,要命的事我可不干。”   徐游月没指望李甘棠会跟他出生入死,还不如留他在外面望风接应。他顺着李甘棠的参考,轻功飞纵,一路上千红山庄的眼目侍卫变多,果然安排比前一日严密。   枝头一晃,徐游月悄无声息,已经落在了东君苑墙边的一棵树上。   钟隶为了保证东西的安全,里面不会允许有人可以行走,以免被盗窃,故而外围严密,到了里面反而疏松。   他落地往里面走去,一边打量东君苑。   这儿曾经种植过许多奇花异草,久不打理,一片厚厚绿荫爬过栏杆朱柱、假山怪石,地上杂草茂密,没过小腿,间有蓝色、红色、紫色的花,寒秋还开出一簇簇碗口大的花苞,根茎却纤细,夜晚低垂半收,远远看去如坠着百来个临风摇曳的人头。   黄魁爱子如命,和夫人感情甚好,却生出这么个败类,终究是独子,难免过度疼爱。人死灯灭,这地方犹有昔年金玉满堂的贵气,处处精致,一旦荒废起来,真似个花红柳绿的坟墓。   也许因为传闻,风中似有幽咽的哭声,时远时近,分不清男女。   徐游月拨开足下缠着的菟丝蔓,前堂积尘,地上几处脚印,看着是刚烙下的。   前堂立架摆放着几个花瓶,中间置一个观音像,最是引人注目。这东西烧得釉色过多,染透了观音半边身躯,唇边跟点了碧色的胭脂似的,美则美矣,凭白多了点妖气,含着笑看来客。   黄睢什么品味?   他伸出手,正要去碰,身后堂外的一片竹林忽然抖动起来,夜里起了股妖风,晃得整副立架和花瓶们吱呀作响。   哭声更绵长怨恨了些,好似在啼泣,徐游月去看,风里生寒霜,竹叶沙沙,华苑死气沉沉。他转过头来,眉头微微一皱:观音像不见了。   徐游月往后退开两步,耳畔听到有什么东西碾碎草木,霍然冲着这边一路驰来,没有任何章法。   百步,五十步,二十步……庭中万物声息不能逃过他的耳朵,他在心中数着距离,平静如毫无知觉,只立在原地。   两步之时,他手掌握住细眉的柄,轻轻转身,一抹弯弯的白辉绕着他的腰淌出一半——   惊惶充红的眼珠转动,在月光下,不禁被剑光闪得支离破碎那般。   薛绣雁后背升起一阵濒死的战栗,心中生出一个可怖的想法:再踏前一步,就会碰到那抹月光!生死攸关,她紧绷住一口气,用尽全力往后仰去,才没在极为慌张之下,撞上徐游月的剑。   一瞬间,细眉回鞘。徐游月伸手如电,将她拉起,点向她身上几处,薛绣雁才终于能呼吸了,猛地弯腰喘气。   徐游月问:“薛姑娘?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薛绣雁六神无主,脸上一片苍白,仿佛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声音还打着颤:“徐前辈,这、这儿有古怪!” 第66章 东君苑见鬼(二)   “古怪?”   薛绣雁发起抖来,手指攥着腰间的剑,指甲甲压得发白,整个人呈现出杯弓蛇影般的恐惧,说话打着颤。   “鬼,是这儿的鬼魂!它、它从刚才起就跟着我,它一直跟着我……”   依照徐游月对她的印象,薛绣雁虽然跳脱,但胆大心细、遇事不乱,并不是一个莽撞的女孩,如今一反常态,定然是看见了什么东西。方才李甘棠说的话浮现在徐游月脑海。   徐游月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将她带到自己的身边来,放柔声音问:“薛姑娘,你别怕,定一定心。世间怪力乱神,大多都是人为,我在这里,不会让你出事。”   他声音柔如轻缎,掌心渡来内力,让薛绣雁浑身暖和了些。薛绣雁抬起头来,见徐游月低下头,神色镇静、关切,侧脸覆一层微暗的夜色,却仿佛和这座荒废的华苑天然相衬,恬静空明似仙人,淡化了几分冷怖。   她的心渐渐定了下来:徐剑主现在在我身旁,便是有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是他的对手。如此一想,薛绣雁果然冷静了许多,也觉得自己方才那副模样实在胆怯,又想起什么事来,她当即抱拳弯腰,恳求:“徐前辈,除了我,还请你帮我找到赵师兄和白少侠!”   徐游月眸光一动,道:“他们也来了?你从头慢慢说。”   话要说回听枫宴结束后,薛绣雁回了女眷的厢房,沐浴休息,只是想着下午发生的事,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便打算出来寻隔壁的庄烨聊聊天。   她刚打开一道门缝,忽听到轻功风声掠过,薛绣雁心生警惕,悄然看去,那人衣袖一闪,很快从屋顶翻了出去,虽然快,但她和对方相识多年,已能看出那是庄烨的背影。   烨姐姐为何半夜出去?钟先生说过玉像事大,请大家切莫随意行走,她是要去做什么?难道她要去找玉像?薛绣雁越想越觉得不安,庄烨修行道法,清心寡欲多年,不应该会被这种陷阱所诱。   她立刻追了上去,过了几处小径,却碰见了赵乘风和白云漠。   他们俩也是发现了南宫断霞出来,暗中查探,接下来竟发现庄烨出现,她有意觅着南宫断霞的行迹,跟踪到了东君苑前,两人前后进入。   三人尾随到苑前,心知此地八成就是钟隶存放玉像之地,否则南宫断霞不睡觉,特地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干什么?庄烨为何会跟着他?   事已至此,都到了这里,他们没有转头就走的道理。   真是误打误撞,所有人都牵连了进来。徐游月早已猜到这一晚不太平,问:“薛姑娘,你说有鬼,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薛绣雁面色苍白,忆起不久前种种异样,继续道:“我们进了东君苑后,再找不到南宫断霞和烨姐姐的踪迹,这地方太大,我们三人便分开,各寻一处探查再汇合。方才我走到此地,听到有个女孩哭得很伤心,担心有什么事,便往声音来去。我走了好久,分明觉得离她很近,可怎么也走不到声音去处,不觉走了好远,再转头,竟又是回到了原地。”   “我心中有些害怕,想要回头去找赵师兄和白少侠。我走着走着,听到草里总有动静,好似有个看不到的东西窸窸窣窣跟着我,我几次大着胆子回头去瞧,又什么都没有……”   说着,她浑身又发起抖来,“我、我终于看到了赵师兄的背影,忙喊他,赵师兄,赵师兄!哪里知道,他一点也不搭理我,只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双手好像在抱着什么东西在胸前。我本该起疑,那会却担心他是不是受了伤,忘了害怕,忙跑了过去。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方才的女孩哭声又响了起来,当我走向赵师兄,原本追不到的哭声越来越近,我忽然发现……”   薛绣雁低声道:“哭声是从赵师兄身上发出来的!”   徐游月听到此处,眉毛微微一挑,终于露出点惊讶,薛绣雁神色极为惊惶,绝不是作假,只是那时她身在其中,事态诡谲,容不得她当时多想。   “你当时如何?”   “我不知道,心里有个声音问自己,那真的是赵师兄吗?如果是赵师兄怎么会不理你?他从刚才起一直背对着你,为什么不转身来?   “我不敢往前了,又唤了几声,赵师兄还是不答,我一咬牙,拔出剑往前刺去,感觉刺破衣物,像刺进一个空壳,那个古怪的赵师兄朝前扑去,跌在地上,怀中抱着的东西也摔出去。我用剑挑开草从看,是尊蓝釉观音像,我转过头去看赵师兄,那地方竟然没有了人影!”   徐游月摩挲剑柄,问:“会不会是幻觉?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薛绣雁摇头:“我的剑刺中他了,千真万确!因为等我离开那里,发现多了样东西跟过来,无论我走到哪里,那尊观音像就会出现在离我十步之外的地方,就好像它不是个死物,眼睛看得见我,当我靠近,它又能转瞬不见。徐前辈,如果不是鬼,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奇怪可怕的事?”   依她这样说,此事确实大为古怪。徐游月听完,心中已有所思,若这观音像便是作怪的东西,那刚才那东西也已经盯上了他。   薛绣雁见他不语,料想东君苑果然凶险,她一抬头,却是突然呆住。   她颤声问:“徐……徐前辈,你是不是见过观音啦?”   徐游月回:“是,刚才在这厅堂的花瓶旁见到。”   薛绣雁脸色惨白,抬手指着徐游月身后,叫道:“它、它在你背后,十步,不不不,五步!”   徐游月竟不惊不躁,如同早有所料,安抚:“别紧张,你身后方才一直也有个观音像。”   薛绣雁:“……”   她僵着脑袋,缓缓往后转过头去,一点冰凉的触感,和死人手指一样,快要贴到她温热的皮肤上来了。   薛绣雁猛地惊叫一声,整个人都要窜起来,徐游月比她更快,抽出腰间扇子,伸臂往前一点。   观音像距离太近,不及他出手速度,只见瓷像被扇骨一敲,眉心开裂,竟然悬飞半空,含笑面孔因裂纹,显得更为幽深呆滞,瓷片剥落之际,浑身射出寒星!   徐游月拉开薛绣雁,执扇飞转,扇骨内嵌了铁,叮叮当当挡下暗器。   他按住薛绣雁肩头,忽低声嘱咐:“别再转头。”   薛绣雁声如细蚊:“为、为什么?”   徐游月敛起凤眼,声如寒锋:“你后面那棵树边,有个赵少侠的影子背对着我们。”   薛绣雁当真不敢回头了,只听徐游月问:“薛姑娘,我身后还有什么吗?”   薛绣雁道:“观音像不见了。”   堂前只有哭声,等着他们向秘密处走近。   徐游月轻声:“别说话,跟在我身边一起走。”他缓缓转过身,薛绣雁用了点头,和他并肩,两人一起往堂后走去,进入东君苑的内院。   薛绣雁按耐不住问:“前辈,这些究竟是什么?”   “东君苑内一定曾有高人布下奇门遁甲,阵法之术向来极为严苛,讲求天时地利人和,我们所闻、所见的东西都有可能是假的。一旦步入其中,就等于所有举动都落入阵主的眼中,这些观音像就是阵中之物,我们不能判断它们在哪,它们却能知晓我们在哪。”   薛绣雁顿时也不怕了,焦急起来:“赵师兄和白少侠这么久没出现,一定也遇到了!徐前辈,我们需快快找到他们,尤其是赵乘风那个呆子,他万一也瞧见个假的我,一定分辨不出来,到时候怎么办?”   这鬼总变成他的样子,难不成是赵乘风出事了?再想下去却不敢想了,她心中乱麻一团,情急下连赵乘风的名字都喊出来。   徐游月顿了顿,忽语含戏谑:“薛姑娘不必着急,尺木楼比你我都擅长此道,何况他可是楼主爱徒。说来,先前看你们三人的模样,我还以为薛姑娘,更喜欢白少侠,没想到薛姑娘这般担心的是赵少侠的安危。”   薛绣雁一呆,两颊终于恢复些血色,忙摆手解释:“我对白少侠,只是感激和仰慕,因为他不比我大几岁,却那样厉害,剑法也很高,江湖经验也比我丰富多啦!我,我想像白少侠一样,能闯荡江湖,自由自在的。”   徐游月微微一笑:“白少侠那样英俊,年少成名,性情沉静,若喜欢他,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是那样的。”   薛绣雁微微低下头,捻着发辫,脸上也露出些笑意,如枝头点点春蕊,还未成熟,却洁净得明丽动人。   “白少侠确实很好,赵师兄虽然没有他那么英俊,也没有他以前那么出名,但是他待我……他待我不一样。赵师兄都会认真听我说话,陪我胡闹,我想要什么,哪怕是开玩笑,他也会记在心里;他很害羞,不怎么会哄人,但是从来不对我说假话。天底下有那么多厉害的大侠,可是赵师兄连只兔子都不忍心杀,只有他有那样软的心肠。”   她扬起脸,坚定道:“我觉得他很好,所以我只喜欢他。跟他在别人眼里怎么样都无关。”   徐游月看着她,薛绣雁才十九岁,已生长出坚韧的性情,拥有那样细腻、令人惊异的勇气,有些人天生便学会真心待人,为此就可以坦然奔赴,不问价值,或许是便是他们必经之路。   她说话时的神态,竟使徐游月想到十八岁的白云漠,像石头和野草,也像清水和宝剑。   四年来,他很少去想,仿佛以此拒绝刻舟求剑,但梦不经人意,时而会钻入缝隙,在他神智混沌时,在他疗愈内伤时,在他经行和白云漠走过的任何地方时。   此时徐游月忽然很想见到白云漠。   他们这样一聊天,方才紧张的气氛缓和许多,薛绣雁的恐惧更是散去不少。徐游月虽是前辈,年长她数岁,但久处下,是和风沐日、光辉亲和,使人不觉卸下心防,她没有一点拘谨,反而如跟朋友谈心,又说了不少。   “还有,白少侠虽然不声不响,但是其实他应当是很仰慕徐前辈的。”   徐游月心中一动,问:“为什么?你怎么知晓?”话出口,他又有点懊恼,这时不该追问,仰慕剑主之名本没有什么奇怪,他不免显得太在意了。   好在薛绣雁没发现,只如捉到一点白云漠的秘密,眨眨眼:“因为平时别人聊八卦,谈些江湖逸闻,他都不怎么在意,只有听到明月序剑主,才会有点多余的反应;别人说徐前辈的坏话,他就会不太高兴。”   徐游月低低应:“嗯。”   他们说着,又慢慢一齐停了下来,看到数步前,停着尊蓝釉观音像。   观音恬静地端立,等待着他们。   没有人动,只有哭声细微地响起,在廊道间游转,一盏又一盏红灯笼亮起,因纸经年不换,早已色泽暗下,沁出中朱红近黑的朦胧光泽。   谁在点灯?   冷宵红灯蓝罗帐,只有风恹恹。   身后声音窸窸窣窣,有什么东西缓缓向他们靠近,薛绣雁手指收拢,紧紧握着剑。   徐游月忽地转身,随即身后的东西也扑了过来,剑气震荡,劲力打灭他们周边几盏灯笼,忽地四下没入张牙舞爪的昏黑。薛绣雁干脆闭上眼睛,拔剑挥出琅风剑法。   廊下顿时响起数声当当乱响,夜色一路吞没灯笼,直至将残红皆扑灭。   又听到有瓷片轰然炸开,薛绣雁被人一揽,惊呼一声,趁黑闪入主屋中去。   徐游月离观音像最近,抬起剑鞘挡住飞射出的碎片,被人拦腰往后带去,他踢一脚把屋门合上,两人冲得太快,平衡不住,顿时滚摔在地。   他被人垫了一下,没觉得很痛,还没撑起身,忽有只手臂绕过他脑后,捂住他的嘴。门外有脚步声,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徘徊寻找他们的行迹。   徐游月低着头,鼻尖抵在对方的耳后,衣襟上久违的草木味,犹有梦中芦花栖息过的潮气,像个心照不宣的招呼。   作者有话说:   钟隶查寝发现没人在睡觉 第67章 东君苑见鬼(三)   他们面贴面趴了一会儿,发丝弯弯绕绕,连在一起,像张纤薄却缠绵的网,谁也没有出声,连呼吸都怕惊扰什么。   徐游月感到身下人浑身紧绷,用手臂牢牢锁住他的脑袋,呼吸放得极轻,随时都可以在背后出现袭击时暴起。这动作让徐游月有些动弹不得,两人紧得没有调整的余裕,他心中忽多了一点莫名的紧张。   门外不知道什么鬼东西走来走去的动静慢慢消失,哭声也远去。一切寂静下来,心跳声却也因此过于鲜明。   徐游月偏了偏头,声音含在喉咙里,悄声道:“它们走了。”   唇微动,蹭在对方掌心里,连同吐息也化为一缕热气,钻入掌根之下。捂住他的手怕痒般立刻松开,两人摸索着地面,撑起身体起来。   徐游月下意识将发丝别好,想找面铜镜检查一下自己的仪容,但举目一片漆黑。   他从腰侧内取下一颗拇指大的明珠,柔光足以照亮一隅,又不至于像烛火那样显眼,挪到了两人跟前,白云漠屈膝从地上坐起来,正抬头往上看,黑润的眼珠与之辉映,湛然到亮澄澄。   徐游月伸出手,本要去拉他,不知为何,瞧见他这目光,身体先一步反应,手不觉放到了白云漠发顶,五指陷入柔软的碎发,往下滑去。   白云漠:“……?”   徐游月:“……”   他神色从容,看白云漠皱起眉头,糅杂着几分困惑和迟疑,但没贸然躲开,徐游月将半片落叶拈走,解释:“少侠头发沾到东西了。”   白云漠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信了没有,倒没问徐游月怎么在,搭住他重新伸出的手, 站了起来。   他们往左边看去,那边及时拉了薛绣雁的人是赵乘风,他情急之下抱住薛绣雁,手还在她腰上,方才看不清也罢,徐游月这光一照,两人登时都从地上弹了起来。   一时都是面红耳赤。   徐游月通情达理地转过视线。   薛绣雁见到赵乘风无事,心中大安,看他拘谨,暗笑着转身,避开整理衣襟的赵乘风,鼻尖忽撞上一张苍白的脸,唇肉如血般红,怔怔盯着她。   她被这东君苑的鬼东西吓了好几次,猛地捂住一声尖叫,抓住赵乘风胳膊。   赵乘风手忙脚乱将她护到身后,往后退了两步,两人定睛一看,才发现不过是个等身高的木偶,雕刻出人形人脸,既惟妙惟肖,再看过去,又感觉十分怪异,上半身和手臂都过长,如长歪的柳树向前倾,整张脸尖俏秀气,描眉画唇,染得色泽鲜艳,却越生出一股鬼气。   头发和衣物倒都很规整精致,只是积了些尘,在无光亮的室内暗沉褪色。   徐游月走到这东西跟前,细细打量一会:“听闻庄主之子黄睢多有怪癖,自小熟读戏折,喜欢怪谈传说,常分不清真假故事,捉了专善此道的人,就为了做这许多人偶,编排演戏,自得其乐。看来,这里恐怕就是他的主屋了。”   “这个黄睢总弄这些怪模怪样的东西干什么,好生吓人。”薛绣雁知道是假的后,用手指戳了一下,木头做的人偶微晃,呆呆望着人,“赵师兄,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赵乘风遂将他和白云漠遇见的怪事和他们说了,经历和薛绣雁很是相似,只不过他们瞧见的背影,是薛绣雁的。   他们想办法摆脱观音像后,藏在廊下草木,边潜行边观察这些东西的轨迹,发现这些东西不会进入屋中,只在庭中游走。再后来,就是遇到了徐游月和薛绣雁,见他们一动不动,还以为他们也是那些“假人”。   等到出招碰上,两人立刻发现是误会,便顺势而为,趁乱打灭灯笼,带着人躲进屋中。   白云漠道:“既然是东君苑的主屋,和黄睢有关,说不定有重要的线索。”   几人都同意,在屋中查探了起来。赵乘风自看到薛绣雁,便紧紧跟在她身边,用自己带的细火筒照明。   徐游月自然和白云漠一块,夜明珠光亮范围不大,两个人需得挨得近些,才能看清眼前事物。   主屋里摆放得整齐,黄睢死后还有人来打扫过,堆着许多戏本子,上面墨迹和血迹交叠,乱七八糟,似是有人醉酒了一样乱涂。   白云漠见榻上案边墙角似有剥落,他俯下去看,看不清晰,徐游月半边身子越过来,配合着放低珠子,照亮出几道指痕,像是有人常常用力抓挠过,才会留下这么凌乱交叠的痕迹。   白云漠伸手在榻底的空隙里摸,忽转过头来道:“有东西。”他没注意距离,额头猛地磕到徐游月的下巴,徐游月轻嘶一声,往后面仰去,这一下后脑又嗑到了案角。   “……”白云漠拉住他,“徐前辈,你没事么?”   徐游月其实没撞多重,觑见白云漠的神色,话锋一转:“是有些痛。”   白云漠不疑有他,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不关心,习武之人最怕就是伤到头部的穴位,他伸手撩开徐游月后发,探过去看那块地方,耳边传来道温和的声音:“怎么样?”   薛绣雁和赵乘风正从把书架翻了个干净,扭头看过去,两人的影子混融在一起,徐游月低下头,莹润珠光蓄在衣边,仿佛本就是从他的身上淌出的一缕雪绸,缠绕在怀中人身上,白云漠被笼在月影间。   不知为何,薛绣雁忽觉得有些面红。   她悄声和赵乘风咬耳朵:“不是说好了找东西,徐前辈和白少侠做什么呢?”   赵乘风也没看懂:“徐前辈行事一向有他的道理,兴许他们发现什么了,我们过去吧。”   他们走了两步,薛绣雁奇道:“咦,这木偶人方才是放在这块地方吗?”   上身过长的木偶驻足在他们三步外,跟刚才一样面朝着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觉得有些古怪,只是没瞧出什么端倪,继续往徐游月那边走去。   他们走近,白云漠已经和徐游月分开,摊开掌心展示捡到的东西,是一颗黑色的药丸。   黄睢死了好几年,这药没融化,还有股淡淡香气。   徐游月一闻到那气味,面色微变:“和神仙骨的仿药气味一样。”   明月序清缴假的神仙骨,他对这东西的味道再熟悉不过,假药是在四年前出现的,可黄睢已经死了八年了,他的房中怎么会出现这东西?   “假神仙骨前期能镇痛、安眠,服用者或多或少会见幻象,先是感受不到自己经脉间的疼痛,误以为修行暴涨,再后来就是走火入魔,甚至成瘾。”白云漠目光沉凝,“看来黄睢生前也曾依赖过这种药物,这东西更久前已经出现在千红山庄。”   赵乘风心惊,问:“莫非千红山庄与魔门有染,替他们贩卖此物?”   徐游月道:“我来听枫宴前,便有这种猜测。若千红山庄有所预谋,这玉像出现在我们面前,恐怕不会让我们轻易走出去了。”   此话不由让在场之人胆寒,如果是这样,那么钟隶真的把玉像藏到了东君苑内么?还是他有意让他们走入陷阱之中?那些无处不在的观音像究竟是什么东西?   旁边的薛绣雁忽然开口:“等一会,你们看。”众人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本该背对着他们的木偶转了个方向,不知不觉贴近他们,几乎转身就可以摸到,木然无光的黑瞳盯着他们。   薛绣雁深吸一口气,压抑恐惧:“赵师兄,这会看出来了么?方才这东西绝对不在这儿!”   赵乘风冷汗沁出,盘龙棍瞬间从袖内滑出。那木偶比观音像沉得多,怎么可能走动起来毫无声息?就好像不是木头,而是轻飘飘的纸人。   徐游月道:“看来那些观音像不是没发现我们,而是知道这里面有比它们厉害的东西,所以不进来罢了。”   他一说话,薛绣雁就吓得够呛,偏生徐游月还不慌不乱,仿佛在谈论喝茶,她道:“徐前辈,你总觉得你说的话比它们吓人多啦!”   徐游月笑:“没什么可怕的,都和观音像一样,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鬼”字还没落地,他霍然出剑,削掉了那木头脑袋。四人屏息等了一会,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薛绣雁转回来,松了口气,花枝招展的脑袋落了地,滚了两圈到薛绣雁脚边,竟又是面朝他们停下来,薛绣雁和它对视一眼,只觉那猩红的唇变得极有温度,冲她笑起来。   哭声隔绝门外,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涌入的咿呀唱戏声,成千上万个声音交叠,嘈杂似夏夜里满树的蟋蟀,叫着惊蛰。   木头身体摇摇晃晃动起来,两条极长的手臂在身边甩动,好似精怪还没习惯人类的身躯,腿却没有迈开,只是足尖悬空,无声无息飘过来。   它脖子切面忽然洞开,伸出两个钩子,一个猛地抓住了离它最近的薛绣雁,一个抓起自己的脑袋,木偶伸出左手,怀抱着头,微微弯腰,形同抱着个在欢笑的婴儿。   这姿势,顿时让几人想起来那些背影。   赵乘风甩棍卡住钩子,薛绣雁也拔剑,劈向木偶,只听当一声,木头手臂裂开,露出里面的铁骨。   它拖着薛绣雁,猛地往后退去,霎时浸入不被夜明珠所照明的一汪黑水中去。   “薛师妹!”赵乘风心中紧张,毫无犹豫,凌然疾步追上,白云漠要去拉他,一时没能拉住,两人衣摆晃动,只听薛绣雁挥出的剑声、赵乘风的脚步在同一刻消融。   白云漠喊:“薛姑娘,赵少侠!”   没有回音。   明明是在屋中,可仿佛不远处是深邃的崖边,人一旦被吞没就没了踪迹,那是临近鬼魂的栖息地。   他冷汗沁出,握住腰间的不改,沉声道:“是地面有问题,是脚下——”   白云漠蓦然住口,发现整个屋子变得死寂,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徐游月从刚才起就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转过头去,背后空无一人。   忽有一双冰凉的手,捂住他的眼和口,冷腥的气味,如久久沉积在枯井的青苔,刹那间,天地颠倒,万物远逝,白云漠再不能分辨任何事物。 第68章 因与果   白云漠拔出不改向旁边划去,剑尖碰到了冷硬的石壁,一声清鸣荡开,甚至有火星迸出,仍然无处借力,他只能借势缓去下坠的速度,直到摔滚落地。   散架般的钝痛从浑身骨头上传来,他缓了会,支着剑站起,眼前一片漆黑,感到有股浮动的潮气,渐渐在睫毛上结成薄霜,除此之外,还有一股“神仙骨”的冷香。   这气味弥漫在鼻尖,相当浓烈,不难闻,反而心情飘飘然,像是某种突然在不恰当的季节茂盛绽开的花,连美丽也带有虚幻。这种味道曾让多少枭雄英杰也误入歧途,痴迷不悟,而白云漠恰恰最讨厌虚幻的东西。   不知道是否闻得太多,白云漠只往前走了数十步,头便开始有点发昏,必须扶住身侧的墙壁,他想要静下来想想自己的处境,但脑袋中已经编织不起思维,越来越沉重。   不改在他掌中变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蛇,不住打滑、流走,剑光晃动起来,挥出缭乱的影子,刺得眼睛生疼,白云漠握着它,心里渐渐催生出一种厌憎,想把从不离身的不改丢弃。   这想法一出现,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抗拒感盖过,如同珍之重之的事物被人夺去,白云漠猛地紧皱眉头,直接咬破舌头,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手腕忽被拉住,有五条鳞片雪白的蛇,滑进他的袖内,咬住他的命门,白云漠不禁手臂抽搐一下,快要抓不住剑。   他背靠上了石壁,蛇的主人缓缓从身后走至身前,在漆黑里,他绰约不清,高矮、壮瘦、美丑都不能分辨,但熟悉得跟许多次梦中之人无异。白云漠知道这是幻觉,依然模糊感到自己喊出了一个名字,仿佛有冲动促使着他急于去抓住流烟;然而也可能他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低着头,喉中涌出难以言喻的干涸感。对方衣物散发出价值昂贵的冷香,短暂盖过了神仙骨的气味,因为靠得很近,说话像温柔的叹息。   “我只带了一颗药。”他说得很怜悯,居高临下,手指一寸寸从白云漠唇上的长疤抚过,如摸一段陈旧的红线,“怎么办?”   香气轻慢地漂浮,在等雪花坍塌的时候。   白云漠唇上一阵湿润,那人咬着枚细小的药丸,递在舌尖,不进不退,只是等他张开牙齿,主动来卷。   他喉咙滚动,选择紧紧闭着眼,前倾过去,昏昏沉沉间几次蹭在唇畔边缘,只能用手捧住对方的脸对准,像含深一个吻,牙将药咬开,半颗药在舌根融化,苦得泛出满腔津液,与血的味道交织。他站在江面,躺在舟上,泛起的水经年带着酒味,紧紧桎梏着呼吸,他闭着眼,于是不知道天在哪、地何处,于是想起一双眼睛,含笑时下睑浮起道月牙,盈盈似多谋的狐狸。   只四个春秋,不刻意去忘的样貌便多有模糊,记忆是不牢靠的枷锁,周泊原本就容色浅淡,化进水中便无影无踪,唯有那点笑意,系着他,几近妖异。   每当他固执地向前,想要走近又不见。如此反复,不得其解。   不改恢复了笔直和清冽,闪动过一抹雪光,驱散脑海中浑浊不清的一切。   白云漠睁开眼,徐游月退开两步,夜明珠从袖中落到掌中,他站立在那,眉目流丽而端美,陌生又真实,从前并未见过。   他的唇还泛着微润的光泽,牵起微笑:“这是明月序的辟毒丸,可以不受百毒侵扰。白少侠,你现在感觉如何?”   眩晕的感觉确实从身体褪去,连带着一抹热意,从白云漠颈后掠过,他无意识紧紧攥着剑柄,在原地看着他,怔怔沉默片刻,如梦初醒地应了一声:“多谢,徐……前辈。”   徐游月笑眼凝视他,转身时袖摆轻飘,向前走去。   竟一句也不解释,仿佛坦坦荡荡,这种亲昵至恶劣的举动,没有裹挟任何意味,又是一个陷阱或秘密,只留下白云漠在虚实的边界,兀自分不清方才究竟是什么。   徐游月环视四周,声音回荡在通道中:“此处在东君苑之下,如果我没猜错,这里连着整个千红山庄下的地道。原先江湖上能流通如此大量的药,果然是千红山庄在散播假神仙骨。”   白云漠跟上他,落在一步后,追问:“东君苑那些鬼东西将我们拖到这里,是想毒杀我们?”   “他想要不费吹灰之力的话,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他故意将玉像放在这里。”   “不错,假神仙骨最大的药性便是让人意识错乱,放大欲望,如此具有诱惑力的东西摆在面前,倘若数个高手同时置身其中,会发生什么?”   “自相残杀。”   “千红山庄是生意人,生意人最知道人人都有所求。”   “但如果他们这样做,岂不是直接暴露自己?”   徐游月道:“因为千红山庄也有自己的所求,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要什么。”   白云漠想了想,问:“徐前辈也是因此而来吗?”   徐游月没有回头看他,反问:“白少侠认为我是吗?”   白云漠道:“我不了解徐前辈。”   徐游月忽笑了笑,声音里分辨不出喜怒:“那我为什么要把解药分给你?”   身后的人沉默一会,又开口:“……我的意思是,所以我不会轻言定论你的是非。”   徐游月本攥紧了手指,片刻又松开,掌心掐出了几个快见血的印子,他若无其事地捋平袖子,想,白云漠除了长大了,还真是一点也没有变,连说话也还是让人差点上不来气。   两人沉默下来,地道先窄后宽,他们约摸走了五百多步,身前的通道才打开些,两壁也砌起朱砖,一排烛台嵌在顶上,火光照彻,往深处蔓延而去。   他们从来到这里,就听到有些奇怪的声音,似是有人在自言自语,时而呜咽不止,时而发怒嘶吼。   等向着声音靠近了,他们将手放在腰间的剑上,却间一个人影正站在道中,背对着他们,手中握着一把镶着宝玉的刀,左右墙壁上满是刀痕。   白云漠道:“他是……”   话没说出来,那人猝然扭过头来,年轻的面容上竟有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恨意。   他瞬间出刀,刀身上镌刻诸多纹路,古朴厚重,却没有任何血垢,反而干净贵气,显然日日都被精心护养。他的刀法也很凌厉,除了让人一眼瞧出的天资,还有日积月累练出的踏实,让人毫不怀疑他曾一日挥出数百刀,直到那一招刻骨铭心。   很少见这样一个穿着华贵衣冠的少年,能挥出这样的刀。   白云漠拔剑,下意识比徐游月更快出手,不改抵住刀锋,他凝眉,喊出对方身份:“应少侠!”   但应无泪宛如没听到他的声音,手中动作更狠,双手握刀,倾身挥砍而来。他步步杀招,白云漠无意伤他,便略显掣肘,几招后被那狂乱的刀劲冲开半步。   白云漠皱眉,却见应无泪霍然越过他,血丝密布、有些涣散的眼瞳微微放大,直接扬刀重重砍向徐游月。   徐游月早有防备,转身避过狠辣一刀,他拍剑出鞘,细眉绕住应无泪的刀,如柳叶被风吹动,霎时从一片森寒的冰面上飘过,轻羽般,浮光般,剖向应无泪的手腕。   应无泪太阳穴鼓起,浑身盗汗,口中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他竟无知无觉般,没有躲开割向筋脉的剑,反而直接横刀,劈向徐游月,俨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徐游月皱起眉,正要反应,丹田的内力却突然一滞,剧烈的心悸和刺痛传来,旧伤偏偏这时候发作,如蛰伏的毒终于有机会咬上一口,使细眉不由自主地向下垂去。   暖意覆盖手背,是白云漠疾步抢上前,在背后握住他手,用细眉剑背一挡,两人一齐往后退了几步。   白云漠左手丢出不改,剑柄打在应无泪右肩穴位,趁应无泪手筋抽动,握刀的气力松动,徐游月立刻伸手一掌拍上他胸前。   这一掌逼得应无泪吐出口瘀血,徐游月旋即封住他几处穴位。   做完这些,徐游月才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不动声色将手抽出,以防被白云漠探出内伤。   应无泪姑且不能使力,赤红双目涌现出些许迷茫,似还陷在一片梦魇之中。他握着刀,摇摇晃晃跌坐下去,抬头看着徐游月,面上一时是憎怨,一时是恐惧,一时又是无穷的悔恨。   他掌心被刀锋刮得鲜血淋漓,却还不愿意放开,白皙面颊上尽是血印,完全是走火入魔之态。   “我打不赢你,无论我学多久的刀,拼了命练多久的武功,我还是不能赢你。”应无泪呢喃道,“你不杀了我,来日我就会杀了你,你若知道我杀不了你,为什么偏偏又要留我的性命?”   白云漠正蹲下去替他疏导经脉,听到他细细碎碎的自言自语,知晓他已经陷入魔障:“应少侠,你看清……”   话没说完,应无泪忽然转过头,左手极大力抓住白云漠肩膀,又像是能认出他来,低声道:“白少侠,你快走吧!你不走,待会他杀了我,必会杀了你,徐游月为了玉像来的,怎么能让我们得手?他是个心思深沉之辈,为那些奸佞办事一贯不择手段,你切莫被他骗了!”   白云漠这才发现应无泪不是出于幻觉看错,而是真的要杀徐游月。他扭头去看徐游月,徐游月立在几步外,并没有靠近,火光在脸上飘忽,他面无表情,褪去春风便只有高华的深寒。   应无泪年纪比他还小了几岁,如何会对徐游月有这么大的偏见仇怨、恨不得杀了他?白云漠心中疑虑丛生,不久前应无泪对徐游月的态度早有端倪,但他不愿意只听信一面之词。   “应少侠,徐前辈是天下剑主,明月序为江湖肃清乱党,没必要滥杀无辜,何况方才他几次出手救了我和薛姑娘。”白云漠搭住他,“我们都中了千红山庄的圈套,你身上的毒会让你失去神智,产生恶念,你不能再运功催发了。”   应无泪听他如此说,竟反而笑起来了:“明月序,天下剑主,滥杀无辜,哈哈……哈哈……”他推开白云漠,摇摇晃晃站起来,举刀指着徐游月,“天底下人人都以为你光风霁月,从无过错,但世间哪有甚么完美无瑕的人?倘若你当真是干干净净,可敢说自己从未做过一件错事?”   徐游月凝视着刀锋上的纹路,缓缓答:“你说得不错,人做下一件事,就会结出一个果,我的果结束了,可也许那只是你的因。”   应无泪似清醒了些,双目迸出怒焰,寒声道:“这么说你承认了?”   徐游月一动没动,冷眼瞧着他,竟淡淡笑着:“应少侠,我承认什么,你也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既然如此,真相是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你不是想杀了我,而是想杀了那夜无能的自己。”   这一激,应无泪狂悲狂怒涌上心口,再不顾内力反噬,上前出招。   白云漠插足中间,用剑斜压住刀:“究竟是什么事?”   应无泪恨声:“白云漠,你识相点便别拦着我,你与他素无关系,如此相护,是想博得明月序一个人情,还是徐游月许了你什么好处?!”   白云漠一愣,道:“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要护着他?”   “没有便是没有,保护一个人,就一定需要理由吗?”白云漠的神色和他的剑一样平静,“那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应无泪被药物迷失心性,尚且青涩的脸,剥掉了往常乔装凌厉的做派,此时此刻,终于流露出和年纪相符的软弱之意。   他唇齿打颤,目光死死盯着徐游月,厉声道:“因为是他杀了玉芳城城主,杀了我爹!” 第69章 镜花水月付一剑·一   徐潇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回到了明月序。   自他上次离开明月序,算来已经有两年了,期间少有音信,来去无踪。明月序为当朝天子最器重的江湖组织,发展至今根植东西南北,任何人坐拥明月序这巨大的基业,想必都忍不住兢兢业业,而徐潇湘相比起自己的先辈们,素来随心所欲过了头,全然不像一门之主。他离开的时候从来不交代任何事情,某一天他的仆从打开门,剑主不见了,这就是离开了。   没有人会觉得他出事了,或者他死了。   因为徐潇湘是天下第一。   所以他回来时,这里也没有人表达奇怪、想念、欢迎、指责,剑主不居其位时,明月序运作如常,不会被轻易动摇。徐潇湘的智慧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齿轮。   众人只对他怀中的孩子感到惊奇。   那孩子不足一岁,冰雪可爱,被徐潇湘抱着,即便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也没有哭闹。这就足够可怕了,毕竟徐潇湘爱护自己的手,如保养一把宝剑,甚过天下所有人,很多人根本难以想象他居然会用这只手养一个不知事的孩子。   徐潇湘说这是他的儿子,所以徐游月就成了他的儿子,没有人问他的母亲是谁,仿佛天底下没有这么一个人。   天下第一的名号,世人趋之如鹜,仰慕者千方百计靠近徐潇湘,然而徐潇湘都不屑一顾;无数的风流轶事、弱水情缘,在江湖间围绕着他传开,长久以来众说纷纭,没个定论,甚至为了媚俗,还为徐潇湘编造了很多莫须有的爱恨。   最后大家认为,徐潇湘是不可能拥有爱人的,他更不会是失败者,这个孩子的由来又何必追究?愿意背负漫天的猜测,将一个独子带回,以剑主如今的地位来评价,已经很彰显他的痴情。   这一回来,徐潇湘就一改从前的性子,长留明月序,亲自养育徐游月。   明月序给了徐游月所有最好的事物,衣食住行细致入微,随便一件供其使用之物都价值高昂。徐游月在其中读书,习武,养谋,锻心,于徐潇湘的膝下长大,牙牙学语再到论剑长谈,徐潇湘让他知晓高处是何等广阔与清寒,要他步入其中学会不动声色。   他聪颖绝顶,慧根通透,拥有的天资本来便让人望尘莫及,何况再付出专心致志,早早养出不符合年纪的心智。他虽然觉得练剑辛苦,常被徐潇湘责罚,可并不厌恶,用这清秀的三尺长剑,罗织出来的生死也变得美丽,徐潇湘的剑是天下第一,徐游月也想要成为天下第一。   除了原本的剑使,徐潇湘还挑了四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女孩,作为下一任剑使与亲卫,令他们各自习剑,再一同比试,徐游月年纪最小,没有过败绩,徐潇湘亦从未奖赏过什么,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他要徐游月只有胜这一个结果。   他是被种在过于肥沃的泥土中的奇卉,从一开始就抹除了自然的生长,每一条根系都要经过徐潇湘的雕琢。   所有人都相信这是徐潇湘的孩子,否则他怎会将其当做明月序的下一任主人,不遗余力地栽培。   徐游月原也这样以为。   徐潇湘是一个不屑于隐瞒的男人,也很少会选择为谁付出,于是从徐游月知事起某一日,便如说出一件与他无关般的语气,告诉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   徐游月一时错愕,手中的剑仍在下意识向前挥出,徐潇湘也握着剑,面色冷淡,轻易划破他的所有的剑路,剑光交接间的清鸣日复一日,现在正一次次紧随着在他的心中轰然而作。   他忽然生气,用恼怒遮掩心中恐惧:你骗我,你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母又是谁?   徐潇湘倒在这时露出饶有趣味的神色:你的父亲是远在玉芳城的城主应子冀,你的母亲是应子冀的第一任妻子连还君。他们的故事不难打听到。   应子冀与连还君年少相识,算青梅竹马,是门当户对拼凑出的一对佳偶,曾也许有一年半载的举案齐眉,不过究竟两人关系如何也不得而知,众人只知道连还君难产时,应子冀却还在城中最大的歌楼饮酒寻欢。那夜连还君的孩子明面上是从出生就夭折了,实则是被托付给徐潇湘,徐潇湘与她有故,遂将孩子带离了玉芳城。   后来发生的事,无非是俗套的相厌和相怨,应子冀在她胎儿夭折后彻底冷落她,不到一年,连还君郁郁寡欢而死。随后应子冀娶了第二任夫人阮榴,阮榴虽然家世平平,但两人甚是情深,远胜过从前他和连还君的情意。   徐潇湘道:“听闻是应子冀毒杀了她,应家不喜欢别的世族插足他们的权势。不过也可能是难产后没有调理,所以她病死了,这很常见。”   明月序要知晓天下事不难,作为少剑主的徐游月也有权可以纵览门中宗卷,只要他想就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玉芳城在哪?玉芳城是什么样?应子冀是什么样子?连还君是什么样子?徐游月看过后,听过后,仍不知道,以此幻想自己陌路的亲人,也充满可笑。等到十岁时,徐潇湘带他去了一次玉芳城,隔着觥筹交错,语笑喧阗,徐游月在人群之上看到了一个华服男子,因为不曾见过,不认识,所以不觉触动,只感觉很遥远,陌生得与擦肩而过的游人无异。   应子冀和阮榴坐在一起,双手交叠,大笑着举杯,和众人交盏,眉宇间是一城之主的意气,不见一丝郁色,阮榴有了身孕,与他耳鬓厮磨时笑得幸福。   他早已步入新的爱。徐游月平静而恍然地明白了。   他们两人没有表露身份,在玉芳城待了一段时日,徐游月走在各处,常听城中人议论,多有艳羡,道应子冀为了这个孩子,亲自下南海寻来了异铁,请深居的锻刀师为其打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刀;道应子冀去东州,运了数车珍药回来,给阮榴养着身子;道应子冀陪着阮榴,这些月来逛遍布庄,早早裁选了许多衣料……   应无泪出生那日,举城欢喜,应家大宴宾客,人人前往庆贺,只有徐潇湘和徐游月在入夜前离开。   数日来他默默许久,此时才开口:“您为什么要答应我娘呢?”   徐潇湘回答:“我可怜她。”   徐游月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背离红尘更迭的爱意,向着属于他们的高寒之处走去。徐潇湘不会有妻子,不会有孩子,但他还需要一个继承人,根骨奇佳的徐游月因此被留下。徐潇湘从来不牵他。   他们一前一后,约定俗成,保持一种冷漠的亲密,徐游月心里攒得很满,快不能呼吸,堆积着的却迟迟不能向上涌出眼眶,只能向下坠着他的五脏六腑。他鬼使神差,又问出一个问题:“您会希望我为我娘报仇吗?”   徐潇湘闻言沉默片刻,淡淡一笑,似在讥诮徐游月问出了一个极为愚蠢的问题,声音在风尘中荡开:“她不是我的妻子,而你是她的儿子。”   徐游月没有再问什么,从今后也没再问过这些。   她无法自己杀了应子冀,让彼此的孩子活在那里太过残忍,于是她让他离开。他是从怨恨里出生的,那怨恨籍由血脉,传承给自己,不管他是否能够领会,不管她是否感到后悔,终有一日,他会向一个陌生人报复。   一个有罪之人在无罪之人之中,是该救,还是该杀?这是徐潇湘给他出的第一个题目。   徐游月从会因责骂而红了眼眶的孩子,变成无可指摘的少主人,十几年,徐潇湘从无一刻让他松懈,长大些,将人命当棋子教他道理。   明月序入主为江南第一大派前,蒋家堡最为兴盛,故而几代都和明月序不合,向来常有冲突。徐游月十四岁时,两派在水路上大动兵戈,徐潇湘派了他和四剑使前往谈判。   明月序占据上风,蒋家堡不得已退避,徐游月去的路上,遭遇了一场精心针对他的刺杀。   这场刺杀最后以失败告终,对方连他的踪影和弱点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徐游月心中知晓一定有细作。整个行程只有他和四剑使联系紧密,除非那人便是从小和他一起习剑长大的剑使之一,然而脑海中走过诸多回忆,没有一人有端倪,他们此时还在眼前,目露焦急与关切,将他保护在中间。   仿佛谁都是对他最无私心的朋友。   可他毕竟从没有真正的朋友。   徐游月在刺穿最后一个刺客后,负伤深重,连路都走不动,几人只能在山谷中休息。夜半时徐游月又悄无声息地起来,他的呼吸出奇平稳,仰头看向天地,然而什么也不清楚,密林盘根错杂,笼来大片深邃的夜色,漆黑里,人和人的距离时远时近……唯有一缕月光恬静地在他掌心,背面则一片晦暗,照映出双不知心事的眼睛。   回来的只有徐游月。   他应约抵达,独身和蒋家堡谈判,暗处的人影重重叠叠,刀林剑雨蛰伏周围。离去前,徐游月回身时,一剑摘中了蒋家堡堡主的冠上宝珠,他将其掂在剑尖,递给堡主,如掂着他项上头颅。   众人不能相阻。   徐游月虽然全身而退,回来后伤势复发,一连昏睡几日,睁眼时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边,瞧见他醒了,忙捻着袖子,给他端来汤药。徐游月看了她一会,才想起,这是厨娘赵氏。   其中一个剑使就是她的儿子,因资质被挑中时,赵氏高兴得不得了,日日面上生光,恨不得叫全明月序上下都要知道。   徐游月的胃口自小不好,除了修行外都有人捧着精养,在习性上很有些挑剔,生病时唯有赵氏做的饭菜能吃得下,因此虽然徐潇湘不喜欢旁人和少剑主过于亲近,那厨娘也常以照料少剑主的由头,给他做了许多额外的吃食。   他看赵氏踌躇了很久,终究还是下决心开口打探,怎么不见身边的剑使和他回来。   徐游月搭着她的手背,对着她微笑,柔声道:“因蒋家堡的事,他们有事要去西州,其中细节是明月序的机密,不能为人所知,以后都不回江南了,大概只能有音信托来。赵大娘,你别担心。”   赵氏怔怔望着窗外,点点头。徐游月垂着眼,像怕被谎言烫伤,慢慢喝着她煮的汤,一时屋内寂静得令人难以忍受。   他掩唇呕出一口血,赵氏的目光终于从窗外,转至他的面上,徐游月抬起头看着她,发现她竟变得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从前她鬓发应该浓黑一片,如今凭空有几根霜白,皮肤也有了发皱的痕迹,那温柔的、藏着些市侩但也暖洋洋的双眸,蓄起一种极为可怖的光亮,此刻不可抵御,万箭齐发。   她说:“骗子。”   徐游月道:“您早就知道他是细作。您故意选中了他,将他放在我身边看着,让蒋家堡以为他顺利潜伏深入,取得了我们的信任;花费数年功夫培养他,再让他带回数次错误的情报,催动蒋家堡出手,最后将他们彻底挫败。您不在乎这四个人的命,这也是一个早已设下的考验,考验我能否下定决心,不为感情所动。”   徐潇湘道:“不错。”   他在那时没有太多的时间和选择,细作要通过审讯,极难很快得到结果,撬开嘴需要一定的时间,以徐游月的处境来不及。倘若徐游月落子,在那一刻选择了留情,对方很快会引来祸端,葬送更多明月序的人。   “那么这就是错的,你的估量错了,你的选择错了,如你成为明月序剑主,一念一步,都会牵动天下,你的多情只会让更多人陪葬。”   徐潇湘站在剑炉边,脸映着一片莹莹的红光,神色融化在其中,斑驳不清,只听到他冷冷道:“一个人也许无辜,但他死了可以避免更多麻烦,那么他就不无辜。月儿,你明白吗?”   徐游月被火烧出薄汗,下意识往炉中看去:徐潇湘有空时会亲自铸剑,之前铸失败的剑料,一块又一块堆积炉底,废铁先是变得通红似血,再慢慢蜷缩变形,受日复一日的焚烧而融化,铁和焰在为死去的剑呻吟。他喉咙干涸,生出些许同病相怜。   其实徐潇湘从不真正逼迫,而是以结果血淋淋呈现在他眼前,直到徐游月相信:所有事物、感情、念头,没有对错,只存在优劣先后之分,一旦行差踏错,便会成为污点。   徐潇湘为了他能成为下一任明月许主人,倾囊相授,他比应子冀更像徐游月的父亲,徐游月也越来越像徐潇湘的儿子。   杀了与自己手足无异的剑使也好,看赵氏在汤药里下毒后嘶喊着被处死也罢,最令徐游月幽然生怖的,是在他发觉中毒之时,心中浮现第一个念头却是:她果然早有猜到她的儿子是细作。   外界的盛誉一日比一日声势浩大,阴影也像暗潮躲在岸下,等着徐游月失足。   徐游月的剑精湛过人,他的言谈如沐春风,年纪轻轻便替徐潇湘出入各种场地,也能八风不动,应变得当。   所有与他同辈的青年子弟最不想与他同台,否则与这芝兰玉树的人一比,必然沦落到黯然失色,穷追不上。   他是徐潇湘的得意之作。   徐潇湘道:“我是天下第一,你要当我的儿子,就不得不也去成为天下第一,否则你永远也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   徐游月于是再没犯过错,完美到让人感到悚然,仿佛割破他的皮囊,里面什么也没有,虚无膨胀着的只有一缕无根无心的魂魄,他进入江河湖海,空对着月华流照,也不过是不系之舟。   即便爱只是旁枝末节、难以摸索的存在,十六年的养育也近似亲情。徐游月还太年轻了,他需要这样的亲情,徐游月也太年轻了,很多时候难以抑制内心的空洞。   徐潇湘不允许他有恐惧,徐游月将其视作软弱,奋力把它割破。   徐游月十六岁,清王事发,全府抄斩,徐潇湘在这时给他出了第二个题目。   清王府中抄出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少,少得令人生疑,从蛛丝马迹里,明月序查出了清王府还有一个世子,也许死在府中的是假的,另一个已经逃入江湖。   清王余党流窜在民间,官兵难以清理,明月序接受皇家密旨,去追杀捉拿“世子”与余党,徐潇湘要他以最小代价,拿回所有名单上的人头。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们我这几天摔伤了,会尽量保证稳定更新的 第70章 镜花水月付一剑·二   雷雨在窗外侵袭,一室剩下逐步溃散的霜气,冷雾像幽冥的涟漪,游入玉芳城应府的深阁中。   连还君躺在床上,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难产,她素来身体较为羸弱,险些将通身血液流尽,拼尽全力才将自己的骨肉诞下,现在呼吸孱弱,蜷缩在厚厚的锦被中,仍觉得冷得入骨。月光透过丝帐,她闭着眼休息,苍白到透明,如孤枝上不堪折的冰花。   跟着连还君陪嫁来的侍女绕过屏风,抱来一个婴儿,轻轻擦拭掉血迹与羊水,不知是否因为难产,这孩子气息稍弱,除却诞生时的啼哭,很快便被哄得很安静,只还不睡,眸中充盈好奇,四下看着空旷的华阁。   “小姐您看,这孩子多可爱。”她将初生的孩子重新裹在干净的锦布中,放在榻上,“您要给他取个什么名呢?”   连还君侧过脸,和孩子相对而视,她细声道:“我……要给我的孩子取一个温柔的名字。不要让他孤单,不要让他寒冷,不要让他忧愁,他要做天下最多情的公子,当世间最自由的过客……”想着想着,她有些疲累难忍,呼吸放得更浅,气若游丝地躺在华锦之中,许久都无人送来产后的汤药。   侍女伸指点了点孩子鼻尖,便见他咯咯笑起来,孩子初诞人间,尚不识悲欢离合,她心中生出许多的爱怜,又看着连还君的模样,不由潸然泪下:“可怜你出生的时日不对,本该在爹娘怀中受尽宠爱,如今连小姐也……”   泪珠一滴滴落在孩子脸颊边,一道影子无声息地经过,侍女伏榻晕了过去,屋中烛灯忽灭。   青衣带剑的男人从窗边走到了床前,他没有拨开丝帐,只站在连还君两步外,隔着如云如雾的飘帛,他安静得近乎鬼魂。   连还君心有所感,缓缓仰脸看过去,只能看清一个黯淡的轮廓,被夜色所刻意抹去的形象,像晨昏时藕断丝连的云翳。   应子冀不在,连还君在这漫长到可憎的长夜里,瞧见的竟是他来了。谁也不知道这人从何而来,仿佛他想去哪里,哪里便会为他打开门,从天上白玉京,到碧落奈何桥。   “你真可怜。”青衣的鬼道,语气却没有任何的怜惜,“他在歌楼中宴请朋友,身边环绕着娇艳的少女,应府的奴仆告诉他你难产了,他却醉到一句话也听不见。你选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来,便是想对我说这些么?”   连还君的语气意外平和,甚至惜字如金,明明将死,却毫无受伤之色,牢不可破,这种神态反而让青衣人涌出一阵冷笑:“你快死了。倘若你求我,也许我会发发善心。”   他们相对着,久久都没有人再开口惊扰这片刻的凝视,隐约知晓这是一个角逐,早已悄然不可化解。   “那也与你无关了。”   连还君闭上眼,似乎不愿意和他再说什么,连对视都令她精疲力尽。   一只手忽穿过丝帐,骨节清晰,肤质细腻得不似剑客,指腹间鼓起的茧子,连还君曾一一摸过。手掐住连还君的脸,一颗药被用力抵入她喉中,连还君用力咬住指节,红色的齿痕烙在其上。   他将手收回,用唇抵着那一圈余温,听到连还君道:“你真可怜。”   她眼中似有闪烁的碎光,仿若两汪泪泉,青衣人惊奇地想要去看清楚,在真的去触碰前又忽惊醒:那只是月色的倒影,与她素来潺潺生光的眼波交映而已。   “你想让我告诉你我后悔了。”连还君道,“我死了,你也永远不会知道。”   他骤然大笑起来:“死?连还君,我怎么会让你死?你还会活着,目睹你所想要的事物,全都花开花谢般日渐衰败,而你色衰爱弛,心如死灰,比死更漫长。这就是代价。”   青衣人走到榻边,低腰抱起孩子,手指拢在脖颈,他只消一个念头,便可以断绝这尚未生长、与他毫无干系的生命。连还君看到他动作,终于有了这夜最剧烈的反应,她竭力翻起身,但药丸入喉后,昏沉感丝丝缕缕地缠上来,身体不由人意,只能跌撞在床沿。   她浑身颤抖,嘶声对他喊,“徐潇湘——你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她口中说什么,对方已经全不在意,不过都是怨怼。他低头凝视片刻孩子的眉眼,又抬头看着阁外高悬的、空明的月亮,盘中蜡泪悄然冷却,只余枯黑的烛芯,天地寂静得像只有他们三人,他忽绽露笑意。   “既然你说我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那么我就给你儿子一个最大的骗局吧。”   徐游月走在玉芳城城北,夜色虽然已经很重,整座玉芳城却仍有蓬勃的活气,彩色的灯笼四处照槛,有的是彻夜不眠的浪子。   他的剑隐在腰后,刚出过鞘,还有一丝血腥未被晚风吹散。近来细眉经常杀人,都是清王案尘埃落定后还兀自挣扎的残党。   为完成徐潇湘的第二个题目,徐游月整整一年多都劳于算计,和这些人周旋,他们有的太冲动,有的太心软,有的太忠诚,原本受清王所欣赏的特质,反而成了害死他们的弱点。徐游月起先以为这考验伴随着数千条的人命,困难必然远超从前,然而动起手来,他的心并不怎么为之波动,偶尔动摇,不过是为这些人的赴死感动,随即那些触动,也如水痕被烈日烤干般很快淡去。   这种冷漠让他隐有反胃,对自己,对他人,对早已被描绘好的前程。他知晓自己越来越接近徐潇湘的本质。   单从外表看,徐游月和徐潇湘虽然有种经年累月生活在一起的相似,但是又俨然不同,徐游月在容貌上过于出众,导致关于他母亲究竟是谁至今争论不休,性情比徐潇湘善于让人喜欢,即便是傲气也恰到好处,变成年少风流的点缀。   剑本该是直的,君子行于天地,不偏不倚,刚正不弯,但细月是这样一把微微弯起的剑,徐潇湘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的剑?徐游月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君子,他常常过于在意保持剑以外的东西,不能纯粹,自己虽斑驳,唯有擦拭细眉时见其剑光干净。   应子冀看到他的时候,就惊讶于不可一世的徐潇湘,竟也能教养出这样的儿子。   他们走入洗艳楼,这是应子冀在城外的一处居所,夏天常常会带着妻儿来这里避暑,仆从打扫得很干净,扎起的竹架芳菲正盛,浮动着令人陶醉的花香。   徐游月突然造访,应子冀请他进楼,让人上茶。明月序暗地里的动作,持续了一年多,血从南州流到北州,应子冀有所耳闻,知道他多半是清理到了玉芳城这一片。   “打扰应城主,实在是这些人动作迅疾、行事诡秘,我不得不连夜前来,寻求您的帮助。”徐游月将卷轴递给应子冀,“上面这几个人的画像,都是逆臣残党,倘若任由他们蛰伏在玉芳城,必会对城主、对江湖安危不利。”   应子冀展开看了几眼,就记住了相貌,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安排人尽快排查近来城中之人。不知徐剑主可好?”   徐游月的眸光藏在盏边,从应子冀全无破绽的神色里,窥不出丝毫旧怨。他微微一笑:“家父安好。”   他们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徐游月起身要离开,应子冀在门口拦他:“徐少侠,你是第一次来玉芳城吧。”   徐游月道:“是。”   “少侠觉得玉芳城如何?”   “此地花繁似锦,百姓无忧,路无枯骨,巷无哭声。”徐游月远眺,轻声道,“这里是天下最动人的城池。”   应子冀点头,和他并肩伫立在夜色里,凉薄的晚风穿堂而过。   “夜色已晚,徐少侠想来也很疲乏了,不如就在这儿歇一晚吧。明日我带你在城内游览一番,略尽绵薄。”   徐游月道:“晚辈不便叨扰城主与夫人,况且还有其余的事要办,拖延不得。”   他迈步出槛,一阵风过,飘然的花香被吹渡,浓意倒淡薄了些,泛上来一股藏在花田下的土腥气。   徐游月霍然挽剑在臂上,挡住左边花丛刺来的飞棱,影子自蛰伏的暗处里涌动,四面八方闪烁起晃眼的白芒,似一簇簇雪光从其中绽开。   应子冀还站在门口,面色凝重,问他:“徐少侠执意要走?”   “看起来城主并不想让我走。”徐游月面上的和风细雨褪去,淡淡看了一眼四周,这些面孔都收录在递给应子冀的卷轴中,竟然一个都没有遗漏,“我原先还希望应城主能弃暗投明,这倒省得麻烦了。”   他将细眉解下,手腕一抖,脱落的剑鞘恰好架到花丛中,随即雪光们飞旋着群拥而上,妄图困住一抹柔软的月光。   月色一寸寸爬上天际,越来越明亮,莹白的光泽剔透近无情,吹散飞雪,分开江流,似描着少女的眉弯。徐游月走过,足下血泥与踩烂的石榴混杂,甜腻腻一地。   他停在应子冀面前,衣服竟还很干净,只有下颌和侧脸处有几点细细的血迹,仿佛天生长在那里,使原本的清丽温柔,如遭遇揠苗助长后的死寂。   楼中的奴仆早已躲藏起来,此地偏郊野,远避繁华的城中,夜半很静谧,连哗然的刀剑声都没有惊动谁。应子冀凝看着他,开口:“你也许会是徐潇湘后新的天下第一。”   徐游月并不回答这句夸赞:“应城主居高位,受圣恩,何必勾结乱党?此时若将他们尽数拿下,非但能保全应家上下性命,还能将功折过,得圣上之心。”   应子冀摇了摇头:“你错了,我不是勾结他们,我是不愿意见到一群义士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死。他们当中有些人受过恩惠,有些人仰慕清王,更多的人只不过是恨这个世道。我不能说,他们一定都是好人,清王给他们新生,使他们得到了活下去的可能,绝不是要他们给他陪葬。”   像这样的论调,徐游月这一年来已经听得太多,每一个人要做什么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缘由,以此来装饰自己的行为。徐游月不在意这些缘由,他只看重结果,与其任由乱党组织民乱,使清王之案彻底落幕显然更有价值。   “即便是如此,他们仍然是乱党,他们的理由、苦衷、道义,都不能改变这一个事实。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为此而付出代价。”   “他们从未想过要背叛天子,可最终都走到了这条路。倘若他们想要回头,我想请问徐少侠是否会放过他们?”   徐游月静静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黯然的眼珠失却光彩,他道:“他们没有回头。”   应子冀道:“那是因为你的心中,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回头的路。”   他抽出挂在桌下的长刀,重刀缓缓一荡,在夜色里蓄起一层宝玉般的柔光。   徐游月道:“请。”   两道光霎时交织在一起,栏架上的花细细颤抖,时而被照得透明,时而又整朵斩落,跌入满地头颅之中。应子冀的刀越来越快,细眉剑则越来越慢,徐徐展开的一片水帘,剑是水中月,月是剑中影。   应子冀的额上已经布满冷汗,他甚至不能眨动干涩的眼皮,下一刻也许细眉就穿透他的喉咙了。他们的年纪与经验有一时难以追上的差距,但天资和慧根却是注定的沟壑,永远无法再弥补。   剑太好了,没有其余的形容,只是好,好到每一剑都惊心动魄。   徐游月才十八岁。   从徐潇湘手中传承的剑法像从数十年倒退回来,呈现于应子冀的眼前。   应子冀少时便喜欢园林景观甚过刀法,连还君与他家来往亲近,从小便是玩伴,常帮他一齐侍弄,那时他抱着一盆刚开的昙花,连满脸的花泥都未曾擦去,心中欣喜至极,兴冲冲去寻连还君。   无人的幽芳庭院中,连还君坐在秋千上,笑盈盈晃着双腿,身旁青衣的剑客在舞剑,不为杀人,只是为了换情人的眼波。   那是应子冀第一次见天下第一的剑,哪怕不曾有一战,而无论是剑还是心,他都在未有一战时就输了。   他止步于庭外的墙边,从此也止步于此。   记忆中完美无瑕的剑招,终于在此刻展露一丝破绽,徐游月终究不是徐潇湘。   应子冀一刀劈入徐游月的肩头,细眉也冷冷地钻入他的心房,月光冰凉。   两人一起踉跄数步,应子冀带着胸中的细眉,缓缓坐倒在花架边。   徐游月的右肩血流如注,握着的细眉没有颤抖,绰约不清,杀人的是他,眉宇间浮出悲哀的也是他。应子冀忽又觉得那和徐潇湘的剑全然不同了,他不该将徐游月的剑当做另一个人的剑。   应子冀道:“我输了。”   徐游月张了张唇,忽有一阵拍掌声,突兀在此时响起,伴随着一个人止不住的笑声,不知在暗处目睹了多久的好戏。   徐游月肩头一沉,来人状似亲近地揽住他,伤势恰被人用五指掐住,徐潇湘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月儿,第三题你做得很好。” 第71章 镜花水月付一剑·三   应子冀气息奄奄,用手紧紧攥着心口前的细眉,抬头看着徐潇湘,不知作何表情,似不能理解他为何会来到这里,但见到他会出现,竟也没有觉得意外。   徐潇湘如从前穿着青衣,长发随意披束,他眉梢生得高挑,眼尾下垂,流露出一种经年累月的漠然之态。数十年过去,这位天下第一剑主的容貌与应子冀一样,不再年轻,随着时日的变迁,难免增添岁月痕迹。他确实是老了些,比起应子冀的记忆,剑意尽敛,只有目下无尘的讥诮十年如一日。   血腥气漂浮于芳园,夜色忽黑得没有边际,不远处楼中的灯火微红,似点点的血迹溶解在河流内,无法照亮这隐没花草的一角。   这一刻徐游月在更年少时,曾仔细设想过,也许只是一次擦肩而过的谋杀,也许是更符合情理的遗孤报仇,种种可能想到最后都通向一个奇诡的念头:我真的恨他到想杀了他吗?但我选择了杀他,就像是许多次面对徐潇湘的考验,徐游月都选择了那个最“正确”的选择。   他从未给自己设想另一条路。   时至今日,徐游月如愿杀了应子冀,他的心里没有任何的快意和悲痛,所期待的解脱感,更像是池中一闪而过的鱼影,明知道就在那儿,伸手去抓却空空如也。   他手心冰凉,转过头去看来人,徐潇湘今日竟是笑着的,眉目皆舒展开来,少见的、浮于神色的愉快,将他整个人都变了模样般,徐游月不寒而栗。   徐潇湘不在意他是怎样的神态,只对应子冀道:“应城主,这是我们第一次相会。”   应子冀咳出口血:“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倘若你是来看望还君的,恐怕太迟了。”   徐潇湘道:“一个背叛我的女人,我何必关心她的死活?你虽然快死了,不过我还来得及还给你一样东西,我从你那借走快十八年,你似乎毫无察觉。”   应子冀问:“是什么?”   徐潇湘道:“你和连还君的孩子。”   坐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身躯猛地抽动了几下,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徐潇湘,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当年难产,孩子一出生便夭折了……”他忽想起什么,止住声音,徐游月那与故人几分相似的眉眼就在眼前,一阵失血的眩晕击中了他,唇也剧烈颤抖起来,“徐潇湘,难道你……”   青衣人松开了压着徐游月的手,踱步至应子冀之前,苍白面庞,比应子冀更像一个将死之人。   他低下腰,笑意深深:“你错了,应子冀。她的孩子没有死,是我带走了,这些年来我将他养大,授他武功,教他做人,使他多情俱灭,又使他憎恨自己的生父,为了让他最后亲手杀了你,这场好戏我等了十八年。连还君若泉下瞧见你这样的死法,不是很有趣么?”   他又问:“月儿,杀了自己的亲身父亲,你后悔么?”   徐游月立在原地,听到自己的声音无动于衷,平静如水,回答道:“我不后悔。无论是什么情理,应子冀如今都应该死。”   徐潇湘每说一句,应子冀的神色便越可怖惨淡一分,到最后,他看徐潇湘,几乎和看一个犯下无数杀孽的恶鬼无异。   应子冀忽然问:“你为什么给他这样的剑?”   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给他这样的剑?   徐潇湘告诉连还君自己是行走四方的游侠,他们见面时总在夜深无人时,以免被人窥见世家小姐与一个无权无势的游侠幽会。徐潇湘有时握着她的手,教她用剑,连还君的腕力弱,徐潇湘的剑重,挥出的剑招总会微微向下滑去,失去原本的走势,偶尔还会伤到自己。   连还君道:“我从小便很喜欢剑,可剑对我而言,像是天际的月亮,看着虽然美丽,触摸起来却十分遥远。”   徐潇湘道:“那我就给你铸一把剑,像月亮一样的剑,像你眉弯一样的剑,当你挥剑时,就如有一抹月光流照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   应子冀忽然大笑起来,鲜血反涌,从他喉咙中溢出,唇齿一片猩红。徐潇湘冷眼看着他,直到应子冀声音弱下,濒死的喘息藕断丝连,春风冷透,发丝与血丝纠缠堆积,应子冀看着徐游月,已想不起从前对她的怨是怎样的感觉。   应子冀和连还君新婚的前一夜,徐潇湘留信约定,要她和他一起奔走,连还君没有去,她丢不下牵系的责任,她毕竟无法和徐潇湘一样,宁可抛下一切,辜负所有,只是不被所有羁绊束缚。正因如此,所以应子冀才这样怨她,怨到彼此嫌隙如山,家人间的成见难解,连她生产时也无人来告诉他,任由他在歌楼醉了三天三夜。   他用最后的气力道:“我和还君……根本没有孩子。”   话说完,应子冀气息彻底断绝,眼睛未合上,其中似有同情,痛楚,后悔,与一丝得胜的快意。   徐游月站在徐潇湘背后,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只觉天地间的风声霎时凄厉,他的手将剑从尸身上抽出,细眉垂回他的身边,他缓缓退了两步。   而徐潇湘猝然掐住应子冀的脖颈,将他提起,内劲外泄,荡得草木狂舞,一身青衫猎猎飞荡,寒声道:“应子冀,你死前还想诓骗我,想用连还君,想令我生出心魔、害我剑道?难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再没有人会回答他,随着人去魂消,恩怨死尽,这到底是个无人可知的秘密了。只有留于人世的人,会在梦回里徒增烦恼。   徐游月转过身,背对徐潇湘不言不语离开。他又听到徐潇湘的笑声,似狂似恨,似喜似悲,十八年来的谵妄化为乌有,但徐潇湘是不会有眼泪的,正如此时此刻的徐游月,眼眶只有一片干涸。   那惨然的声音被遗弃在身后,终于遥遥远去:“连还君,你竟敢骗我……”   徐游月拖着抬不起的手臂,从廊桥间走过,指尖滴下的血连延一地,他还要回去,回到明月序中,成为剑主,成为下一个天下第一。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脚步缓了下来,徐游月沿着憔悴的月色,瞧见一个呆立的孩子。他生得粉雕玉琢,脖子挂着长命锁,唇鼻与应子冀有几分相似,正穿着略有些薄的锦绣单衣,提着小灯。   他做了梦,梦中有鬼魅追逐,他本想出来找应子冀。   孩子的眼珠照映出徐游月身上的血,近在咫尺的死亡霍然靠近了他,晚春无人赏,小楼空荡荡,群芳深处只有一个陌生的少年走来。   少年生得高华,并不可怕凶恶,可看着他,应无泪心中,却不由生出洪水般的惊惧,一时被摄住,动弹不得,僵立在那。   他越走越近,伸手按剑,面目逐渐被斜梁垂下的花藤影子遮住,匿进阴翳里便迥然不同,隐隐生出可怖的变化,清晰可见的,只有唇峰温柔的薄唇,指节染满血的右手,与一把微微弯起的剑。   “别杀我,”孩子浑身颤抖,唇不觉喃喃,“不要杀我……”   徐游月什么也没说,只是经过他身边,继续往前方走去。灯笼被影子盖灭一瞬,等他霍然转过头,身后空空。   那就是全部了。   洗艳楼在徐游月身后渐小,忽有烈火从其中喷涌而出,想来有百花芳魂作为燃料,那火焰也平添糜艳之色,如射出缕缕颀长的霞绸,烧得天际半明,整座华美楼阁付之一炬。   “你不杀了他么?”跟随他许久的杀手忽然开口,“你杀了应城主,倘若不斩草除根,应无泪必然会重新拾起刀,来日向你寻仇。方才我可是好心要帮你杀了他,好让你们的恩怨一了百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城郊,浅草的气味微酸,结出露珠沾人衣裳,偶尔在足下浮起一两只振翅的蜻蜓,这里潮湿阴冷,不染火光和灰烬。   徐游月骑在马上,漠然问:“你既然是要来杀我的,有那么多时机,为什么又不动手?”   “这个嘛。”   那人的声音原本还在三里外那么远,转眼又变到他身后几步,他将长刀扛在肩上,步法飞点,与蝴蝶一样轻盈。   杀手轻功极好,徐游月不能保证他究竟存在多久,洗艳楼中,徐潇湘在时,他是否也在某一处看着?自己是不是该立刻杀了他?   许多人只活在夜晚的时候,趁着天光褪去,借着不点灯便看不见五指的阴影,谁也不认不得谁,才能游走在人间。黑夜是阴郁的,魑魅魍魉藏身其中,黑夜亦是温柔的,遮掩了所有伤心人的面容。   徐游月算计着,心中浮现出一阵厌倦之情。   杀手道:“在看过你的剑后,我知道我一定会输。”   “你是谁?”   “我没有名字,倘若非要叫,便叫我戏棠君吧,这小小的名号想必还未传入阁下的耳内,毕竟我也只是这行当的新人。”   “既然是新人,最好还是掂量一下自己的本事。”   “五个月来,我酬金由百两变为千两,又从银子变成黄金,大抵是因为我杀的人越来越出名,使我为其卖命的代价也相应增加。到目前,我还没有失手过,除却五大派的掌门和一些不出世的老乌龟,还有谁的命值得我接下?”   “我。”   “不错。”   “我右肩受伤,握住剑已经是勉强,你要暗中伺机杀我轻而易举。”   “我不杀你。”   “为什么?”徐游月气息骤冷,“ 莫非你一个以杀人谋生的杀手还会有同情之心?还是你有其他图谋,想要以此要挟于我?我奉密旨杀三千乱党,应子冀虽为其一,我却并不愿使玉芳城为其一念所害。你现在不杀我,待我回到明月序,我会即刻追查你的由来,杀你灭口。”   “这就是恩将仇报吧?“对方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你放心,我既然是做生意的杀手,怎会白白送你一命,这是一个人情债,会有你还我的时候。”   戏棠君疾步,越过快马的速度,向前而去,他忽然拔刀,春光在天地撒开,草屑纷飞,云雾之间撒下的凉薄霜色,铺得遍地皆是,大梦犹未觉。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徐游月一样年轻,徐游月察觉,他握着刀时还保留握着剑时的习惯。戏棠君没入了夜色里,只留下飘散的风尘。   “大概因为你我,皆是这渺渺天下的失意人吧!” 第72章 久负兰因   “……那日离去后,我又将北州残余的几个逆党尽数根除,只身回到了明月序。应子冀已死,我无心追究与此事无关的人,此行流的血也已经够多,最后众人以为他是为捉拿乱党,被他们所害,选择同归于尽,算是成全了他死后名声。”   徐游月说完,神色微倦,眼帘垂下,他往墙面靠去,眉骨连着鼻梁,皆埋没进幽幽的黑影之中。他伤口处的血暂且止住,当着两人的面,陈述过去奇诡狂乱的往事,也如一潭死水,仿佛经受这些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数年前那个少剑主,撕开的既然是别人的伤疤,自然也不会痛在他的身上。   说到底,他这会看起来实在过于无动于衷,像个身外过客。   他这副平淡的模样,反倒让应无泪相信他不是为了抵赖过去之事,胡编乱造,因为这神态和十二年前在洗艳楼中遇见的,竟分毫无差,冷心冷肺到极致,教人浑身发颤。   可相信他说的话,应无泪又觉得血气冲撞,胸口闷得难以呼吸,许多悲伤之情。   要他怎么想?   应子冀为道义选择保全收容那些清王乱党,可作为城主,玉芳城不是应家的,而是天子的,他们先为臣子,要忠君之事。明月序遵旨铲除乱党,应子冀此举无异于包庇逆贼,徐游月杀他,就算还有其他缘故,也没有什么过错。这已经是最轻的结果,以应子冀一人之命承罪,保下应家多年皇恩与根基。   应子冀死后,只有应无泪一个儿子,玉芳城的旁支偏系皆有意插足城主事务,谋取这位置。阮榴和几个叔嫂长辈一力保他少城主之位,悉心教养他,应无泪年幼目睹丧父,通晓是非轻重,所以勤学苦练,无一日敢轻易松懈。   他将玉芳城视作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发誓不让父亲失望,倘若当年的他是此时的他,他又能同意父亲所为吗?   应无泪心中只有可怖,对于自己所思所想的可怖,在面对徐游月时,心中只不过是不知道能不能翻越高山的恐惧,被早已做足了准备、即便技不如人也要毅然而上的心情盖过。但现在的可怖,是他发觉当自己在徐游月说出昔年真相,终于还原给他一个故事的因果时,他却对故事中本该受害的应子冀,产生了质疑。   他一心一意垒起高塔,却是被自己的心推倒,瓦片轰然的坠地声似场暴雨。也许这就是徐游月为何如此从容,从始至终,他并不担忧将真相告诉他。   因为徐游月也不过是受徐潇湘戏弄。   因为他竟还能在那时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他们谁又更可笑?   诸般对错萦绕心头,小楼烈火烧透十二年,烧得应无泪头痛欲裂,他不由伸手按住额头,闭眼想甩开激烈的杂念。   应无泪面颊淋淋,那是应子冀曾希望他永不会拥有的眼泪,他抬头,颤声道:“或许你说得没有错……可若今日我不杀你,我又如何解脱从前的自己?我又如何对得起生养自己的爹娘?我已经逃过一次,怎么能够再逃第二次?事到如今,我还是……一个做不到只认对错的人!”   说罢,应无泪手腕一沉,刀身翻转,再度向徐游月攻去,在徐游月做出反应前,白云漠已经更快出剑,锵然一声就将应无泪的刀卡住,斜撞上墙壁。   应无泪双手握上,想让刀破开剑,但剑牢牢将刀压在壁上,既抽不出来,也穿不进去,应无泪这才醒悟白云漠先前被他占领上风,不过只使出了三分的实力。   愤怒在僵持中慢慢沉下去,浮起来的绝望越印证他无能。   眼前之人都越不过,何谈和徐游月一较高下呢?   他对白云漠惨声:“你已经知晓恩怨,为什么还要拦我?”   白云漠还是一动不动,他微微低头,和应无泪对视,头发太黑,眼睛太黑,人像尊挺拔的石像,唐突地屹立在这里。他和这里发生的事没有一点关系,按理来说也不该插手他们的事情,但他还是三番五次地阻拦应无泪伤害徐游月的剑。   如同对于他来说,庇护一个受伤的人,是自然而然的事。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杀了他。既不是我想要人情,也没有什么目的。”白云漠说,“也许他对你们来说真的很可恨,你要杀他是情有可原,但我不会让他死,仅此而已。”   应无泪咬牙瞪着他对峙,跟他说不通,简直气得浑身发抖,脑袋里那些纷乱的思绪,竟还因此被压下些许。   白云漠的肩上一沉,徐游月在后面十分温和地开口:“白少侠,没关系,我来吧。”   徐游月越过白云漠,看着应无泪,放下按着肩头的手,继而握住细眉:“倘若你一定要个结果,我可以给你。”   白云漠看了他伤势一眼,终于将剑挪开,让到后面。   “徐游月,你不必再对我留情,这既是我的选择,无论是怎样的结果,我都愿意承受!”应无泪脱口而出,那瞬间,他胸腔间多年来堵塞着的郁气霎时随之冲出喉咙,连带着通身的经脉都通畅无阻,他即刻便挥出下一刀。   招式用出时,应无泪忽然笃定,这是从前至今,他挥出最好的一刀,数百次累积重叠交合,在冲破凡尘枷锁、只为纯粹执念之际,终于生出一点曾苦寻不得的觉悟,化为此刻接近“绝顶”的一刀。他甚至忘了仇恨,完全急迫地体验这须臾的感受。   他终于再次看到了细眉,在徐游月手中,细眉一点也不像是剑,它的温柔是种无情。   小楼昨夜又东风。   徐游月将细眉推回剑鞘,道:“这就是结果。拼尽所有,得来一个可悲的结果,又有什么意义?”   应无泪的头低垂着,坐靠在壁边,像是已没了呼吸。   华丽的刀远远躺在角落,光辉熄灭,寂寂无声,片刻过去,应无泪才动了,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将面容埋在膝盖上,以要将今后所有眼泪流尽那般的决心,大哭了起来。   空荡荡的密道中,回声涟漪不绝,少年的嗓音高昂而嘶哑,终究还是渐渐消散。   白云漠等他哭完,背身擦完脸,才走过去,将那掉落的刀捡了起来,递给了他,神色寻常,不含有怜悯的意味。   应无泪抹着脸,狠狠把刀拿了回来,独自向前走去,白云漠喊住他:“应少侠,你一个人走会很危险。”   应无泪道:“我跟你们走,只怕徐游月会很危险。”   白云漠好歹没有煞威风地说一句你还杀不了他,只是一顿,转过头去看徐游月,用目光征求他开口。   徐游月这会已经上药处理好伤势了,往常换做只有自己,他根本懒得管应无泪,但白云漠的性情不可能随便丢下对方在这里。   白云漠目光如炬,直直看来,大有徐游月不答应,他就一直看下去的趋势。   徐游月:“……”   徐游月勉为其难递个台阶:“那我们跟你走。”   应无泪一语不发,没有回头,但还是慢慢站定下来,等白云漠和徐游月向他那边走去。   这只有约莫十来步的距离,在靠近应无泪的时候,徐游月和白云漠同时察觉自己似乎开始离他更远,足下的地砖将他们往更后推去——   两壁霍然打开陈列在砖块里的黑洞,冲着他们万箭齐发,三人及时反应,用武器仓促抵挡,碰撞声一时绝不于耳。   白云漠和徐游月不得不往后退,足下踩空,失重感传来之前,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两人重重翻滚下去,掉进更下一层,落地那刻,黑暗中有抓钩抛出,猛地扣上他们各自一只手腕,巨力传来,拖拉着两人分开。   耳畔齿轮声交接,伴随着石墙轰隆推移的动静,一道接一道合并、镶嵌,灰尘落地,周遭重归寂静,只有两道呼吸声起伏。   “……”   “徐前辈?”   “我在这里。”   嚓。   这三丈宽的密室里烛灯突然燃烧,幽幽照亮情形。他们站在一左一右,都看到了彼此手上的铁环,白云漠用左手拿剑挥砍过去,铁环和锁链竟然毫无划痕,恐怕不是兵器能砍断的。   徐游月率先看到了数步外的石门,嵌着个八卦舆图,应该是打开的机关。机关设置得如此显眼,他心中生疑,向那里走去,锁链拖拽在身后,过了数步,手腕上忽然传来阻力,锁链在墙壁里滚动,另一头的白云漠被往后拽了一步。   两人再度对视一眼。   徐游月尽力靠近,但锁链的长度无法让他走到机关面前,另一边的白云漠,手腕已经被拉得紧紧靠着墙。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很快想透了设计这密室的用意:锁链的长度有限,倘若两个人都被锁住,是绝无可能触碰到开关的,要想出去,除非其中一个人断臂。   而且一方被锁左手,一方被锁右手,已经有了不小的优势差距。   习武之人视双手如性命,怎会轻易为了一个机关,砍断手臂成为废人?会来此地者,无非都是谋取利益者,遇到这种情况,无水无粮,困死其中,随时间流逝,滋生焦躁、恶念、冲动,定会为求生,而互相残杀。   白云漠也猜到了。   他想到这里,下意识去看白云漠,先撞上对方的视线。白云漠想清楚后,没去看机关,也没关心自己的处境,黑眼珠正静静盯着他,尤为专注。   这目光和再遇后见到的都不同,凝在烛光间,因为燃烧了很久,而褪去些许热度的光泽,让飞蛾不由自主靠近。   但那样的芯子依然可以灼破蛾的薄翼,他变化其实没有多少,眼睛湛然得与四年前无异。   徐游月又觉得如今的他是如此的熟悉,他在自己的心里,蓦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初相识,像是久无别。   某些自见到白云漠起就漂浮不定的心绪,开始萌生出风雨欲来的预感。   “白少侠,你心中可有计策?我们时间不多,不能被这陷阱困住太久。”徐游月把弄锁链,心中转念,余光轻轻瞥着他,“这密室你想必已经理解,如果你想出去,我……”   他还没说完,白云漠忽然抬腿走向他。   他们的距离很短,不过几步就能逼近,白云漠在他面前抬起手,徐游月瞬间攥住了他的手腕。   白云漠看了手一眼,徐游月心里跟着一跳,暗道不妙。   便见白云漠没甩开他的手,还将锁链绕过两人手腕一圈,不退反进,白云漠进一步,徐游月就退一步,直到他后背靠到墙面,而两人的手腕也被层层锁链缠紧。   那金铁不摧的束缚,已然绷直到极限,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了。   白云漠缓声问:“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第73章 明明明月是前身   烛火幽微地焚烧,从上面流淌出来的黄色光晕,边缘柔软起伏,随呼吸消融在空气之中,如今照映在他们之间,也让徐游月觉得过于明亮。   光让整座密室越发窄小,盛满无可避免的相对而视。   白云漠的眼,一叶长疤的唇,两人紧缚的手腕,皆是无形的桎梏,将他困在一副副崭新的枷锁中。徐游月喉咙一窒,头脑轰然发热,胸口中有什么颤栗起来,那是面对雪崩之时,既想看它肆意坍塌的姿态、又想要转身而逃的心悸。   骗子。许多人站在白云漠的身边,面目枯青,形销骨立地告诉他。骗子。   他已不知这究竟是期待还是恐惧。   徐游月听到自己徒劳地维系这岌岌可危的平衡:“白少侠何出此言?我们还是当尽快寻找从密室出去的办法,此地不宜久留。”   他温和而虚伪,若无其事地掩过方才那句话,神色无变,从容得没有破绽,不让自己沦落到穷途,轻巧地转移了一个话题。   白云漠却没会意,继续问:“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   他总是缺乏人情世故,该善解人意时反而视若无睹,凡是心里有问题,就要追究到底,他越坦诚和直白,别人的掩饰便越像被扯开的纱,露出不堪的真貌。   徐游月心中骤然生出几分愤怒与无可奈何,意识甚至发散了一瞬:竹先生留了他那么久,她的玲珑心,难道竟没教会这块拙玉一点心照不宣?   他敛起笑意:“白少侠心思通透,何必执着一时。想让我明白的事,大可在解决眼前之事后谈。”   白云漠道:“这里是一条死路。”   徐游月“哈”了一声,晃了晃两人缠在一块的手腕:“密室中没有风流,没有食物水源,难道我们甘心白白被困死在这里?你被锁的是右手,倘若我要杀你,你还击的机会不多。”他放柔了声音,又有意露出肩头的伤,“不过我右肩受了伤,你要趁势杀我,也说不定能成呢。”   这几乎是示软的意味了,他掀眼定定看着白云漠,不错过对方的任何变化。   他明知道。   白云漠静了片刻,眉目看不出喜怒,忽吐出几个字:“不出去又如何。”   “……”徐游月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幕后之人设此毒辣机关,要让我们自相残杀,你我不能在这里被拖住,何况应少城主还有……”   白云漠打断:“你说了那么多,都是在盘算利益得失。”   “人总是想要活下去的,这有什么不对?”   “既然如此,请便吧。这个距离我拔剑比你慢,更无法用常用的右手,你要杀我轻而易举。”   徐游月胸腔如堵住一口气:“但我不想杀你。”   “……”   白云漠的眉头皱起,倒生出种浓重的困惑来,仿佛将徐游月逼到这个境地的不是他。   “为什么?”   徐游月不料他这一问:“……什么?”   “你有那么多事要去做,你好不容易一步步到了今天,只要你的心里一日装着江湖攘攘,装着天下棋局,你就永远会选最有价值的选择。此时对于明月序剑主而言,杀我就是那个正确的选择,这是你从前至今的处境,我不怪你。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动手?”   徐游月:“我……”   白云漠轻声说:“对于我而言,倘若你我就此死在这里,那又如何?”   徐游月彻底顿住,木立于面前,虚虚假假的话沉没崖底,砸个粉碎,再说不出什么。   他也有万千种念头,如潮水经行而过,真正从心头翻涌起来的,和是非对错、价值高低都无关。   他多年来习惯将任何人与事当做一个局来解,每当他试图解开白云漠时,白云漠的坦然毫无杂质,他的心却会因其纷乱如麻,不复工于心计的冷静。这不是他,也不是徐游月,更不是明月序剑主。他总会有那么一瞬,忘了自己是谁,在变化的风光里与一个人并肩,那些去日之苦便可以悉数淡去。   徐游月想了那么多两全法,最后的最后,也不过是在想同一个念头——你我就此死在这里,那又如何?   可惜,他从来无法像白云漠那样听凭冲动,脱口而出。   两人间静默下来,密室仿佛已没有人的声息,只有孤寂的光焰。   徐游月微微低下头,意识到一切面临土崩瓦解时,自己是对他无计可施的。良久,他忽喟叹一声:“我竟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意气洒脱之人,愿意和一个差点让你丧命的人同死。”   白云漠缓缓道:“我不是。”   他当着徐游月的面,单手取下腰间的不改,将它丢下,不改落到地面,发出坚定的金铁声,锵然冷峻。   “从再见到你起,我就在想,你想要什么,从我身上还能得到什么?还是说单纯想戏弄我、骗我,是你一直以来的乐趣?亦或者,如今的我,也是你筹谋四年的结果,连同我们在这里相见也在你的预料之中,我还在你的局里,所以你还要骗我。”   他一句句话仿佛已经在心底咀嚼过数回,说出来时那样重若千斤,白云漠随之得到解脱,有的话一旦开弓就不会挽回;射出的箭,铺天盖地冲向徐游月,正中此时的他,不知是否失血,他似捧死雪,露出了在应无泪面前说出旧事时也不曾露出的神情。   但白云漠毕竟已经说出,他站在那穿梭的箭影之前,白云漠则解去了自己身上所有武器。   “你不想说,我替你说。四年前,你在芝山客栈见到我,你骗我你是为清王案而来;鹊仙镇里,你骗我你是周游江湖的山水郎;中秋那夜,你骗我你从前从未认识过我;千里天山上,你骗我是你有意谋害天山奇老。”   白云漠眉宇不觉浮现出沉疴已久的痛楚,“你已经……取走我全部的真心——还不足够吗?”   巧言善辩的口舌,在这样血淋淋再次剖出的真心下不堪一击,徐游月张口,触及他深深的目光,却只有三个字可以说出:“……我不是。”   “事到如今,我这样想着,却还是不能彻底对你生出憎怨。”白云漠低低道,“从前你说过,价值远胜于一切,当年救下我如果是为了让我欠你一条命,现在我可以给你。”   白云漠伸手握住了细眉,他的姿态让人信服,他一定会如现在口中的承诺,在这里慷慨果断地将命还给徐游月。   细眉刚拔出一寸,徐游月另一只手也随之按住他的手腕,五指力道收紧,使他无法再拔。   锁链因内力的相互制衡,不停发出颤抖的响声,又猝然沉寂下去。   徐游月闭了闭眼,心如有火烧冰结,煎熬至此,他咬牙切齿:“你的命是我的,要如何取,必须我来决定。”   白云漠良久沉默,片刻后竟笑起来,笑得声息皆惨然。   “你让我不得已又一次背负恩情,四年来,你又消失不见。”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手颓然松开细眉,徐游月捧上白云漠的脸侧,白云漠没有避开,面颊安放在他掌中,一颗年华正茂、真心明亮的头颅,堪为爱人而折。他不禁看着白云漠眉目蓄着宁静无尘的光泽,眼前的青年已经全然在四年间长大,那曾孩子气的神态也被光阴磨砺而去,如今的俊逸从神骨焕发出来,如在干净的水里洗沥过数次,使人感到他生机勃勃,锋利无匹。   那深远的困惑,却是静水下涌动的沙砾,在眼中荡起迷蒙的、固执的情愫,唤他:“周泊。”   徐游月已许久未曾听过这个名字,周泊于他,不过是四年前,一片春江之下的倒影,纵然存在过,也只是虚幻的谎言。白云漠喊出,以熟悉而遥远的语气。   心不由地痉挛,数里外,菩提寺树下,徐游月听过的檐铃声蓦然重响,与他的心跳声重叠,那时的他未曾想过会如此深刻。天地里好似只有他们两人,放走的白马,浩荡的剑光,一刻不休从过去苏醒。他久积的尘埃,被一人拂去,有人想看清镜子里深藏的真心。   周泊唤:“……小云。”   掌心蓄出了温暖。   白云漠明明已经长成了男人,可他微微低下头,抬起眼睛,眼泪不由向下流时,又分明还是个少年,在黄沙飞扬的戈壁中,在胭脂江水的孤舟上,在月光如绸的洞天里,在秋叶萧索的悲风亭前。   少年问,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第74章 此时相望不相闻   十二年前,徐游月从玉芳城离开,奔赴北州各地,将其他事尽数收尾处理。   那夜大火起得诡异神秘,烧得满楼中的尸骨化作焦炭,分不清都是如何死的,里面并没有徐潇湘,其他人仆从都随阮榴和应无泪逃出来。自此之后,徐潇湘又是踪影全无,不知去了何处,彻底失去音信。   这些年来他越发放手职务,多不在明月序,要事几乎都是少剑主徐游月在处理,门中诸人早将他当做真正主事的人,很是信服这半大少年。徐游月得知身世恩怨之后,竟然犹能冷静地处理玉芳城后事,安排网罗乱党,没有表现出丝毫反常,故而连明月序也一时无人生疑,只当徐潇湘随心所欲。   所谓的清王府真假世子,调查也有了些眉目,只知晓他名字中带“玦”字,和梁珏同音。然而天底下以此为名者数不胜数,查了许久也不得线索,不久前,明月序探子找到半年前一个从王府逃出的死士踪迹,他曾在北州附近被杀,听闻他出现在搜捕的人面前,杀了数十人,最后不敌人多,乱刀加身而死。   他身上被人仔细搜过,什么特殊的东西也没有,唯独几枚金珠,两个冷掉的包子而已。   他藏得好好的,又没人知晓死士长相,何必出来送死?   倘若确如徐游月猜测,他便是受清王保护真世子的人。   距离清王倒台,至今已经快两年,期间天子几番过问,都没有结果,又有程泰言在旁谗言,明月序只呈上一份份清剿余党的名单,才让天子没有动怒。   清王案落定,真假世子被化为转移视线的虚假消息,渐渐不了了之,毕竟连山水郎之首简非为也找不到痕迹。   他们也清楚,明月序做事做得很干净,清王派再烧不起什么余烬,即便真有个世子,恐怕也不能成事。   直到徐游月办好所有事,要动身离开北州,才收到了徐潇湘的信,其实究竟是不是他寄来的,也不能确信。   因为信里面没有一字一句,只掉出枚玉戒,那就是明月序剑主的信物。   这些天来,他殚精竭虑,日夜不眠,让自己投入杀伐和谋算之中,以此忘却那夜洗艳楼中的事,以此证明自己不是受命运所戏弄的一个结果。   徐游月习惯了当自己还在剑炉之中,一次次地炼铁,即便剧痛也可以麻木不仁,烈火加身亦无动于衷,是为终有一日成为徐潇湘眼中认可的那把无瑕之剑——   他竟就这样将剑主之位给他了?   那么,映证这一切有意义的价值呢?   前日杜鹃在外头叫得无休止,今夜开窗,只留有空荡荡的巢穴和一只死了的雏鸟。   无边无际的愤怒和质问,霍然冲破了数年的堤坝,炽透五脏六腑,再也无法忍受。   徐游月追着信的来处,疾驰百里,三日三夜里,心中维系着他的一切,如飞花散离,难以拼回。   原来无瑕之剑至始至终都不存在,只有心中生出的猩红锈块,一日日根深蒂固,蔓延剑身。   他却浑然不觉。   什么天下第一剑,什么明月序,什么母仇父怨……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他追至第四日的红日西下,精疲力尽,其实只不过是在胡乱追寻。徐潇湘的身影,仿佛已经彻底诀别,不在任何能让人寻找到的地方,他和江水一起东流,从此后没有谁会超越他,也没有谁能见到他。他和她从未真正地需要他,他们的恨伪装成爱,他们的爱伪装成恨。   付出爱恨是可悲的,因为人心转瞬即变。   徐游月踩中枯枝,足下一空,身形晃动,骤然摔滚在岸边的长草之中。细眉在腰间摔出,重重磕到了石头上,日光下照,剑柄的右侧隐隐浮现出指甲大小的暗槽细纹。   在剑柄上做暗槽,除却藏暗器,便是用其传达彼此之间才知道的秘密。   他抬手,摸索着握住细眉,将有所磨损的暗槽缓缓推出,那夹层中只携着张纤薄的、微微发黄的布条。   徐游月展开,看到了上面一行细细的血字。   数声风笛离亭晚,   君向潇湘我向秦。   他躺在地面,凝视这字许久,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整个胸腔内拧作一团,内息如狂风震荡。倘若有相识他的人经过,一定为之心惊,因为那笑声极尽讥诮,仿佛看到一个多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耳畔似有人冷冷道,月儿,你怎么能流泪?   霎时,徐游月脉络皆刺痛起来,翻身呕出口血,溅得触目惊心。他心中却越痛快:原来这才是他的七情六欲,原来他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抽出细眉,向天地击剑,杀草木,斩睡莲,水面上惨红色的红日倒影几经碎裂又愈合。   它们扭曲变动,时而化为跟在自己身边的五个年轻稚气的剑使,尸身堆砌成名为剑主的空中楼阁,一会变作徐潇湘持剑的模样,又转眼成了站在芳华中远眺的应子冀,他们被细眉杀死时俱变作徐游月自己的模样。皆是他的妄,他的情,今恍然惊觉,宛如大梦。   剑风挥尽极欲,山河不动不变,只有秋风为之久低昂。   内力终于耗空,那怒火渐渐宁静,像是被一层层包裹入冰层之下,那渐渐浸入无知觉的冷漠,反而使他安心。   徐游月落在小舟上,低头看到水面上的自己,泥污和风尘沾染衣着,呕出的血在半边面容星星点点,往常他定厌恶这不堪入目的仪姿,可他现在疲倦,连修饰也失去兴趣。   他转过脸,怔怔看着天际出神,襟前的血似霞光投射出的斑点。但山脊只余下一线残红,向晦朔而去。夜在上升,寸寸埋没进漆黑的歧路,不会再向他展露旁人的踪迹。   水波轻摇,粼粼飞光追着白蛾,渐渐在四野结起了霜色,一个孩子从草里走出。   他如现在的徐游月一样狼狈,穿着朴素的布衣,瘦得只有一双黑眼睛引人注意。他目光追随着细眉,又抬起头,看向站在凝波湖里的剑客。   徐游月背对他,还在低头看湖水,青色的莲瓣比素白更妖,一盏盏飘悬时,湖面上浮动着青紫色的、娉婷的焰色,几朵枯了,只余叶梗支着黑褐色烂叶,漂浮在水面,阴影沉甸甸,将他的脸染得模糊。   徐游月静默不知多久,终于问:“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一直站在那儿?”   孩子开口回答:“我没有哪里可去。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的剑很美。”   又是个流离失所的人,徐游月不禁为他的话语发笑,却被喉中的血呛得咳嗽,不由弓起脊背。他自言自语般道:“此地非久留之地,我亦是残杀之徒。看到我这样,你不怕?”   “你有那样的剑,一定不是那样的人。”   徐游月转过半边脸,夜色弄得分不清五官,彼此只能微弱看清轮廓和视线。   他心中生出诸般疑心,以现在的形貌,在夜里理当让人认不出是谁,但孩子最容易让人失去防备,这会是杀手,还是诱饵?方才的头痛还没褪去,他脱口而出:“你想要什么?”   徐游月的指已经搭在了剑格之上,还未继续,便见孩子抬头来,认真道:“我想要剑。”   他看不清他的样貌,所以只看见一片赤诚的心意,汪洋得不含杂念,也陌生得令他恍惚。   剑。   他忽想起来很久以前,第一次握住细眉,端详这月华般高洁秀美的剑。细眉被徐潇湘存得很好,它也是徐游月第一次真正收到的礼物,从今以后,细眉会陪着他步入真正的剑道。   徐游月怀抱着细眉,小小的心中只有欣喜,不知后来的怨怼与消磨,迷茫和孤冷。   他曾也一样,将剑当做最珍贵的所有物。   不知何时,他渐渐对剑只剩下恐惧与追逐,日复一日,连昨日的心也遗失其中。   他快忘了以真心去喜欢一样东西是怎样的感觉。   徐游月右颊湿润,当做血迹一齐抹掉,让浑身剧痛在沉默里平复。   “越执着什么,什么就会让人越痛苦。”徐游月低声道,“你为什么想要剑?”   “我常有许多事,到最后都是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看到你的剑后,我想到了。”孩子的声音历经旅途,早早有些沙哑,稚气天真的余韵犹在,“如果有剑的话,我就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   “天底下有那么多人,你既看到了人力难胜天命,过程失去的远比想象中多,为什么还有这样的勇气?”   “未做到最后,怎么知道无法抗衡?”   “你不怕后悔吗?”   “我不怕。”   他道:“等我学会了,我也可以保护你,我也可以帮你。那时,你是不是不会那么伤心了?”   徐游月伫立许久,直到两人的睫毛都微微结出薄霜,看着他眼中纯然的赤忱,徐游月的心中忽生出崭新的、朦胧的念想,那念想如滴入池水的墨点,越化越大,最终消融无形,但又确实存在。   他向他伸手:“那就去找吧,越过这条湖,对面的山上有琅风门,那里有天下间最多的剑。”   孩子牵住徐游月的手,被他带起,从涟漪潺潺的湖面上掠过,两点影子飞入墨绿之中,风过发丝,心比天广。   他们不再于原地迟疑,向歧路重重的夜色而去,彻底与从前告别,他们要付出所有代价,只为了换取一把剑。   春山无涯   一位游方道士将名为许愿柳的礼物赠送给有缘人,声称掰断后十二时辰内便会成真,并且再也无法后悔。徐游月十八岁时在玉芳城掰断了一根许愿柳,他许愿得到认可成为剑主;白云漠八岁生辰时掰断了一根许愿柳,他许愿把身份还给真正的世子。   许愿柳很灵验,他们的愿望成真了。 第75章 君心如故,至今不改   徐游月想十八岁的自己,常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   人在当下时总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最重要,喜欢上什么,会以永远为期待,做错了什么,就惶惶不可终日,和人分别,便忍不住哀思再难相逢。每一日都想着以后,想着将来,迷迷糊糊地,就那么走到了,过程难以预测,得到的结果未必是好的,但也未必会那么糟糕。   很多时候倒是因心魔缠身,将自己逼得面目全非。   徐游月极力避免自己沦为其中一人,想让自己的意志超越时间的变迁,他要将来如他所想,事事变化都控制掌中,于是落子无慈悲,生杀不论情,也如他所愿总是赢。   曾有的一点不受控,错误,瑕疵,劣性,却全都接连暴露在白云漠的眼前。   初遇那一夜他其实五脏俱焚,将近走火入魔,一念之差也想将十八年葬送。   后来偶尔想起来,倒好似从脉脉的水影里,遇到了和他长得相似的陌生人,那欲持剑、发下烂漫誓言的孩子,没入山林,在琅风门的天之骄子中寻觅不见。他们都是一样越想得到什么,便越难以得到什么的人。   风尘流荡,莲池应当枯谢十二回,人之生死荣衰亦如此,多少人涉过湖水,对于凝波湖上的莲花而言,曾立于孤舟上的两只孤鸿,不过大梦一场,人间久别不成悲。   他们遇见了新的事,走了新的路,却又遇见旧的人,旧得像枚生锈的小剑,挥动时青光湛湛,折射出的因缘际会,也变得魂牵梦萦,纠缠至今。   白云漠还牢牢记着那个随口一说般的诺言,一步步走到他身前,徐游月从未想过,因而怀疑过无数可能。   究竟是执念使感情不能斩断,还是感情让执念丛生,他们都是生疏的人,不得而知,所以也没有察觉。   “我开始时不知道你就是白玦,在临风城时听到别人喊你名字,知晓了你去琅风门的过去,我才想到那夜是我亲手放走了一个本该杀的人。是我犯下的一个错,牵连到数年后,就必须由我来解决,可我错得越来越多。”   徐游月用手指抹去白云漠面上的湿润,指腹上的温度久违,白云漠看起来是个沉静似水的人,却对在意的人浓烈得滚烫,流露一点就已重得如山,徐游月目睹两回,纵然以为自己足够薄情,也只有对他无法无动于衷。   这一次是为了我。只消想到这个,徐游月心绪起伏,在心头浮动的欣喜,几度竟大于心痛。   白云漠转过面,两边脸颊蹭在他的袖口,青色的袖边沁得深了,旋即倾身伸出手臂,直接严严实实抱住他。   他将徐游月抱在怀中,闷声道:“……你说过,你只会做对的事。”   徐游月不防他动作,像被红绳系住的柳絮,飘飘荡荡,还是落下,柔软得随时可以脱走,他没有。   他也伸手怀抱住白云漠,两人的锁链拉得紧绷,几乎勒出皮下的淤青。   “作为明月序少剑主,我不该放走清王府余孽,作为徐游月,我不该带你渡湖,去向琅风门,反而把你送上另一条坎坷的路。”徐游月敛下眼,“我后来也分不清自己选择的对错,我在芝山客栈一眼相中了你,怀疑你是清王世子而利用你,然而在你问我时,有许多次机会可以出口,我却无话可说,将错就错……我还错在违背了自己从前原则,与你提及往后,明知道不过是虚假的期待,心中却不想否认。我以为天涯路远,其实拥有的只不过是七个月的泡影。”   白云漠安静地听着,将头搭在徐游月的颈边,那脉搏无可避免地暴露在他的耳边,微微紧促、紊乱的跳动,像蝴蝶在叶上振翅,骗不了人,说不了谎。   他们的心嵌在一起,他想,徐游月的皮肤依然和从前一样,像块温养水中的玉,那点冰凉下的血究竟是否温热?   他还能心无旁骛、不生怀疑地相信这些话语吗?   白云漠问:“你送我不改,也是为了利用我吗?”   徐游月睫毛一颤,收紧手臂:“我说不是,你会信我么?”   白云漠没有立刻回答,徐游月看不到他的表情,心如擂鼓,想和平日从善如流地对待,却又跟二八少年那样难以定下心,手指绕过白云漠背上的发丝,无意识地摩挲。倘若白云漠已经不再相信,那又该怎么办?是了,他们现在只有死路,想到此处,徐游月端丽的面庞不觉浮出一点安然。   等了一会,才听白云漠重新开口:“四年前,我在菩提寺养好伤,等了你一段时日,到了银杏都再次变得葱葱茏茏,你一直没有来。和你的债我没想好该怎么办,伤好后究竟要去哪里,我其实都很迷茫。竹先生说,恰逢其时遇到的人,就像是春风,每年都会经过你的心,等你的心不为之所动,你才能真的忘了他。于是我上路后,起先想绕开那些地方,以此相忘江湖,但逐渐知晓这不可能,我与你走过的路,不知不觉原有半壁河山,如果我要抛下你,那我就要抛下半个天下。   “四年来我一个人行走在江湖上,从西州往北州走,在过中州,下南州,如今我很少被人骗,江湖路数也懂了不少,一路上经过许多很美的地方,也见了许多言不由衷的恩怨,中间有过一两个朋友。随光阴流逝,我似乎对你真的有一点淡忘。”   他不习惯长篇大论地说话,声音和缓、发涩,听起来有些陌生,然而话语没有停滞的部分,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淌。   白云漠对于等待很熟悉,成了他度过人生的一种沉默的习惯。在清王府时,他穿着世子的衣冠,扮演健康的白珏,心里默数交替身份的时辰;在琅风门时,他永远最后拿到日常的份例,傍晚得等到演武场人散了继续练剑;到了梨花小筑,则要专心修行到无浊满意才教下一式。时间会因等待而更漫长,所以他坐在菩提寺的台阶上,对银杏每一日的颜色变化清清楚楚。   他直起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徐游月的额头,两人的发丝相连。   “我走着,走着,某天晚上我坐在南州的屋檐上,刺桐花开在身边,我听着笛声,抬头就能看到月亮,我不是一个怕孤单的人,只是想不知道你现在一人走在路上,还会不会寂寞。”   白云漠说:“你问过我还完恩要去做什么,那时我知道了,等还尽了恩怨,我想在你的身边。”   徐游月的心跳得更快,他们靠得太近,那失了分寸的声音振聋发聩地响,犹如得了重病,也许是十二年前的走火入魔卷土重来。   可那时的愤怒已褪色,如今这新生的、无瑕的感情,是他心中熔炉小心翼翼所重新铸出的,连他也不知易碎与否的感情。   徐游月在几乎灭顶的痛楚中,却微笑起来,仿佛终于验证这是无法被打碎的事物,他彻彻底底地,将那深藏于万丈冰山下的一点私欲,尽数放逐。   “四年间,我也明白了,人无完人,我为阴谋诡计,放弃了谈论真心的资格。小云,我会选错那么多次,是因为我心生谵妄,企图误你半生,和你求得圆满。”   “这便是……我想要从你那里得到的。”   他的唇颤抖着,仍一字一句、坚定不移地将其说出,白云漠的手抚上他的面颊,温度是种无声的安慰,他已有十几年河床干裂、无心无情,此时久违的清波泛上双眸。   为一颗索求已久的真心。   烛影低垂,如捧起微黄的柔纱,飘荡着裹住他们的发首,遮蔽了消逝的距离。   话融化在唇与唇交叠,靠拢时,两人脸庞都浮出醉态般的红,像从彼此口中啜饮那解愁的暖酒。这一吻笨拙生涩,又热切到想嵌进血肉,在这无人窥见的一刻,他们心中确然都想过,能与对方在这里,面前是碧落黄泉也并不可怕。   分开时,白云漠的眼睁开,亮澄澄地照着徐游月。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白云漠喘息还未平复,用被缠在一起的那只手握住他,“唯有这一次,你绝不能骗我。”   徐游月像鱼落回水中,心游曳出轻快的轨迹,将手放到心口道:“这已是我全盘托付的真心,你能不能相信我?”   “你先前骗我那么多次,我都原谅过你。”   “如此说来,从前是我辜负君心。”   白云漠道:“本来便……”   手指下落,徐游月压住他唇上的疤,要抵住他的唇不让他说话,一路向下滑去,经过喉咙,再张开五指就能掐住命门,武者下意识紧绷,白云漠忍着没攥住他的手,徐游月凝视片刻,问:“小云,痛不痛?”   “过去很久了。”白云漠顺他动作,偏脸仰起头,“你的内伤,又是为什么到现在没有好?”   徐游月默然片刻,低头笑:“过去很久了。大概是因为一想你,我的心魔便总是死灰复燃,不能安生。”   前尘散一旦破开,便如附骨之疽,永远扎根在身上,倘若一日不能将难舍之情、执念之人视若空空,便一日不会消散,以此烧心。   哪怕将来他未必能成就天下第一,徐游月也不会后悔那夜的选择。那是他第一次抗衡“价值”,大病过后,昨日的鬼魂遗留在他身上的才能真正放下。   而如今,他自己所想要强求的,心上人已经心甘情愿给予。   徐游月道:“我也不是常常都在骗你。”   白云漠眼睛盯着他,在查探真假,徐游月也不继续说,只弯起眼,手徘徊在他后颈,用狐狸尾巴勒着他。白云漠终于没忍住问:“比如?”   徐游月道:“比如你在丽都江的船上喝醉了,我是真的亲你了。”   白云漠怔了足足有两个呼吸,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面上残留的热意,猝不及防地腾起。他往后让开一步,忽然又道:“我也骗过你。”   徐游月抱着手臂,放松下来,以看着他瞎编的姿态好整以暇问:“你骗我什么?”   白云漠道:“你送我不改那天,我怕自己越线亲你,才说要回客栈。”   这回轮到徐游月面色开始发红。   今时不同往日,白云漠看来是真在江湖里打滚过,也学会以牙还牙了。   春山无涯   在上一章的作者有话说增添了一则许愿柳    第76章 观音   千红山庄内,李甘棠正坐在一角被树枝遮蔽的飞檐上,从他的位置,可以纵览大半个山庄,他眼力在夜里也极好,对于人影往来甚是敏锐。   此时钟隶用来招待客人的这些厢房中,恐怕连一个安睡的人都没有。   徐游月进了小苑已经将近两个时辰,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不过没有消息才说明他们的猜测是对的,东君苑里果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李甘棠倒是不担心徐游月能死在里面。   一个人影从廊间绕出来,李甘棠眼瞥过去,忽挑起眉,只觉这人甚是眼熟,从怀里拿出尺木楼造的千里镜看去,那人做侍女的打扮,走得很快,时不时向四下看去。   那不是庄烨吗?   李甘棠立刻施展轻功跟上,跟了一段路,却见她借旁门出了山庄,在附近枫林间藏匿起来,过了一会儿,山路上奔来一骑,骑者风姿卓然、气度不俗,正是许听愁连夜赶来。   他风尘仆仆,这时庄烨掠出,拦下许听愁。许听愁勒住马,见到她半夜在此相候,也惊讶非常,两人交谈两句,到了隐蔽处说话。   李甘棠如鬼魅藏进树影中,只听庄烨道:“许师叔,你切莫听信钟隶,此人令薛师妹传信告知您玉像之时,后使诈诱我们入了东君苑,在里头设下陷阱。今夜我侥幸看破,未深入便出,可南宫残霞、赵师弟还有薛师妹都进了里头,连徐剑主恐怕也不能幸免……”   听她言语,钟隶想要私吞玉像,故而将他们强留在此,封锁消息流传,想要在东君苑将他们一网打尽。若许听愁第二日才来,钟隶可以编造玉像被人窃走,众人失踪,来蒙骗于他,又可分散注意。好在庄烨及时逃脱,才能出来传递。   许听愁面色严峻,越听越是凝重,尤其是听到薛绣雁生死未卜,更是心焦几分,但他到底是琅风门掌门,遇事极冷静,缓声安抚庄烨,站在原地思虑片刻。   “庄师侄,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以身试险,钟隶此刻未必知道我已经到了,我们顺势潜入其中。玉像不过是个真假不明的噱头,现如今找回诸位少侠才是最要紧。”   庄烨松了口气,点头道:“许师叔说得正是,我已将东君苑的路牢记心中,还请师叔随我入内。”   两人又商议几句,很快进入千红山庄之中,李甘棠若有所思,再度跟了上去。   密室中,徐游月和白云漠两人又试了几种法子,却不想这密室精心设计,锁链的长度把控得极好,当真一点也碰不到远处的八卦图。   徐游月目光落到两人勒青的手腕,用手指抚上那块血肉,心中不知想了什么,忽然微微一笑。   他道:“小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身上内伤还没好,你正值全盛,之后反而怕是我要拖累你了。依我看来,为今之计,不妨选择舍我取你……”   白云漠眉头敛起,正想打断,便听他继续自顾自说下去:“总归我只是失了左手,以后还能用剑。小云,你却不能丢了你的右手。”   他偏着头,脸上浮动着一片在周泊面上常见的温柔,眼睛抬起来,幽凉似凝波湖上的水光。他说这话很平静,白云漠看不出谎言的端倪,徐游月说完便看着他,也像个试探。   白云漠沉默了一会:“这就是你想出来最好的决断?”   徐游月反问:“难道还有更好的吗?还是说我要是变成残废了,你便要嫌弃我了?”   白云漠冷冷道:“听不懂。”   徐游月一顿,不由露出点错愕的神情,白云漠说完便扭头去敲锁链口左右的墙砖。   方才破釜沉舟,迟了四年终于与他互通心意,徐游月虽然过后心中有所解脱,可还是有种如在迷梦中的足下虚无感,行差踏错又会灰飞烟灭,仿佛眼前真实是假,他闭关独坐时见到的假象却是真。   别时误会,又四年不见,一朝冰释也未必全部消解,徐游月素来知道什么话好说、什么不好说,他说的这些不是假话,只不过也是故意。   他看白云漠真生气了,这会又劣性发作,白云漠不搭理他,徐游月偏要走过去继续问:“你说,哪里不懂?”   “没有一只手便是一只手,跟哪一只有什么关系。”白云漠用剑柄打得墙面笃笃作响,“我不能没有右手,难道你就理应可以没有左手?你说这些话我应当高兴么?”   徐游月道:“若到没办法了,也只能……”   白云漠道:“若到没办法了,我们就待在这里。”砖块在内力下轰然呻吟,裂缝如张狂的血丝钻出,簌簌散落尘沙,他停了下来,难以忍受地攥住剑鞘,声音紧绷,“你知道我不想别人为我舍弃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好叫我欠你一辈子。”   那道声音也随着他的动作静默下来,片刻后,一双手从身后穿过他的肋下,圈揽住他的腰,白云漠背上一沉,徐游月将头靠上去,以依偎,以重量,将他困在情人的怀中。   “我总是……疑心眼前是不是真的。”徐游月斟酌着,真心要说出的话迟疑而摇摆,仿佛这样也有些剥皮抽骨,“我也不知道如何放没有系绳的风筝。”   怀中的身躯年轻而温热,气息可闻,是他一眨眼便华茂如盖的窗前树,徐游月和他无限靠近,被一对钩锁紧紧串联起命运,心中膨胀着的,实则是比他所说所想更隐秘、更吊诡的念想:无论是自己还是小云,失去重要的一部分,换取半生的羁索,又有什么关系?即便中间还会发生种种未知的可能,至少小云是无法再摆脱的。   小云那样容易心生执念和亏欠。   他忽想到徐潇湘那夜的笑声。   徐游月为这瞬间胆寒,更贴近白云漠,贪恋一丝人间的温度。   白云漠听他这样说,心中软下去:“我不会舍弃我的右手,为了能握保护你的剑,我也不会让你为我舍弃一只手,因为那是属于你的,不是我的。你为什么害怕?”   徐游月道:“因为你刚才说想和我一直在一起。”   白云漠拉住他的手,转过身来,认真道:“所以我更不会死,不要说那种话。”他停顿一下,下定决心说,“如果你断了手,我就……抛弃你。”   徐游月看了白云漠片刻,忽然倾身,呼吸流走在他面上,白云漠像被尾巴拂过鼻尖、唇畔,有点发痒,便见徐游月垂下眼睫,顺理其章地伤心,衬着光华四溢的五官,让人觉得仿佛全天下都理当欠着他什么:“小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想来人心易变,世间的情爱大多是露水情缘,但你在当负心郎之前,要先答应我一个愿望。”   白云漠问:“什么?”   徐游月靠在他肩膀,道:“在我快断气时,你可不可以亲一亲我?”   白云漠眉心一跳:“你根本就不信!”   因为你永远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啊,徐游月想,天下间人人都可能抛弃他,只有白云漠不会。所以他不会伤心,想要的仅是这样全心全意的答案。   徐游月眼尾弯起,拥叠出一片月牙般的笑眼:“小云,虽然你长大很多,不过只有一点,还是不太会骗人。”   他直起身,在白云漠要咬他前,率先放过白云漠,道:“不过现在我还想到一个办法。”   徐游月抽出细眉,用剑尖在地面上的划动,确定原先落下的位置。   “我们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解开锁链上,但除非我们能把整个墙面拆下来,如果有那样的本事,密室恐怕也关不了人。你看,我们落下后,足下每一块地方,都有相互连接的机关,地面下的机关承载重量,根据我们踩踏的位置,放出钩锁,将我们扣在一起;也就证明如果只有一个人,本身机关的不会被触发。”   地面划出了数道纵横,似乎有所规律。   白云漠循著他的思路,接下去:“触发后,除非一个人离开,否则锁链不可能松开,必须二选一。当机关感到重量相应减轻,就会解放归位。”   “不错,我们可以从这个入手,‘骗一骗’机关。”徐游月点了点最左边一个方位,“你是否听过穷骨经?那是比缩骨功更偏门更考验人的功夫,通过特殊的内力运转方式,可以让浑身在一段时间内轻如薄纸。”   “你会吗?”   “穷骨经是独门武学,要练好不容易,且很难用,我从前学了点皮毛。我现在内伤未愈,要运转这种功法有些勉强,最多两个呼吸。”   白云漠不太想问他如何学到这种密不外传的招数,总之徐游月都这么说,说明这东西是真的很难用,连他也没有把握能维系。   白云漠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徐游月微笑:“没有,是真的刚想到。”   他转移话题,“小云,你能不能做到?”   “两个呼吸够了。”   他们站到约定好的位置,徐游月取下一段灯芯在身前,闭眼开始运功。   从外表看只觉得他脸色变得僵冷些,烛火原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不再说话,连呼吸都不可闻,像在悄然死去。   过了一会儿,那芯子从他手中静止下去,伫立在他的影子内。   地面微尘浮动,两人手腕上的钩锁突然“嗒”地一声,竟真的打开,向洞口内缩去。   与此同时,不等他们动作,四壁上霍然出现八个洞口,一声齿轮转动,百发银光飞射而出!   白云漠瞬间飞身上前,一边挥剑挡开暗器,一边伸手去揽住徐游月,这瞬间感觉十分奇怪:徐游月的重量几乎消失,在他臂间轻飘飘地,仿佛血肉骨头都变成了一段纱,鬼魂一般,不具有任何真实的触感。   他走了神,徐游月的重量忽然回归,压得两人一个踉跄差点滚在地上。徐游月睁开眼,脸上出了许多汗,穷骨经太过耗费心神和内力,他苦笑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抛弃我?”   他们足下的机关已经发觉承重不对,又一次朝他们所在抛出锁钩,来不及多话,白云漠一剑卡主锁钩,托住徐游月的腰:“你去开。”   他半蹲下身,徐游月立刻会意,轻轻踏上他掌心,借力一蹬,掠身踩着墙面急冲向石门。   越靠近石门,那边的暗箭越发紧密,白云漠随他一起,向后倒退,不改敲击出极为汹涌的金铁之声,交织满整座密室,这数个眨眼间,一个不经意便会在箭海中丧失性命的恐怖,如影随形地追在他们身后。然而不改所挥出的剑光,又如一个中正平和、不生空隙的罩子,善于庇护。   “小云,你的剑法进步这么大?”   “一个人羁旅,没什么事便练剑。”   “看来我也不能松懈了。”   徐游月以剑鞘打向机关,手指挪动八卦舆图上的方块,石门轰然打开,白云漠搭上他伸来的手,一齐用力往外跃出。   两人瞬间脱离密室,滚入黑暗之中。   白云漠扶着地面要起来,掌心摸到一片冰凉凉的东西,下意识抬头去看徐游月。   徐游月也摸到了,他从怀中摸出夜明珠,那珠子已经碎成了几块,明光暗淡,只能照出一小块地方。   他们看清身前地面,冰凉的光泽如波浪泛开,此起彼伏,这里摆放着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蓝釉观音像,她们形貌一致,神态、姿势各异,或坐着或躺着,莹白的面庞幽幽泛着阴凉的温度,虽是死物又太过逼真,正一齐盯着他们。   徐游月忽想起来为什么觉得不快:这些观音像眉宇无论是喜怒哀乐,唇角皆携着一抹微笑。   两人噤声一动不动,见这些观音像没有反应,才慢慢站起身来,小心翼翼踩着空处,向前走去。   无数个神像的中央,有一道影子映入眼中。那人盘腿坐着,手中捧着一个观音像,十根指头皆缠满银线,银线延伸出去,相互系连着所有观音像,又没入地面的缝隙之下,铺开张巨大的蛛网。   他头盖绀青长布,一动也没动,倘若不是还在呼吸,几乎和东君苑中的木偶一般。   他微微抬起头来,对着眼前唤道:“义父?” 第77章 秘库   徐游月和白云漠面面相觑。   这人的眼眶内放着两颗浅色的琉璃珠,原来是个瞎子,难怪此处不点灯,好在也感受不到夜明珠的光芒。看他年纪没有太大,容貌姣好,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和蓝釉观音竟有七八分相似,穿着洒蓝色大袍,不知这满地观音是否都是他做的。   他坐在那里,安之若素,甚至没有丝毫的锋芒,让人无法联想到操纵机关的幕后者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从其手上引线来看,那些鬼东西果然根据阵法操作的傀儡之术。   似乎是通过他手指上千百根线条的震动和变化,来判断自己掌握的机关,倘若真是如此,单论心性此人就已经极为可怕。他只是坐在此地,便是这座东君苑的主人,生杀皆在他的一动之间,无人寻到他的所在。   先前他们就推测,一定有一个人在黄睢身边,深得他的信任,一日日让他服用假的神仙药,而黄睢主屋内的许多痕迹,也能看出许多人在里面受过折磨。   再联想先前在东君苑中看到的线索,眼前人想来就是黄睢曾经不惜重金掳来的傀儡师。   两人没有言语,他又道:“义父,可是许听愁要来了?义父不必忧心,玉离今夜必能将他们除之,坤宫迷走,巽宫重伤,鬼门位二人也已经被困……坎宫位的较为棘手,方才引线断了,恰好我头疾发作,一时不察,如今还不能判断方位。”   玉离深信无人能逃脱他设下的机关,便也没想到会有其他人来到此地,才将他们认成了那个义父,徐游月和白云漠不知如何模仿声音,只好继续沉默。   玉离未听眼前人回应,心中种种言语沉思许久,似是知晓与义父谈话的机会已经无多,只能在此刻开口,将其尽数说出:“东君苑机关阵法虽精密诡谲,但来者都不是泛泛之辈,玉离知晓,义父的机遇只此一次。倘若我被他们捉住,玉离恐怕不能再为义父做事,必当即自断。我心中还有许多话语,一直没寻到时机和义父倾诉……昔年我遭黄睢挖去双目,废去武功,沦为其奴隶,常助纣为虐,我早存死志,奈何连性命都不能掌握手中,何其可悲。是您出手相助,我方能手刃黄睢,可尽兴屠戮东君苑后,想来我竟和黄睢并无分别,皆是为一己之念,便成他人地狱者。”   “我欲一死,您却暗中救下我,又赠我祖辈失传的傀儡之术,以修行此道,使我寻回昨日志气,心生苟活之意。”玉离伏拜叩头,“您如玉离再生父母,我此生业障滔天,再没有其他愿望,君不必为我担忧与伤怀。”   他直起身来,面容上竟盛着平和的笑意,无任何悲伤之意,仿佛下一刻便要悠然地化为一捧蓝色的玉泥。   “唯盼君之心愿,终能得偿。”   玉离一字一句说完,随即他的神色凝在这刹那,一阵微风拂过,他忽然从他们身上闻到什么,那是只在地道间徘徊时会染上的药香。   他的手指立刻动了,只稍动两下十指,便可以引爆此地所有蓝釉观音,其中的暗器倘若一齐发出,宛如暴雨,即便是大罗神仙身居其中,只怕也会被扎出几百个窟窿!   徐游月和白云漠发现他神色有变,欲拔剑出鞘也来不及了,却见一抹寒光在昏暗中乍现,观音们在他方才的动作下尽数转过身,朝他看来,玉离感到天地在飞旋,自己向着陌生的深深处永无止尽地坠去。   片刻后,头颅砸中墙面才滚动在地,纤薄的碎光从他眼眶间散落了出来。   应无泪满额是汗,站在无头尸身的背后,和他们对上视线,显然也心有余悸。   他怒道:“你们在他面前发什么呆,我一来便看到这场面,若是我晚来一步,你们便没命了!”顿了顿,他缓下了紧张的心情,才察觉两人不对,心中浮出困惑,“你们是什么表情……我不会是杀错人了吧。”   他们两人周身的观音像皆被血泼红,彻头彻尾沦为妖异的冥器,从上往下看,像是都微微低着头,在哀悼玉离。   白云漠半刻才道:“没杀错。”   应无泪将刀收回,他身上衣服有些残破,比先前还狼狈几分,但没什么伤:“他已经死了,应该不会有鬼东西出来了吧。”   几人小心从满地瓷像间走出,应无泪和他们分开后,在密道里走了许久,都找不到任何人影,听到徐游月和白云漠破开石门的动静,密道机关格局再次变动,才误打误撞走到这里来。   这里左右杂物很多,都是烧制陶瓷、制造傀儡的东西,尽头又是一个石门,打开便露出条往下的窄道长梯。   三人走下去,顺着通道,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和药味混杂,渐渐从里面飘了出来,让人作呕。   他们终于走到一处有光亮的地方,那味道的来源也显现在眼前,总算知道缘故:这儿只关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者,白发稀疏披落下来,双目被挖,手脚被截去一半,因瘦到了极点,犹如四条枯老干瘪的纸条,松松地垂挂着,简单蔽体的衣物就显得过于宽大。   他失去最基本的自理能力和尊严,身旁是一片经年的污秽,但他还活着,让他活得生不如死就是始作俑者的目的。   有人来了,他也不动作,依然垂着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残喘。   徐游月忍着味道,仔细辨认了一会,终于从这张变形的脸上看出点熟悉的样子,事态发展和他的怀疑渐渐重叠。   他道:“这是千红山庄庄主黄魁。”   应无泪惊声问:“黄老庄主?!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黄魁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骤然如枯木复生,仰起头来,猛地用残肢撞击轮椅,喉中发出“嗬嗬”的喘息,含糊着唤:“救我……救我……”   “别过去。”徐游月伸手拦住他们两人,冷眼打量黄魁,淡淡道,“黄老庄主,听闻您重病卧床,不便见人,原来是不能见人。”   黄魁声音嘶哑,急迫地喊:“是钟隶,是这个狼子野心的畜生,是他害了我!诸位,诸位将我救出,我千红山庄必奉上万两金银!”   “黄老庄主,见你这情状,我们恐怕不敢随便救下,倘若不知道前因后果,贸然行动,谁知后果?何况你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上万金银也不过是空口许诺。”   “胡言乱语,只要我黄魁活一日,这千红山庄便是我黄家基业,谁能拿走?”黄魁勃然变色,几句话便已经是极为勉强、喘息不止,“你们……是谁?”   徐游月笑道:“在下明月序徐游月。”   这一句话出口,黄魁本就黯淡的脸色,更为苍白,几乎是重重地蜷回原位,空洞的眼眶望着他们的方向。这一会儿,黄魁状若疯狂的神色缓下,慢慢恢复了几分心智。   “明月序……明月序……”   黄魁喃喃自语,竟哈哈大笑起来,被挖去眼珠的眼眶中连血也枯竭,无可流泪。   “徐剑主,你们找来此地,无非是为了清王之事吧。”   白云漠皱起眉:“你果然知道清王案的隐情。”   “我当然知道……呵呵,是我当年贪心不足,反而害了自己和睢儿,还让千红山庄被钟隶所夺……”   三人面色微变,心知黄魁显然已经被囚禁多年,然而玉像之事不过发生在四年间,如何会害了黄魁和黄睢?他说的可是十四年前的清王谋反?他言及钟隶,莫非这玉像案从一开始便是钟隶筹谋?   徐游月和白云漠却又想起方才的玉离,他口中的义父,应该就是钟隶。   玉离为黄睢所折磨,受钟隶指使,将其杀害,而后又屠戮东君苑,为其做事,钟隶身份恐怕并不如表面简单。   徐游月道:“黄老庄主,若你还想留有一命出去,还是将你所知晓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才对。”   黄魁怔怔地呆坐片刻,叹息:“罢了,我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又有什么不能再说?你既然查到了这里,便说明钟隶的谋划就要成了。事情要说回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黄魁收到清王的一封信,请他至府中一会。   千红山庄素来和清王府交好,清王开辟多条南州的商道,千红山庄主动资助和调运,后来南州发展起来,黄魁也从中赚取回不少钱财,两家关系可以说是甚是亲近。   他应邀来到了清王府,在那里的,还有琅风门折梅剑,天山奇老,秋鹤苑吴老先生,尺木楼楼主,他们几人等候黄魁已久。黄魁看到这几派的大人物,已心中觉得奇怪,等清王将他们带入屋中,谈及一事,黄魁才知此事如何重要。   清王欲建一座秘库,用以存积所拥有的珍宝巨财,库中金银,不为己用,皆为用到救济百姓之道上。尺木楼楼主择地起建,天山奇老造得密锁,共有五个锁关,故而唯有五个信物才能打开,分别是清王手中的一对子母麒麟钥匙,吴老先生的印章,折梅剑,以及黄魁的家传玉章。   此事为江湖义举,但倘若为其他人知晓,恐怕来日遭受重罪,又要引发腥风血雨。清王许诺待他死后,秘库中的财宝可分为六份,一份留予清王后代,剩余五分均分给诸位。   众人自然不受,但清王心意已决,写作遗信为证。秘库的位置唯有清王和楼主可知,其中究竟有何倾城之财,黄魁并不知道,或许是因他与清王之交不若他人深,所以清王还对他留有戒心,不曾将全貌告知。   然而此事如扎根心中,随年岁日夜疯长,令黄魁贪欲渐盛。   “秘库曾也打开一次,那是二十五年前南州涝灾,生灵涂炭,清王来信请我们传递信物,而后由千红山庄转卖珍宝,银两运回。听闻那涝灾三年间便平复,南州各城皆受其惠。”黄魁回忆时,不复原先呆滞,面庞流出几分贪欲的光芒,仿佛脑海里出现了金银财宝,“诸位皆知,清王为先帝爱子,府中有的奇珍异宝,不可计数,那年他托我流通为银两的珍宝,不过一箱便可兑为三千两。这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那秘库所有加起来,又是怎样一笔财富呐?若是能够得到就好了,我想啊想,想到夜不能寐,对本足够庞大的家产也处处不满,终于决定要将其取来。”   白云漠紧攥不改,寒声道:“你已经是天下首富,为何还要起觊觎之心?”   黄魁听其言语,反而一笑:“少侠想来年岁尚轻,倘若我非那贪欲炽盛、不能满足之人,千红山庄又如何成就这天下首富?”   白云漠心中沸腾怒意,可看他犹不知过错的笑容,竟对他无言以对。   徐游月接口道:“都说无奸不商,你倒真是奸得骨子。所以,你自此起了谋害之心,想对清王下手,恰好那些年他受圣上忌惮,朝中局势于其不利。”   黄魁缓缓点头:“不错,我寻来一个人,那人名为叶无书,是清王府的心腹,替清王管理府邸。他的妻子常年混在灾民之中,患上了不治之症,通过我的一点手段,他知道了神仙骨的存在,向清王求来赠他救妻,清王不允。”   故人之名出现,白云漠脑中轰然一阵空白,一个常在府中忙碌、教习他们念书的影子闪过,只觉寒意泛上脊背,心中变得亮堂,以前寻思的种种古怪之处,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答案:“是……叶先生将谋逆信物藏在了清王府。”   “我知此事后,拉拢于他,骗他我曾和清王一起进过秘库,见到那神仙骨,他是清王心腹,知晓秘库之事,因我曾受清王之邀,对此深信不疑。他们渐渐心生隔阂,叶无书走投无路之际,只能与我合谋。”   应无泪最是气血方刚,听得大怒,冲上前去重重打了他一拳:“老贼,卑鄙无耻!枉你受江湖尊敬、受清王信任!”   徐游月这下没拦,任应无泪把黄魁打得痛呼,在一旁道:“要凭一个千红山庄,恐怕还不能害死清王。黄魁,至今还不说完整,你当我是蠢货?”   黄魁缩在座位上,低着头,眉眼抽搐了几下,忽然嘿嘿一笑。   “是啊,单凭几封信如何定罪……倘若无朝堂中人与我配合,如何将这谋反案做得天衣无缝?还有一个人……”   “程泰言。”徐游月冷冷道。 第78章 多事之夜   他们三人自长梯回到地面,将门关上,隔绝了黄魁凄厉绝望的嘶喊声。   应无泪虽厌憎不齿黄魁的恶行,但终究还是个少年人,听到这种痛苦不堪的、行将就木的声音,也难免面色难看。他心中如堵着巨石,一日之间听了太多诡谲旧事,人都有点恍惚了,等出了那间铁牢,才冷静下来,将这些事都理清大概。   “如此说来,那清王府管事叶无书,就是如今的钟隶。他因为当年的事,竟然筹谋了如此一桩玉像之案,又将黄魁囚禁到了这里,只为折磨他,当真是恨之入骨。”   一想到从一开始自己就在别人的局里,说不定连和徐游月的争端也落在别人的算计里,应无泪不由得发寒。   白云漠道:“叶无书当年被教唆为虎作伥,也不曾得到神仙骨,这其中恐怕还有隐情。”说到这儿,他多看了徐游月一眼,明月序为圣上查清王,倘若当真可以翻案,必将牵涉颇多。他曾以为明月序和程泰言在朝政上有利益勾结,如今已经知晓明月序也有无奈,不知现在的徐游月会怎么做?   孰知徐游月恰好也看过来一眼,他心中在想的是叶无书为清王府旧人,也是小云的旧识,小云素来重情重义,骤然得知此事不知心情如何?   两人对视上,皆是一愣,当着应无泪的面又转开咳嗽一声。   应无泪挥了挥手,疑道:“这里粉尘有那么大么?”   此事涉及程泰言,徐游月面色凝重许多:“黄魁走到如今地步,也是罪有应得,让他死,反倒是便宜了他。我们不必理会他,先去找到钟隶。”   他们知道时间不多,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变数就越多,所幸玉离已死,他们摸索通道,从此地走了出去。   过了片刻,等他们完全远离,再也不会回来,一道影子却从他们离开的方向闪入,重新打开暗门,往地下铁牢走去。   黄魁被抛下,恨毒了那一行人,此刻本心如死灰,闻声还以为他们要改变主意,抬起头,却听到利器破风之声,霍然朝他而来。   那杀人之器来得极快,随即黄魁只觉喉咙一凉,彻底断了气。   东君苑下面的路果真是崎岖回绕,若不是机关停止,只怕将他们在地下绕到死也难以出去。此时不知时辰,三人走了许久,终于听到几声咳嗽声。   应无泪小心将烛灯举近,那人却警惕非常,立刻甩袖甩出武器,白云漠出剑,两人手头过了几招,徐游月已辨别出来:“是南宫断霞先生!”   他声音颇好辨识,对方顿时停下,南宫断霞抬起脸来,微微苍白,唇畔还挂着一缕血迹,正捂住自己胸口,盘腿坐在地上调息。   彼此看清了面容,白云漠皱眉问:“南宫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   南宫断霞苦笑:“诸位既然也在这儿,怎会不知在下来此地做什么?”   徐游月伸手点住他几处穴位,在他背后一拍,南宫断霞胸口淤积的污血终于喷了出来。   白云漠等他闭眼运功完,又问:“你见到赵少侠和薛姑娘了么?或者正天宗的庄烨。”   南宫断霞缓过了内伤,呼吸还有些急促,靠在墙面,还记得冲他们简单行礼,摇头道: “诸位恐怕不知,庄烨早已和钟隶勾结,狼狈为奸!”   几人对视一眼,徐游月道:“你将事情细说。”   “你们切莫以为我是胡乱栽赃,从前日我碰见庄烨,便觉得她行止奇怪,却没有多想,毕竟庄烨作为正天宗首徒,多年来未曾有过什么不好的传闻,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南宫断霞顿了顿,夹杂着几分尴尬,“不瞒诸位,我确实是见了玉像心有所动,所以才会夜行来此。谁来惭愧,我饱读圣贤之书,枉为士人,也误入这种显而易见的陷阱。”   众人露出善解人意的目光。   “你看到什么?”   他道:“自我进入东君苑发生了种种怪事,心中已经觉得十分可怖,刚想离去,又落到这地下密道中,随即遭了尾随于我的庄烨暗算!我拼尽全力,方才借着地势变化,捡回一条命。”   他的伤势确实是庄烨那铁如意留下的创口,他们一开始也是因为庄烨行迹诡异,跟在其后。   徐游月挑眉,问:“可你为何会觉得她是和钟隶勾结,而非是怕你分一碗羹痛下杀手?”   南宫断霞摇头,继续道:“只因她在此地未免太如履平地,仿佛早已知晓如何走才不会触发危险,不是走了数十回上百回,或是有人提前告诉她,她怎能做到?还有赵少侠和薛姑娘……”   他偏偏停在这里,猛烈咳嗽起来,往左手边深处望去,应无泪追问:“他们怎么样了?”   南宫断霞难看了些:“我虽不甚清楚其中的关联,但和庄烨周旋时,听其所说,赵少侠和薛姑娘,已经被钟隶捉住,逃不出了。薛姑娘是许前辈的独女,钟隶恐怕要用她要挟许前辈。”   薛绣雁醒来时,正置身一个潮冷的洞穴之中,左右皆有嶙峋怪石,如利齿四处生长,地上的水不过浅浅一层,泛得墙壁上白浪荡漾。   这儿没有烛火,石头却如明珠般,微微散发出莹色的光亮,可以辨别眼前事物。   她待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正想要站起,却浑身僵硬无比,丹田之中,竟然一丝内力也无,宛如成了废人。再往下看,自己腿上竟然被锁链锁住。   数步外忽传来一声呼唤,薛绣雁猛地回首看去,便见修长人影倚靠在对面的石壁,正关切地望着这边。   “薛师妹,你别怕。是钟隶将我们的穴位封住了。”赵乘风缓声安慰,“好在他费气力将我们关在这里,说明我们一定还有用处。”   薛绣雁见他还在身边,心中一定,慌张惧怕散去些许,回想起方才之事。   自从和徐游月、白云漠分开后,他们被人偶拖入了间寒室之中,里面寒冷透骨,密不透风,两人只能运动抵御寒意。   但这样的办法,终究是徒劳,过了不久,他们内力用尽,便只能相互依偎取暖。薛绣雁初入江湖不久,骤然遇到这样的事,只怨自己莽撞,一时心生惶意,望着暗无天日的密室,不由得伤心到想落泪,赵乘风在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间,拣些根本不好笑的尺木楼故事跟她讲。   这般说着说着,记忆便模模糊糊,想来是薛绣雁昏迷了过去。   薛绣雁想起他说的话:“赵师兄,你刚才怎么知道是钟隶?”   赵乘风道:“他来时,你已经昏了过去,我还有几分意识。”   薛绣雁见他脊背微微弯着,隔着微光,似乎动作有点僵硬奇怪,她拖着脚上的锁链,想往他那边去,走了两步便被拽紧。她喊道:“赵师兄,赵乘风,你怎么一动不动的?”   赵乘风摇头:“我没事的,薛师妹。”   他越是这样说,薛绣雁心中疑虑越深,鼻尖似乎也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祥的预感浮现脑海,她涩声:“你是不是受伤了?”   对面沉默一会,赵乘风终于道:“钟隶要带走你,我和他动了手,可我武功太差,被他刺了一剑,不过你别担心,是在不碍事的地方,只是现在不好随便乱动,也不太好看……师妹,你不要着急,我真的没什么大事。”   薛绣雁知晓赵乘风这样说,那一剑定然伤得很重,否则他绝不会连给她看都不愿意。她眸光清亮,怔怔凝视着那道背对自己的身影。   片刻后,赵乘风又轻轻道:“薛师妹,你不要哭啦,你一哭我更难过,只怕再也好不了。”   薛绣雁道:“你别乱说!”   这句喊得很响,洞窟内声音回荡,赵乘风一时噤声,不知是叫他别说她哭鼻子,还是别乱说自己身体。   身后窸窸窣窣,是薛绣雁对着赵乘风的方向坐下去,抱着膝盖。两人之间难得默然无言。   “就算你真的伤得很重,也没有关系。”他又听薛绣雁道,“我娘认识林医仙,还认识许多圣手,总不能一个都治不好你……对了,还有神仙骨,清王留下的宝物!”   赵乘风捂着伤势止血,体内又受了寒毒,浑身时热时冷,脸上正浮出一大片紫斑,难受非常,然而听到薛绣雁的声音,心中又觉安定甜蜜,只是恐惧自己此时的样貌叫她瞧见。   “薛师妹,我们此番便是为玉像之事所害,我只希望你我平安出去,万不要去争那虚无缥缈的神仙骨。”   薛绣雁却固执道:“不,世间真的有神仙骨。”   她想了想,“赵师兄,我……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许告诉别人。”   赵乘风只当她听信别人言语,也不反驳,只应:“好。”   “我知道有神仙骨,是因为我当真见过神仙骨。我小时候一段时日,我爹极少用剑运功,闭关在室内不出,听闻他在正邪之争中受了伤,想来那时是经脉受损了,有时候我偷听里面动静,爹好像伤得很严重。大概那时他以为孩子没有记忆,但我从小对气味敏锐,记得极其牢固,有一回我去找他,亲眼瞧见他服过一枚药丸,再过两个月,他身体恢复如常,气色红润,和从前无异。”   赵乘风错愕:“师妹,你是说许前辈服用过神仙骨?”   “那时我不知道是什么,只当是救命的灵丹妙药,长大后,神仙骨流窜江湖这几年,我也从未将其联想起来。”薛绣雁将脸枕在手臂间,看着幽凉水色,“可是,赵师兄,我在东君苑闻到的药丸味道,就和当年他手中那丹药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忽然间,左右两边都有脚步声传来。 第79章 王府故人   两人抬头,向着声音来源看去,往赵乘风身边走来的是徐游月、白云漠、应无泪、南宫断霞,而离薛绣雁数百步外,来者道袍飘然,是庄烨快步朝这边走来,身旁那男人高挑轩昂,年纪成熟,却是琅风门掌门许听愁。   薛绣雁见到他们两人,先是一愣,旋即涌出阵含着委屈的惊喜来,在地上挣动起来,喊道:“爹!爹——我在这儿!”   等许听愁再走近几步,薛绣雁却心中一跳,下意识住了口。许听愁落后庄烨半步,从下往上看,他眉骨扫出片阴翳,神色沉冷,夹杂着几分思虑,见她安然无恙,眉头微微一松,又想起什么,往日春风拂面的双眸,此时如点寒霜,直直向她射来。   许听愁和薛寻笑极为疼爱她,摘星捞月不在话下,薛绣雁从未见过他对自己露出这般厉色,只一眨眼,那怒意又消失不见,许听愁的面庞在淡光下亮起来,朗风明月,仿佛刚才是她太紧张的错觉。   许听愁安慰道:“雁儿别怕,爹这就救你出来。”   他踏前几步,从腰间拔出守心剑,一下斩断地面上的两条锁链,伸手要把薛绣雁拉起来,她忽然眼睛大睁,清澈瞳孔间倒映出了什么。   薛绣雁起身推开许听愁,着急道:“爹,你后面——”   话音未落,却见剑光蹁跹,骤然抖出三道白虹清光,许听愁直接旋身,毫无迟疑刺向庄烨!   庄烨眼中闪过冷意,在背后袭击不成,铁如意在臂间转出,挡住三抹剑光,果断往后退去。许听愁正要进逼几步,背后发寒,射来数十枚暗器。   他再不及追庄烨,飞身连连躲过,再落地,凛然看去,钟隶不知何时站在洞窟正中,一手掐着薛绣雁,手指压在她后脑的死穴,好整以暇地环视他们。   那边应无泪已经救下赵乘风,徐游月和白云漠按剑一左一右站在前,冷冷看着钟隶。   他们三方各站一处,打量彼此,一时都没有动作。   钟隶姿态从容,先开口道:“没想到三更半夜,诸位恰好都在这里齐聚一堂。许掌门既来到千红山庄,何不通传一声,倒显得我们主人家接待不周。”   许听愁沉声:“钟管事,庄师侄,我与你们千红山庄素无仇怨,不知你为何要挟持小女,谋害江湖中人?”   庄烨沉默不语,钟隶一笑:“许掌门,料你算了那么多,只怕也算不到自己女儿的无心之语,这洞窟石壁可传音百步外,经过者能听得清清楚楚,不如你先解释一下,为何早在数年前,你便服用过神仙骨?”   对面的几人在听到这话,面色各异,显然都听到了薛绣雁刚才说的话。   许听愁不为所动,立于原地,面色极为冷静:“小女所言不假,我确实曾因受伤服用过药物,不过那是西北林药仙所制,梳理经络血气之用,是内人亲自拜访西州为我求来,并非是所谓的神仙骨。雁儿那会年纪不过两三岁,又素来不通岐黄药理,如何记得住什么牢靠之事?”   薛绣雁的死穴在钟隶指下,听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冷汗淋漓,心中只道:我明明记得是,可我确实不懂,又怎么能随意将这种事说出口来?现在让大家听到,岂非是我胡言乱语害了爹?   她咬牙道:“钟隶,你既要害我们,又扯上我爹编造什么?东君苑里存着好些假药,这些年是你在传播神仙骨!你本就作恶多端,现如今要杀要剐,直接动手,反正若是遂了你的愿,到最后我们还不是都得死,死我一个没紧要,别想拿我来要挟他们!”   情急之下,她不顾死穴,挣开钟隶便拼着要撞上石壁,庄烨眼中闪过紧张,许听愁也面色大变,冲上前去,喝道:“雁儿,你不要冲动行事!”   “你若再上来,我便要她就地毙命。”   钟隶反手一拉,抬指点上薛绣雁的穴位,将她定在原地,袖中短剑滑入掌中,已经抵上薛绣雁的喉咙,逼得许听愁只能攥住守心剑站定。   他淡笑道:“许掌门爱女如命,果真不假。诸位别急,事情还没说明白前,我怎会让薛姑娘死?”   许听愁寒声:“钟隶,你煞费苦心,只怕宴上的玉像头颅,也是你故意在搬弄是非,让我们都落入你的陷阱之中。你让庄师侄引我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哈哈哈,许掌门心思缜密,看来你早就看出了庄烨有古怪。”钟隶声音温润,却有藏不住的讥诮之意,“只是你还是舍不得玉像,这才将计就计。”   庄烨面色微白,一路走来许听愁待她如常,丝毫没有显现戒心,没想到早就看穿,倘若许听愁对自己有杀心,自己刚才路上早已丧命。   便听钟隶继续道:“除了庄姑娘和薛姑娘是用来引出许听愁,我宴请诸位,自然是因为清王案跟诸位也有关系。”   薛绣雁愤愤:“胡说八道,有什么关系?”   “赵少侠虽是尺木楼楼主爱徒,却也是当年清王案受牵连的镇关彭将军遗孤,楼主因和清王的情分,暗中保下这个孩子,藏到尺木楼中,无人知晓,让他长至如今。”   众人看去,赵乘风面色苍白,神态是默认了,薛绣雁一怔,想起路上赵乘风对玉像传言格外关心,不知该如何再说。   “南宫先生是吴先生的门下高徒,而吴老先生与清王交好,亦涉及清王秘库之事。我瞧南宫先生并非是一时冲动之人,而是从吴老先生留下的东西里猜出几分,才来到此地谋取。”   “应少城主的父亲应子冀曾窝藏了一派清王残党,却被明月序查到,因此与那些残党一同惨死在徐游月手下,落下一个杀父之仇。”   “明月序当年奉密旨清剿全天下的逆贼,徐剑主,你为防余孽死灰复燃,连亲眷后代皆铲除殆尽,手上沾了两千多条人命。世人谓你君子之心,谁能想到你未及冠便有如此铁血手腕,我也难免叹服。”   他一个个说过去,期间竟没有一人开口否认,彼此间的沉默比洞窟中的水色更为冷冽。   钟隶的目光最后落到了白云漠的身上,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面庞经过岁月的蹉跎,已然陌生无比,难再分辨。中间的光阴逝水,究竟流走了多少情谊和是非?走到面前,白云漠却知晓,眼前这个人便是他,清王府繁华,倾覆,荒芜,他们是仅余的王府故人。   钟隶最后只道:“……白少侠,怪只怪你,偏偏要查清王案,偏偏那么凑巧和薛姑娘一起来,又偏偏今晚走到这里来。”   “看来你不是钟隶。”许听愁已经猜到眼前人的目的,“黄老庄主身在何处?”   徐游月突然道:“要找黄老庄主,倒也不难,我们方才就见过他。”   钟隶自机关停止之后,便知玉离应当已经死了,不见悲伤之色,只问:“玉离死得有怨么?”   徐游月道:“没有,应当是走得高兴的。”   钟隶浮现出一点落寞,点头:“那就好。”   许听愁心中思绪百转,问:“听剑主此言,黄老庄主已经死了么?”   徐游月摇头道:“黄老庄主还活着,只是活得比死了难受,而我们眼前这位,却不是什么钟隶,而是清王府叶无书。”   其余几人都是江湖新秀,年纪尚小,根本没听过这名字,听他们打着机锋,更是惊疑不定。   钟隶笑道:“世上早已没有什么叶无书。” 第80章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先生也是要去见清王殿下?”   “船家如何看出?”   “我看先生衣衫单薄,还没束冠成人,面色却已经有风尘之色,行装都是些书籍典故,想来是饱读诗书的学子。每年从这条江上坐船去清王府的,多如过江之鲫,他们或意气踌躇,或志不得抒,无缘帝京风光,所以来清王殿下这儿谋求一条路。这没有什么出奇的。”   “听您谈吐,似乎并非乡野村夫。”   “村夫如何,鸿儒如何,高官如何,小吏如何?”   老翁划着桨,吆喝着乡谣,舟抵达了南州内河,四周炊烟升起,天蓝水绿,雾白烟青,人在两岸上行走,一点点墨迹晕开。   “南州多雨,新路曲折,小先生慢行。”   叶无书背着包袱和书箧,看小舟远去,转身跟随着人群,踏上了南州的土地。   他刚过十九岁,从帝京来到信都。   叶无书并非籍籍无名之辈,他原在秋鹤苑读书,师从吴老先生,从小被人称为神童,少年便有才名传入帝京,著书论证皆胜于同辈,本是前程光明。   然而最后一次入京科考,他却遭遇了不知谁的陷害,身上衣衫莫名多出一卷写满字迹的布条,因此身败名裂,受杖责一百、枷车示众,且此后三代永不能入仕。   他向来自负才学,一朝却成了背负舞弊骂名的无耻败类,没有颜面回去见老师,流落江湖之间。他听人道南州清王广纳门生,其人胸襟开阔,或许可以给他条出路。   叶无书从前也听闻清王种种行径,仰慕其风才已久,遂收拾微薄行装,千里迢迢来到了南州信都。   他来时,庭前有许多人站着,都是等着见清王的,他布衣拜会,又声名狼藉,获得了旁人许多白眼和窃窃私语。叶无书在闲言碎语中,不过端立看书,不受他人打扰,直到被清王的家仆请进去。   那日他和清王彻谈整夜,一见如故,天光照透屋中,他们的口舌倍感干涸,这才察觉时辰的变化。   清王与他面对面长拜,笑道:“先生之才,可利万民,岂可困顿于时运人祸?”   他们将对方视为知己,叶无书从此跟在清王的身边,成为最受他信任的幕僚。   百废待兴,此地穷山恶水多年,前朝时更是贼寇成群,清王需要一个雷厉风行的谋士,叶无书年纪虽小,然而其谋略目光却极为罕见,他为清王出谋划策,要改天换地。他们有过失败时枯坐庭下,也有过成功时高楼痛饮,叶无书重生出年轻进取的意志,与清王开拓出一道道荒路,将这片曾被人所摒弃的土地经营得繁荣四起。   他不入仕,却可做到许多臣子所不能做的事,胸中充满了壮志,二人私下以义兄弟相称,清王府无人不认识这位先生。   功名利禄不足惜,叶无书甚至渐渐释怀了当初被陷害舞弊,倘若不是因此事,他如何又能结识清王,做出一番自己真正想做的功业?   一次水患,叶无书在南州结识了医女钟素霞,两人年纪相仿,彼此扶持理解,渐生情愫,在清王妃的促成下终于结为夫妻,清王特地为他们购置了一处宅院,为他们新婚庆贺。   南州形势平稳,如他们所愿越来越好,因为两个世子的缘故,叶无书便在府中打理事务,教两个世子读书,日子过得十分轻松。   那段时日,是叶无书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可好景不长,三年后钟素霞意外患了不治之病,即便找来医仙也别无他法。叶无书放下职务,四处求医,不惜一切代价,其中一人告诉他,倘若世间上当真有一物可以救回他的妻子,唯有那传闻中的神仙骨。   可惜,至宝神仙骨早就从前朝国库中流落在外,江湖上都道在清王手中,只是不知真假。叶无书以多年交情,向清王求药,清王却告诉他神仙骨已经不存在这世上了。   那神仙骨究竟在哪里?   在叶无书将近绝望之时,黄魁遇见他,请他一坐。他告诉叶无书,当年清王筹办秘库,其中便有神仙骨,只不过神仙骨是无价之宝,用一点少一点,是清王用来治他儿子的病,以防不时之需,怎会轻易送给他?说到底,叶无书也不过是个幕僚而已,幕僚的妻子,如何比自己的儿子更加重要?   叶无书本不相信这挑拨,又如何不知黄魁心中怀揣着什么目的?他拂袖告别黄魁,然而钟素霞被病痛所折磨的两年间,梁珏的身体却一日日好了起来,甚至从走两步就喘,到有几次还能和梁玦交替身份,出去游玩。   钟素霞如病树一日日枯涸,而那孱弱不已的世子日渐红润的生机,则变得极为刺眼,昔年黄魁所说的话,在噩梦中藤蔓般缠住了叶无书的心。   钟素霞已经形同枯槁,痛苦无比,叶无书走投无路之下,到底还是去到千红山庄,他将秘库所在这个秘密作为交易的筹码,和黄魁合作。黄魁答应,得到秘库后,他一定当面将其中的神仙骨赠予叶无书,决不食言。   在黄魁的指点下,他窃得了清王和大将军的部分书信,那是清王拨资购粮,赠予镇守边境的大将军。两边密信往来,只有叶无书清楚。   他们只消篡改其中一二,便可伪造出几份完美的谋逆证据,将其放入清王府中,待程泰言在朝中运作党羽,有心人揭发,便可以此发难。   这和黄魁告知他们的差不多,除了亲耳听到的三人,在洞窟中的其余人都面色惊异,心下更是为知道这种秘辛而大为骇然,竟不知当年清王案潜藏着如此不堪的阴谋。   南宫断霞一面为清王扼腕,疑道:“就算你们以此谋害了清王,可清王从前许诺,死后秘库由六人平分,也就是还要集齐五个信物。这信物都交到了极可靠的人手中,你们如何办到?”   钟隶缓缓点头:“我和黄魁也知晓这个道理,尺木楼楼主、吴老先生、天山奇老,皆淡泊名利,身无外物,都无法打动,当年清王想要分给他们,他们便已经拒绝。清王死后,他的子母锁钥匙不难得到,黄魁有玉戒,吴老先生的印章我也可以设法取来,思来想去,唯独剩下折梅剑。”   此事终于和琅风门出现了联系,众人目光投了过去,薛绣雁聪颖,再联想前因后果,心中有所猜想,紧紧抿着唇看着许听愁的神色,只希望他能出口斥责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徐游月道:“折梅剑身为八剑之一,武功不俗,况且一向不问江湖之事,绝不是那种为利益动摇之人。以他的心智聪慧,恐怕不会轻易交出折梅剑,容你们打开秘库。”   “不错。”   钟隶微笑着看向许听愁,许听愁面沉如水,冷眼看着他。   “我们要杀人夺剑,这还得感谢许掌门呢。”   折梅剑虽然远离江湖,可等到清王谋反案事发,倘若被揭发与清王的密交,在这个节骨眼只会被定罪为勾结,琅风门为江湖门派,子弟上千,最忌与朝政之事不清不楚。   如果因为他受到牵连,一门上下又该如何是好?   许听愁刚继承掌门之位两年,若因此使琅风门陷入危难,恐怕无颜面对众人。黄魁相信,比起拿一派的生死来做赌注,还是清理掉一个折梅剑更简单。   除却这些,彼时许听愁也有自己的思量,他当年引领正道和魔门相斗,被魔门中人伤及经脉,武功内力时常紊乱,几次险些走火入魔,好在凭借着守心剑法,在外没有露出端倪。   黄魁重金买到传闻中神仙骨余料所制的奇药,作为合作的诚意,许听愁服用后果然经脉修复大半,其中效用当真奇异。   若得到折梅剑,打开宝库,得到神仙骨,与更多的武林至宝,对他,对琅风门来说,都是有利无害。   许听愁毕竟是一个比叶无书更有魄力、更有野心、也更善于抉择的人。   他们毒害了折梅剑,设计做局,栽赃给他的弟子李甘棠,李甘棠带着折梅剑的剑法逃走,无影无踪,正好落了个逆徒之名。那日恰好是清王府被围,孰知在折梅剑下葬后,有人抢先一步,趁夜挖出棺材将那把剑窃走。   在程泰言的设计下,清王当夜“不肯就范、欲起兵反抗”,当庭镇压斩首。   清王府和信都各处流出的血,据闻淌湿了数条街道,整个信都都弥漫在红色的雾气里,足下的河流蓄满悲哀和愤恨,这屠杀近似一场声势浩大的枯萎,以惨烈的模样告终。   生前身后,一念之间,又剩得了什么?   叶无书不能再看,那些哭声追着他,那些目光死死盯着他,难道他没有想过后果究竟会造下多少孽?他只是装作不知道,一意孤行做着一件错事,换取虚假渺茫的希望。   他又一次坐船过江,这次却是为了逃离南州,再也不回头。   他潜逃回到东州一座小城,他将钟素霞转移到那里的一个院落保护起来。叶无书换了衣服,带上笑意,轻轻打开门,回家的时候看到钟素霞正坐着,倚在树下的长椅,手中还捻着针线缝衣,面容极为恬静,等他等得睡着。   这些年来,他见得最多的,是钟素霞极痛极哀的神色,无非是被病魔吊着一缕可悲的幽魂,就像是她为难民治病时床上躺着的无数人。他看见她,几乎快想不起,从前健康时笑盈盈是什么样子?妻子难得的安睡也变得珍贵。   他走上前去,抚摸钟素霞的面庞,心中纠缠着他的惘然、愧疚和恐惧,霎时烟消云散,只有一种时间希望永远保持在这一刻的安宁。叶无书跪下去,抱着钟素霞,靠在她心口,闭着眼,听不到任何的跳动。   树影摇曳,万籁俱寂,从秘密处掠下的刀光,蓦然穿入他和她的胸膛。   白云漠问:“是谁要杀你?是谁救了你?”   钟隶道:“这不重要了,因为我不过是一个利用完的棋子,一个摇摆不定、背信弃义的罪人,我骗了最好的朋友,别人也可以骗我。我本来想死了,可我没能在那一刻死成,所以等我再活过来,我便不愿意轻易死去。支撑着我的唯有一个念头——我要知道,神仙骨究竟在不在清王手中。”   叶无书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很多日以后。   他他替钟素霞立了墓碑,犹如孤魂,浪迹在山野半年,直到秋鹤苑的吴老先生逝世。叶无书自十九岁科考舞弊后就离开秋鹤苑,未曾再与这位恩师见过一面,亦未有只言片语往来,形同师生情断。   听闻吴老先生在死前,便将自己的典籍、手札、私藏等等分为数份,赠予自己门下各个弟子,连叶无书也有一份。叶无书悄悄回去,在无人时给恩师上香后,拿走属于自己的木箱。   遗物里有数本叶无书曾喜爱的书籍,少年时他常常向老师借阅,吴老先生都记得。老师是惜书之人,每本皆做了层书皮保护,封上书“赠汉卿”,翻到最后,底下暗格藏着一个匣子,打开后,竟是那枚印章。   吴老先生桃李满天下,座下名士无数,这能牵动一方安危风雨、也能惠济一方百姓生活的印章,却传给了他最不成器的弟子。   霜寒半边天的长夜,无人与他剪烛,至蜡泪流尽,凝结成红浆,叶无书才起身,向印章长拜。   他去到了医仙的隐居之处,请求她将自己这面容换做一个陌生人。   又是半年,叶无书改换身份为钟隶,来到了千红山庄中。   折梅剑不见,吴老先生的印章、子母锁钥匙被叶无书藏起,清王府内并未搜出神仙骨,秘库一时也无法打开。此事既然已经做了一半,又再没有他人妨碍与知晓,黄魁和许听愁自然不肯轻易放弃,风波过后仍各自寻找这些信物。   钟隶花费了三年时间,来取得了黄魁的信任,他早已了解此人的所有,成了他的心腹之一。   这些年来,他知道自己虽然能控制黄魁,但要引出谨慎的许听愁,还需要有更吸引人的东西,决心研究一种类似于神仙骨的药。大概是黄魁造孽太多,他的独子黄睢是个天阉,性情暴戾,豢养了许多男女,折磨取乐,钟隶看中了玉离的心志和天赋,与玉离暗中谋划,将这种药用在黄睢身上实验。   等到黄睢病发,玉离将其杀死,而后诈死藏于东君苑之下,改造原来的地下机关。黄魁遭遇丧子之痛,其妻亦入山修佛不出,钟隶遂在这时候,封锁消息,使黄魁病倒,渐渐将千红山庄的权利归拢到自己手中,包括黄魁的玉戒。   最后再是搜罗折梅剑,因窃走他的人将其折断分散,转手了许多人,钟隶废了好些功夫,才辗转将其拼凑回来。   钟隶如此耐心地、缜密地筹谋,这就已经花费了他快十年,寻到所有信物,不过是为了一件事:他必须要打开秘库。   这执念驱使着他终于来到了建造了秘库的犬邑山中,他走入其中,将一件件故人的信物放入机关,沉重的铁门始在他眼前徐徐打开。   钟隶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秘库之中究竟有什么。   春山无涯   中秋安康!放假有连更~ 第81章 千万恨,为君剖   “我拿着夜明珠走了进去,起先已经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我和殿下常常与它们打交道。大旱颗粒无收时,水患淹田时,流民涌入南州时……我如昔年跟在他的身边,听他侃侃而谈、意兴勃勃,走在一片片金黄田地之中,清王殿下选择以席子夹糠之法保存着,即便是南州这种瘴气多、环境潮湿之地,满仓的米粒亦没有发霉,粒粒饱满,犹发着淡淡的米香。”   钟隶描述之时,神色如在梦里,漂浮着迷茫和恍然,众人听得入神,已经再不能言语,也不知该如何言语。   那在幻想中无限放大的秘库里,藏着的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秘籍神兵,而是最常见的也最珍贵的,能使人吃饱的粮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道神仙骨灵妙非常,可治愈所有的痛苦与疾病,让人回到青春年华,他想证明自己没有错,也想重头来过。   叶无书已永远不可能找到治愈自己的解药。   白云漠的手一向很平稳,此刻正垂在身侧微微颤抖。数年来他背负清王的恩情,哪怕遇见多少坎坷也可以咬牙度过,他拥有过的好不算太多,所以才更铭记曾经名为梁玦的光阴,这光阴里每个过去的人都具有自己的意义,然而叶无书以崭新的身份站在面前,承认了所作所为,却抹杀和背叛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他还分得清对错,只是身体一动不能动,僵直于原地。   清王府诸多的面孔闪过脑海,皆模糊一片,好似不管曾经多么痛苦,只要时间稍长,那些以为永不会忘记的事物也难免被消磨离散,笃定的记忆也生出许多差错。   眼前这皮囊陌生,不存在于过往的记忆。叶无书是个穿什么衣服都有些宽的年轻人,说话的声音不高,教他们念书写字,每日定时喂府上后门排队的猫狗,将钟素霞做的药糕带给他们吃……叶无书曾做过那些事吗?白云漠一时间竟困惑了起来,如个局外人。   可他从前也还是孩子,从未看出叶无书的变化,不知道他的笑容下有多少淤泥沉沙。   冰凉的手一暖,徐游月牵住他的手,将那种颤抖拢在自己的掌中。即便其余人的注意都在钟隶身上,也许还是会不经意看到他们的动作,此刻借洞窟中幽暗的光影,徐游月传递来的力度,使白云漠的心奇异般很快定下来,他回握上去,十指紧密。   那边许听愁道:“若如你所言,秘库中本该是清王那些消失不见的宝藏,为何又会变成粮食?钟隶,只听你一面之词,要众人相信这荒谬的结果、相信你的指认?”   南宫断霞作为秋鹤苑弟子,按理来说还是钟隶的同门后辈,但他既然是顺着吴老先生过去的线索找来,自然对眼前这个“同门”毫无情面。他也道:“一整个粮仓的价值,应当远比不上清王所拥有的财富,如今你将我们困在此地,我们没有看见,全凭阁下之话,只觉得荒唐,若是你得到了秘库中的金银,将其中东西进行调换,也不难。”   钟隶扫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得到你们的相信?你们信与不信又和我何干?进过秘库的只剩下我,我就算把它一把火烧了又如何。”   南宫断霞一时被他说住,捂着伤势扶在墙面,对他无可奈何。   “你们着急辩驳什么,怀疑什么?左右我不过是将当年之事说个明白,让你们知晓这镜花水月多么可笑,原来用了那么多阴谋诡计,死了那么多人,得来的竟是这些。你、你、你……”   他忽伸指朝他们一个个指去,不觉大笑起来,神态转变之快,几乎让人觉得悚然,离钟隶最近的薛绣雁微微颤抖,只觉得他气息激荡,不复原先的儒雅随和,完全是个疯魔之人,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恐惧来。那恐惧并非怕他对自己怎么样,而是看到一个人为了执念,最后却变成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是米吗?好啊,我告诉你们!”   钟隶如同期待这一日已久,他从怀中扯出一把信来,猛地扬起手臂,将它们甩抛出去,纸张漫天狂乱飘扬,切碎洞窟内的光,从众人头顶落下。   大家伸手去接,等看清上面内容,不由得都心中震动。还能动的几个人立刻去将其他散落的都捡起来,彼此间互相交换。   这是数封来自不同地方、盖着不同印章的信,或是寄给清王,或是由清王寄出,完完整整展现了数年前清王打开一次秘库的前因后果。   那年南州水患严重,农田皆损,十成收成未有一成能留,水漫入城中,尽没至屋梁,百姓流离失所,疫病也开始流窜。   恰逢边境有外寇入侵,镇南军向朝廷求派军饷粮草,程泰言对此动了心思,私吞大半军饷,沿途将米高价贩卖给难民,使米价难以下降,各地皆发生易子而食的惨状。   至于粮草军饷,抵达边境只剩下十分之二,程泰言命人买入大量滑石混入米粮之中,虚高的重量,损坏身体的杂质,将士填不饱肚子,镇南大将军无计可施,清王为此事将秘库中剩余的珍宝,以各种途径兑为银两,一半用以买米储粮压价,一半用作军饷粮草。   徐游月当众将几封信尽数念出,心中宛如明镜,他早觉得奇怪,程泰言急于从明月序手中拿到这个案子的处理权,显然不是单纯为了打压明月序。   赵乘风不能动弹,只能看他们周旋争辩,等听完信中之事,想到生父获罪而死,一时悲愤难抑,露出了怒容:“畜生不如!”   钟隶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的神色,置身事外般微微笑:“这样的真相,诸位可还满意?”   白云漠低着头,捏着纸张的手青筋迸出,猛地抬头看着钟隶和许听愁:“清王没有谋反,更没有私藏倾国的宝藏,他本就是那样的人,是你们一直活在自己的黄粱梦中。”   许听愁迎着薛绣雁的目光,面沉如水,并不反驳其中关于他的部分,似是默认了钟隶说的那些事,薛绣雁脸色慢慢变得十分惨白。   片刻后,许听愁缓声:“即便如此,冤有头债有主,若你对我们有仇怨,大可寻我报复,牵涉如此多的人,包括我的女儿,他们都不曾伤害你,你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钟隶:“素霞对于你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   徐游月将信放入怀中:“你有这些证据,已经能够凭借这些得到翻案和报仇的机会,为什么偏偏要造出玉像,祸乱江湖?”   “翻案?不对,不对……不能那么简单,单凭我这些东西,程泰言那老东西想要杀了我轻而易举。”   钟隶嗤笑,摇了摇头,眸中发出森然的光亮。   “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岂是自己几条命就能赔得了的。我要他们受千百倍的报应,看他们耽于自己的欲望之中,为虚无缥缈之物争斗不休,最后将自己的一切毁去。这就是我穷尽一切的愿望。 ”   这才是玉像传播出来的真正的原因,钟隶花费多年布局,研究出假的神仙骨,引蛇出洞,只为今朝让许听愁站到这个位置。   而对此事反应最大的,竟是站在一旁的庄烨,她攥着铁如意,忽然厉声道:“钟隶,是你告诉我神仙骨真的存在,你骗我!”   钟隶哈哈大笑,他透过她看到了自己从前的愚蠢,是讥诮她,也是同情她。   “事已至此,庄姑娘,你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些事,便再也后悔不了。即便知道是假的,又能如何?”   庄烨往后退了两步,喃喃重复:“即便知道是假的,又能如何?”   “烨姐姐,”薛绣雁紧紧咬着牙,“你有什么苦衷,要做出这些事?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啊。”   大家心下也觉得奇怪,当年试锋大会,庄烨是意气风发,前程无量。况且她久在道观中修行,抱朴守拙,本是心中不染红尘之人,怎会一朝为了那神仙骨,当真被钟隶蛊惑利用?   徐游月听她要神仙骨,正好想起来她刚才对许听愁用的那一招:“庄姑娘,你方才出招,用的似乎并非是你本门招数。”   庄烨沉默片刻,道:“背后伤人,我无颜用正天宗传授的武功。”   “那可是鸿鹄剑诀?”   白云漠皱眉:“鸿鹄剑诀?”   白云漠自然还记得犬邑山中遇到的鸿鹄剑诀传人,元鹤和萧莞为争夺玉像,离心相杀,最后萧莞独自离开。后面几年,他也没听说萧莞的事迹。   鸿鹄剑诀的创始人虽然也是正天宗出身,但毕竟被逐出门了,作为正天宗宗主的首徒,庄烨竟然学会了这“歪门邪道”的剑法。   庄烨见被认出,闭了闭眼,不再遮掩。   “不错,四年前,我自试锋大会后,得师父准许,开始外出游历,增长见识。我在中州时被人所害,险些丧命,是一个人出手相救,那就是鸿鹄剑诀的传人萧莞。”   “萧前辈出手不过是听凭心情,不忿对方的下作手段,我却不能不报。起初她甚是不耐,我只好远远跟着她,但见我不识江湖诡谲,她也没有赶我,默认我在左右。”庄烨说到此处,面上的挣扎痛苦之色,不由淡化,露出些淡淡笑意,“我救她,她救我,到后来倒分辨不清谁该报答谁。我常听师父教诲,知萧前辈并非正道,常以道家子弟身份杀人图利,绝不可与这种人为伍。那些日子,我见过萧前辈杀人,常和她起了口角争执,可我心中清楚,即便萧前辈和我并非同道中人,我也不能对她生出厌恶之情。”   “时日渐久,我们关系亲近,萧前辈同我说了许多从前故事,我除却敬慕外,更是对她心生怜惜。萧前辈没有传人,决心把鸿鹄剑诀教给我,我不能拜两个师父,但也不能拒绝萧前辈,只好以切磋指教为由。谁知此事被我同门师叔知晓,师父道我心魔横生,是入了迷障,将我禁闭山中惩戒,直到一年前,我才收到信知道她受歹人毒害,中了必死之毒。”   薛绣雁心思细腻,易受感触,此时听完,心中已经原谅了庄烨所为,问:“所以你和钟隶联手,是因为他许诺给你神仙骨去救萧前辈?”   徐游月道:“恕我直言,鸿鹄剑诀和你修习的武器截然不同,会影响正天宗本门的武功。萧莞也非正派人物,心狠手辣,她曾经为神仙骨与元鹤反目成仇,如今也很有可能利用你去为她取来神仙骨。”   庄烨低声:“你说得这些,我都想过。”   她抬起头来,没在看他们,看洞窟水色中自己的脸扭曲波动,怔怔地,仿佛望着落红山庄外某一处的萧莞:“诸位,师父道我天生缺一窍,反而是修道的根骨,但我不知道我缺的究竟是什么。从前我在山中,和光同尘,每日都觉得充实圆满,可第二次入山后,我却再也不能体会,只是觉得寂寞。我和萧前辈在一块时,也无非是各自打坐,练剑,说些无关紧要之事,为何却与和旁人那样做不同呢?”   徐游月听着她的话,心尘浮动,只能哑然。   皆是局中人,又何必互道是痴子?   众人言谈间,许听愁一直在观察几人的位置,眼见钟隶的注意力转到了庄烨身上,他的手早已搭在守心剑边,当即突然发难拔剑,冲向钟隶门面!   守心剑不出则韬光内敛,养在鞘中,出则气势凌然,哗然有剑光四面八方而落。   薛绣雁曾见过无数次他爹拔剑,或教习,或除恶,她那样崇拜着许听愁,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许听愁那样名满天下的大侠。此时剑光和往日一般盛大,似料峭的春风,骤然卷起,而她是枝头上的花,绝无可避免。   思定则不回,随心不随欲。   这一剑是心无牵挂至极,温柔也可怖。 第82章 一剑累平生   她猛地闭上眼睛,只听剑声呛呛数声,分辨出三把剑碰在一块,接连过招的动静。   钟隶勒住她,往后退开几步,薛绣雁重新张开眼,原来是徐游月和白云漠同时拔剑,挡住了许听愁杀来的剑。   他们不敢托大,皆将内力运转极致,三把剑冲荡相斗,徐游月一碰上,心中便生惊异:许听愁的功力,四年间又增进不少。只可怕他身负这种功力,却从未在外轻易展露真正的实力,果然是个韬光养晦的高手。   不改和细眉虽然不曾如何合作,但此时他们心意相通,从前徐游月以周泊身份常常点拨白云漠,现在倒是配合无间,当下左右围住,破绽互补,让许听愁不能再前进。   许听愁见他们来阻拦自己,并不拼杀,只且战且道:“白贤侄,徐剑主,现如今五大派的中流砥柱都在这儿,你们还不明白么?钟隶早已疯了,借为清王报仇,实则将个人之私波及全江湖,此事涉及甚广,还望你们仔细思量后果。既然秘库早已空了,倘若我们还互相反目,两败俱伤,因此葬送在这里,才合了他的心意!”   他言之有理,虽然钟隶是为报仇,可做出的事过于偏激,底下的南宫断霞和应无泪果然迟疑,站在一旁并未出手。   徐游月没给面子:“这话怪了,他不是东西,你就是东西了?”   许听愁凝眉:“孰轻孰重,剑主想好了?”   白云漠心中本就怒气勃发,徐游月也对此事真相倍感反胃,两人没再搭理他的话,出手越发凌厉,许听愁几次极险避开,但看起来还留有余裕。   他看出徐游月肩头受伤,内力也不是全盛状态,又想到他当年的前尘散,心中猜测出来他当年是破了前尘散,这四年里,徐游月不过都是装的;再想到他是明月序剑主,又掌握了钟隶的证词,今日他与他只能有一人走出去。   许听愁挽剑一挑,多分出心思,继续道:“徐剑主,自你二十一岁继任剑主之位,令尊也已经渺无音讯至今,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他一手将你养大,倘若见你如今不顾明月序立场和处境,如何自处,岂非失望至极?”   徐游月听闻他的话,面色果然微白,似有几分动摇,许听愁暗道终究是为人子,立刻捉住徐游月露出的破绽。   没想到守心剑刚顺势刺出,那原本周旋不及的细眉竟反刃挥来,须知剑多是直的,细眉那独一无二的弧度使得它弓起的那面可以更为灵巧,又是两面开刃,清辉在空中一闪,弹到了许听愁的眼前!   许许听愁缩身往下挪,要往他下盘攻去,鬓边忽然一阵凉薄的寒气,他凭经验霍然扭向另一个方向,不改贴脸而过,削断几缕发丝,原来徐游月那破绽和剑招都是虚的,让他忽视左手边,而白云漠这一招才是杀招。   白云漠道:“他不在,您可以亲自下去拜会他再当面问。”   许听愁脾性再好,此时也难免露出怒色:“白少侠未免太过狂妄,你以为你能杀我?”   身后破风声传来,却是庄烨也跃起,攻向他的后心,许听愁眉头微皱,但身形仍然不乱,越身而起,在半空持剑扫荡一圈,风劲迎面切来,如要剖开血肉,几人知晓厉害,立刻往后一翻。   白云漠落地,看了一眼腰上衣服的划痕,顿了顿:“我意思是……”他话还没说完,徐游月已经含笑接口:“小云便是这个意思,杀你又莫非会比天下第一更难?”   许听愁负剑,落在一块石上,见他俩互相回护,称呼亲近,疑虑渐生,只当徐游月此人善于巧言令色,白云漠心思简单,涉世未深,竟能被他连着哄骗了两次?   他再开口,却是叹息道:“我不过是对自己的师弟狠心,可论恩仇,叶无书才是真正换了书信,害了清王府灭门的人。白少侠,要为清王鸣冤,此地还是你最名正言顺,四年前徐剑主将你的世子身份借山水郎告诉我,试问我有心要你死,你现如今还能活着么?反倒是他几次三番利用你。徐剑主又杀害多少忠心耿耿的清王党,让你不得已浪迹江湖,隐姓埋名至今。我们未必是敌人,而徐剑主却绝不是你的朋友。”   他非但将自己摘出去,还三言两语便离间他们两人,恰好戳到痛处。许听愁不过是投鼠忌器,倒变成他好我坏?徐游月登时杀心更盛。   却听白云漠开口:“你和黄魁本就是一丘之貉,皆是谋害清王府的人,你杀了谁都一样。明月序为天子密旨办事,彼时清王殿下被栽赃为谋反乱党,他不知其中缘由。在这里颠倒黑白有什么意思!”他动气之下连尊称也不喊了。   “你对他这样真心实意,但徐游月与程泰言共事,难道真的对清王案一无所知?他机关算尽,真的对秘库没有一丝私心?就算他现在对你好,只怕也是对你用心不纯。”   白云漠道:“我相信他。”   徐游月本已准备了满腹冷嘲热讽回敬,却没想到白云漠说出这句话,胸腔中一跳,连焰苗都熄灭至一缕轻烟,雾蒙蒙地绕在心头。徐游月如被他那几句话一针一线缝好,连带着觉得许听愁的话都悦耳许多,心想有小云这一句话便够了,其他庸人不识他心,论他是非长短,又有什么干系?   “还有,”白云漠认真道,“我不是清王世子。”   许听愁一愣,心知白云漠不会说谎,看向钟隶,只见他挑眉道:“世子梁珏早已身死在清王府灭门那夜,确切无疑。”其他几人刚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他在原地面色几变,又叹了口气:“想不到徐剑主骗我这么久。”   徐游月只冷笑一声,道:“许听愁,钟隶要让你死,我却不能让钟隶死。”   “钟隶不死,此事流传出去,我琅风门如何再立足江湖?”   “是啊,天山奇老为你所杀,黄魁和他都身死在此,便没有人可以对证!”   徐游月四年前借李甘棠的红蝶一用,藏在白云漠发带之中,待他们独处谈话时,将香料染在他身上。而被人杀害的天山奇老身上也染上了蝶粉香料,说明在徐游月到之前,许听愁已经来过了。   试锋大会上,许听愁替他正名,赠剑予他,殷殷嘱托,竟在转眼间便可利用白云漠。   白云漠心中发寒,不由问:“许掌门,我曾十分敬重您的为人和剑术,当年您开创了天下剑门人人可入的规矩,使北州剑道再度振兴,我亦有机会能入琅风门学武。即便是经脉有损,也应该寻正道之法,您因此助纣为虐,至今却还不肯承认错误?”   “正道之法?”许听愁念着,却是笑着摇摇头,此时他久久藏在道貌岸然之下的秘密被人所知,也不觉得恼羞成怒。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白云漠,“白少侠,我初接任掌门之职不过两年,不小心受魔门的暗算,武功大跌,而那时魔门之流正在纠集人马,让他们得逞必将死伤无数,形势迫在眉睫。我有什么时间去寻那正道之法?”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此言只是想为自己的自私开脱。”   “谁人没有所求之物,圣人亦有一分私心,我身在红尘之中,本就是红尘之人,无可避免。”   许听愁以手指擦拭过秋水长剑,眸光极亮,温润面庞生出股锐气。   “你太年轻,还觉得什么都不比一时的道义重要,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我身世贫微,根骨被师父看中,带入门中,同你一样凭本事和心性一路磨砺,位列八剑。师父将寻笑许配与我,后又将琅风门交托,我未至而立便与无浊公子一战登顶,然而仍有流言道我名不副实,以入赘换取掌门之位。多年来,我为琅风门呕心沥血,铲除魔门安定武林;寻笑天赋不下于我,每当她剑术进益之时,我总不得不更快地走在前面;师兄弟们相继陨落,早已不复八剑辉煌,而我至今没能找到最适合守心剑的弟子。”   许听愁素来心思内敛,在内也是极为宽和的模样,连他的女儿薛绣雁也从未听他讲过这些事。   “如今我虽名声响彻,但我清楚,那些流言与隐患便如伏在光鲜背后的阴影,即便被照得微弱,依然终日跟在我的足下。久而久之,我已经不能停下脚步。时间太快了,时间也太少了。”   守心剑和轻侯剑在江湖上有神仙眷侣之名,青梅竹马,相依相伴,至今四十年情意仍笃,谁又知其中竟还有如此盘根错节?   薛绣雁张了张口,一时间对着许听愁,却生出股怒气来,可她说不出来那其中是什么含义,直到白云漠道:“许掌门,薛前辈绝不会因此而看轻您。”   她浑身一震,先前心情起落忍了许久,此时眼眶再忍不住酸意,淌下泪珠,她已懂得了爹为何要这样做。   许听愁道:“但我不能使这可能出现。”   他人给予的爱意,时而却使自己的心生出种种卑鄙不堪来。   他内伤未愈时,急于恢复而过度修习,反倒让守心剑法自伤其身,导致真气内乱,几度走火入魔……倘若许听愁在正邪之战中失利落败,究其一生都得背负那些流言攻讦。   而参与这场阴谋,他只需要付出极少的代价,换取来的回报却可能极大,乃至于让他成为天下第一,让琅风门成为无人可及的天下剑门。   他平生只做这一件错事,错到底,也无妨了。   许听愁能说出这些深藏心中的话,便是打算他们有来无回,而剩下一个薛绣雁终究是他的女儿,以情说服,她不会让自己的父亲身败名裂。   他抬手下了最后的通牒:“诸位并不是我的对手,倘若我们之间已无转圜余地,休怪我剑下无情了。”   许听愁再度出剑,这会再不保留,磅礴内力配合守心剑的路数,霎时如不可抵御的极光,要穿梭进他们的身体之中。那种凉意像种可怕的预示一般,几人都不能直对,迂回闪躲。   剑鸣不断,徐游月的细眉分拨开守心剑,许听愁趁势使出第三十九式“长阳将墓”,却是震力扯裂他肩头伤势。徐游月吃痛,眉目闪过厉色,背后又被人一托,白云漠将他拉开至身后,扬剑接住许听愁下一招。   四人往来如飞燕,仿佛某一瞬间就会决出胜负,看得应无泪手心冒汗,他心中一横,只道不管了,留着南宫断霞护着中毒的赵乘风,提刀也冲上去补住空缺。   许听愁扫视一眼,边评估突破口,余光瞥见钟隶仍站在那里看着,忽想:他深谋远虑这么久,莫非以为利用这些人便可以杀我了?   这时,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许听愁内力催动到极致的情况下,经脉间竟隐隐刺痛起来,宛如生出一个个纤细的破口,和数年前将近走火入魔的感觉相似。   他心中又惊又疑,激战之中,手上动作被徐游月看出端倪,险些削去一指。许听愁知道不宜久战,随即剑光一闪,应无泪咬牙闷哼,手臂一道伤口血流如注,身体向外踉跄。   许听愁毫不迟疑,凌空一跃,猿臂递出,剑锋瞬间贴上应无泪的喉咙。   庄烨离他们两人最近,上前横加阻拦,岂料许听愁不过是虚晃一招,真正的目标是她!青锋陡然一抖,旋身挥去,滑过骨肉之中,削断了她的右臂,霎时血光飞溅,泼得两人衣衫皆赤。   庄烨只觉身躯不由自主地倾斜,似落下的羽毛,轻得茫然,剧痛猛地捶中她的意识,砸得神魂俱颤,口中只发出了些许嘶哑的声息。   如溺水般,耳畔声音都变得极遥远,许多人在喊她的名字,又像在唤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一切纷争都将与她无关了,庄烨生出微微的哀伤,我不过是不经意地步入这条洪流之中。   意识模糊间,唯有徐游月口中的话,高声刺入她的耳中:“灼心出泰,回首不退,我缺亦无惧,当自残崖相见!无论从何处而来,只做转首一剑,直入空空——”   白云漠扬手掷出不改,直直抛向她。   万念俱灰,万念俱生。   谁能拥有再次选择的决心?   庄烨以左手接剑,长身仰下,足若白鹤点水,臂若鸿鹄展翅,回首向那片萧瑟山林挥出一剑。   剑尖轻轻点入了许听愁的心口。 第83章 潮去何必问来时   夏日光阴漫长,七个少年相继飞步从林间穿行,轻轻巧巧掠过枝节,他们学完剑就跑到后山图凉快,满山满野清风绕。各自脱了鞋扎起衣袖裤腿,如鱼似地踩进去,脚底被鹅卵石镇得冰凉,互相推搡,起伏的水波清丽荡漾,倒映长空。   大师兄年纪最大,素来老成,抱着剑坐在一边看他们像野猴子似玩,道:“到月底,师父就准许你们下山游历,外头人情复杂,还有三师妹一个姑娘家跟你们同行,可别再这么跳脱胡闹。你们盼了这么久,出师后想做什么去?”   四师弟道:“五月下山,刚好可以去玉芳城看范园的芍药,听闻那里每季开的芍药国色盛香,其色或端庄,或妖异,我神往已久,日后若能自己辟一块庄子种花……”   五师弟道:“哎呀,你这个花痴,成日就知道花花花,你跟老六两个人在琅风门还没种够吗?没志气!我们勤苦习剑十几载,学得一身武功,当然为的惩奸除恶、打出名声来!大丈夫生在江湖,不能扬名立万,七尺之身与荒草何异?”   六师弟道:“寒师兄,你说四师兄也罢,我不过修身养性,也要挨你的骂?好吧,我自认剑法没有诸位师兄弟高超,不过若论心法修行,我也算学有所成。我不求闻名于世,若能以此振兴琅风门,也算不负师门多年恩情。”   七师弟道:“我嘛,就想游山玩水,见识天地之大,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江湖人放着眼前大好河山不看,成日为点破事恩怨不断,不是徒增烦恼么?我这个人惜命得紧,人生短暂,还是图些快活事吧。堪梦,你呢?又在那里发呆。”   八师弟道:“不知道,在山外练剑,和在山里练剑有什么区别?我没什么想做的,师兄想做什么,我就跟你去做什么。”   大师兄道:“唉,你们啊……也罢,桥到船头自然直,我习剑本是为传下我爹的五岳剑,如今能保护你们便够了。只希望你们少惹祸事,健康无病就是最好。二师弟,你今天怎么没说?”   许听愁道:“我想说的,与你们也差不了太多,那……便是让大家的心愿都得以实现吧。”   七师弟笑道:“二师兄一向如此……哈,看你心不在焉,原来是在等三师姐来找你讨教剑法!”   众人纷纷笑起来,许听愁忙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草屑,转过头果然见薛寻笑折下一段花枝捻在手中,站在那里等他。   三师妹道:“要下山,我自为侠义而行、尽兴平生,用不着你们担心我。江湖儿女不为世俗规矩所约束,我有幸可游历天下,又有朋友与师兄弟们相陪,得一知心爱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无拘无束的马驹飞雁,千金不换,岂不痛快?”   许听愁听她言语,不觉神往而笑,轻步向她走了过去,拉住薛寻笑的手,唤:“师妹。”   他们向山下走去,浪涛四起,飞光似剑。   薛亭山按着他的肩头道:“听愁,从今以后,我将寻笑许配给你,望你们夫妻一心,共扶琅风门。守心剑交给你,你要守住本心,不为外物所动。”   五岳剑道:“二师弟,我病魔缠身,已无力回天,你和师妹不用再为我劳心费神了。只可叹命运对我不公,只予我三十年光阴……我最放心不下的莫过于琅风门,往后你定要好好照料,不辜负师父嘱托。”   轻侯剑道:“听愁,是不是你近来疏于练功?往日这一剑,我断然是赢不了你的。这些天我见你面色不好,莫非前些日子受的伤还没好?我知晓你事事揽在身上,为武林殚精竭虑,可若有什么烦忧,也要多依靠我一点呀。”   折梅剑道:“神仙骨?师兄,你从哪里听来这种虚无缥缈的流言,世间怎么会有这种灵丹妙药?我远避江湖,正是为了不再参与那些无谓的纷争,这些年来我在其中感到的痛苦远胜于快乐。若是有心之人的话语,你切莫不可轻信;若有什么难处,我一定尽力而为。”   惊祟剑道:“师兄,我们已经走到这里,怎么还能折道而返?众人跟在你身后,出生入死,谁人不抱是必胜的决心?就算前面是陷阱,以我们现在的人马,不过是多牺牲一点,铲除魔门不在话下。倘若再瞻前顾后,只怕没有这样好的时机!”   伏魔剑道:“师兄,这些年来我虽负伏魔剑盛名,但我知晓自己素来谨慎平庸,不能做成什么大事,不过是在门中教习弟子……今日我除敌百人,可还算得上……英雄意气?我恐怕是……不能、不能再回琅风门了……”   听浪剑道:“诸位不要顾及我的性命!魔门作恶多端,若我们轻易受制于人,必将……”   坐忘剑道:“掌门,我欲从此忘却人世,闭关悟道。”   守心剑道:“我明白了。”   这一剑,已经耗尽庄烨所有气力,她松手,彻底跌摔下去,断臂浸在水中,将地面染得淡红。   许听愁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往后抽身,又踉跄几步,单膝跪下。剑只刺入寸许,还未完全贯穿胸腔,本是不致死的,但与此同时五脏六腑焚烧起来的剧痛,竟让他身体抽搐起来。   他忽然从喉咙内呕出一口口漆黑的血来。   ——他中毒了?   什么时候?   许听愁脑中一时极为混乱,在场的人也震惊地看着他,白云漠冲上前去点住庄烨的穴位,应无泪也撕下自己衣摆替她裹住伤势,徐游月持剑护在三人前面,皱眉看着他吐血。   正当这时,观看许久的钟隶终于徐徐开口。   “许听愁,不知这毒的滋味如何?”   “你……你何时……”许听愁声音沙哑,他撑着剑,竟还重新站起来,血使他干净的衣着脏污,他的目光却比往日更炙热,拖着剑一步步朝钟隶那里走。   “你一定在想,是谁这么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让你中了毒,却没有想到,正是你自己啊。”钟隶丝毫不畏,眸光讥诮,“我昨日让人也送了份一模一样的礼物给你,你急着过来,是因为你害怕,害怕你的事情被人知晓,害怕你的功名利禄尽空,所以想要抹除殆尽。我在所有玉像碎片上皆下了一味子毒,那种毒轻微接触并没有大碍,唯有碰得越来越多,最终接触到玉像头上的母毒之后,便会在运功时发作。”   神仙骨。   他想得到它,消解生老病死,破开多年瓶颈,抛却病痛、枯竭、无为、孤独、失败。他的心愿与日俱增,而所有恐惧也糅杂为一片日渐庞大的影子,借着他人的口舌和生死,终于追上了他。   许听愁口中再度溢出的黑血,恍然地喃喃:“原来如此……原来是我。”   毒在运功后发作极快,已流至全身血脉,许听愁走到钟隶五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薛绣雁,便彻底倒卧在地,气息断绝。   守心剑落在他身侧地上,剑光依然清正而温和。   薛绣雁见他身死,身心俱痛,长声凄然喊道:“爹——”   她本一直暗中用内力突破穴位,受此刺激,一下将其撞开,顾不上喉口一甜,她扑前去拿守心剑,转身霎用出琅风门剑法,如狂风骤雨席卷向钟隶。   她秋水双瞳往日皆是烂漫笑意,此刻唯有饱含痛楚、汹涌而浓烈的恨意。   她再也不愿意去分辨对错,再也不能原谅许听愁,但此时此刻,她仍有选择去做什么的自由。   钟隶竟反而坦然张开双臂,笑起来:“你恨我,我恨你,冤冤相报何时了,世事本该是如此!”   守心剑猛地停在他的眉心之前,剧烈颤抖。   钟隶怒声:“出剑!”   “……如果我为一时的痛快杀了你,我和你们又有什么分别?”薛绣雁声音颤抖,泪顺着腮边徐徐淌下,晶莹剔透,“我……我绝不要成为你们。”   下一刻,忽有黑影跃起,自众人的余光之外,向薛绣雁和钟隶的后背袭去!   他动作极为迅疾,出手的时机、位置皆恰到好处,仿佛在心中演练数次,因此这一击也十分完美。   钟隶和薛绣雁还缠斗在一起,即便钟隶扯着薛绣雁挡在身前,他也有信心可以穿透两人。   薛绣雁还在丧父的痛苦之中,虽看到了这一击,仍不及躲开,只听风中一声长啸,熟悉的铜铁相碰声响起。   南宫断霞愕然地低头,看着胸前穿出的一对利刃。   赵乘风在他身后,原本的盘龙棍已经暴长为一丈五尺,他向中间一折,铜棍一分为二,其中便会有长刃弹出。   随着他果断往前抛出,长刃左右一刺,从南宫断霞肋下交叉穿过。   那是他第一次出鞘,为仇人的女儿,为喜欢的姑娘。   赵乘风单膝跪在地面,气喘不止,大半张脸还爬满青紫色的寒毒,覆盖在俊秀的脸上,宛如锈迹。他对着薛绣雁,强自露出一抹笑容:“绣雁,我……我到底还是杀人了……”   千红山庄的人,皆远远地避开,似一条条被缚在柱影里的幽魂,看着几个人从东君苑内走出。   他们身上衣物不复整洁,混杂不清的血和水,沉沉地坠在身上,从暗无天日的密室出来,恍然看到天际露出的白光,都仿佛还在一场梦里。   徐游月从南宫断霞的衣服里,找到了程泰言的信物,从一开始他便是程泰言的眼线,安插进听枫宴。他既然是程泰言的人,自然绝不能让玉像的真相流出,可惜他年少得志,却淌入官场浑水,最后为了仕途名利,误了大好性命。   有个女人走上前来,对着众人行礼,钟隶指了指被应无泪背着的庄烨,她便会意,让身后几个人上前来,去扶面色苍白的庄烨。   庄烨发丝纷乱,静静闭着眼,呼吸微弱,半身的血都要流尽了。经过众人时,薛绣雁眼眶通红,还是忍不住追上几步,柔声问她:“烨姐姐,你好了,还会回来么?”   庄烨静悄悄的,好似没有听到,片刻后才轻轻睁开眼,目光望着空空一处。   “我辜负了师父,至今竟然也还不觉得后悔,想来我或许真的生病了。我要去找她,直到我的道回到从前的宁静。雁妹,珍重。”   血迹滴答远去。   清晨时分的薄雾,徘徊于偌大的府宅之中,树影错落,一地朱红色的秋泥,冷得令人感到寂寥。   钟隶早已安排好了千红山庄的后事,薛绣雁陪着赵乘风去治病,快些将寒毒解了,应无泪已经不同来时的心境,经此一役,也有所感悟,不愿意多留此地,只想尽快从这噩梦般的世界脱身。   他独自骑马,走到了庄外,行了数十步,又勒住马往回走,显然心中有事,面色有些不自然。他踌躇片刻,对徐游月和白云漠两人道:“你们以后想来玉芳城……就来。”   这话说话,应无泪几乎立刻便后悔,扬鞭策马,霎时奔出了数里,头也不回。   徐游月看着这一局残子。   钟隶在许听愁死后,复仇的执念了结,薛绣雁挣脱他的控制,最终却还是没有杀他。   他作为玉像案的重要证人必须带回去,好在钟隶也不做反抗,安然受之。   众人散去后,只剩下徐游月、白云漠、钟隶三人,走到门口,李甘棠才从不知道哪处跳下来,正拉了一辆马车来接应,他等他们出来的那会功夫,已经换回了戏棠君平时的打扮。   徐游月依照先前的承诺,会将完整的折梅剑给他,顺带将这桩桩件件跟他说明白。   “没想到程泰言还留了一手,只是黄魁恐怕也被南宫断霞灭口,少了一个证言。”   徐游月道:“我会将许听愁和黄魁的尸身运回去,此事也会和琅风门商议,只求最有利的结果。”   李甘棠不语良久,厚重的粉墨遮盖神色,他忽一笑,目光缥缈:“也罢,人死如灯灭,我又有什么结果好再跟他求,以后我不用为这事烦你啦。”   他拍了拍两人:“行了,你们也累了一日,我来赶马车好了。” 李甘棠经过白云漠,走上前去,钟隶双手被缚,穴位封住,抬起头看向他。   白云漠心中一跳,忽有什么一直模模糊糊的念头涌现,催促着他踏前,要去拦住李甘棠。   但他动作到底太慢,李甘棠是天下第一号杀手,有举世快刀,当了无痕出鞘时,只能看到春光潋滟,梦影莫追。   了无痕穿入钟隶的心口,钟隶对着李甘棠,微笑道:“谢谢。”而后闭眼倒下。 第84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疏香小院内种了许多梅树,每到开花的时间,这里便有半壁殷红,不收敛的芳华遍布山野,凌霜后反而洗出艳而不美的铅华,琅风门的弟子们知悉这里住着好脾气的折梅剑,总跑到这里风花雪月,许多角落都有喁喁私语的人影。   折梅剑荀香随喜欢清净,也喜欢看少年子弟,如果拥有着上千株红梅,却不愿意与人分享,那盛放的梅花无人欣赏也是寂寞。   只消不打扰到他的居所,随便他们在此地风流浮动,留下青春时牵肠挂肚的念想。   无浊公子从不在意折梅剑喜不喜欢清净,他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打扰朋友更不挑时候。   他知晓荀香随在梅花开后会酿酒,天底下最好喝的梅花酒就在疏香小院,所以一年总会来一回,来了也不客气,先冲他出剑,荀香随通常都在种树,只能信手折下梅花,他们于乱红间拆招,清风飒然惊起飞雪。   无浊公子立在梅树的枝头,轻盈盈而不落,与晴雪剑一色,净得不着尘埃,他道:“你成天种花,剑法一点进益也没有。”   荀香随只是笑笑,擦干净手,取酒来请朋友喝,酒刚盛出,风过梅花先落到盏中醉。   一个不过六七岁大的孩子背着竹篓,在雪地里拣用来酿酒的梅花,无浊公子倚靠在石上,打量着他,那孩子回头和他对视,装腔作势地瞪了一眼。无浊仗着腿长,往他屁股踹了一脚,那孩子带着竹篓轻巧一滚,跑远了。   无浊公子奇道:“你平日不是最喜欢一个人,上哪来雇了个小屁孩?”   荀香随道:“你别欺负他,这是我新收的徒弟。”   “徒弟?”无浊公子皱皱眉,“那更是个麻烦东西了。”   “总是要收一个徒弟继承你的剑法。”   “反正我懒得收,这辈子都不收!我活着的时候别人知道晴雪剑在我手中举世无双就够了,我死了还管它干什么。”   荀香随无奈地摇头。   “他本是流落到青城的难民,父母先后死了,成了个厮混的乞儿,在街巷带着一帮小孩,我去青城买花种的时候,他满身是血,被人追打,还狠狠撞了我一把,连累得我把棠花种子如绿豆般撒了一地。”荀香随叹了口气,还很恋恋不舍那挑好的种子,“我捉了他,他这泥猴子不知道在哪里偷学了两下功夫,竟有模有样,很是天资聪颖。追他的人来了,我才知道缘由。他‘罩着’的一个孩子被富人家的公子欺负,去了他们的屋子把东西都摔了,包括他种了好几年的一盆花,就为这事,他抓了块陶片便去寻对方,若非别人及时来拦,竟险些就把对方杀了。”   “意气妄为,心性偏激,日后恐成祸端。”   “是啊,轻则入狱受苦,重则被乱棍打死,我料理好事情,将他带回琅风门,孰知他抱着我便不肯放,撒泼打滚,料定我拿他没办法。”   “这你就心软了?”   “今年的梅花他照顾得很好。”   “取了什么名字?”   “李甘棠,苦尽甘来的甘,棠花的棠。”   “你趁早将他教得青出于蓝,这样以后我便不找你切磋了。”无浊公子饮尽杯中之酒,轻拭掌中晴雪剑,“我的剑法每一日都比前一日的好,只可惜能一论胜负的人却越来越少。徐潇湘又是个不见影子的人,就算你要跟他打,哼,那不可一世的家伙眼里只有他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得到胜负?剑毕竟只是人的武器,而不是人的全部。”荀香随唇畔携笑,他的目光总停留在剑以外的地方,“天地自然所留下的种种美好,难道不比胜负更有意义?”   “你不明白我们,就像我们不明白你。”   荀香随不再和好友争论,只低吟片刻,笑:“除了徐潇湘,我知道还有一个人。”   “是谁?”   “我的师兄许听愁,近来他守心剑大成,剑法接近登峰造极,对你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对手。”   无浊公子离开前,看到李甘棠久久站在白梅树下,仰头看着那飞艳中的一簇莹白,疏疏淡淡,幽香不惊,他神色沉醉,仿佛因此便能快乐。   无浊公子摇摇头:“原来是两个花痴。”   李甘棠在折梅剑门下修习,一日日长大,荀香随教养他,如同养一棵长得漫不经心的花树,既要修剪掉那些错误的枝节,又要保留他的纯然之质,花费了许多功夫。   奈何有时候资质便是如此,你越想要什么便越得不到,他人却不过折取果实那般简单。   李甘棠性情懒怠,常常日上三竿都不愿意起床,要他练剑也磨磨蹭蹭,读书时心中装着花鸟虫草,缺乏规矩,神思散漫,还不如和折梅剑学香料用心。作为大师兄,他还不能树立榜样,反而鼓吹同门一起溜下山,伶牙俐齿。   他们拿李甘棠没有办法,只因当他学剑,所挥舞出的剑法仍漂亮得惊人,远胜于他人。   伏魔剑常对折梅剑苦口婆心:“师兄,倘若甘棠再努力一些,再用心在剑上一点,将来势必有所大成,问鼎江湖前列。”   荀香随只道:“他喜欢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又有什么妨碍?甘棠虽然天资过人,自己未必想要你们的大成。”   伏魔剑道:“他都快气死我了!”   荀香随安慰:“六师弟,你看中哪个花就抱走,师兄给你。”   他纵容,李甘棠也自得其乐,荀香随知道他天性烂漫,但过度跳脱,若不加以引导,恐怕有时候也要惹下些不可挽回的错事,故而一直到试锋大会前都没让他下山。   荀香随开始撰写折梅剑谱,将自己平生所感念的剑法记录其中,他的武功温和养性,是知天地宽大、自身微薄的谦逊和内敛,若日后给李甘棠修行,对他有益。   疏香小院开谢几载,等到了李甘棠十六岁时,试锋大会在秋鹤苑举办,李甘棠随许听愁和薛寻笑去。林立的少年们,带着日新月异的面孔,如一节节新竹从地下长出,不知往后如何,只是迫切而稚嫩。   夺魁,成名,历练,除恶,李甘棠兴致冲冲地奔入江湖,被浪潮拥蔟,霎时如飘花随波而流,一年下来都回不了几次疏香小院。   过年时他回来,和荀香随一齐拾掇小院,穿了新衣,去外头挑拣裁几枝新梅,插在瓶中,侍弄花草时有点手生。   吃完饭坐下来,李甘棠滔滔不绝,说自己在江湖上的风闻事迹,在诸多人情里如何挥剑斩恶,将一切事无巨细地讲给荀香随,面庞上覆着微红,犹如喝醉。荀香随就在一边含笑,时而打趣。   荀香随忽然想起件事,问:“上次你来信,我不是让你经过西州的时候帮我买些紫斑牡丹的种子?”   李甘棠一愣,道:“啊,我忘记了。”   他用肩膀抵着荀香随,两人坐在炭盆前,红星从里头迸溅,暖意弥漫,渐将窗外飘入的寒香融化。李甘棠转过头,笑嘻嘻道:“我下次再过去,一定帮师父买。”   再一次回疏香小院,却是半年后,荀香随以急信召他归去,李甘棠到的时候,荀香随面色凝重,微带病色,少有的极为郑重肃穆。   荀香随给他一封信,要他连夜往南州信都清王府送去,万不可怠慢,其中牵连诸多人物,清王府恐有大难。   李甘棠临走徘徊两步,开口:“师父,此事可牵涉朝堂要事?你素来不……”   他顿住,看着荀香随,什么也再说不出来了,荀香随的眉眼已长出温柔的皱纹,时间与风华此消彼长。李甘棠心中忽有一种预感,像是蛰伏在水底的影子,未捉住前谁也不知形貌。   荀香随拿出了一本剑谱,放到了李甘棠的怀中,缓缓道:“甘棠,我心中有数。此事你不要多问,不知者无罪。切记先不要回来。”   于是李甘棠策马疾驰,连奔三十五日,抵达信都时暴雨急骤,淋透衣衫,天色被阴云压得不明昏晓,李甘棠无心整理,将信往清王府送去。   北州和南州太远,李甘棠终究来晚,而清王也不愿畏罪。他离去时,看到程泰言带来的兵马将清王府围住,程泰言亲自前来,必有把握。   清王令他速速离开,不要停留此处,将折梅剑保护好。他说的并非是荀香随,而是他的剑,李甘棠心中的不安和困惑,在混乱中越来越庞大,使他不得不再度启程。   他狂奔归去,一直到不知黑夜与白天的分别,仿佛身后有洪水,有狂流,有食人不吐骨头的凶兽,它们蜂拥而来,那紧迫之感始终紧紧攥住他的心,李甘棠再也无心关注任何人的生死,无心去欣赏任何的风光,骏马急遽地携着他穿梭在风中,一切的终点只有——   疏香小院。   李甘棠下马时摔滚而出,路上受了风寒,整个头脑都有些昏涨,他踉跄爬起,不知觉疼痛,往前跑去,跑着他的脚步又慢下来,心也慢慢定了下来。   梅花林静谧无声,淡淡的月色覆着枝节,浅草上露水初凝,他对这里太熟悉了,一草一木,一枯一荣。   李甘棠走到了疏香小院门前,依然宁静,没有使人惊惧的血腥之气,没有被阴谋侵扰,门上盘着的蔓条还栖息几只蝴蝶,艳色的翅膀正随着他的心跳轻轻张合。   师父很聪明,他知道轻重和选择,懂得保护自己。就算有危险找来,这里是北州琅风门,师叔们都在,出事一定会帮他。师父不会责怪他擅自决定回来。   这是远隔红尘的无忧圣地,李甘棠七岁时住进这儿,十六岁离开闯荡,如今他十八岁,年华正茂,他心中有了更多的东西,渐渐将疏香小院丢在身后。   荀香随给他的自由与依靠,使李甘棠明白无论自己走到哪里,能走得多远,身后皆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所以他才不知眷恋。   李甘棠推开门,有股香气隐隐飘然,荀香随睡前喜欢点香料,今夜味道似乎和平日有所不同,这一瞬间的失明如溺深水,一个人的呼吸霍然贴近。   寒光冲他刺来,李甘棠下意识拔出腰间之剑,熟念于心的剑法,从心而动,穿入身前的黑暗里。   这一刹那,他忽然发现自己与对方挥出了同一剑,这一剑曾在梅树下,曾在池水边,曾在试锋大会上,跟随着李甘棠蹁跹过诸多的春光,那正是折梅剑的剑法。   傲而不狂,疏而不冷。   自在飞花……轻似梦。   折梅剑偏离半指,落于地面。   李甘棠茫然,低头看着,似看着一条剧毒的蛇,扭曲着咬住什么,他对它感到极其陌生。随后李甘棠颤抖着松开手中之剑,下意识扑上前去,当真抱住了荀香随倒下的身躯,温热的血一股股涌出,横流于地面。   “师父……师父!”李甘棠跪在那片红色之中,头晕目眩,被剑刺中的仿佛是他,“我……我不是……”   倘若他平日多心一些。倘若那日他刨根问底,强行要让折梅剑跟他一起走。倘若他听师父的话没有回来。倘若他没有出剑……   倘若……   “甘棠。”   荀香随用余力握住李甘棠的手,面目仍没在幽暗中,声音如旧温柔:“我已走火入魔……不是你的错。”   满园疏香,已在不久前随春去,雨打过就再闻不到,李甘棠以双臂紧紧怀抱着他,汲取那将消逝的温度,无可言说地哭了起来。 第85章 事如春梦了无痕   李甘棠那夜带着剑谱,浑浑噩噩听从荀香随的话,在他断气后离开琅风门,在许听愁有意的安排下,门中弟子第二日在疏香小院发现了荀香随的尸首。   剑客的剑术就像是自己的标记,而荀香随心口上的剑伤,赫然便是折梅剑法。   死无对证,李甘棠又失踪,此事定性并不难,琅风门众人皆极为悲愤不解。   全江湖唾骂其弑师窃谱,李甘棠误杀荀香随后,彻底和琅风门决裂脱离,他自小流落在外,若非被带去琅风门怎会有那般成就,偏偏到头来亦是琅风门将他当做弃子,重落到尘泥中去。清王的消息流传在各地,李甘棠清楚荀香随的死,必然是为琅风门内的人所害,但折梅剑不愿他参与进来,故而从来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   他们将荀香随葬在梅花林里,李甘棠回到了此地,取走了他的折梅剑。   他不知如何报仇,又不知该去哪里,只能麻木地潜逃各处,折梅剑谱是荀香随的心血,他不配用。   李甘棠亡命的途中噩梦不断,每逢看到剑便浑身战栗,伤心发狂,久而久之,他只能日日饮酒,以逃避心中痛苦。   他逃到了东州,蓬头垢面,已经是个讨酒钱的乞丐,终日坐在戏楼外头,听里面粉墨登场,瞧他们演戏,做尽姿态。李甘棠的形貌、神气早已不复从前,就算江湖人要找他,也不能认出这疯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琅风门弃徒,兴许哪日死了也无人在意。   某日有人谈及折梅剑,神色不屑,李甘棠才终于不堪侮辱,怒而拔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挥出任何一剑,哄堂大笑间,他呆呆站在那里,像条形销骨立的野鬼。   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的某次,他忽然也跟着笑起来,原本在笑的人却都不笑了,面色各异地看着他,问,你笑什么?   李甘棠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你们说得都对,你们笑得都对,天底下竟有这样自以为是的傻瓜。这一切不过是场戏,只要我继续唱下去,便不会就此结束,诸位尽可将我当做笑话,那又何妨呢?   众人面面相觑,重新笑了起来:原来你真是个傻瓜!   李甘棠藏身陋巷,借着楼坊间垂落的灯色,痴痴看着折梅剑,良久,他抬手运功,将其打碎。   徐游月和白云漠这才明白,钟隶是通过什么办法窃走琅风门功法,引得琅风门不得已牵连其中,又从哪里得到了折梅剑散落出去。   李甘棠断了折梅剑后,将其中一块流入江湖,描眉画脸,杀人寻欢着活了下去,从李甘棠变成了戏棠君。过了一年,钟隶顺着折梅剑,找到了他。   徐游月问:“你不恨他?”   李甘棠道:“我当然想杀了他,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有共同的仇恨。”   “起初我们传播玉像,是为了引出许听愁,有明月序插手,许听愁心中有鬼,必然露出马脚。我跟在你们身边,以你的疑心,不会轻易相信,我一早让绿萝娘安排水鼍帮的人在丽都暗杀你们。不过,中间倒意外发现了白云漠身世似乎有异。”李甘棠看着白云漠,“以钟隶的身份,很快猜到你是谁。你为这件事而来,徐游月本来给了你机会离开,可惜,还好,你没走。”   白云漠一怔,虽知道自己几经他人利用,但不知这么早就被钟隶认出,并且一开始就打算要他死,到了众人面前,钟隶又保他身份,可他到底没来得及问钟隶。   他还未说话,徐游月已面色沉下去,冷冷道:“许听愁杀心已生,你想借机小云之死,引发我和许听愁的矛盾,使我们两败俱伤,你们再出手。”   李甘棠笑了笑:“不过我也没想到,你破了前尘散,受了那么重的内伤,还能和许听愁换取平衡。而许听愁太过小心,宁可葬送一个徒弟和一个师弟,在那次后更为谨慎,我们不得不重新筹谋一个新局。”   要杀许听愁,仅凭他们二人的武功,拼死一搏也未必能成,就算如此杀了他,也未免太过便宜。   李甘棠取走折梅剑的时候,还在折梅剑的身上取走了残留的毒,本打算用于追查真凶。钟隶将其作为神仙骨的前身,重新进行炼制,这味毒从荀香随的心中,又去到许听愁体内,深种四年,到今日发作,他在所有名门正派的子弟面前身败名裂,自食恶果,终将背负着罪名死去,这便是钟隶和李甘棠要得到的结果了。   李甘棠既是他的共谋,也是他最后的受雇者,他用自己、黄魁、许听愁的命,买下戏棠君。   秋天的风总是凉得惆怅,卷动三人的衣摆。   恩怨没有尽头,那些错综复杂、几近碎片的感情,像尘埃一样轻薄,他们不能摆脱,只是还舍不得放手,跟随其沉入到陌生的自己中去。   李甘棠道:“抱歉,你们想必恨透了我吧。”   白云漠长剑对着他的喉咙,静静看着他道:“你其实已经死了。”   李甘棠莞尔:“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怀揣着执念和问题,一日日地回想,永远不能忘却。活在那种漩涡之中,直到某日你也被卷得粉身碎骨,死也成了解脱。”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我杀了他,对徐游月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他活着回去,你难道能将他所说的话呈报给圣上?君心似海呐,剑主。”   徐游月接触李甘棠的目光,“哈”了一声,对此不置一词。   钟隶虽然最后也得处理掉,恐怕还得处理得十分惨烈,但由李甘棠当着白云漠的面做这件事,不用徐游月亲自动手。   更重要的是,因为南宫断霞也身死,这件事已经没有程泰言插手的机会。   他们素来是互相利用,徐游月原来想借李甘棠的手杀许听愁,现在倒不知道该不该算成功了。   李甘棠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陛下好不容易将他受人爱戴的皇叔,变成了一个万人唾弃的逆贼,怎会承认是自己有心造成了这惨案。马车上有叶无书和黄魁的‘供词’和‘证据’,你带死人回去,死人说的话就是你说的话,明月序受那个没把的老东西欺压这么些年,现在也该给他点报应了。”   徐游月:“这么说我还应该感谢你。”   “感谢不必,我只有一个请求。我希望等你将这些事办完后,能把叶无书的尸体给我,我答应过他,在他死后将他带回南州,那里有一座山,一个坟墓,他的妻子躺在里面,他在妻子的旁边留了一口棺材,那就是他的归宿。”   李甘棠从怀中抛出一瓶药丸:“玉像之毒的解药,你也接触不少。这是我欠你的人情,届时办完,李甘棠这条命,悉听君便。”   徐游月接住,看向他身后躺倒的尸身。   钟隶恬静地闭着眼,因能和离去的人相见,他并不畏惧,反而欢喜。   他点了点头:“可以。”   李甘棠神色郑重起来,朝他们两人长拜三次。随即他直起身来,双眼中竟有一种他们两人从未见过的清明,仿佛那是十六岁时,他还什么都没失去,什么都不害怕。但也只在须臾之间,李甘棠恢复了一派散漫,融入了虚假的壳子中,打算就此分别。   徐游月喊住他:“李甘棠。”   “要取毒,你怎么在尸体上取走无色无形、深入心脉的毒,你仅仅只是拿走了折梅剑吗?”   李甘棠停了下来,面庞上带着笑容,如一直醉了好多年,双眸轻薄飞花,倒映四周,只有一片朦胧的红影。   “弟子不孝,不能为师父守灵七日。那夜我一人回到疏香小院,如从前种花那样挖开泥土,打开棺材,用刀剖开了我师父的胸膛,挖走了他还未完全腐烂的心脏。我从他的死里,找到了我生的意义,这就是我如今站在这儿的原因。”   他的身影飘荡,在千红倾倒间一起一落,倏忽消失,再也不见。他总是来去无踪,似场梦。   这满山枫叶,红过一季,便要落尽了。 第86章 最终章 饮君酒,为君吟   万马关上,一间新建起的酒肆落于黄土之上,蓝布酒旗色泽鲜亮,写着“酬三碗”几个大字,干净整洁,还未被岁月侵染,正猎猎飞扬,同风沙一齐卷荡。来往的羁旅过客,途径此地,总会卸下东西,走到里面买酒喝。   帘子被掀开,一阵风吹入,带着斗笠的剑客走了进来,众人只看了他一眼,又各自转开头去。   剑客穿着一身黑衫,腰系长剑,气质尤其清朗,若流云白石,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感觉,仿佛整个人就是一把内敛的青锋;他的脚步也平稳,自有一种不紧不慢、坚定从容的步调,走到了一张空桌上坐下。   这儿的老板十足年轻,轻到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双目却已经有经历些许风雨的坚毅和成熟,他的脸颊总浮着两团酡红,带着旺盛蓬勃的健康感。   他的名字叫阿难,一年前,他来到了万马关,在此地开了一家酒肆,是新的酬三碗。万马关上的人换了几批,有些旧客还记得这个闻雷身边的少年,毕竟那样好的酒可不多得。   闻雷数年前不知为何身死,他酿的酒本是全中州最好最烈的。不过,在江湖上常也有这样使人遗憾的事情,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谁会离开,人和人之间就像是聚散无常的流沙变幻不定,为此才要珍视眼前这一刻。   阿难虽然年轻,但继承了闻雷的手艺,酒也有了几分火候,渐渐光顾的人越来越多,人们都关照着这个少年。   客人将剑放到了桌上,阿难忙放下算盘,上前来,一和他对上视线,不由惊喜道:“——云漠哥!”   剑客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只可惜面上带着条长疤,穿破了这副好样貌,然而即便他浑身形容简单质朴,也无法掩盖那种锐气横秋。   阿难猛地扑上前去,和白云漠狠狠一抱。白云漠拍了拍他的背,笑着应答:“阿难。”   他们当年在菩提寺分别,白云漠出去游历,后来也时常寄信问候,到了一年前清王案重新翻案,算来他们两人也已经有四年没见。   白云漠在菩提寺常有教导他武功,阿难刻苦勤勉,但根骨平平,不是习武的那块料,反倒是记性超群,嗅觉过人,将止水大师的上百种药材记得清清楚楚。   止水如获至宝,亲自教他岐黄之术,阿难心思细腻善良,比起学会杀人的武功,他更愿意学这治病救人的手艺。   阿难问:“云漠哥,你会不会很失望,觉得我很没志气?”   白云漠摇摇头道:“行医与仗剑哪有高低,只要你想去做,何必忧虑其他人的想法。”   于是白云漠离开后,阿难便留在菩提寺中,一边读书,一边跟着止水学了几年医术。   一年前他学有所成,还是决定回到了万马关,重新把闻雷的酬三碗开起来,中间常帮一些江湖客治病疗伤,时而还能解掉些奇毒,传开了以后,阿难颇有点名气,倒是没人来招惹这处地方。   程泰言与黄魁、叶无书、许听愁,勾结谋害清王府,构陷其种种谋逆行径,明月序查明因果,圣上痛惜手足,大为震怒,以雷霆手段将这些奸佞处死,这惊天旧案,至今才终于真相大白,那些受过清王恩惠的人重新念起他的故事。   此事震动江湖,许听愁是为个人私欲,然而终究是琅风门的掌门,有损正道颜面,由薛寻笑出面,代为掌门。琅风门势头弱下,近年来安安静静的明月序,却是一举越过琅风门,势头强劲。   阿难远在中州,听闻这些事,也为白云漠高兴。   他这一喊,没收住声音,好多人看来,其中有些还认出了白云漠。现在白云漠游走到哪,哪便有恶人遭殃,昔年他在试锋大会早已一举成名,中间虽然默默无闻,但如今也已是名扬一方的青年侠客。   许多人慕名想与他结交朋友,只是这白云漠却是个孤行侠,出了名油盐不进,要和他打上交道,那也是全靠缘分,故而大家一时也没有上前来搭话。   阿难乍然见白云漠,心中许多话都想说,只是碍于还有客人,只能上酒上菜,好好招待他,两人时不时聊几句近况。   “云漠哥,你接下来要去哪?”   白云漠道:“没什么打算,只想四处走走,开开自己的眼界。”   阿难嘿嘿一笑:“游历江湖也不错呢。只可惜我学剑学得太差,在这酬三碗做个掌柜,也不错。”   “很适合你,如今看到你也经营得平安,我便放心了。有空暇时,止水大师给你的书,也要记得多看。”白云漠吃过酒肉,将斗笠系回,“我下次再来看你。”   “咦,云漠哥,你还喝剩一壶酒呢。”阿难拉住他,“我去拿水囊给你装起来,你带去路上喝吧!”   白云漠回头看了一眼那壶酒,微微一笑,道:“不必了,就留在那里,便当做我请下一个过路人喝的吧。”   他来去如风,习惯了浪迹天涯,阿难恋恋不舍送走他数百步,才回了酒肆。   却见原本白云漠的位置上,坐了个新客人。   这客人脸上戴着防风沙的纱布面巾,一袭青绸衫,头束玉发冠,带着一竹笛一长剑,皆掩在披风之内。   他举手投足甚是文雅,若非出身优渥,绝不会有这样的气质,只是他自顾自喝白云漠留下的酒,还自顾自拿着方才白云漠喝过的酒碗,眼见他竟不介意,直接对着碗缘饮下。   阿难忙喊住:“客官、客官,我给你换个新的嘞!”   那人转过脸来,昳丽双眸浅浅弯起,已可以觑见风华七分,阿难看着他的眼,只觉得很是面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曾见过这等人物。   客人道:“无妨。方才坐在这的,可是个黑衣服的剑客?”   阿难心中疑虑,点头道:“正是。”   “他可有说他要往哪里走?”   “客官是来找他的么?”   “是。”青衣人笑道,“我要找他,可惜他脚程太快,头也不回,我赶了好久的路,这才要赶上他呢。”   阿难见他不似歹人,思及白云漠往日做派,倘若知道有人跟着自己,必会率先行动,如此放任,其中有其他缘由。   又想起刚才他的话,阿难豁然开朗,定然是白云漠知道此人会来,所以才给他留了这一壶酒。   他问:“不知道您是那位大侠的什么人?”   青衣人道:“巧了,这也是我想问他的。”   白云漠骑着马,背着不改,往关内走去,日头照着远方,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长剑并在一块。渐渐,有另一道影子靠近他的身后,与他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身后人扬声问:“少侠要往何处去呢?”   白云漠应:“往天之涯,往地之角。”   “既要游历江湖,看天地风光,没有知交相伴,岂非太过孤独?”   “我习惯了一个人走,即便是孤独也没有关系。”   “可我怕孤独。在下自江南而来,只携一剑一笛,行走千里,是要寻一个人。”   “这人对你很重要吗?”   “是。”   “他是什么人?”   “一个最固执、最坚韧、最心软的剑客。从前总是他先一步比我做出决定,先一步选择迈出步履,等待是很孤独的过程,即便是习惯了孤独也一样。如今我已决定来找他,除了他,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我见阁下并非寻常之人。我纵游天下,任侠浪迹,你要是身有羁绊,牵挂过多,我不愿见你匆匆为我割舍,来日方长。”   “你若听了,莫要笑话我。我曾自命不凡,实则不过是被红尘烦恼缠绕,半生汲汲营营,看尽恩怨,才知钟鼎山林皆是梦,得来那些蝇头和君心,终究也没什么意思。”   “明月序所能得到的,也是蝇头?”   ”也许现在可以成为我们行路的盘缠。”   “……”   “白大侠,我为你抛下所有,你忍心要抛下我一介飘蓬无依的书生?”   “……我才没那样说。”   两人的距离渐渐近了,是白云漠放慢了脚步,还是徐游月加快了脚步,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五步变成了三步,三步又变成了一步,他们已变成了并肩而行。   细眉如洗尽铅华,不改似静潭故水。   如今,它们极为坦然地相对而视,剥去所有的虚假,过去之迷惘,现在之希冀,将来之渺然,都将在这片月光和水光之中洗练,不停流逝于他们的身后。   少年说我想握住什么,于是他被拉起手握住了剑,得以一往无前地走了下去,而后他伸手,又拉住了自己的爱人,他不会放开。这便是他的全部。   而徐游月在拉起他的手那一刻,便已注定他所缺少的,必将从另一个人的身上寻回。他已无可救药地,涉入曾痛恨怀疑的爱之中,为此付出一生。   “若你怕孤独,那便与我同行吧。”   “你年岁尚轻,意气犹盛,还有许多红尘未看,而我已过而立,对世间易变百无聊赖,唯有一腔凉薄……小云,你想好了么?”   “我何必去想。”   白云漠的声音被风带走,天地间尽是他们心声相通的回响,他转过面,眼眸清可见底,凝视着眼前之人。   “我会体会你经历的年岁,踏过你走过的路,我与你不会越来越远,而是会越来越近。如今我想以我的心,跟你换一颗同等重量的心……游月,你答不答应?”   徐游月的心极快地跳动着,如果能从胸腔之中拿出,鲜红淋漓,他会告诉他,我的心也是滚烫的,它是如此、如此为你而生动,负尽多情。然而他太欣喜,只得以仰头向前看去,底下马蹄的足迹印作两行,向着滚滚风尘,无论漂泊到哪里,他们都不再伶仃。   “永远。”徐游月轻声道,“小云,我永远不会还给你。”   –全文完–   春山无涯   感谢大家一路对《误剑》的支持和喜欢!   今年更新期间生活中出现了很多突发情况,还是坚持稳定更完了,接下来打算好好休息一下。月云更多的恋爱故事会在番外播出!   有些评论看不及时,我后面会再扫一次评论区,然后把大家写的一些评论加精一下~   那么,我们下一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