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时代的美食大亨-jjwxc 作者:鹿角白星 简介:   为了赶上今年的第一批菌子,宋曦坐上了前往滇省的飞机。   他甚至都做好一不小心菌子中毒看见跳舞小人的准备了,结果菌子还没吃到,飞机却失事了……   临死前,宋曦留下的唯一一句遗言就是,他的人生还没有品尝够美食,真是遗憾。   也许是他命不该绝,宋曦竟然再次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钢铁与蒸汽交错轰鸣的时代。   成了苏楠帝国治下,一个叫拜伦的落魄贵族少年。   好在,这个时代充满机遇,有大量未被发掘的商业蓝海正在等待着他大展宏图。   但宋曦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以美食起家,原因也无他——   实在是苏楠帝国的食物太难吃啦!   “世界上最薄的书是什么书?是苏楠帝国的食谱!”   “苏楠人抢劫了全世界,怎么就不知道多抢走几本食谱?可怜的苏楠人,当了世界霸主还要吃泔水!”   这是蒸汽时代最广为流传的笑话。   苏楠人本以为他们会吃一辈子干巴面包和豆子罐头,可忽然有一天,层出不穷的美食出现在了这个以饮食荒漠著称的帝国土地上。   酸汤鱼、红糖冰粉、辣子鸡、蛋炒饭、赤豆元宵……这些美食如此美味,却又如此廉价,这些被权贵所瞧不上的平民美食,抚慰了被流水线工作所折磨的苏楠人民的舌尖与心灵。   “我希望以最低廉的价格提供给人们最美味的食物。美食,能够带给人们幸福。”   成为新晋商业大亨的拜伦·德拉塞尔先生在接受帝国日报的采访时,真诚说道。   没几个人把这位商业新贵的话当真,人们对商人的谎言早已习以为常。   可当各式各样的新美食被端上苏楠平民的餐桌,当最贫穷的工人能用最小面值的硬币买到一碗廉价美味又管饱的面条时,人们才渐渐发现,这位年轻的拜伦先生,似乎是在认真践行着他的许诺。   架空世界观,有真实历史参考   温柔乐天绅士美人攻x阴湿病娇醋精男鬼受,年下   拜伦·德拉塞尔x西泽尔·格林/奥古斯都   攻受都是事业型主角,主事业线   内容标签:   西方罗曼 穿越时空 美食 经营 逆袭 创业 第1章 初来乍到:没吃到菌子就先坠机。   宋曦放下手中的退学申请书,看着申请书末端上陌生的签名,长长叹了口气。   拜伦·德·拉塞尔。   这是一个典型的贵族名字,因为只有贵族才会有中间名,已经穿越过来一个晚上了,宋曦还是没能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拜伦,今年15岁,苏楠帝国的臣民,家住安多港,父母早逝,由姐姐伊丽莎白和姐夫约翰抚养长大,现就读于西敏贵族公学……   好吧,这只是原主此前的情况,两年前,因为一场瘟疫,原主的姐姐不幸染病逝世,原主也在那时患上了疾病,为了安葬伊丽莎白和给原主治病,本就已经落魄的原主家掏空了最后的积蓄。   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打击,也让原主的身体每况愈下,断断续续病了两年之久。   直到昨晚,也许是因为原主的病情,也许是因为他郁结忧思过度,总之,拜伦一觉睡去,就再也没有醒来,再次睁开眼的,就是宋曦这个异世界的灵魂了。   宋曦苦笑不已,这都是些什么事啊,他原本只是馋口滇省的菌子,好容易才攒的假期,谁知道飞机竟然中途失事了,虽然能够重生也算一件幸事,可是……   可是他到最后也没吃上让他心心念念好几年的菌子火锅啊,宋曦欲哭无泪,他本以为这次滇省之行,最差也是菌子中毒看到跳舞小人,谁知道是直接重开到了这个陌生的异世界。   按照原主的记忆,宋曦发现自己穿越的这个世界大约相当于19世纪的欧洲,此时,正是蒸汽机繁荣昌盛的时代。   在这个不算太落后的时代重生成为贵族,听起来是很不错,但原主家这贵族的头衔,就像纸糊的皇冠,看着唬人而已。   宋曦把退学申请书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今天是原主回学校拿成绩单的日子,宋曦凭借着原主的记忆换好了校服,看向卧房中的全身镜。   黑发,蓝眸,欧洲面孔,长相俊美斯文,因常年病弱和卧病在床,镜中少年精致的眉眼间总含着淡淡的忧郁,脸色也带着些病态的苍白,这让他脖颈和手背上的青色血管看起来尤为明显。   陌生的长相让宋曦有些不能适应,他对着镜子,习惯性地微笑。   这给这张文弱忧郁的脸增添了几分温柔和煦之意,他这才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回些许熟悉的感觉。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西敏公学的校服是帝国标准的晨间礼服,以戗驳领西装搭配领结与丝绸高筒帽,上口袋还放置着一只金链怀表,链尾搭在衣领处,形成一个漂亮的金弧。   虽然校服短了一截,但镜中的少年依旧绅士优雅,就像从维多利亚时代的老照片中走出来的人物。   宋曦想,不论他此刻能不能适应,从此以后,他就是这个世界的拜伦了。   拜伦准备出发,他走出家门,一抬眼,最先看到的是一片蔚为壮观的烟囱丛林,这些烟囱密布在城市大街小巷的房顶,远处还有数座高耸入云的巨大烟囱,无数黑烟从烟囱顶飘扬出去,渐渐消散在熹微的天际之中。   拜伦为眼前这工业城市壮阔又压抑的景像震撼,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来到的,是一个机器与钢铁齐鸣的蒸汽时代。   原主家的两层小楼建在一个幽静的半坡上,左手边侧是通向半坡下的台阶,他穿过破败的花园,走下台阶,没走几步,市井的热闹气息便扑面而来。   马车叮叮当当,行人熙熙攘攘,正值一天中城市苏醒的时刻,许多临街店铺正在打开店门准备营业,一辆有轨公共马车从远处驶来,随着一声汽笛吹响,公共马车停了下来,着急上班的居民便一拥而上,售票员从窗户探出脑袋,大喊着排队才能上车……   犹如一副从黑白电影里活过来的城市百景图,拜伦感叹。   拜伦挤在那些准备上车的乘客之间,差点把帽子和鞋子挤掉才勉强上了车,这让他想起了前世自己每日早起乘地铁通勤上班的事情,不由苦笑,不论在什么时代,乘满社畜的车厢都像拥挤的沙丁鱼罐头啊……   售票员在车厢里大喊催促着乘客买票,他艰难从挤满人的座位间隙挨个走过去,检查对方是否买票并开具票据,等轮到拜伦时,售票员擦着汗不耐烦问他,“到哪里下车?”   “到西敏公学。”   西敏公学?   这个关键词让周围几个乘客多看了他几眼,售票员却没工夫管他到底去哪,他咬着笔头在收据上龙飞凤舞一番,刺啦一声撕掉塞给他,然后伸手说道,“三又四分之一个先令,快点交钱!”   “啊……好的。”拜伦一边从钱包里数出硬币给他,一边在心里泛起嘀咕,三又四分之一个先令?这到底算多少钱?便宜还是昂贵?   可惜原主对金钱毫无概念,落魄的少爷也是少爷,从小到大,拜伦就没缺过吃穿用度,还能在贵族学校上学,他虽然知道如今自己家中艰难,但因为一直卧病在床,又是个没毕业的学生,自然对生活常识和物价水平一无所知。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原主,他毕竟才十五岁,放在前世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中学生。   有轨公共马车缓缓驶过安多港的街道,拜伦记得,这座城市是苏楠帝国最大的港口和最繁华的商业城市,被誉为帝国皇冠之珠,城市到处是巨大的烟囱和整洁宽阔的大道,美丽而恢弘。   只是……蒸汽时代的城市,空气质量却算不得多好,一路走来,所有的街道都笼罩在蒙蒙薄雾之中,拜伦嗅着空气中焦煤燃烧的味道,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都在发痒,他用手帕捂住口鼻,内心却在感叹,怪不得原主的肺疾一直反复发作,生活在这种雾霾超标的城市,能好起来就怪了!   拜伦在学校附近的站台下了车,艰难挤下车后,他看了一眼身上的校服,不出所料,他被挤得领结都歪到了一边……   拜伦一边整理校服向前走,一边思考着口袋中的退学申请书。   他到底要不要将申请书交给学校?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直接关乎到自己的未来。   要知道,蒸汽时代虽然是一个社会剧烈变化的时代,但阶级之间的差异依旧十分巨大,这个时代最值钱的硬通货可不是什么黄金白银,而是一份优秀学校的学历。   如果拜伦能够拿到西敏公学的毕业证,这足够他日后找到一份收入不错的文职工作了,这将有效改变如今原主家的窘境,自己也能在这个时代立足生存下去。   但……拜伦叹了口气,贵族公学的学费可不是个小数目,原主也根本不清楚家里的积蓄是否还足够支撑他读下去。   如今原主已经15岁了,再过一年就能申请提前毕业,是再咬咬牙坚持下去,还是前功尽弃?   拜伦一时还不能做出决定。   他现有已知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拜伦的沉思被一声嘲讽打断惊醒。   “我当这是谁,这不是坐公共马车来上学的拜伦少爷吗?”   拜伦顺着声音看去,便见到一个少年坐在马车车窗旁,居高临下面露嘲笑。   “尊敬的拜伦少爷,您家中的马车是又坏了吗?要不要我派人去您家修理一番,您可千万别嫌弃我这个暴发户的一番好意呐。”   拜伦微蹙起眉,他记得这个少年,他叫费尔南多,是原主的同班同学。   同时……也与原主关系奇差……嗯,拜伦现在毫不怀疑这一点。   正如费尔南多的自称,他们家族的确是个暴发户。   蒸汽机的使用创造了无数一夜暴富的传奇,这些骤然乍富的商人纵然没有贵族头衔,手中的金磅也足以一点点撬动这个时代森严的等级秩序,即使是最古老的贵族公学,也不得不在金钱的诱惑之下为这些新贵的子女敞开大门。   纵然那些能够进入公学的新贵学生还不多,但即使是一小部分,也足以让校园里的新贵和老钱们形成彼此对立的小团体了。   校园就像是微缩的权力场,即使是心智还未成熟的孩子,也已经开始了对权力的竞争追逐。   其实……作为一个家族早就衰落的贵族少年,原主自进入西敏公学起,就从未被任何一个校园团体接纳过,老钱们嫌弃原主家的落魄有失贵族的体面,新贵则觉得原主的贵族出身就是原罪,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原主一直都在独来独往。   几年前,费尔南多靠着父亲砸钱转学到了西敏公学,他在乡下长大,父亲才刚发家,那些新贵一味嘲笑他浓重的乡下口音,费尔南多也就成了和原主一样的边缘人物。   费尔南多觉得,原主和自己一样都不受待见,就应该凑在一起报团取暖,可他这个人从骨子里就瞧不起原主家的落魄,为人行事又狂傲且没有分寸感,原主是矜持冷淡的性子,对费尔南多的屡次过界和傲慢自大不胜其烦。   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的原主让费尔南多不要再打扰自己,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可戳到了费尔南多的肺管子上,让他直接炸了毛。   “你也不过是个落魄少爷,有什么了不起的!呸,瞧瞧你那穷酸样子,扒了你那身校服,还不如我家的猎狗值钱!”   费尔南多当场就辱骂起了原主。   为了不给家里惹麻烦,原主强忍下了怒气,却不料在此后,费尔南多愈发变本加厉。   明知原主家早已落魄,费尔南多却多次明嘲暗讽原主,原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骚扰得不想去上学,心情也愈发抑郁忧虑。   如果是打脸爽文设定,拜伦此刻应说竖子尔敢,莫欺少年穷,如果是三流爱情小说,拜伦应该说你这么在意我,一定是在暗恋我,如果是玄幻文学,拜伦此刻应该眼神一凛,使费尔南多虎躯一震,纳头便拜……   然而……拜伦既不是网文男主,也不是在演打脸爽文……他压根懒得给费尔南多一个眼神。   他一个心理年龄快三十岁的大学教授和一个小屁孩计较什么! 第2章 西敏公学:新钱与老钱。   “喂!你走什么!我在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该死的,你是聋子吗!拜伦·德拉塞尔!你这个窝囊废!”   对于十几岁的小屁孩,拜伦的直接无视显然比正面回怼更直接有效,身后传来费尔南多气急败坏的声音,拜伦也懒得再管,他听到身后传来费尔南多走下马车的声音,加快了脚步。   “你给我站住!该死的,你再往前走试试!”费尔南多追赶着拜伦。   拜伦抢先一步,向前方朗声说道,“文森特先生,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一个正在走进校门的中年男人停下了脚步,他回过,看到是自己的学生,笑着摘下帽子,“啊,是拜伦啊,你今天竟然来学校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拜伦与文森特的对话迫使费尔南多停下了脚步,他瞪了拜伦一眼,气得咬牙,却不敢再上前挑衅了。   他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老师的面欺负同学,西敏公学的老师们可是都配备了戒尺,随时能给学生一场“爱的训诫”。   “今天好多了,谢谢您的关心,我来拿我的成绩单。”   拜伦笑得乖巧,仰头说道。   文森特慈爱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他的这个学生和之前相比,好像阳光开朗了不少,也许是因为身体变好了,心情也跟着变好了吧。   “嗯,既然如此,你跟我来吧,我们要商讨一下你的学业问题。”   文森特说道。   学业问题?拜伦心里咯噔一声,他想起来了,原主这两年来一直断断续续请假在家,学习成绩早已一落千丈,不会上次考试,原主全都挂了科,西敏公学要把他劝退开除吧?   拜伦苦笑,若是如此,他也不必纠结什么退学不退学的事情了,直接被老老实实劝退得了。   拜伦跟着文森特来到了办公室,文森特从一沓成绩单中抽出了一份,递给了拜伦。   拜伦看着成绩单上刺目的红墨水,在心惊之余,又小小松了一口气。   还好,原主的成绩虽然掉了许多,但所有科目都及格了,当然,也可能是他的成绩在及格线徘徊,被心慈手软的老师们放过了一马。   呜呜,老师,捞捞。   拜伦前世在当大学教授的时候,没少看见自己的学生给他发这样的卖萌表情包,然而他从未给那些将挂不挂的学生们高抬贵手,如今穿越到异世界,成了被捞的学生,反倒让他发自内心感激起了这句话。   这世上还是少些像他这样的坏老师吧……   “拜伦,你这次的成绩,实在不算太好,当然,我也不是不知道你的情况,总归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现如今,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你又有三个月不能来上学,如果你能在这期间养好身体,下学期坚持上课,也是能赶上课程进度的,可我实在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还有你家里的……”   文森特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少年略显紧促的袖口,不忍再说下去,拜伦家族的落魄在校园内不是什么秘密,他没少在私下听到其他学生对拜伦的嘲笑,纵然西敏公学的管教极为严苛,轻易不会出现肢体霸凌,但那些孩子对拜伦的言语排挤,学校却是没有办法阻止的。   “咳,总之,如果你以这个成绩持续下去,恐怕以后你会很难拿到毕业证,如果你还想申请大学的话,就更难了……我的意思是,下个学期,你不如直接留一级,把你以前落下的课程再补上,这样既能把你的知识扎稳,也能照顾你的身体……”   文森特照顾着少年敏感脆弱的自尊,温和说道。   拜伦陷入了沉思,多留级一年,就意味着要多交一年的学费,如今原主的家庭可未必能撑得起这笔开支了。   “先生,我记得下一次的考试,是在暑假之后,是吗?”   文森特点点头,“是的,新学年的第一个学期,学校都会对你们的学习进度进行检测,这是为了考验你们在暑假时分是否怠慢学业,也是为了让学校掌握你们每个人的学习进度,提供给你们选修科目的建议。”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暑假的时间,等开学后的第一次考试再做决定。”拜伦说道。   “您知道的,我的身体此前一直都不大好,但在最近几天,我感觉比之前好多了,也许我可以自己在家复习一下学业。”   “可只有三个月……”文森特迟疑了一下,但也不忍心打击少年的自信心,“那就到时候再说吧,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敲了敲桌子,笑着说道,“那你可要在家好好复习才行,要是你三个月后的考试依旧是这个成绩,我就不得不强制你留级一年了。”   拜伦小小地松了口气,三个月就三个月吧,不就是中学的考试内容嘛,这个时代的学校课程,能难到哪里去?   还能难住他这个前政治学大学教授不成?   想起西敏公学对成绩优异的学生设有奖学金,拜伦就更加自信了,只要他能在三个月后的考试中取得前三名的好成绩,就能减免学费,甚至还能拿到一笔价格不菲的奖学金。   他对这份奖学金志在必得。   当然,这样的话,拜伦没有当着文森特的面说出口,即使他说了,文森特也不会相信。   一个学习成绩常年吊车尾的学生,怎么可能在三个月内突然逆袭呢?   从文森特的办公室走出来,拜伦准备去拿走原主留在储物柜中的东西。   他暂时不打算留在学校上课,原主已经许久没有来学校了,课本都早已拿回了家,再者,如今期末考试刚过,学校已经不再教授什么新的内容了,他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早早回家养病。   他下午还要会见原主的医生呢。   拜伦行走在走廊上,听见教室内传来教师们传道受业的讲课声,他无意间听了几耳朵,听着听着,他的脚步顿住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异世界的中学生还要学什么古苏楠语的十种语法词根变调、经院哲学的百年思想变迁与当代神学、文法学与古代诗歌载体的联系与发展之类的课程啊?!   这不是前世的大学生甚至研究生才会研究的课程吗?!   拜伦只觉两眼一黑,差点没站稳从台阶上摔下去。   他发现,自己好像严重低估了这个时代贵族公学的课程难度……   不要慌,不能慌,你可是大学教授,青椒人才,怎么能被这蒸汽时代的小小中学课程内容打到,拜伦一边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安慰自己道。   好吧,他可能还是有点慌,他需要再调整一下计划,不能把解决财务危机的希望都寄托在拿奖学金这件事情上。   “拜伦·德拉塞尔,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一个男孩叫住了拜伦,拜伦抬头一看,还好,这次不是那个臭脸的费尔南多。   这是臭脸的另一个人……   “嗯,我还好,你是……”拜伦面露迟疑,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没有找到这个圆脸微胖男孩的名字,好像对他的脸也印象不深。   男孩的脸色更臭了,“我就知道你没记住我的名字!该死的!我叫阿列克修斯·格林!记住了吗!我叫阿列克修斯!真是的,早知道不关心你了!”   拜伦尴尬笑笑,他想起来了,这个男孩是原主的同桌。   原主一向独来独往惯了,又常年被同学霸凌排挤,半年前,这个微胖的男孩阿列克修斯刚转学过来,因为一直没人愿意和原主做同桌,原主身边的空位就被老师安排给了这个转校新生。   阿列克修斯在最开始用一张写着自己名字并问询对方姓名的字条向原主表达了善意。   可那个时候,正是原主身体状况最差、心情也最郁结的时候,他实在没有心情与人交友,也不想再分辨这个转校生善意的面孔之下,是否像费尔南多那样隐藏着另类的恶意,因此,他没有接过同桌的纸条,也从不和他说话。   后来,原主就因为身体急剧恶化长期卧病在家,他很快就把这个新同桌抛在了脑后,以至于虽然他们做了半年的同桌,但拜伦却始终不记得对方的姓名,也没怎么和他交谈过。   看来原主的高冷让这个新同桌很是不满,拜伦苦笑,原主还真是在学校里给他留了一大堆“惊喜”。   “抱歉,我的病情可能影响到了大脑,我最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许多事情……”拜伦轻咳着,故作虚弱说道。   阿列克修斯脸上的愠怒立刻就烟消云散,他皱巴起了包子脸,担忧说道,“那你现在还好吗?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叫医生吧!”   “咳,别去了……”拜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只是装一下柔弱,没想真的见医生,虽然他的身体确实还生着病,可万一呢?万一医生看出来点什么呢?   最重要的是,万一医生给他开了一大堆药,又让德拉赛尔家族的账单雪上加霜了呢?   “这都是老毛病了,再看医生也没什么意义,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拜伦捂着心口说道。   “哦,这样啊……那,那我扶你去座椅上休息一会儿?”阿列克修斯没有多想,他伸出手臂示意,向拜伦发出邀请。   拜伦心下暗笑,真是好糊弄的小孩,还挺可爱,鉴于自己之前就已经拒绝了他,再拒绝他,可能会惹恼对方,拜伦扶住他的手臂,坐在走廊旁的长椅上。   “喂,德拉塞尔,你之后还会来学校吗?你总是不来学校上课,他们都说你要退学了。”阿列克修斯问他。 第3章 医疗账单:6苏楠磅的账单。   “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拜伦给了对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阿列克修斯皱起眉,“我听说你家里的情况了,你是不是很缺钱,要是你实在缺钱,我可以借给你啊,我家里有钱。”   拜伦诧异看向对方,他们两个不是没说过几次话吗,这小子为什么对原主这么好?他愣了几秒,才说道,“谢谢你的好意,阿列克修斯,但真正的绅士,不应当无功受禄。”   无功受禄是什么意思?阿列克修斯有些不解,拜伦的话语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某种陌生语言被生硬地翻译成了苏楠语。   但他大概听懂了拜伦的意思,他在拒绝自己的好意。   “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成朋友啊,如果是朋友之间,借钱不是很正常吗?朋友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啊!”   拜伦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总是温柔和煦,使人如沐春风,“阿列克修斯,你说的在理,朋友之间的确应当互相帮助。但友谊是有边界线的,过渡的帮助与施舍无异,请恕我无法接受。”   阿列克修斯陷入思考,他的小胖脸又变得皱皱巴巴的了,活像个十八个褶子的蟹黄汤包。   就在拜伦以为这孩子终于能理解自己的话语并学会换位思考之后,阿列克修斯挠了挠脑袋,说道,“听不懂,你怎么和我那个哥哥一样,就喜欢说些不像人话的人话。”   拜伦嘴角一抽,他有点不想说话了。   “阿列克修斯,不是让你来我的办公室吗?你怎么还在外面傻站着?!”   文森特先生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阿列克修斯哎呀一声,他忙对拜伦说道,“我得赶紧走了!改天你来学校我再和你说话,你别再忘记我的名字啊!别忘记啊!”   拜伦笑着目送阿列克修斯走开,放心吧,这次他肯定不会忘记了。   有谁会忘记一个会说话的胖乎乎十八褶汤包呢?   在离开西敏公学之前,拜伦还不忘薅一把学校的羊毛,虽然还不到学生们吃午餐的时候,但食堂的饭菜已经做好了,他完全可以吃完午饭再走,省一顿饭钱嘛!   拜伦薅羊毛薅得理直气壮,没办法,他现如今正囊中羞涩,再说,他也想尝尝传说中的贵族公学,午餐会有多豪华高档。   可等拜伦坐在餐桌旁吃完了寡淡的炖豆子、腥膻的烤羊排和半生不熟的煮土豆之后,他才从茫然的表情中回过神来。   他这是穿越了吗?怎么贵族学校的午餐也难吃得像大学食堂?!   拜伦一阵无语,即使到了异世界,他也摆脱不了食堂菜。   据说西敏公学食堂的难吃是千百年的校史中一以贯之的“优良传统”,作为这座城市最古老的学校,西敏公学向来坚守勤俭节约、苦修克己才能培养出真正绅士的教育理念。   拜伦无意批判西敏公学的教育理念,他只是觉得……这学校的学生是真的惨,每年花那么多钱来这儿找罪受……   拜伦离开学校,准备回家。   他在公共马车的站台旁犹豫了一会儿,果断选择了步行回家。   反正也没多远,能省一笔是一笔嘛。   拜伦回到了家中,此刻,拜伦的姐夫约翰正在外面上班,一楼属于他们的家中只剩下了拜伦一人,也许楼上还有几位租客在家,但拜伦没有上楼去看。   自半年前起,德拉塞尔家的二楼和阁楼就被拜伦的姐夫拆分租给了三户人家八个租客,租金用来维持拜伦的医药费与学费。   一栋不大的房子里竟然住了足足十个人,拜伦苦笑摇头,原主家真是落魄到了极点,他应该乐观点想,至少他们一家还不至于流落街头。   因为走了一段不远的距离,拜伦感觉自己面色变得潮红,喉咙也带着克制不住的痒意,他咳嗽了好一阵,感慨这具身体真是孱弱到了极点。   拜伦心道,他得尽快养好身体才行,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他可不想还没吃到这个世界的独特美食,就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吃得清汤寡水。   想到这里,拜伦决定去厨房烧点热水,润润喉咙。   作为一个华夏人,想要养好身体,当然是要从多喝热水开始了!   拜伦在厨房找到水壶,接满水放在瓦斯炉上。   凭借记忆,拜伦用橱柜里的火柴点燃了瓦斯炉,烧上热水。   说起来,拜伦注意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看到的工业产物都是用瓦斯和煤油驱动的,没有任何电力产品,这个时代的人们还没有发明电机吗?   拜伦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番,发现他还真没找到任何关于电力的记忆,就连街边的路灯都是用煤油点亮的。   难道这是一个科技树点歪了的蒸汽朋克时代?拜伦忍不住想,但他又不能确定,说不定电力其实已经被发明出来了,只是原主不知道呢?   哎,还是要想办法知道这个时代的时事新闻,拜伦思衬道。   水壶开了,蒸汽让壶嘴发出尖锐的哨鸣,拜伦将瓦斯炉关掉,注意到一旁瓦斯管道上的指示表向前挪动了些许。   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瓦斯是怎么计价的,拜伦想了想,却发现原主对此一无所知。   还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拜伦苦笑,他还是得尽快了解这个时代的物价水平,才能清楚如今原主所面临的财务困境。   拜伦给自己倒了杯水,晾在一旁,他听到外面传来了三声钟鸣,紧接着,家门被敲响了。   莫桑医生来了。   莫桑医生留着一把有些乱糟糟的胡子,看起来足有三四十岁,他身上穿着成套的晨间服,头戴一顶呢绒宽檐软帽,手上提着一个行李箱,看起来就像一位即将要前往车站的绅士,而非一位治病救人的医生。   “日安,德拉赛尔先生。”   莫桑医生取下软帽,和拜伦打了个招呼,拜伦有些惊讶,听他的声音,他似乎还很年轻,怎么竟然长相如此……着急。   “日安,莫桑先生。”拜伦微笑说道。   莫桑跟着拜伦走进客厅,拜伦给他端上提前煮好的热水。   “家里没有茶叶,请您将就着喝吧。”   莫桑医生摸了摸水杯,有些惊讶,“你平日里常喝温水吗?”   “是,我身体一向不好,喝冷水可能会刺激我的肺部。”   莫桑点点头,赞许说道,“你做得很好,现在有很多人还习惯喝没有烧热过的水,这对身体很没有好处!我从前在帝国的西大洋殖民地工作过几年,亲眼见过许多当地人因为常喝生水而患上疾病……哎,我劝他们不要喝这些,他们却说自己没有办法……”   谈起这些,莫桑医生又忍不住摇摇头。   西大洋殖民地?拜伦很快想起,苏楠帝国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帝国,它在海外有着广阔的殖民地,西大洋殖民地就是其中之一,那里地处热带地区,以出产可可、咖啡和香蕉烟草等热带农产品闻名。   原主对海外殖民地了解不多,他只知道那里曾经有一些原住民建立的小国家,但在几十年前,随着苏楠帝国殖民触角的扩张,如今那些原住民小国都早已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苏楠帝国的开发公司和总督政府。   拜伦无声叹息,殖民者能够带给当地居民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罪恶。   莫桑医生用听诊器详细检查了拜伦的身体,又检查了他的舌苔、眼睑和喉咙,还细细询问了拜伦最近的身体状况。   “你的身体比之前我来复诊时好多了,我还以为,你这几天会一直恶化下去呢。”   拜伦有些心虚,原主的身体确实是在一直恶化,再加上他心绪郁结,忧思过度,就更进一步加重了病情,也许是因为换了个芯子之后情绪稳定多了,拜伦穿越过来之后,感觉身体确实比之前好一些了。   莫桑医生把新的药剂交给了拜伦,这种药剂是一种刚上市没多久的新药,苏楠人将之命名为“圣光恩赐”,拜伦已经服用了这种药一段时间了。   圣光?   拜伦想起来,圣光是苏楠帝国的官方信仰,圣光教会是该国的国教。   起这么个神棍名字,能靠谱吗?   拜伦心存疑虑,忍不住问道,“先生,这种药物的原料是什么?”   “是杨柳枝,怎么,你对医学感兴趣?”莫桑医生有些高兴。   杨柳枝?那主要成分就是水杨酸。拜伦记得原主得的是肺炎一类的疾病,所以这种药应当是前世的阿司匹林。   看来,苏楠帝国的现代医学和化学水平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的高度。   “是呀,我担心自己的身体一直好不了,想学一些医学知识,也好让自己安心。”拜伦说。   拜伦想问问莫桑医生是否知道细菌的存在,但在不能确定此时的科学家是否发现了微生物之前,他还是不要表现得太过超出这个时代比较好。   “海德涅广场那里有一个公共图书馆,离金核桃街区并不算远,你若是想阅读这些书籍,不妨去图书馆看看。”莫桑医生好心说道,“医学相关的书籍在三楼,不过,你要是想去三楼看书,就得穿得正式点了……”   莫桑医生将药物留下后就离开了,临走前,他还趁拜伦不注意,将一张账单塞进了客厅的桌垫下面。   其实原主早就知道账单的存在了,他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等莫桑医生走后,拜伦拿出来那张账单。   上面写着拜伦这半年来的医药明细,一共合计6苏楠磅。   即使原主并不清楚日常的物价与收入,但在他的记忆里,6苏楠磅也绝不是一笔小数目,而姐夫约翰已经逾期一个月未交了。 第4章 异世物价:磅、便士与先令。   拜伦仔细查看着长长的账单。   虽然原主对物价所知甚少,但对于苏楠帝国的货币单位,他还是了解的。   苏楠帝国的货币单位分为磅、便士和先令三种面额,其中,苏楠磅的数额最大,便士次之,先令最小,在先令之下,还有四分之一先令这种辅币作为小数额零币,这些货币有硬币和纸币发行,并实行金本位制。   由于苏楠帝国强大的国力,苏楠币如今是整个世界最稳定的钱币,轻易不会发生外汇波动。   幸好苏楠帝国实行的是十进制货币单位,不是什么六十进制或二十进制之类让人头大的换算单位。在苏楠帝国,1磅相当于100便士或1000先令,1便士等于10先令。   原主这一通生病,半年就花掉了近6磅,账单上的大头几乎都是药剂费,这还是在莫桑医生已经抹去零头的情况下,在这个时代,药剂可真是不便宜。   难怪医生和药剂师是这个时代的中产阶级。   不知道如今家中的积蓄是否还足以支付这笔医药费,等姐夫约翰回来,拜伦得想办法弄清楚如今家中的财务情况。   而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是要养好身体,只要他的身体恢复健康,日后就不需要再承担如此昂贵的医药费了。   拜伦打定主意,从现在开始锻炼身体,哪怕他现在不能剧烈运动,也应该多出去走走,锻炼一下心肺功能。   拜伦从原主的储钱柜里清点出存钱来,这是原主平日里的零花钱和晚餐餐费,这半年来,约翰为了赚钱养家不得不打两份工,由于他的工作地点离家太远,他晚上就不再回来,而是直接给了一大笔钱让拜伦自己去外面解决。   拜伦数了数里面的现金,一共是40便士25先令,拜伦不知道这个金额算多还是少,但在姐姐伊丽莎白在世时,拜伦每个月的零用钱也不过2便士多一点。   拜伦拿了3个便士,然后把先令全部带上,再把剩下的钱放回抽屉锁好。   他决定在这附近的街区考察一下安多港的物价。   作为帝国第一大港,这里的物价相对较高,但收入也会更高一些。   拜伦记得,原主家所居住的金核桃街区是一个以工人和普通市民为主的普通街区,物价不算太高,这附近有一个农业集市,约翰常常会去那里购置家中物资,他便决定先从那里开始考察。   农业集市离家不远,拜伦只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这个农业集市不算太大,但五脏俱全,有蔬果、肉类、香料和海产。   安多港是个沿海城市,海产十分丰富廉价,只需要一个便士就能买到两条普通的青花鱼,个头还不小。   除此之外,由于安多港是苏楠帝国最大的贸易港口,海陆货运十分发达,农产品也并不算昂贵,最便宜的是土豆、洋葱和胡萝卜等块茎类蔬菜,只需要1个先令就能买上1.5磅重。   但肉食就贵很多了,鸡肉是最便宜的,大约3个先令一磅,最贵的是羊肉和牛肉,1便士又4先令才能买到一磅。   拜伦在集市上甚至还见到了一些生长在热带的水果和香料,不过,这些异域的产物就相对比较昂贵了。   拜伦在集市逛了一圈,简单计算了一下,一个普通人如果省吃俭用并且营养均衡,每个月的饮食开销大约在10个便士左右,也就是100先令,但这只是单纯的食材开销,如果再加上油盐香料和瓦斯水费等开支,花费会更多。   拜伦走进了一家杂货商店,这里主要是贩卖乳酪、香肠等副食品和罐头的,罐头的价格相当便宜,在肉铺里需要一个多便士才能买到新鲜牛肉,在这里竟然只需要4个先令就能买到一罐牛肉罐头,但这些牛肉罐头的味道嘛,难吃得就像是牛肉味的面粉坨……   商店里的罐头种类很多,有肉类罐头,还有香肠罐头、高汤罐头、糖类罐头和水果罐头等等,甚至还有一些蔬菜罐头。   这些罐头大部分都比新鲜食物要便宜,但在调味和用料上,就只能看商家的良心了……   如果一日三餐不吃新鲜食物,只吃罐头的话,那日常的开销成本可以再降低一些。   罐头,是的,苏楠帝国又被戏称为罐头帝国。   自从三十多年前,一个苏楠化学家发明了罐头之后,这种廉价便捷的食物就飞快攻占了苏楠帝国平民百姓的餐桌。   苏楠帝国最常见的家常菜,就是将罐头连带一些蔬菜和肉类炖煮在一起,搭配面包或煮土豆一起吃,至于味道怎么样……   从原主的记忆来看,帝国的第一国菜烹饪水平与西敏公学的食堂旗鼓相当,不相上下,让人舌尖一烫,眼前一黑……   多么标准的生命体征维持餐……   一想到这里,拜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似乎,苏楠帝国的烹饪水平普遍十分糟糕。   他好像来到了一个真正的美食荒漠啊……   拜伦觉得自己的异世美食梦瞬间破碎得再也捡不起来了,他简直对未来的新生活毫无希望……   哦,不,仔细想想,苏楠帝国肯定存在一些值得称道的美食,至少原主在外面的餐厅吃饭的时候,还是吃到过不错的美食的,一想到这里,拜伦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只要能有钱,什么样的美食吃不到?异世界肯定也通行这样的法则!他未来还是要努力赚钱!   杂货铺的店员看到拜伦在店里逛了半天,也不像要买东西的样子,有些不高兴,故意走到拜伦面前用抹布擦拭柜台。   拜伦摸摸鼻子,好吧,他确实不该打扰别人做生意,正好他记得家里也没有面粉,拜伦就选了一袋三磅重的面粉买了下来,花费2个先令。   他又买了一些香料粉和干辣椒,这些一共花费7个先令,提上这些食材,拜伦准备回家了。   拜伦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往回走,今天下午对物价的考察让他明白了6苏楠磅的欠款究竟价值几何。   即使他没有去问询过普通工薪阶层的平均收入,他大致也能推算出来,6苏楠磅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收入与开销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拜伦感叹。   他在外面逛了很长时间,天色已经渐渐变暗了,点灯人正站在梯子上,将街边的煤油灯点亮。   这些煤油街灯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亮,并不能把整条街照得十分明亮,昏暗的街巷驶过叮叮当当的马车,路边的小酒馆传来喧闹的说笑声,拜伦行走在这样的街道上,内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仿佛也在逐渐融入这个陌生的时代,成为黑白照片上的一个剪影。   街边忽然飘来一阵浓郁的熏烤香气,拜伦转过头,看到路边有人在卖烤鱼。   数条青花鱼被放置在烤炉上,慢慢用炭火烤出脆皮,烤出的油脂顺着烤架缝隙滴落下来,发出刺啦的声音,那些烤鱼只放了一些简单海盐调味,鱼肉原本的香味就足以引诱行人停下脚步了。   拜伦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口腔不自觉分泌出些许唾液,他的内心陷入挣扎,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尽量节省开支,但烤鱼的香味就像钩子一样钩住他的心房,让他移不开脚步。   俊美斯文的少年面露苦恼,就好像他现在是在思考什么不得了的哲学问题,谁也不会想到他此刻其实是在纠结要不要买条烤鱼。   小贩还在向过往行人叫卖着烤鱼,高喊着,“大鱼3先令,小鱼2先令!香喷喷的烤鱼,来一条吧!”   拜伦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过去,掏出钱包,指了指其中一条鱼,“我要这个。”   小贩看了一眼,“这是大鱼,3先令。”   “这明明是小鱼,你看它比旁边的鱼小一圈呢。”   小贩:“……你在胡说什么呢,它就是大鱼,你怎么不说它比小鱼还大呢!”   “那两个半先令,怎么样?”   小贩上下打量了拜伦一番,表情诧异,看他的穿着也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怎么为了半个先令和他讨价还价?   “不行不行,这就是大鱼!只能按3个先令卖。”小贩挥挥手,不耐烦说道。   “哦,那算了,我不买了。”拜伦故意把钱包当着小贩的面合上,装回口袋里,然后转身欲走。   小贩见他真的要走,忙叫住他。   “哎,算了算了,两个半先令卖给你了!”   拜伦偷偷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转过身,又变成一脸严肃的样子。   “怎么有钱人家的孩子也这么抠门,真是让人看不懂……”小贩摇着头,把烤鱼用油纸包好,递给了拜伦。   “你这就不懂了,有钱人家的孩子才最会抠门呢,没见过那些精明的商人是怎么绞尽脑汁从工人手里扣下工资的吗?这些吝啬鬼最知道怎么守财了……”   商贩和顾客的谈论声被拜伦甩在了脑后,他提着香喷喷的烤鱼和面粉香料,笑容满面地回家了。 第5章 楼上租客:拜伦回到了家。   拜伦回去之后,翻找了一下原主家的橱柜,不出所料的是,橱柜里空空荡荡的,他只翻找出了一些洋葱,一块人造黄油,两颗苹果,一兜土豆,半颗卷心菜和几根胡萝卜,以及……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罐头……   拜伦苦笑揉了揉脸,他还真是穿越到了一个好地方,苏楠帝国是什么预制菜大国,吃预制菜也就算了,味道还是出了名的寡淡难吃。   他决心给自己好好做顿晚饭。   拜伦在罐头堆里挑挑拣拣,选择了一些可用的罐头和食材,开始了今天的烹饪。   他先将切成大块的洋葱、卷心菜和胡萝卜放入清水锅中炖煮,再将土豆洗净去皮,切成细丝,以食盐和黑胡椒粉调味,放入平底锅中摊平煎制。锅中发出滋滋的油煎声,并逐渐变成一张金黄酥脆的土豆丝饼。   拜伦熟练地颠锅,将脆饼在空中抛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又用锅子完美接住,放回锅子时,他的手腕突然一抖,差点把平底锅掉下去。   拜伦慌忙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增加力量,差点忘了,现在自己是病弱的少年拜伦,不再是前世那个身体健康的大学教授宋曦了。   还好,此刻厨房里只有食物与油脂火候碰撞散发出的香气陪伴着他,不会让他感到尴尬。   拜伦又将切碎的洋葱和沙丁鱼罐头在铸铁锅中爆炒,然后加入已经炖煮近半个小时的蔬菜汤,琥珀色的蔬菜高汤与炒得微微焦香的洋葱与沙丁鱼味道充分混合,调味之后,拜伦用勺子尝了尝味道,清甜的蔬菜高汤与沙丁鱼的鲜味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十分丰富的味觉体验,他这才满意微笑起来。   阵阵香气从厨房里飘出去,顺着窗户和客厅四处飘扬,这个时代可没有抽油烟机,拜伦在做饭时,不得不把窗户全部打开。   前世,拜伦就十分热爱美食,他自然也少不了亲自下厨烹饪,他的烹饪水平可是得到过许多厨师朋友的亲口认证,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之后,拜伦虽然有些惊慌无措,但当他站在厨房里,亲手制作出美味的食物时,他的心情就立刻平静了下来,找到了他熟悉的生活节奏。   拜伦的晚餐就是一道沙丁鱼杂蔬汤,半条烤鱼和一些土豆丝脆煎饼,他这一日四处奔波,也实在有些饿了。   他正准备坐下吃饭,便听到楼梯口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拜伦抬起头,看到墙边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用小鼻子一耸一耸闻着香喷喷的味道。   小女孩看到拜伦发现自己,害羞躲在了墙后,拜伦忍不住微笑起来。   也许是因为拜伦的笑容亲切又温柔,她又探出了小脑袋,好奇看着他。   可能是营养不足,女孩长得瘦瘦小小,头发枯黄,她身上穿着用旧布料改制的衣服,雀斑圆脸上带着天真单纯的神情,她眨眨眼睛,也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拜伦端起土豆脆饼,蹲下身招呼她,“快来,来哥哥这儿。”   女孩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拜伦亲切的笑容和他手上香喷喷的脆饼,她还是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拜伦捏了捏脆饼,感觉不太烫手才递给女孩,脆饼还是热气腾腾的,小女孩接过来后,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吹,小心咬了一口。   土豆丝烙得焦黄,入口就能听见酥脆的咀嚼声,调味对小孩子来说有些过咸,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对咸味煎炸物最喜欢的时候。   女孩吃得眼睛一亮,忙不叠捧着土豆饼大口吃下去,拜伦看着她吃得开心的样子,欣慰一笑。   即使来到这个世界,他的厨艺也没有退步。   今天也是成功馋哭隔壁小孩的一天呢……   拜伦又塞给了小女孩一张饼和一小块烤鱼,摸摸她的小脑袋说道,“好了,拿回去吃吧。”   女孩咽下嘴里的土豆饼,口齿不清说道,“谢……谢谢哥哥,我带回去给妈妈吃。”   妈妈?哦,她一定是楼上租客肯特一家的小女孩,在拜伦有限的记忆里,二楼的肯特家是一家五口,有一对夫妻和三个孩子,女孩好像是他们家年纪最小的孩子,剩下的一男一女都还未成年,但已经和他们的父亲一样开始工作了。   在苏楠帝国,童工是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   她蹦蹦跳跳跑回楼上,木质地板因而发出一连串轻快的脚步声,拜伦看着她远去,笑着摇了摇头。   哦,他好像不知道小女孩的名字!拜伦想了想,却一时没想起来,原主是个多少有些贵族傲气的少年,他不喜欢和楼上的租客打交道,因而只能记得寥寥几个人名。   算了,以后总有机会知道的,短时间内,原主一家还是要靠租金维持生活,拜伦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楼上的租客们打好交道。   至少也不能如此陌生不是?   他留下了半条烤鱼用作姐夫约翰明天的午餐,又将今天新买的面粉加水揉搓,放在阴凉处水合一晚。   晚饭过后,拜伦坐在房间里阅读原主留下的书籍,这些书大部分是哲学类的书籍,还有一本《圣光福音》,原主是个喜爱哲学、文学与教会经义的文艺少年,他常常通过阅读这些来缓解心灵上的苦闷。   拜伦简单翻阅了一下这些课外书之后,就开始翻阅原主的教材,这些教材有文法学、逻辑学、哲学、自然科学、音律学、数学、礼仪学、古苏楠语,还有一门必修的神学,许多内容都能大致相当于前世的大学学科难度。   拜伦阅读着这些教材,不由咋舌,该说不愧是贵族公学吗?学习难度要远大于前世的普通中学,难怪许多中产阶级家庭拼了命也想把孩子送进西敏公学,这所公学真的是在培养帝国精英。   不过还好,拜伦在仔细看了教材之后,发现没有他白天在走廊上听了几耳朵时觉得那样难,这些知识体系虽然庞杂晦涩,但授课内容和探讨深度却称得上浅显,学校到底还是要考虑中学生的学习能力。   身为前人文社科类大学教授,拜伦想在三个月内熟练掌握这些知识,也不是那么难。   不过……他微蹙起眉,作为前世在大学任教过多年的政治学教授,拜伦觉得,这些教育有些过于“贵族化”了,而且相当重文轻理。   文科类的学习内容如此深刻,自然科学和数学的却简单得像前世的小学课本,当然……这里本来就是贵族公学,但这些教育内容多少有些与现实生活脱节了……   苏楠帝国已经进入工业革命时代了,贵族不可能再像曾经那样永远高高在上。前世拜伦也曾阅读过一些西方史,传统的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天堑鸿沟,终有一天会被无情的蒸汽机碾碎,到那个时候,这些贵族公学教授的知识,真的能足以帮助他们的学生立足于新时代吗?   拜伦放下书本,陷入深深的思考,西敏公学的毕业证和奖学金,他当然是要尽量拿到手的,但这不意味着他必须接受这个时代贵族学校的教育理念和知识,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自己能从别的渠道学习一些更实用的知识。   他决定明天先去一趟图书馆。   他早早地洗漱之后就休息下来,到了深夜,不知什么时候,楼梯间不时响起上楼的声音和轻声的说话声。   这具身体的睡眠很浅,房子的隔音又不太好,即使晚归的租客们放轻了脚步,也惊醒了拜伦。   拜伦看了看窗外,夜已经很深了,街上万籁俱寂,只有煤油街灯还在继续亮着。   原主和楼上的租客不相熟,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他的高冷,楼上的租客大部分是工人,苏楠帝国可没有什么工人保护法,帝国境内就没有工作时长不超过12个小时的工厂,因此工人们天不亮就要从家门出发,到凌晨时分,才能回到家中休息片刻,然后开始新一天的循环。   清晨,天还未亮,拜伦家的窗户就有长长的木棍在轻轻拍打,拍打的声音叫醒了楼上的租客,也惊醒了拜伦。   窗外站着一个叫早人。   叫早人是这个时代独有的一种职业,他们会在天明之前在客户楼下敲窗叫醒他们,防止他们上班迟到。   他揉着眉头,睡眼惺忪坐起来,看到窗外的天色,他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怪不得拜伦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这一晚上就被惊醒好几回,就是身体健康的正常人住在这里,也要被弄出神经衰弱了……   他一定得想办法做个耳罩,不然在这里连睡都睡不好……   被吵醒后,拜伦就再也睡不着了,他慢吞吞起身换衣服,准备去洗漱。 第6章 机密文件:图书馆的秘密。   拜伦从盥洗室洗漱完出来时,门扉处传来清脆的叮当一声。   拜伦本以为这又是楼上进进出出的租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柔而疲惫的声音,“身体好些了吗,拜伦?”   拜伦回过头,看到一个高高胖胖的男人正抱着一个纸袋走进客厅,他大约三十多岁,白色的厨师袍上沾着焦糖、奶油和果酱的味道与污渍,手臂上也带着许多烫伤旧痕,他褐色的卷毛乱糟糟搭在额发间,神色疲倦却有精神,还有一双明亮又和善的小眼睛。   是拜伦的姐夫约翰,他是一名手艺出色的糕点师,每天清晨才下班回家。   看到约翰,拜伦就想起了口袋里的退学申请书。   自姐姐伊丽莎白去世之后,约翰就一直独自抚养着拜伦,但这两年来,德拉塞尔家族的积蓄早就被掏空了,拜伦的医疗费和学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拜伦的姐夫约翰不得不每日打两份工,每天工作近14个小时,才能勉强维持家庭的生计。   拜伦在那张退学申请书的顿笔与凌乱之处,察觉到了原主纠结的心绪。   这个忧郁敏感的少年,早就不愿再让姐夫背负沉重的负担了……   “嗯,好多了,我昨天刚吃了莫桑医生带来的药。”拜伦矜持说道,在面对原主的家人时,拜伦有些手足无措,他毕竟不是原主,即使约翰是与原主相伴多年的家人,对现在的拜伦来说,也只是一个才刚刚见面的陌生人。   “啊……圣光保佑,那真是太好了!”约翰高兴说道,“看来我上个月在教堂的祷告有了作用。”   约翰把纸袋和兜里温热的牛奶放在了桌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给你带了早餐,你吃完之后,困了就再去休息一会儿吧,莫桑医生交代了你要静养。”   拜伦模仿着原主在约翰面前寡淡少言的性格,嗯了一声,然后又说道,“我上午打算去图书馆一趟。”   “可是……呃……”约翰有些顾虑,“不休息一天吗?你昨天才刚去了学校……”   但看了看少年沉默的表情,约翰又笑起来,“好吧,想去就去吧,但也不要因为看书而太辛苦,觉得累了就回来休息吧。”   拜伦点点头,约翰看着少年乖巧的样子,忍不住想抬手摸摸他,即将触碰到少年的柔软发丝时,想到拜伦一向不喜欢被摸头,他搓了搓带着面粉和烫伤的粗糙指尖,还是忍不住放下。   约翰困意连天,又关切了拜伦几句之后,就回去睡觉了。   拜伦打开纸袋,看到里面是约翰带回来的一小袋边角料面包,他解决掉这些面包和热牛奶,把牛奶瓶洗好放回桌子上,整理了一下衣襟后走出家门。   ——————   像昨天一样,拜伦挤上拥挤的公共马车,在售票员问询过目的地后,数出了三个先令给他。   啪的一声,一张收据被丢进了他的怀里,连带着还有一枚圆滚滚的四分之一先令硬币。   拜伦打量着这枚小小的硬币,它轻薄而又精致,采用蒸汽机械冲压法制成,正面印刷着这枚最小面值硬币的数字,反面则印刷着一个头戴皇冠的男人坚毅威严的神情。   威廉六世,苏楠帝国的现任君主。   苏楠帝国是一个君主制国家,当然,它也同样存在民主议会和公民律法,让这个国家的臣民拥有着表面上的平等。   至于帝国内部实际上的平等,那就要另说了……   不过,这些太过遥远的事情,暂时与拜伦这个小小的落魄贵族无关,他也不打算对这个时代的制度做出任何评价,这是这个世界的历史发展进程,作为一个外来者,他有必要收起异世者的傲慢,尊重这个时代。   拜伦来到了海德涅广场的图书馆。   正欲走进门时,门口的保安打量了一眼拜伦,忽然厉声说道,“站住!”   拜伦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保安不是在叫他,而是在叫他身后的一个人。   拜伦回过头,看到保安拦住了一个工匠打扮的中年人,他的褪色牛仔工服打着厚厚的粗布补丁,清洗得却十分干净。   “去!出去!这是图书馆!你怎么能穿成这样进去!”   “先生,我的衣服很干净,我昨天才刚洗刷过,我早上还洗过手,绝对不会弄脏图书的,您就让我进去吧……”工匠祈求说道。   “出去出去!别打扰我工作!你觉得你这样的人进去合适吗?!”保安不耐烦挥挥手说道。   工匠嗫嚅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图书馆的大门,浑浊的眼中变得悲哀又酸涩。   “抱歉……我……打扰您了……”   工匠低下头,转身慢慢离开了,周围的人有冷眼旁观者,也有面露怜悯者,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中年工匠与保安的对话就像被投入水面的一粒石子,掀起些微波纹之后,很快就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了。   拜伦驻足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入了图书馆的大门。   这座图书馆十分安静,大厅的阅读区坐满了各种热爱文学、艺术和自然科学的求知者,他们大多衣着得体,说话时也温声细语,避免打扰他人。   拜伦在门口的指示牌上看了一会儿,看到这座图书馆将一些大众的书目分类放在了一二楼,三楼以上,才是神学、法学、医学和自然科学等“高等学科”。   想起此前莫桑医生曾对他说,只有衣着十分得体之人才能进入三楼以上阅读,他不由笑着摇摇头,不知道这身西敏公学的校服,是否足以让他进入这座图书馆的“高级区域”。   拜伦没有去挑选一本专业书籍阅读,他首先来到了一楼的报刊杂志区。   他翻找出了苏楠帝国的晨间日报,这份日报是帝国境内发行量最大的新闻报纸,拜伦现在想要更全面地了解这个国家,从新闻报纸入手是最好的选择。   他连着拿了十几份每月第一期和最后一期的报纸,准备从当年的报纸开始逐期往前看,他来到阅读区坐下,沉浸在信息的筛选和整理之中,很快的,这个庞大帝国的方方面面随着新闻头条与报纸信息的展示,在拜伦的脑海中逐渐清晰了起来。   这让他更加深刻地了解了这个新旧激烈变化、社会飞跃发展的蒸汽时代。   拜伦一连阅读了好几年晨间日报的内容,高密度的信息轰炸让他感到有些疲惫,他不由放下了报纸,揉了揉眉心。   身边传来邻座的阅读者窃窃私语的讨论声,这些讨论声像水波一样轻柔无痕略过耳畔,拜伦原本不在意这些,听了几耳朵,却发现许多人似乎都在讨论着侦探小说。   似乎在苏楠帝国,侦探小说很受欢迎啊,拜伦暗笑,可惜他在文学一道上一向没什么天赋,否则说不定自己还能靠写小说发家致富呢!   他阅读完了这些报纸,打算再找些更早的报刊阅读,在放回整理和寻找以前的旧报刊时,拜伦看了一眼更靠前的日期标识,却发现图书馆收录的晨间日报只持续到八年前。   拜伦本以为这只是图书馆没有收录那么多报纸,但当他把抽拉架往前无意拉动一下时,却发现深层处还悬挂着一些更老旧的报纸。   拜伦将那些泛黄的旧报纸拿了出来,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那竟然是二十年前的报纸,并且按照顺序摆放整齐,一直向前延伸至二十三年前。   奇怪……拜伦心道,他记得这份帝国晨间日报就是在二十三年前开始发售的,他甚至在这里找到了这份晨间报发行的第一期,可从二十年前到八年前,中间十二年的报纸竟然消失不见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未保存得当的意外损害?还是人为隐藏了这十二年间的报纸?   拜伦正在疑惑沉思之际,一个图书馆员工却发现了拜伦的动静,他看到拜伦手中正拿着一些泛黄老旧的报纸,脸色大惊,快步走了过来。   “先生,可以将您手中的报纸还给我吗?这是图书馆的机密文件!” 第7章 临时工作:码头的工作。   机密文件?拜伦心头困惑,他没看到这些旧报纸上刊载了什么敏感内容,但见对方的脸色变得十分惶恐严肃,他也不愿为难对方,更不愿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遂交给了这个员工。   员工拿着这些报纸,脸色十分难看,“抱歉,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这些机密文件本应被收纳起来,因为前段时间机密室在打扫才转移了一部分出来,没想到却被错误转移到了这里。”   他起开身,做出了一个不容置喙的邀请动作,“先生,请您暂时去别的区域看书吧。”   见对方如此,拜伦只得离开此处,不过,他心头的疑惑却更多了。   看来,这个表面恢弘繁荣的蒸汽帝国,隐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既然不让他在这里看报纸,拜伦决心翻阅一下苏楠帝国的法律书籍,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解当地的律法也同样重要。   也许是因为西敏公学的校服足够得体,无人阻拦他进入三楼,拜伦阅读起了苏楠帝国的《公民法典》,直到他听到窗外传来十声钟鸣,他才决定放下书本回家。   他想起姐夫约翰每日中午醒来之后,会给他做过午饭后再去上班,他决心早点回家,帮约翰分担家务。   从图书馆出来后,拜伦本打算坐车回家,走向站台时,却看见路旁有一栋石砖楼门前排着长长的队列,门口还有人在喊着招工之类的词汇。   拜伦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看着上面写着“安多港佣工登记所”的字样,不由好奇停下了脚步。   他发现门口排队的许多人都穿着粗布呢西装,这是匠人、车夫、司机之类劳工的常见打扮,但也不乏有一些打扮更得体的人走进大厅,径直走向二楼。   拜伦顺着人群走了进去,走上了二楼。   他发现二楼招揽的都是一些文员、会计、秘书之类的职业,一些衣着得体的女性也在这里寻找着工作岗位。   想到那6苏楠磅的医疗账单,拜伦忍不住想,他可不可以在这里找份临时的文员工作?   马上就要到暑假了,他有三个月的假期不需要上学,如果浪费掉就太可惜了,不如一边工作,一边复习西敏公学的考试内容。   他在二楼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的文职工作招聘的大多是长期工,虽然对年龄和学历没什么限制,却不符合拜伦的要求。   在二楼嘈杂的油墨和咖啡味中间,他好像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拜伦正转身欲走,忽然看到一个招聘桌前空无一人,与隔壁排成长队的热闹景况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免好奇,上前问坐在桌后的中年男人,“先生,您在这里招聘什么岗位?”   中年男人有些秃顶,表情也愁眉苦脸的,他叹了口气,敲了敲一旁立着的牌子说道,“没看见字吗?小孩儿来凑什么热闹?”   “先生,牌子放反了……”   “哦……哦!”   中年男人尴尬擦了擦额头,忙把牌子放正,拜伦这才看清上面的字。   上面写着,“鲁伯特兄弟海洋捕捞公司,现招聘出纳一名,可接受短期工,月薪1磅30便士。”   1磅30便士的月薪,几乎是一楼那些体力工作薪水的两到三倍。   拜伦不由纳罕,“您开的工资条件并不差,怎么会无人愿意来应聘。”   男人不由自嘲,“还能因为什么原因?有哪个体面的绅士小姐会乐意来臭烘烘的捕鱼仓库工作呢?谁愿意出门一身鱼腥味?”   拜伦这才知道自己方才嗅到的鱼腥味是哪里来的,不过,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身上喷了香水,身上的衣服也是新换的,味道其实很淡。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拜伦下意识惊讶说道。   男人上下打量了拜伦一眼,笑着说道,“孩子,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普通人家出身,怎么会问出如此天真的问题?来二楼应聘工作的绅士淑女们,有哪个愿意沾上下等人的味道?”   他这样说着,不免无奈摇了摇头,看得出来,他虽然也是个衣着得体的中产阶级,平日里也没少因为自己的一身鱼腥味被人轻视。   拜伦悻悻摸了摸鼻子,好吧,他低估了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体面的看重。   “那如果我不介意呢?先生,您对聘用年龄有要求吗?”拜伦说道。   “你?”男人诧异说道,“你愿意来码头干活?大少爷,我们这是正经招工,可不是在玩过家家。”   拜伦哭笑不得,看来他今天的穿着打扮太得体了,以至于对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真的是来找工作的。   “我会记账、日常文书和制作报表,书法也写得相当不错。”拜伦说道,他指了指桌上放置的钢笔,“我可以用一下吗?”   男人没有拒绝,他把钢笔递给了拜伦。   拜伦的笔尖落在纸面上时,肌肉记忆使他下意识想写出花体字,他的笔尖顿了一下,随后流畅地写出了一行端正而清晰的字体。   这是苏楠帝国的印刷文体,在报纸和招牌上最为常见。   同时,拜伦又不忘用一个漂亮而花哨的花体字签下自己的名字,他微笑着说道,“先生,这是我的名字。”   男人在看到他的两种字体时,赞许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注意到了他名字里的中间名。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找工作?”男人不解问道,当然,他没有当场将拜伦的贵族身份点出来,而是以一种更有分寸的口吻说道。   拜伦思考了一瞬,要不要将自己现在面临的困境说出口,但话到嘴边,他又改变了策略。   “一言难尽,生活在这样的家族,总会有许多无奈。”他故作无奈说道,然后摆摆手,又说道,“先生,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工作吧,您还需要考验我什么?我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请您相信我足以胜任这份工作。”   也不知道男人在一瞬间脑补了多少豪门恩怨,看向拜伦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同情,拜伦朝他无奈一笑,于是男人的同情更多了。   之后,男人又列出了几道算术题,这些对经历过高考的华夏人来说都不是很难,拜伦很快就计算了出来,男人看他计算得又快又准,不由满意点点头。   “我只能在您这里工作三个月,请问您能接受吗?”   “三个月?那也足够了,我的侄子两个月后就能回来了。”男人叹气说道,“原本我来招聘临时工,也只是因为原来的会计跑了。”   他在纸条上写下一行地址,又敲了一个红章,递给拜伦说道,“我叫雅各布·鲁伯特,你可以称呼我鲁伯特先生或小鲁伯特先生,最好两天之内来上班,等你到了地方,就让门卫看这张纸条,他会放你进去的。”   “您不现在和我签订合同吗?”拜伦问道。   “现在?”小鲁伯特露出了一个微笑,“我怎么能确定你闻到仓库的味道之后,还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呢?”   显然这位小鲁伯特先生被此前三番五次跑路的求职者弄得不胜其烦,才想出了这么一个让双方都先退一步的招数。   “你会有五天的试用期,五天之后,我们会正式签订合同,如果你坚持不下去,随时可以离开,但如果签订合同之后再想离开,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小鲁伯特敲了敲桌子,正色说道。   拜伦点点头,这位小鲁伯特先生显然正是这家捕捞公司的老板,他的举措对求职者和招聘者都留有余地,有这样一位靠谱的老板,这份工作应该不会太过难做。   “嗯……我想请问,试用期有工资和午餐吗?”   “哦,哈哈,害怕我让你打白工?”小鲁伯特笑了起来,“你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不傻!放心吧,码头招工已经很难了,我再难为你,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只要你肯留下来,五天的试用期会按照正式工作来计价。至于中午……我们那里的午餐是工人们自己随便做的,只怕你吃不习惯……”   拜伦点了点头的同时,心里又有些发虚,捕鱼公司的午餐……应该也是就地取材的海鲜,那难吃不到哪里去吧? 第8章 餐桌谈话:成长的拜伦。   找到了新工作,拜伦一时心情大好,他脚步轻快回到家时,窗外还未曾传来11声钟响。   拜伦掏出上口袋中的金链怀表,一声清脆的机械声随着轻按响起,古旧优雅的表盘出现在眼前。   尽管这只怀表已经损坏多年,指针上镶嵌的蓝宝石和表壳上雕刻的鸢尾花纹样仍然彰显着德拉塞尔家族昔日的荣耀。   这只怀表,是拜伦的父母传给姐姐伊丽莎白,又由伊丽莎白传给原主的。   拜伦叹了口气,以后有机会,他还是把这只怀表修好吧,这不仅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日常计时工具,也是因为这是原主最在意的家族遗物。   拜伦脚步放轻来到卧室门口,看到约翰还没醒来,又轻轻合上了门。   他来到厨房,制作今天的午餐。   他将昨晚留下来的半条烤鱼和面团拿出来,烤鱼用油煎脆,鱼骨煎香之后加入开水炖煮,再将面团揉搓、擀平,切成宽窄适中的面条,放在一旁备用。   拜伦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罐头里翻找出了番茄罐头和咸牛肉罐头,他决心将这些难吃的罐头彻底改造一番。   刺啦一声,切碎的洋葱蒜末、咸牛肉碎、卷心菜和土豆丁被倒入热油,在烈火的烹炒中发生美拉德反应,拜伦倒入番茄丁和鱼骨汤炖煮,再把煮熟的面条过凉水沥干之后加入锅中翻炒。   因为咸牛肉的盐量惊人,拜伦没有再加入盐份,尽管如此,他在品尝味道时仍然觉得面条有一点点咸,他翻出咸牛肉的罐子,看着罐子内壁上饱和析出的盐粒,不由抽了抽嘴角。   这到底是咸牛肉还是腌木乃伊?咸牛肉罐头还是苏楠帝国最常见的罐头,苏楠人长年累月吃这种东西,真不怕得高血压吗?   最后,为了给每日在后厨工作十几个小时的约翰提供足够的热量,拜伦又将早上留下的边角料面包丢进锅子里,用人造黄油煎出焦褐。   正在厨房忙碌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约翰的声音,“拜伦,是你在做饭?”   拜伦转过头来,看到约翰站在厨房门口,惊讶看着自己。   想起原主的性格,拜伦故作沉默点了点头,然后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别过脸。   “我只是突然想尝试一下……”   约翰的脸上欲言又止,他本想说拜伦用不着干这些家务,可看着少年别扭的表情,话到了嘴边,立刻变成了满脸高兴的夸赞,“哎呀,那一定很好吃!”   拜伦将面条和煎鱼端上桌,约翰看到面条时,更加惊讶了,“是萨宾面条?你还会做这个?”   想起在这个世界,面条并不是苏楠帝国的传统食物,而是大陆南方以美食著称的萨宾王国所发明的,拜伦说道,“我在报纸上看到的做法。”   约翰听罢,丝毫没有怀疑,而是笑了起来,“我们拜伦真是聪明,只是看到做法就能做出来,可比餐厅里那些笨手笨脚的学徒强多了!”   拜伦暗笑,原主这姐夫可真有意思,把小舅子当亲儿子养。   约翰看着盘子里红通通的番茄面条,觉得样子和气味倒是挺诱人的,内心却不大相信这些东西真的会好吃。   拜伦和他姐姐一样,都是从小到大就没有碰过锅子的人,哪里懂什么做饭?以前伊丽莎白和他一起经营烘焙店的时候,忙碌时伊丽莎白也会帮忙做饭,可她的厨艺嘛……   仅限于把罐头打开倒进锅里……   又不是第一天吃德拉塞尔家的人做饭,难吃又能难吃到哪里去?再说,约翰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拜伦的饭菜是没放盐还是咸死人,他都会装作好吃的模样全部吃下去,绝不能让孩子失望!   约翰拿起叉子尝了一口面条,浓郁的番茄酱汁包裹着微咸焦香的牛肉碎、洋葱和土豆丁,混合着黑胡椒、洋葱和大蒜的香气,酸咸可口又开胃,他瞪大了一双小圆眼,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的味蕾,又叨了一口烤鱼,同样外皮焦脆而调味得恰到好处。   约翰闷头大快朵颐起来,没有什么比约翰此刻的进食是对食物更好的夸赞,美味的番茄炒面搭配煎鱼和外焦内软的面包,用油脂、鱼肉、碳水和蔬菜抚慰了约翰辛苦工作一整晚而饥肠辘辘的肚子,拜伦看着他,无声笑了起来。   看来他的厨艺也很符合约翰的口味。   约翰吃着吃着,低下头来偷偷擦拭眼角,拜伦注意到他的神情,心情有些复杂。   可怜的约翰,他一定在心里感动于拜伦的懂事,也许还在愧疚自己不能给拜伦提供更好的生活。   如果是真正的拜伦,在这种时候,他不会主动开口安慰约翰,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孤僻敏感不喜多言的少年,他只会默默愧疚自责,然后因为忧郁的情绪进一步恶化身体。   拜伦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明明他们都很在乎彼此,却都不太善于表达,这让他这个旁观者不免为他们遗憾。   既然原主已经离世,而他接受了原主的身体,他就一定会替拜伦照顾好家人,他决定将原主去世的事情隐瞒下去,否则,约翰一定会愧疚得不能自已的。   当然,他找到工作的事情暂时也要隐藏下来,恐怕他这个姐夫不会愿意自己出去打工,这年头,贵族亲自出去工作是一件很失体面的事情——虽然拜伦觉得德拉塞尔家族早就和体面这个词没什么关系了。   但眼下,拜伦虽然不欲让约翰担心,他也必须要弄清楚家中的财务情况才行。   “昨天上午,文森特老师劝我留级一年,我暂时没有答应。”拜伦说道,他顿了一下,放下刀叉,看向约翰,“姐夫,我知道家中的钱财不足以支撑我再多读一年了。”   约翰叹了一口气,“拜伦,这不是你应该担心的事情,你只需要专注学习就好了,不要管这些。”   拜伦摇摇头,正色说道,“姐夫,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许多孩子15岁就已经工作好几年了,我只是觉得……您应该把家里的事情告诉我了。”   “他们和你怎么能一样!拜伦,你是一个体面的贵族,你姐姐临终前把你委托给我,是要我把你好好养大,不是让你小小年纪就去当童工的!”约翰有些急了,慌忙撑着桌子说道。   “我知道,姐夫,我都知道……”拜伦看着约翰,温柔而平和说道,“我只是希望我能快点长大,也许这也是姐姐的期盼,不是吗?”   也许是拜伦温和的神情稍稍安抚了约翰,也许是拜伦提到了亡妻伊丽莎白,约翰攥了攥衣角,看向拜伦的眼神变得悲伤起来。   “好孩子,你终于长大了,可我……我对不起你姐姐……哦……我真对不起她……”   约翰抹着眼泪抽搭起来,拜伦掏出手帕递给他,约翰一边擦拭着眼角,一边说道,“孩子,这几年家中确实比较困难,可你千万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咱们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你要相信我……”   “是,姐夫,我相信您。”拜伦轻拍着约翰的肩膀,温声说道,“可是,我也知道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您一天需要打两份工,实在太辛苦了……”   “这只是一时的,拜伦,只要你的身体好起来,我就不需要这么劳累了!何况,你瞧,我在王后剧院一个晚上收到的小费就有30个便士,虽然……不是每天晚上都能收到这么多小费,但我每夜在那里工作,总会遇到那么几个小费多的时候。”约翰从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沓纸钱和硬币,乱糟糟堆在桌上。   “我看到了莫桑医生开的账单,姐夫,我们现在还欠着6苏楠磅的医药费。”   “哦……是莫桑医生告诉你的吗?”   拜伦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偶然发现了账单。”   约翰无奈叹了口气,“既然你发现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的确,我们还欠了莫桑医生半年的医药费,莫桑医生是个好人,他从未向我催过债,可我们的账单也不能一直欠下去,你的病情还需要持续吃药。”   “我会在下个月底把6苏楠磅结清的,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攒下一部分钱了,月底楼上的租客会交纳下半年的房租,这些费用加起来,足有3磅50便士,接下来一个月,我会努力凑齐剩下的2磅50便士。”   2磅50便士,这个数目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今日在佣工登记的见闻让他知道,这是一个文职人员近两个月的收入,也是普通劳工小半年的收入。   拜伦不知道约翰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但他隐隐记得,约翰以前曾提起过,好的烘焙师在高档餐厅的工资并不亚于那些衣着得体的秘书会计,甚至可能依靠小费收入更多。   拜伦意识到约翰没有把家中的实际情况都告诉他,不说别的,难道如今家中的开销仅仅只是医药费吗?   暑假过后,他还要接着去西敏公学上学,看约翰的样子,他可没打算让拜伦退学。   西敏公学的学费和日常开销,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第9章 茶叶帝国:到点饮茶先。   清晨早起时,安多港下起了濛濛细雨。   苏楠帝国多雨,一到下雨时,城市总笼罩在雾雨之中。   拜伦换了一身普通的长礼服,外搭一件厚实的羊绒呢披肩风衣,手上提着一把黑伞出了门。   一如往日,他坐上公交马车说明目的地后,售票员看都没看一眼,找零和收据就精准飞入他怀中。   他在港口附近到站,一下车,便看到不远处繁忙的码头和大海之上密密麻麻的风帆与蒸汽船。   拜伦深吸一口空气,感受着鼻腔中充斥的海风咸腥与雨水的清新——啊,他终于不用再吸一整天的工业雾霾了……   小鲁伯特先生的公司地址就在一处栈桥旁,拜伦将昨天对方给自己的纸条给门卫看后,门卫打量了他一眼,嘟囔着“小鲁伯特先生怎么还没放弃”,放他走了进去。   这所渔业捕捞公司不大不小,有独立的仓库、运输车和简单的起吊机,拜伦走进去时,厂房中人不多,拜伦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栈桥,想必船只已经出海打鱼捕捞去了。   海鱼被捕捞上来后,一部分鱼获会在院中经过简单的处理,因此院中还放着一些木墩、肉架和鱼刀,水泥地上沁着经年累月的血痕,使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但打扫得却很干净,拜伦经过庭院时,看到有个穿着雨胶鞋的老人正提着橡胶水管冲刷地面,将残存的鱼鳞冲到沟槽的拦网上。   老人看见他,哎呀一声,粗着嗓子说道,“小鲁伯特还真找来一个小孩儿!嘿,小子,可别看见杀鱼就被吓跑了!”   拜伦面露微笑,摘下帽子礼貌说道,“先生,日安,我是小鲁伯特先生聘用的出纳员,请问这里的办公室该怎么走?”   老人哈哈一笑,“有礼貌的小子,你可别再让我们失望!看到那边的白房子了吗?小鲁伯特在那儿办公呢!”   拜伦朝老人点头示意,走进一旁的白砖房,他一进门,就看见小鲁伯特先生正坐在成堆的文件中间,一边愁眉苦脸挠着头,一边书写着什么。   拜伦叩了叩门板,“小鲁伯特先生。”   小鲁伯特抬起头,看见是他,又惊又喜起身,“哎呀,没想到你今天就来了,快来,帮我把账单核对一遍!”   拜伦还没停下脚步,就被早已被报表折磨了一个早上的小鲁伯特先生按在了座椅上,他低头一看,只见小鲁伯特先生方才是在核对上个季度的营收数额和仓库出入,难倒是不难,只是许多零碎收支和不同品种的鱼类磅数价值计算过于复杂,难怪小鲁伯特先生算得满脸愁容。   拜伦无奈苦笑,刚入职就被老板催着工作,真是穿越成贵族也逃不开成为牛马的命运。   拜伦开始埋头验算起来,小鲁伯特见他上手极快,算得还又快又准,欣慰点点头。   本来对招个半大孩子不报什么太大希望,他都打算下午不忙的时候再去招聘桌前坐一会儿了,没想到还真让自己捡到了宝!   沉溺于纯粹理性的数学运算之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过了多久,拜伦终于将上个季度的仓储报表核对完成,他放下笔交给小鲁伯特,再继续核算账目收支。   小鲁伯特接过他的账目,看了几眼,发现问题不大,不由拍了拍桌子,“你完成得很好,休息一会儿,先来喝杯红茶吧!”   苏楠帝国又被称为茶杯上的帝国,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普通劳工,无人不爱饮茶,于是,工作的间隙,他们总喜欢依靠喝茶聊天度过。   小鲁伯特艰难从杂乱的办公室中找出成套茶具,洗干净之后烧上了热水,又问拜伦,“需要牛奶和糖块吗?啊哈,我还喜欢额外加一些炼乳。”   亲自给员工泡茶的老板可不多见,拜伦心道,他微笑点头,“我自己添加就好。”   很快,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就被端到了拜伦面前,小鲁伯特得意洋洋说道,“这可是今年新上的锡卡红茶,品质最好的那种,我托了朋友才从南大洋殖民地买来呢!”   锡卡,南大洋殖民地的一个国家,拜伦记得,那里以香料、宝石、棉花和茶叶闻名,是苏楠帝国最重要的殖民地。   拜伦搅了搅茶匙,沉默不语,他想起了自己曾在苏楠晨间日报看到的新闻,锡卡公国年年反抗殖民者(报纸上称其为暴民叛乱),年年被苏楠总督用枪炮碾作茶田中的肥渣。   他浅尝了一口红茶,醇厚微苦的茶香与奶香交融得恰到好处,很像他后世喝过的一些高品质手作奶茶,他舀了一小勺炼乳加入搅匀,味道更加香甜可口。   小鲁伯特就没那么讲究了,他直接抄起炼乳罐头就往茶杯里倒,顺手又丢进去几块方糖,看得拜伦眼皮直跳,不敢想那杯茶会甜腻成什么样子。   他将热茶倒进茶碟,小口嘬饮,发出长而舒适的叹息,“身为苏楠人,享用一杯热气腾腾的苏楠式红茶总是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光,可笑卢瓦人不懂茶叶,竟然说我们喝水煮树叶!”他粗重地哼了一声,“吃青蛙的乡巴佬!”   拜伦揉了揉鼻子,好吧,苏楠和邻国卢瓦的关系奇差,身为一个假冒苏楠人,现在,他有必要在这个时候附和自己的同胞,避免漏了馅儿,他笑着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哦,得了吧,卢瓦人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投降速度,他们不应该去评判什么茶叶,而应该去应聘成为什么费尔南大陆投降协会的专家!”   小鲁伯特听罢,想起过去几十年卢瓦帝国在费尔南大陆几次争霸战争中的狼狈惨败和他们总是打不过就飞速投降的奇闻,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拜伦,你可真是个天才!”   没有什么是比两个苏楠人凑在一起嘲笑卢瓦人更能快速拉近彼此距离的好方法,当然,反过来在卢瓦人那里也一样。   小鲁伯特是个能干踏实又平易近人的实业家,他的公司不算太大,因此许多事情都需要他亲力亲为,也许是因为常年在基层工作,小鲁伯特并不难相处,拜伦的第一天工作经历十分愉快,临近正午,小鲁伯特问他,“在这里感觉怎么样?能受得了鱼腥味吗?”   拜伦暗笑,鱼腥味就鱼腥味吧,总归这里是在有海风吹拂的港口,不比天天在城里吸雾霾强多了?   “其实……我没有闻到很刺鼻的鱼腥味,这里打扫得很干净,我觉得还好。”拜伦说,“我不是那么介意这个味道。”   “哎,希望等捕捞船回来之后,你也能这么说。”小鲁伯特叹了口气。   窗外传来一声响亮的汽笛声,小鲁伯特和拜伦一齐向窗外望去。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你瞧,渔船回来了!” 第10章 锯末面包:品锯末面包,享牛马人生。   拜伦和小鲁伯特出去清点货物。   方才那个在院中冲洗地面的老人正和工人们一起将一箱箱的鱼获从甲板上搬下去,他扯着破锣嗓子喊道,“嘿,我就说今天圣光他老人家正是高兴的时候,瞧瞧,不到半天就捞满一船了!要是让我和你们这帮小崽子一起去,太阳落山之前咱们就能把仓库堆到天花板上!”   “算了吧,老乔治,瞧瞧你那把快散架的老骨头,哪里还经得住海上的风暴?”一个工人哈哈大笑,“你还是好好在岸上待着吧!就是把你丢进海里喂鱼,鱼都嫌柴呢!”   “好哇,臭小子,敢这么和老乔治说话?我当年出海捕鱼的时候,你还在妈妈怀里穿开裆裤呢!”   其他的工人嘻嘻哈哈,纷纷嘲笑起了“穿开裆裤的山姆”,那个工人又笑又恼,“半只脚都快踏进棺材的小老头还好意思笑话别人年纪小呢!”   “半只脚踏进棺材里怎么了?老乔治就算两只脚都踏进棺材里,提上刀,照样是英雄好汉!”老乔治中气十足说道,放下木箱,拍了拍精瘦的胸膛,“瞧见没有?我胸口的疤痕可是当年北海最凶恶的黑胡子海盗留下的,四十年前,老乔治可是差点把一船的海盗都送上绞架!”   “又来了,老乔治又要开始讲他大战四十个海盗的‘传奇故事’了,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小鲁伯特笑着摇头,对拜伦说道,“老乔治是当年跟随我父亲一起出海捕鱼的老水手了,他年纪大了,脾气有些古怪,人却不错。平日里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他。”   拜伦点头轻笑,他瞥了一眼老乔治滔滔不绝吹嘘自己是如何与四十个海盗斗智斗勇的样子,觉得这小老头还挺可爱的。   成箱的海鱼和贝类被搬进庭院,空气弥漫着刺鼻的鱼腥味。工人们正在分拣和处理鱼类,丢掉的贝壳和鱼鳞顺着污水四处横流,拜伦提起裤脚,在污渍之间小心寻找落脚之处。   老乔治见状,抛过来一双橡胶雨靴,“大少爷,你这么磨磨蹭蹭的,得清点到什么时候?你要是不嫌弃,就穿这个,这可是仓库里的新胶靴,哪个臭脚丫也没穿过!”   拜伦尴尬笑了笑,将胶靴套在皮鞋外面,一边说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忘了换身更耐脏的衣服。”   他这谦和温润的语气不免让工人们对他好奇侧目,小鲁伯特纳罕打量着他,“像你这样的体面人,还真是不多见。”   老乔治更是哈哈大笑起来,“小鲁伯特,我喜欢你新招的这个小子!你从哪里招来这么个宝贝?!”   在工人们说说笑笑的繁忙工作中,拜伦很快清点了两艘渔船的全部鱼获。   小鲁伯特的捕捞公司拥有两艘蒸汽拖网船和两艘蒸汽混合动力的双桅帆船,那两艘蒸汽拖网船常常在深水区捕捞,此时还未从海上回来。小鲁伯特说,每条渔船回来的时间是不固定的,赶上鱼潮时,蒸汽船一天能拖三网,有时运气不好,也许在太阳落山前也填不满船舱。   于是,中午吃饭的水手只有以往的一半,他们很快支起了大锅,在袅袅升起的炊烟之中,开始准备今日的午餐。   水手们的午餐是仓促准备的大锅烩海鲜,主要是一些不怎么值钱的小鱼小虾和贝壳,再加上一些便宜的洋葱、卷心菜和豌豆罐头炖煮,主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是一大盆盐水煮土豆和堆叠成山的黑麦面包。   拜伦尝了一口碗中的海鲜汤,无奈笑了笑,水手们吃得还真是健康,至于味道嘛……能把新鲜的海鲜做成这种味道,也是一种别样的天赋……水手们是怎么想到把豌豆罐头倒进海鲜汤里的?船只晃晕了脑袋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吗?   活了两辈子,拜伦第一次在海鲜汤里尝出了一种无馊泔水的感觉……   拜伦还未去领取主食,一个工人吃了一口面包之后,呸的一声吐了出来,“码头卖的黑麦面包真是越来越难吃了!吃起来就像在嚼烂木头!该死的,今天是谁买的面包?!”   “老乔治都说了让你们别买码头上的面包,你们这帮兔崽子非不听!哼,吃去吧!那帮黑了良心的狗卖的哪里是什么黑麦面包,木屑枕头还差不多!”老乔治用勺子铛铛敲着盘子说道。   “你说得简单,哪里去买好面包?如今码头还能买到不加料的面包吗?!”   “行了行了,”小鲁伯特摆摆手,“今天大家都别吃面包了,先吃土豆,不够再去仓库里搬!”   拜伦看到被掰开丢在桌子上的面包芯露出的木屑和石子,不由暗自咋舌。   拜伦记得,从前约翰就曾经告诫过原主,不要吃外面卖的廉价面包,特别是那些廉价的白面包。   约翰不会对自己的小舅子撒谎,作为从业者,他会这么说,必然是早就了解自己的同行都做过什么“好事”。   那些廉价的面包,在这个没有食品安全监管的年代没少被添加一些特殊“佐料”。   掺着木锯末的麦麸,没筛干净的沙石,哦,这些都算是纯天然无污染的调味料了,顶多也就是硌牙,有些黑心的面包师会用白垩粉和石膏给发了霉的面粉增白,别看这年头化学水平还不发达,“善良淳朴”的苏楠厨师们可没少发明一些超出时代的食品添加剂……   这个年代,文职人员总是更受优待,没了黑麦面包吃,许多水手们还在等着新的土豆下锅,拜伦却先被分到了一盘。   “午餐怎么样,拜伦,能吃得习惯吗?”   小鲁伯特端着餐盘和汤碗在拜伦身边坐下,庭院里的桌子不多,许多水手干脆端着碗碟坐在台阶上或地上吃饭,拜伦本以为小鲁伯特身为老板,再怎么平易近人也会单独回办公室吃小灶,没想到他不仅和他们吃得一样,还大大咧咧地和水手们同坐一张餐桌。   拜伦一时有些面露难色,倒不是他嫌弃水手们的伙食,他一个前世生长在正红旗下的21世纪好青年,有什么可值得和工人阶级划分界限的?但作为一个非专业的美食鉴赏家,让他夸这些东西好吃,也实在有些难为他了……   拜伦想了想,艰难说道,“好吃不好吃不重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天杀的!拜伦在心里默默抓狂,前世他最讨厌这样对食物敷衍的态度了,现在他却不得不用这样的场面话来应付自己的老板,算了,他就当是像以前那样在敷衍领导吧……   “老实说,你和我以前招揽的那些出纳员一点儿也不一样!”小鲁伯特笑着说道,“我现在开始觉得,你是真的诚心想得到这份工作了。” 第11章 鲸鱼炖菜:不值钱的鲸鱼肉。   拜伦在捕捞厂的工作并不繁重,日落时分,当他清点完两艘晚归的蒸汽船的鱼获之后,就可以回家了。   拜伦开始庆幸自己选择在捕捞厂工作的正确性。这个年代,煤油灯昏暗的光晕难以穿透夜间的海雾,天黑之前,渔船就会纷纷归港,这也让渔厂成了少数不用夜间加班的行业。   拜伦下班后索性步行回家,既锻炼身体,又能省下一笔交通费。他在附近的市集采购了一些食材,为了节约开支,拜伦决心日后都在家中亲自下厨——当然,他也不会忘记约翰的那一份。   姐夫约翰每天要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实在是太辛苦了。拜伦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他分担一些家务,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就为约翰准备好午餐并留下便签。   现在,厨房里的厨具已经洗净归位,拜伦的便签纸被翻到了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味道好极了,谢谢小拜伦”,拜伦看着便签上的字迹,不由露出了微笑。   姐夫的字迹圆滚滚的,就像刚烤出来的松软黄油白面包,字如其人的道理,在异世界也一样通用。   中午在码头吃得不怎么样,拜伦决定晚餐好好补偿自己一顿,他将黄瓜、卷心菜、洋葱和胡萝卜切丝盐渍,佐以油润的沙丁鱼罐头,用胡椒碎、黑醋拌成一道爽口的沙拉,剩下的边角料则混合鸡蛋面糊煎成薄饼,快捷美味又廉价的晚餐很快就准备好了。   也许是煎饼的焦香顺着窗户飘到了楼上,厨房门口又探出来了一个小小的黄头发脑袋。   是楼上的那个小女孩。   拜伦笑着招招手,示意小女孩过来,等她蹦蹦跳跳跑过来之后,拜伦又给了她两张煎饼。   这次,为了防止她被烫到,拜伦专门用了包蔬菜的油纸垫着给她。   小女孩一边吃着边缘焦脆内里柔软的煎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哥哥,你做的煎饼真好吃……唔,妈妈说,说让我不要再跑到楼下找你要吃的,可是太香了……唔……我闻到味道就忍不住……”   拜伦轻笑起来,“没关系,告诉你妈妈,我很高兴你能喜欢我做的食物,我每次都会不小心做多一些,你是在帮我解决掉可能浪费的食物。”   “唔……真的吗?”小女孩又惊又喜,随即,她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小心。   “真的,你肯帮助我,我很开心。你叫什么名字?”拜伦笑着说道。   “伊芙琳,我叫伊芙琳,大哥哥你呢?”   “我叫拜伦,小伊芙琳。”   拜伦看着她,笑了笑,这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如果她能经常来自己这里吃一些东西,对她的健康也是好事。   拜伦记得,楼上的肯特一家足有五口人之多,但他们一家人却只租住了一个房间,想必他们的经济条件不会太好,虽然原主家也早已落魄,但与肯特一家相比,还不至于缺这点吃的。   想到这里,拜伦又给了伊芙琳一个白煮蛋,那是他原本打算留给明天的早餐。   伊芙琳吃了半个白煮蛋和一张煎饼,又把剩下的食物揣到兜里跑了回去,拜伦想,她是又拿回去给妈妈分享了吧。   等拜伦吃过晚餐,正在清理厨房的时候,楼梯间又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是小伊芙琳又跑了回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束绢花,“拜伦哥哥,妈妈让我送给你。”   拜伦惊讶放下餐盘,用毛巾擦了擦手才接过那束绢花,他仔细一看,是用普通的黄棉布和铁丝做成的绢花,算不上有多华贵精致,但也十分质朴美丽。   “这是你妈妈做的?”拜伦问。   “是呀,我妈妈可厉害了,她只用一只手就能做出最漂亮的小裙子!“伊芙琳的小脸骄傲得就像一只小鹿,随即她又慌忙捂住了嘴巴,”哦……嗯,妈妈不让我说这个……”   一只手?   拜伦注意着伊芙琳的神情,没把这句话当成小女孩的夸张,仔细想想,在原主的记忆里,他确实没怎么见过肯特夫人,这位夫人并不外出工作,也很少下楼,原主几乎没有和她有过交流。   如果她只有一只手,倒能解释得通了……   “你的妈妈在做家庭裁缝吗?”拜伦问她。   “是呀,我妈妈经常替别人缝补衣服,有时还会做一些裙子和手套,她每做完一件漂亮裙子,就会给我买一小盒糖果吃。”伊芙琳开心说道。   拜伦笑了起来,“替我谢谢夫人的礼物,非常漂亮,我会把它插在我的书桌上。”   ——————   第二天清晨,像往常一样,天还未亮拜伦就被叫早人的敲窗声惊醒,他苦笑着揉了揉睡意惺忪的脸,准备开启一天的工作生活。   拜伦出门时,在楼梯间遇到了一个年轻女孩,女孩有着一头红发,长着一张年轻苍白的脸,长裙下摆上满是干水渍。   拜伦想起来,那是楼上的租客露西,她是一个洗衣女工,和妹妹安妮住在狭小逼仄的阁楼,阁楼的房租是最便宜的。   她上的是晚班,此时正是她下班回家的时候。   她的脸上满是疲倦,在碰到拜伦时,只是麻木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向前走,她被碱水泡得发白肿胀的手指按在扶梯上,将身体艰难向楼上拽去,拜伦没有和她说话,他想,这时候的她一定很累。   拜伦微蹙起眉,心情复杂难言。   苏楠帝国已经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尽管如此,普通人的生活依旧十分艰难。   除了他自己,这座房子里几乎没有工作时间少于12个小时的成年人。   难怪晨间日报上曾提及,苏楠帝国的城市劳工平均寿命只有二十五岁左右,如此骇人听闻的数字,却只出现在报纸的一个不起眼的边角缝处,无人在意,也没有后续关注。   如果可以,拜伦希望自己能有机会改变些什么。虽然对于现在的拜伦来说,眼前的财务困境才是更要紧的,但他还是默默把这件事情放在了心里。   来到公司后,拜伦依旧在校对核算以往的账本,等他感到肚中饥肠辘辘之时,他透过窗户看向附近的钟楼,发现已经到了正午,却还没有一艘捕捞船满载鱼获归港。   “他们还没有回来吗?”拜伦问,“会不会有事?”   小鲁伯特从文件中抬起头来,随意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外面晴空万里的,能出什么事?只要不是出现什么巨型风暴,就不需要担心他们。捕鱼业就是这样,每天的收成多少,全看圣光他老人家的庇佑。”   拜伦点点头,将文件交给小鲁伯特,“先生,这是我已经处理完的账目。”   “先放下吧,都这个时间了。”小鲁伯特摆摆手,“今天他们都没回来,咱们两个先去这附近随便对付点。”   这是要出去吃的意思,拜伦遗憾了一下,水手们做的午餐虽然不怎么样,但至少是免费的,出去吃饭也许味道不错,可自己的钱包就不那么乐意了。   心里是这样想的,拜伦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微笑,他跟随自家老板来到码头附近的一家餐厅,打量了一眼里面乱哄哄的顾客和有些油腻腻的餐桌,稍稍放心下来。   看来今天他的钱包不需要大出血了。   小鲁伯特点了一份牛排土豆泥和白奶油蘑菇浓汤,外加一杯白兰地,拜伦看着菜单,还在犹豫要吃什么,侍者打量了拜伦一眼,微笑着说道,“我向您推荐香煎小羊腿或牛肋排搭配秘制香料汁,这是今日特供。”   拜伦看了一眼价格,没搭话。   “熏烤鸭肉或脆炸鹌鹑也很不错,价格也要更实惠一些,您看怎么样?”侍者依旧保持着微笑。   拜伦不答,只是不紧不慢将菜单翻到价格最低的那一页,看到倒数第三行里写着水牛肉杂炖搭配面包丁,便不假思索对侍者说道,“来份这个。”   侍者的微笑僵硬了一下,“好的,您还需要喝些什么吗?”   “不了,我还没有成年,不能喝酒水。”拜伦也笑着回答。   “本餐厅还提供咖啡或茶。“侍者顿了一下,”不含酒精。”   拜伦扫了一眼酒水单,上面的价格不是很贵,他思考了一下,勉为其难说道:“那就来杯温水吧。”   侍者的笑容有些勉强,“好的,先生,温水免费,您的餐费一共是八又四分之一个先令。二位是一起支付还是分开支付?”   小鲁伯特旁观了半天,终于笑出了声,见拜伦打算掏出钱包,他说道,“好了,让我来支付吧,今天我请客。”   拜伦轻咳一声,“多谢您,小鲁伯特先生。”   餐厅很快上齐了两人的午餐,拜伦尝了一口所谓的“水牛肉杂炖”,只觉汤头醇厚而香浓,搭配烘烤焦褐的面包丁和西芹土豆恰到好处,肉块鲜嫩多汁,肥瘦均匀,但尝起来却不太像他以前吃过的牛肉。   拜伦没吃过所谓的水牛肉,他一时也不知道是因为便宜没好货还是水牛肉的味道就是这个样子,见拜伦正对着勺子若有所思,小鲁伯特笑着说道,“怎么,觉得被菜单骗了?”   见小鲁伯特看透自己的想法,拜伦有些不好意思笑笑,“是我没有见识,第一次吃到这种味道的牛肉。”   小鲁伯特又笑了出来,“哦,小子,水牛肉可不是真正的牛肉,它是水里游的东西……你知道比房子还大的鱼叫什么吗?”   拜伦下意识说道,“您是指鲸鱼?”   “哈哈,读书多的人就是见多识广!说得没错,水牛肉其实就是鲸鱼肉,鲸鱼肉不值几个钱,值钱的是鲸鱼油和鱼骨,一头鲸鱼的价格,就足以让我的厂子半年都不用开工啦!要是我能有艘捕鲸船就好了,可惜啊,可惜……”小鲁伯特摇摇头,“以前和我做生意的几个伙伴合伙弄了艘捕鲸船,如今都发家了!”   拜伦想说鲸鱼是哺乳动物,不是鱼类,但想到这个时代的自然科学还没有那么发达,普通人也不太可能了解这么多,干脆就没有纠正。   “捕鲸船很昂贵吗?先生,我相信您以后也一定能拥有一艘捕鲸船的。”   “哎,一言难尽。”小鲁伯特摇了摇头,“捕鲸船倒不贵,贵的是捕鲸许可证。拜伦,你是不知道捕鲸许可证有多难办理下来。我的那几个老伙计可是花了大价钱从……”他顿了一下,低下头压低声音说道,“从温斯顿议员那里走了门路才办下来的。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能走得通议员大人的门路?” 第12章 罪王之币:帝国的罪王。   拜伦轻咳一声,他本以为这是一个现实问题,没想到是一个“现实”问题。他一时无言,也没有犯蠢去问小鲁伯特先生为什么不去走议员的门路,只得说道,“哦,原来是这样……”   小鲁伯特本也不指望拜伦能说出个什么来,只是独自叹气,“这年头,要是没有人脉关系,只能做点小本生意……算了,人应该学会知足,我能有今天,原本就是圣光的庇佑。”   拜伦点头,“您说得在理,踏踏实实做生意才是正道。纵然不能一时乍富,但细水长流才是真正的稳定守成之法。依靠攀附权贵,终究要在灰色地带游走,生意再大也不过是虚假繁荣。谁能保证有朝一日,那些人倚靠筑巢的参天大树不会轰然倒塌呢?到那个时候,再多的富贵也都会成为烫手之物……”   小鲁伯特惊异看着他,“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见识,真是不得了。你的家族……”他顿了顿,又笑着说道,“算了,我不问了。”   拜伦笑了笑,也不知道小鲁伯特先生又脑补了什么豪门大戏,让他这么误会着也挺好的。   “不过,拜伦,你还是太年轻,在外要学会谨言慎行,咱们在私底下说什么都是无妨,那些大人物可不乐意听见这样的话。”   拜伦轻笑,“这是自然,先生。”   两人从餐厅出来时,小鲁伯特忽然一拍脑袋,“哎呀,我得去佣工登记所把租借的摊位退掉!多租一天就得多付一天的钱呢!你先回去吧。”   看来自己已经取得小鲁伯特先生的认可了,拜伦笑而不语。   拜伦独自走在码头附近的街道,这里也有集市,而且要比金核桃街区的集市规模大得多。也许是因为临近码头,拜伦看到了许多不同品种的海鲜,也看到了大量产自殖民地的香料、红茶和咖啡、可可等物,这些异国的作物在空气中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吸引行人驻足。   这里倒是一个很好的农产品集散地,拜伦心道,如果想在安多港开餐厅,城南码头一定是最重要的进货市场。   不过……安多港的贸易如此发达,又有如此多的热带香料和异域食材在此交汇,价格也并不算昂贵,按理说,不应该发展出本地独特的饮食文化吗?那为什么安多港居民的家常菜居然还是罐头乱炖?   拜伦不解,但他大受震撼……   路过一家咖啡馆时,看到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埃兰咖啡限时特价,3先令一杯,想到下午还要集中精神工作,他不由一时兴起走了进去。   反正中午省了一笔饭钱,正好可以用来买咖啡。   这家咖啡馆的装潢要比中午的餐厅好很多,顾客也多是些衣衫得体的绅士淑女,他们坐在落地窗旁的餐桌前轻声曼语说笑,吧台旁还放着一架钢琴,有钢琴师在弹奏着舒缓优雅的乐曲。   拜伦只想点一杯咖啡,原本打算坐在吧台前喝完就走,但吧台已经坐满人了,侍者不得不请他与一位男顾客拼桌而坐。   也许是拜伦身上也沾染了一些鱼腥味,他坐下之后,邻座的人便纷纷向他侧目。察觉到那些人略带鄙夷的目光,拜伦也不恼,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餐桌对面的男人轻蔑打量他时,微笑打量回去。   那个男人被他回敬的目光惹恼了,哼了一声,也不在乎自己点的咖啡和食物没吃完,起身拍拍衣服就走,就好像与拜伦同坐一桌是件多么有损于他身份的事情。   拜伦摸摸鼻子,至于这么夸张吗?宁愿中途离开都不想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他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个时代的人对于“体面”一词近乎偏执的追求。   咖啡很快就被端了上来,他一边搅动杯子中的咖啡,一边好奇看着桌子上的菜单册上的介绍说明。   菜单上说埃兰咖啡产自遥远的埃兰王国。埃兰王国远在费尔南大陆之外,是苏楠人眼中神秘古老的东方之地,那里并不是苏楠帝国的殖民地,但报纸上曾提及,埃兰王国是苏楠帝国重要的贸易友邦。   至于这个友邦到底是自愿和苏楠帝国贸易往来的,还是在坚船利炮的威逼之下“被自愿”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沉浸于思绪中的拜伦没有在意侍者收走了方才男子留下的餐盘,他的对面空出了一个座位。   叮当一声,门扉又响了,咖啡厅走进了新的客人。   客人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咖啡馆形形色色的顾客,也不经意扫过坐在餐桌旁的拜伦,看到他的身旁留有一个空位,他走了过去,在拜伦身边坐了下来。   拜伦手中的咖啡匙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方才似乎有人看了他一眼,那人的视线带有一种莫名的冰冷。   拜伦抬起头,注意到自己旁边坐了一个陌生人。是他方才在看自己?拜伦心道,也许只是在寻找空座位吧。   对方的面容隐藏在菜单之后,拜伦没有在意对方,只在抬眸间瞥到了对方针脚细密精致的蓝黑绸面袖口,袖口处镶嵌着一颗灰蓝色的宝石袖钉。   啊哈,又是一个体面人,拜伦想,但愿对方不会因为嫌弃自己的不体面,东西吃到一半就走,浪费钱财是小事,可要是浪费食物就太不应该了!   他喝了一口埃兰咖啡,感受舌尖传来的苦香,这种产自异国的咖啡豆味道确实不错,细品还能尝到一种独特的果香风味,如果能再增加一些细腻醇厚的巧克力液和淡奶油,那就更完美了。   享受着杯中的咖啡和悦耳的钢琴曲,拜伦惬意眯起眼,有这样闲适悠闲的时光,下午继续回去当牛马也能更有干劲。   砰!   一声粗暴的踹门声打破了舒缓的乐声,一队凶神恶煞、身着黑色制服与长筒皮靴的卫兵像一群掠食的黑鸦涌入大门,甫一进门,领头的队长便喊道,“店主呢?!店主在哪!有人举报你们这里私藏罪王伪/币!赶紧滚出来!”   见到他们,众人纷纷露出惊恐的神情,一些胆小的顾客甚至失声尖叫出来,又被邻座的顾客慌忙捂住嘴。侍者被这样的动静吓得瑟瑟发抖,打碎盘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站在拜伦附近的侍者更是直接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拜伦对眼前的情况惊疑且不解,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坐在座位上静观其变,他克制着自己的动作,偷偷观察着这队突然冒出的卫兵,从他们统一的军式制服、腰间的武器袋和皮扣胸口处的金雀花纹章来判断,他们应当隶属于皇室的某个军事机构。   一个男人慌忙从楼上下来,在楼梯上重重摔了一跤,顾不上疼痛,他跌跌撞撞跑过来,“长官大人,我……我就是店主,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里怎么会有什么罪,罪……”他的声音颤抖着,压低了几分,好像口中的单词是什么会招来祸患的禁忌诅咒,让他不敢说出口,“罪王……罪王伪钱呢……”   “哼!是不是误会,不是你说了算!每个罪王余党都这么说!去查他们的账台!”头领一抬手,两个卫兵走进吧台,粗暴翻找起来。   餐盘与酒瓶打碎一地,储钱的柜锁也被卫兵用枪托砸开,哗啦一声,成堆的钱币被堆倒在吧台上,许多硬币滚落在地,却无人敢拾取。   一枚硬币咕噜噜滚落在拜伦脚边,拜伦眼尖看到硬币上的文字在眼前一晃而过。   743,后面跟着两个苏楠字母。   这代表着圣光历743年,也就是十年前。   十年前……拜伦心头微动,他想起了图书馆中消失的报纸。   “上校大人,发现罪证了!”一个卫兵说道,他从钱堆里挑出几枚硬币交给头领,头领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轻轻拍了拍店主死一般灰败的脸颊,“先生,解释一下?”   店主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跪在地上颤抖说道,“我是被冤枉的……大人!求您明鉴!我是被冤枉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柜台里会有伪/币,我真的不知道!一定……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求您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柜台后抱头躲在一旁的收银员,“一定是他!大人,他一定是罪王余党,是他在陷害我!是他在故意收取伪钱!”   收银员惊惶跪了下来,语无伦次说道,“我……我不是……大人,我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头领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像蛇一样滑腻的阴冷,“哦?你是被冤枉的,他也是被冤枉的,照这么说,这里所有人都是被冤枉的,是吗?”   店主慌忙点头,“是,是,我们都是被冤枉的……”他抬头看到对方脸上阴沉的神色,脖子忽然像被掐住一样没了声音。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大人,我……”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头领拽住头发向柜台一下一下狠狠撞去,头领脸色阴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王室卫警!”   店主在痛苦的呼喊中被撞得头破血流,鲜血流淌下来,顺着马赛克花砖上的花纹蜿蜒,这恐怖的一幕吓得在场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即使有胆小的人失声尖叫,也不敢大声。   头领丢下店主,黑筒皮靴踩过地上的血渍,转身看向众人。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们纷纷惊恐低头,不敢直视。   他慢条斯理丢下沾上血迹的黑皮手套,声音阴冷,“王室法令第七条,持有罪王伪/币者,等同罪王余党!诸位,若你们中有人持有伪钱,最好现在就主动自首……否则……”   众人皆在他的未尽之言中心惊胆寒,他交代了卫兵一句,“把罪证带上”,便带着几个人将店主与收银员押走了。   头领走后,咖啡馆内的空气变得不那么凝重,但余下的卫兵仍然让在场众人不敢轻举妄动,那些士兵将四处散落的硬币捡回来,在捡起拜伦附近的钱币时,却一时没有发现拜伦脚边的那一枚硬币。   拜伦心头一动,他的一只脚悄悄向前挪动些许,挡住了卫兵的视线。   他的面色如常,甚至在卫兵从他身前走过时也没有丝毫变化,卫兵没有发现那枚被遗落的硬币,在收拢好作为罪证的钱币之后,他们留下一地狼藉离开了。   待他们走后,在场的客人便纷纷迫不及待逃离,人群一时挤在门口,彼时再无人在意什么得不得体,甚至有人狼狈地挤掉了鞋子。   在众人慌忙逃窜之际,拜伦假装碰掉一旁的咖啡匙,在弯腰拾取时,悄悄将硬币藏在指尖。   他直起身,刚一抬头,便对视上一双冷冽深邃的灰蓝眼眸。   ————————   感谢各位的支持,终于签约啦~[害羞] 第13章 杖尖对峙:你我皆为共谋。   在对方冷冽的注视之下,拜伦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他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举动,强迫自己迅速冷静。   他飞快观察着对方,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或者应该说,这是一个少年。   少年看起来和拜伦差不多大,浅咖色头发,英俊的面容稍显稚嫩,气质却沉稳而从容。   拜伦没有过多在意对方的容貌,他敏锐察觉到对方的坐姿挺拔端正如松,眉眼间有一种锐利的冷漠,他的心中飞快闪过一个猜想。   他强作镇定,若无其事收回手,动作隐蔽将硬币从指尖滑入口袋,在对方幽深的眼神中,他起身离开,涌入拥挤的人群。   他很快从人群中隐没自己的身影,离开咖啡厅后,他脚步加快,在远离咖啡厅两条街道后才缓缓停下脚步。   也许是因为快步行走,也许是因为心情紧张,拜伦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脸,才长舒一口气。   还是太草率了,拜伦想,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身旁竟然坐了这么一个人!拜伦不确定对方是否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动作,但既然他没有阻止自己离开,想必不会再追来了。   想到这里,拜伦将手指伸进口袋,摩挲着这枚禁忌而危险的硬币,他拐进一处隐蔽的街角,确定四下无人,才掏出查看。   这是一枚面值为1便士的硬币,看起来与帝国现行的货币没有什么不同。正面机械冲压的工艺与字体表明它出自帝国银行之手,硬币边缘的磨损彰示着岁月流淌的痕迹。   圣光历743年,十年前……   拜伦面色沉凝,他将硬币翻过背面,看向硬币的图案。   这枚钱币印制着一个精致的侧像,那是一个头戴王冠的年轻女王。   这便是王室卫警口中的罪王?   拜伦试图从原主的回忆中找寻有关罪王的信息,却发现自己几乎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十年前,拜伦才五岁,他的记忆还十分模糊,只能依稀记得他与姐姐伊丽莎白穿着黑色的哀悼服,于雨中伫立在父母的墓前。   苏楠帝国八年前的历史几乎是一段不为人知的空白,尽管它并不遥远,但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八年前的历史,早已被扫入故纸堆的角落堆灰。   尤其是这段历史对当今的帝国来说,几乎是被严厉封禁的存在。   拜伦看到硬币头像的下方带着一些并不明显的凹痕,他举起硬币,试图通过阳光的直射让自己看得更清晰,他看到了一行通过特殊技法印压的微型古苏楠文字:   ——以圣光之名,授吾王权柄。   他正在思考当今王室与圣光教会的关系,忽然的,一双冰冷的灰蓝眼睛再次闯入他的眼帘。   拜伦的指尖一颤,银币差点失手坠地。   身着黑蓝晨间礼服的少年伫立巷口,银制绅士手杖的尖端刺入泥土,他的平静凝视就像数柄锁定拜伦的无形利刃,让拜伦迅速感到一种无处遁逃的巨大危险感。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少年便向前一步,他的身高要比拜伦高出半头,使他的步步逼近不断抽离拜伦身边的氧气。   叮!   一声锐利的声音响起,凌厉的破空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拜伦的眼角余光看到银质尖杖擦着他的耳边,深深刺入身后的砖墙,后背惊出的冷汗瞬时打湿衬衫。   “你是什么人?”少年开了口,声音淡漠平静。   拜伦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他克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抬头直视少年的眼睛,声音却有些微的颤抖,“阁下,据我所知,即使是帝国皇家海军学院的士生,也没有审问帝国公民的特权。”   少年的眼神微微凝滞,他看向拜伦,面容带上些许惊疑,“你怎么知晓我的身份?”   拜伦从他的反问中稍稍定神,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他在片刻的对峙中拿回了主动权。   “这只需要一点观察力和简单的判断,阁下。”拜伦露出了一个微笑,强作镇定说道,“您的仪态举止端正肃穆,身体重心始终保持下沉,右手与腰侧贴近,这说明您受过长期的军事训练,行走坐卧早已形成肌肉记忆。且您腰间右侧的衣料略微鼓起,那是隐形武器袋放置最趁手的地方。”   那少年沉默片刻,上下打量着拜伦。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拜伦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打量的眼光,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都习惯先从对方的衣着、容貌、谈吐与仪态上快速划分彼此的阶级,再拿出相对应的交际标准。   少年的表情微微放松,银杖却反握手中,散发的寒意更逼近拜伦的脖颈,“是我小看你了,朋友。告诉我,你怎么能确定我一定是皇家海军学院的学生?你难道不知道最近的军事学校是皇家炮兵学院?而皇家海军学院,距离城南港口足有大半个城的距离。”   “您绝不是炮兵,阁下。”拜伦微微向上仰头,以缓解手杖逼近所带来的压迫窒息感。他感觉不太妙,这具身体本就孱弱,病也没有好全,他的支气管又开始发痒了。   “炮兵训练会导致不同程度的听力受损,这是不可逆转的健康损伤,可您的听觉却十分敏锐——哪怕是在嘈杂环境中一声汤匙掉落的声音,您都能捕捉得到。”   “至于我说您是海军,原因也很简单。我听说,帝国海军对士官的视力要求极为严苛,您的眼睛比一般人更加明亮敏锐,还能在远处从车水马龙的街巷快速锁定我的踪迹,明显经历过专业的远视训练。”   少年沉默片刻,忽然的,他轻笑一声。   “没想到安多港还有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你叫什么名字?”   拜伦侧过头,沉默不语。   手杖又逼近了拜伦几分,迫使他再次向后仰头。他的脖颈因抻拉而凸显出两条纤长的颈筋,苍白肌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分明。闪着冰冷寒光的银手杖与黑发少年的脖颈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反差,柔细的脖颈在银杖的胁迫下显得尤为脆弱易折。   少年灰蓝眼眸微动,手杖后撤些许。   “费尔……”拜伦说,他咬了一下唇,“威廉,我是说,我叫威廉。”   少年的双眸微眯,居高临下冷漠看着他。   “好吧,费尔南多,我叫费尔南多。”拜伦表情悻悻说道。   少年的眼中仍有些许狐疑,但现在,他不欲再纠结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私藏罪王之币?你难道没有听到王室卫警说的话吗?你想进高桥监狱?还是说……”   少年的身体前倾,逼近拜伦,冰冷的蓝灰眼眸倒映着拜伦苍白文弱的面容。   “你也是罪王余党……”   他的声音就像裹挟着寒凉的海雾,令人捉摸不透。   “阁下,我只是帝国的公民。”拜伦克制着嘴唇的颤抖说道。   “帝国的公民会私藏罪王伪/币?”   少年的声音更冷几分,他再次逼近拜伦,迫使拜伦几乎要贴在身后的砖墙上。   “您可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   “那您呢?阁下,您呢?”拜伦忽然露出几分锋芒,抬头直视着对方,“身为帝国的海军预备役,却坐视有人私自捡拾伪/币而不当场制止,难道您这样的行为就是什么忠贞无二的军士了吗?”   拜伦的眼睛像燃烧的蓝宝石一样澄澈透亮,“《帝国大宪章》规定,知情不报,放任谋逆重罪发生,将视作共谋!《公民法典》第七章有言,皇家军校士生地位等同军士。军士不忠君主,等同叛国,当剥夺军衔,打入重牢!”   他的声音沉沉,回敬对方冰冷的耳语,“我相信,若站在法庭之上,你我皆为共犯同谋……”   少年愣了愣,冷笑出声,“好,好得很呐。我真是没想到,你不仅知晓军事通识,还熟读帝国律法!但既然你知晓律法,就应当知道,军士地位高于普通公民,若我现在向王室卫警检举你,我的证词,比你更有法律效力!你觉得,他们是会相信一个皇家海军的在读军士,还是会相信你呢?”   “您别忘了,您错过了最佳检举时间!当时王室卫警并未走远,您却在当时保持沉默。我相信那些如鬣狗般敏锐的王室卫警们,不会注意不到这一点。”   拜伦顿了顿,眼眸沉沉,“当然,阁下,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喽啰,若王室卫警真的更偏向您的证言,我也无话可说。可即使是您这样的大人物,也得小心应对那些王室卫警吧?想好您的异常之举该如何向他们解释了吗……”他故意露出一个微笑,“您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我相信那些权势滔天、气焰嚣张的王室卫警们,一定很乐意将您和您身后的帝国海军拖下水……”   “你怎敢……!”   少年平静的面容终于露出了几分愠怒,他的呼吸变得有几分粗重,冰冷的银杖抵上拜伦的脖颈,将他压在墙角。   拜伦保持着面上的微笑,声音微微颤抖,“阁下,我说的这些并没有发生,就像您意欲告发我之事,也一样没有发生。”   少年深呼吸几下,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放开了拜伦,向后退了几步。   “把硬币给我!”他用冷硬的语气命令道。   拜伦的思绪在沉凝片刻间百转千回,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年,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来检举自己的。   他是来试探和告诫自己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少年冷漠无礼的威胁与傲慢不复存在,他既非敌人,也非朋友。   他装作一副略有小聪明但又色厉内荏的愣头青模样,只是为了向对方阐明一件事情——他不是什么罪王余党,但也绝不是他能随意威胁恐吓的软柿子。   更重要的是,他也没有聪明到值得一个军队中人在他身上大费周章调查底细。   他没把握在军队的严密监控下,不露出自己不是原主的马脚。这和在约翰面前伪装完全不一样,这个时代的军队几乎都由实权贵族把持,他们在苏楠帝国所能调动的行政力量绝对超乎拜伦这个现代人的想象。   他激怒对方,既是为了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也是一种装傻充愣的策略。   他保持着面上强装镇定与不甘的表情,将硬币交给了对方。   “如您所愿,阁下。”   他将硬币放在少年掌心时,指尖无意触碰到对方带着剑茧的温热掌心,一瞬间的体温交融在两人的手上留下轻柔的触觉,在少年的心间留下水痕般浅显的痕迹。   少年拿到硬币后,立刻用力将它抛到一旁的河水中,噗通一声,硬币上的女王渐渐隐没在浑浊的河水中。   少年转身就走,不再理睬拜伦。看着少年的背影大步消失在巷口,拜伦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一只手扶住石墙,再也按捺不住喉咙间的痒意,低头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咳嗽来得格外激烈,近乎撕心裂肺,生理性泪水顺着潮红的脸颊滑落,他用手帕捂住口鼻,感觉到眼前在一阵阵发黑,心脏的重重跳动也在鼓噪着耳膜。   太倒霉了!太倒霉了!原主本来就是因为忧思过度而英年早逝,今天又受到太多刺激,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好容易有所起色的健康状态一下子就被打回了解放前。   老天啊!不对,圣光啊!他都穿越了,就不能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吗?!   拜伦扶着墙,艰难向前走。他只觉得双腿在发软,眼前也在一阵阵发黑。他不会要晕倒吧?拜伦有些心慌,在这种地方晕厥,他得什么时候才能被人发现!   他又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就找了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拜伦还没走几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感到眼前开始变得时而发黑发白,时而天旋地转。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之时,他终于昏了过去,向前跌倒。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跌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但他的意识早已模糊不清,让他停止了思考。 第14章 码头日常:拜伦的异世界日常。   “拜伦,拜伦!快醒醒……”   一声焦急的声音渐渐唤醒了拜伦的神智,拜伦缓缓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一脸着急担忧的小鲁伯特先生。   拜伦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苏醒在了一间病房内——谢天谢地,他被送进了医院,而不是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躺在地上,甚至可能被小偷洗劫一空。   “圣光在上啊!你到底怎么了?!我回去之后,听到码头上到处都在传有人被抓进了高桥监狱,我又一直等不到你回来,差点急死了!”小鲁伯特心有余悸说道,“还好你只是进了医院,否则圣光也救不了你!”   拜伦揉了揉眉心,让自己从迷蒙中清醒过来,“鲁伯特先生,您是怎么知道我在医院的?”   他上班的时候可不会带着那枚坏掉的家族金表,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表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嗐,我总也等不到你回来,害怕你真的被抓走了,就打算先去警局问问,结果正好看到医院的人拿着你的外套来报案,也是幸运,我一眼就认出了你的衣服。”   “原来如此,让您担心了。我只是受到了一点惊吓,没想到不小心晕了过去。”拜伦苦笑,“那些王室卫警在抓人的时候,我正好在场……”   “嘘!快别说了!”   小鲁伯特面露惊恐,粗暴打断他的话,“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大!敢这么直接……”   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直接称呼那些黑皮靴子……”   拜伦愣了愣,想到那些人闯进咖啡馆时,众人纷纷避之不及的表情,心里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哎,说你胆子大,你又被吓进了医院,我看你根本是就什么都不知道吧?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岁,先生。”   “难怪呢,你那时候还小,肯定不记事……”小鲁伯特摇摇头,“想必你的家人也没有和你提起过这些。”   见拜伦还在沉思着什么,他又一脸严肃说道,“既然你不知道这些,回去以后也不要问你的家人。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是最好的。”   见小鲁伯特一脸凝重,拜伦按下心中的好奇与困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先生。”   拜伦只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而晕厥,医生来检查过后,说他已经没有大碍,可以直接离开了。   想到昏厥前模糊不清的记忆,拜伦忍不住问医院的前台护士,是否见到是谁把自己送过来的。   “我们也不知道,先生。”护士摇摇头说道,“今天的病人很多,下午又有许多像你这样受到惊吓被送进来的病人,当时实在太忙了,没人注意到是谁把你放在了大厅。”   “这样啊……”拜伦若有所思,不再追问什么。   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一样,拜伦叹了口气,只希望日后不要再碰到这样的事情。   当然,他决定自己从今往后也要更加谨言慎行,他被这几日安逸平静的生活蒙蔽了双眼,一时忽略了这个时代残酷的、真实的一面。   这可是个文明与野蛮、光明与黑暗并行的时代啊……   接下来的几日,拜伦的生活再次恢复了平静,这一日的惊险生变就像拍打在安多港码头上的一个巨浪,拍碎在礁石上时,不小心拍碎了几只不起眼的海鱼,广阔无垠的大海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拜伦没有问任何人,那几个被从咖啡馆抓走的人究竟怎么了,也没有问被抓到高桥监狱之后,他们将面临怎样的惩罚。   这样的话题对苏楠人来说实在太过危险了,他没有可以完全信任并大胆讨论这个话题的对象,也许姐夫约翰可以,但拜伦白日和他相处的时间十分短暂,又怕约翰会胡思乱想担忧自己,干脆就不提了。   每天清晨,天还未亮,拜伦就在叫早人的敲窗声中苏醒。   他洗漱完成后,通常是约翰回到家的时间,他会关切问询拜伦今天的身体状况,然后交给他今日的早餐。   约翰带回来的早餐通常是一袋子面包边角料和雷打不动的热牛奶,有时他也会带一些别的东西回来——比如几块卖相不太好的蛋糕,或是一些培根香肠碎之类的,通常都是厨师们能直接从餐厅厨房拿走的东西。   不得不说,在高档餐厅工作的厨子还是有一些隐形福利的,哪怕是厨房不要的培根边角料,调味也比上次拜伦和小鲁伯特去的餐厅优秀许多,香料的搭配也十分成熟且富有层次,更别提与苏楠第一国菜罐头乱炖相比了。   看来苏楠帝国不是没有真正的美食,只是这些美食,普通人根本就接触不到罢了,拜伦想。   拜伦的清晨总是十分忙碌,他会提前把约翰的午餐准备好,然后在烹饪时,叼着面包填饱肚子,等完成之后,他会抓紧时间背一会儿学校的教材,然后再穿戴整齐坐马车去上班。   等到了捕捞厂后,他会把自己出门时穿的正装换下,换成原主耐脏的旧衣服,外面还套着一件他在码头附近随便买到的背带工装裤。   他这样一打扮,瞬间就从西敏公学的贵族学生变成了码头随处可见的未成年劳工。   小鲁伯特先生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打扮时,被吓了一跳,他左看看他,右看看他,一脸怀疑他脑子是不是进水的表情,哪怕拜伦说自己这么穿是为了方便进仓库清点鱼获,他的脸色依旧有些一言难尽。   “嗯……你肯这样为了工作放低身段,当然也是很好的,可你毕竟是个体面人,这么打扮是不是太……”   小鲁伯特先生欲言又止,拜伦却不用猜就知道他的未尽之言。   “太有失体面了,是吗?”拜伦笑了笑,“可是先生,我本来就是您的劳工,穿成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呀。工装裤耐脏,还不用担心衣服沾上鱼腥味。您不也总是为这件事情烦恼吗?您也可以试试这样的工装。”   “哎,我不行!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小鲁伯特想都没想,就摇摇头拒绝了,“你的心可真大,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在什么家庭长大的。穿着工装裤,也亏你能想得出来……”   “我要是看见我的侄子穿工装来上班,我会被直接吓晕过去!我们家三代人兢兢业业经营这个小捕捞厂,不就是为了让后代过上体面人的生活?圣光啊,工装裤……你可真是不拘小节……”   拜伦笑了笑,不再说话了。看来哪怕是愿意和普通工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小鲁伯特,骨子里也依旧被这个时代的价值观所深刻影响。   他没有办法认同这个时代的人对阶级秩序的过度在意,而他们也不会理解自己来自异世的几个世纪后的想法。   如果不是因为他一直告诉约翰,自己白天出门是在图书馆看书,他甚至都想直接穿着一身工装从家里出来。   在捕捞厂的第一个星期,他的日常工作要相对繁重一些,他不但要清点录入每日的鱼获与营收,还要核对之前的账目。   不过,小鲁伯特先生并不是对员工十分苛刻的老板,也许是因为捕鱼业不像工厂那样需要终日高强度地重复作业,拜伦每日工作时,都有一些休息时间,可以和小鲁伯特先生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拜伦不忙碌时,也会和老乔治聊上一会儿。   也许是老乔治年纪大了,在工人出海的时候,总是他独自一人待在捕捞厂里打扫卫生和看守仓库,这样的工作对他来说未免无聊枯燥。他很乐意与拜伦这个年轻人说话,甚至总是十分热情拉着他扯东扯西,不是讲些老乔治大战海盗的不知道真假的传奇故事,就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絮絮叨叨说些现在的水手水平都太差了,他们被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惯坏了,连一些古老的航海术都不会了。   “老乔治当年一个人就能划着一艘破帆船从安多港划到卢瓦去!别瞧帕拉海峡雾多,老乔治闭着眼睛都不会在海上迷路!”   拜伦微笑倾听着老乔治天南地北的闲扯,有时也会认真回应几句,哄老人家开心。   “真的吗?您是怎么做到的?”拜伦笑起来,“我在报纸上看到,现在的海员是依靠精密的天文仪器辅助观测方向的,您过去的那个时代,靠的是什么?”   “当然是靠星星的位置,小子!”老乔治指了指自己的脑门,“老乔治用的是这个,过去的水手想要出海,得背完一整本的星盘图!老乔治从十四岁就开始在海上讨生活,当年的水手可是背不完星盘图不让吃饭!”   “想必这样的惩罚一定落不到您的身上。”拜伦笑着说道。   “那是当然!老乔治可是当年安多港最优秀的水手!”老乔治揉了揉鼻子,得意说道。   拜伦笑而不语,只当自己没注意到老乔治揉鼻子时的心虚。   下午,拜伦忙完工作之后会步行回家,中途顺便拐去集市买些食材,晚上回家做饭。   二楼的小伊芙琳依旧会在拜伦的晚餐散发出诱人香味时,忍不住偷偷下楼来找他,拜伦会笑着给她盛一小碗饭菜,有时是香浓的炖菜,有时是焦脆的煎肉,有时是清爽的沙拉,然后再给她一个煎鸡蛋。   “拜伦哥哥,你做的饭菜为什么那么好吃啊?我妈妈只会做炖罐头,哦……我不太喜欢……”小伊芙琳不解说道。   拜伦笑了笑,“那是因为你妈妈平时工作很忙,没有时间研究这些,小伊芙琳。对你妈妈来说,你能吃饱饭比吃得好更重要,不要责怪她,她只是在尽自己的努力照顾你。”   小伊芙琳似懂非懂点点头,“您说得对,哥哥,妈妈也总说,他们来到城市里生活,是为了我们。城里的日子虽然很苦,但至少能吃饱饭,比她小时候在乡下生活好多了。她说她和我一样大的时候,总是会饿肚子呢……”   没想到肯特一家是从乡下来的,拜伦想,不过,在这个时代也很正常。蒸汽时代是快速城市化的时代,蒸汽机就像是一个永不止疲倦的贪婪巨兽,不断蚕食鲸吞着田园牧歌的乡村地区,也将乡村的原住民驱赶至城市。   “哦,对了,说起你妈妈,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我转交给她。”想到每晚被租客的脚步声惊醒的糟糕睡眠和安多港一出家门就能呼吸到的纯正工业雾霾,拜伦苦笑着说道。   “不知道是否会麻烦夫人,我想订做一些不值钱的小物件。” 第15章 水手午餐:朗姆酒烧海鲜,香煎小土豆与豌豆浓汤。   为了保护睡眠和自己那脆弱的呼吸系统,拜伦想从肯特夫人那里定制一些口罩和棉花耳罩。   小伊芙琳没过多久就又蹬蹬蹬跑下楼,告诉他妈妈答应了,还把他给的十个先令的定金退了回去。   “妈妈说您是少爷,不需要支付定金。”小伊芙琳摇头晃脑学舌一番,又瞪着大眼睛问他,“拜伦哥哥,少爷是什么啊?”   看着小伊芙琳单纯懵懂的表情,拜伦轻笑,“只是一个不重要的称呼,不必在意。”   这周过完以后,拜伦就正式成为了小鲁伯特先生的出纳员,他与小鲁伯特先生签订了劳务合同。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肯定能留下来的,你和之前那些小兔崽子一点也不一样!”   老乔治的大手蒲扇似的拍着拜伦的肩膀,哈哈大笑,拜伦被他拍得肩膀一沉,克制着脸上吃痛的表情,无奈微笑。   “我原来的那个出纳员被报纸忽悠做起了什么发财梦,撂挑子跑到科洛姆淘金去,还好那天碰到了你,不然这两个月只靠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搞定这些让人头大的账本。”   小鲁伯特摇着头,又气冲冲说道,“那个臭小子,当初都说了让他在安多港读书,他非要跑到奥尔兰德去!安多港有什么不好,他非得跑那么远,害我有事都找不到他帮忙!”   拜伦记得,奥尔兰德是苏楠帝都,意为王城之畿。   “您是说您的侄子?”拜伦不免好奇,“您曾提及他两个月后就回来了。”   “嗐,除了他,还能有谁能这么气我?”小鲁伯特摆摆手,“我看他根本就是想跑到没人能管他的地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拜伦笑着说道,“奥尔兰德的大学可不好申请,您的侄子一定是个优秀的年轻人。”   小鲁伯特摇摇头,“他就是傻小子一个,你可太过誉了。日后他继承家业,不把家产败光,我就要感谢圣光庇佑了……”   听到这家长味纯正的发言,拜伦笑而不语,他有理由相信小鲁伯特是把侄子当亲儿子养的。   成为正式员工之后,小鲁伯特先生倒也大方,他先直接给了拜伦试用期的周薪,一共是33便士。   拜伦此前手中拥有40便士25先令,扣掉日常出行与购置各种杂物的花销,还剩25便士7先令。如今他的手中加起来共有58便士7先令,也算薄有资产,足以支撑他两到三个月的伙食费了。   拜伦拿到刚出炉的薪资后,马上开始愉悦盘算着回去以后怎么买肉吃了。   天可怜见的!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他为了省钱,一直吃的都是各种最便宜的鱼肉鸡肉和咸肉罐头,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新鲜的红肉了。   想到番茄炖牛腩或葱烧羊肉的味道,拜伦不由吞咽了一下口水,赶紧喝口红茶压下去。   然而,捕捞船入港的鸣笛声很快打碎了拜伦对美食的幻想,听到水手们嘹亮的号子声,拜伦捂住了脸。   好吧,今天又要吃鲁伯特兄弟捕捞公司的特制海鲜汤了……   今日水手们归航的时间比往常要早,拜伦清点完鱼获之后,发现水手们刚开始准备做饭,见到他们支起锅子就打算把成堆海鲜和清水一起往里倒,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嗯……我可以来帮忙做饭吗?”   水手们皆露出了惊异的表情,早就知道老板新雇的出纳员是位脾气古怪的小先生,没想到他不但天天穿着工人的背带裤在仓库码头走来走去,甚至还亲自过来帮厨。   他们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文职先生呢。   不过,出于对文职先生的尊重,水手们也没反对,拜伦看了看水手们平日里做饭用的调料和食材,挑了一些洋葱,香料和罐头,又拿走了一瓶被水手随意放在甲板上的未开封朗姆酒,然后翻折起袖子,开始拿起刀子切菜了。   穿着工装的少年的手指白皙纤长,一看就知道自幼养尊处优,他切菜的动作却干净利落,甚至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优雅之美,刀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切出的洋葱丝规整而细薄。   这一幕看得一众水手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他这样的人竟然会亲自下厨,甚至还有一手一看就知道十分熟练的刀工,直到拜伦招呼他们帮忙,他们才纷纷回过神来,在不知不觉间听他指挥动作。   工人们通常用两个大铁锅做饭,一个用来熬汤,一个用来煮土豆,拜伦指挥水手们煮上小土豆,另一只锅子则倒上热油,放入洋葱和挑拣出的小海虾煸炒。   工人们打捞上来的海鲜通常多种多样,卖得上价格的却只有大鱼。小鱼小虾和各种贝类由于廉价肉少和缺乏脂肪,一直是安多港最便宜的食物。   尽管如此,穷人们也并不爱吃这些——原因也很简单,这些鱼虾贝类是高蛋白的食物,只吃这些东西会营养不良甚至饿死。因此水手们在制作海鲜汤的时候,才会往里面丢一些乱七八糟的罐头。   可他们也从没考虑过这些罐头与海鲜是否适配,炖出来的味道总是让拜伦难以恭维。   海虾逐渐被煸炒出金红的虾油,与洋葱的焦香味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独特的香味,拜伦盛出一些虾油,再将成盆的海鲜丢进去,然后敲开朗姆酒的瓶盖,倾倒下去小半瓶。   刺啦一声,水手们最爱的烈度朗姆酒遇热之后,迅速在锅中燃烧起危险而美丽的蓝色烈焰,这神奇的一幕让不少人被吓到后退,见拜伦面色如常扣上盖子,又纷纷围上来旁观。   老乔治旁观全程,啧啧称奇说道,“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做法!哈哈,朗姆酒烧海鲜,这才是水手该吃的大餐呢!”   锅子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再次打开锅盖时,又放入盐、胡椒和黄油西芹简单调味,海产的鲜味物质在高温之下,通过酒精与水汽的作用挥发出浓厚的鲜香,水手们无不抽动着鼻子,嗅着这鲜美的味道垂涎欲滴。   “闻着真香……圣光啊,这是咱们这个锅子能做出来的汤吗?闻着味道快赶上小酒馆了!”   “用朗姆酒做菜,能好吃吗?我只听说过老爷们的大厨做饭会用葡萄酒呢,可老爷们吃的酒,哪能和咱们喝的臭朗姆酒相比?”   拜伦听着水手们的议论纷纷,笑而不语。用酒做菜是为了通过高温下的酒精挥发带走腥味并留下酒液中的复合香气,朗姆酒是用廉价的甘蔗渣酿造的,本就保留了许多天然的风味物质,用这样的酒来制作海鲜,味道再合适不过。   他让老乔治帮他翻动海鲜,防止糊锅并进一步挥发酒精,一边另起锅子将煮熟的土豆压在加入虾油的热油中带皮煎制,一部分直接盛出,另一部分则压碎并加入豌豆罐头和一小部分海鲜清汤,加入黄油和炒熟的面粉熬煮成豌豆浓汤。   在工人们的齐心协作之下,拜伦很快将十几人份的午餐准备好了,主菜是朗姆酒烧海鲜,搭配虾油煎小土豆和豌豆浓汤。   准备打饭时,小鲁伯特先生从外面回来,一边嗅着空气里浓郁的香气,一边奇怪说道,“哪里飘来这么香的味道?这附近又开了一家餐厅?”   等他看到灶台上放置的色香味俱全的午餐,差点没惊掉下巴。   “你是说,这是你和工人们一起做的?”   “当然是了,小鲁伯特先生。”拜伦笑着说道,“尝尝味道吧,我帮大家做了一点小小的调味,希望您能喜欢。”   小鲁伯特尝了口烧海鲜,无论是青贝、小海虾还是刺多又无味的小海鱼,都在朗姆酒的烧灼烹饪下变得脆爽多汁又鲜嫩清甜,海鲜的鲜香在黑胡椒与薄盐的简单调味下,被突出得无比明显,且火候与炖煮的时间恰到好处,丝毫没有往日常有海鲜烧老的情况。   豌豆浓汤也味道浓厚鲜美,足量的碳水和脂肪让舌尖充斥着强烈的满足感。   他又咬了一口煎土豆,虾油与黑胡椒调制成的浓郁酱汁挂在被煎制得焦香的外皮上,烫得他一边用牙齿咬着土豆,一边吹着气,却不舍得吐出来。   “好吃……唔,太烫了……真的好吃……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拜伦笑了起来,“您慢点吃,土豆还有很多呢,吃得太烫对身体不好,还容易口腔溃疡。”   小鲁伯特不在乎什么口腔溃疡,他只觉得自己招的这个年轻人真有意思,没想到这小子不但会算账,还会做饭呢!明明举手投足、言行谈吐都不简单,做起这种有失身份的事情来却毫无尴尬之意,甚至乐在其中。   “小子,我实话和你说,我拿自己的见识经验担保,你要是日后愿意去做个生意什么的,以你肯放下身段凡事亲力亲为的做派,再加上你的聪敏学识,日后一定能有所成就的!”   小鲁伯特语重心长对拜伦说道,“你在家中,必然拿不到什么遗产吧?不妨去做实业呀!如今这时代,处处都是商机,你又不是死守体面规矩的那种人,为什么不试试呢?” 第16章 肯特一家:来自夏克郡的肯特一家。   拜伦这才知道,小鲁伯特先生一直把自己当成了家族中得不到遗产的次子或旁支。   苏楠帝国实行长子女继承制,只有作为长子或长女的孩子才具有继承权,而次子、旁支和私生子是没有继承权的。   至于小鲁伯特先生为什么没怀疑他是私生子,那是因为拜伦冠着贵族的姓氏——私生子是不允许跟随父亲的贵族姓氏的。   没想到小鲁伯特先生竟然是这样误解的,不过,也省去了拜伦的许多麻烦。他不欲过多把家中的情况透露出去,只是笑着敷衍了小鲁伯特先生几句,但等回去思考之后,却发现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几天了,拜伦已经熟悉了这个时代和原主家庭的基本情况,拜伦并不觉得,只是依靠兼职就可以完全解决眼下的财务困境。   拜伦6苏楠磅的医疗账单还未结清,三个月后他又要开学,到时绝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虽然拜伦有意通过考试减免学费,但在贵族学校上学,哪怕减免学费,书本费、服装费和住宿费也依旧是必要的开销,约翰又不打算让拜伦退学,那他唯一的解决方法……   可能就是当掉伊丽莎白仅剩的几件遗物了。   拜伦微蹙起眉,这可不行,替代了原主的身份本就已经让他心生愧疚,他怎么能再让约翰为了他卖掉亡妻的遗物?   他虽然与约翰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这么多年,约翰都不辞辛劳照顾着体弱多病的原主,可知他与妻子感情极深,让他当掉妻子的遗物……这让他于心何忍呢?   他得再想办法解决眼下的财务困境,小鲁伯特先生的话提醒了他,他为什么不试试做生意呢?   就像小鲁伯特先生说的那样,这可是个充满机遇的时代啊,他又来自各种商业模式高度成熟的后世,这些异世界的智慧,足以让他在这个时代获得许多先天优势了。   可做什么生意才是最合适的呢?拜伦思考起来。   拜伦首先排除了炒股和期货这些领域,这个时代的确已经开始流行这些金融理财产品了,但拜伦却不打算触碰这些。也许是因为他天性不喜欢投机,也许是因为他不看好这个时代缺乏监管的金融制度,他不准备与这些东西有过深的交集。   他还是希望能做更实际一些的生意。   在这个时代,在没有本金支持的情况下,想要进入那些最赚钱的煤矿或工厂生产领域是不可能的了,他只能先从一些小生意做起,但即使是小生意,也得抓准市场需求才行。   有什么生意,是既能让他发挥自己的现代知识优势,又能抓住这个时代的市场需求,还不需要太多启动资金的?   拜伦陷入了沉思,这可不好找啊……   拜伦暂时把这件事情放在了心底,打算再多观察一番这个时代。   最重要的是,在做生意之前,他得把苏楠帝国的民商法典通读一遍,此前他因为一枚硬币而差点陷入危险的事情已经警告了他,他必须对这个时代的律法秩序和政治生态心怀敬畏。   明日是苏楠帝国的安息日,拜伦会休息一天,他打算到时候再去图书馆阅读法典。   晚饭过后,拜伦坐在房间里复习课程时,客厅的隔断门被敲响了。   拜伦家的客厅和楼梯间是隔断的,从大门一进入就是楼梯间,这是苏楠帝国最常见的民居布局,倒是方便了约翰把楼上出租出去——隔断门一关,楼上的租客就无法进入拜伦一家起居的地方了。   拜伦打开门,看到是小伊芙琳。   “拜伦哥哥,我妈妈让您上去量衣服。”   只是制作口罩和耳罩,也需要测量身材?肯特夫人可真是心细,拜伦心道。   “你先去楼上等我吧,小伊芙琳。”拜伦说。   拜伦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装束,走上了二楼。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德拉塞尔家的二楼。从前二楼是原主的父母居住的地方,伊丽莎白与约翰结婚后,又成了他们的婚房,而原主在四岁之后,就一直住在一楼。   因为德拉塞尔家的房子是栋老房子,楼梯修得有些陡峭,原主小时候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过,自那以后他的房间就被挪到了一楼。   德拉塞尔家的二楼布局与一楼一样。以前拜伦的姐姐为了方便生活,在二楼添置了厨房和盥洗室,如今这极大方便了楼上的租客与主家的互不干扰,不过,也导致了原主与楼上的租客们完全不相熟。   站在门口的小伊芙琳看到拜伦,高兴朝他招了招手,拜伦笑着走过来,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您快请进吧,德拉塞尔少爷。”   肯特夫人和伊芙琳长得很像,她看起来年岁不大,但因为疲惫与瘦弱,使她的脸色略显老态苍白。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旧衣袍,左手的袖口处空空荡荡。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迎接他。   拜伦被这一声“少爷”呛了一下,他轻咳两声,“您是长辈,称呼我拜伦就好,夫人。”   “您是位贵族,我怎么能这么直接称呼您呢?我还是称呼您为拜伦先生吧。”   拜伦走进了肯特一家居住的房间。为了方便冬季生火保暖,德拉塞尔家的卧室都不大,肯特一家足有五口人,却挤在这么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房间有一大一小两张床,柜子的旁边还倚靠着一卷地毯,地上桌上的杂物很多,有些堆在墙角,有些堆在外面的走廊和客厅上。   虽然这里居住着五口人,房间却依旧干净而温馨,窗台上还插着两朵不起眼的绢花。   “抱歉,房间很乱,希望您不要介意……不过,我每天都会打扫一遍,绝对不会弄脏地板和墙纸的……”   肯特夫人有些窘迫说道,她拉了拉床单,又铺上了一块干净的软垫,请拜伦坐下。   拜伦微笑起来,“不必紧张,夫人,看到小伊芙琳每天干干净净的可爱模样,我就知道您一家都是体面的好人。”   “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能和体面扯得上关系。”肯特夫人笑了笑,局促揉了揉旧衣角,“您太抬举我们了,我还要感谢您对伊芙琳的照拂,这孩子太调皮了,总是给您添麻烦。”   “怎么会呢?小伊芙琳就像一只活泼的小鸟,每天叽叽喳喳的,总能带给我一些乐趣。”拜伦笑着说道,随即他意识到这样的发言太过成熟,不符合自己现在的年纪,又说道,“您知道的,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只能被迫待在家里,又不能去上学,生活总是太过沉闷无趣。”   小伊芙琳听罢,朝拜伦露出了一个天真的笑脸。   “啊……您的身体还没有好转吗?可怜的孩子……”肯特夫人用怜悯慈爱的眼光望着拜伦,拜伦笑了笑,有些不太自在。   他不太习惯于应对妈妈们的关爱。   “难怪您要定制耳罩和口罩,外面的空气总是很糟糕,您晚上也一定休息不好吧?哦……孩子们下班的时间总是很晚,特别是楼上的那两个女孩子,她们在洗衣房上班,那里的工作特别辛苦。”肯特夫人温柔又无奈说道,“有一次,我甚至看到露西不小心睡在了客厅,那个可怜的孩子,她实在太累了……”   “我听说工厂的工作很辛苦,夫人,您的两个孩子也在工厂工作是吗?”   肯特夫人点了点头,无奈叹了口气,“是的,抱歉。我的儿子跟着他父亲在钢铁厂工作,女儿在面粉厂,他们总是半夜才回来,也许吵到您了……”   “也没有那么严重,他们晚上的动静很小。”拜伦赶紧摆摆手,苦笑着说道,“是我的问题,我的身体不太好,睡眠总是很浅,相信我戴上耳罩之后,就不会被脚步声惊醒了。”   肯特夫人看了一眼拜伦,温声说道,“您真是位善解人意的绅士,您的姐夫约翰先生也是。原本我们一家是租不到这样向阳又防潮的好房子的,可是伊芙琳还小……我不想让她住在潮湿肮脏又杂乱的贫民区……是约翰先生好心,愿意用低价租给我们,圣光一定会保佑您和约翰先生的。”   “只是一点力所能及的小忙,您不必放在心上。”拜伦微笑说道,“您一定很疼爱小伊芙琳,能让孩子在更好的地方长大,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肯特夫人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伊芙琳能好好享受她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我们很对不起孩子们,她的哥哥姐姐都是十一岁就不得不出去打工,我想多留她几年再出去工作,工厂太危险了,真不适合她这么小的孩子……”   十一岁就出来打工,放在前世,这还是小学刚毕业的年纪,拜伦感叹,尽管如此,在这个时代,已经算肯特夫妇心疼孩子们了,更多的孩子在小伊芙琳这个年纪就已经出来工作了。   “您没想过让小伊芙琳有什么别的出路吗?”拜伦问,“您会做衣服,有没有想过让小伊芙琳跟着您做裁缝,或是让她去哪个缝纫店当学徒呢?”   “我正有这样的打算,只是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像她姐姐那样,一点缝纫天赋也没有。”   肯特夫人揉了揉小伊芙琳的脑袋,看着她懵懵懂懂的表情温柔说道,“去做学徒要比在工厂好很多,但也没有那么容易。我以前在乡下做过缝纫店的学徒,当学徒要吃很多苦,我担心这孩子傻傻的,在外面受了委屈。不过,也总比去危险的工厂要好,等过几年她长大一些,我再把她送去当学徒。”   拜伦在心中无奈摇头,在这个时代,穷人家的孩子几乎没有一条像样的出路,尤其是女孩子。苏楠帝国是个风气保守的国家,这里对女性的要求更加苛刻,能留给女性的体面工作也不多。   “我听小伊芙琳说过,您一家以前是在乡下生活的。”   “是的,我们以前居住在夏克郡,那里的生活虽然很穷,但比大城市要平静许多,也没有这么累。”提及往事,肯特夫人一阵感慨,“那里没有危险的工厂,也没有呛死人的黑烟,每年春天的时候,夏克郡的野花总是连绵成片,漂亮极了……”   “可惜……”肯特夫人摇摇头,“可惜如今,乡下越来越活不下去了。如今乡下人都在往城里跑,没人在乡下做衣服了,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来城里工作了……”   拜伦偷偷看了一眼肯特夫人空荡荡的袖口,他想,肯特夫人的左手应当是在工厂里失去的。   工人在工厂里伤到手脚甚至断肢致残,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抱歉,多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话,耽误您的时间了。”肯特夫人笑了笑,拿出皮尺来,“我得知道您的尺寸,做出来的耳罩和口罩才能戴着舒服,您稍等一下。”   她用一只手和残缺的左手为拜伦测量起来,拜伦尽力不去关注她的左手,等肯特夫人测量完之后,又问她定做四件口罩和两个耳罩需要多少钱。   “您不必掏这个钱,拜伦先生,做这些小物件费不了多少布料,何况您一家本就对我们有恩……”   “这怎么能行?夫人,我要是从您这里定做了东西却不掏钱,姐夫知道了一定会责怪我的。您就算想要回报我们,也不能让我一分钱都不出,否则我如何能安心呢?要是以后我还想从您这里定做东西,又该如何?哪怕只是让我支付成本和一半的手工费呢?”   拜伦一番劝慰,终于说服了肯特夫人,他留下了20个先令后就离开了。   他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那是肯特一家的邻居汉森先生。 第17章 鳗鱼肉冻:鳗鱼的眼睛散发出诡异的光。   汉森先生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他身材高瘦,长相阴郁。   拜伦记得,这位汉森先生在火车站工作,应当收入尚可,因此他能独自租住一间房子,他也是拜伦家最宽裕的一位租客。   火车站的工作总是需要不时通宵加班,因此这位汉森先生下班回家的时间是不固定的,拜伦遇见过这位汉森先生几次,他们没怎么说过话,只会偶尔点个头以示问好。   拜伦朝汉森先生微笑了一下,汉森先生朝他点点头,摘了摘头上的帽子。   楼上的租客还真是各有各的特色,拜伦心道,还好他们都是不难相处的人,不然这日子可就过得热闹了。   周日,拜伦在图书馆度过了一整天,他将苏楠帝国现行的民商法典通读了泰半,还顺手看了些刑法典和安多港城市议会所制定的地方法规,他也因此对苏楠帝国的律法体系和政治制度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在他看来,苏楠帝国是一个开明又保守,封建又进步的国家。它处在新旧时代的剧烈变化之中,使它既展示出代议制议会制的进步一面,又有大贵族垄断权力的保守一面。   它的政治制度无限趋近于工业革命时代的英国,却又有许多与十九世纪的普鲁士帝国相似的地方,这让它看起来十分矛盾。   拜伦合上法典的扉页时,指尖敲了敲桌沿,暗自摇头。   难怪那天,那个海军学院出身的少年如此行事霸道专横,原来是社会风气本就如此,军人的地位本就高高在上,海军更是军队中的贵族。   在这个由舰船利炮、多铆蒸钢支撑起的庞大殖民帝国之中,海军的地位近乎超然。   想到这里,拜伦不由有些后怕,还好那天那个少年只是行事粗暴了些,对他没有什么恶意,否则自己头顶这么个纸糊一样的贵族头衔也保不住他。   拜伦想,他以后还是对这些有军队背景的人敬而远之比较好,省得给自己招惹上什么麻烦……   ——————   第二周,作为正式员工上岗的拜伦继续自己的日常出纳工作,又快到周末的时候,他终于将小鲁伯特先生此前积攒下来的账目全部整理完了。   他将自己整理下来的账目全部交给小鲁伯特先生查阅,并且按照后世的复式记账法对鲁伯特兄弟公司的账目进行了改进,又对原本的账目进行了统一的文符规范,在重要之处用大写数字替代了所有的小写字符。   他的这一番改进,让拿到账目的小鲁伯特先生沉默良久,才说道,“拜伦,我不知道你的家族是怎么想的,但如果你生在我们家族,你一定会被指定为唯一的继承人。”   拜伦笑了笑,说道,“您太过誉了。我只是恰好学过一些理账的知识罢了……”   前世拜伦在大学时考过许多种类的专业证书,原本是为了毕业后更好找工作,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他选择了学术,那些曾经的证书也就堆砌在了家里吃灰。没想到来到异世之后,这些曾经为了在现代立身的技能还能再次派上用场。   真是应了那句技多不压身的古话……   小鲁伯特先生看他的表情已经近乎惋惜,可能还带着那么一点对自家侄子的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不能生在鲁伯特家族呢,你要是我的侄子该有多好……”   拜伦轻笑,小鲁伯特先生的侄子如果听到这话,一定会伤心的。   哦……那也不一定,小鲁伯特先生有时也会提起他的侄子,说他的侄子从小就没什么商人该有的精明锐气,为人也过于随性温和。   按照小鲁伯特先生的话说,这叫傻小子一个。   他在奥尔兰多的大学攻读文学学位,说不定比起继承鲁伯特家族的家业,他更喜欢当个文人或老师呢?   总之,拜伦的精明才干再次给了小鲁伯特先生意外之喜,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提升了拜伦的待遇——拜伦每天的午餐多了一条上好的煎鲑鱼,在喝茶的时候,也多了一份黄油曲奇茶点。   能够多一份员工福利,拜伦还是很高兴的,唯一不太高兴的是黄油曲奇实在是太甜了,甜到近乎发苦。拜伦吃不惯这么甜的东西,他把这些曲奇都留了下来,晚上带回去给小伊芙琳。   他也没忘记告诫小伊芙琳不能一次多吃,吃过之后一定要刷牙。   苏楠人的甜品似乎普遍偏甜,哪怕是约翰从高档餐厅拿回来的甜品也甜得发腻。   他知道苏楠帝国每年能够依靠殖民地获取大量廉价的白糖,可也不至于把糖往死里放吧?拜伦每每见到苏楠人在喝茶和咖啡的时候,拼命往杯子里倾倒炼乳、蔗糖和蜂蜜的样子都觉得吓人。   这终日又是吃咸肉罐头,又是喝甜腻饮料,又是吸工业雾霾的,苏楠人的平均寿命能长就怪了……   这日,小鲁伯特先生不在,渔船也未在午前归航,中午只剩下了拜伦和老乔治两个人。   见拜伦还没去吃饭,老乔治神秘兮兮招呼他过来,“还没吃饭吧,小子?老乔治这里有好东西,你要不要尝尝!”   见老乔治这一脸神秘的样子,拜伦也不由好奇,“先生,什么好东西?”   “哈哈,安多港的好东西!老乔治做了安多港最有名的特色美味,你肯定没吃过!这东西只有最老道的水手才知道,在那些上了年岁的水手酒馆才能买到!老乔治这次做得很成功,你一定得尝尝!”   “哦?是吗?”   拜伦的眼睛亮了起来,水手才知道的特色美味,那是什么东西?是融合了异域风情的菜肴?还是水手们用独特技法晾晒的鱼干?   从前拜伦最喜欢去各地探访各种当地特色的美食,他前世最大的爱好莫过于吃,华夏国的天南地北他都去了个遍。   见多吃多了,他对美食的接受能力也比一般人要强。无论是琼州的糟粕醋,还是金陵的活珠子,甚至是川蜀的烤脑花、东北的炸蚕蛹他都能接受,只要好吃,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尝试的。   他一脸期待跟着老乔治走进屋子,只见他小心翼翼端出一个瓷盆,掀开盖子展示给拜伦。   “啊哈!快瞧瞧老乔治做的鳗鱼冻有多成功!还好如今天气不热,否则这肉冻还凝结不上呢!”   鳗鱼冻。   拜伦看着盆中浑浊中闪烁着光芒的肉冻和被凝结在肉冻中疑似没洗,甚至没切,鱼头朝上,鱼眼散发着诡异光芒的鳗鱼冻,彻底傻了眼。   老乔治还在一脸兴奋将勺子塞进他手里,“快尝尝,哈哈!这玩意儿可下酒了!那帮小兔崽子们想端走老乔治做的肉冻,老乔治还不让呢!老乔治喜欢你小子!这是你独一份儿的待遇!”   在拜伦呆滞的表情中,老乔治用勺子给他往盘子里挖了一大勺,好巧不巧,他还正好把那个鱼头挖了过来。   他拿起勺子又放下,拿起勺子又放下,最终,在老乔治期待的眼神下,他艰难舀了一小勺,吃进去一口。   腥凉滑腻又黏糊糊的口感从舌尖一路顺着吞咽蔓延到食道,拜伦趁着腥味没有在口腔中蔓延开,慌忙吞咽下去。   他与盘子里的鳗鱼眼睛对视了几秒,在那惨白的鱼眼和舌尖散开的鱼腥味之中,拜伦感受到了这条鳗鱼死不瞑目的怨气……   “好吃吗?小子!这可是好东西!哈哈,得配朗姆酒喝!”   拜伦看着老乔治高兴的表情,艰难露出了平日里温和的微笑,“还,还行……”   “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会喜欢,你等着,我去给你找酒!”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去仓库拿酒。   拜伦看见他离开,飞快起身连盘子端走,朝老乔治喊着,“先生!我突然想起来小鲁伯特先生让我帮他去办事!鳗鱼冻我拿走慢慢吃!”   他动作迅捷端着盘子跑出去,绕了个大圈跑到老乔治看不到的地方,把这诡异到多看一眼都要掉光san值的鳗鱼肉冻全部倒进了大海,又绕了一个大圈把盘子洗干净再放到办公室里,偷溜了出去。   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浪费食物……但让他把那一坨东西吃完,拜伦想想又觉得偶尔浪费一下食物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跑到码头上时,又开始气喘吁吁,也许是不可名状的克家菜的精神污染实在太强,竟然让这具身体健步如飞,完全不像久病多时的样子,等他好容易逃离精神污染的范围,他的身体又恢复跑两步就喘气的常态了……   拜伦蹲下来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他正在盘算着自己要不要去上次那家餐厅吃饭,便看到不远处伫立着一个街头摊贩,有不少水手和码头工人都在拿着饭盒排队买饭。   对呀,他可以吃个地摊,还能省一笔钱呢。   他在人群之中排队了许久,等排到前面,他才看清餐车里炖煮的三个大锅竟然是苏楠帝国第一国菜罐头乱炖,拜伦抽了抽嘴角,本想转身离开,摊主却已经叫到了他,问他吃些什么。   拜伦在罐头乱炖、乱炖罐头和罐头炖罐头之间抉择了一番,最后随意选择了一份加了番茄的罐头炖汤。   他没有自带饭盒,摊主便掏出了一个木碗,给他呈上几勺炖汤,又挖了两勺土豆泥进去,然后在碗边放了半块黑面包,随手丢进去一根勺子。   “三个半先令一份,面包不限量,另外再给一个先令做押金,吃完记得把餐具还回来!”   “哦,好的……”拜伦把钱递给摊主,拿到了自己的那份餐食。   他端着那份餐食,随意找了个长椅坐下,端起碗来品尝了一口,又开始怀疑起了人生。   苏楠人……是怎么做到把番茄汤也做得这么寡淡无味又无比难吃的?他们这炖罐头的手艺是家家户户一脉相传的吗?   明明有些罐头根本就没有做过调味,可以直接作为食材使用,可为什么他吃过的每一道苏楠罐头汤,都这么如出一辙地……难吃……   要说难吃到无法下咽,那也不至于,至少比鳗鱼冻好吃多了。但这介于味同嚼蜡与勉强能吃的味道之间,就让拜伦有种食之无味,弃之有肉的纠结。丢掉吧,实在太浪费食物了,吃下去吧,总觉得自己是在吃生命体征维持餐……   算了,他叹了口气,好歹花了三个半先令,总不能真的丢掉,已经浪费过一次食物了,能吃就不要再浪费。拜伦这样宽慰着自己,认命似的把手中的食物一口口吃掉。   其实这个摊贩还算比较良心的,虽然味道……一言难尽了些,但汤里也增添了许多种新鲜切碎的蔬菜和咸肉。   不过,大概是为了节省时间和成本,小贩没有炒香蔬菜和料头,又放了太多的水,这导致罐头汤尝起来就像刷锅水一样寡淡无味,让拜伦想起了以前大学食堂里的免费汤……   可这样难吃的路边摊,排队的人却很多,拜伦抽了抽嘴角,那并不是因为码头上只有这一家路边摊,而是因为大部分的路边摊卖的都是这些东西。   拜伦又看了一眼其他的摊贩,也有一些路边摊在售卖烤鱼和炒海鲜,但这些更美味一些的东西就只是面向少量来往的乘客而非工人水手了。   码头的工人们做的是重体力活,他们更需要碳水、油脂和盐分来补充能量,而非只有蛋白质的海鲜,拜伦手中的午餐虽然味道寡淡,但胜在价格便宜,又能让人果腹。   拜伦吃了一口黑面包,不出他所料,面包里依旧能吃出粗糙的木锯末和细细的石子,他没吃下去,把面包吐了出来,叹了口气。   他觉得,他大概找到一个在这个世界,哦,不,应该是在苏楠帝国限定的未开发市场蓝海了。   ——苏楠帝国的好邻居们,可是各个都以美食著称…… 第18章 商会晚宴:兼职文秘的拜伦。   几天以后,小伊芙琳将做好的口罩和耳罩送到了拜伦手上,拜伦拿到这些东西,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不用每天吸工业雾霾,晚上也不用被惊醒了……   当然,手工制作的口罩,肯定是无法与后世专业的防雾霾口罩相比的,但有总比没有要好。拜伦委托肯特夫人将口罩做成可拆卸的款式,又买了许多纱布作为滤芯,方便随时换洗。   他没忘记帮约翰也定做两件,将做好的口罩在早上递给了约翰。   “姐夫,每天出门的时候戴着这个吧,安多港的雾太大了。”拜伦说。   “哎呀,你自己有吗?我的身体好着呢,你的肺病还没好全,更需要戴这个,你留着自己用吧。”约翰忙将口罩塞回拜伦手里。   拜伦点头,“我有的,姐夫。就算您的身体健康,也不代表那些浓雾不会伤害身体。安多港早上的雾是最浓的,您又每天都在这个时间下班回来。戴着这个能保护您的肺部。”   约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口罩,看到口罩的角落里还被细致绣上了一枚细致精美的鸢尾花纹,那是德拉塞尔家族的纹章家徽。   “还是你留着戴吧,我回来自己买两件,别担心。”   他又想把口罩塞回拜伦手中。   拜伦看到约翰的表情,怎能不明白他的心中所想。他无声叹了口气,口罩上的鸢尾花纹是肯特夫人想要回报自己,特意按照家具上的纹路绣上去的。夫人只说是随手之劳,也没有多收拜伦的钱,但这针脚精细的口罩必然让约翰产生了误解,误以为他是在外面花许多钱定做的。   既然如此,好吧。拜伦又摆出了原主忧郁倔强的表情,一双澄澈的蓝眼睛眨也不眨看着约翰,也不说话,他只看了约翰一会儿,约翰就慌了起来。   “嗯……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咳,好,好吧,我拿走戴就是了……”   见到约翰终于肯收下口罩,拜伦这才微笑起来,他觉得自己重返十五岁后,好像心态也变小了许多,如今都学会小孩一样撒娇了。   约翰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钞,说道:“有段时间没给你零用钱了,你平日里还吃得好吗?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家里做饭吃?你给我做的午餐很好吃,但天天让你做饭,会不会累到你啊?以后你要是不想做就别做了,姐夫回餐厅也能吃饭……”   这回换约翰把钱塞进了拜伦手里,拜伦本想推脱,但转念一想,他要是不收下,平日里买菜的钱又该如何解释,只好先收下了。   约翰又给了他二十五个便士,还让他不够就问自己再要,拜伦看着手中的钱,无奈轻笑。   往常约翰每个月都会给原主二十五到三十个便士的零用钱,原主除了吃饭以外,也很少买什么东西,他的零用钱根本就花不完,所以他的柜子里才能攒下一笔钱。   如今德拉塞尔家族正是财务窘迫的时候,约翰本不必给拜伦每月这么多的钱,这只会加重他的负担,他却依旧坚持给了,平日里也对拜伦多加呵护小心,作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姻亲,肯这样尽心尽力照顾妻子留下来的兄弟,约翰的确是个很好的姐夫了。   “不碍什么事,”拜伦微笑说道,“我只是最近突然对烹饪感兴趣,在海德涅图书馆里阅读了许多烹饪书籍。”   拜伦脸不变色心不跳撒谎道,海德涅图书馆里根本就没有烹饪书籍,即使有,大概率也是卢瓦帝国的烹饪书译本。   约翰小小的纠结了一瞬,他觉得像拜伦这样的体面人,不应该对烹饪有什么兴趣,这都是他们这种粗人才干的活,偶尔一试也就算了,但见到少年提起烹饪时脸上明亮的表情,他忽然又不想再纠结了。   难得这孩子喜欢上什么,他喜欢就随他去吧。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拜伦不像之前那么阴郁了,心情也好了许多,也许是忽然找到了爱好,生活也多了些乐趣吧。   想到莫桑医生以前曾说过,这孩子的身体不好与他的心绪有很大的关系,约翰又觉得有些愧疚了。   “那,那你喜欢就去做吧,只是别累到自己,要是哪天不想做了,也不用告诉我,直接不做也没关系……”   拜伦轻笑点头,他目送约翰回去休息,转身出门上班去。   他在等车时,无意间看到马路对面的红发女孩正满脸疲惫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那是楼上的租客露西。   拜伦轻蹙起眉,露西最近下班的时间真是越来越晚了,洗衣房每天有那么多的班要加吗?   他叹了口气,一时无言,这只是这个时代再常见不过的一幕罢了,它实在太过常见,以至于人们早已把它当成了理所当然。   拜伦挤上了车,公共马车急驶向前,很快让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了窗边。   等到了码头之后,拜伦又开始了他今天的工作。   下午,他正在理账之时,小鲁伯特先生突然砰的一声推开门,冲了进来。   “拜伦!快去!带上你的正装跟我走!今天晚上我有个重要商会要参加,你跟着我去充门面!”   小鲁伯特兴致勃勃说道。   拜伦愣了一下,充门面?他轻笑起来,“您的意思是,我需要暂时兼职您的文秘是吗?”   “哈哈,聪明的小子!和你说话就是不费工夫!快去吧,今天晚上我带你去黑山酒店吃饭!”   有免费的晚宴,拜伦当然乐意至极,他带上正装,跟着小鲁伯特坐上马车,小鲁伯特却先带着他来到了公共浴池,塞给他一块木牌。   “咱们先来这儿洗个澡,千万要把身上的鱼腥味儿洗掉!这里面有造型师,我预付过钱了,让他们给你好好打理一下。今天晚上的商宴尤其重要,你可得认真打扮,说不定咱们能谈上一笔大单子呢!”   说着,他不等拜伦反应,把他拽进澡堂交给一个侍者,又风风火火先走一步去洗澡了。   拜伦眨了眨眼,笑而不语。   看来今晚对小鲁伯特先生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发财机遇。   拜伦每天晚上都会用小苏打和柠檬叶搓洗去鱼腥味,他又常常在码头穿着工装,身上的味道本来就不大,简单清洗并涂抹过精油之后,他身上的鱼腥味就彻底消失了。   出来之后,理发师又给拜伦的头发涂抹上厚厚一层摩丝发胶,把他的头发梳理成油光水滑的背头。拜伦看着镜中的自己,抽了抽嘴角,总觉得这过于成熟的造型放在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怎么看怎么奇怪。   小鲁伯特先生却不这么认为,当他看到刚出来的拜伦之后,兴奋地绕着他转了一圈,边看边啧啧称奇。   “我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到,你小子长得可真俊俏!你说你还在外面打什么工呢?就是靠你这张脸和你的姓氏,你都能找到个科洛姆的富家小姐结婚!到时候你们家族那点遗产又算什么?能比得上科洛姆那些靠铁路轮船和金矿发家的巨富吗?”   拜伦差点被小鲁伯特这惊人之语呛到,科洛姆联邦是苏楠帝国在西大洋的前殖民地,几十年前从苏楠帝国独立了出去,如今正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年轻国家。   那里百业待兴,有许多费尔南大陆的普通人选择移民于此打拼创业,也自然诞生了许多乍富的新贵。   那些新贵富裕之后,都想通过与贵族联姻洗去腿上的泥点子。有许多苏楠的落魄贵族也会选择纡尊降贵,与这些科洛姆富商联姻,维系自己早已落魄的祖产和高贵身份。   不过……这种事情说白了不过是落魄户与暴发户的结合,虽然双方只是各取所需,但这样的事情,一向上不得什么台面。即使有科洛姆富人通过婚姻获得了苏楠的贵族头衔,也依旧会在私下被贵族圈子瞧不起。   拜伦的姐姐当年并没有这样做,她未嫁之时,也不乏有苏楠本地的新贵或科洛姆商人向她提亲,但她都拒绝了。拜伦的父母也从未逼迫她为家族牺牲自己。   后来她与约翰成婚,也是伊丽莎白自己的选择。   以拜伦对原主的了解来看,这个骄傲敏感的少年也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至于他自己,他更不会这样做了……   他又不是没手没脚,能活下去,干嘛非要和商人联姻?这说得难听点不就是吃软饭嘛!哪怕他实在凑不齐学费,真的从西敏公学退学了,他也绝对不会把自己卖了当什么软饭男……   不过,他干笑两下,小鲁伯特先生似乎把这种事情当成了习以为常……也是,他是个商人,这种各取所需的事情在他看来,可能真的不是什么问题……   “您说笑了,先生。我的年纪还小,没有早早结婚的打算。”拜伦尴尬一笑说道,“而且,我早逝的姐姐对我家教极严,她自幼教导我凡事要靠自己,我相信她的在天之灵是不会允许我这样做的。”   “哈哈,只是说笑两句,别放在心上!“小鲁伯特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打量了他一番,又说道,”你有一个好姐姐,难怪能教养出你这样优秀的孩子。” 第19章 茶杯机锋:咖啡、茶碟与阶级秩序。   马车停在了黑山酒店门前,拜伦跟随小鲁伯特先生下了车。   黑山酒店坐落于安多港最繁华的梧桐大道,车马来往之处,贵族纹章与商贾金饰交相辉映,贵妇小姐们身着鲸骨撑起的华丽长裙,羽扇轻摇细语踱步,绅士们西装革履,三三两两聚作几处,高谈阔论之间轻碰水晶酒杯。   眼前这繁华奢靡的上流社会景象,不由得让拜伦好奇不已。前世他只在影视剧里见到过这样的情景,至于原主,作为一个如假包换的“破落户”,他倒是自幼被严格教导过许多贵族礼仪,但却没有真正参与过这样的宴会。   原主的姐姐伊丽莎白是参与过这些社交场合的,拜伦的父母在世的时候,德拉塞尔家族还没有被贵族圈子完全排挤出去。可等到伊丽莎白选择与一个身份低微的烘焙师结婚之后,德拉塞尔这个姓氏就再未出现在贵族宴会的请柬名单之上。   小鲁伯特带着拜伦来到了二楼。今天的商会晚宴是由安多港的码头商会举办的,邀请了诸多水产商人和工厂厂主,因为小鲁伯特是商会成员,只是小有资产的他才得以应邀出席这样的场合。   苏楠帝国的晚宴通常会持续很长时间。讲究得体的苏楠人,不会一上来就开始用餐,而是要先从下午茶开始。   下午茶名为下午茶,实则开始于一般意义上的晚餐时间。上层阶级的用餐时间通常会间隔很长,并且每餐的进食数量很少,下午茶只是午餐与晚餐之间一个闲暇的垫补肚子的茶点时间。   因为只有不需要补充体力的脱产者,才会少食多餐,而劳动者们总是会饿得很快,并且会一次性吃下大量食物。   下午茶是苏楠上流社会最重要的社交场合之一。通常,这样的社交场合总是轻松而愉悦的,体面的绅士淑女们一边端着茶盏说笑,一边小口品尝精致茶点。茶点以三层摆盘为最正式,有些讲究的贵妇人甚至会为茶会场合换上专门定制的茶袍。   黑山酒店为商会的成员们准备了精致的茶水点心,有咖啡、红茶、马黛茶、花茶和各式各样的点心可供选择。   拜伦随手拿了一块杏仁塔,酥脆的塔皮搭配烘烤焦香的杏仁与浓郁的肉桂粉,有种恰到好处的美味,虽然还是很甜,但高档餐厅的用糖量,显然就比普通价格的甜品在用量上克制一些。   小鲁伯特先生却无心那些美味的茶点,他如今一门心思只在结交在场富商身上,拜伦一口点心都还没吃完,就不得不跟着他到处搭讪交际,尽职尽责做好一个优秀的文秘。   小鲁伯特拉着他,指着不远处被人群簇拥的一个中年男人说道,“拜伦,看到那位先生了吗?那是欧文·维克托先生,他的手里拥有安多港最大的罐头加工厂!要是今天晚上咱们能找机会和他搭上关系,说不定能和他的厂子签下一大笔订单呢!”   “鲁伯特先生,那您有引荐人吗?”拜伦问,在苏楠帝国,对大人物贸然搭讪可不符合社交场合的礼仪,通过一位中间引荐人进行初次交际,被视为是最得体知礼的行为。   “当然……咳,没有了……”小鲁伯特先生悻悻说道,他摆了摆手,“我那个捕捞厂就是个小厂子,哪里能入得了那位维克托先生的法眼……”   拜伦轻笑,“您可不要妄自菲薄,您足足拥有四条捕捞船呢,即使是在安多港的码头,这样的体量也不算小了。何况您的水手们都是有几十年出海经验的熟练工,即使有时收成不高,也足够稳定,更从未发生过什么意外。对旱涝不保收的捕捞业来说,稳定就是您能力的最大体现。”   小鲁伯特哈哈大笑,“你小子可真会说话!真不知道你这一张会哄人的巧嘴,再配上你这张脸蛋,日后能骗去多少姑娘们的芳心!还好我们家没有女孩,不然我现在就得提防你喽!”   两人说笑一番,小鲁伯特也不再把搭讪那位大商人维克托先生放在心上,今晚来的大小商人有许多,即使搭不上那些大商人的线,和一些中小商人谈谈买卖又有何不可?   小生意也是生意,小鲁伯特没有和做生意过不去的想法,他很快就重振旗鼓,继续四处搭讪攀谈起来。   小鲁伯特向旁人介绍拜伦时,在提及他是自己文秘的同时,又补充了句,“这孩子虽是我的文秘,但和我侄子同辈。如今我年岁大了,就喜欢带着这些小辈出来长见识。”   话语间,已经是将拜伦当作是自己的子侄辈来介绍了,如此一来,那些商人们见了他,会多向他点个头,也会将他当作更平等的对象看待。   拜伦知道这是小鲁伯特先生的尊重与照拂,不由心怀感激,低声说了句,“谢谢您,先生。”   “嗐,这有什么可谢的。”小鲁伯特摆摆手,“我倒真希望你是我们家的小辈,来日我也不用担心自己升入天国之后,如何面对父亲和兄长了。”   兄长?拜伦心道,小鲁伯特先生的捕捞厂名字里带个鲁伯特兄弟,却从未见他提起过自己的兄长。原来是斯人已逝,再结合他提及侄子的神情态度,不难猜出是他独自抚养侄子长大的。   小鲁伯特先生也不容易,拜伦叹了口气。他似乎没有结婚,或者妻子早逝,如今家族里只剩下了他和侄子两个人,倒是与德拉塞尔家族的境况如出一辙。   这么一想,拜伦颇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你跟在我身边,眼睛放亮点,多跟着我学点东西,说不定日后对你有什么帮助呢?”小鲁伯特先生说道。   下午茶进行到快一半,那位维克托先生突然有事先行离席,围在他身边的许多商人也一哄而散,大厅之中更加热闹起来。   拜伦正听着小鲁伯特先生与几位商人攀谈,小鲁伯特先生手里端着侍者刚倒好的热咖啡,他将咖啡液随手倒进茶碟之中,方便快速降温嘬饮,在场一位衣着得体的商人见了,不由露出轻蔑鄙夷的神情。   他轻轻搅动着手中的茶杯,以不紧不慢的细柔语气说道,“听说有许多咖啡馆为了薄利多销,总是给咖啡降价。”   他摇了摇头,“这些短视的店主,难道不明白,咖啡是需要品鉴的艺术吗?那些只愿意花几个子解渴的泥腿子们,他们更适合喝那些廉价的碎茶末和咖啡渣,而不是牛饮一番浪费珍品。如今能称得上体面的咖啡馆真是越来越少了,真是令人遗憾。有时我真想回莱茵帝国做生意去,至少那里如今还没受到什么市民阶级文化的荼毒……”   那商人刻意拖长的卷舌音坠地之后,在场者的表情皆变得微妙起来,小鲁伯特先生闻言,脸色更是一下子变得通红。   他手中的茶碟好像也变得烫手起来,让他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将咖啡或茶水倒进茶碟里嘬饮通常是工薪阶层为了节省时间的饮用方法,小鲁伯特先生平日忙于实务,又终日和水手劳工们打交道,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喝法,今日来到正式的社交场合,竟然一时忘记了这件事情。   拜伦微蹙起眉,他快速打量了对方一眼,得益于原主的社交知识,拜伦从此人得体精致的衣着剪裁、打扮风格和说话口音来判断,他应当是安多港本地人,口音是标准的上东区腔调……不,不对,他的口音有种拿腔拿调的做作感,这是后来刻意更正的。   他说话的尾音略重,卷舌凝滞,这是……啊,拜伦想起来了,这是安多港南区的口音,那里也是体面人的聚集之地,但与上东区的富人相比,财富就不是一个量级的了。   想到这里,拜伦再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衣着。他的上口袋里塞着樱粉色的口袋巾,皮鞋是褐黄色,这样鲜亮的颜色,与他身上的暗色调并不十分相配,衣领与腕挡处也稍显紧凑——这是上东区的裁缝绝对不会犯的错误,也是出身上层阶级的人绝对不会选择的颜色搭配。   拜伦嘴角微抽,他大致已经判断出了这位商人的出身与所处的阶级,没想到自己才来这个时代几天,就已经学会了这个时代独有的以貌取人了,可这位仁兄,也实在让他一言难尽……   “鲁伯特先生,难为您肯帮我晾凉咖啡,我自幼就喜欢这么喝东西,家里人把我宠坏了,总说我没规没矩的。”   拜伦一边笑着,一边接过了小鲁伯特手上的茶碟茶杯。 第20章 咖啡辩论:报纸、帝国与自由贸易。   拜伦拿着手中的茶碟,在众人目光的聚焦之下,从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他面带微笑,语气一如既往温和,“是埃兰产的圆豆咖啡啊,这种圆豆咖啡搭配牛乳是最好不过的。听闻埃兰本地人喝咖啡,喜欢放在烧热的沙子上烹煮,不知道用热沙烹煮出来的咖啡,是否别有一番风味。”   被他这么一打断,在场的气氛缓和许多,众人神色各异,一旁的小鲁伯特终于松了口气,朝他投来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方才出声的商人打量了他一眼,面露些许轻蔑便扭过了头,一个没家教的毛头小子而已,不值得多费功夫。   拜伦却不打算将这件事情轻松揭过去,他唇角轻笑,说道,“说起来,其实最近埃兰的诸多商品均有降价,诸位是否有所注意?近日安多港的咖啡馆突然主动降价,其实只是埃兰咖啡豆进价变得便宜了,使得售卖埃兰咖啡的咖啡厅变多,市场调节的自然反应而已。”   他放下咖啡杯,用调羹搅了搅,微笑说道,“我承蒙小鲁伯特先生照拂,跟随他学习生意场上的事情,他教会了我一个道理——最精明的生意人要学会在生活中见微知著,寻找商机,而非盲目自大,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却如一叶障目视而不见。”   “恕我直言,先生们,那是只有死板到不知变通的莱茵人才能做出来的事情,莱茵的商人一向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商人。”   他将调羹放在茶碟旁,轻微的碰撞声在突然静下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莱茵人以死板守序而闻名诸国,这本是傲慢刻薄的苏楠人最爱开的地域笑话之一,可放在当下这个场合……却无人笑得出来。   对面的商人脸色一黑,怒视向他。   他顶着对面怒气冲冲的目光,视若未闻说道,“先生们,我曾在帝国晨间日报上看到过,今年上半年,埃兰那位马哈茂德大公曾三次到访苏楠,虽然帝国的报纸上不曾披露详情,但我想,此事必定是一个重要的商业信号——帝国欲与埃兰之间签订贸易协定,增加对埃兰商品的进口。”   此言一出,周遭商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像鲨鱼嗅到血腥味般被吸引了注意。   “什么?竟有这样的事情?!”   “小子……咳,这位先生,您说得是真的吗?”   “当然,先生,我怎会信口胡言?”拜伦笑着说道,“如果各位不信,可以回去找几份往期晨间日报求证。那位马哈茂德大公是埃兰王国重要的实权人物,过往他也曾多次访问苏楠,与苏楠驻埃兰大使私交甚佳。”   那商人嗤笑一声,“这位先生,您年岁不大,见识倒是不凡。您既然也提及,埃兰王公访问帝国是常有的事,竟然也拿这样捕风捉影的消息当做投资商机来看吗?”   他身体向后倚靠说道,“诸位,别忘了多年前,帝国境内发生的‘黑松石泡沫’一事,有这样的惨痛教训在先,难道你们还要一股脑去轻信什么投资机遇吗?一个成熟的商人,可不应该去相信什么个头还没期货交易所的铜板布告栏高的毛头小子说的狂妄之语。”   他哂笑说道,“这是一个真正的商人应有的审慎目光。”   黑松石泡沫是数年前苏楠帝国曾出现过的金融危机事件。当时的苏楠人在西大洋殖民地发现了一种名为黑松石的黑色宝石,这种宝石在被带回苏楠帝国之后,受到了许多达官显贵的狂热追捧,一时价格水涨船高。   许多商人纷纷购入这种宝石待价而沽,甚至还有普通人跑到出产地私自开采这种珠宝,一时掀起了一阵十分狂热的黑松石投资热潮。   然而,这阵狂热的投资热潮并没有持续太久。当黑松石期货被炒作到每盎司的价格数倍高于黄金的顶峰之时,突然有一天,人们发现,这只是一些商人刻意垄断黑松石的开采所造就的骗局,这种宝石在其出产地的储量实际相当惊人。   当消息传出之后,昨日还价比黄金的黑色宝石,在一夜之间就成了路边没人要的黑石头。许多投资者因此负债累累甚至走投无路投河自尽。黑松石泡沫所引发的经济动荡,也曾一度差点影响苏楠帝国的社会稳定。   拜伦面色如常,笑着说道,“您说得不错,先生,投资最忌捕风捉影。我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在商业一事上,又怎能有指导在座诸位的投资智慧?但帝国晨间日报由帝国出版社官方负责,数年来,从未听有捕风捉影的虚假报道。我只是平日里多读了几张报纸,恰好得知那位马哈茂德大公是保守的埃兰王国难得的亲帝国派贵族罢了。”   “五年前,晨间日报上就曾说,由于他过于亲近帝国,埃兰境内的那些保守贵族们对其不满发难,他也因此留在苏楠避祸多日。那位大公避祸之时,尤爱举办名人沙龙。帝国大学知名的经济学教授福柏一度是他的座上宾,他所著的《国家财富与自由贸易原则》一书,一直被摆放在大公的床头柜上。”   “先生们,我相信诸位身为商贾,必定听闻过这本帝国近三十年来最伟大的经济学书籍,也必定明白,一个亲近帝国的实权贵族,对此书手不释卷意味着什么。五年来,马哈茂德大公一直在王国境内镇压反对派,直到今年,他终于能腾出手来到访帝国。而大公三次到访帝国,皇帝陛下的身边竟然每次都有经济大臣与海关总长陪同。”   他停顿片刻,扫了一眼在座众人或窃窃私语,或点头深思的表情,无声轻笑,他知道,他已经用信息整合说服了众人。   “这不过是我这个爱看报纸的毛头小子的一点愚见,博诸位先生一笑罢了。”   他勾起唇角,端起咖啡举了举杯,轻抿一口,“毕竟,爱看报纸不过是市民阶级文化的荼毒。”   周围一时嗡嗡作响,一众商人的表情变得万分精彩起来。有一门心思扑在怎么趁此先机,买进埃兰商品上的;有招呼秘书耳语片刻,派人出去打探虚实的;还有凑在一起讨论起如何搭伙入资的;也有许多商人不时打量起拜伦和他身边的小鲁伯特来,窃窃私语着什么。   那位衣着得体的商人被他最后一句讥讽之语激得又羞又恼,满脸通红,手中的茶杯都在气得发抖,他虽然尽力保持体面不当场发作,看向拜伦的眼神却已经变得万分嫌恶与恼怒。   小鲁伯特先生看着对方的表情,差点没当场乐出声,他偷看了一眼拜伦,仿佛重新认识他一般,除了满心的欣赏与感激,便又是恨他不姓鲁伯特的遗憾了。   他悄悄给拜伦比了个大拇指,偷笑着凑到拜伦身边低语,“好小子,回去给你涨工资!但别忘了见好就收,今日在场的都是商会成员,日后我还要和这帮蠢材低头不见抬头见呢!”   “这是当然,先生。”   拜伦轻笑说道,他本就一直克制着言语中的尖刺,尽量用暗讽的语气回敬对方。这也是苏楠帝国的社交礼仪,明晃晃的羞辱和谩骂被视为是最不得体、最粗鲁的行为,而拐弯抹角的阴阳回敬反而能让人高看一眼。   大厅中的小小交锋最终没有演变为难看的争吵,反而让在场商人陷入了议论投资埃兰商业的狂热,一时之间尽是讨论此事的嗡嗡声。   忽然,大厅之中安静了一瞬,拜伦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到那位维克托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大厅门口,一个秘书在他身边不时低声说些什么,还不时看向拜伦的方向。   那位欧文·维克托先生长相严肃,气质沉郁精明,他身着黑色长尾晚礼服,手持黑色沉木手杖,脸上还带着一枚镶嵌了宝石的单片镜,他顺着秘书的指引,沉默打量了拜伦一眼。   拜伦感受到他的注视,朝对方脱帽点头示敬。   很快的,秘书走了过来。   “鲁伯特先生,维克托先生邀请您与您的文秘先生在晚宴时间入座上宾席。”   拜伦与小鲁伯特先生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现在看来,小鲁伯特先生不需要与那位维克托先生的中间引荐人了。 第21章 淘金趣闻:科洛姆的淘金热。   晚宴开始前,小鲁伯特拉着拜伦在一旁,嘀嘀咕咕给他介绍起在场的那些重要宾客。   “埃德威尔先生在安多港拥有三块大市集的租赁权,他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看见他身边陪同的那位小姐了吗?日后若你有机会再见他,别诧异他的女伴怎么换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沃特华先生是码头商会的会长,他是位有品位的绅士,喜欢古董珠宝和文学歌剧,和他交谈时,不管他又夸耀自己收藏了什么珍品,多夸夸他的品味,他会更高兴。只是不要提他的老婆,咳,两年前他老婆跟一个穷小子私奔了……”   “赛琳夫人是在场唯一一位女商人,她可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和她交谈要注意分寸,千万不要让她觉得你在轻视她是女人,否则她会相当生气。哦,也别提及她的丈夫,她和丈夫分居多年,早就各玩各的了……”   “先生,你这都是从哪打听的消息?这么隐私的事情您也能打听得到?”拜伦哭笑不得说道,怎么小鲁伯特先生连在场这些宾客的八卦都知道?   “嗐,这有什么?生意场就是不透风的墙,只要愿意打听,总能打听得到。”小鲁伯特摇摇头说道,“再说,我虽只能称得上薄有资产,但毕竟也是商会成员,指不定哪日就有机会和这些大人物会见。不提前摸清贵客们的禁忌喜好,犯了忌讳不自知,岂不是白白错失了合作的机会?”   他拍拍拜伦的肩膀,“我们鲁伯特家族从我祖父开始,就靠出海打渔为生,这么多年下来,从一艘破渔船变成今天的四艘捕捞船,靠的不是什么赌徒心态,而是在扬帆起航之前一定要提前做好一切准备的规矩——谁也不知道出海之后,会遇到多大的风浪。”   拜伦点头,深以为然。机遇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是在任何时代都颠扑不破的真理。   不过,小鲁伯特先生平日里看着不起眼,身为商人的社交能力和信息搜集能力其实相当出色,为人处世也厚道中不乏精明,更有自己独到的商业智慧,尽管如此,他也不过是中产阶级层次的中小商人,可见这个时代的商业竞争之激烈。   想在这财富机会遍地的时代立足,拜伦还是要沉下心,尊重这个时代,多虚心学习一些东西才行。   “说起来,拜伦,以你的出身,应当懂得那些贵族的用餐礼仪吧?”小鲁伯特说道,“你可知道,那位维克托先生也是位贵族出身,他的父亲可是位男爵大人呢!不过……维克托先生跟随的是母姓,而不是他父亲的姓氏。”   小鲁伯特说得委婉,拜伦却一下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位维克托先生,是个私生子。   拜伦点点头,“我略懂一些用餐礼仪。”   小鲁伯特先生这才松了口气,“那你快告诉我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我可不想再闹出笑话了,特别是被霍顿这样的小人笑话!”   他的鼻腔重重哼了一声,“这混蛋惯爱靠取笑嘲弄别人抬高自己身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过是靠着花言巧语巴结上几个贵族,他还真以为自己是领主老爷了?”   “他这样得罪人,还怎么做生意?”拜伦不由诧异,“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与人和善吗?”   小鲁伯特先生叹了口气,“因为他从不得罪那些权贵呐,我的傻小子。你猜他为什么喜欢嘲笑我们这种人的不体面?那些老爷们面上虽然不说,其实他们最爱看这样的戏码了……”   原来如此,拜伦恍然大悟,这是一种刻意区分阶级与圈层的做法,是一种向权贵表达忠心的投名状。   拜伦无奈摇头,即使已经成为了拜伦·德拉塞尔一段时间了,他有时还是无法理解这个时代的许多想法。   这个时代上层阶级的用餐礼仪十分繁琐,无论餐盘的摆放、刀叉的使用、用餐者的用餐顺序和交谈话题都有严格的限定,时间有限的情况下,拜伦只能挑拣一些重点教给小鲁伯特先生。   小鲁伯特先生紧张听着他的讲解,听着听着,不由用手帕擦起了额前的汗。   “该死的,怎么这么多规矩!”小鲁伯特抱怨道,“才这么点时间,我能记住多少?!”   “先生,您别紧张。”拜伦宽慰小鲁伯特先生说道,“在场的诸位都是商人,您也是商人,商人本就不需要恪守什么贵族的规则礼仪,只需要和平时一样就好了。”   “哎呀,我这不是怕得罪那位维克托先生嘛!他可是贵族出身,谁知道他会不会在意这些规矩?”   两人正说着话,侍者已经走过来,邀请拜伦和小鲁伯特先生入座。   小鲁伯特先生擦着汗,低声对拜伦说,“你坐在我旁边,要是看见我做错了什么礼仪,就摸一下你的杯沿提醒我。”   拜伦笑而不语,瞧小鲁伯特先生这紧张到满头汗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参加什么鸿门宴呢。   他们跟随侍者的指引,在大厅长桌的主座旁入座,小鲁伯特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和拜伦竟能坐在那位维克托先生右手旁的第三、四位置,这可是整个宴会仅次于两位商会会长的尊位了。   入座之后,小鲁伯特先生仿佛一下子忘记了紧张这回事,开始同左邻右座攀谈起来。   那位维克托先生还未入座,宴席也并未开始,席间的气氛较为轻松。小鲁伯特先生虽然甚少有机会与这几位大商人攀谈,但毕竟也在商会有过几次点头之交,他语气轻松,夸赞着邻座赛琳夫人今日佩戴的南大洋珍珠的美丽光泽,在将这位夫人哄得喜笑颜开之后,飞快融入了席间的谈话氛围。   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一时让拜伦叹为观止……   通常,宴席的开始阶段,人们是不会谈论一些重要话题的,于是席间的谈话氛围较为轻松愉悦,在座的人们谈论着黑山酒店的茶点味道、报纸上的有趣见闻和安多港的天气。   维克托先生在席间轻松的谈话氛围中落了座,在场的商人们便极有眼力见地将话题“自然”抛给了这位贵宾。   “听闻维克托先生刚从科洛姆回来?您有去淘金之地吗?据说,自从去年科洛姆北方的肯塔内亚州被发现金矿之后,就有成堆的苏楠人变卖家产跑去新大陆当淘金客呢!哎呀,听说有穷光蛋靠着淘金一跃从负债累累一夜暴富,要不是安多港这边的生意走不开,我都想去淘金之地看看了。”埃德威尔先生笑嘻嘻说道。   原来科洛姆的淘金热如此流行吗?拜伦想,他记得,小鲁伯特先生的前出纳就是跑到科洛姆淘金去了。   “这有什么可看的?那些淘金客不过是拾了些金矿矿主指头缝里漏出来的残渣罢了。想靠着淘金一夜暴富?那是只有穷鬼才会做的美梦!”赛琳夫人摇着羽扇说道,“像维克托先生这样的大生意人,哪里能看得上淘金客的那点碎金子?就算维克托先生想投资金矿生意,也必定会直接买下金矿的开采权,您说是不是?”   “我的确有在科洛姆投资的意向,不过,我并不认为‘淘金之地’的金矿值得花费大价钱拿下开采权。”那位维克托先生平和说道,“金矿固然十分诱人,但谁也不知道矿坑里的金子什么时候会开采枯竭。如今有越来越多的费尔南人移民去科洛姆,那里有许多地方必然会发展成新的市镇,我倒是觉得,投资火车比金矿更加可靠。”   “真不愧是您,维克托先生,您的远见卓识远胜于我们,难怪您年纪轻轻就能白手起家,创下诺大家业。”沃特华先生点着头说道。   “维克托先生,您竟然是白手起家创下家业的?圣光啊,您一个人创下来的基业可足足抵得上我们家三代人的了,真是了不起……”   小鲁伯特先生适时说道,他故作惊讶的模样,惹得拜伦嘴角一抽。   他才不信小鲁伯特先生此前不知道这件事呢。   恭维的话就算达不到什么奇效,至少不会出错,维克托先生虽然没有被这一通马屁拍得浑身舒畅,但也开始同小鲁伯特先生交谈起来。   拜伦听着耳边商人们你来我往的交谈之声,没有贸然插嘴,而是在侍者们端上开胃菜之时,低头闷声吃起了东西。   他年岁小,又是以小鲁伯特先生文秘的身份入席的,在这种场合之下,拜伦是不可以主动发言的,只有当小鲁伯特先生向众人引荐过他之后,他才有资格说话。   而小鲁伯特先生此时还未找准合适的时机向众人介绍他。   侍者们端来了开胃酒,轮到拜伦时,因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侍从给他上了一杯热乎乎的黑色饮品。   闻到熟悉的香甜味道,拜伦一时有些惊讶。   巧克力?   这还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见到巧克力呢。   ————————   是的宝宝们,如你们所见,我换了新封面,这是我自己手搓的,快到入v了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没换封面……虽然有点简陋吧,但能看就行,最重要的是不要钱……   入v可能就在最近两天了,这篇文也是命运多舛,因为第一次申签没过,我把文章全部删掉重写了一遍,中间不得不断更了一段时间,很感谢从头一直追更的姐妹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也不会坚持下来写到现在,希望各位能够喜欢拜伦的故事,也希望拜伦接下来的故事能够一直陪伴大家[让我康康] 第22章 所谓礼仪:礼仪即权力。   拜伦尝了一口杯中的巧克力热饮。   入口温热的巧克力在舌尖传来丝滑浓郁的触感,还有些许香草荚与肉桂粉的风味,拜伦尝得出来,这应当是将可可粉用纯牛奶和淡奶油熬煮出来的,也许后厨还加入了少量蜂蜜调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巧克力的苦味。   好喝,拜伦微眯起眼睛,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在苏楠帝国,出产自热带的巧克力应当还是一种奢侈品。拜伦在杂货铺和集市上都没有看到过巧克力,难得能在高档餐厅尝到这个,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喝到了,拜伦一边想着,一边把杯中的巧克力喝完了。   “看你的模样,这会儿倒像个真正的孩子了。”   一旁的维克托先生忽然开口,笑着说道。   他的话音未落,满桌人的目光都已经落在了拜伦身上,拜伦忙放下杯子,用餐巾擦掉嘴角的巧克力渍。   “方才见你说话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的样子,真像个小大人。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倒是难得,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啊……”维克托先生说道。   拜伦听罢,多少有些汗颜,自己这壳子是15岁的少年,可芯子却是实打实的成年人,所谓的见识也不过是受过多年高等教育的应有之义,哪里能当得起这样的夸赞。   “您谬赞了,我不过是有幸读了几本书,学了些书上的话罢了。”拜伦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维克托看向在座众人,笑着说道,“瞧瞧,这才是苏楠绅士该有的样子!谦逊知礼,进退有度,不骄不躁,我走过费尔南的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不同的人,还是觉得我们苏楠人最当得起绅士一词。”   “正是如此,绅士一词,本就是我们苏楠人创造的,当然只有苏楠人是最合适的。”沃特华先生点着头赞同道。   “哎呀,这我再赞同不过了!费尔南人爱学我们也就算了,从前我去殖民地做生意时,那些当地的野蛮人竟也学着我们苏楠人的样子,穿着西装革履,手上拿着文明棍就自诩为绅士了,可怎么看怎么像猴子穿上了人的衣服,真是滑稽得让人发笑!”   埃德威尔先生的讥笑话语惹得在场众人哈哈大笑,拜伦微不可察蹙了一下眉,沉默不语。   “只有帝国才是真正的文明之地,当然也只有帝国的臣民才是真正的绅士淑女。不过,按照报纸上的话说,那些殖民地的野蛮人穿了帝国的衣裳,学了帝国的语言和礼仪,这叫……这叫沐浴王化。将文明的光辉撒遍那些蛮夷之地,这才是帝国的伟大之处啊……”赛琳夫人摇着鹅毛羽扇,笑声轻灵悦耳。   在场众人皆点着头附和赛琳夫人的言语,拜伦保持着面上的微笑,尽量不让旁人看出自己的无奈与不喜。   “所以,小绅士,你叫什么名字?”维克托先生将目光又落回拜伦身上,微笑问道。   正当拜伦在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将姓氏说出来的时候,他不经意间瞥到维克托先生右手拿着餐叉时,漫不经心的姿势,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拉塞尔,先生,我叫拜伦·拉塞尔,您可以称呼我为拜伦。”拜伦笑着说道。   他刻意隐去了代表贵族的中间名,这也是他名字的一种称呼,只是贵族们一般不会去掉代表自己身份的中间名,除非是想隐瞒身份的时候。   他偷瞟了一眼一旁的小鲁伯特先生,见他没什么反应,松了口气,还好,小鲁伯特先生压根没记住他的中间名,因此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   “孩子,你今年多大了?你这个年纪,家中长辈竟也放心你跟着鲁伯特先生出来做生意吗?”   赛琳夫人摇着羽扇,笑眯眯看着少年,她身上玫瑰露的香气也随着手中的羽扇轻摇而飘忽过来。   “夫人,我今年十五岁。鲁伯特先生是个很可靠的长辈,我的家人自然是放心我跟在他身边学习的。”拜伦温声说道。   “啊哈!我一向是把拜伦当成自家子侄看待的!”小鲁伯特拍着拜伦的肩膀,笑着说道,“这孩子跟在我身边,他家人能有什么担心的?我可从没舍得让他干重活!平日里办公室的茶水点心也从未断过!”   “哎呀,还这么小呢!我家中的那些子侄也和你一样大,终日里不是赛马看剧,就是在交际花身上砸钱,小小年纪只知道吃喝玩乐,不肯读书不说,花钱也如流水一般!哎,若他们能有你一半的乖巧就好了,我又何必再替他们操心……”沃特华先生叹息道。   “这年纪出来学做生意可不小,沃特华先生,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跟在我父亲和叔叔身边跑腿呢。”埃德威尔先生笑着说道,“我看这小子挺不错的,有我当年的风采!”   赛琳夫人听罢,白了他一眼,“得了吧,埃德威尔,就会给你自己脸上贴金!”   “那不过是因为我入不了夫人您的慧眼罢了,您的智慧就像您的美貌一样闪耀,再货真价实的珠宝到了您眼前,都要变成不值钱的便宜货呢……”   这样一番话又将赛琳夫人哄得眉笑眼开,拜伦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一边感慨这家伙不愧是花花公子,一边又被对方的油嘴滑舌给恶寒到了……   好油腻,不行了,他要受不了了……   在场众人皆已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维克托先生的脸色都没有变一下,紧接着又看向小鲁伯特先生。   “这孩子平日里跟在你身边,都做些什么呢?”   “他跟着我的时间不长,最初是在我这里做出纳的。这孩子很聪明,他做的账目很出色,从未出过差错,记账也规矩简洁。有他在我身边,就是十个出纳给我,我也不换呐!”小鲁伯特眉飞色舞,骄傲说道,“不过,如今我倒想多带他出来跑跑,让他跟着我谈谈生意,他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是,跟在小鲁伯特先生,我学到了许多书本之外的知识。”拜伦笑着说道。   维克托先生点点头,“我方才听你说起市民阶级文化,你爱看书籍报纸,必然了解过这个词吧?”   拜伦心头一动,来了,他之前就隐隐有所察觉,这位身价不凡、在商界举足轻重的维克托先生,他之所以会邀请自己这么个无名小卒入座上宾,与他方才与人争辩时,提及市民阶级文化的态度有很大的关系。   拜伦笑着说道,“是,先生,我的确了解过一二所谓的市民阶级文化。这是这些年,报纸上经常提及的一个词汇,许多社会评论家和学者都说,如今的苏楠帝国正在进行一场‘市民阶级文化变革’,这场文化变革正在重塑着帝国的社会文化。”   所谓市民阶级,实质是中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泛称,通常被指代于上层阶级与底层阶级之间的中间阶层。   这是一个含义十分模糊宽泛的概念,上至商人法官律师等中产阶层,下至普通的职工和小摊主,都可以被称为市民阶级。   苏楠帝国如今正处于快速变革的时代,城市日趋一日向外鲸吞蚕食,摧毁着传统的田园牧歌式的乡村地区,也改变着苏楠帝国的社会结构——城市的居民变得越来越多,而乡下的农民和地主贵族已经越来越少了。   如今,市民阶级已经越来越成为苏楠帝国境内一种不可忽视的社会群体,自然的,市民阶级在数量不断扩张之后,也就会诞生独属于自己的审美价值与礼仪标准取向,于是市民阶级文化就这样应运而生了。   “那么,你是如何看待所谓市民阶级文化的?”维克托先生用叉子叉了一块腌橄榄,慢条斯理咀嚼着。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啊,拜伦想,重点不在于自己是怎样看待的,而在于……这位维克托先生的立场。   拜伦斟酌片刻,认真说道,“先生,这只是我的一点愚见。我认为,所谓的市民阶级文化是一种介于帝国过度阶段的新道德与新文化,它不同于传统的、贵族式的价值取向和礼仪标准,也不同于底层阶级的无知愚昧与丛林法则,它是一种温文得体的、既不提倡繁文缛节,又不抛弃礼仪标准的文化,从个人角度来说,我很欣赏这种新兴的文化范式。”   拜伦扫了一眼维克托先生,见他没什么表情变化,又说道,“但是,我认为市民阶级文化有时充满了自相矛盾与迷茫不定,这让这种文化一直只能停留在社会风潮的层面,无法真正成为有影响力的社会文化,最重要的是——它无法成为市民阶级真正独有的、区别于其他阶层的文化氛围。”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根本原因在于市民阶级常常找不准自己的定位。”   “哦?”维克托先生放下了叉子,眼神变得饶有兴致起来,“愿闻其详,孩子。”   “先生,市民阶级是个定义十分广泛的概念,无论是富有的商人,还是勉强糊口的雇员,都可以被称为市民阶级。可是商人和雇员之间的思想差异,是能够因为这样宽泛的概念划分而重合的吗?”   拜伦轻笑起来,“但事实上,他们的确同属于市民阶级,因为概念划分是因他者的对照而形成的。市民阶级的出现,是因为贵族、底层和农民的存在。无论是再富有的商人,没有贵族的爵位,就不可能真正被上层阶级认可;只要不是跌入身无分文的境地,便也不算底层。至于农民与市民,就更是直白的划分了——生活在乡村地区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市民。”   维克托先生沉默片刻,若有所思说道,“我从未想过,市民阶级的划分标准是取决于他者。你的想法很新颖,也很独到,尽管我不能完全赞同……”   “不过你有一点说得不错,没有贵族的爵位,即使再富有,也不可能真正被上流社会认可。”   维克托先生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条斯理擦起了手,说道,“继续说下去,孩子。”   “是,先生。问题就出现在这里,因为市民阶级是以他者的对照而划分的广泛阶层,这便导致中上阶层的市民与中下阶层的小市民之间,想法总是有所差异。事实上,中下阶层的小市民对自身的定位更加清晰,他们不会对自己的身份产生迷茫,也会高度认同所谓的市民阶级文化。但中上阶层却有所不同。”   “中上阶层掌握着更多的财富,他们本应是市民阶级的中坚主力。可偏偏中上阶层的市民,才是最容易陷入身份认知困境的一类人。因为中上阶层与上流社会接触的机会更多,这让他们……”   拜伦扫过在场的诸位商人好奇倾听他话语的表情,涌到嘴边的理智分析换成了一种更委婉的表达方式。   “……这让他们对上层阶级的文化礼仪有一种过度的向往与钦慕。他们渴望以学习模仿贵族阶层的方式,改变社会对他们自身社会层级的看法,尽管这有时是没有必要的。”   “哎呦,傻孩子,你还是天真了些,怎么会觉得这是没有必要的呢……”赛琳夫人噗嗤一笑,合上羽扇敲了敲桌子,“我承认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你是个有学识的孩子,可你还是没有真正在社交场上同那些贵族们打过交道。你不知道,那些老爷夫人们相处起来有多困难,稍微不合一点他们的心意呀,你就会马上沦为笑柄啦!”   “可是夫人,您就没有发现,那些高贵的老爷即使再讨厌没规矩的人,还是要捏着鼻子和商人们打交道吗?”   拜伦笑了笑,以温和的语气说道,“时代变了,再高贵的贵族也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与他们眼中充满铜臭气的商人来往。他们之所以总是拿捏着礼仪不放,不过是因为他们暂时掌握着更高的话语权,不过是因为,在社交场上……”   “礼仪即权力!”   礼仪即权力。   这句话像跌碎在大理石地板的水晶酒杯一般,让在场一时陷入了无声。   ————————   本文第23章入v,万字加更,入v后第三天断更一天,第四天恢复更新。   入v前特别鸣谢:英区留子。   感谢你们在互联网上分享的日常生活给了本文创作灵感,你们在带英受苦了[狗头] 第23章 圣光教堂:赞美圣光。   维克托先生失手用刀叉在餐盘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才说道:“你说得不错,礼仪就是权力。在社交场上,贵族永远掌握着最大的权力。”   他的语气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咬牙切齿。   “然而,先生,贵族们越是想要高高在上地垄断礼仪的解释权,越是说明,如今的贵族,他们的地位再也不比从前了。”拜伦笑着说道。   “这不过是一种……贵族竭力为自己哄抬身价的行为罢了。难道老爷们用古董字画塞满自家庭院的行径,真的就比暴发户们用金银珠宝装饰自己的行为高贵到哪里去吗?那些贵族也不过是用古董字画的艺术性来装点自己的外在品味,但再怎么装点,收藏品的艺术性,都不可能真正代表收藏者的艺术水平。”   “无论是购置古董字画,还是收藏金银珠宝,这些本质都是用外在之物装点自己。其实贵族们并不比他们最看不起的暴发户高贵到哪里去。”   在场众人的脸色皆变了一变,不约而同看向维克托先生,小鲁伯特先生更是急得在餐桌下面拉着拜伦的衣角,一边用帕子擦着额角不断冒出来的冷汗。   圣光啊……这小子是不是一时得意忘形了,竟然说出这样悖逆狂妄的话!在座的诸位都是商人也就算了,可这位维克托先生可是如假包换的贵族出身啊!他这么说,就不怕维克托先生生气吗?!   维克托先生的目光落在拜伦身上,在场众人皆屏息凝神,看着等待着维克托先生可能的怒火,却不料,维克托先生忽然爽朗大笑出声。   “说的不错!哈哈哈,装点就是装点,哪里还分什么高低贵贱!难道金银珠宝就一定比贵族们的古董字画低贱吗?那些古董字画还不是贵族们用金子银子堆砌出来的?明明都是一样沾满铜臭的东西,凭什么靠着贵族的吹捧,就能高人一等呢?”   在场的商人们没有去惊讶维克托先生为何会说出如此嘲弄贵族的话语,纷纷开始附和起了他。   “维克托先生说得真好!之前我想去画廊买画,不过是让画廊经理随便给我挑几幅送过去,那些画廊经理竟然说我不懂字画艺术,不肯卖给我,转头就奉承一帮贵族少爷去了!什么东西!我多买几幅怎么了?!再说,我不懂艺术,不是让他们帮忙挑选了,那些贵族老爷就一定懂行吗?!我看贵族里也没几个真的会画画的!老爷们的金镑是金镑,我的金镑就是破铜烂铁?!有钱都不知道赚,真是傻子!”埃德威尔先生愤愤说道。   “嗨呀,你是不知道,那些画廊最爱穷讲究了。他们最喜欢服侍那些有品位的老爷,哪里能看得上我们的臭钱?不把你轰出去就算不错了。”赛琳夫人笑着摇摇扇子,“也是奇怪,这年头多的是穷讲究的行当。别说是画廊,就是那些做衣服的裁缝,也一个个都恨不得把鼻孔扬到天上去。去年我在卢瓦帝国的乐丽大道买衣服,那里的裁缝店竟然不接待外客。你想要在那里定制衣服,得靠贵妇人引荐呢!哎呦,我哪能认识什么卢瓦的贵妇人,只好灰溜溜回苏楠定衣服了。我也不是非得稀罕卢瓦人做的衣服,只是苏楠的贵族夫人小姐们最爱追捧他们,仿佛穿了卢瓦人做的衣服,就一定比穿着苏楠裁缝的衣服高贵似的……”   沃特华先生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见众人的反应,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所以,孩子,你认为这种现状会改变吗?”维克托先生又看向了拜伦。   “当然,先生,当然。”拜伦肯定回答道,“贵族们如今所拥有的优势正在逐渐消失。无论贵族们承认与否,苏楠帝国的蒸汽时代是属于市民阶级的时代,未来是属于市民阶级的未来。”   维克托先生点了点头,“我喜欢你的这句话,帝国的未来,是属于市民阶级的。”   “市民阶级文化的弱势只是一时的,先生,随着市民阶级人数的不断扩大,它的影响力也会不断扩大。您别看如今所有人都在仰慕贵族文化,但即使是贵族们,他们也会受到市民阶级文化的影响。您瞧,今天的苏楠还有人再提骑士精神吗?当我们夸赞一位男人的品德行为时,夸赞对方像个骑士未免太过古板滑稽,可夸赞对方像个绅士,却早已变得习以为常。”   “骑士精神是独属于贵族的道德标准,因为只有拥有采邑和经历过授勋的军事贵族才能被称为骑士,可当今的苏楠已经不再拥有骑士存在的土壤了。绅士文化是骑士精神在市民阶级时代的‘再创造’,是独属于市民阶级文化的产物。”拜伦笑着说道。   “这也正是我为什么会说,其实市民阶级有时没有必要去模仿上层阶级的一切礼仪规范。过分地迎合对方,永远只能在对方所制定的游戏规则内低人一等。当然……我并非是说,贵族阶层的一切都没有可取之处,而是市民阶层没有必要盲从他们。”   “对市民阶层来说,扩大市民阶级文化的影响力,要远比模仿那些贵族文化礼仪更有价值。礼仪便是权力,谁掌握了社交规则的制定权,谁就掌握了社交场合的主动权。在未来,社交场上的市民阶级文化与贵族文化之争将会更加激烈,这是一场无声的文化较量。”   维克托先生再次认真打量了拜伦一番,他朝拜伦轻轻颔首。   “你的分析颇具智慧,好孩子,你给了我很多启发,也让我想明白了一些困扰我许久的事情。”   “你很好,你叫拜伦是吗?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他招了招手,招来身后贴身男仆,男仆在拜伦和小鲁伯特先生的手旁送上了两张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明天下午三点我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鲁伯特先生,明日你要是有空,就带这孩子来我这里喝杯茶吧。”   拜伦微微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知道,他今晚赌对了。   他猜中了这位维克托先生的立场,投其所好交出了一份让他满意的答卷。   小鲁伯特先生克制着脸上狂喜的表情,郑重其事收下了维克托先生的名片,周围一众宾客和更远处从一开始就一直默默关注着贵宾桌动向的商人们,纷纷露出了艳羡不已的表情。   坐在远处那个叫霍顿的商人,更是气得直接一摔餐巾走人。   晚宴在众人的心思各异中落下了帷幕。   从黑山酒店出来后,拜伦跟着小鲁伯特先生上了马车,等马车的车轮都滚过了半条街,小鲁伯特先生仍然沉浸在狂喜之中无法自拔,脸上的笑容比海德涅公园的鲜花还灿烂。   “维克托先生既然当众把名片赠与我们,明日必定会与我们签下订单。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我们鲁伯特家族竟然也能和维克托先生这样的大商人谈起生意!”   小鲁伯特先生一边拍着拜伦的肩膀,一边哈哈大笑,“哎呀,我的好拜伦,你可真是圣光他老人家派下来的福音天使!我当初雇佣你做了出纳,真是圣光的启示啊!”   拜伦笑了起来,“先生,我其实也没做些什么,只是恰好把体面话说到了那位维克托先生的心坎上罢了,您能和他同坐一张桌上谈生意,根本原因还是您多年的辛苦经营。”   小鲁伯特先生笑着指着他,摇摇头说道,“你呀你!哪里都好,就是为人太谦逊了些。在社交场上,谦逊固然是好事,可要是放到生意场上,在谦逊之外,你也得学会强势和自信啊。”   “当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你毕竟是那样的家庭出身嘛!你又是个文化人,自然是要比我们这些粗人内敛多了。但生意场还是不一样的,拜伦,别觉得今天这些商人们对你友善,他们就真的是什么善茬了。越是成功的商人,越不是省油的灯!商人是最嗜血敏锐的鬣狗,他们最会在谈话之间反复试探你的底线,但凡你露怯一点点,他们就能马上发现你的性格弱点!你得学会强势一些,才能不被这些人拿捏,知道吗?”   “我明白的,先生。您瞧我今天晚上不也在伪装吗?您可别忘了,我也是贵族出身,晚宴上却说出了那样的话。”   “哈哈,说得对!我都差点忘了,你也是个贵族呢。老实说,你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真是吓到我了!我真害怕你得罪了维克托先生!可害怕之余,我又很佩服你,你小子真是胆大心细又聪明善言,我真是没想到,你的一番话能把维克托先生哄得那么高兴,他可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绅士呢!”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呢!你是怎么想到说那些话的?没开口之前,你是不是就已经猜到你的话不会得罪他了?”小鲁伯特好奇问道。   拜伦笑着点头,“是的,先生,在宴席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您告诉我这位维克托先生出身贵族家庭,可在我看来,这位先生对市民阶级和商人阶层的文化认同,要远大于对贵族血统的认同。”   拜伦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或许,因为他特殊的出身,他对贵族阶层还有那么一点点厌恶……”   “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小鲁伯特问,“虽说维克托先生是个,咳,跟随母姓的贵族子弟,可他的身上毕竟还流淌着一半贵族的血液呢!他也许对自己的家庭有什么怨怼,可那也不代表他就不以自己高贵的出身为傲了呀……”   拜伦干笑两声,小鲁伯特先生会这么想,也不怨他,苏楠帝国是一个风气保守的国家,贵族血统在今天的苏楠平民眼中依旧还是十分高贵和体面的。   而且,小鲁伯特先生又是一个中产商人,他几乎没有与贵族打交道的经历,在对待贵族时,自然也不像维克托先生和在场的那几位大商人那样从容。因为有着与贵族打交道甚至常遭排挤的经历,这些大商人们反而早就对这帮贵族老爷们祛魅甚至心怀不满了——不过,这些靠近上层社会的商人往往有着矛盾的心态,一方面,他们的确讨厌贵族们的高傲,但另一方面,他们却十分渴望能够真正被贵族认可。   至于拜伦……从接受原主记忆的那一刻起,拜伦就知道苏楠帝国的贵族们是什么德行了。再说,他毕竟是个现代人,本就不可能对贵族有什么好感。   “小鲁伯特先生,我今晚所说的话也不全是为了迎合维克托先生。贵族没有您想得那么高贵和体面,反而相当排外和刻薄。以维克托先生的出身,他过去必定经历过一段很艰难的日子。”拜伦说道。   “那你又是怎么肯定他会一定认可所谓的市民阶级文化呢?可别告诉我你是猜对的……”   拜伦轻笑说道,“先生,在开席之前,您让我打暗号提醒您的礼仪错误,您还记得吗?”   “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这回事了!”小鲁伯特先生一拍脑袋,“可是后来维克托先生都认可你说的话了,谁还会在乎我的礼仪对不对呢?”   “是啊,晚宴开始之前,霍顿先生会用礼仪来嘲讽您,可在维克托先生的主场宴会上,谁还会在乎您的礼仪对不对呢?”拜伦笑起来,“谁掌握了权力,谁就掌握了礼仪的解释权,不是吗?”   “你说的有道理……不对,等等,让我思考一番……”小鲁伯特先生陷入了一阵迷茫,“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猜中的啊?”   拜伦笑着说道,“其实也很简单,在晚宴开始的时候,我留心观察了维克托先生一会儿。我发现这位维克托先生一直用右手拿着餐叉,甚至用专门吃鱼肉的餐叉去吃沙拉,这是贵族出身的人绝对不可能犯的礼仪错误,但维克托先生还是这样做了。”   “那时我便知道,维克托先生绝不是什么在乎贵族礼仪规矩的人,他只在乎自己的用餐是否舒适。再结合他对市民阶级文化的暧昧态度,我大概就能猜准他的心思了。”   “原来是这样。”小鲁伯特先生点点头,“可我反而觉得,人还是要懂一些贵族礼仪才行。你瞧,你不正是因为懂得这些才能猜准维克托先生的心思吗?我不懂这些,就不能做到这一点。日后有机会,我还是得多学些贵族礼仪才行,可以不用,但不能需要的时候没有嘛!”   拜伦笑了起来,他还是更欣赏小鲁伯特先生这种商人式的实用主义观点。   马车将拜伦送到了金核桃街区,拜伦在和小鲁伯特先生告别后下了车。   拜伦行走在安多港宁静的夜间街道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微风,他深吸一口凉爽的空气,然后……   然后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拜伦捂住了脸,苦笑不已。黑山酒店的晚宴佳肴味道确实不错,可就像所有的高档餐厅一样,每道菜的分量很少,还都是些让人吃不饱的食物。   拜伦在整个晚宴间又一直在精神紧绷地与人周旋,压根没顾得上吃几口东西,从黑山酒店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这顿晚宴就像没吃一样,甚至可能因为大脑的过载运转而倒欠了几百大卡……   他就该知道参加这种晚宴是不可能填饱肚子的,拜伦无奈地想,他又不好意思告诉小鲁伯特先生自己没吃饱,他打算等小鲁伯特先生离开之后,再去单独吃点东西。   晚宴结束的时间通常很晚,这个时候,街边的商店大多已经关门了,拜伦又实在饿极了,不想等到回家做完饭再解决饥饿,他打算去小酒馆吃些东西。   他随意找了家街角的酒馆,穿过吵吵嚷嚷的酒鬼和刚下晚班的劳工之间,在混合着啤酒、炖菜与烤肠气味的大厅里坐下,点了一份奶油蘑菇炖鸡套餐,又额外加了一个煎蛋。   拜伦的晚餐很快就被端了上来,带着酥皮的鸡腿上浇着浓稠的奶油蘑菇酱,下面盖着黄油土豆泥,旁边还放了一个焦焦黄黄的煎蛋和几块碎肉肠。   拜伦从缺了个角的盘子中舀下一大勺送入口中,鸡肉、土豆泥和蘑菇奶油酱混合而来的满足感瞬间抚慰了他的舌尖与空空如也的肠胃,味道是一种质朴简单的好吃。   酒馆里的酒保粗着嗓子问他要不要来杯啤酒,拜伦不好意思笑了笑,说自己不能喝酒,惹得周围的食客哄堂大笑。   “这小子,在酒馆不喝酒,干吃饭来了?”   “得了吧,瞧他的打扮就知道是体面人!哪能和咱们这些穷小子比?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下了工,一个晚上就能干掉一大桶黑麦酒呢!”   “瞧你吹嘘的样子,还一大桶黑麦酒,肚子都给你撑成西瓜皮!”   “嘿!你别不信!绿龙酒馆的黑麦酒我真能喝下一大桶!不信你问问老板,我都在他这儿喝了多少年了!”   拜伦看着食客们吵吵嚷嚷的样子,眸中闪过笑意。   他还是更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充满烟火气息的街边小店。   ——————   第二日,小鲁伯特先生与维克托先生达成了一大笔订单。   出来之后,小鲁伯特先生便给了拜伦一张十苏楠磅的支票,他告诉拜伦,这是奖励给他的业绩提成。   拜伦还没有清高到对这么一大笔奖金不屑一顾,他本就急需用钱,再说,能达成这笔生意,拜伦也出力了不少,这是他应得的报酬。   他高兴收下了这笔钱,对小鲁伯特先生感激不已。   现在,他终于可以暂时缓解德拉塞尔家的燃眉之急了,只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向姐夫解释这笔钱的来历。   他把这张支票兑换成了现金,暂时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打算日后有机会再说。   到了周六晚上,拜伦在房间里复习时,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拜伦,你休息了吗?”   听到是约翰,拜伦有些惊讶,随即他想起明日又是一个安息日,这是约翰一个月里唯一休息的一天。   他打开房门,让姐夫进来,约翰看到他书桌上敞开的课本,担忧说道,“拜伦,你平日里白天要去图书馆,回来以后还要看书到这么晚,会不会累到你呀?嗯……当然,你喜欢看书,当然也是很好的,可莫桑医生交代了你要静养……”   拜伦听了约翰关心的话,多少有些脸红,他没好意思说自己的生活与静养毫无关系。   他白天要在捕捞厂上班,晚上回来要复习功课,每天早起还不忘帮约翰把午餐做好,周末又要到图书馆去阅读法典,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根本就没有空闲的时候。   要不是安多港每天早上的空气质量都太差了,拜伦甚至想晨跑锻炼身体,不过这件事情暂时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他怕把约翰吓晕过去。   “姐夫,我对自己的身体有数,不会累到自己的,您就放心吧。”拜伦说道,“我的身体比之前好很多了。”   拜伦最近几乎已经不怎么咳嗽了,而且,也许是因为他每天都坚持步行下班回家,又经常晒太阳,还不忘用肉蛋奶补充营养,他的心肺功能比之前好了许多,脸颊也变得越来越红润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看来莫桑医生的新药很有效。”约翰笑了起来,忍不住揉了揉拜伦的头。   见拜伦没有闪躲,约翰眨了眨眼,在收回手的时候默默在心里想,拜伦最近好像比从前开朗多了,也好亲近多了,也许以后可以多摸摸孩子的脑袋?   “这也一定是圣光的庇佑啊,拜伦。明天是圣临之日,你跟着我去教堂礼拜吧。”   圣临之日?拜伦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圣临之日是苏楠帝国一月一度的礼拜之日,每当这一天,虔诚的教徒都要到教堂去做祷告。   反正明天也是安息日,不耽误他的上班时间。再说,他还是很好奇苏楠帝国的圣光教会的。   “我知道了,姐夫。”   约翰笑了起来,“那就好,记得明天要早点起来,咱们要赶早进入教堂。晨祷总是最灵验的,到时候,圣光一定能保佑你恢复健康!”   抢烧头炷香是吧?拜伦笑而不语,果然人性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即使是异世界的信徒,也会热衷于上香祷告。   结果第二天清晨,大约四点多的时候,拜伦就被约翰摇醒了。   “拜伦,快起来了!咱们要去教堂。”   拜伦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会这么早啊,每天都要早起不说,好容易到了周末也不能休息,他要困死了……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换好衣服出来后,见到楼上的汉森先生也在准备出门,便问他,“先生,您今天也要去教堂吗?”   汉森先生轻轻一点头。   “那您要和我们一起去吗?”拜伦微笑说道。   汉森先生摇了摇头,“德拉塞尔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和家人信仰的是圣光再临派,我是圣光原初派的信徒,我们要去的教堂不一样。”   再临派?原初派?这又是什么?拜伦愣了一下,忙从记忆里翻找,啊,他想起来了,圣光教会虽然名义上只有一个教廷,内部却分为两大派系,这两大派系之间的教义和教规差异很大,关系也不是很好……   拜伦尴尬笑笑,“抱歉,先生,我不知道您信仰原初派。”   汉森先生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德拉塞尔先生,我们都一样信仰着圣光,这在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他摘了摘帽子,“愿仁慈的圣光保佑您,德拉塞尔先生。”   “您也一样,汉森先生。”   拜伦回了一礼。   圣临之日时,安多港的有轨公共马车会比平时更早发车,拜伦和约翰搭上了早班车,来到了圣保罗光辉大教堂。   圣保罗光辉大教堂是安多港最大的教堂之一,他们到达教堂广场之时,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教堂的门口就已经挤满信徒了。   这是拜伦第一次来到苏楠帝国的教堂,他不免好奇打量着面前的建筑,只见这座建筑通体以白砖白墙白瓦堆砌,华丽的飞扶壁与高耸的尖顶拱券使整座教堂看起来气势恢宏又圣洁异常,硕大的教堂花窗以几何形的铁栏栅组合成四芒星与圣光之环组成的圣徽。   当天边的日轮跳脱出地平线、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洒下大地之时,随着一阵悠长的钟鸣,圣光教堂的大门缓缓开启了。   拜伦跟随人群的涌动进入了教堂,他一抬眼,看到透进教堂的阳光经过穹顶镜阵的重重折射,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圣洁无比,有如神殿。   真美啊……拜伦的呼吸凝滞了一瞬,不由惊叹道。   即使他不信仰任何神明,但亲临教堂之后,他也忍不住为这圣洁的气氛所震撼,一时之间,他竟也能理解苏楠人为何会如此虔诚信仰圣光了。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教廷穹顶的建筑力学结构和镜子的摆放位置,圣光是否真的存在,拜伦不知道,但拜伦能知道的是,圣光教会的光学和建筑学知识一定相当深厚。   神父们手中的吊链香炉燃烧着圣洁的松香,信徒们虽拥挤涌入,却保持肃穆,他们无声坐在长椅之上,倾听着主祭冗长的晨祷与布告。   拜伦坐在约翰身旁,听着耳边传来晦涩难懂的经文声,听着听着,他的困意就开始上涌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约翰和周围的信徒,见他们都双手合握低头虔诚祷告,拜伦悄悄打了个哈欠,也低下头,装作祷告的样子小憩起来。   前世上学的时候,他可没少用这一招上课偷偷睡觉,没想到多年以后,他竟然在异世界的教堂打起了瞌睡……   等主祭终于念完了那又臭又长的古苏楠语经文,周围的人纷纷站了起来,约翰起身之时看了拜伦一眼,见他竟然在打瞌睡,不由瞪大了眼睛,慌忙拍醒他。拜伦这才惊醒过来,匆忙跟着起身。   主祭的助祷之声如水波一般回荡在教堂里。   “赞美圣光!”   虔诚的信徒们也跟着他的助祷之声齐声称颂。   “赞美圣光!”   他们低下头,在胸口上下左右轻点四下,又画了一个圆圈。   拜伦也跟着照做。   晨祷结束之后,教堂还会分发免费的圣餐,圣酒是普通的葡萄酒,拜伦没喝,他吃了些圣饼,圣饼是一种发酵过的无糖面饼,面饼带着微酸的发酵味道和蓬松的口感,拜伦吃了一块,感觉味道不错。   如果圣饼里能夹上青椒炒肉、虎皮卤蛋或者油泼辣子就更好吃了,拜伦这样想着,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不行,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中餐了……   本以为晨祷结束后,他们就可以离开了,约翰却说要他和自己一起去找神父告解。   看着告解亭前排起的长长队列,拜伦无奈一笑。   他原本还想着能早点回去睡个回笼觉呢……   拜伦正在排着队,突然感觉身后有人在看自己,他一回头,竟然见到了那个叫阿列克修斯的小胖子。   阿列克修斯似乎已经盯着他一会儿了,只是一直不敢确认是不是他,见他回过头来,脸上不由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拜伦愣了愣,回以他一个微笑。   经过了漫长的等候,终于轮到了拜伦和约翰,约翰在告解亭里待了许久,出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红的,拜伦看着他的模样,不由叹息。   姐夫一个人要扛起这么重的担子,一定每天都过得很不容易。他得尽快改变家庭的现状了,还好,他如今已经有了十磅的积蓄,想做些什么,手头也有启动资金了。   拜伦没有进告解亭祷告,因为他也实在没有什么可告解的东西,也不是真正的信徒。他本打算转身离开,一个年长的神父忽然叫住了他。   “孩子,请留步。”   拜伦停下脚步,疑惑看向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拜伦迟疑了一下,但见对方只是在公共场合问询一句,便也放下顾虑如实回答,“神父,我叫拜伦,今年15岁。”   “15岁,很好,没有超过年龄要求。”   他笑着说道,“我看你长相清秀端正,举止温文得体,你有没有兴趣参与今年的仲夏节?我想让你担任祭侍。”   仲夏节是苏楠最古老的传统节日之一,它起源于圣光教会出现之前的原始多神教,不过如今它早已淡化了早年异教的传统,成为了圣光教会的节日。   仲夏节每四年举行一次,在圣光历闰年的仲夏之日举行,节日庆典会由17岁以下的少年少女们参与祭典,也因此有着庇佑少年少女的寓意。   “真的吗?拜伦,快答应吧!你要是能参加仲夏祭典,日后也一定能得到圣光庇佑呀!”约翰高兴说道。   拜伦见神父和约翰都一脸期待看着自己,也就答应了下来。   “很好,好孩子,在仲夏之日三天前,记得来教堂一趟,看到那位神父了吗?”   老神父指向祭坛上一个年轻英俊的褐发神父。   “他是塞缪尔神父,你到时候来找他,他会给你分发服装和花环,并告知你该做的事情。”   拜伦点头记下,在教堂的名册上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家庭住址。   之后,他和姐夫说了一声,走向了已经在座椅上等待许久的阿列克修斯。   “阿列克修斯,你今天也来教堂祷告吗?”拜伦微笑说道。   也许是拜伦终于记住了自己的名字,也许是拜伦的脸上总是带着温润的笑容,阿列克修斯被拜伦晾在一旁许久,竟也实在生不起气来,只是脸上还是有些气鼓鼓的。   “你可真是大忙人,德拉塞尔。我都听到了,神父说要让你去做仲夏节的祭侍呢,这可是只有最漂亮的少年少女才有的待遇,我都没有呢。”   见阿列克修斯语气里还带着些揶揄,拜伦轻笑,“你的五官和骨像长得很好,要是能再瘦一点,一定也能被选上。”   阿列克修斯揉了揉鼻子,“你是在夸我长得好看吗?”   拜伦笑着说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德拉塞尔,你怎么又会说话,又不会说话的?哎,算了,不和你计较了,我要是瘦下来,肯定不会丑的,你没有见过我母亲,她可是个大美人呢,我是她的儿子,我能丑吗?”阿列克修斯轻哼一声,扬起了头。   这小子,拜伦被他逗笑了。   “你怎么总叫我德拉塞尔呢?这样称呼未免太生疏了些。你可以直接称呼我拜伦。”   阿列克修斯看向他,眼睛一亮。   “真的?”   “当然。”拜伦微笑说道,“我们是朋友嘛,你忘记了吗?”   阿列克修斯咧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说得对,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称教名才是最合理的,你说是吧,拜伦?”   “是,阿列克修斯。”拜伦在心里偷笑,他虽然一直不知道这个叫阿列克修斯的男孩为什么会对拜伦这么好,但不妨碍他觉得他挺可爱的。   “说起来,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教堂,家人没陪你一起来吗?”拜伦问他,“我是和我姐夫一起来的。”   “哎呀,别提了,说到这个我就来气!”阿列克修斯跺了跺脚,生气说道,“原本我哥答应了我,今天要陪我一起来教堂的,可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是不见个人影!这不是他第一次放我的鸽子了,平日里他在外面上学,我又见不到他,好容易约好了见面,他却又不出现,他这个混蛋!”   “他简直不配做我的哥哥!”   拜伦见他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阿列克修斯怒视向他,“你又笑什么呀!”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咳,只是觉得你一定很在意你的哥哥。”   这小子,炸起毛来的样子也像只毛茸茸的卡皮巴拉,拜伦想。   “他才不是我哥呢!他……”阿列克修斯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总之,他今天就不是我哥了!”   这哥哥还能隔天当不成?拜伦又想笑,真是小孩子气话。   “也许你的哥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不是故意的呢?”拜伦说,“你不常常见他,他是在外地上学吧?也许是因为路途遥远,或是火车晚点了呢?火车晚点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什么呀,他就在安多港上学!他哪里需要坐什么火车,只不过是他在皇家军事学校读书,那里管得严,他出不来而已。”   军事学校?哪个军事学校,不是海军学校就好,他现在很不喜欢海军学校的士生,想起前段时间的遭遇,拜伦悻悻想道。   “你的哥哥既然在军事学校念书,他平日里必定十分繁忙,你知道的,军事学校的训练是很严格的。我想他既然肯陪你来教堂,必定是十分在意你这个弟弟的。”   听罢拜伦的话,阿列克修斯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哎,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他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他从不和我说他自己的事情……”   “说起来,我看你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你的病是不是已经好了?”阿列克修斯问他。   “比之前好一些了,但还没有好全呢。”   肺炎哪是那么容易痊愈的,这个时代的医学又没有那么发达,他只能一点点把身体养回来,慢慢恢复健康。   “你真不需要我帮你忙吗?我把我们家的私人医生介绍给你也可以呀。”阿列克修斯又说道。   “阿列克修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的病不是换个医生就能解决的。现在给我治病的医生是一位医术高明又心地善良的医生,我的病情能有所好转,本就是他的功劳。”   “这样啊……你能好起来就行。等你好了,说不定就能回来上学了。你赶紧回来吧,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大半年,别人都有同桌,就我一个人整天孤苦伶仃的,那些混蛋又该笑话我了……”   拜伦笑了笑,“如果一切顺利,暑假之后你就又能看到我了。或者仲夏节的时候,你也可以来参观祭典。”   “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说定了。”   “我们可是在教堂内定下的约定,你可不许像我哥哥一样食言,圣光会惩戒失信者的!”阿列克修斯一板一眼认真说道。   拜伦笑而不语,点点头。 第24章 回温熟巧:巧克力大理石回火工艺。   从教堂出来之后,约翰主动提议他们去集市逛一圈,给家里购置些物资。   他们来到了一处繁华的集市,行走在琳琅满目的货摊之间。约翰时不时在一些摊位前停下脚步,拣选新鲜的水果,拜伦本想和约翰讨论午餐,忽然发觉约翰的脸上满是忧心忡忡。   他不是刚向神父倾诉过烦恼吗?按理说,心情应当放松一些才对,怎么表情还是这么忧虑?拜伦想,约翰必定遇到了什么难处。   “姐夫,你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拜伦问他。   约翰从心事中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橙子,“嗯……没事,我在想准备买些什么。”   “姐夫,您忘了我们之前的谈话吗?我说过,我不再是个孩子了,就算我不能帮到您,至少也可以听听您的烦恼,我们是家人,不是吗?”   约翰神情微微触动,“好孩子,你长大了……”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让你忧心这些。但你说得对,我们是家人,我没有什么是不能告诉你的。其实,我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最近王后剧院没什么新剧目上映,客人比以前少了,而且,客人们也吃腻了那几样糕点,他们给的小费比以前少了很多。”   原来是在烦恼工作上的事情,拜伦听到之后,反而稍稍放心了些。不是什么大事就好。   “那您是想在集市上找些烘焙灵感吗?”拜伦问。   约翰点点头,“维斯河集市是安多港最大的集市,我想来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食材,能让我创作出一种受欢迎的新甜品。”   这是不巧了?拜伦轻笑起来,约翰问自己才是真的问对人了。虽说苏楠帝国唯一能值得称道的食物只有甜品,但在拜伦这个被现代的各式烘焙方式和新奇食材轰炸过味蕾的美食爱好者看来,苏楠帝国的烘焙水平,仍然处于十分古典质朴的时代。   “那您有什么想法吗?”   约翰摇摇头,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能试过的我都试过了,那些贵人们吃惯了各种甜品,寻常的点心在她们眼里已经不再稀奇,如今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吸引她们了。也许……我应该去请教一下外国的烘焙师,可这样吃饭的手艺,他们也不一定愿意告诉我……”   拜伦想起前几日他在黑山酒店喝到的热巧克力,问他,“那您有试过巧克力甜品吗?”   “巧克力?那不是饮品吗?虽然巧克力很贵,可小姐夫人们也不是那么稀罕这种甜饮料啊。”   饮品?拜伦有些惊讶,他忍不住问,“巧克力是饮品?”   “那当然了,拜伦,你没见过巧克力吗?”约翰说着,忽然又面露愧疚起来,“哦……嗯,下次姐夫给你带一些尝尝,没喝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不,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于,这个时代竟然还没有出现固体巧克力?   “姐夫,我喝过巧克力。您知道热巧克力是用什么做的吗?您见过巧克力块吗?”   “巧克力块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可可粉。热巧克力可以直接用现成的可可粉制作,或者是以可可豆现磨成粉末冲泡。只有那些廉价的餐厅才会用外面买的可可粉冲泡热巧克力,那些没良心的商人会用面粉给可可粉掺假呢!”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摇头,“这年头,市场上掺假的食物太多了,我有时候真不愿意你在外面的餐厅吃饭,不过,还好如今你能在家里做饭。不管怎么说,家里的饭菜总是要比外面的更放心一些的。”   那可不见得……拜伦尴尬笑了两下,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做菜可没少用罐头,也没少吃罐头,如果食物掺假早已成为苏楠帝国的常态,那罐头工厂也不会幸免于难。   平日里他虽然会尽量购买味道简单的食材罐头,以防止商家用调味料掩盖食物变质味道,但也难保自己哪天不会中了招,只是眼不见为净罢了。   “我有一个方法,可以让可可粉制成一种固体甜品,您想要试试吗?”拜伦说道。   约翰将信将疑,“你有办法?”   拜伦点点头,“我在……在一本外国书籍上看到的,未必能一次成功。您今天晚上还要在王后剧院工作吧?我晚上去剧院给您送个晚餐,我们买些食材,用剧院厨房里的炊具试验一下,怎么样?”   “嗯……也行,那你早点过来在我这里待一会,早点回去休息。”约翰说道。   拜伦看约翰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怎么相信自己能折腾出什么巧克力甜品来,答应他,也不过是哄小孩子开心罢了。   拜伦笑了笑,也没关系,等到时候约翰就知道了。   他们买了些食材,回到了家里,难得放假在家,约翰亲自下厨做了午餐。   午餐的主食是用羊肉碎和土豆泥制成的传统牧羊人派,搭配一些水煮蔬菜、煎小香肠和生番茄,拜伦看着餐盘里卖相不佳的午餐,无奈一笑。   土豆,土豆,还是土豆。   来到苏楠帝国之后,他就没有一天是不吃土豆的。   而且苏楠人吃土豆,只会做成土豆泥或者直接煮熟加盐,偶尔吃一两次还好,这么一天天地吃下去,他是真的生无可恋……   他现在无比想念酸辣土豆丝、狼牙土豆、土豆搅团和干锅土豆片,哪怕是吃炸薯条,也好过终日只有盐水煮土豆和土豆泥……   可这是姐夫亲手做的饭菜,他也不好说些什么,而且,他怀疑即使姐夫在后厨工作,可能也不知道土豆还有什么别的做法。   苏楠人就好像和食物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明明坐拥世界上最广阔的领土和殖民地,厨艺却贫瘠得好像全苏楠的厨子都受到了睡美人的诅咒,沉睡几百年之后就只知道用祖传的破烂坩埚一锅乱炖一样,颇具复古主义风情啊……   只要不是难吃到难以下咽,拜伦都会把食物吃光,约翰见他把牧羊人派吃干净了,还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最喜欢吃牧羊人派了,以后我有机会在家,就多给你做这道菜。”   正在喝水的拜伦差点被呛到,他顺了顺喉咙,轻咳着说道,“咳,不用了,姐夫,您的休息日本来就不多,周末还是我来负责做饭吧,我想帮您分担,让您能好好休息一下。”   “你这孩子……”   约翰看着他,一脸感动。   拜伦被他看得一阵心虚,总觉得自己这么为了逃避姐夫的家常菜而欺骗感情,实在是罪大恶极,但一想到苏楠国民饭菜的平均水准,拜伦觉得自己的道德水平稍微灵活一些,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天黑之前,约翰就又回去上班了。   窗外传来第十九声钟鸣的时候,拜伦在家中准备好了晚餐,他把食物装进了篮子里,步行来到了约翰工作的王后剧院。   王后剧院热闹非凡,拜伦没走进去之前,隔着半条街就能看到剧院门口迎来送往的奢华马车,剧院的煤油灯透出明亮恢弘的灯光,将附近照耀得有如白昼。   这里是达官显贵的聚集之所,拜伦穿着最普通的西服,他不打算从正门进入,以免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他告诉偏门处的保安,自己是约翰的家人,来给他送晚餐,保安将约翰叫了过来,见拜伦没有撒谎,就让约翰把他带进去了。   此刻正是剧院的忙碌之时,约翰没有时间陪伴拜伦,他把拜伦带进后厨,让他在更衣室等他一会儿,就又回去工作了。   难得有机会参观苏楠帝国的高档餐厅后厨,拜伦没有坐在那里等待,而是站在门口观察起了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厨房。   王后剧院的厨房明净宽敞且设备繁多,厨师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副厨正站在瓦斯炉前煎肉排,海鲜厨师磨着刀将悬挂在肉架上的金枪鱼拆解,酱汁厨师搅动着锅中香浓的黑松露黄油酱,烘焙师在用裱花袋中的果酱装饰糕点上的纹路,而主厨则忙碌巡视着后厨的每一个角落,不时用严厉的声音将每一个烹饪部门指挥得井井有条……   厨房里叮叮当当,人声喧闹,各种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犹如一曲繁复厚重的华丽交响曲。拜伦观察了一会,有些惊讶于苏楠帝国的后厨已经发展出了明确的分工体系和管理秩序。   哦……很快他就不惊讶了,因为他注意到主厨说着一口浓重卢瓦口音,做的菜也大多是卢瓦菜肴。   他差点忘记了那个帝国境内流传已久的经典笑话——苏楠拥有全世界最棒的餐厅,因为它们都是卢瓦人开的……   夜晚的剧院后厨十分忙碌,拜伦等待了许久,等临近午夜时分,约翰才终于从烤炉旁撤了下来。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笑着对拜伦说,“等了这么久,困不困?”   拜伦摇摇头,“不困,姐夫,你太辛苦了。”   约翰笑着拍了拍拜伦的肩膀,粘在手上的面粉在他的肩头留下了一个宽阔的大手印,他的脸上立刻变得羞红起来,拜伦见状,轻笑着说没事,从容用手拍掉了肩上的面粉。   约翰看着他,眼中也多了几分笑意和慈爱,他的小拜伦真是越来越沉稳了。   拜伦给约翰准备的晚餐是蒜香杂蔬炒面包丁,约翰每天都会往家中带一大袋的面包边角料,拜伦不是每天都能消耗完,那些没吃完的面包边角料放了两天,就能干巴得像出土文物。   拜伦仿照前世中餐的做法,把硬邦邦的面包切成小丁,浸泡过鸡蛋液之后在锅中煎得焦脆,再加入蒜蓉、洋葱、卷心菜和胡萝卜大火翻炒,仅用简单的盐、胡椒和迷迭香粉调味,又另外做了口蘑清炖鸡汤和油醋汁拌黄瓜。   面包丁稍微回锅一下,就能恢复刚出锅时的风味,鸡汤鲜美,黄瓜清爽开胃,约翰风卷云残般吃完了晚餐,擦擦嘴说道,“拜伦,你现在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要不是做厨师又辛苦又不体面,我都想让你跟着我学烹饪了!”   拜伦笑了起来,其实做厨师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前世的时候就上过许多专业的烹饪课。只可惜厨房里的工作都是重体力活,这个年代连揉面机都没有,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在后厨工作,恐怕连轴转两天就能累晕过去。   趁着厨房里清闲下来,拜伦拿出了白天在市集上买的可可粉,在约翰好奇的目光之下,开始了巧克力调制。   将过筛的可可粉中加入隔水融化的黄油,搅拌均匀后,拜伦开始对水浴加热的巧克力液进行调温。   巧克力调温是制作熟巧克力的重要加工过程,直接关乎成型后的巧克力的口感。如果是普通的自制巧克力,调温当然没有那么重要,但约翰需要的是能在高档场所打开市场的甜品,甜品的口感和调味就需要精益求精,才能留住那些口味挑剔又见多识广的食客。   巧克力调温通常需将巧克力变温三次,先将巧克力水浴加热至45至50摄氏度,再降温至27摄氏度左右,然后再升温至略低于体温的31摄氏度。原理在于不同的温度之下,巧克力液会凝结为不同形态的晶体结构,通过三次变温,巧克力液会转化成最为稳定的晶状体结构,从而保持口感的一致脆硬和入口丝滑。   拜伦是用厨房的铲刀在大理石操作台上进行调温的,这新奇的一幕不由吸引了许多厨师的注意力,但见他是个半大孩子,又是约翰的家人,只以为他是在玩闹,还提醒约翰,让他之后把操作台收拾干净。   拜伦见状,不由松了一口气,他之前还担心后厨的人会把他当成捣乱的小孩赶出去,好在现在厨房不忙,约翰的同事也好说话得多。   如果不是家里的专业厨具太少,拜伦本想尝试在家里调温的。在异世界的第一次调温,他的心里也没什么底气——这里可没有专业的测温工具,拜伦是全凭以前的经验和指尖的触觉在进行盲调。   黑发少年的动作气定神闲,神态专注,手中的铲刀有如在大理石板上涂抹油画的轻盈画笔,约翰和在场的几个厨师看了一会儿,凭借对专业的敏锐,他们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看出了拜伦不是在胡闹,而是在进行一种专业的烹调,渐渐的,拜伦的身边围起了一圈厨师。   当拜伦将巧克力液倾倒入刷过黄油的布丁模具中时,一个厨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呢?送去烤炉烘焙吗?这里面可没有加面粉和酵母,你这样烘烤是不可能成型的。”   “不去干活,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严厉的训斥声传来,在场的厨师纷纷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一个男人的脚步声重重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如同先知分海一般,让众人让出了道。 第25章 剧场玫瑰:王后剧院的红玫瑰小姐。   拜伦抬起头来,看到主厨走到了他的面前,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进后厨的?!不知道后厨闲杂人等免入吗?!”   他环绕了周围人一圈,厉声问道,“这小子是谁带进来的?!”   约翰忙把拜伦拉到自己身后,站出来说道,“皮埃尔先生,他是我的家人,他是来给我送晚餐的,您别生气……”   皮埃尔先生的鼻腔重重哼了一声,“你在后厨干了多少年了?不知道无关紧要的人是不能使用公共厨房的东西吗?!”   拜伦见姐夫面露紧张,拍了拍约翰的手背,又看向皮埃尔先生,温声说道,“对不起,先生,请原谅我的唐突。我只是今晚来给姐夫送饭时,见后厨的工作太劳累了,就想借用一下厨房的厨具,为姐夫和大家做一些点心。您放心,我使用的食材都是自己带过来的,绝对没有使用后厨的食材。”   皮埃尔听罢,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尽管如此,他的神情依旧不大高兴,“那你应该在家里做好再带过来,而不是在公共厨房里做这些,这里是剧院的后厨。”   “是,是,皮埃尔先生,我以后一定让他在家里做好再带过来……”约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拜伦轻笑起来,“姐夫,您之前告诉我的果然不错,听说生性浪漫的卢瓦人在厨房里时总是最严肃的,因为卢瓦是最重视美食的国家。”   约翰诧异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想说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但见拜伦向他眨眨眼睛,他很快反应过来,“噢……当然了!皮埃尔先生就是一位卢瓦人,他从前可是在美食之都瓦里安工作的,那里拥有全世界最优秀的厨师……”   皮埃尔平静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一唱一和,表情平淡,他挥挥手说道,“行了行了,少拍马屁,就这么一次,下不为例。”   拜伦朝他乖巧一笑,干净澄澈的蓝眼睛搭配上斯文俊美的笑容,让少年看起来纯良无害,见拜伦还是个半大孩子,皮埃尔先生的脸色又缓和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拜伦手边的模具盘,说道,“这是你做的点心?”   他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你用了巧克力、黄油,和一些淡奶油?”   真厉害,拜伦心中惊叹,只是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就能闻出主要的食材,厨房里的味道是相当复杂的,皮埃尔先生却能精准分辨出刚加热过的食材。   拜伦点点头,说道,“我在制作巧克力块。”   皮埃尔先生仔细观察了一下模具中的状态,说道,“固体状的巧克力?有趣的创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方才询问拜伦是否要把模具送进烤炉的厨师,哼了一声,“你的烹饪知识都学到哪里去了?这一看就知道是通过冷却凝固的甜品,你学艺不精,真给我丢人,以后出去别说是我的学生!”   周围的厨师都胆战心惊低下头,特别是那个被皮埃尔先生点名批评的厨师,面上满是羞红。   拜伦轻咳一声,“我能……能把这个模具送进储冰室吗?它会凝结得更快。”   皮埃尔先生看了拜伦一眼,说道,“让你姐夫带着你去吧。”   约翰忙不迭拉着拜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远远地,拜伦还能听见厨房里传来皮埃尔先生训斥他学生的声音。   真是位严厉的主厨先生啊……拜伦默默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也许是因为自己不是专业厨师,这位先生对自己的要求没有那么苛刻,难怪方才听到他的训斥声后,厨师们的脸色都变了,不难想象平日里皮埃尔先生是怎么严格管理厨房的。   安多港的高档餐厅才会拥有储冰室,储冰室通常被设置在地下室。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出制冷机器,拜伦曾在报纸上读到过,苏楠人使用的储冰是在冬季时,从更遥远的北洋地区航运而来的。   拜伦和约翰并肩走在走廊上,约翰看着他,笑着说道,“有没有把你吓到?皮埃尔先生人很严苛,他容不下厨房里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拜伦笑着摇摇头,说道,“姐夫,我没有那么胆小。再说,他的严苛是应该的,他可是主厨先生,主厨是厨房的管理者,方才他向我发火,也只是在自己的权责范围之内为食客的安全问题负责罢了。”   约翰点点头,叹了口气,“好孩子,皮埃尔先生虽然严厉了些,人却不坏,我能在王后剧院和白孔雀酒店两边兼职,也是承蒙他的照顾,你不怨他就好。”   原来姐夫能在王后剧院兼职是因为皮埃尔先生,拜伦想,想必是他引荐姐夫留下来的。同行之间的互相引荐在这个行业内部相对封闭的时代是十分常见的事情,如此说来,这位皮埃尔先生还是他们家的恩人呢。   他们从储冰室里出来之后,约翰让拜伦今天晚上不要再回去了。   “已经很晚了,本想让你早点回去,谁知道我一忙起来,竟然就忙到了这个时候!你晚上在这里休息吧,我可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去,夜晚的安多港可一点也不安全。”约翰摇着头说道。   拜伦点点头,没有拒绝约翰的提议。这个年代的治安水平普遍可不怎么样,否则侦探小说也不会在苏楠帝国如此盛行了。   此前拜伦看报纸时,经常能在新闻边角里看到街头巷尾清晨发现横死之人的消息,这在这个时代,都不算什么大新闻了。   他们正在走廊上行走,一声高亢优雅、管风琴般穿透力极强的女高音忽然响起,透过重重窗棂传到走廊之上,拜伦下意识停下脚步,看向走廊的花窗。   半透明的玻璃彩窗透出剧院内场五色缤纷的光影,在贵客们锦衣华服的重重掩映之下,拜伦看到悬挂着水晶吊灯的舞台之上,伫立着一位穿着大红绸裙的女歌手,她的身材高挑,面容在玻璃的掩映之下看不真切。   她抬起手臂之时,身上的大红裙摆远看就像盛放的玫瑰,歌声犹如玫瑰散发的芬芳,在一众乐器的伴奏之下,她优雅激扬的歌声丝毫未被遮掩,反而被衬托得更加鲜明。   “啊……是玛格丽特小姐,今天是她的演出日,她又在唱《夜莲》了。”约翰笑着说道,“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音乐,但每次玛格丽特小姐唱歌的时候,我都觉得她唱得真好。”   拜伦点头赞同约翰,“确实好听。”   这位玛格丽特小姐可真厉害,拜伦心道,以她的水平,放在后世的艺术大学任教或是金色大厅领唱也绰绰有余了,真是华丽而饱满的音色,哪怕调子起得那么高,她唱起来也依旧游刃有余且感情充沛。   “玛格丽特小姐一定很受欢迎吧?”拜伦环视了一周座无虚席的剧院内场,笑着说道。   “当然了!每次玛格丽特小姐的演出日,剧场都会座无虚席,她可是安多港最有名的女歌手了,人们都说,她是安多港的红玫瑰呢!”   这算不算这个时代的大明星?拜伦笑了笑,以后要是有机会,他要亲自买张票坐在台下观看这位玛格丽特小姐的演出,她的歌声真是不愧于她的名号,红玫瑰一般美丽而闪耀。   十几分钟后,巧克力差不多冻好了,拜伦将托盘拿了回来,稍稍化冻之后,他将巧克力脱模并分发给了后厨众人。   皮埃尔先生最先品尝了一口,随着巧克力块在唇齿间被咬碎、融化,口感从齿间的脆硬变为舌尖的丝滑,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惊讶起来,看向拜伦的眼神也变得认真,“你对巧克力进行了什么特殊处理?”   “是调温工艺,先生。”拜伦说道,“对巧克力液进行适当的温度控制,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皮埃尔先生看着手中的巧克力,表情若有所思,又看向他,“这是谁教给你的方法?或者说,还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   在一旁的约翰听罢,也尝了一口巧克力,惊讶看着拜伦。   拜伦笑了起来,“先生,这是我们家族流传下来的烹饪技法,是我的姐姐传授给我的。”   约翰看了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嘴了。   皮埃尔先生深深看了拜伦一眼,说道,“小子,那你有兴趣把这项烹饪技法卖给我吗?我尝得出来,你的调温工艺可不是一件简单的技术。我愿意出这个钱,你来开价,怎么样?你看,5磅如何呢?不,7磅!9磅!”   约翰瞪大了眼,看向皮埃尔,他欲言又止,最终决定老老实实闭上嘴。   拜伦笑了起来,“皮埃尔先生,我怎么好意思让您花钱买这个呢?这不是什么特别难的技巧,我愿意直接告诉给您,不,不只是您,在座的各位,我都愿意倾囊以授。”   在场的厨师都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就连皮埃尔先生也露出了不解疑惑的表情,约翰很想努力表现得淡定一些,但差点掉下来的下巴还是出卖了他。   他看着拜伦,实在不明白这小子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   上夹之后涨了好多收藏,好开心,感谢各位新读者的喜欢[撒花] 第26章 街角惊魂:飞驰而来的马车。   等到后厨再度清闲之时,拜伦将巧克力的调温技巧毫无保留分享给了众人,并详细解说了温度控制的关窍和范围。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约翰本欲带着拜伦找地方休息,皮埃尔先生却走了过来,叫住了两人。   “你叫……拜伦是吗?”   “是的,先生。“拜伦微笑看向对方,”您还有什么事吗?”   皮埃尔先生看向拜伦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困惑,“拜伦,我很想知道,你真的愿意将这项家族烹饪技法倾囊以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大方馈赠的东西价值几何?”   拜伦笑着说道,“您在开价的时候,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皮埃尔先生蹙起了眉头,“我没在和你开玩笑,你真的不想要报酬吗?我愿意支付给你一笔报酬,你要考虑清楚。”   他看向约翰,说道,“你也不劝劝你家这孩子,他平日花钱心里都有数吗?”   拜伦心中暗笑,没想到皮埃尔先生把他当成了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少爷,不过,原主也确实和他猜得八九不离十。   约翰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皮埃尔先生,他能怎么说?他能说,他来到德拉塞尔家族这么多年,从没听妻子提起过他们家族有什么密不外传的烹饪技法吗?要是真的有这东西,几年前他们夫妻二人开烘焙店的时候,妻子还能不告诉他?   约翰打了个哈哈,“你知道,我早就改姓德拉塞尔了,既然这是德拉塞尔家族的烹饪技法,那拜伦怎么处理,我都支持。”   拜伦听罢,微微瞪圆了眼睛,改姓德拉塞尔?他的姐夫居然随的是妻姓。   他本以为姐夫和姐姐的爱情故事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版的梁祝,没想到竟然是性转版本的灰姑娘嫁入豪门。   见皮埃尔先生依旧心怀顾虑,拜伦这才不紧不慢说出自己的真正目的,“先生,如果您想要回报我,就让这道甜品成为王后剧院菜单上的新甜点,并由我的姐夫来负责主要的制作吧。”   皮埃尔先生想了想,点点头,“如果约翰制作的巧克力味道过关,我会让他负责的,这没问题。”   皮埃尔先生走后,约翰这才吭吭吱吱说道,“拜伦啊,你的那个什么巧克力调温技法到底是跟谁学的呀?你姐姐她压根不会做饭啊……”   拜伦笑了笑,“是我在书上学到的,您别担心,这本书是用古苏楠语写的,一般人看不懂,我这样说,只是想让他们欠您一个人情罢了。希望您别怪罪我。”   “您不是说,您想制作出一种受欢迎的甜品吗?我希望这道甜品能够帮到您。我知道这个年头,许多有价值的食谱都是厨师的不传之秘。我之所以会直接把关窍告诉后厨众人,其实只是因为巧克力的制作方法没有那么难,如果我直接告诉您,让您独自去做,有心的厨师品尝过之后,早晚会尝试复刻出制作方法的,到那时,其实和直接告诉旁人区别也不大。”   “如此一来,反倒不如直接教给剧院后厨的众人,让他们欠您一个人情,还能帮您向贵客们主动推广这道甜品。有了皮埃尔先生的主动帮助,我相信这种新式巧克力很快就能在达官显贵之间流传起来的,等到外面的厨师们想要纷纷仿制之时,贵客们早已记住是王后剧院先推出的这道甜品的了,也许还能记住您的名字,这不比我单独告诉您制作方法,您又要时刻担心配方被人剽窃要好得多吗?再说,有越多的厨师来制作这种固体巧克力,巧克力的名声才会越大,这反而能招揽更多的回头客呢。”   而且,制作巧克力要比烘焙点心轻松一些,如果约翰去负责巧克力的制作,短期内他的工作就没有那么劳累了,拜伦也希望能减轻一些姐夫的工作压力,不过这些,他就不打算告诉约翰了。   他担心约翰又对自己感到愧疚,约翰在家人面前总是很多愁善感。   约翰挠了挠头,他想了想,重重点了点头。   “还是你聪明,拜伦。说得对,与其担惊受怕,把配方捂得死死的,不如大方分享,反而能让大家都得到好处。如果一些厨师能明白这个道理,我们苏楠人也不会天天被外国人嘲笑做饭难吃了……”   苏楠人做饭难吃真的只是厨子不愿意分享食谱?嗯,拜伦只觉得这个问题难说……   ——————   第二天清晨,拜伦又要早起赶去上班。   连续两天都没休息好,拜伦坐在办公室时,困得哈欠连天,不得已将咖啡灌了一杯又一杯。   今日水手们又回来得晚,每当这时,他们就没什么心思好好做午餐,虽然拜伦之前已经教给了他们一些能让午餐变得好吃的方法,但当水手们赶时间的时候,一锅乱炖依旧是他们最常见的午餐。   中午又被迫吃了一顿味道一言难尽的乱炖,拜伦的心比杯子里不放糖的咖啡还苦,幸而今天他下班得早,他步履匆忙回了家,连晚餐也不吃了,洗漱之后倒头就睡。   拜伦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睁开眼后,只觉得饥肠辘辘。   他的早餐是黑胡椒炒肉末夹面包,搭配切碎的生番茄、莴苣叶和融化的奶酪碎,番茄和莴苣叶的爽脆中和了肉末与奶酪碎的油腻,面包与油脂提供了饱腹感和热量,填饱肚子之后,拜伦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走出家门的路上,拜伦又想起了昨日中午难吃的午餐,让他愈发觉得在码头给水手们供给餐食是个可行的生意。   水手的收入在重体力劳动者人群中并不算低,水手们也乐于将钱币花在酒馆和小餐厅的吃食和朗姆酒上。只是大部分时候,当他们忙于工作之时,没有时间专门上岸去寻找一些美味的餐厅,只能亲自做饭或是随意买一些味道一言难尽的路边摊罢了。   而且,码头上除了水手之外,还有各路来往的小商人和旅客,他们也都可以成为码头生意的潜在客源。   如今拜伦的手中有十磅的启动资金,盘个店面怕是有些困难,但如果只是经营一家路边餐车,并且只雇佣一两个店员的话,短期内是足够了。   接下来就可以考虑贩卖什么食物,才能在利益最大化的同时,吸引到最多的食客了。   三明治?海鲜烩饭?还是煎饼披萨一类?   中餐在短时间内是别想了,苏楠帝国可没有制作中餐必备的酱汁和一些中式香料。   拜伦正在想着,今天下班之后先去批发集市考察一番,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鸣笛声与马蹄声,他下意识抬起头,只见街道对面一辆马车正从路口拐角处狂奔而来,车夫肆无忌惮挥鞭的动作吓得路人纷纷躲闪。   马车正在急转弯之时,一个女孩却似乎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动静,她正麻木将脚步踏出行道,躲闪不及,在一声尖叫与马匹的嘶鸣声中被撞到在地。   “圣光啊!”   路人惊呼起来。   女孩被撞得倒地不起,躺在地上蜷缩痛呼,拜伦忙小跑过去,蹲下身问她,“小姐,您还好吗?!”   等他看到女孩的红发和她苍白痛苦的面颊之时,拜伦这才发现,这个被撞倒的女孩竟然是他们家楼上的租客,洗衣女工露西。   露西艰难睁开眼,在看到是拜伦之后,她颤抖着说道,“是,是德拉塞尔先生……您能……帮帮我吗……”   还未等拜伦回答,马夫便一甩鞭子不耐烦说道,“起开!别挡道!”   拜伦听罢,脸上带着些许愠怒看向马夫,“她被你撞伤了,你知道吗?!”   “那是她的问题,我鸣笛了,就算是警察来了也不会追究我的责任!快让她让开!别挡我家老爷的路!”   马车里传来了一阵叩门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马修,怎么回事?”   “凯文先生,嗯……有人拦下了老爷的马车……”   “赶紧把他打发了,别耽误老爷的时间。”车内人又说道。   拜伦沉声说道,“凯文先生,您是贵府的管家吧?您是否知道,您家的马夫违反了安多港城市议会的治安法令?治安法令第十五条规定,环城市大道二十苏楠里内,私人马车禁止挥鞭驾驶双驾马车。金核桃街区尚在环城市大道二十苏楠里的范围之内。”   “你……你知不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谁!你这个混小子,赶紧让开!”马夫色厉内荏说道。   马车里一阵沉默,拜伦隐隐从车窗里看到有人交头接耳的身影,躺在地上的露西颤巍巍拉了拉他的裤脚,朝他满脸悲哀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德拉塞尔先生,算了吧……您别……别为我得罪了人……”   拜伦蹲下身,轻拍她肩膀两下,示意她安心,“别担心,我有分寸。”   吱呀一声,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打量了一下拜伦,见拜伦衣着得体,神情从容,心里隐隐有了些计较,他试探性问道,“请问您是……”   “只是一个路见不平的过路人罢了,凯文先生,您和您家主人商议好对这位小姐的赔偿了吗?”拜伦站起身,挡在露西面前。   管家笑了笑,“啊……这是自然,既然是我们家马夫的错误,当然要由我家主人来赔偿这位受伤的小姐。只是今日是我家老爷有要事在身,不能将这位小姐亲自送到医院去治疗……”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拜伦,笑着说道,“麻烦这位先生代劳了,日后您拿着名片来府上拜访,我家老爷必定会亲自感激您今日的帮助。”   “只是……您是否能保管好这张名片,不遗失到外面去呢?”管家靠近拜伦一步,意味深长低声说道。   拜伦看了管家一眼,又扫了一眼名片上的徽章,他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先生。”   管家这才又笑起来,“我就知道您是位体面的绅士,年轻的先生。”   他说完,这才看向被拜伦挡在身后的露西,“我替我家老爷为马夫的莽撞粗鲁向您致歉,这位小姐,我家老爷会赔偿给您医药费和补偿金的。”   他说完,便完成任务似的回到了马车上,拜伦的脸上仍然带着几分怒气,却也不再阻拦他们。   他知道,再拦着他们,也没有用了。 第27章 邻里互助:远亲不如近邻。   拜伦欲伸手扶起露西,露西却微微抽搐着,露出痛苦的神情。   拜伦忙稳住她,说道,“你先别动了,我去找人帮忙。”   他正准备离开,一个男人忽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说道,“德拉塞尔先生,我来帮你吧。”   拜伦抬起头,惊讶发现竟然是汉森先生。   “是您啊,汉森先生,多谢您,您能先在这里保护她一下吗?露西小姐的腿伤得厉害,我现在不敢轻易移动她,我去找一副担架。”   汉森先生点点头,在露西身边蹲下身,“快去吧,德拉塞尔先生,我在这里看着她。”   拜伦这才放心下来离开,他记得周围有个杂货店,跑到那里买了两条长木棍和一些粗布,把它们制成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又匆匆扛在肩上跑了回去。   他和汉森先生合力将露西移到担架上,然后小心扛着她,将她送到了最近的莫桑医生诊所。   莫桑医生给露西检查了一番,说道,“幸好你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否则你就只能住进医院里了。我给你的腿上打个夹板,再涂点药,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拜伦担忧说道,“莫桑先生,她真的不用住院吗?露西小姐的腿红肿得很厉害,让她去医院住两天,不是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吗……”   他的话音刚落,莫桑医生和汉森先生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在医院里受照顾?德拉塞尔先生,您可真幽默,不知道的还以为医院是什么好地方呢……”汉森先生摇了摇头说道。   莫桑医生用看傻子似的眼神关切看着他,“德拉塞尔先生,想必你从小没住过医院,所以才会对医院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知道为什么你病得再重,我都不让你的家人把你送去医院吗?你要是自己在家养病,还有好起来的可能,可若是你在医院养病,不出半年我就能在神父面前替你哀悼了。”   “哦,嗯……”   拜伦尴尬了一瞬,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又触碰到了这个时代的常识盲区,可是他回想起自己上次被送进医院的经历,并没有感觉苏楠帝国的医院和前世的医院有什么区别,最大的区别可能在于,他好像没有看见穿白色衣服的护士和医生。   当时拜伦没有注意,现在仔细想起来,他们穿的衣服似乎都是黑色的。   “莫桑医生,您能向我解释一下原因吗?”   莫桑医生手上的动作不停歇,他给露西上好了药,又将她被扭伤的小腿用夹板夹好,一边说道,“你恐怕没有听说过,大部分的医院都是有进无出的,特别是对那些产妇、老人和孩子而言。医院里的环境太差了,又潮湿又阴冷,护士们又没什么耐心,我从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有几个能从医院里活着走出来的病人。”   拜伦听罢,不由一惊,苏楠帝国的医院竟然会常常治死人?可这个时代连阿司匹林都有了,按理说,医学水平早就达到一定高度了,医院的死亡率却又为何居高不下?   难怪两年多前伊丽莎白和原主染病之时,他们一直待在家里,拜伦本以为是因为当时德拉塞尔家族的积蓄都花完了,没想到竟然是因为住院还不如在家养病安全。   想到这里,拜伦不由有些后怕,幸好当时自己只是短暂晕厥,醒来之后就离开了医院,否则要是一不小心在医院里挂了,他可不一定有机会二次重开……   莫桑医生给露西处理好了伤口,让她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又吩咐拜伦和汉森先生等到傍晚时分再来接她,他需要观察一下她的情况。   等莫桑医生走出房间,拜伦叫住莫桑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   “莫桑先生,我先替露西小姐把医药费垫付一下。”   汉森先生看了他一眼,伸手拦住了他,“你还是个孩子,能有多少钱,还是我来垫付吧。”   莫桑医生看着两个人,笑着摇了摇头,“露西小姐又不是什么大病,你们两个都不必掏钱了。”   拜伦轻咳一声,“那也行,不过莫桑先生,您就算不收露西小姐的医药费,也可以列个单子,露西小姐是被一位老爷的马车撞倒的,她的医药费随后会有人帮她支付的。”   “原来是这样啊……”莫桑医生想了想,点头说道,“你放心,我会给她用最贵的药材。”   拜伦见莫桑医生如此上道,轻笑起来,汉森先生见事情已经解决,便说道,“我还要去上班,就先走一步了,下午我会负责接露西小姐回去,德拉塞尔先生,就不麻烦您再过来了。”   “啊,好的……”   想到这一路,他艰难抬着露西小姐前进的样子,拜伦不免尴尬摸了摸鼻子。   他的身体还是太羸弱了,连个瘦弱的姑娘都抬不起来,他不来帮忙也好,他也怕再把露西小姐给摔到了。   汉森先生走后,拜伦又对莫桑医生说道,“先生,我想请教一下您,那张上半年的医疗账单,我的姐夫已经还了多少了?”   莫桑医生惊讶看着他,“你是说那张6苏楠磅的账单?你都知道了?好吧,既然这样,告诉你也无妨,你的姐夫已经还了4磅了,不过,这也不是你应该担心的事情,你还没有工作呢。”   “我想把剩下的还清,您能帮我向姐夫保密吗?”   莫桑医生蹙着眉看着他,“德拉塞尔先生,2苏楠磅虽然不算多,但也不是个小数目,你还是个在上学的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你要是解释不清楚,我是一定要告诉你姐夫的……”   见莫桑医生表情一脸狐疑的表情,拜伦忙说道,“是我在码头兼职会计赚得的工资!先生,绝对来路正当!您要是不信,改日可以亲自跟我去码头看看!”   听到他说这话,莫桑医生才稍微打消了一些脸上的怀疑,“原来是这样,你不想告诉你姐夫,你在外面做兼职是吗?”   拜伦点点头,“就像您和姐夫一直瞒着我的医疗账单一样,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外面工作。”   莫桑医生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好孩子,我会告诉约翰先生,有位好心人给我捐了一大笔钱,让我免除了一些欠费账单,他不必再还了。”   拜伦笑了起来,“多谢您,莫桑医生。”   解决掉了那张6苏楠磅的医疗账单,拜伦的心里长舒一口气。   他终于解决掉了穿越过来之后,他遇到的德拉塞尔家的第一个困境。   他脚步匆忙赶回去上班,虽然迟到了一小会,但在向小鲁伯特先生解释了他是因帮助被撞倒的女孩就诊而耽误时间之后,小鲁伯特先生也没有怪他,而是让他抓紧回去工作。   下班之后,念及露西小姐的情况,拜伦又匆忙赶了回去。   他到家之时,正好遇见汉森先生将露西小姐带了回来,他正在扶着露西小姐下马车。   拜伦见状,赶紧上前帮忙,他们两人小心扶着露西小姐上楼,到了二楼之后,拜伦看着阁楼与楼层之间的竖直木梯,犯起了难。   这种直上直下的木梯只能供正常人行走,如今露西小姐的腿上还打着夹板,她根本上不去。   而且,阁楼十分狭小逼仄,除了一些简单的家具之外,根本没有可供盥洗方便的地方,平日里露西小姐和她的妹妹安妮都是借用二楼的盥洗室,现在这种情况,她显然已经不再适合住在阁楼了。   正当拜伦考虑要不要把一楼的一间卧室腾出来给露西暂住之时,肯特夫人从门口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好奇的小伊芙琳。   “可怜的孩子,露西小姐,您还好吗?”   露西小姐抬起头,脸色苍白笑了笑,“我没有事,肯特夫人。”   肯特夫人一脸担忧,”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怎样在阁楼里居住?不如这样,你和安妮先搬过来,住在我们家的卧室,我让我丈夫和儿子先住在阁楼,你们两个和我的女儿们住在一起,也好互相照应。”   “这……”露西小姐有些犹豫不决,“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怎会呢?你们姐妹和我的大女儿一样大,照顾你能有多麻烦?”   拜伦想了想,劝说道,“露西小姐,您就先答应吧,您现在的这个状态,实在不适合再住在阁楼了。我记得您的妹妹安妮白天要去工作,您和肯特夫人住在一起,她帮忙照顾您,您才能更快好起来,不是吗?”   “那好吧……”露西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随即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几分哭腔,“谢谢您,肯特夫人,也谢谢德拉塞尔先生和汉森先生,没有你们的帮忙,我,我……”   她把脸颊埋进了掌心,啜泣不已。   “哦,可怜的孩子,圣光会保佑你的……”肯特夫人走过来,抱住露西小姐轻拍安抚。   小伊芙琳也跑过来,学着妈妈的样子轻拍着她。   “露西姐姐,别难过……”   拜伦温声安抚她道,“远亲不如近邻,露西小姐。我们是邻居,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是应当的,您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远亲不如近邻?”汉森先生轻声重复了一遍拜伦的话语,他看了看拜伦,表情依旧沉郁,声音却有些微的触动。   ————————   露西和她的妹妹安妮住进了肯特一家的房间,平日里由安妮和肯特母女照拂她的伤势。   见事态暂时解决,拜伦稍稍放下心来,又开始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创业事业上,第二日下班之后,他在码头附近的维斯河集市转了一圈。   他考察了许多食材的价格,在对比计算了各种食物的批发成本、人工价格、烹饪损耗之后,发现鱼类才是最适合作为路边摊的食材。   鱼肉不会像贝类虾类一样在烹煮之后缩水严重,背靠城南海港,价格也不像家禽家畜那样昂贵,他又回去翻阅了一番鲁伯特捕捞厂的账单,在对比了各式鱼类的售出价格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只有廉价美味又少刺肥美的鳕鱼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等等,说到鳕鱼……拜伦不可避免想起了前世某个国家的著名国菜。   他抽了抽嘴角,他会不会把这个异世工业帝国的国菜……也变成炸鱼薯条? 第28章 炸鱼薯条:饮食偏好与日常生活。   油脂,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渴望。   因此,炸物从古至今都是人类最喜爱的食物之一,不分地域、种群与文化。   在农业时代,由于油脂的稀缺性,炸物一直是只有权贵才能享有的美味,后世出名的油炸食品,无一不是进入工业化之后,才能迅速普及传播的产物。   安多港是苏楠帝国最重要的工业城市与商贸港口,在这里,每天都有大量从帝国的殖民地运输而来的廉价农产品,这使得安多港虽然是一个经济发达的城市,各种农产品和农副产品的价格却并不昂贵,食用油的价格尤其便宜。   而无论是鳕鱼,还是土豆,都是安多港价格最便宜的几样食材。   拜伦看着眼前的一筐鳕鱼,长长叹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去做炸鱼薯条似乎是一种地理环境和经济因素叠加下来的必然……   这个异世界的工业帝国似乎在饮食文化的发展轨道上与19世纪的某工业国达成了一种命运的闭环,虽然拜伦也不清楚这对苏楠帝国的饮食文化来说,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   拜伦将袖子折叠起来,开始处理面前的鳕鱼,这是他今天从小鲁伯特先生那里买的,他买的时候,小鲁伯特先生还给他打了个折,让人挑了些个头不小的鳕鱼给他。   鳕鱼是北海最常见的鱼类,在这个大规模机械化捕鱼尚未兴起的时代,近海的渔业资源还未枯竭,水手们一网下去就能捕捞到几百斤的鳕鱼在安多港根本就卖不上什么价,拜伦只花了一个便士就买到了满满一小筐。   他将鳕鱼去掉头尾,用盐水浸泡过之后,以洋葱、黑胡椒和百里香腌制,再用啤酒、香料粉和玉米淀粉调制成脆炸糊,给鱼块拍上干粉之后裹上湿面糊,丢入热油锅之中。   刺啦一声,鳕鱼块在油锅里飞快浮起,面糊在高温的作用下迅速脱水,变得金黄酥脆。   拜伦将鳕鱼块复炸一次,复炸之后,可以将鳕鱼块的肉汁更好地锁在脆壳里,以达到外酥里嫩的效果。   他先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烫得他不得不将鱼块暂时咬在齿间,一边吹气一边品尝,外壳在齿间咬碎之时,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内里的鳕鱼柔软肉汁充盈,带着淡淡的咸味与黑胡椒香。   好吃,拜伦的眼睛微眯起来。   他炸出一锅鳕鱼块,又调配好两种酱汁,然后将这些放在篮子里,提上了楼。   他得找当地人帮忙尝尝味道,拜伦的口味是现代东方人的口味,和本地人的口味肯定是不太一样的,有些东西他觉得好吃,当地人就未必这么认为了。   拜伦走到二楼时,便看到小伊芙琳已经站在门口,小鼻子一耸一耸闻着房子里的香气,她看见拜伦上来,眼睛一亮。   “拜伦哥哥,您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吗?”   拜伦笑了起来,他蹲下身掀开篮子,“刚炸出来的鳕鱼,等下再给你吃。”   小伊芙琳看了看篮子,发现里面有两种颜色的炸鱼,一种颜色较深而脆壳厚重,一种颜色金黄而脆壳轻盈,她眨了眨眼,说道,“哥哥,哪一个好吃呀?”   拜伦笑着指了指颜色金黄的炸鱼,说道,“你可能会喜欢这一个。”   拜伦使用了两种不同的面糊,这两种面糊的最大区别在于面筋含量的不同,他在厚面糊中添加了一些中筋面粉,而在轻面糊中则使用了更多的淀粉,经过油炸之后,这两种不同面筋含量的面糊就会呈现出不同的物理特性。   他起身,问道,“你的妈妈和露西小姐休息了吗?我想让她们帮个忙。”   屋内传来肯特夫人的声音,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拜伦先生,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做了些吃的,想请您和露西小姐帮忙尝尝味道,您知道的,我的姐夫在餐厅工作,我想帮他试做一些新菜。”   租客们只知道拜伦的姐夫在餐厅工作,却并不了解他是个烘焙师,也不了解高档餐厅对不同种类的厨师有着严格的专业划分,因此,肯特夫人完全没有怀疑拜伦的话。   “原来是这样,您快请进吧,我们都没有休息呢。不过……我的大女儿今天在家。”   拜伦提着篮子走了进来,他看到露西小姐的床边坐着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大约有十六七岁,长相平凡,亚麻色头发,但个头较为高挑,面容沉稳。   她站起身,朝拜伦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日安,德拉塞尔先生。”   “这是我的女儿琥珀,她在面粉厂工作。”肯特夫人笑着说道。   “日安,琥珀小姐。”拜伦也微笑朝她回了一礼。   露西小姐方才正在和琥珀小姐说话,见拜伦进来,也笑着和他打招呼,“是您啊,德拉塞尔先生,圣光保佑您度过愉快一天。”   拜伦将篮子放在床头柜上,见露西小姐的气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苍白,不由放下心来。   “谢谢您,露西小姐。您今天的伤势好些了吗?我看您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哦,不用再待在潮湿的洗衣房里洗一整晚的衣服,我当然要好多了……”露西小姐苦笑着说道,“我睡了一天一夜,我实在太累了,要不是肯特夫人担心我出事,把我拍醒了,我能继续睡下去。圣光啊,我甚至在想受伤也是一件好事,至少我终于能休息一下了……”   “哦,可怜的孩子。”肯特夫人悲伤说道,“你受苦了……”   “你们洗衣房的老板简直是在拿你们当那些不知疲倦的铁疙瘩用!他们真该死!”一直默不作声的琥珀小姐忽然语气愤怒蹦出来这句话,让在场的人皆惊。   “哦,琥珀,别这么说……”肯特夫人担忧说道,“肆意诅咒他人是一种罪过,圣光会怪罪下来的……”   琥珀小姐把脸扭到了一边,不说话了。   “你这孩子……”肯特夫人面露无奈,却对自己的女儿没什么办法。   拜伦看着女孩脸上的愤怒,神情虽然没什么变化,心中却长叹了一声。   “各位女士们,请帮忙品尝一下我做的菜肴吧,也好给个评价。”拜伦微笑着说道,缓和了房间里紧张的气氛。   他将篮子里的餐盘端了出来,分发给众人。   小伊芙琳早已迫不及待,她拿着炸鳕鱼吃了一大口,还差点被烫到舌头,惹得拜伦一边轻笑,一边把手伸到伊芙琳下巴去接住她吐出来的鱼块,“都说了让你慢点吃了。”   “唔……虽然很烫,但真的好好吃……哥哥,你做的饭真好吃……”小伊芙琳没舍得吐出来,她一边小口咬着鱼块,一边说道。   露西小姐和肯特母女也品尝了起来,一时之间,房间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脆皮咬碎声。   露西小姐看着拜伦,面露惊讶,“德拉塞尔先生,您的手艺居然如此出色,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鳕鱼了……哦,要比鳕鱼蔬菜汤和鳕鱼罐头好吃多了……”   拜伦听了,哭笑不得,合着苏楠人吃鳕鱼也是这么老几样……   “难怪小伊芙琳总是时不时往楼下跑,还把你做的食物夸得跟什么似的,确实好吃。”琥珀小姐笑着说道。   肯特夫人一脸慈爱看着拜伦,“真是个好孩子,我的儿子和你一样大,别说做饭了,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呢,总要让我操心他。”   “妈妈,你还不知道皮特,他就是个傻小子。”琥珀小姐摇了摇头。   拜伦笑了笑,只说道,“我准备了两种酱汁,炸鱼的面糊也准备了两种,女士们,尝尝你们喜欢哪种吧。”   拜伦将酱汁碟端了出来,他准备了酸奶莳萝酱和黄油白酱两种酱料,前者以莳萝、酸奶、葱蒜料头、香料粉和柠檬汁调配,味道酸甜清新,后者则用牛奶、面粉、黄油、柠檬汁、葱蒜料头与香料粉熬煮而成,味道偏厚重香浓。   “我喜欢莳萝的味道。”肯特夫人说道,“还有这个面糊薄一些的炸鱼,吃起来没有那么油腻。”   “我和妈妈一样!我喜欢这个脆脆的炸鱼和酸酸甜甜的酱汁!”小伊芙琳兴高采烈说道。   “我倒是喜欢白酱和厚面糊。”琥珀小姐说道,“我觉得你的炸鱼味道淡了些,如果能再放一些盐就好了。”   “我也是,不过,我更喜欢厚面糊炸鱼配莳萝酱,但白酱的味道也不错。”露西小姐说道。   “这样啊……”拜伦想了想,觉得他的调查结果和自己料想得差不多。   饮食偏好是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露西小姐和琥珀小姐是重体力劳动者,因此,她们的口味会更重一些,也更倾向于饱腹感更强的厚面糊,而肯特夫人是家庭裁缝,小伊芙琳是小孩子,她们就更偏向于质地轻盈的面糊和口味清淡的酱料。   如果是面向重体力劳动者,用料浓重和口感扎实的食物果然还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最好多放一些盐。   重体力劳动者的日常出汗量大,就需要摄入更多的盐分才能维持体内的电解质平衡,这也是为什么后世面向劳动群体的快餐总是偏咸。   不过……工业时代的平民还不至于完全吃不起油脂,因此,面向普通劳工的油炸食品可以做得口味偏重一些,但也不能太过咸腻厚重。   而且,安多港的传统口味是偏向清淡一些的,拜伦还是要想办法改进酱料的配方,在口味的厚重与清爽之间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这样才能吸引到更多的食客。   何况马上就要到夏天了,虽然苏楠帝国的夏季一向较为凉爽,但一年之中总会有一些时日较为炎热,天气炎热的时候,口味咸腻的炸物就不那么能留住客人了。   回去以后,拜伦正想着该如何改进配方,便听到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又轻盈的脚步声,小伊芙琳跑了过来。   她把怀里抱着的玻璃罐子放在了桌子上,“这是妈妈让我给你的,哥哥,是我妈妈腌的酸黄瓜,妈妈做的别的饭菜都不好吃,就酸黄瓜最好吃啦!”   拜伦笑着收下了罐子,说道,“替我谢谢你妈妈。”   肯特夫人的酸黄瓜以茴香、蒜片和酸种水发酵浸泡而成,拜伦打开尝了一口,十分脆韧酸爽,他的眼前不由一亮。   有了,他可以将酸黄瓜切碎拌入酱料,不就能平衡好口味的问题了吗?   ————————   白天太忙了耽误了点时间,最后还是没赶上ddl,今天还会有一更。   以后会把更新时间固定在晚上九点,我要督促自己早点完成不要犯拖延症…… 第29章 桥头奇遇:拜伦大战零元购。   一大清早,拜伦还在睡梦之中,就被约翰拍醒了。   拜伦揉着朦胧的睡眼坐起来,只见约翰一脸喜色,摇晃着他的肩膀说道,“拜伦,太好了!昨天王后剧院正式推出了巧克力甜点,我收到了足足70便士的小费!”   虽然大早上又被摇醒让拜伦很是无奈,但他仍然为约翰感到高兴,他笑着说道,“那太好了,姐夫,巧克力甜点一定很受客人们的欢迎。”   “是呀,不枉我这几天一直在练习巧克力调温,如今我做的巧克力,客人都赞不绝口,就连玛格丽特小姐都十分喜爱呢!我和皮埃尔先生盘算着,既然客人们这么喜欢,日后就多推出一些新口味的巧克力,让客人们不会厌烦……”   拜伦唇角轻扬,他就知道约翰一定能练好巧克力调温的。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温度计,但约翰是一个烘焙厨师,烘焙对温度掌控的要求极高,约翰有多年的从业经验,对温度的控制早已达到得心应手的境界,学起来可比拜伦前世初学时依靠温度计反复调试快多了。   他把一个纸盒子塞进拜伦手里,说道,“这是我给你带的,拿去吃吧!虽然样式不太好看,但味道和那些做好的是一模一样的。”   拜伦打开纸盒,看到里面摆放着一些不太规整的巧克力块,他笑着收下了盒子,嗯了一声。   想起前世商家促销的那些精明手段,拜伦说道,“说起来,既然玛格丽特小姐也喜欢巧克力,您不妨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和巧克力做一个,联名授权……”   “联名授权?那是什么东西?”约翰一脸茫然,他从没听说过这是什么,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像两个毫不相干的苏楠单词被人为拼合在了一起。   当然是让玛格丽特小姐把自己的个人IP与食物口味联动,推出粉丝限定款,让她的狂热歌粉打榜买单啦……好吧,拜伦确信约翰听不懂自己的意思,也确信这个时代的商人还没有把商业玩出这样花里胡哨的花样来。   他尽量用约翰能听懂的语言说道,“您瞧,既然玛格丽特小姐被人们称赞为安多港的红玫瑰,那么,玫瑰口味的巧克力或是把巧克力做成红玫瑰的形状,不是正好能代表玛格丽特小姐本人吗?您可以将这种‘玛格丽特小姐款’巧克力做成限定款,只提供给那些经常来观赏玛格丽特小姐演出的客人,如此一来,不是既能帮玛格丽特小姐留住常客,又能让客人们满意,激发他们的消费欲吗?这就叫,嗯……”   想到苏楠帝国还没有明星这个说法,拜伦改了个更常见的词,“嗯,名流效应……”   约翰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他勉强消化了一番,一拍大腿说道,“对呀!这可真是个好方法!你等一下,我,我记不住,让我拿张纸记一下……不不,拜伦,还是你写下来吧,晚上我带回去给皮埃尔先生和玛格丽特小姐看一看!”   那岂不算自己免费给王后剧院写一份商业企划书?拜伦笑着想到,不过,免费就免费吧,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多赚的钱也终究是要有一部分流入姐夫的口袋里的。   拜伦一口应承下来,打算把这份商业企划书和一些巧克力的配方一起写好交给约翰,说道,“姐夫,我白日还要去图书馆看书,明天早上我再给你吧。”   约翰不疑有他,只说道,“虽然看书是好事,你也要注意休息啊,你这么整日看书看一整天,我真怕把你累着。哪天在家里多休息一下吧……”   拜伦听着,有些心虚,他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嗯了一声。   等约翰回去休息后,拜伦又出门上班去了。   他已经想好了要从路边摊开始经营,就要解决餐车的问题,他不好直接去问那些街边的小贩,他们的餐车是在哪里定做的,思来想去,他决定在下班之前向老乔治打听打听。   老乔治在码头港口工作多年,有许多事情,他必定是知道的。   “你说那些路边餐车?老乔治还真知道!知道水银街附近的那个火车高桥吗?高桥下面有很多铁匠和手艺人,你在那儿什么都能定做得了!咱们船上的好多零件都是从那儿定做的呢!”   老乔治说道,“当然啦,小鲁伯特说了,如今工厂里的东西做的更好,应该多去钢铁厂定制零件,可老乔治还是觉得,那些手艺人敲出来的零件更合用!那些没良心的工厂主,他们做出来的零件总是差了那么一点,不合尺寸,还得单独再改!老乔治劝小鲁伯特别老去工厂定做东西,他还不听我的!唉……”   拜伦笑了笑,说道,“谢谢您,乔治先生,我先走一步了。”   老乔治摇晃着手中的朗姆酒瓶,随意摆了摆手,“去吧,小子!明天见……嘶,老乔治好像忘了告诉他什么事情……好像还挺重要的,是……什么事情来着?”   他打了个酒嗝,挠了挠头,“哎呀,人老了,记性真的不行啦……我到底忘了什么事儿来着……”   拜伦换回自己出门时穿的得体西服,走出了鲁伯特兄弟捕捞公司的大门,他顺着老乔治的指引,来到了水银街。   拐进水银街后,拜伦便发现周围的建筑变得愈发老旧低矮,街上也变得愈发肮脏起来,他甚至得小心避开街上的积水,才能不弄脏裤脚和皮鞋。   有几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孩子抱着球从拜伦身边叽叽喳喳跑过,身上和脸上脏兮兮的,却笑得一脸开心,正在争抢着一个旧皮球。   看来这里的居民经济条件都不太好,拜伦心道。   安多港是一个有着严格阶级区域划分的城市,不同经济水平收入的人,会被不同的房租价格自然而然调节划分到不同的街区去,因为大部分的城市居民都没有自己的房子,很多甚至要一辈子租房。   安多港虽然是一个早已繁荣多年的城市,但每年都会涌入大量的外来人口,这些初来乍到的人群在本地没有房产,就只能依靠租房生存,无论是帝国最南端的安多港,还是首都奥尔兰德,或是其他工业城市,这都是十分常见的现象。   由于这个年代的高层住房还未兴起,建筑业也没有那么多大型机械可用,安多港大部分的建筑仍然是木砖混搭的房屋结构,这种房子的建造成本很高,只有富裕的小市民阶级以及中产以上的人群才能拥有自己的房产。   租房子同样也是十分讲究阶级的事情。中产阶级有房产,却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房子出租给他人,因为这是一件十分有失体面的事情。小市民们会出租自己的房子,但他们也同样挑剔房客,那些最底层的、从事最肮脏劳作的人们,他们是不会把好地段的房产出租给他们的。   因此,穷人们往往只能租住到一些最差最烂的房子。尽管如此,能够拥有一瓦遮头已经是一种幸运了,更多的穷人连一间狭小的房间或是逼仄闷热的阁楼都租住不起,只能露宿街头,或是花上一个先令,租住在一种只有椅子可供睡觉的旅馆。   拜伦没有在意这个街道的贫穷,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他所居住的金核桃街区也不是什么十分得体的地方,在那里居住的大部分也是普通的小市民和劳工,只是环境没有水银街这么差罢了。   他在高桥的桥洞下面看到了许多不同种类的工匠,有木匠、铁匠、修锅匠、剃头匠和鞋匠等等,这里十分热闹,俨然是一个小集市,还有售卖二手杂货和旧书报杂志的商人。   拜伦路过旧书摊时,不经意瞥了一眼,发现木板上竟然还钉着一些“有伤风化”的艳丽画报在售卖,让他的脸颊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转身就走,身后的书商还在热情招呼着他,“年轻的先生,过来看看呀!这可是今年新出的‘浪漫画报’……”   拜伦找到了一个正在叮叮当当捶打的铁匠,询问他定做一辆餐车需要多少钱,铁匠打量了他一样,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拜伦状若不经意说道,“我看您的手艺不错,若您的价格比别家的稍贵一些也无妨……只是,咳……”   他故意拘谨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想着眼前这小肥羊似乎已经在别处问过了价格。铁匠刚想狮子大开口的话语在舌尖溜了一圈,最终老老实实报了个价格。   “看你想要什么样的餐车,最普通的餐车大约需要46便士,若是有什么别的需求就要再加价,不过……要是你能收到一个二手餐车,我帮你改一改,就只用收一些手工费了。”   “请问您能告诉我,我能从哪里收到一个二手餐车吗?”拜伦虚心请教道。   “这还不简单,去问问那些二手商人呗!他们什么都能收得到!”铁匠看拜伦什么都不太懂的样子,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把价格报低了。   什么都能收到?别是零元购的经销商吧……   不过,拜伦还是打算去问一问,这个年代的工业尚不发达,人们售卖旧货是一件非常常见的事情,那些旧货商人也许有一部分的进货渠道不那么“正规”,但大部分的旧货肯定是正常收购而来的。   他正打算去找旧货商人,穿过拥挤的人群之时,一个小男孩却突然冲了过来,撞了他一下。   “小心一点,孩子。”拜伦扶住他,笑着说道。   男孩头也不抬一下,转身就跑。   拜伦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他慌忙摸向自己的口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忙喊道,“站住!你这个小偷!”   拜伦朝着男孩逃跑的方向追了出去。   ————————   最近一直在想下一本书要开什么题材的,国风题材,古希腊,古罗马和古埃及都好想写,好纠结…… 第30章 雾港孤儿:夕阳下的孤儿。   偷窃拜伦钱包的男孩跑得飞快,拜伦追在他身后,很是狼狈不堪。   拜伦追着他跑了大半条街,眼见他就要消失在巷口,忽然看见街边闪现出一抹蓝色的身影,是一个年轻的警察,他忙喊道,“警察先生,有小偷!”   年轻警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立刻吹着哨子跑了过去,拜伦看见警察去追逐男孩,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扶着膝盖气喘吁吁,艰难小跑着跟上。   年轻警察一路穷追不舍,终于将男孩逼到了死胡同,当拜伦顺着尖锐的哨声追寻过去时,看到警察已经抓着男孩的衣领,一手拎起警棍,男孩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表情惊恐。   “等等,警察先生!”   拜伦慌忙说道。   拜伦还未从方才的剧烈运动中恢复过来,他说完话,就又剧烈咳嗽起来,他扶墙用帕子捂住口鼻,心中无奈又好笑,自己这身体真是跑两步就喘,他早晚得把健身提上日程。   “先生,是这个男孩偷了你的钱包吗?”警察说道,他又转过头,凶巴巴说道,“小鬼,赶紧把钱包交出来!你怎么能偷别人东西!你的父母没教过你偷窃是犯罪吗?!”   “那又怎么样,我又没爸妈!”男孩脸上带着惊恐,嘴上却硬邦邦说道。   年轻警察被噎了一下,说道,“你!你这臭小子,那你也不能偷东西啊!你知不知道你会被法官关进监狱的!”   他像提着小鸡仔似的把男孩带到拜伦面前,按着他的头说道,“你快把东西还给这位先生,给他道歉!”   “我就不!我没偷东西!”男孩都快要哭出来了,嘴上却依旧硬气得很。   “你这个臭小子!你不还钱包我就把你抓到法官面前!”   拜伦终于稍稍缓过来,他放下帕子,轻咳着说道,“把钱包还给我吧,那里面没装多少钱。只要你把东西还回来,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   警察愣了愣,接着连忙又低下头对男孩说道,“听到了吗?!这位先生愿意好心放过你,你把钱包交出来就没事了!”   男孩看了看警察,又看了看拜伦,脸上仍然一脸倔强,却只能不情不愿交出了钱包。   “怎么样,先生,您快看看里面的钱还在不在!”警察说道。   男孩还没来得及把里面的钱清走,拜伦打开后清点了一下,里面分文未少。   他看着男孩倔强又恐惧的表情,轻叹了一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偷窃别人的东西,但你要是饿了,我可以给你买些吃的。你要不要跟我去吃些东西?”   男孩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你就不怕我再把你的钱包偷走了?先生,您也太天真了!难怪您就像只蠢绵羊似的,敢独自来水银街这种地方。”   “你这臭小子,你怎么说话呢!”年轻警察气得又要提起警棍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你多大了?”   “跟你没关系!你这蓝皮狗,还不放了我!我都把钱包还给他了!”男孩不服气说道,脸上的表情像小豹子一样倔强。   “信不信我把你的屁股打开花!你这混小子,嘴里怎么没一句好话!”   眼见年轻警察又要和男孩吵起来,拜伦连忙出声制止,“警察先生,别和他计较了,您要喝杯茶吗?我请客,您帮我看着这孩子,如何呢?”   “这不太好吧,我还在工作呢……”年轻警察有点犹豫,又有些蠢蠢欲动。   拜伦笑着说道,“您不是正在执行公务吗?您瞧,您的手上可不就是一个小嫌犯。”   男孩闻言,瞪了拜伦一眼,“你才是嫌犯呢!”   “警察先生还没说要放你走呢,在警察手里,你就是嫌犯,小先生。”拜伦笑眯眯说道。   男孩看着拜伦,突然觉得拜伦一脸温和笑意的样子太让人讨厌了,他就知道,这家伙才不是什么好人!   哼,果然玛姬说得对,这世界上才没有什么好心的大人呢!   拜伦带着年轻的警察,年轻警察抓着小鸡崽似的拽着男孩,这个奇怪的三人组合走出水银街,来到附近的一条街道上,拜伦随意找了一家茶餐厅,他点了杯茶,又问年轻的警官,“先生,冒昧问一句,我该怎么称呼您?”   “克莱尔·柏林,叫我柏林就好。”年轻警察说道。   “柏林先生,您想吃些什么,喝些什么,请随意。”   柏林警官只点了一杯咖啡,他点完单之后,还顺手把想要逃跑的男孩按了回去。   “老实点!”他低声威胁道,又拍了拍腰上的警棍,“你是想尝尝这家伙的滋味吗?”   男孩坐立难安,就像屁股下面放了个火炉,他垂头丧气说道,“你们就不能放我走吗?我都已经把钱包还回去了!你们两个都是说话不算话的坏蛋!”   “哈!你这个小毛贼还有脸说别人是坏蛋!”   拜伦含笑摇了摇头,对一旁的侍者说道,“先上些松软的白面包过来,再弄些蔬菜清炖鸡腿肉汤,肉和鸡汤不要弄得太油腻,要快一些。”   他点完单,又看向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一脸警惕看着他,“我没有名字!你爱怎么叫怎么叫!”   拜伦看了一眼他脖子上脏兮兮的蓝围巾,说道,“那就叫你蓝围巾吧。你说你没有父母,你是孤儿吗?你现在还有亲人吗?”   男孩把脸扭到了一边,不回答他。   拜伦看向柏林警官,“这孩子如果没有亲人,能否把他送到孤儿院去呢?”   柏林警官还没说话,男孩就怒气冲冲瞪着他说道,“你要把我送到孤儿院去?!你还不如把我送进监狱呢!你这个坏蛋!”   柏林警官一脸无奈,“你就不能安静会吗?!臭小子,你的破嘴里就像安了个火车头——满嘴乱喷炭火废气!”   他看向拜伦,摇头说道,“先生,孤儿院可没有您想得那么好,那儿的孩子经常出逃。不过,也不是不能把他送过去,至少他能有个地方待着,不至于在街上天天偷人东西。”   “我才不去,你们别想!”男孩气乎乎说道,“你们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抓我就是为了戏弄我!”   侍者把餐盘端了上来,刚出炉的白面包与鸡汤的香气随着袅袅热气飘散在空气中,拜伦看着浑身尖刺的男孩,温声说道,“先吃些东西吧,你不饿吗?”   男孩扭过头,哼了一声。   他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让他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   “好吧,你不饿正好,我带你去法官那里走一圈。”拜伦喝了口茶,笑着说道。   “你!”男孩又气又恼,还有点想哭,“谁说我不饿!”   他拿起一块面包,用力塞进嘴里咀嚼,就好像把他面前这两个讨厌的大人也塞进嘴里咀嚼一样,面包柔软又香甜,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吃着吃着,咸涩的泪水就顺着他脏兮兮的脸颊掉了下来,滴落在面包上,男孩却一点也不嫌弃,把它们和着面包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又将面包塞进口袋里,柏林警官看他的样子,摇了摇头,“你这小子,怎么还连吃带拿。”   拜伦招招手,示意侍者过来,“多拿些面包过来,再上杯温水。”   又对男孩说道,“你吃这么快,会被噎到的。”   拜伦的话音刚落没多久,男孩就被噎到了,侍者正好端来了温水,拜伦把水杯放在了男孩手边。   “圣光啊!你这小子是没吃过饭吗?就不能慢点!”柏林警官拍着男孩的背说道,他的手劲儿有点大,差点没把男孩拍下凳子,男孩好容易咽下面包,一脸生无可恋说道,“要不你们还是把我送去法官那儿吧……”   “哈!现在说这个晚啦!你得老老实实坐在这儿,吃完东西再走!”柏林警官幸灾乐祸说道。   “你可以把面包拿走,但不能拿走餐厅的勺子和盐瓶,也不能带走其他东西,蓝围巾先生。”   男孩又生气看向了他,一旁的柏林警官瞪大了眼,一手按住不情不愿的男孩,一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探了探,果不其然从面包之间掏出了汤匙和盐瓶,他还顺手掏出了餐巾、茶杯垫和一张菜单。   他一脸不敢置信,这小子才坐下多长时间,居然就顺走了餐厅这么多东西,他一直坐在男孩身边,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你这臭小子!你真是本性难改!”柏林警官生气说道,“你真应该被送去神父那里忏悔!只有在圣光面前,你才能有一点羞耻之心!”   拜伦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柏林先生,我不觉得一个孩子的本性有什么好坏可言。他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不是因为他的本性有多坏,而是他身处的环境将他塑造成了这副模样。如果他是一个坏孩子,那也不是因为他生来就是一个坏孩子,而是……”   “而是他不得不做一个坏孩子罢了……”   柏林警官若有所思起来,男孩抬起脏兮兮的脸颊,一双黑漆漆的眼珠看着坐在对面的拜伦,傍晚的斜阳透过窗户照进餐厅的落地窗,如同一片轻盈的金纱,将面前的一切蒙上一层朦胧的金影,黑发的少年神情平静看着他,在他不笑的时候,他眉间的忧郁沉静让他的蓝色眼眸就像一片无风无波的大海,广博而深邃,好似能包容这世间好与坏的一切。   男孩想,玛姬说过,那些心眼儿坏的大人最会说好听的话哄骗小孩子了……   可他看起来很年轻,应该还不算大人吧?那会说好听话的大哥哥,是不是,可以不算坏人呢?   他不知道,他只是沉默了下来,乖乖吃起了东西。   柏林警官看他终于安静下来,笑着说道,“这小子可算老实了。”   他抬头看向拜伦,“先生,您可真是位心慈仁善的好人,一位真正的绅士!您叫什么名字?”   一旁埋着头吃东西的男孩听到这话,悄悄竖起了耳朵。   “不敢当,柏林先生,我只是个普通人罢了。”拜伦笑了笑,“我还要感谢您为我拿回钱包,像您这样的警察才是保护公民的英雄呢。我年纪不大,您叫我拜伦就好了。”   柏林警官被他夸得喜笑颜开,“哪里哪里,我才刚当上警察,任职还不到一年呢!说起来,拜伦先生,您以后还是少来水银街这样的地方为好,这里的治安可不太好,虽说这两年比之前好多了,可还是有不少扒手窃贼和骗子,您就算要去杂货市场买东西,也最好找人陪着您……”   男孩把盘碗里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甚至用面包把餐盘上的油脂都擦拭着吃掉,才终于停了下来。   拜伦让柏林警官把他放走。   男孩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拜伦给的面包,柏林警官在门口又把他的口袋检查了一番,确定这小子没再顺走餐厅的东西,才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来两个有些压扁的煮鸡蛋,不由分说塞进男孩手里。   “拿着吧,嘴臭的小鬼!哈,便宜你了,这可是我老婆给我带的加餐!”   男孩揉了揉鼻子,抓住鸡蛋就想跑路,又被柏林警官揪住了衣领,气冲冲说道,“你这小鬼,你真是没礼貌!”   拜伦看着男孩又在柏林警官手中小鸡似的瑟缩,无奈一笑,“你得学会说谢谢,知道吗?这是为人处世应有的教养。也请您别生气,柏林先生,也许从前,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柏林警官把他放了下来,看着他,重重叹了口气。   “下次别让我再遇见你!走吧!”柏林警官又气又无奈说道。   男孩本想拔腿就跑,可他跑了几步,见柏林警官和拜伦站在原地,不再打算追他,他的脚上却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得再也无法让他移动。   他站在原地,低下头红着脸沉默了一会,忽然转头跑了回来。   “对不起,拜伦先生!还有,谢谢您,柏林先生!”   他说完,终于如释重负,脚步变得像往日一般轻盈,在拜伦和柏林警官的注视之下,他一溜烟跑没了影,消失在了黄昏的街口。 第31章 童工童工:安多港的孤儿们。   夜色渐深,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昏暗而死气沉沉的光芒,倒映在污水的水面上。   男孩奔跑过街道,踏碎积水,身后沾着一连串的脚印,那些脚印一路向巷子深处延伸,直至隐没在破败的巷子深处。   这里是安多港的贫民窟,是整个安多港最贫穷,最混乱的地方,在那些阴暗的下水道和杂草丛生的巷道深处,总会有一些脏兮兮的老鼠和爬虫出没,地上也总是有大滩排不干净的污水与无人清洗的秽渍。   尽管如此,仍然有许多人别无选择,只能住在这里。   他翻过一道墙,爬过一段被废弃的窄巷,钻进一个墙洞,又将一道木板打开,才走进了一间点着昏暗油灯的房间。   有许多孩子睡在地板上,身上盖着各种破布、报纸,身下则垫着他们捡来的旧床垫。安多港的初夏并不算寒冷,但睡在潮湿阴暗的地板上,孩子们还是会感到一些冷意,使他们不得不睡在一团,小猫似的取暖。   男孩轻手轻脚爬过那些熟睡的孩子们之间,走到昏暗的油灯旁边。   “玛姬,我回来了。”   “你今天怎么会回来得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你今天又去水银街了?”   油灯旁坐着一个女孩,她大约有十来岁,是孩子们中间年龄最大的一个。   男孩摸了摸鼻子,点点头,“嗯。”   “不是不让你去了吗?!我都告诉你了,最近水银街那里一直有警察在巡逻,你不能再去了!你要是不小心被警察抓到,会被关进监狱,甚至……甚至你会被打死的!”   女孩压低了声音,但仍然一脸迫切焦急。   “可是玛姬,我也没有办法,如果我不偷窃,小彼得他……他的伤口怎么办?我们没有钱,拿什么给他治病?”   男孩看向被玛姬护在身后的一个小小的男孩子,大约只有四五岁,他睡得很沉,睡颜却并不安稳,他的手上和额头上都包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   男孩看着小彼得,有些难过地垂下眼睛,“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换过纱布了,医生说他要是一直不换纱布,他的伤口会腐烂,人也会死的。”   “我马上要发工资了,孩子们也会发工资,你明天早上再去送些报纸,擦擦皮鞋,我们总能凑够这些钱的。”玛姬无奈又悲伤说道,“再忍忍,再让他忍两天,我们省吃俭用也要治好他的。医生不是说了,他很幸运吗?他只是不小心被皮卷带抽到了,至少没有被卷进那些大家伙里。查理,你别忘了有多少孩子是被卷进齿轮里绞死的。”   她看向男孩,焦急说道,“可是查理,你不能再去偷窃了!你没有被抓到只是幸运,圣光不会每一次都庇护你的!”   “玛姬,你知道那些坏蛋只会想尽办法克扣我们的工资!”查理难过又愤怒说道,“他们每一次都会找各种借口扣掉工资,哪怕我们干再苦再累的活,还是只能拿那么一点点钱!他们只会欺负我们是小孩子!你瞧,你已经长大了,你就要钻不进去那些机器里了,那些坏蛋迟早会把你也开除的!”   有几个孩子被查理一时没有控制住的声音惊醒了,他们揉着眼睛,看向了查理。   “查理,低声些,大家都在睡觉!”玛姬生气说道。   “哦,他们醒了正好,我带回来了吃的。”查理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许多面包,醒来的孩子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们拍醒了身边的孩子,围在查理身边。   查理把面包一个个分给了他们,他给了玛姬一块,又掏出两个鸡蛋放在她手中。   “把这两个鸡蛋留给小彼得。”   “你哪来的这些东西?竟然还有鸡蛋,你去偷窃了哪家的厨房?”   “不是的!是……是有两个大人给我的,他们……他们是,是很好很好的先生!”查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只能这样干巴巴说道。   “哦,圣光啊,你竟然随意接受了陌生人赠与的食物!”玛姬拔高了声音,忙对孩子们说道,“孩子们,别吃了,快吐出来!”   孩子们捧着手里的面包呆在了原地,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把面包塞进了嘴里,当玛姬这样焦急命令他们的时候,他们呆愣看着她,塞进嘴里的面包却不舍得吐掉,也不敢咽下去。   “没有事的,玛姬!”查理急切说道,“那两位先生都是好人,这些食物是他们从餐厅里买给我的,绝对不可能被动什么手脚的!”   “好人?”玛姬看向查理,蹙起了眉头,“你怎么敢相信那些大人是好人?你忘了我们是怎么被大人们坑蒙拐骗到这个境地的吗?你忘了工厂里的孩子有多少是被大人们害死的吗?你刚才还说那些工厂主是怎么克扣我们的工钱的,现在你却要相信陌生的大人了吗?”   “可是,玛姬……”查理有些委屈说道,“可是我觉得我今天遇到的那两位先生,真的是好人……”   他将白天的经历告诉了玛姬,当玛姬听到他被警察抓到时,她紧张地抓住了查理的胳膊,但当她听到那个警察和那位年轻的先生不但放过了他,甚至还请他去餐厅里吃饭的时候,她沉默了下来。   她看着孩子们捧着面包不舍撒手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大家吃吧,没有事了。”   “玛姬,你摸摸我的肚子,鼓鼓的,像西瓜一样,我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吃得这么饱过!”查理掀开衣服,骄傲说道。   玛姬白了他一眼,“快放下吧,你这傻瓜!”   “嘿嘿!”查理傻笑一声,把面包递给了玛姬。   “你也尝尝,这可是白面包,加了鸡蛋呢!我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包!”   玛姬看了看他手中的面包,咽了咽口水,她掰下来了一小块,剩下的放在了沉睡的彼得旁边。   “留给他吃吧。”   “我把我的这份留给彼得,你也吃啊!”查理又把面包塞回玛姬手里。   “不,不行……”玛姬摇了摇头,低下了脑袋,“我少吃一点,就不会那么快长高了……我还需要钻进操作间里去维修机器……要不是靠着这份工作,我活不到现在,也帮不了大家……我现在还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玛姬……”查理有些难过,他的眼眶又变得红通通的。   “查理,你很幸运,你今天遇到了两个好人。”玛姬慢慢说道,“可不是每一天都会这样幸运的,这只是个例外,以后不要再轻信大人了,更不要跟着他们走。我不想你哪一天变成路边的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或是被拐卖到煤矿上做奴隶,就像以前和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孩子一样。答应我,好吗?”   玛姬的眼睛就像窗外的薄雾一样,幽冷而悲伤。   查理看着玛姬的眼睛,他的头慢慢垂了下来,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玛姬……”   玛姬这才松了口气,她看着孩子们吃完面包,又抱在一起沉沉睡去。   她小口小口吃完了那一小块白面包,细细品尝舌尖来之不易的甜味与柔软,查理挨在她身边躺下,看着她将掉落在身上的面包屑一点点用指尖捻起来送进嘴里。   “玛姬,至少我今天遇到了好人,对吧……”查理闷闷说道。   玛姬愣了愣,她吹灭了烛火,抱住了小小的查理。   “那没有什么意义,查理。像我们这样的孤儿,即使遇到了好心人又能怎么样呢?他们能帮我们什么?他们不会收养街上流浪的孩子,也不会给我们一个安身之所,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彼此。”   还是有意义的,查理想。   还是有意义的,至少今天的睡梦之中,他们再也不用饿着肚子睡去了。   这些饥饿与贫穷的孩子们今夜的梦里,萦绕着一缕香甜绵软的面包香气。   ——————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老乔治走了过来,问他在水银街有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拜伦苦笑了一下,找到是找到了,但昨天他一不小心遭遇了零元购,差点把钱包丢了不说,还没买成东西,他下次得再去水银街一趟。   真怕他再遇到小偷,可下一次自己就不一定有这么幸运,能把钱包找回来了。   “老乔治总觉得,我忘了告诉你什么事情,我左思右想就是想不起来……”老乔治苦恼挠了挠头,“忘了什么事来着……”   他忽然一拍脑门,大声说道,“对了!我想起来了!水银街有很多小偷!小子,你昨天没被偷东西吧?!”   拜伦有些哭笑不得,老乔治先生这反射弧是不是也太长了点,他都已经被偷过了,才给他说这个事……   “说起来,老乔治都忘了问你了,你怎么想起来去订做什么餐车?你做那东西干什么?”   拜伦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道,“我想做一点小生意,路边摊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成本很低,如果实在赚不到什么钱,也不至于让我赔一大笔。”   “你要做生意,拜伦?”   小鲁伯特先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显然他被“生意”这个单词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啊,是的,我已经在筹备当中了。”拜伦笑着说道,“我打算做些街边小吃,在海港这边售卖。”   小鲁伯特想了想,点点头说道,“是个不错的选择,那你打算做什么样的小吃?”   “我准备做一种油炸鳕鱼和肉汁薯条,面向水手和乘客售卖。”   拜伦不打算做原汁原味的英式炸薯条,安多港人的口味……和英国还是不大一样的,拜伦曾听闻过英国人非常喜爱盐醋味的食物,这种古怪的口味并不受安多港人的喜欢。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苏楠人罐头乱炖吃多了,他们不太喜欢吃除了面包以外的干巴食物,而是更习惯于把许多食物做得黏糊糊的,卖相又难看,味道又难吃。   针对苏楠人独特的口味偏好,拜伦就想起了前世枫叶国的肉汁薯条,他打算把炸鱼和肉汁薯条二者结合,变成一种独特的苏楠风味套餐。 第32章 玫瑰风尚:安多港的玫瑰巧克力风尚。   拜伦将自己的一些打算和想法告诉给了小鲁伯特先生。   “我觉得,街边小食最重要的就是备餐容易,出餐快。我想选择炸物作为经营项目,也是因为食材可以先行油炸一遍放在一旁备用,有客人的时候,只需要复炸一遍就能快速出餐了。”   这也是后世的西式快餐大多以炸物为主的原因。   “难怪你上次买了些鳕鱼回去。”小鲁伯特先生笑着说道,“你考虑得很周全,但实际操作起来必定会遇到许多意料之外的问题,你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虽然不知道你这生意能不能做成,不过年轻人试试也好。我当年在接手这家捕捞厂之前,我父亲也是让我先去外面做些小生意,再来接手家族生意的。我还记得,我当年在批发市场买了几大箱杂货拿去卖呢!”   “那您是赔钱了,还是赚钱了呢?”拜伦不免好奇问道。   “哈哈,当然是赚钱了!不过,一开始我可什么都卖不出去,我是后来找机会把箱子偷带到了游轮上,把东西卖给了游轮上的乘客!但我私自跑上游轮,又没告诉家里人,把我父亲急得不轻,他差点没揍死我!”   “您的胆子可真大……”拜伦失笑说道,“您不会是没买船票偷跑上去的吧?”   “哈哈,是又怎么样?我父亲当时就给了我那么多钱,我得节约成本呀!再说,船上的人就算发现我逃票了,还能把我丢到海里去?反而是他们不得不允许我在船上做起生意,才能让我有钱把票补回来,这就叫以小博大……”   拜伦轻笑,小鲁伯特先生可真是个天生的生意人,自己要向他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哦,坐船逃票就算了……   想到自己没有时间亲自经营摊位,拜伦又问小鲁伯特先生,“您是否有老实可靠的人手可以推荐给我呢?”   熟人引荐也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雇佣方式。在这个传统商业向新型商业过度的时代,除了有一定规模的公司以外,很少有公司和小商人会公开招聘,他们更依赖于传统的社会关系网进行雇佣。   小鲁伯特先生想了想,说道,“我还真有个人可以推荐给你。他以前是我们家的水手,十多年前,他发生了一些意外,再也不能出海,如今他一直在到处打零工,若是他能跟着你干活也好,我想以你的性格,你必定不会亏待他的……”   ————————   虽然没有新剧目上映,王后剧院的门口的马车依旧变多了起来。   这些衣着华丽、追求时髦的客人们最爱欣赏红玫瑰小姐优美华丽的歌声,并以在社交晚宴上讨论剧目的歌词内涵、艺术评判和发展历史为乐,以彰显他们不同于暴发户的高雅品味。   现如今,他们又有了一个新谈资。据说王后花园推出了一些独特的甜品,其中一种甜品,还是玛格丽特小姐的座上宾才有资格得到的。   这便让玛格丽特小姐的拥趸们趋之若鹜。   一位喜爱戏剧的贵族小姐最先得到了这种甜品,她在社交场上摇着扇子,慵懒又自得说道,“玛格丽特小姐说过,她的座上宾只会是能够欣赏艺术的人,哦……我不得不说,玛格丽特小姐是位真正的艺术家,她的歌声简直就像是天使的赐福……”   她一边得意洋洋,一边又让仆人将玛格丽特小姐赠送的甜品大方分享给在场的少爷小姐们,然后满意看着这些见多识广的年轻权贵们在品尝到巧克力丝滑脆硬的口感与醇厚馥郁的玫瑰水利口酒草莓流心果酱时,惊艳意外的表情。   她用扇子遮住嘴角,以一种熟知内情的口吻轻笑说道,“我听玛格丽特小姐说,这是王后剧院的一位烘焙师发明的甜品。过段时日,他们会用一种玫瑰形状的模具制作出真正的玫瑰巧克力,到那个时候,玛格丽特小姐会将这些新式甜品赠送给几位她感激的熟客,还愿意亲自前往他们家中的舞会伴唱……”   这便是王后剧院的客人多起来的原因了,这些总爱在社交场上追赶时尚的贵客们,又有谁不想赶上这样的时髦潮流呢?何况高贵美丽的红玫瑰小姐可是安多港最出名的女歌手,寻常的贵客邀请她前往宅邸唱歌,总会被她推拒一番。   一时之间,前往王后剧院观赏玛格丽特小姐的歌剧又成了安多港社交场上的新风尚,那些各式新奇口味和漂亮装点的巧克力也同样成为了风尚。   精明的王后剧院将不同的客人根据坐次的级别、来往的次数和与玛格丽特小姐的熟稔程度划分了不同的标准,赠送了不同品种的巧克力。   最普通的客人会被赠与牛奶巧克力,包厢中的贵客则拥有各种口味的选择,至于玛格丽特小姐的座上宾们,他们不但能够拥有菜单上的巧克力口味,还会被赠与包装精美、口味独特的巧克力礼盒。   能够拥有一盒玛格丽特小姐亲自赠送的巧克力礼盒,不仅能够证明自己是被玛格丽特小姐亲口认证的高雅听客,也能让他们在社交场上出尽风头,贵人们总是对这样的事情乐此不疲。   王后剧院也对此乐见其成,他们在这次的巧克力饥饿营销中不但进一步巩固了在贵族间的名声,也小赚了一笔,赢得了更稳定的客流。   为此,约翰和玛格丽特小姐都得到了剧院经理罗曼先生的一笔不小的嘉奖金。   约翰拿到这笔钱后,激动地喜极而泣,他终于能够帮拜伦订制一身新校服了,他知道,拜伦已经穿旧衣服很久了,这孩子的许多衣服都已经不再合穿了。   他正想着明早回去之后,怎么告诉拜伦这个好消息,便遇到玛格丽特小姐身边的女仆,她递给了约翰几张剧票。   “约翰先生,玛格丽特小姐十分喜爱您制作的巧克力,也感激您的提议,这是她送给您的包厢专票,您可以带着家人来观赏戏剧,也可以转卖出去。”   “替我谢谢玛格丽特小姐。”约翰高兴收下了剧票,想到拜伦上次似乎很喜欢玛格丽特小姐的歌声,他又在西敏公学上学,约翰决定要将这些剧票留下来,让他带着和自己关系要好的同学前来欣赏。   “哦,对了,那个叫拜伦的孩子,是您家的孩子对吗?”   “他是我妻子的弟弟,也是我家唯一的孩子。”约翰笑着说道。   “若是他再来王后剧院,玛格丽特小姐想请他喝杯茶。“女仆笑盈盈说道。   约翰没有隐瞒那些建议出自拜伦之手,不过他只告诉了皮埃尔先生和玛格丽特小姐,并没有告诉剧院经理罗曼先生。   罗曼先生是个有些精明过了头的商人,约翰不打算在这样的人面前暴露自家孩子的存在。   想到玛格丽特小姐也许是好奇这样聪慧的拜伦是一个怎样的孩子,约翰不由骄傲起来,笑着说道,“我会的,替我多谢玛格丽特小姐的好意。”   回家之后,约翰告诉拜伦,他得到了一笔6磅的奖金,还把玛格丽特小姐赠送的剧票塞到了拜伦手里。   “这两年你受苦了,拜伦。”约翰摸了摸拜伦的脑袋,叹着气说道,“好在如今我们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了,这些时日,我得到了不少小费,加起来也足有8磅了,你拿走6磅,去裁缝街定做些衣服吧。暑假之后,你还是要回学校上学的,没有新校服可不行。”   知道西敏公学的校服昂贵,可6苏楠磅的校服,还是贵得让拜伦咋舌,这都快赶上拜伦半年来的医药费了。   “姐夫,我打算把旧校服改改再穿,用不着定做新的。省下来的钱我会再还给你。”   “可这怎么能行呢?你,你穿着旧校服,同学会笑话你的……”约翰担忧说道。   拜伦笑了笑,笑话就笑话吧,他穿不穿旧衣服,就能影响那些人排挤他了吗?这根本就不是衣服的事情,哪怕他穿了一身得体昂贵的新衣服,只要德拉塞尔家族还是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的那些同窗们就不可能真正接纳他。   他心里明白这些,却不能告诉约翰让他担忧,只说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姐夫。西敏公学并不喜欢暴发户的做派,老师们总教导我们,勤俭节约才是绅士的美德。再说,穿旧衣又怎么了?真正得体的人家,穿着旧衣才是底蕴的体现呢……”   约翰不懂这些,听拜伦一顿忽悠便信以为真,他说道,“既然如此,省下来的钱也不必给我了,你自己留着买些别的衣服吧。帽子和鞋子总需要换新的吧?你最近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千万别强求穿不合脚的鞋子,会把你的脚磨烂的。哦,还有手帕和领结……”   约翰一个人养着孩子,总有操不完的心,拜伦笑着倾听约翰的絮絮叨叨,认认真真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告诉他自己会去购置的,让他别担心。   他打算等到自己的街边小摊开始盈利之后,就告诉约翰自己已经开始工作赚钱的事情,到那个时候,约翰多半又会自责,但他却一定不会再阻止自己做什么了。 第33章 息事宁人:露西小姐的担忧。   拜伦的创业计划正在有条不紊进行着。   在经过了近一个星期的反复调试之后,拜伦终于敲定了炸鱼薯条的最终配方。   再次去水银街时,他用两瓶朗姆酒和一顿晚餐邀请一个人高马大的水手跟随他一同前往。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遇到小偷,和铁匠讨价还价时,对方也不敢再胡乱报价。   他从二手商人那里淘来了一些旧零件,因此餐车只花了34个便士。   交付好定金之后,在小鲁伯特先生的推荐下,他又在码头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库房,以供他放置日常食材和餐车,他提前支付了两个月的租金,这又花掉了他50个便士。   之后,他又与小鲁伯特先生推荐的那位退休的水手鲍勃见了一面,与他谈好了工资价格。   他们以周薪结算,每周工资为10便士。这个工资水平不算太高,但仍处于安多港普通劳工的平均水平。并且,食摊只需要白天工作,不需要加班,天黑之后,鲍勃依然可以做别的兼职。   他们约定好在下个月初就开始正式营业,在营业之前,鲍勃需要练熟所有的出餐操作流程,拜伦会在每天下班后来给鲍勃手把手教授。   如此一来,万事俱备,只待七天以后月初的到来了。   今日安多港又下起了朦胧细雨,拜伦抱着纸袋回家时,还是不免沾了一身的水汽。   他站在楼梯口,用手帕擦掉脸上肩上的积水,正欲去洗个热水澡时,楼梯上有人叫住了他。   “日安,德拉塞尔先生。您现在有时间吗?”   拜伦抬头一看,一个年轻的女孩正站在楼梯口处,面露忧虑看着他,她有着亚麻色的头发和略带雀斑的清秀脸颊,拜伦认出了她,她是露西的妹妹安妮。   “啊……是安妮小姐,怎么了,是有关于你姐姐的事情吗?”   安妮点点头,担忧说道,“昨天我去莫桑医生那里给姐姐拿药,医生转给我了一份书信,是那个撞了我姐姐的老爷家里寄来的……”   她走过来,将信递给了拜伦,这是一封很简短的书信,或者说,更像是一份冷冰冰的、傲慢的通知。   上面的大致意思是,他们明日会派人前来探望露西小姐,并商议赔偿金的事宜。   下面还有着那位主家的落款,托马斯·伍德先生。   拜伦并不了解这位托马斯·伍德先生,但他那日瞥见了马车上的家徽。   这年头能用得上家徽的人,至少也拥有骑士或勋爵头衔。   那日伍德先生的管家递给了拜伦名片,回去之后,拜伦就将这张名片还给了露西。为了避免麻烦,拜伦让露西直接从莫桑医生这里寄出医疗账单。   前段时日,莫桑医生也确实收到了那位伍德先生的打款,他已经提前支付了露西小姐的所有医药费。原本露西小姐以为事情就可以这样过去了,却不曾想,她又从莫桑医生那里收到了那位伍德先生的书信。   她一时对此惴惴不安,面对这样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她不得不小心谨慎。想到那日拜伦那日从容冷静的态度和他的贵族身份,露西小姐便想请拜伦帮她拿个主意。   虽然拜伦也不过是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孩子。   拜伦上楼安慰一脸紧张的露西姐妹,说道,“不是什么大事,露西小姐。明日我会陪您去莫桑医生那里复查。”   正好明日是安息日,他可以休息一天。   “姐姐,我明天也陪你一起去!”   安妮小姐紧紧抓着姐姐的手,试图给她一些力量和支撑。   “德拉塞尔先生,那位伍德老爷真的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吗?那天他们的管家似乎很不高兴……”露西小姐的脸上依旧忧心忡忡,“要是见了那位老爷,我紧张地说不出话来该怎么办……”   拜伦笑了笑,“您若是相信我,就放下心来吧,露西小姐。那位伍德先生绝对不会找您麻烦的,恰恰相反,他会赔偿给您一笔补偿金。”   而且,他确信这位伍德先生绝对不会亲自前来探望露西小姐,能派那天的管家来就已经算不错了……   露西小姐有些吃惊,紧接着,她又蹙起了眉头,有些局促抓了抓身上的围裙。   她显然没有什么身为被害者,能够被人赔偿的意识,她甚至为此而感到不安。   “露西小姐,别紧张。请您不要忘记,您在这次意外中并没有过错,您才是受伤的那一方。”   “可……可我真的没有过错吗?拜伦先生,我……”露西小姐的脸上依旧有些惶恐,“我总在想,我是不是也有过错……我那天实在是太累了,以至于我竟没有听到马车的鸣笛声……”   “即使您有错,主要的责任也不在您,露西小姐,请不要过分自责。”拜伦叹了口气,“您也不是有意忽略马车的声音的,不是吗?是车夫的莽撞霸道和伍德先生的放纵才造成了这样的意外,即使他们没有撞到您,他们那样的车速,也迟早会撞上别人的。”   “何况……”拜伦顿了顿,他一时不知该不该说出口,“何况其实对那位伍德先生来说,谁对谁错并没有那么重要。他给予您赔偿金,也不是因为您那日是否有什么过错,而是……他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尽快平息下去……”   像这样体面的贵族阶层,他们最怕的就是名声受损。在市区违规驾车伤人,这样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小报记者们最喜欢这样的贵族黑料。   若是那位伍德先生有什么政敌或是死对头,难保他们不会借题发挥,让那位伍德先生付出更大代价,这才是伍德先生迫不及待想要息事宁人的原因。   那日那位伍德先生的管家对拜伦说的话语,既是贿赂,也是警告。他们能够对一个小小的洗衣女工不屑一顾,但在一个衣着得体、思维清晰又熟知律法的年轻人面前,却不得不行为慎重。   “那……那我该怎么做?”露西小姐有些不安说道,“我也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尽快过去,我伤得不重,只是很疼……”   “您好好拿着他们给的赔偿金就行了,露西小姐,这是您应得的东西。”拜伦笑着说道,“不必再想您有什么错处了,那并不重要,您肯收下他们的赔偿金,他们就会把这件事情翻篇,不会再来打扰您了。”   露西小姐懵懵懂懂点头,她不太能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出于对拜伦的信任,她说道,“我都听您的,德拉塞尔先生。”   ——————   第二日,拜伦陪同露西姐妹去了莫桑医生那里。   莫桑医生给露西换了药和纱布,又给拜伦检查了一番,他惊喜说道,“你的身体比一个月前好太多了。你要多注意自己的心绪状况,如果能保持这样的恢复状态,半年以后,你就能逐渐恢复过来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剧烈运动呢,莫桑先生?”   莫桑医生听了这话,立刻把脸拉得像棺材板,“你还想剧烈运动?!圣光啊,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天真!至少三五年内你都别想这个!你的身体底子太差了,忘了两年前那场瘟疫差点把你带走了吗?!我只说你的病情在好转,没说你一定能恢复健康!你可千万不要剧烈奔跑和情绪激动,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拜伦听了这话,苦笑不已,那岂不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自己的身体一直都会是这么一个病恹恹的状态?   他现在有点想念前世那个健康活泼的自己了。虽然他以前也不是那么热爱运动,但他很喜欢四处旅游,寻觅天南地北的美食。若是自己现在的身体一直都这样虚弱,也不知道以后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过上这样的生活。   不过,拜伦也从莫桑医生那里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他的身体在逐渐好转,用药就不需要那样频繁了。莫桑医生给他减轻了药剂用量,又给他开了几幅更温和的药剂,虽然拜伦仍然需要药罐子不离手,但医药开销要比之前减轻许多了。   “开学之后,我不建议你住在学校里。”莫桑医生说道,“你在西敏公学上学,是吧?我以前也是那儿的学生。那里的宿舍太阴暗潮湿了,那对你的健康很不好。你最好申请走读,无论如何,至少你家里的环境要比西敏公学好很多。”   莫桑医生竟也是西敏公学的学生?拜伦有些惊讶,不过,想到这年头能够攻读大学医科的人大多出身优渥,他又不是那么意外了。   至于西敏公学的宿舍为什么比拜伦家里住得还差,那就不得不再次提及西敏公学那个天杀的校训了……   所谓苦难铸就绅士之品格,从古代修道院继承发展而来的西敏公学,教学模式一向带着浓浓的修士禁欲特色。西敏公学的学生虽然出身非富即贵,但在学校里也不得不老老实实睡木板床,守严苛校规和吃难吃食堂。   再桀骜不逊的富家子弟进了西敏公学也得当个乖巧学生,那里的老师可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只要犯了错,木戒尺就直接毫不留情挥舞下去了。   “我知道了,莫桑先生。”   拜伦表面一脸遗憾,内心却十分高兴,不用住校,他又可以节省一笔开支了。   他甚至还不用住在那么差的宿舍,应对那些可能没事找茬的室友,他简直要感谢莫桑医生的叮嘱了。   他甚至在盘算着要不要忽悠莫桑医生直接给他开个长期假条,把接下来的一年住宿都给免了。   ————————   之前在评论区看到有读者姐妹以为本文是中世纪题材的小说,我还是补充说明一下,中世纪一般指的是自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覆灭到公元1453年东罗马帝国灭亡这段历史时期,笼统来说,指的是在古罗马和文艺复兴之间的时代,因此才会被称为“中世纪(middle age)”,本文所处的年代参考19世纪蒸汽时代的欧洲,已经是中世纪结束几百年之后了。   如果各位分不清中世纪与西方近现代史的区别的话,只要记住文艺复兴以及文艺复兴以后的时期都不属于欧洲中世纪就可以了。   只是一点小说明,感谢各位姐妹的阅读。 第34章 露西姐妹:阁楼上的露西姐妹。   拜伦从莫桑医生的办公室走出来时,便听见外面的走廊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他忙戴上帽子小跑过去,看到露西小姐正拦住暴怒中的安妮小姐,安妮小姐气得满脸通红,怒视着对面的人。   “你怎么敢这么说我姐姐!你这该死的混蛋!”安妮小姐愤怒说道。   “我说错什么了吗?怎么,我家老爷肯给你们这么多钱,已经是施舍你们了,你们还要贪得无厌不知好歹吗?下等人就是下等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无非是想多讹些钱罢了!告诉你们,想都别想!”   对面的男人一身男仆常见的领结长礼服打扮,神情桀骜。   “你这人模狗样的混蛋!”安妮小姐紧紧攥着拳头,恨不得直接冲过去打人,却被身后的露西小姐死死拦住。   “安妮,算了……别生气了……”   拜伦忙加快了脚步来到露西姐妹身边,他挡在她们身前,蹙着眉头看向对面的人,“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仆从原本满脸不屑,但他打量了拜伦一眼,见他衣着得体,神情稍稍收敛。   “这位先生,这不关您的事。”   拜伦冷笑一声,慢条斯理掏出上口袋的帕子擦了擦手,“不关我的事?你们府上的管家派你来的时候,就没有交代你吗?”   仆从的脸色一变,声音变得更恭敬了几分,试探性问道,“请问这位先生,您和我家老爷……”   拜伦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故作傲慢说道,“你的话太多了,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回去亲口问问伍德先生吧!只是希望我哪日去府上拜访的时候,别被你这种有眼无珠的仆人拦在门外。”   仆从的脸上一下子变得异彩纷呈,他调整出卑微讨好的态度说道,“抱歉,先生,请原谅我先前的失礼。”   拜伦随意抬抬手,漫不经心说道,“行了行了,别说这种客套话!你方才在和这两位小姐说些什么呢,怎么惹得两位小姐如此生气?”   “他在羞辱我姐姐!呸!你也不过是别人养的一条狗!”安妮小姐愤愤说道。   那仆从又羞又恼,只是碍于拜伦在场,不好发作。   “这位小姐似乎缺乏应有的教养,不过,像您这样的出身,也再正常不过了……”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拜伦抓住安妮小姐的手臂,朝她轻轻摇头,“小姐,请您先看顾好您姐姐,这里交给我。”   出于对拜伦的信任,安妮小姐跺了跺脚,强忍下了怒意,她朝仆从狠狠瞪了一眼,不说话了。   拜伦转过头,又看向那个侍从,“如果我没有记错,伍德先生派前你来是来看望病人的,而不是和病人的家属吵架的。您这样在一位医生先生的诊所与他人旁若无人争吵起来,您要旁人怎么看待伍德先生?怎么看待伍德先生的佣人?”   侍从的脸色变得青一阵紫一阵,他强作镇定说道,“我不过是履行威廉先生的交代,给这位小姐送赔偿金罢了。只是这位小姐实在贪婪,她竟想得寸进尺,多要一笔钱,我这才气不过,说了她几句……”   “你说什么?!你信不信我揍死你……”安妮小姐气得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拜伦冷冷一笑,“这位先生,我看您是真的不想在伍德先生那里工作了,您要是再说下去,我可难保您家老爷会因为您的愚蠢丢了个怎样大的脸面。”   仆从大惊,吓得脸色苍白,“您,您别胡说了,我是在维护我家老爷的利益……”   “哦?是吗?维护你家老爷的利益,是指您想让您家老爷成为宴会上的笑柄吗?我倒是庆幸我家没有你这样愚蠢的仆从了。”   拜伦冷笑着摇摇头,理了理袖口。   “你这愚蠢无知的家伙,冒昧无礼的仆从,你就没有想过你家老爷为什么要让你给这位不起眼的小姐送赔偿金,也没想过你家老爷为什么不派管家前来,而是派了你这么个不起眼的仆人?看你的打扮,你是三等男仆吧?难怪你做了这么久的仆人,一直都没有上升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轻慢说道,“呵,伍德先生的管家也是个蠢货。他只考虑了他家老爷的名声,却没考虑一个愚蠢的仆从要胜过十个聪明的劲敌!你最好动动你那愚昧无知的大脑想想,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会给你,给你的老爷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仆从被他说得冷汗直冒,他慌忙跪了下来,拉住拜伦的裤脚,“这位尊贵的先生,请饶恕我的愚蠢和傲慢!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只是……”   拜伦懒懒一抬眼皮,轻蔑看着他,只是什么?只是有些人做了贵族的奴隶,便自觉高人一等,瞧不起比他更贫穷低贱的人罢了。   “你现在该做的是向两位小姐道歉,先生。“拜伦不紧不慢说道,”来之前,想必管家先生也告诉过你,务必让这位小姐收下赔偿金吧?你最好祈祷两位小姐能原谅你,收下你带来的东西,否则……“   他轻笑一声,“我可不确定你回去之后,管家会怎么看待你,伍德先生又会怎样看待你……”   仆从咽了咽口水,他朝满脸怒意的安妮和别过头不想和他对视的露西看了看,脸上带着几分纠结,最终,他却不得不低下头谦卑说道,“对不起,两位小姐,请原谅我的无礼。”   “哼!谁要原谅你这样的人!”安妮生气说道。   “安妮……”露西拉着妹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看向男仆,“我会收下伍德先生的赔偿金,你走吧,请帮我转告伍德先生,让他以后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了。”   仆从脸上一喜,他本想把东西丢下就跑,但抬眸看了拜伦正漫不经心看着他,又不敢动了。   “这位……先生,请问我能……”   拜伦掏出兜里的金表,打开看了一眼,嗯……一如既往一动不动,他也不看仆从一眼,随意摆摆手,漫不经心说道,“既然两位小姐已经发话了,我没有意见,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仆从匆匆忙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笺,放在一旁桌子上,然后朝几人鞠了一躬,就像脚下踩着碳火似的狼狈跑开了。   等他离开后,拜伦才松了口气,把这坏表又丢回了口袋。   他苦笑不已,这年头的人们也未免太会看人下菜碟了,还好自己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礼仪相关的知识,否则他也不能在这个时代几次靠充花架子蒙混过去。   “德拉塞尔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这是您第二次帮我了。”露西感激说道,“您真是个好人。”   拜伦有些不好意思,他温和一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您不必客气。”   “可惜还是就这么放过他了,白受了一肚子窝囊气!”安妮仍然愤愤不平,“我们只是想让那个撞人的马夫道个歉而已,就平白换来这么一顿羞辱!老爷们只会养些汪汪叫的狗!”   “安妮,世道就是这样的,你得,得学会放平心态……”露西拉着妹妹的手,温柔又无力说道,“否则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她看向拜伦,又说道,“不是每一次,我们都能幸运遇到像德拉塞尔先生这样的好人。”   安妮咬了咬嘴唇,虽然她依然感到一种无名的愤怒,却也和姐姐那样无可奈何,她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姐姐,你说得对。我也要谢谢您,德拉塞尔先生,您一家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对于露西的说法,拜伦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说道,“两位叫我拜伦就好了,邻里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那我还是像肯特夫人那样称呼您为拜伦先生吧。”露西说道,“拜伦先生,那个男仆回去之后,事情真的已经结束了吗?我很担心……”   她蹙起眉头,忧心忡忡说道,“那位伍德先生会不会再派人来打扰我们,那个男仆,会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这您就放心吧,我敢担保绝对不会的。”拜伦笑着说道,“今日那个男仆来找您的麻烦绝对是他的个人行为,而不是伍德先生的意思。我今天恐吓了他一番,他回去之后,肯定会惶惶不安好一阵子,又怎么会来找您的麻烦呢?”   “可若是……若是他把今天的谈话告诉了管家或是伍德先生,让他们以为我们瞧不起他家老爷呢?我听说老爷们是最看重面子的,这会不会连累您……”   拜伦用温和的笑容语气安抚露西小姐,说道,“您知道今日为什么那位伍德先生只派了一个三等男仆,却没有派遣管家来给您送补偿金吗?因为他不想将这件事情闹大。管家终日跟着主人进出社交场合,许多人都认识他的脸,若是被小报记者或是熟识的人看到是伍德先生的管家来亲自看望您,必定会有人心生好奇刨根问底,所以派遣一个不起眼的仆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那个男仆,他是绝对不会蠢到把今天的对话告诉他家老爷和管家的,因为他做了他分内之外的事情。露西小姐,您没有和贵族们打过交道,所以才会不懂这些。老爷们是最忌讳仆人自作主张的,若是他知道一个三等男仆在没有经过他的授意之下,却做了多余的事情,而这件多余的事情甚至可能导致他的名誉受损,这是任何一个贵族都绝对无法容忍的。到那时,您觉得倒霉的会是我们还是那个仆从呢?”   “啧,老爷们的心眼儿可真多。”安妮小姐讥讽说道,“难怪一个个都肥头大耳的,原来是心眼儿把吃进去的东西都漏出去了!”   “安妮……”露西小姐看着妹妹,无奈叹了口气,“你这脾气啊……”   拜伦笑了笑,说道,“总归事情已经结束了,既然那位伍德先生给您送来了赔偿金,您就好好收下吧。”   他拿起那张信笺,看了一眼,上面标注了里面是一张8苏楠磅的不记名支票。   这对一直生活贫困的露西姐妹来说,绝对是一笔能够改善生活的巨款了。   露西小姐却没接过那张支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想要,拜伦先生,您拿走或是撕掉吧。他们已经支付过我的医药费了,我只拿走我应得的钱财。”   安妮意外看着姐姐,她愣了愣,明亮一笑,“对!我们不想要,谁要这种家里的狗都鼻孔朝天的老爷给的臭钱!他的马夫撞倒我姐姐,却连个真诚的道歉都不肯给我们!这么多天了,他们有派人来看过我姐姐吗?以为拿一张轻飘飘的废纸就能打发我们,哈!谁稀罕!”   她亲昵挽着姐姐,笑嘻嘻说道,“姐姐,我们回去吧!”   露西小姐拍了拍妹妹的额头,略带歉意看向拜伦,“拜伦先生,我们先走一步了。”   拜伦笑着点点头,他扬了扬手上的信封,把它当着两姐妹的面撕成碎片,然后走到窗边,将它们顺着风扬了出去。   纸片像落叶一样在空中飘荡,它们飘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飘过烟囱成林的街道,飘过叮叮当当的马车,最终落在了排满污浊废水的河面,一点点被污水打湿、浸透,沉了下去。 第35章 整点薯条:没事去码头整点薯条。   拜伦的炸鱼小摊在一个安息日开始正式营业了。   拜伦特意选在一个休息日与他的员工鲍勃一起出摊。在刚开始经营的时候,小摊一定会遇到许多意外,拜伦得提前将这些问题解决,才能让小摊平稳运行下去。   无论是事先的食材采购、摊位选址、出餐流程,还是经营时间、叫卖方式与成本核算,都需要拜伦亲力亲为才能确定范式。这一周来,拜伦每到下班时分就要忙得脚不沾地,幸而小鲁伯特先生给了他许多实用的经验建议,让他节省了时间成本。   他们的小摊在上午九点出了摊,这是码头上人流开始密集的时间。拜伦和鲍勃早已提前两个小时将所有的食材准备好,将鱼肉处理腌制过后,拍粉并下锅油炸。   刺啦——   鱼肉和薯条同时下锅,发出密集的气泡声,油炸食物的香气很快就随着海风飘扬了出去,飘到了海面之上。   适逢一艘渡轮正在缓缓入港停泊,甲板上那些吃够了廉价罐头与面包的普通旅客们早已饥肠辘辘,迫不及待想要下船寻觅餐食——在海上漂泊多日,除了那些住在上等舱的达官显贵们,没人能受得了拥挤摇晃的船舱和廉价餐厅里一言难尽的食物。   一个提着行李箱的中年旅客率先嗅到了这股香气。   那时他正倚靠在甲板的扶手旁,眼巴巴看着渡轮入港。终于能从异国回到故乡,他的心中满腔对妻儿父母与故土家乡的思念之情……可惜腹中一阵饥饿的嗡鸣声破坏了此刻的气氛,他的脸羞红了一番,忍不住开始和一旁的乘客抱怨起船运公司的吝啬。   就因为渡轮是今天上午入港,船运公司为了节约成本,干脆取消了除一二等船舱之外所有普通乘客的早餐,虽然船上的餐厅也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食物,但这种看人下菜碟的行径真的很让人不爽。   一阵海风吹来,夹杂着一股诱人的香气。男子忍不住停下了抱怨,抬起头嗅了嗅空中的味道。   “什么味道?这么香!”   “好像是炸东西的味道,你瞧,在那儿呢!”   随行的旅客眼见,指向了码头上的一处摊贩。   “下去瞧瞧,闻着不错啊……”   “快得了吧,别忘了这里是苏楠……”   “瞧你说的,苏楠怎么了?!苏楠就没有好吃的了?你这外乡人!”   “哈!那你说说,有什么好吃的?”   “……”   男人不说话了,他哼了一声,决心自己一定要下去买来尝尝。   他提着行李箱,迫不及待最先走下了船桥,跑到那处正油炸东西的摊贩面前。   来到近处,他才发现那处摊贩打理得干干净净,似乎才刚刚开始营业,一口油锅里翻滚沸腾着漂亮的油花,炸制金黄的鳕鱼块与薯条被用滤网捞出,倾倒在沥油架上时,脆壳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男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味道不知道如何,但样子看起来挺不错的。   油锅后站着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少年,少年笑意盈盈看着他,说道,“先生,要来份炸鱼薯条吗?一份只需要三又四分之一先令!”   倒是不贵,男人心道,看着少年让人心生好感的笑容,他忍不住点点头,“来一份。”   “您是要带走吃还是在这里吃呢?在这里吃需要提前支付一先令的押金。炸鱼有奶油白酱和酸奶莳萝酱两种可以选择,薯条可以选择浇肉汁或干粉,但肉汁薯条只能在这里享用。”   男人选择了白酱和肉汁薯条,便见少年与一旁沉默寡言的摊贩打着配合,将薯条与炸鱼均匀撒上食盐与香料粉后放进木制餐盘,炸鱼旁是浓香的白酱,金黄酥脆的薯条上撒了一些小块的乳酪碎和一勺热气腾腾的肉汁。   最后,炸鱼上又被放置上少量切成细丝的生卷心菜和一小块柠檬,分量不多,但清新的绿色点缀在金黄的炸物之间,缓解了视觉上的油腻感,更觉味道诱人。   他端着盘子走到一旁的栈桥旁坐下,拿起餐叉,分别尝了尝炸鳕鱼和肉汁薯条。   炸鳕鱼外酥里嫩,汁水丰富,柠檬、胡椒和酸黄瓜的清新中和了白酱的甜腻,使二者搭配起来相得益彰。薯条被炸得焦香,裹上乳酪碎和浓稠的肉汁之后,酥脆的外皮稍稍软化,却增添了一种别样的口感。   男人尝罢,不由眼前一亮,他离开苏楠好几年了,没想到如今家乡的路边摊竟然也有如此美食了!啊哈,他就说嘛,他们苏楠可是当世第一强国,太阳都永不能在苏楠的国土之上落下,怎么可能会没有美食呢?!   他正满心欢喜品尝之时,见有一些人也被炸物的香气吸引,来到摊贩前询问,有人好奇问他味道如何,他正打算说这是极佳的苏楠风味,话到了嘴边,却被他舌尖一转说道,“好吃得像我在卢瓦吃到的路边摊!”   一句不像夸赞的夸赞,却让好奇的食客们不约而同点了点头,放心排起了队列。   那正在备餐的少年听了这话,抬头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男人朝他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脸。   不用感激他,他都懂,这是对苏楠菜的最高赞誉!   渡轮给码头带来了一大波饥肠辘辘的食客,这些食客们有些前往了茶餐厅和咖啡店,有些则习惯性地去买罐头炖菜,还有许多人被一个摊贩的油炸香气吸引,在油锅前排起了长队。   没想到刚开门营业就遇到了较大的食客流,这对拜伦的小摊来说是一个好的开始,却也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无论是拜伦,还是鲍勃,他们都没有经营小摊的经验,一时忙得热火朝天,但幸而两人的手脚都十分麻利,鲍勃虽然话不多,却也不笨,无论是油炸备菜还是出餐找零,都做得井井有条,不曾出错。   拜伦在忙碌之余也不由庆幸,幸而鲍勃以前是个水手,水手最重要的职业素养就是服从船长与灵活应变,鲍勃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高质量劳动力了,自己真是从小鲁伯特先生这里捡到了宝。   很快的,随着食客的排队,准备好的餐盘早已被使用殆尽,拜伦不得不向人们推荐干制薯条。   “干制薯条和炸鱼可以直接用纸包带走!”他忙说道。   虽然食客们还是更偏向黏糊糊的肉汁薯条,但也有赶时间或想图方便的食客选择了干制薯条。拜伦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由感叹,传统的炸鱼薯条果然是历经工业国家市场考验的高质量美食,能够传承这么多年,不是没有优点的。   上午正是游轮入港的高峰时期,拜伦与鲍勃这么一忙碌,就忙碌到了中午。   等到正午的钟声传来之时,旅客逐渐减少,而下船的水手则变多了。   拜伦和鲍勃还没喘口气,就又要忙碌起来。   水手与旅客们的口味就明显有所不同了,他们更喜欢用纸直接包裹起来就能带走的干制薯条,选择肉汁薯条的人数就明显少了许多。   一时之间,码头上多出了许多用手拿着油纸,边走边吃的水手。   这些水手就像一个个活字招牌一样,又吸引来了更多的食客。   食客的流量有些超出了拜伦的预估,拜伦提前准备好的两箱鳕鱼很快就被消耗了一大半,下午三四点时,还会有许多渡轮入港,到时又要重新进货。   幸而土豆准备得十分充足,只是苦了鲍勃,一直在不停地削土豆皮和切土豆……   食客高峰流终于过去之后,刚刚营业的小摊又能稍稍清闲下来。但拜伦和鲍勃却不能闲着,鲍勃要清洗餐盘并再去搬运一些鳕鱼过来,拜伦则在快速核对之前的收银。   “啊哈,你们的生意可真不错!我就说你小子能行吧!”小鲁伯特先生爽朗的笑声传来,拜伦抬起头,便见到小鲁伯特先生正带着两个水手走来,那两个水手正合力提着一箱鳕鱼。   “鲁伯特先生,您怎么来了?!”拜伦又惊又喜,放下手中的账目。   鲍勃朝小鲁伯特先生稍稍躬身,恭敬说道,“日安,鲁伯特先生。”   “嗯,看到你在拜伦这里干得不错,我就放心了!”小鲁伯特先生朝鲍勃点了点头,“至少比你去工厂打工强多了。”   “这都是承蒙您的照顾,先生。”鲍勃感激说道,“您一直照顾我们良多……”   “举手之劳罢了。”小鲁伯特先生摆了摆手,“你也知道,我们鲁伯特家族从不亏待水手。”   鲍勃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是水手了。”   跟在小鲁伯特先生身后的两个水手两两对视一眼,沉默地看着鲍勃。   鲍勃低下了头。   “你在我们家的船上干了十几年,就算你现在上岸了,依旧是鲁伯特家族的水手,这是我们家的家族传统,鲍勃。”   鲍勃沉默良久,认真说道,“多谢您,先生。”   “嗨,不说这个了!我今天上午远远看了你们好一阵呢!你们的生意可真好!”小鲁伯特先生高兴说道,“我给你带了新鲜的鳕鱼,刚打捞上来没多久呢,怎么样!”   拜伦笑着说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先生!”   “比起你帮我的大忙,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小鲁伯特先生哈哈大笑,“忘了吗?今天维克托先生给咱们打来了最近的尾款,我刚从银行拿回支票,哎呀,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   他理了理领结,得意说道,“拜伦,你说我改日要不要订做身新衣裳,最好再换辆马车,原来那辆马车都用了很多年了……”   拜伦轻笑出声,小鲁伯特先生这是刚赚到一大笔钱就打算报复性消费,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都不错,但您千万别忘了更换船上的旧零件和蒸汽引擎。”拜伦好心提醒道,“您之前让我提醒您的。”   “哎呀!差点忘了这回事了!”小鲁伯特先生苦恼一拍大腿,他又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显然小鲁伯特先生距离真正实现财物自由还有很大的距离,现在的他还是得老老实实把赚来的资金都投入到厂子里去。   “各位都吃饭了吗?尝尝我们的手艺?”拜伦笑着说道。   “哈哈!我就是奔着这个来的!瞧见这俩人没有,水手们可是都知道你做饭好吃,听说要给你送东西来,他们都抢着要跟来呢!”小鲁伯特先生哈哈大笑起来。   身后的两个水手也不好意思笑起来,在半大孩子面前显得嘴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拜伦微笑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多做一些,让您带回去给大伙尝尝吧。”   与小鲁伯特先生提供的帮助相比,为他手下的水手们准备一些餐食反倒显得微不足道起来,虽然小鲁伯特先生竭力推脱,却被拜伦以想在水手之间打响名声为理由坚持了下来。   拜伦和鲍勃又快速制作了近五十份的炸鱼薯条,并以油纸包好,让小鲁伯特先生身后的两个水手又装满箱子带了回去。   当然,这五十份餐食并不是完全没有回报,小鲁伯特先生告诉他,他会在仓库里给他专门划拨一小块地方用于放置鳕鱼,捕鱼场的仓库里常年凉爽并不时放置冰块,如此一来,拜伦就有了一个免费的冷库了。   小鲁伯特先生手下的水手也会成为拜伦摊贩的一个稳定客源。从自家出纳那里订餐,要比在外面订餐方便多了,他们也能吃得更放心。   在几人带着满满一箱的餐食准备回去时,拜伦特意叫住小鲁伯特先生,指了指他手上已经开吃的炸鱼薯条。   “先生,您最好回去再吃。小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被淹没在一艘渡轮的汽笛声中。   小鲁伯特先生没听清,也没太在意,只以为是拜伦提醒他小心烫嘴,于是等他和水手们走了一段距离,他才又打开油纸品尝起来。   正在心满意足享受美味炸鱼薯条的小鲁伯特先生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只海鸥鬼鬼祟祟飞到了他的头顶,一个俯冲下来,叼走了几根薯条。   它仰头将薯条吞了进去,嘎嘎叫了几声,仿佛在嘲笑地面上气急败坏的男人。   拜伦在远处目睹了全程,他捂住脸颊,无奈叹了口气。 第36章 锡卡餐厅:热带锡卡香料风味。   第一日的营业结束之后,拜伦对账目进行了核算,去除成本价格,今日净盈利70便士。   不过,由于今日小鲁伯特先生提供了一大笔订单,其中一部分的盈利不能被算作稳定收入,拜伦预计在接下来的出摊时间内,盈利应该会在这个数值上下波动。   接下来的几日,拜伦又要日常上班,摆摊的就只剩下了鲍勃一人,但拜伦唯恐鲍勃忙不过来,他不得不每日又早起一个小时,步行前往码头帮忙,下班之后,还要过来核算收尾。如此一来,他平日里休息的时间就更少了。   幸而拜伦每日下班的时间很早,他将自己的作息调整了一下,也算能勉强应对。   接下来的几日,盈利额就逐渐趋于稳定,在50便士至75便士之间浮动,有时天气好,渡轮停泊频繁的时候,能达到惊人的80便士甚至95便士。   拜伦简单预估了一下,月末他的净盈利将达到2磅左右,这可比他的工资还要高……   他都有点想直接辞职专心摆摊去了……   好吧,拜伦也只是这样想想而已,他还是得老老实实把三个月的零工打完,否则没了小鲁伯特先生的帮助,他自己去做生意,成本可就不是现在这个低价了。   何况,他还得从盈利中再扣除掉雇佣员工的40便士成本,如此一来,他每月的净赚便是1磅60便士左右,其实与他现在的月薪差不了多少。   几日之后,拜伦提前定制的招牌和价格表也做好了,鲍勃将木制的招牌钉在了餐车前,木板是红白相间的配色,看起来简约又好记,一眼望去,就能给人留下温馨与深刻的印象,暖色调又能激起人的食欲。   鲍勃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擅长叫卖和与人交谈,有了招牌作为辅助,能极大减少他与顾客之间的沟通成本。   将餐车改造好之后,鲍勃忽然对拜伦说道,“先生,我想我有必要告诉您,最近经常有工人在傍晚来我们这里买餐食,但他们下班得太晚了,往往过来的时候,食材就没剩多少了。”   拜伦有些惊讶,工人?他想起码头附近的工厂烟囱,问道,“是马尾街区的工厂工人吗?”   鲍勃点点头,“应该不会错的,马尾街区是距离码头最近的工厂街区。”   “也许我们可以延长营业时间,多进一些食材……”   鲍勃一板一眼说道,“是的,先生,但您若是想延长营业时间,最好再雇佣一个雇员。我每天只能在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剩下的时间,我还有别的事情。”   他似乎觉得自己这样的要求有些不好意思,又说道,“当然,先生,您也可以找人接替我白天的工作,让我在傍晚上班。”   拜伦想了想,说道,”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   但他暂时还不知道去哪里找像鲍勃这样合用的员工,小鲁伯特先生那里也不是天天都有不想上船的水手可用。   他先将此事耽搁下来,决定等摊位稍稍稳定,形成固定熟客之后再招新帮手。   晚上,拜伦在房间里温习功课,竟罕见听见了姐夫约翰回家的声音。   他走出房间,见约翰一脸喜色,便知又有好事发生,他不由微笑起来,“姐夫,怎么今天这么高兴?”   约翰笑了起来,“我当然高兴了,拜伦,以后我不用再加班到那么晚了!你不知道,如今巧克力在王后剧院大受欢迎,有许多客人都慕名来访呢!这东西做好之后能直接放在冷库,又不影响口感,如今皮埃尔先生调整了我的班次,以后我只用上午和傍晚在那边上班就行,晚上就不用再通宵加班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拜伦真心实意为约翰感到高兴,“您终于可以在晚上好好休息了,这对您的健康很有好处。”   约翰笑着揉了揉拜伦的脑袋,“这都是托了你的福呀,拜伦!我真高兴,明天是安息日,你想吃什么,咱们出去吃饭吧!”   吃什么……哦,拜伦还真不知道安多港的餐厅,有什么特别值得称道的美食,他有些尴尬笑了笑,说道,“嗯……您来定就好?”   “听说金合欢街区新开了一家锡卡餐厅,你要不要跟我去尝尝?我总听人说,锡卡菜非常好吃,还有米饭呢!”   米饭?   拜伦的眼睛亮了亮,来到这个世界近两个月了,他还一次也没吃过米饭呢。虽然他在集市上见过售卖的大米,但大米并非苏楠本地粮产,也不是苏楠人十分喜爱的主食,故而售卖的商人很少,价格也比较昂贵,拜伦就没舍得买。   当然,拜伦怀疑苏楠人不爱吃米饭可能不是饮食偏好,而是单纯做的难吃……   拜伦笑着答应下来,他决定明天去尝尝这独特的异国风情,究竟是个什么味道。   第二日,约翰好容易早起,准备给拜伦做顿早餐,可等他刚醒走出卧室之时,就见到自家孩子已经穿戴整齐,吃过早饭准备出门了。   “姐夫,我先去图书馆看会儿书,等十点半我就回来了。”拜伦给出了往日的理由。   “哦,嗯……那你路上小心,早点回来。”约翰温声嘱咐道,站在门口目送拜伦出了门。   “知道啦!”少年摆摆手,头也不回跑向了车站。   约翰想了想,却觉得有些困惑,“怎么天天都出门这么早?图书馆……开门也这么早吗?”   上午,约翰独自将家中打扫干净,等到十点半,少年准时回到了家中。   约翰高兴换好衣服,带着拜伦出发了,两人乘坐公共马车来到了金百合街区,走进了一家装潢十分具有异域风情的餐厅。   一进门,拜伦就嗅到了浓浓的姜黄粉、肉桂与豆蔻的香气,热带香料的味道温暖热烈,壁纸与器具上的莲花蔓纹与几何花纹华丽繁复,又与苏楠帝国常见的桌椅陈设融合得恰到好处。   尽管这是一家异国风情的餐厅,来往穿梭的侍者却依旧是苏楠人的面孔,据说锡卡人的肤色较深,拜伦却在餐厅里见不到一张不属于苏楠人的面孔。   拜伦想,这家锡卡餐厅的老板应当是苏楠人,也许只有厨师和香料属于锡卡。   侍者将菜单递给了两人,拜伦稍稍看了下价格,有一点贵,但在安多港属于价格中等的餐厅。   约翰让拜伦点单,拜伦就点了一份比较划算的双人套餐,总共花费4便士7先令。   很快的,餐厅就上齐了菜肴。   套餐里含有一种香料柠檬汁、酸奶烤饼黄油鸡、番红花鸡肉焖饭和两道饭后甜点。   拜伦最先尝了尝鸡肉焖饭,焖饭里放了番红花,因此长粒米呈现出一种漂亮的金黄色,与异域风情的瓷盘相得益彰。   入口先是浓烈的番红花、洋葱与香料融合的辛辣刺激感,饱满分明的长粒米油润而富有嚼劲,鸡肉炖得软烂入味。   刚出炉的酸奶烤饼也十分松软美味,面饼里还放有一些孜然香料粉,在细细品味之时,能尝到香料与奶香的味道,与浓郁辛辣的黄油鸡搭配得近乎完美。   好吃。拜伦微眯起眼,心情也不由愉悦起来。   至于香料柠檬汁……拜伦有点喝不习惯,他总觉得在柠檬汁里加各种香料粉怪怪的,一时不能完全适应。   餐后甜点他也有点受不了,是一种浇了玫瑰糖浆的奶酪球,拜伦只吃了一口,就默默推到了一旁。   实在是太甜了……齁得他脑门疼,只有嗜甜如命的苏楠人才能吃得习惯。约翰就接受良好,还问他为什么不吃。   拜伦尴尬笑笑,只说自己吃不习惯。   与拜伦相反,约翰能吃得惯甜品,却不太能吃得习惯鸡肉焖饭和黄油鸡这两道菜。   “味道是不错,可实在是太油了,还太辣,辣得我把饮料都喝完了!”约翰摇头说道,“要是能少放些油和辣椒就好了,我是个典型的苏楠胃,吃不来这么重口味的东西。”   拜伦倒对此接受程度良好,他前世就对各种口味的接受程度很高,也很喜欢吃辣。锡卡菜肴的辣度在拜伦看来,也不过是比中辣轻一些的水平。   不过这里的厨师应当考虑到了苏楠人的吃辣水平,调整了辣椒的用量。   说起来,苏楠人的口味的确要清淡许多,拜伦心道,他在此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当然,苏楠人的清淡……可与同样饮食清淡的岭南地区截然不同,岭南人能发明出白灼菜、清蒸菜等一系列清淡味美的佳肴,而苏楠人嘛……   他们吃得最多的清淡菜肴是罐头乱炖和乱炖罐头……   不过,苏楠人虽然口味清淡,在做菜方面……也有种歪门邪道的天赋,但味蕾并没有进化到迥异于常人的地步。虽然这家锡卡餐厅不太符合苏楠人的日常口味,但食客也并在不少数,有许多食客一边被辣得满脸通红,一边对锡卡菜爱不释手。   这家餐厅的老板应该还没有意识到对锡卡菜进行本土化的改良,拜伦想,如果能将口味调整得更温和一些,也许能更让苏楠人接受。   那么把一些锡卡香料做成味美价廉的食物,在街边或小店售卖如何呢?拜伦思考起了他的生意经。   如果面向中下阶级的食客,经过一些本土化改良,又能入口就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锡卡风味是个极好的方向。重体力劳动者本就偏好重口味的食物,而具有强烈风味的菜肴也很容易打开传播度,形成市场。   他很快就想到了前世在港府吃到过的咖喱鱼蛋和咖喱牛杂。   也许,这也是个不错的备用选择。   ————————   [菜狗]干净又卫生。 第37章 爱的教育:爱的感化与教育。   清晨,拜伦如常早早来到码头帮厨,和鲍勃一起处理鳕鱼、制作酱料和腌制酸黄瓜。等快到了上班时间,他又回到捕捞厂工作。   今日是个凉爽微雨的天气,这样的天气里,拜伦的小食摊总是能生意不错,故而他的心情也很不错。   但小鲁伯特先生似乎更高兴,拜伦见小鲁伯特先生一边哼歌一边看着报纸,脸上还带着笑意,不由抬头看了他好几眼。   小鲁伯特先生注意到拜伦的神情,放下报纸,哈哈大笑起来,“是不是在好奇我今天遇到了什么好事?”   拜伦笑着点点头,“先生,您又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不是。”小鲁伯特先生抖了抖手上的报纸,“不过要是真的,我会更高兴的,哈哈!”   他也不卖关子,只是满心欢喜说道,“我侄子今天发来了电报,他很快就能回来了!”   拜伦微笑说道,“啊,那确实是一件喜事。他在奥尔兰德上了那么久的学,您一定很思念他。”   “嘿,谁想这个傻小子,成日里气我还不能够呢!这臭小子……”   拜伦笑而不语,静静看着小鲁伯特先生。   “好吧,我是有点想他,谁让这小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呢?我们鲁伯特家族可就这么一个孩子。”小鲁伯特先生轻咳一声,说道。   “恕我冒昧一句,您这么多年,一直是独身一人吗?我似乎没有听您提起过您的妻儿。”拜伦不由好奇问道,这年头虽然也不是没有独身主义者,但还真不常见。   “嗐,我是个老鳏夫。妻子多年前就去世了。”小鲁伯特先生摆摆手说道,“她是因为难产去世的,她走之后,我就再不想结婚了。再说,家里还有一个侄子要我养,我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再养别的孩子?”   “原来如此,我不该提起这些伤心事。”拜伦抱歉说道。   “不是什么大事,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早就释然了。”小鲁伯特叹息说道,“我能把侄子养大,就已经对得起家人了。这年头,养个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大哥留下了四个孩子,三个都早早夭折了,就只剩下这么一个活了下来。我的孩子干脆就没能生下来!这也没有办法,也许是圣光太过偏爱他们,早早将他们召上了天国……”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闷,拜伦想起了原主早逝的姐姐和夭折的原主,也不由叹息。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还是有些落后,即使是中产阶级的孩子,也很难活到成年。即便如今的苏楠帝国已经具有了一定的公共卫生意识,卫生条件也依旧不算乐观。   否则,几年前的那场瘟疫就不至于波及全城了。   “不说这些了,那小子回来的时候,你跟着我一块儿去车站接他吧,我介绍你们两个互相认识,你们俩都是读过书的人,也许能成为朋友呢!”小鲁伯特笑着说道。   拜伦笑着答应下来,又提及过几日他要参加仲夏节的事情,向小鲁伯特先生申请调班。   “哎呀,仲夏节呀!这可是好事!”小鲁伯特先生高兴说道,“你直接去吧,不必申请调班,我给你放带薪假期!到时候,记得把节日绸带剪下来送我一段就行,这可是能带来好运的东西,我要挂在家里!”   这是苏楠帝国的节日习俗,拜伦答应下来,笑着点点头。   ————————   阿列克修斯走进家门时,管家希尔先生迎了上来,说道,“阿列克修斯少爷,西泽尔少爷回来了。”   阿列克修斯先是眼前一亮,正准备跑上楼,他抬脚上了楼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蹬蹬蹬跑回来问管家,“先生,我兄长他……他看起来心情如何?呃……他去见过巴克先生了吗?”   希尔先生用一种饱含同情的眼神看向了他,“是的,少爷。西泽尔少爷刚一回来,就去见了巴克先生。”   阿列克修斯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说道,“别告诉他我回来了!”   他说完,蹑手蹑脚转身就打算逃跑,刚跑没几步,便听见二楼传来一声手杖重重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响,他闻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的少年正板着一张脸,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站住。敢跑你试试。”   他的话音不大,语气也平静到不起波澜,却足以让阿列克修斯心头一梗,暗道自己完蛋了。   “啊哈哈,哥,你今天怎么回来了……”阿列克修斯尴尬笑着说道。   少年冷冷瞥他一眼,说道,“跟我过来。”   他说罢,便不再理睬阿列克修斯,转身就进了房间,阿列克修斯却老老实实的,再不敢逃跑,只是满脸紧张向希尔先生求助,“母亲在家吗?快去叫她救我!”   希尔先生有些为难,“夫人在玫瑰温室。可是少爷……好吧,我等下会告诉夫人,她预约裁缝上门的时间快到了。”   希尔先生给了阿列克修斯一个同情怜悯的眼神,目送他一脸生无可恋上了楼梯。   阿列克修斯站在门口,顶着坐在扶椅上的兄长冰冷的目光,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他却不敢不一步步艰难挪过来。   他站在兄长面前,谄媚一笑,“啊哈哈,兄长,您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还想去接您呢……”   少年看着他,怒极反笑,“提前打招呼?你倒是有脸说得出口,让你有时间逃跑是吗?你胆子不小啊,连逃课都学会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含着怒意说道,“马歇尔,去拿戒尺!”   他身后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闻声便转身离开,阿列克修斯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可怜兮兮看着少年,“兄长,我错了……”   他的装可怜没有起到半点作用,马歇尔很快拿来了戒尺,毕恭毕敬递给了少年。   “说吧,是让我来教训你,还是让马歇尔来。”   阿列克修斯欲哭无泪,这有什么区别吗?他们两个都是会下死手的人好嘛!   他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哥哥,母亲啊,求你快来救我!   “那……那还是您来吧……”阿列克修斯惨兮兮说道。   好吧,至少他哥打他,偶尔还会有那么一两分怜悯之心,可要是换了马歇尔,这家伙就是个木头啊!他从来不带留情的!   少年起身握住了戒尺,黑靴踏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阿列克修斯身前。   “十下。”他语气不起波澜,冷声说道。   阿列克修斯颤颤巍巍伸出了手掌,还没等他闭上眼睛,一阵破空声便随着疼痛袭来。   阿列克修斯痛得龇牙咧嘴,眼泪都流下来了,没打两下,他就惨叫着说道,“哥,我错了……呜呜呜,我真的错了……别打了……”   戒尺停了下来,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审视着他,“为什么逃课?”   “呜呜呜……”   阿列克修斯只是一味地哭,却不答话,他哪敢说自己是因为不想学习才逃课的……   戒尺又扬了起来,眼见又要破空落下,阿列克修斯慌不择路说道,“我说我说!别打了……呜呜……我就是……就是不想上课啦,我实在听不进去嘛……”   少年气笑了一下,“阿列克修斯·格林,我看你是真的日子过得太安逸,才让你不知从哪里习得这样的坏毛病。你要是不想在家里过你的少爷日子,我就让马歇尔留在家里,帮你过几天军校生活。”   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阿列克修斯哀嚎不已。   “你这坏蛋!呜呜……成日里不是放我鸽子就是打我,你哪里像个兄长的样子,谁家兄长像你这么坏……”   阿列克修斯委屈大哭道。   少年刚想说些什么,一阵香风忽然从门口刮来,紧接着是格林夫人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倩影。   “圣光啊!西泽尔,你怎么能下手这么狠!”   “妈妈!救我!救我救我!”阿列克修斯慌忙抽离了自己的手,连滚带爬跑到母亲身后。   “呜呜呜,妈妈,他打我……”他委屈巴巴说道。   格林夫人握住儿子胖胖的手腕查看,满脸心疼不已,她有些生气看向少年,“你怎么能打他呢?你父亲可不是让你这么对待你弟弟的!”   “夫人。”   西泽尔朝格林夫人点了点头,行了一礼。   “夫人别忘了,父亲去世前曾经说过,我须代父亲之名对阿列克修斯行养育训诫之责,这是身为长子的责任。”   格林夫人生气说道,“那你也不能这么狠心呐,他是你弟弟!”   阿列克修斯从母亲背后探出头来,哭唧唧说道,“我没有这么狠心的哥哥!哇……”   西泽尔放下戒尺,用帕子擦了擦手,又拿起来自己的手杖。   “夫人,阿列克修斯上个学期的考试成绩单,您找到了吗?”   “他不是说弄丢了吗?等等……”   阿列克修斯躲在母亲身后的身影一僵,他艰难抬头,便看见母亲正一脸狐疑看向自己,见他一脸心虚的表情,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阿列克修斯捂住脸颊,哦豁,这下就是圣光也救不了他了。   西泽尔冷笑了一下,“是我帮他瞒了下来。老实说,我花费那么大力气疏通关系,好容易把他塞进西敏公学,可阿列克修斯回报我的考试成绩……可让我觉得有点枉费工夫。”   “我给他请了从帝国皇家大学退休的教授担任他的家庭教师,这是有钱都请不到的先生,他却几次三番逃课,以至于让对方直接告状告到了我那里。夫人,您说,您的儿子该不该教训?”   阿列克修斯刚想跑路,就被格林夫人一把拽了回来。   “阿列克修斯·格林!”   格林夫人愤怒的声音响彻整个庄园。   门口的管家希尔先生听着门内热闹温馨的家庭互动,默默低头在胸口画了个圣光标志。   您就自求多福吧,阿列克修斯少爷……   最终,阿列克修斯以被兄长抽打三下,却被自家老妈抽打十下结束了今天的爱的教育,并在家人爱的感化之下,痛哭流涕发誓一定痛改前非。   “疼疼疼……”   阿列克修斯一边痛呼,一边忍不住想抽回手。   “别动,再动疼的还是你。”   西泽尔握着阿列克修斯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桌子上,给他涂药。   “还不是你下手那么重!”阿列克修斯悲愤说道,打人也就算了,还偏偏只打左手,他想找借口不写课业都不成!   “你自找的。”西泽尔冷冷一笑,“你不是说我不是你的兄长吗?不是你的兄长,为什么要心疼你?”   阿列克修斯一噎,他悻悻说道,“我那是气话嘛。哥哥,你别当真……”   西泽尔抬眸看他一眼,眸中闪过些许无奈。   算了,他和一个傻小子计较什么。   “对了,哥,过几天就是仲夏节了。嗯……我能不能先请个假,我有个朋友被选中参加仲夏节的祭典,我想去看看。”   西泽尔指尖稍稍用力,按在阿列克修斯红肿的掌心上,“你还敢逃课?!”   “疼,疼,轻点!哥哥,我没撒谎,真的!”   西泽尔瞥他一眼,“好啊,正好我已经休假。到时我会亲自送你过去,你最好没有撒谎,阿列克修斯。”   阿列克修斯咧嘴一笑,“没问题!我这次真没撒谎!您跟我去了就知道了!”   见西泽尔看他的表情不对,阿列克修斯又慌忙补充道,“我下次也不敢撒谎了!” 第38章 夏日新品:跳水泡菜与薄荷酸奶酱。   进入七月之后,安多港的天气就渐热起来。   当然,位于临海之滨的安多港即使是在一年中最暑热的时节,天气也并不会有多炎热,因此食用炸物并不会让人感觉太过油腻。   拜伦的小摊生意依旧趋于稳定,每天来购买炸鱼薯条的食客络绎不绝。   尽管如此,考虑到天热的确会对人的食欲有一定的影响,拜伦还是在小摊上增加了一些适合夏天的新品。   小摊新增加了清新的薄荷酸奶酱和爽口酸甜的水泡菜,薄荷酸奶酱与莳萝酸奶酱的配方大致相同,水泡菜则参考了川渝跳水泡菜的做法,以苹果醋、白糖、料头和酸种水腌制一晚,食材用的是脆嫩的胡萝卜、卷心菜和西芹。   若是有白萝卜和泡椒会更加好吃,可惜拜伦在苏楠帝国没有见过白萝卜,泡椒对苏楠人来说又有点太辣了。   不过,拜伦还是尝试在水泡菜里添加了少量干辣椒,让水泡菜吃起来更加开胃,在请楼上的姑娘们尝试了之后,得到了她们的一致好评。   拜伦这才放下心来,苏楠人虽然口味清淡,但也不是一点辣椒也吃不了,这种微带一点辣味的水泡菜就很受人们喜爱。   在将水泡菜和薄荷酸奶酱投入售卖之后,得到的反馈也很不错,原本水泡菜只是作为小菜免费赠送的,但喜欢的食客很多,有许多人要求多赠送一些,导致准备的泡菜常常不够用。   迫不得已,拜伦只好按照四分之一先令的价格对泡菜进行加价,尽管如此,愿意购买的食客也不减反增。   从捕捞厂那里下班后,拜伦会在食摊这里继续加一会儿班,直到将所有的食材出售完成为止再进行账目核算。   这些时日食摊的名声渐渐打了出去,晚间来这里买食物的工人就渐渐变多了。拜伦渐渐发现工人们的消费习惯与白日的水手和乘客有很大的不同。水手和乘客大多对价格没有那么敏感,但工人却对价格十分敏感。   有许多工人会要求不用油纸,而用自己准备的一张旧报纸来包裹食物,只要求便宜一点点或多给一些薯条。他们对肉汁薯条的兴趣也不大,而是更喜欢携带方便、能边走边吃的干制薯条。   还有人会要求什么酱料都不放,只放食盐,以此来减少价格。   尽管知道用报纸包裹食物并不卫生,拜伦也什么都没说,而是交代鲍勃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   他也在考虑要不要将售卖的食物价格进行种类大小分档,以适应不同的市场需求。   此前他将价格大小定制一样,只是为了减轻鲍勃的工作量,毕竟他如今的人手有限,又是第一次经营食摊,自然是工作量越少越好。但既然如今市场给出了反馈,鲍勃对工作也越来越熟练,那么增加工作的复杂程度就已经不再是问题。   如今食摊每日的净利润也在逐步向80便士上下稳定,拜伦简单计算了一下食摊的毛利率,已经能达到每日56%左右,这对刚刚开始经营的小食摊来说,已经是个很不错的数据了。   拜伦与鲍勃忙完之后,两人合力将餐车推回了库房,鲍勃将冷掉的食油从锅子里倒了出来,倒在了一个大木桶里。   拜伦的小食摊暂时还做不到像后世那样一天一换……毕竟这年代的食油成本放在那里,但拜伦会尽量在节省成本的前提下勤换食油,在食油因为复炸而逐渐发黑之后,这些食油就会被弃之不用。   但废弃的食油不会被倾倒进下水道里,而是会被鲍勃卖给附近的一家肥皂厂。   卖掉废油的钱直接归鲍勃所有,算拜伦给鲍勃的一笔加班费和废油处理费。   今天拜伦在码头这里忙到了很晚,差点错过了末班的公共马车,等他匆忙赶回家时,便见到琥珀和安妮两个女孩正站在拜伦家的半坡下面,两个人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脸上的表情还十分愤愤不平。   “两位小姐怎么这么晚了还待在外面?天色已经很晚了,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吧。”拜伦微笑着说道。   安妮小姐先是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是拜伦,这才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哎呀,是拜伦先生呀!”安妮小姐朝他笑了笑,说道,“差点以为是我姐姐,我要吓死了!”   琥珀小姐无奈看了她一眼,扶额叹了口气。   拜伦轻咳一声,“原来两位小姐是在讨论秘密话题啊,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两位……”   见安妮小姐又想说些什么,琥珀小姐有些不高兴说道,“安妮!”   “哎呀,没事的,琥珀,拜伦先生是位好心的绅士,告诉他也没有事的!”   安妮小姐拍了拍琥珀小姐的肩膀,又对拜伦说道,“不是我们两个,是我姐姐。哦……拜伦先生,您知道的,我和姐姐都在一家洗衣房上班,我们的那个老板尤里是个十足的吸血鬼!没良心的坏蛋!他竟然以我姐姐不来上班为借口把她开除了!这也就算了,原本我和姐姐本就不想在他那里干了,可他还欠着我姐姐两周的工钱呢!”   安妮小姐跺跺脚,生气说道,“这个王八蛋!我今天揍了他一顿!反正老娘前几天就不干了!哈,什么狗东西!他的灵魂脏得连地狱恶犬都嫌弃!”   拜伦有些担忧打量了一下安妮小姐,见她没受什么伤,还满脸神采奕奕,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您有没有受伤,安妮小姐?”   “没有——!”安妮小姐拉长了语调,骄傲一摆手说道,“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中呢?老娘在他家门口蹲了两个小时,趁他回家的时候把他套麻袋揍了一顿!我拿木棍打的他!这王八蛋连被谁打了都不知道呢!”   拜伦闻言,有些忍俊不禁,露西小姐的性格看起来那样沉稳,没想到妹妹竟然如此地……嗯,有个性,他笑着说道,“您没事就好。只是这样的事情实在过太危险了,您以后还是少独自一人做这种事情吧。”   安妮小姐闻言,眨了眨眼,拜伦的意思岂不是在说,如果有人帮她,那就可以这么做了?   她和琥珀小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奇,没想到拜伦先生看起来那么得体温和的一个人,竟然能够认同她们这种粗人简单粗暴的处事方式?!   “所以两位是在商议怎么要回露西小姐的工薪,是吗?”拜伦说道。   两位小姐点了点头,琥珀小姐说道,“拜伦先生,我知道您一向乐于助人,但这次的事情,不是您能帮得了我们的。您能帮忙瞒着露西小姐就行了,剩下的事情,就让我们自己来处理吧。”   她顿了顿,看向拜伦的眼睛说道,“我们这样的人所看到的世界,和您是不一样的,拜伦先生。我们有自己的处事方式,这恐怕不是您能真正理解的。”   拜伦想了想,说道,“我尊重两位的选择,只是,我是否能有幸知道你们的计划呢?”   琥珀小姐认认真真看了拜伦一眼,也许是想到家人和露西姐妹这段时日对拜伦的评价,她眸中的迟疑渐渐消散了几分。   “希望您不要对我们有什么看法。”琥珀小姐叹了口气,“我打算带几个相熟的工人到洗衣房那里去,和露西小姐的那位老板讲讲道理。”   嗯,这个讲的道理怕不是物理……   拜伦想了想,说道,“可若是那位老板听到消息就提前逃跑了呢,您怎么确定您一定能见到他人呢?若是您和他直接起了冲突,他直接报警了呢?”   琥珀小姐摇了摇头,“这就是我在发愁的地方了。”   “说起来,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拜伦缓缓开口,眼睛笑着微眯起来。   他和两个姑娘在楼下说了一会儿话,便一起进了屋。   他本想去二楼探望一下露西小姐,但见天色不早,只好作罢。   安妮小姐说,如今露西小姐的腿伤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还不能正常跑跳,但她如今被肯特一家精心照料,身体倒是比从前健康多了。   拜伦又问安妮,“恕我冒昧多问一句,安妮小姐,您和露西小姐在洗衣房工作,周薪大约是多少呢?”   “我们的周薪日常是6便士,拜伦先生。”安妮小姐摇了摇头,“洗衣女工的工资是很低的,工作也很辛苦。我和姐姐也想去工厂工作,那里的工资要更高一些,可是……工厂要求女工必须识字,我们两个……识字不多……”   她低下头,有些局促盯着自己的脚尖,全然不见方才少女活泼的模样了。   竟然工资这么低?拜伦有些诧异,随即又无声叹息。   难怪姐妹两个只能住得起阁楼了。   “不过也没关系!我前两天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是琥珀工作的面粉厂的分装女工,虽然工资也不高,但比在洗衣房工资高一点,也没那么辛苦!”安妮高兴说道。   “那恭喜您了,安妮小姐。既然如此,我这里有份周薪10便士的工作,不知道露西小姐是否感兴趣……” 第39章 船长快餐:拜伦的商业品牌。   露西小姐很快给了拜伦答复,她愿意来拜伦这里工作。   于是,两天后的清晨,拜伦就和露西小姐一起出门去上班了。   拜伦将自己在做小生意的事情告诉了露西小姐,并嘱托她暂时先帮自己保密,尤其不要告诉他的姐夫约翰,露西小姐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我暂时不想让家人担心。”拜伦如是解释道。   如今他在捕捞厂和小食摊之间每日劳累奔波,晚上还要挑灯夜读,日子过得实在过于充实了。若是告诉约翰,他肯定会很愧疚自责。   “啊,原来如此……”露西小姐了然点头,她笑着说道,“您和约翰先生的关系真好。”   “您和安妮小姐的关系也很好呀,让我想起了我的姐姐。”拜伦微笑起来。   “我和安妮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两人相依为命多年,已经是和亲姐妹一样的家人了。”露西小姐笑着摇摇头。   看着拜伦有些惊讶的眼神,露西小姐笑了起来,“您很惊讶,是吗?您就没有发现我和安妮长得一点也不像吗?她比我好看,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拜伦笑了起来,“您也有独属于自己的美丽,露西小姐。”   “您可真会说话,拜伦先生。”露西小姐笑意盈盈说道,“好在您还是个孩子呢,否则我可不敢让您和我的妹妹接触。”   “安妮虽然不是我的亲妹妹,却是我父亲的继女。要说起来,我们也算是真正的姐妹了。我的父亲娶过四任妻子,安妮的妈妈是我的第四任母亲,我有十七八个兄弟姐妹呢……哦,您别惊讶,在我们这样的穷人家庭里,这是很常见的事情。”露西苦笑起来。   “我的父亲是个普通的工人,母亲呢,也许她也是个工人吧,我没有见过她,她在生我之后不久就去世了。”露西低下头,摩挲着自己的围裙。   “我是被继母和姐姐们带大的,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孩子们一长大就要照顾兄弟姐妹们了。我也一样,我从七八岁开始,就要照顾我的弟弟妹妹们。我的妈妈们总是在不停地生孩子、养孩子,可惜能活下来的孩子总是很少——我们家实在是太穷了,在家的时候,我们总是靠着喝卷心菜汤和豌豆汤度日。老实说,这根本就填不饱肚子。”   拜伦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听她说下去。   “我的父亲和妈妈们其实都是很好的人,可他们的脾气总是不太好。哦……但是我能理解他们,想想看,每天一回到家,他们就要面对一屋子饿得哇哇大哭的孩子,还总要工作到深夜,他们已经竭尽所能将粮食都让给我们吃,可我们还是吃不饱。小时候,我半夜饿得厉害时,常常会啃我的指甲,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指甲都一直是光秃秃的……”   露西小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现在,她的指甲已经长回了一点点,但指尖依旧布满了常时间浸泡在泡碱中的粗糙痕迹。   “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就被父母赶出了家门,他们告诉我,他们也没有办法,家里的孩子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养不活那么多。我自己出去工作,也许还能吃饱饭,可要是我一直留在家里,就永远也吃不饱饭了。”   “我要走的时候,安妮抱着我大哭。她在五六岁的时候就和妈妈一起来到了我们家,是我一直在照顾她——哦,她是我们兄弟姐妹中最可爱,最漂亮的一个,我总是很心疼她,她也很依赖我。所以,我就把她也带走了……”   拜伦听罢,只是无言。   身为一个现代人,他的确不太能理解这个时代的人,为什么在明知养活不起那么多孩子的情况下,还会生育这么多。但想到这个时代孩子的夭折率、受教育水平和思想观念,他又无法责怪他们。   “您的家人现在还好吗?”拜伦问道。   露西小姐摇摇头,“我不知道,抱歉,先生。”   她的眸中闪过了一丝悲伤,“在父亲母亲把我们赶出家门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不管我以后过得好与不好,都不要再回来了,也不要在意他们过得如何。我……不怨他们,我也不敢回去看望他们……我带着安妮离开的时候,有两个弟弟妹妹已经因为高烧夭折了。我不知道现在家里的孩子还有多少活着。总归……像我们这样的人,能多活一天就已经是圣光的恩赐了……”   拜伦沉默良久,说道,“露西小姐,您和安妮小姐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露西小姐轻笑起来,“借您的吉言,拜伦先生。您是个很好的人,我很感激您能为我提供这样一份工作。”   她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和您说了些无聊的事情,我只是突然想和人说些心里话。”   拜伦摇摇头,“没关系的,露西小姐。您忘了吗?我如今是您的雇主,雇主关心下属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露西小姐张了张嘴,又笑起来,“像您这样的雇主,可不多见。”   拜伦带着露西小姐来到了库房,鲍勃已经在门口等着两人了。   他提前在拜伦这里知道了露西小姐的到来,故而没有惊讶,而是按照拜伦的吩咐,给露西小姐讲解起了他们每日的工作。   油炸食品的提前准备工作比较繁多,反而是出餐比较容易。不过,相比起在工厂或洗衣房的劳作,小食摊的准备工作就要相对轻松许多。他们只需要熬制酱料和肉汁、清洗切碎食材和调配油炸脆糊,就可以推着小车出摊了。   油炸食品并不难做,只需要掌握火候和配料就能很快上手,见露西小姐逐渐适应新工作,拜伦也就放下心来,离开食摊回去上班。   有了露西小姐的加入,如今拜伦的小食摊终于能够经营到八九点钟,赶上工人们吃晚餐的高峰点。   露西小姐在经过一上午的熟悉之后,接替了鲍勃的白天工作,鲍勃则在傍晚时分换下她的班,经营到十点以后再收摊回去。   如此一来,第二天清晨,拜伦回去核算之时,发现小摊的营收又涨了三分之一。   核算完成之后,拜伦满意笑了起来,按照这样的节奏经营下去,不出半年,他就可以盘下一间店铺,将食摊做成固定店面了。   他决定仿照后世的快餐连锁店形式铺设自己的商业版图,最好能够早早形成品牌效应,提前用商标和名称给消费者留下深刻印象。   他该给自己的小食摊起个正式的名字了。   叫金拱门或者某圣客?那也太没创意了……   可总不能叫海鸥快餐吧?总觉得前脚刚出门后脚手里的薯条就没了……   思来想去,在捕捞船鸣着汽笛入港之时,拜伦看到船身上挂着的船锚,突然来了灵感。   不如……就叫船长快餐?   ——————   约翰觉得自家孩子最近有些不对劲。   他觉得拜伦最近好像很忙,忙到都有些休息不好了。   上次他带拜伦去教堂礼拜,拜伦竟然在布告时睡着了,这可太不寻常了。要知道,这孩子一向对圣光极其虔诚,怎么可能会在神父们布告之时睡着呢?   如今他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虽然他下班的时间总是很晚,白天也几乎回不了家,但他还是注意到了拜伦总是待在外面,若说是在图书馆看书,似乎时间也太长了些。   约翰虽然没去过图书馆,但总觉得像图书馆这种体面人才会去消磨时光的地方,营业的时间应该不长才对。   他心有疑惑,却不好去问拜伦。这孩子总是话不多,有什么心事也很少告诉他,虽然他最近似乎比从前活泼开朗了许多,约翰也不好确定拜伦愿不愿意告诉自己。   他干脆找了个不忙的下午,去了趟图书馆。   约翰没有进去,但在门口的牌子上见到了图书馆的营业时间,果然不出他所料,图书馆每天八点半才开始营业,下午四点半就关门了,和拜伦早出晚归的时间根本就对不上。   这孩子到底在忙些什么?   约翰不免担忧起来。   他倒不担心拜伦学坏,拜伦自小就是个很有主见又很聪明的孩子,他担心的是,这孩子是不是被什么人给骗了……   怀着这样的担忧,约翰迫切想知道拜伦每天都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   他不好去跟踪拜伦,这孩子很是敏锐,要是他跟在他身后,八成是会被他察觉的。   约翰本在发愁该如何是好,忽然发现楼上的租客露西小姐最近总是和拜伦一起出门,似乎是要一起去某个地方。   约翰隐隐有种预感,也许露西小姐知道些什么。   这晚,拜伦告诉约翰,马上要到仲夏节了,他明天要去教堂一趟。   约翰答应了下来,等到第二日,拜伦出门去教堂之后,约翰等在了门口。   等到露西小姐准备出门之时,约翰拦住了她。   “是露西小姐吗?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想问您一些事情……”   露西小姐见到是他,神情慌乱了一下。   “您……嗯,想问些什么?”露西小姐说道。   约翰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我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是拜伦还小,我担心他每天都出去这么长时间,还总是这么劳累,会遇到什么危险。请您体谅一下我作为家长的心吧!”   露西小姐被他的话语触动了一下,但随即,她又有些为难说道,“可是约翰先生,我……我不能不信守承诺……”   她犹豫了一下,但见到约翰担忧困惑的表情,还是有些不忍。   “我虽然不能告诉您,但有一点,我希望您能知道。拜伦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请您放宽心吧,他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非常在意您,就像您在意他一样……”   露西小姐说道。   ————————   今天发现我最爱的一家锅盔店不干了,痛失我的白月光锅盔肉饼,我太难过了[爆哭] 第40章 圣光再临:帝国的教派。   拜伦在圣保罗光辉大教堂前的广场下了车。   今日并非安息日,来往教堂的信徒并不算多,拜伦走进教堂时,不同于圣临之日的恢弘肃穆,此刻的教堂圣洁而静谧。   晨曦透过花窗照进教堂,拜伦穿过被分割的重重光影,来到祭坛前问询一位神父。   “我是参加仲夏节祭典的祭侍,先生,请问塞缪尔神父在哪里?”   “他在楼上的抄写室,你上去找他吧。”   拜伦按照神父的指引,来到了教堂的二楼。   教堂极静,隐隐能听到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颂念圣咏,拜伦行走在教堂的走廊上,心境也不由渐渐平静下来。   他站在抄写室的门口时,见到了那位年轻的塞缪尔神父。   他正坐在抄写桌前,用羽毛笔勾画抄本,他手中的抄本风格古朴而厚重,一看便知年代久远。   拜伦忽然想起,他们一家所信仰的再临派是一个极为古老的教会派系,是苏楠帝国最传统的教派。   而教会的另一个派系,原初派则是在近三百年内才兴起的新派系。   这倒有趣,拜伦想。再临派名为“再临”,却是更古老的教派,而原初派在字面意思上似乎追溯得更加古老,却实则为新的教派。   如果拜伦没记错的话,当今的王室似乎信仰的是原初派。虽然圣光教会在明面上并未分裂,但原初派其实更像是官方教派。   不过在名义上,两派地位等同。   那位塞缪尔神父是个消瘦苍白又高挑俊美的年轻神父,神父见他前来,便放下笔,起身朝他点头,说道,“你是即将参加祭典的孩子吧?跟我来。”   他带着拜伦来到了一处办公室,给他分发了一套长袍和一个用细柳枝和月桂叶编织的干花环。   “你叫什么名字?读过福音全书吗?”塞缪尔神父温声问他,笑容温和。   “神父先生,我叫拜伦·德拉塞尔。我读过福音全书,父母都是虔诚的信徒。”   “那虔信者在山巅献上七种幡祭,主的光芒自天际而来,必将照耀在虔信者的身上。”塞缪尔神父忽然说道。   “那虔信者的子孙,因与主签订的契约,也将世世代代受到圣光的恩赐。”拜伦的记忆快过脑子,流畅地背出了经文的后半句。   “你已经背到了福音书的第十七卷?”塞缪尔神父微笑看着他。   拜伦点点头,原主是个极为虔诚的人,他几乎把圣光经文背得滚瓜烂熟。   塞缪尔轻笑起来,“很好,孩子,很好。你是个虔诚的孩子,圣光一定会赐福于你的。”   他又给了拜伦一个银制的珐琅圣辉项链,“拿着吧,孩子。这是你应得的荣耀,这次的祭典,你将成为祭侍中的提灯者。”   这……有什么好处吗?应该也不是坏事吧?拜伦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下来。   塞缪尔神父要他在此等候,今日其他参加祭典的孩子也会前来,他会告诉他们祭典的礼仪和流程,还要让他们在下午排演一遍。   看来今天一整天都只能耗在教堂里了……拜伦有些无聊地想,原主是个虔诚的人,可他自己……却半点也不虔诚。   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一段时间了,拜伦可不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什么神明。这个世界的历史、人文和地理虽然与他的家乡有很大的差异,但在他所能观察到的宏观物理层面,还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拜伦虽然对苏楠帝国的圣光教会有几分好奇,但那也仅限于好奇而已,原主的福音典籍,他就没有翻过几回,更谈不上什么虔信了。   但似乎他遇到的大部分人都信仰十分虔诚,拜伦几乎没有在这个时代遇到过无神论者。   他站在中庭等候时,渐渐也遇到了其他来参加祭典的少年少女们,大部分的少年少女看起来出身尚可,但也不乏普通的小市民家庭出身的普通人——当然,太过贫穷的家庭是很少见的,但这也可以理解,这些孩子也许根本就没有时间参加这种祭典活动。   在对孩子们的选择上,圣光教会仍能称得上是不分贵贱一视同仁。   他在圣光教会待到了下午排演结束,结束之后,拜伦和几个少年被一个神父随意指派下收拾东西,他叹了口气,不得不认命将排演的道具收拾好,耽误了一点时间,拜伦又好心留下整理收尾,让少年们先行离开。等到拜伦离开仓库时,教堂便已经空荡荡的,已经到闭门的时候。   他不得不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离开。   他在走廊拐角处见到塞缪尔神父正背对着他站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两杯茶,似乎刚刚招待过什么人。   拜伦没太在意,转身离开。   拜伦的脚步声虽然很轻,但回荡在教堂的拱券之间时,仍能听到回响,让人知道他的存在。   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起,似乎是木门被关上的声音,拜伦想,都这个时间了,教堂里的神父们竟然还在加班吗?   他的身影缓步走过回廊,路过了告解亭。   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隐藏在告解亭细密的菱形木格之后,在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流露出些微的惊讶。   但随即,那双眼睛平静了下来,波澜不惊注视着一无所觉的拜伦离开了教堂。   ——————   清晨一早,阿列克修斯便在睡梦中被惊醒了。   “阿列克修斯少爷,您该起床了。您说要我们将您早点叫醒的,我已经叫了您五次了,快起来吧……”女仆无奈又温柔轻拍着将自己用被子裹成一团的阿列克修斯。   “啊,不想起床……萝丝,你就让我再睡会儿嘛……”   阿列克修斯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哼哼唧唧着说道。   “可是,少爷……已经不早了,您不是还要去参加仲夏节吗……”   阿列克修斯瘫在丝绸被单上的手无力摆摆,“管他什么,困死我了,让我再睡会儿……”   萝丝有些为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听见走廊处传来一阵沉稳而从容的脚步声。   她一时脸色一变,赶紧用力摇晃起阿列克修斯来,“少爷,少爷,快醒醒!西泽尔少爷来了!您快起来啊……”   她话还没说完,便瞥到身后的一柄银杖折射出的冷光,吓得她立刻起身退下,默默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少爷,您自求多福吧,便脚底抹油退得离兄弟俩远远的。   萝丝的摇晃并未摇醒睡成一滩烂泥的阿列克修斯,才刚和萝丝说完话,他就又蒙在被子里呼呼大睡起来。   “阿列克修斯,该起床了。已经六点了。”   “再让我……嗯……再让我睡会……就一会儿……”   “萝丝已经叫了你快半个小时了,你忘了今天要干什么了?起来吃早饭。”   “唔……不吃了……”   阿列克修斯迷迷糊糊回答道,他说完,还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安睡,正要进入梦乡之时,突然听到被子外面传来一声手杖敲击地板的沉闷声响。   阿列克修斯吓得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过来。   “起床!”   西泽尔有些不耐烦的声音透过被子传入阿列克修斯耳中,他慌忙扯下被子,便见自家兄长早已穿戴整齐,眸色沉沉看着自己。   阿列克修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有些尴尬又不好意思一笑,“早上好啊,哥……”   西泽尔握紧了手中的权杖,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怒气说道,“十五分钟,我要看见你穿戴整齐吃完早餐下楼,我会在门口的马车上等你。”   “不是,哥……十五分钟?!”   他正要嚎起来,便见到西泽尔不慌不忙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垂眸看向阿列克修斯,“你可以继续耽误时间。”   阿列克修斯倒吸一口凉气,他忙手脚并用钻出被窝,哀嚎说道,“萝丝!快来救我!”   十五分钟之后,阿列克修斯终于在萝丝的帮助下慌慌张张收拾好自己,并匆忙往嘴里塞了几口早餐,连滚带爬跑下了楼。   要问他为什么非要吃那个早餐耽误时间?阿列克修斯可不敢在兄长交代的事情上掺杂水份,西泽尔既然说了让他吃早餐,他就不敢不吃,否则最后倒霉的一定还是他自己……   他可不想再被马歇尔拿着木长枪骑马追在后面戳着他屁股跑圈了,他不喜欢运动是一回事,这不是让他在佣人们面前丢尽脸面嘛……   虽然阿列克修斯不觉得自己在从小看他长大的佣人们面前还有什么脸面可言就是了……   等他上了马车之后,西泽尔扫了一眼阿列克修斯歪歪斜斜的领带和窝在上口袋一塌糊涂的口袋巾,呵地冷笑了一声。   阿列克修斯被闹了个大脸红,慌忙低头整理,便见西泽尔叹了口气,朝他摆摆手,“过来,低头。”   “十四岁的人了,连领带都不会系。你在西敏公学住校这么久,没有仆人,你是怎么系的?”   西泽尔一边帮他系好领带,一边说道。   “当然是,咳……当然是我自己系的啦!”阿列克修斯有些心虚说道,见西泽尔又冷笑一声,他才不好意思说道,“好吧,其实我是花了点小钱,贿赂几个同学帮我系的。”   “小钱?”西泽尔反问。   “可能……比小钱再多那么一点……咳,也不多啦……哈哈……”阿列克修斯尴尬笑笑,总不能说自己零花钱很多,其实掏了一大笔钱贿赂同学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吧……他哥听了不得揍死他……   “下个月你的零用钱减半。”   阿列克修斯的笑脸瞬间就变成了苦瓜脸,偏偏他又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西泽尔真的追究起他的“小钱”到底是多少……   “啊!对了,哥哥,我们得去花园里摘些花!这些花是要送给我朋友,戴在他的花环上的!”   阿列克修斯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情,慌慌张张说道。   “你早干什么去了?”西泽尔无奈瞪他一眼,“你先坐车去吧,我帮你摘,等下我骑马赶过去。”   “啊……那就太好了,谢谢哥!”   西泽尔下了马车,目送阿列克修斯离开,转身来到了花园。   他摘下了一些花朵,然后,在临走时,无意间看到了一朵漂亮的蓝色鸢尾花。   鬼使神差的,他摘下了那朵花,放在了花束之中。 第41章 花环少年:戴花环的少年们。   天还未亮,拜伦就已经和其他少年少女一起来到教堂,为今日的祭典做准备工作。   今日的祭典并不在教堂举行,而是要在郊外的河边。   拜伦和其他五个男孩女孩一起各自被分发了一盏风灯,他们要站在游行队列之前,为众人引路开道,担任所谓的提灯者。   在圣光教会的教义中,提灯者是一个重要的教义意象,它象征着圣光的使者与化身,象征神的指引。   传说圣光的化身降临人间之时,手中就提着一盏风灯,为迷途的绝望之人引路。   少年少女们早已换上了教会分发的衣服,这是一种用软棉布织成的洁白长袍,样式古朴而美丽,很像古罗马时代的托加长袍,头戴月桂枝和柳树枝编织的花环,当他们聚集在一起时,便恍若一幅千年前的神庙中绘制的壁画,历经岁月却依旧留存典雅肃静之美。   队列最前的六个少年少女提着白纸风灯,身后的孩子们则手持圣洁的百合花束。   神父们在教堂举行了早祷。今日是仲夏节,提前来到教堂的平信徒格外多,人群将教堂的座位和走廊挤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人连教堂都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面的广场上。   教会的队列出发之时,沿途也都是跟随队列的平信徒,拜伦站在队列最前,望着街边两侧摩肩接踵的人群,心中却突然生出了几分莫名的警惕之心和危机感。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拜伦虽然已经逐渐适应了苏楠帝国浓厚的保守信仰氛围,但一直都没有直接的什么实感,毕竟苏楠帝国是一个普世的工业帝国,它的日常生活,依旧是充满了工业社会气息的。   但当四年一度的仲夏节来临之时,路旁拥挤的信徒们所展示出的、人们对于神明的狂热虔诚,还是让拜伦窥探到了这个工业帝国普世的背面——苏楠帝国依旧是一个思想保守,信仰虔诚的国家,一个还未真正完成现代化的国家。   拜伦在路旁的人群中看到了他的邻居们和家人,包括约翰、肯特一家、露西姐妹和汉森先生。他们看到拜伦看过来时,高兴地朝他挥手打着招呼。   楼上的邻居们原本不是每个人都打算参加仲夏节的,但在他们听说拜伦即将成为祭侍之后,他们就高高兴兴说一定要来了。   拜伦提着手中的风灯,朝他们轻笑了一下。   拜伦虽然在笑着,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   他突然意识到,从今以后,无论他的内心是怎么想的,他都必须在外面装作一副信仰虔诚的样子,尤其是在熟悉的人面前。   苏楠帝国依旧是一个半社区式的社会,人们的社交往往围绕教堂而展开,在社区之中,他只有表现得信仰虔诚,才能真正被接纳和认可。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信仰虔诚与否直接关乎他的社会评价,越是信仰虔诚的人,越能得到较高的社会评价,而无神论者和异信徒在苏楠帝国是不被接纳的异类。   拜伦只想在这个时代平静生活下去,不想给自己的人生自找难度,他无声叹了口气,决定自己以后一定要常去教堂参加祷告和礼拜。   游街的礼队在与随行的信徒们步行近一个小时之后,终于抵达了近郊的河畔。   仲夏节的祭典通常会持续一天,礼仪无比繁琐,不过大部分的工作都会由教廷的神父们完成,他们这些少年少女只需要做一些辅助工作就足够。   他们跟随主祭祭告,祈祷夏日的富饶与秋日的丰收,也祈祷圣光对众人与帝国的庇佑。拜伦听了一会儿主祭的祷告词,觉得这个名义上已经属于圣光教会的节日,似乎还残存着许多上古时代原始多神教的特征。   比如重视农业,崇拜少年少女等,这些是很鲜明的原始信仰特征,因为在上古时代,农业生产和年轻的劳动力是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由想起圣光教会的历史,据说圣光教会虽然起源于苏楠,但它的起源时代却是苏楠被一个更古老、更庞大的,名为腓里基帝国所统治的时期,因此它不可避免地带有许多被苏楠历史学家称为“腓里基式”的异域特征。   祭告结束之后,少年少女们便四散开去,他们要在野地之间采摘鲜花插在头上的枝环上,参加祭典的人们也会把自己的鲜花送给年轻的祭侍们,据说这是一种对彼此的祝福,能够为人们带来好运。   拜伦笑着走到他的家人和邻居们之间,他们已经手捧鲜花在那里等候良久了。   “拜伦,快来,先让我给你插花!”约翰高兴说道。   拜伦微笑着低下头,让约翰将几朵漂亮的雏菊插在枝叶之间,约翰之后,肯特一家、露西姐妹和汉森先生也把手中的花朵高低错落插在了他的花环之间。   “哥哥!拜伦哥哥!还有我呢!”小伊芙琳急得都要跳起来了,摇晃着手中的鲜花。   “拜伦先生,您快让她帮您插花吧!伊芙琳听说了您被选中参加祭典之后,就一直张罗着去给你采摘最好看的花呢。这花可是昨天我带着她在郊外挑了一天才挑出来的,您可别让她再着急了!”琥珀小姐笑意盈盈说道。   大家都笑了起来,拜伦在小伊芙琳面前蹲跪下来,将她揽入怀中,笑意和煦。   小伊芙琳将手中的满天星、勿忘我、矢车菊和喜林草一点点插入拜伦的花环之间。他的邻居和家人们选择的花朵都是颜色淡雅清新的小花,这些小而细碎的花朵逐渐将他的花环装点得美丽而繁盛,重重的花叶在拜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抬眸看着小伊芙琳之时,蓝眼睛半隐没在花叶之间,温柔而深邃。   “真好看,哥哥!”小伊芙琳惊叹着说道。   拜伦笑了笑,“是呀,小伊芙琳选的花最好看了。”   小伊芙琳飞快摇了摇头,“不,我说的是哥哥!”   她认真说道,“哥哥真好看,就像教堂壁画上的神使一样!”   一番童言无忌又惹得人们一阵笑意,拜伦起身,笑着揉了揉小伊芙琳的头发。   “谢谢你,小伊芙琳。”   拜伦正打算回去,便听到远远有人在叫他。   “拜伦!拜伦·德拉塞尔!”   拜伦回过头,便见一辆马车正往这里赶来,阿列克修斯的半个身子大咧咧从车窗探出来,朝他用力招着手。   拜伦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掉下来,忙朝他打手势,示意他坐回去,他都打算喊句注意安全了,便见从车窗里探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阿列克修斯,像抓小鸡崽……小胖鸡崽一样将他一把拽回了车厢。   “你要是这么着急,我现在就把你踹下去!”西泽尔把阿列克修斯丢回车厢里,愠怒说道。   阿列克修斯尴尬笑了两声,“啊哈哈,抱歉,哥……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我还以为要赶不上送花了呢……”   西泽尔抬眸看他一眼,“到底是什么朋友,值得你这么激动?我看你参加晚宴的时候,见到你那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都没这么高兴。”   阿列克修斯闻言,有些不高兴蹙起眉头,“什么玩伴?!他们从没瞧得起过我,也瞧不起咱们家是暴发户!我和他们才不是玩伴呢!要不是妈妈非要让我和他们去玩,我才懒得搭理他们!”   西泽尔闻言,眼神一凝,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欺负你?!”   “哼,不然呢!”阿列克修斯揉了揉鼻子,“他们只会拿我当笑话看!算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我才不想提不相干的人呢!”   他又朝窗外探出头,向不远处的少年摆了摆手,高兴喊道,“拜伦!”   西泽尔顺着阿列克修斯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了正朝他们走来的少年身上。   他的眸中闪过了些许惊讶,紧接着,微微挑起眉。   “他就是你的朋友?你叫他什么来着?”   “对啊,我不是和你说了,我的这个朋友是我的同学嘛,他是我的同桌。他叫拜伦·德拉塞尔,是个贵族呢!不过,他的家境好像不太好……”   戴着花环的少年在阿列克修斯的马车旁停下了脚步,阿列克修斯推开车门走下了马车,举了举手上的花束一脸高兴说道,“哎呀,我终于找到你了,拜伦!今天街道上的人也太多了,我们的马车堵在路上,走得比蜗牛都慢,可要急死我了,我差点以为要错过给你戴花的仪式了呢!”   拜伦朝他微笑起来,“你能来就已经很好了,何必拘泥于这些。”   “那可不行!给祭侍戴花可是仲夏节最重要的仪式了!这可是我……嗯,我和我哥哥一起在我家的花园摘的,都是名贵品种呢!”   他得意给拜伦看他手中漂亮名贵的花卉,突然又想起什么,说道,“哦,对了,这是我哥哥!我之前向你提起过……”   他侧过身,将打开的车厢露出来,也露出了坐在车厢里,正双腿交叠,扶在一侧居高临下看着两人的少年。   拜伦在看清车厢中人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一僵,他的眼眸在凝滞之间,正巧对视上了那双饶有兴致望着他的灰蓝冷眸。   “拜伦……德拉塞尔先生,是吗?”   少年摩挲着手中的银质权杖,露出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   拜伦是攻哦,是攻…… 第42章 蓝色鸢尾:鸢尾与眼眸。   拜伦从未有一刻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做梦都没想到,那天自己遇到的那个海军士生竟然是阿列克修斯口中的哥哥,安多港也太小了点……   好吧,想到能进入皇家海军学院的学生多半非富即贵,而安多港的权贵就那么多,这件事听起来也就没有那么不合理了,至于为什么偏就那么凑巧,两次都撞在这个人的枪口上,拜伦只能觉得是自己倒霉……   虽说撒谎被对方当场戳穿这件事实在令人尴尬,拜伦还是厚着脸皮维持着脸上的镇定,露出了一个不那么情愿的假笑。   “您好,格林先生……”   西泽尔轻笑一声,起身从马车上下来,手中的权杖轻轻敲击地面站定,微笑着说道,“西泽尔,西泽尔·格林。”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是我的名字,德拉塞尔先生,如假包换的真名。”   阿列克修斯看着两人,有些困惑挠了挠头,他怎么感觉拜伦和他的哥哥之间的气氛怪怪的,有些不对付的感觉?   “哥你为什么这么说啊?难道你的名字还能是假的不成?”他疑惑问道。   “只是因为西泽尔这个名字并不常见,我担心德拉塞尔先生误会罢了。”西泽尔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看着拜伦。   拜伦克制着用手捂住脸的冲动,抽了抽嘴角。   “的确,格林先生,如果不是见到您的真人,我几乎要以为这样的名字只会出现在古代的骑士故事中了。您的父母一定是古典文学的爱好者,才会给您起这样古朴的名字。”拜伦干巴巴回应道,“通常这个名字流行于几百年前的古典主义时代,或者两千多年前的腓里基时代。”   西泽尔诧异看他一眼,“您的博学超乎我的意料,德拉塞尔先生。”   再一次超乎我的意料,西泽尔在心中道。   “原来是这样,这倒确实……不过不用想,肯定是爸爸给你起的名字!拜伦你瞧,我的名字也是来自于古典时代的英雄传说呢!”阿列克修斯不疑有他,很快把方才自己的困惑丢在了脑后,笑嘻嘻说道。   西泽尔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银制权杖,笑了笑,却不再说话了。   “对了,拜伦,我来给你插花!”阿列克修斯走近拜伦几步,在看清了他今日的装扮和头上的花环之后,眼睛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拜伦,你今天可真好看!我来……嗯,我来帮你修整一下花环,可以吗?”他的脸颊变得红红的,一脸期待看着拜伦,眸中还有些羞涩。   拜伦笑了笑,“当然可以。”   阿列克修斯比他小一岁,个头也比拜伦小一点,拜伦便倚坐在马车的边缘上,任由阿列克修斯在他的花环上动来动去。   阿列克修斯不时将手中的花朵挑挑拣拣,用剪刀裁剪出合适的长度,然后将它们插在枝叶之间,又对多余的枝叶进行修剪。他还在拜伦的身边跑来跑去,似乎是在打量自己修剪的成果,让拜伦忽然有种……阿列克修斯手中正拿着相机,在找角度拍摄他一样的错觉。   西泽尔站在一旁,沉默看着两人,没了脸上礼节性的微笑,他又变成了拜伦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冷冽淡漠的模样,整个人就像是一块冰冷沉默的大理石。   “好啦!”阿列克修斯兴奋说道。   拜伦本想将头顶的花环摘下来看一看,阿列克修斯忙说道,“哎呀,别摘!这样就是最好看的了!”   他随即又脸红起来,挠着脸颊,很是不好意思说道,“嗯……拜伦,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西泽尔闻言,抬眸看了阿列克修斯一眼,眸中闪过些许无奈。   又来了。   阿列克修斯看向拜伦的眼神期待、炙热又真诚,看得拜伦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小子不会对他……不应该啊,即使是原主,也和他没有多少交流啊……   “嗯……什么样的不情之请?你得先告诉我,只要不是过分的请求,我都能答应。”拜伦微笑着问他。   “啊!那太好了!”阿列克修斯兴奋地不知从身上哪里掏出一个大大的画本,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画笔,“你的面部线条太完美了,今天的打扮也很美,我能画你吗?!”   拜伦愣了愣,随即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还以为阿列克修斯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感情,谁能想到,有特殊感情是不假,但却是画画的对石膏像的感情……   啊……拜伦终于想起来阿列克修斯为什么会对与他并不相熟原主那么友好了。   他从原主的记忆里翻找出了一件不那么起眼的往事。   半年前,阿列克修斯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有天在走廊不小心将自己的画稿洒落了一地。   画画在贵族少年之间是一个常见的爱好,这本没有什么。但阿列克修斯的画却颇有些……与众不同。   若是用拜伦的家乡话说,阿列克修斯是个喜欢画可爱事物的画家。他的画稿里满是毛茸茸的小猫小狗、憨态可掬的孩子和亮晶晶的首饰与蛋糕甜点。这与时下流行的画派主题截然不同,上流社会在提起绘画时,还是更偏好恢弘严肃的政治场景、雄伟壮阔的自然风光或肖像画,阿列克修斯的画稿在时人看来,就过于柔软和孩子气了。   他不可避免遭到了同窗的嘲笑,说他的画像几岁的小姑娘画的东西,把阿列克修斯气得满脸通红,差点都要哭了,是当时的原主站了出来,说了句,“真正的绅士不会对他人的心血品头论足。”   又帮阿列克修斯收拾好了散落的画稿。   难怪,拜伦心道,难怪阿列克修斯会对自己这么友好。   原主是个性情寡淡的少年,他只把这件事情当成一件微小的举手之劳,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他甚至都没注意到那个散落画稿的少年是他的同桌阿列克修斯……   “你可以画我,但我可不能一直站在这里给你当模特。”拜伦苦笑着说道。   “没关系,我会速写!我只需要远远看着你就行了!”阿列克修斯捧着画本,兴高采烈说道。   “那我先回去了,你在这里好好玩。”拜伦笑着说道。   “等等,德拉塞尔先生。”一旁的西泽尔忽然开口,叫住了拜伦。   拜伦心头咯噔一声,他顶着对方比自己略高半头所带来的压迫感,对视上那双冷冰冰的灰蓝眼眸。   “请问,还有什么事情吗?格林先生?”   拜伦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西泽尔却微笑起来,随手从阿列克修斯放在一旁的花束中,拣选出了一朵盛开的蓝色鸢尾。   “好容易来参加仲夏节,我今天还未曾给一位祭侍戴花。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够为您戴花呢?德拉塞尔先生?”   “当然,可以……”拜伦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为祭侍插花,本就是仲夏节的节日传统……”   拜伦微微低下头,将眸中的不满都隐没在花枝投下的阴影中。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他绝对是在故意逗弄自己!就是为了报复自己告诉了他假名,还是像逗小孩一样逗弄!   拜伦一阵无语,被人当成小孩的感觉可真不爽。   西泽尔轻笑一声,他把鸢尾花枝剪短,然后,将花枝捏在指尖,缓缓靠近拜伦身侧。   他感受到拜伦些微的僵硬与不自在,指尖停顿了一下,将那朵鸢尾插在了花环侧边。   鸢尾点缀在花环上或清新淡雅,或浓丽盛放的花朵之间,在拜伦抬眸的那一刻,与他的眸色遥相呼应。   仿佛他眸中的那一抹蓝,也点缀在了他的花环之间。   西泽尔微笑起来,这一次,他的笑容比之前要真诚了一些。   果然很相配。   拜伦从阿列克修斯兄弟那里回来后,便和戴了满头鲜花的少年少女们聚在一起,吟唱起圣歌来。   他们一边唱着圣歌,一边手持长长的绸带围绕圣柱行走,将绸带一圈圈缠绕在圣柱上,五颜六色的绸带随风飘摇,神父们在圣柱下咏唱。   河水倒映着斑斓的绸带与虔诚的人群,潺潺向前流淌。   仪式之后,神父们又开始分发圣餐,信徒们也纷纷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节日餐点,彼此分享和布施穷人。   为了这次的仲夏节,约翰专程烤制了一个大而漂亮的葛缕子面包,面包上还切割出了精致繁复的蔓纹图案,面包边缘编织出了漂亮的篮子边。   当他拿出了这个大大的节日面包时,他们家的餐布立刻就成为了周围的目光焦点,约翰满脸通红,眼睛明亮又有些不好意思听着人们对他面包的夸赞。   拜伦看得出来,约翰高兴又自豪,眼中满是对烘焙面包的热爱。   他依稀记得,约翰曾告诉过伊丽莎白和自己,他生平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一走进去,就能闻到香甜味道的烘焙店。   这个愿望曾经短暂地实现过,可惜……   人们用自己带来的食物和他们家的葛缕子面包交换,于是,他们的餐布上除了自带的食物,又出现了各家厨房里自制的果酱、香肠、炖菜、布丁和馅饼。这些交换的菜肴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但都带有一种质朴而家常的味道。   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夫人用一小罐杏子果酱交换走了一块葛缕子面包,又微笑着和他们一家分享她自己做的烤饼干,她似乎格外喜欢孩子们,德拉塞尔家和邻居们的孩子很多,她笑意盈盈带来了一大盒子饼干,装在针织盒里。   拜伦将杏子果酱涂抹在葛缕子面包上,咬了一口,酸甜浓稠又清爽的杏子果酱与发酵松软、口感独特的葛缕子面包搭配起来,味道丰富又美味,让他有种一口一口吃下去,停不下来的感觉。   老夫人的饼干也很好吃,里面夹杂着晒干的杏子,中和了黄油饼干的油腻。   拜伦的眼睛微眯起来,要是能将饼干做成杏子果酱夹心,一定会更好吃。   他记得……这位老夫人似乎也住在金核桃街区,他决定下次在家烘烤出杏子果酱夹心饼干,回赠给这位老夫人。 第43章 古老传说:苏楠的古老传说。   圣光教会举办仲夏节祭典,在庆祝节日和稳固人心之外,慈善也是主要目的。   平信徒们捐赠了大量的财物、旧衣服和食物,拜伦他们帮助教会整理这些东西时,神父说,这些东西都会被分发到济贫所和孤儿院那里。   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个蓝围巾孤儿,拜伦又忍不住摇头,孤儿院和济贫所的确可以帮到一小部分人,但相比起整个城市需要救济的穷人来说,依旧只是杯水车薪。   天色渐沉,信徒们逐渐离去,参加祭典的孩子们也终于有时间休息,他们围坐在一起聊天说笑,塞缪尔神父走过来,微笑夸赞起他们今日的表现。   “圣光总会庇佑年轻纯净的灵魂,孩子们。你们瞧,在仲夏之日的黄昏,主将投下慈悲的注视。”   他指向天际,只见日光熹微,星子闪烁,天际介于灰暗与光明之间,圣洁而静谧。   “那神使长降下神谕,好叫众人知晓,圣光将于黄昏再临,使他的信徒免遭黑暗之苦。”   他虔诚地颂念起经文来。   参加祭典的孩子都是虔诚的信徒,便也虔诚跟着他颂念,临了了,又齐声说道,“赞美圣光!”   塞缪尔看着孩子们,脸上满是笑意,拜伦在一旁装模作样照做,见塞缪尔神父这样年轻,却做出这么一副老神在在的慈爱表情,不免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神父先生,听说仲夏节其实是来自于多神异教传统,这是真的吗?”一个女孩突然大胆发问。   塞缪尔神父和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女孩身上,让她一时羞红了脸颊。   “你从哪里看到的,孩子?”塞缪尔神父温声问道。   也许是塞缪尔神父的温和神情鼓舞了她,她鼓起勇气说道,“我在家里的藏书室里看到的,在一本旧书上,我妈妈说那些都是些荒诞伪书,不让我看……”   塞缪尔神父微笑起来,“也许你的母亲是认为,你还没有长到足以思考书本知识的年龄,孩子,她担心你过早地接触了一些太过复杂的知识。”   “那……那这件事情是真的吗?”她虽然有些胆怯,却依旧鼓起勇气发问。   “这只取决于你的思考方式,孩子。”塞缪尔神父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仲夏节的来历。这来自于一个古老的异教传说。”   一个神父闻言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塞缪尔!”   “马丁神父,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古老的传说,不是吗?”塞缪尔神父从容一笑,“百年以前,这些神话故事早就成为了堪卡拉的画家笔下的常青题材,十几年前,剧场也常常排演这些神话。当成讲给孩子们听的睡前故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马丁神父思考了片刻,无奈叹了口气,“你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不过……”   “不过只是故事罢了。”塞缪尔神父平静说道。   十几年前……拜伦听到这个词,若有所感抬起头。   塞缪尔神父看向了他,目光不经意落在了他头戴的花环上。   “说起来,这个古老的传说,还与鸢尾有关呢……”   塞缪尔平静的讲述声回荡在河畔之上,古老的故事便如河水一般缓缓流淌而来。   据说在远古时代,神王奥列修斯育有二子,他欲将神王之位传于一子,却犹豫不决。   那神王的次子阿里乌斯嫉妒长子尤里乌斯,便向复仇女神进献谗言。   “复仇的女神啊,那尤里乌斯身为神子,却骄傲自满,不曾将您的威严放在心上!”   复仇女神起先不信,然而尤里乌斯举行宴会之时,却未曾邀请她的到访。   她便大怒,向尤里乌斯降下诅咒。   “你这目中无人的神子!你这骄傲自满的神明!我将诅咒你于希望之时绝望!我将诅咒你永远得不到此生最珍贵的挚爱!”   那神子尤里乌斯高傲冰冷,听闻复仇女神的诅咒,却只冷笑。   “我执掌战争与风暴权柄,天生冷心冷情,爱神厄洛斯的箭矢也无法将我射中!那复仇的诅咒,只会成为无知的笑柄!”   傲慢的尤里乌斯,无知的尤里乌斯!他不知骄傲蒙蔽了他的双眼,他不知复仇的怒火能够吞噬一切!   他不知神也无法摆脱命运的丝线,那命运将牵引他主动向前。   当他为人间带去战争与风暴,他望见一个年轻的牧羊人,手持火把,于风雪中艰难前进。   那牧羊人在干什么?骄傲的神子想,这愚蠢的凡人,难道不知风雪之中,他的生命将如蝼蚁般渺小,如手中的火把般微弱吗?   那神子本该不屑一顾,却发现这凡人日日举起火把前进,他停留了脚步,便看见他身后,逐渐出现了人群。   那牧羊之人竟是为迷途的路人引路,他不惜风雪冰霜,为人们带去光明!   神子不解,这牧羊人为何要离开温暖的家园,在寒风之中为他人引路。   他的皮肤在风暴中被吹得皴裂,他的双手在冰雪中冻得通红。   神子化身迷途的凡人,卧于风雪之中,那牧羊人途径此处,将他背起,踏过风雪,举着火把艰难前行。   神子让风雪下得更大,使凡人直立不能,神子又让他的身上装满金币,诱惑凡人见财起意。   那牧羊人却不畏风雪,不理诱惑,将他背出山谷,将他带回家园。   他为这可怜的迷途者疗伤,那迷途者问他为何救人,这牧羊人便说,“迷途者啊,救人何须理由?”   “可你这孱弱的凡人之力,又能救下多少生灵?你瞧这人间处处灾难,你瞧这人性的贪婪,使人间战争横行!”   “迷途者啊!我并非能够救赎世人的神明,但我愿尽我绵薄之力,拯救所遇的苦难之人!若连凡人都不肯彼此救赎,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又如何会为这冷酷无情的凡人所打动?那仁善之心,乃是诸神赠与凡人最珍贵的礼物!”   这傲慢冰冷的神子为凡人黄金般的灵魂所触动,他冰封千年的心,犹如春日的河水骤然冰裂,潺潺而流。   他于篝火旁窥见牧羊人的容貌,那牧羊人竟有神明偏爱的美丽,大地母神赐予他俊秀的血骨,爱与美神赠他春日般的面容,智慧之神赋予他深沉的眉眼,这凡人乃是人间至美的少年。   那爱神的箭矢于是命中神子之心,那傲慢的神明竟终于懂得爱为何物。   那神子便示爱牧羊人,他弹奏竖琴,他唱起美丽动人的诗歌。   日复一日,将牧羊人的心扉所打动。   那神子没有忘记女神的诅咒,他不欲让复仇窥探到他的爱人。   他便不肯告诉牧羊人实情,他乃是神王之子,主掌风暴与战争的神明。   那爱意在他的心中滋长,使他懂得珍惜人间之情,于是凡间的风暴与战争便也减少,使得鲜花与诗歌终于重返人间,处处盛放。   这复仇的怒火却一刻也未曾停息,她挑起人心的至暗之面,她要这冰冷的神子,自食其果。   于是这凡间又开始战争肆虐,那神子欲阻止战争,却遭到反噬。因他蔑视凡人,他不知神明也无法阻止人性之恶,他不知战争之神名为执掌战争,却是战争的囚徒。   那战争之火烧遍人间,那被神子隐藏起来的牧羊人无法坐视不管,他走出山谷,意欲救人。   那神子欲阻止牧羊人,苦劝他道,“吾爱!你可知人间已成炼狱,你以一人之力,无法拯救世人!”   那牧羊人举着火把,双目悲痛,“可神不救世人,神为何不救世人?!”   那神子阻止牧羊人不得,也回答不得,他只得跟随牧羊人于人间行走,见他以微薄之力拯救所见之人,见他的身后渐开始聚集微弱的人群,却无力照亮这阴暗的人间。   凡人的力量终为微弱,凡人的寿数终有尽时,那牧羊人燃烧生命于世间行走,提前耗尽了他所有的青春。   他将火把传给追随者,请求他们继续前行。   他躺于风雪之中,再无力前进。   这绝望的神子终于自食其果,他将于希望时绝望,他将失去所爱,痛不欲生。   他于至暗的人间拥这死去的爱人入怀,他的悲伤使他流下神泪,那神泪使大地震颤,使山川嚎哭。   “大地啊!众生的母亲!神王啊!世人的慈父!我请求杀死我这战争的神明,请求将光明与希望带回人间!”   神明的权柄是不死的,神明却终有走入尽头那一日。   那大地的母亲为他哭泣,“我亲爱的孩子,你可知道你的死亡消灭不了人心的贪婪,你可知你死后仍会有新的战争之神诞生?!”   那神子悲痛,“我应知尽知!可我愿以我的血肉,换取人间短暂的安宁!凡人以微薄之力彼此拯救,那希望之火虽然渺小,却足以为人间照亮前路!”   他的誓言打动了众神,打动了世间万物。   他的骨头化为腐朽的刀枪盾剑,他的血肉化为滋润的春雨,为人间带来新的丰饶。   那丰收的喜悦将希望再次带回了人间,那腐朽的刀剑使人们不得不放下武器,铸铁为犁。   人间恢复了短暂的和平,大地处处欢声笑语,诗歌与琴声于世人间传诵。   那战争与风暴的神明就此死去,在他之后,终有一日,将有新的风暴与战争之神诞生。   因这人间有光便有暗,因着人性的高尚,与卑劣永远共存。   但那人间的火种,将世世代代、生生不息地燃烧下去。   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路。   那死去的神明拥抱爱人的落泪之处,化为无尽的蓝色花海,因那神明悲伤的血泪,是世间最忧郁的蓝色。 第44章 传说新解:戴鸢尾的早慧少年。   “据说在异教时代,苏楠人便在仲夏之日祭祀那死去的牧羊人与神子尤里乌斯,日久天长就形成了仲夏节。”塞缪尔神父说道。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不过,这只是异教徒的说法。我们都知道仲夏之日来自神使长雅卫的福音传讯。”   孩子们彼此交头接耳起来,发出一阵可爱的窃窃私语声,拜伦听见一旁的一个少年困惑说道,“这的确是个感人的爱情故事,可为什么故事的主人公是两个男人……”   “少年之爱是上古时代的一种流行风尚。”拜伦说,“在圣教还未兴起的年代,异教徒们深受腓里基文化影响,视少年之爱为更纯粹的一种爱情形式。”   塞缪尔神父闻言,赞许看了拜伦一眼,“正是如此,孩子们。在腓里基时代,少年之爱是一种先贤哲学概念——当然,你们要记住,这是异教的观念。”   塞缪尔神父摩挲了一下胸前的圣辉,说道,“不要忘记,圣教的福音曾说,这是异类的爱情。”   啊……果然,拜伦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保守的苏楠帝国对同性之爱可没有那么宽容。   “孩子们,我为你们讲述这些,是希望你们能以圣光的教导审视这异教的故事。你们有什么想法吗?”塞缪尔神父微笑看着他们。   那最先发问的女孩说道,“也许,这故事是在说明异神的可怕!您瞧,这异教的神明竟然能代表灾祸!这可太糟糕了!圣光只会将福音和光明赐予人间,可这异教的神明却给他们的信徒带去灾难!”   另一个男孩又说,“我倒是觉得,这是在说异类的爱情没有好下场!这种违背圣训的爱情终究会招来祸患!”   孩子们又七嘴八舌发表起自己的观点,拜伦旁听了一会儿,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身为一个异世之人,他的许多想法和这个时代的人有太多的隔阂,即使是这些还未被完全规训的孩子,也很难和他达成什么思想上的共识。   塞缪尔神父耐心听他们说完,轻笑着说道,“我年少时第一次听这样的故事时,却只有一个想法——因谎言而开始的爱情,终究会因谎言而终。那神子尤里乌斯自始至终对所爱满口谎言,注定爱情无疾而终。福音书中曾教导,那欺骗乃是世人最肮脏的罪孽之首,因这欺骗使人的灵魂堕落,使神怒而斩断天梯,那黄金的时代从此陨落。”   拜伦若有所思看向塞缪尔神父。他记得圣光教会中的经书中说,在黄金时代,神行于地,偏爱凡人,使凡人寿数无穷,无灾无难。那黄金的时代持续了万万年,直至人心腐朽,向神明说出谎言。   这位塞缪尔神父大约是个有道德洁癖的人,拜伦想。不过想到对方的身份,这种想法也并不奇怪。   塞缪尔神父的目光忽而施施然落在了拜伦身上,微笑着看他,“头戴鸢尾花的少年,你有什么想法吗?”   众人的目光一时齐聚在了拜伦身上,拜伦有些苦恼,暗自皱起眉头。   他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太过敷衍,似乎与他此前表现出的虔诚与博学的形象不符,可若是违背他的本性,迎合这个时代的观点,他又做不到……   身为一个现代人,他对同性之爱是没有偏见的。虽然前世他没有谈过恋爱,对同性与异性都没有产生过什么好感,但他尊重每一种感情,这只是一种正常的社会现象而已。   而同样的,他对苏楠帝国的古老多神教和圣光教会也没有什么看法。他一向不信神明,对于信仰也只是看作一种社会思潮与精神需求,并不想做任何褒贬。   对了,有了,他忽然灵光一闪,知道怎么回答才能万无一失了。   他斟酌了几句,认真开了口,“嗯……我倒是觉得,这个故事大约是上古时代的历史隐喻。许多上古时代的神话故事,其实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它很可能是那个时代曾经发生过的重大事件在历史的流传中经过了重重加工之后扭曲的模样,但本质上是一种历史记录。”   塞缪尔神父的目光惊讶落在他身上。   拜伦笑了笑,“据我所知,在上古时代,历史一词还并不存在。那时的许多历史,便是以史诗的形式流传下来的。这些异教史诗里的神明、英雄、凡人,大约都是一种抽象的象征。异教的故事里,神明总是荒淫无道,喜怒无常,这是因为上古时代的人们敬畏自然灾难,也畏惧国王和贵族,就将他们的形象集中在了神明身上。英雄总是天生神力,充满冒险故事,他们就是上古时代,英勇战士的象征。而凡人……凡人总是渺小无力,有时却又充满狡猾的智慧,我想,这应当是指那个时代的平民吧。平民总是这样,他们聪明又无知,狡黠又智慧,敬畏又无畏。”   “大约这个故事,是在讲古人对战争的爱恨与贤王的憧憬。上古时代的人敬畏战争,厌恶战争,却又不得不进行战争,所以他们将战争之神塑造成一个傲慢冰冷的神明。不过,这个故事里的战争之神既是灾难的化身,又是国王贵族的象征,也许他象征着远古时代一位好大喜功的君主。”   “至于那善良的牧羊人,牧羊人总是引领者羊群,他是贤人领袖的象征,是人们对一个贤人领袖的寄托与憧憬。人们希望带领羊群前进的人,是位善良宽厚的哲人王,而非一个象征战争的残酷君主。我觉得,也许牧羊人与战争之神的爱情悲剧,只是一种哲人王与冷酷君主之间对立关系的隐喻。也许在上古时代,这是一场真实发生过的权力对立,只是真实的历史,已经不可能被人知晓了。”   他的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寂静。孩子们看向他的目光变得茫然又崇拜,这些孩子不大能听懂他的话,但却觉得他能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来,很是厉害。   至于塞缪尔神父,他深深看向头戴花环的少年,将眸中的惊愕与欣赏藏于平静的褐眸之下。   “我记得,你的名字叫拜伦·德拉塞尔。”   拜伦笑了笑,平静点点头,内心却在吐槽大约只有自己这么个穿越者会在这异世界搞什么神话索隐派了。   不过,他大谈特谈历史隐喻,反而正巧避开了这个时代的敏感话题,毕竟只是评价上古时代嘛,苏楠帝国反而对百年前的历史宽容许多。   “孩子,你的智慧与远见超出了你的年龄,你年纪太小,这对你来说既是财富,也是危险。若是你有时间,常常来教堂找我吧,你的智慧需要圣经的引导,才能保护你稚嫩的锋芒。”   塞缪尔神父平静说道。   拜伦愣了愣,微笑说道,“多谢您,神父。”   ——————   仲夏节结束之后,拜伦又恢复了往日的日常生活。   孩子们离开祭典时,神父们分发给了他们一条长长的绸带,拜伦得到了一条漂亮的蓝色绸带。他带回去之后,将它裁剪成数段,分发给家人和邻里朋友们,这条绸带会被系在人们的床头,用以祈福和庇佑。   安多港的天气渐渐炎热,拜伦便想在小食摊加一道冷饮,解一解夏日吃炸物的油腻。   柠檬水当然是必不可少的,再加入几片薄荷,清爽又沁凉。除了柠檬水外,拜伦在集市上看到安多港的李子极为廉价,就买了一些回去,试做一些新的饮品。   安多港的李子很酸,又酸又小,果味却很浓,大约是因为味道太酸的缘故,李子不大受欢迎,但却价格十分便宜,因为安多港的郊外有许多野生的李子林,李子成熟的时候,能落得遍地都是,让路过的鸟儿和松鼠都吃醉了躺在林间呼呼大睡。   拜伦尝试用便宜的黄糖和李子熬成浓浓的果酱,再加入一些柠檬皮和苹果汁调味,他还在草药店找到了能够用于染色的洛神花,熬制出来的果汁,有点像酸梅汤的平替。   制作好之后,果汁酸甜可口的味道,也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好评。小鲁伯特先生的水手尤其喜爱这种李子果汁的味道,拜伦便慷慨将配方赠与了水手们,让他们在船上也可以熬煮出一大锅,出海的时候慢慢喝。   拜伦的小食摊承蒙小鲁伯特先生的诸多照顾,总是给水手们许多优惠,每日也常常为他们准备数十份午餐,还是价格最优惠的那种,作为回报,拜伦蒸蒸日上的小食摊在码头从未被同行找过麻烦。   拜伦有时忍不住高兴在想,他这算不算在码头给自己找了条大腿抱?好吧,虽然小鲁伯特先生的捕捞厂在码头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公司,但最起码足以给他这么个小摊位提供庇护。   他这样想,又有些无奈一笑,在异世做生意,也得看重人情往来,尤其是在这个传统商业还并未完全转型的时代。   拜伦在肯特夫人那里为他的两个雇员定做了两条厨师围裙,围裙是用耐脏的蓝色打底,加上红色和白色的大口袋和滚边,能够确保食客们只看一眼,就能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他甚至画好了自己的商业品牌标志,由船锚和几朵浪花组成,颜色也是红白蓝三色,这个标志简洁、直白、便于印刷和记忆,符合后世商标的一切标准,但拜伦却不急于将这个标志画上去。   原因嘛……也很简单,他前几日专程跑去图书馆里转了一圈,发现苏楠帝国根本就不存在商标法……   他制作了商标,最可能的结果就是转头就被人学去,他还无地申诉控告,那就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拿出商标。   在他的炸鱼小摊生意逐渐好起来之后,码头上已经出现了两三家模仿的摊贩,拜伦倒是不介意这些,因为他确信以苏楠人的平均厨艺水平……很难赶得上他的小摊的味道,何况他还在不停推出新品。   而且,拜伦对两位员工的操作是按照后世快餐店的模式,将出餐过程进行分解后教授的,这样可以最大程度的控制出餐质量和速度,这种后世标准的工业快餐流水线思维才是拜伦在这个时代的致胜法宝,拜伦并不觉得短时间内这些模仿的小摊贩能够意识到这一点。   再说,城南码头也足够大,容得下许多家味道一样的炸鱼薯条摊贩,这里可是帝国最大的吞吐港口,只要这些小摊贩不跑到自己面前找麻烦,拜伦又何必对他们计较这个?终究他们也只是些养家糊口的普通人罢了。   这日拜伦下了班,又来到小食摊这里帮忙,正值露西和鲍勃准备换摊。   露西见到他们两人,脸上的表情有些激动和委屈,又有些悲喜交加,“拜伦先生,鲍勃先生。我今天遇到了流氓骚扰,是一个好心的婶婶帮助了我!” 第45章 凯帕炸蛋:凯帕高地的肉炸蛋。   露西小姐告诉拜伦,下午她正在照常出摊时,突然来了两个劳工打扮的男人来她这里买东西。   她一开始本没有在意,正常按照那两人的要求出餐打包,两人拿走了餐点,没过一会儿,却突然跑了回来,非说她打包的炸鱼薯条缺斤少两。   露西小姐十分生气,说自己一直在这里售卖餐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又问在场的食客,他们什么时候在这里买到过偷工减料的餐点。   常来这里光顾的水手很多,便出言帮助了露西小姐,还警告两人不要随意找茬,那两个男人一见势头不对,就悻悻跑路了。   原本露西小姐以为事情就会这样过去,却不曾想,那两人等到没有食客的时候,又跑了过来难为她,非要她把钱退回去。   露西小姐见现下无人能帮自己,便想忍气吞声把钱退了,大不了用自己的工钱来填补空缺,可那两个男人本就不是真的为了退钱而来的,一番争吵之间,又想对露西小姐动手动脚。   露西小姐见识不好,便拿出鱼刀,战战兢兢面向那两人,她胆子有些小,又怕自己一时冲动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又急又气。她正在惊恐为难之际,一大袋土豆突然重重砸了过来,砸在其中一个男人的后脑勺上。   紧接着便是一个婶婶中气十足的怒吼,“两个该喂狗的王八羔子,你们在干什么?!”   按照露西小姐的描述,那位婶婶身材高大健壮,威风凛凛,有如北地女武神下凡,只见说时迟那时快,她将冲过来,把那两个强壮如熊的恶人如土豆袋子一般一手提溜起来,抡圆似的丢出去……   拜伦觉得,露西小姐大约是有那么些艺术加工的天赋在的……他有点难以想象两个强壮如熊的男人是怎么被人一只手像提土豆袋子一样提溜起来还能抡圆了丢出去的……不过那倒也不是重点,拜伦关切问露西小姐有没有事,露西小姐摇了摇头,“我很好,没有受到伤害。”   见露西小姐虽然情绪激动,但精神尚可,他便暂时放下心来,又说,“精神伤害也是伤害。露西小姐,要是你这两天感到疲倦,回家休息两天也是可以的,我给你放带薪假期。”   带薪假期?鲍勃先生和露西小姐闻言,都惊诧看向拜伦,鲍勃先生说道,“老实说,先生,我从未见过会给工人放带薪假的老板。”   拜伦笑了笑,说道,“现在你们见到了。”   拜伦自己在小鲁伯特先生那里就有过带薪假期,只是这种假期是文职才享有的权利,帝国的商人们从不会给予普通工人。   他说道,“露西小姐,你知道那位好心的女士在哪里工作吗?我带你去向那位女士道谢。”   “啊,我知道。”露西小姐高兴起来,“我之前在码头见过她几次,她在码头西侧工作,似乎也经营着一家小摊食,有时我还见她在码头扛货。”   拜伦便带着和鲍勃换班的露西来到集市,准备买些水果带过去感谢对方,露西小姐听他这样说的时候,十分惊讶,又转而钦佩夸赞拜伦的礼数周到,拜伦听了,不由笑了起来,其实他只是将前世国人的礼仪习惯性带到这里而已。   要不是这地方不好定做锦旗,他倒是可以给那位好心的女士敲锣打鼓送面锦旗,只是不知道苏楠人吃不吃这套中式感谢大法。   他买了一个漂亮的草篮,挑了些价格适中的水果,然后带着已经情绪稳定下来的露西小姐来到了码头西侧。   码头西侧是工厂装卸货物的地方,这里要比拜伦他们日常活动的东侧要嘈杂拥挤得多,在繁忙的货运起重机和车马之间,他们找到了那位好心的婶婶。   她的确如露西小姐所言,是个高大强壮的女士,一头乱糟糟的红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爽朗明快的笑意站在小食摊后挥舞勺子,一旁站着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红发高大女孩,应该是她的女儿。   都是红发呀,拜伦微笑起来,这几位女士倒是有缘。   那位女士看到露西小姐,高兴朝她招了招手,“哎呀,卖炸鱼的小姐,是你呀?你好些了吗?那几个臭粪蛋子有没有再来找你的麻烦?”   她旁边的女孩好奇探过头来,看向露西小姐和她身边衣着得体的少年,不免露出奇怪的神情。   她实在有些看不明白,一个卖炸鱼的小姐,怎么会和一个这样的体面人走在一起,不只是她露出了这样奇怪的表情,她的母亲也同样面露疑惑。   露西小姐摇了摇头,“他们没有再来找我麻烦,是我的老板带我来专程感谢您的,谢谢您,婶婶。”   拜伦在一旁点点头,他将手中的果篮放在了小摊的桌子上,微笑说道,“一点小小的谢意,感谢您,女士,感谢您的见义勇为,让露西小姐免受伤害。”   红头发的母女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异。   “圣光在上,先生您和这位小姐可真是客气,我都说了只是举手之劳,不必再谢我了。”红发的婶婶笑着走过来,拿抹布擦了擦桌凳,请他们坐下,又为他们端上两杯茶水。   茶水是用最廉价的碎茶泡的,拜伦尝了一口,不大好喝,却并不在意,只当解渴。   “不知女士该怎么称呼?”拜伦礼貌问道,“我叫拜伦,这是露西小姐。”   她坐下来,又招呼女儿坐下,好奇打量着露西小姐和拜伦,说道,“叫我艾米丽婶婶就行了,这儿的年轻人都这么叫。这是我的女儿尚娜。拜伦先生,原来您是这位小姐的老板,您可真年轻。我几次路过那个炸鱼小摊,经常见有许多人排队,你们的生意可真不错!许多工人有时在我这里吃饭,也常说你们的炸鱼薯条味道很好呢!”   拜伦笑了笑,“两位女士要是不嫌弃,改日也可以来小摊品尝一番,我相信露西小姐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不行不行,这怎么好意思……”艾米丽婶婶摆摆手,“不过你们两个孩子要是饿了,倒是可以来我这里尝尝我的手艺。你们吃晚饭了吗?尚娜,快去呈些饭菜来!”她对女儿说道。   尚娜小姐调皮一笑,“妈妈,你的手艺怕是没有人家的好。”   “你这调皮鬼!”艾米丽婶婶抬手拧了一下尚娜的耳朵,笑骂她让她快去。   “这……”拜伦和露西小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艾米丽婶婶大笑一声,“哎呦,你们客气什么?我们是凯帕来的乡巴佬,我们这些凯帕乡巴佬可从不会让提着礼物到访的客人空着肚子回去!”   凯帕?拜伦开始搜索自己的记忆,他记得……凯帕似乎是苏楠北边的一处高地。   既然主人盛情难却,拜伦和露西小姐也不再推脱,这个时代仍然保留了一些质朴的乡土人情观念,拜伦如果拒绝,也许会伤了对方的心。   尚娜小姐很快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餐盘,拜伦定睛一看,既无惊喜也无意外地看到了土豆泥和罐头炖菜,以及一勺热气腾腾的、绿莹莹的豌豆糊……   拜伦尝了一口,真是标准的苏楠风味啊……大约苏楠帝国境内存在什么饮食结界,最北边的凯帕和最南边的安多港人仿佛在共用一口大锅,只要是在苏楠这个地界烹饪出的食物,都是同一个风味……   “怎么样,味道如何呀?”艾米丽婶婶笑着看着两个年轻人。   “啊,很像我妈妈做的味道,真让人怀念啊……”露西小姐笑着说道。   “的确是很家常的味道。”拜伦保持微笑说道。   “哦,哈哈,我倒是喜欢这个评价,来这里吃饭的年轻人总喜欢这么说。”她笑容爽朗明快,“不过我知道苏楠的家常菜到底是个什么评价,你们两个可别哄我玩儿了。”   “我们凯帕人的家常菜可比你们苏楠人的好吃多了,你们尝尝这个。”尚娜小姐笑着端上了两盘热气腾腾的东西,她方才在油锅后面烹饪,发出滋啦啦的油炸声。   “这是……”露西小姐好奇看着盘中圆滚滚的炸物,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球形的肉饼,炸得略焦,卖相十分普通。   尚娜小姐拿出一把刀,将两个圆鼓鼓的炸球剖开,只见炸得焦脆的外壳之下是一层厚厚的肉馅,肉馅里面则夹着鸡蛋,鸡蛋切开之后,半凝固的蛋黄流淌在肉馅上,又被尚娜小姐浇上了一勺黏稠的蘑菇酱。   “凯帕肉炸蛋。”尚娜小姐笑嘻嘻说道,“我们每天就靠卖肉炸蛋赚钱呢!”   拜伦舀下一勺,吹了吹热气,小心尝了一口,脆硬的外壳之下是用香料调味、肉香浓郁的馅料,搭配流黄的鸡蛋,出乎意料地好吃,蘑菇酱里用了一些复合的香料,味道很是独特,有种古朴醇厚的风味。   “味道真好吃!”露西小姐这次的称赞就要真情实感多了,她笑着说道,“拜伦先生,凯帕炸蛋的味道不输您的炸鱼薯条呢!”   “你们小食摊的炸鱼薯条是这位小老板做的?”尚娜小姐好奇探过头来,笑弯了眼睛,“哎呀,这可真是稀奇,苏楠的绅士竟然也会做这种事情!”   ————————   姥姥孔武有力高大威猛…… 第46章 新的伙伴:拜伦的新伙伴们。   拜伦笑了笑,“我只是一个开小食摊的普通老板,会做饭是应当的。”   他再仔细尝了尝搭配肉炸蛋的蘑菇酱,微笑夸赞道,“蘑菇酱的味道很浓郁,是提前用蘑菇熬出了菌油制成的吗?菌菇的鲜美已经完全渗透到了酱汁里,我很喜欢这个调味,这个烹饪水平已经不输于一些专业餐厅了。”   艾米丽婶婶赞许看他一眼,笑容爽利,“这回我相信你是真的会下厨了!不是会做饭的人,可吃不出来这个!”   “我们家的肉炸蛋在码头这里可是远近闻名的美味,每天都有人来买呢!”尚娜小姐笑嘻嘻说道,“可惜其他的凯帕家常菜太麻烦了,又缺少材料,做起来太累也太费功夫,不然我才不想做你们苏楠人爱吃的罐头炖菜呢!”   嗯,苏楠人也未必喜欢吃罐头炖菜……拜伦和露西小姐对视一眼,有些尴尬笑了笑。   “那您家的生意一定很好。”露西小姐笑着说道,“我们这里的炸鱼薯条味道不错,就吸引来了许多食客,您这里靠近工厂,来这里吃饭的工人一定有很多!”   尚娜小姐闻言,却叹了口气,“哪里能算得上生意好?不过是勉强糊口而已,做苏楠炖菜赚不了几个钱,凯帕炸蛋虽然好吃,但做起来很麻烦,我妈妈又不肯敷衍,又不愿意偷工减料,价格自然就上去了。虽然这附近来吃的人是不少,可他们也不是天天吃呀!如此一来,每天赚得钱也不是很多……我妈妈和我上午还得去找其他零工做呢!”   “你这傻丫头,出来摆摊哪有容易的。不比在工厂打工强?赚的少就赚的少,总比不小心没了命或断了手脚要好!”   “哎,这倒是真的。”露西小姐叹了口气,“我邻居家的一位夫人就是从前在工厂打工,不小心被机器切断了一只手,那些黑心的老板连一分钱都没有赔她!”   拜伦闻言,抬头看了露西小姐一眼,他听出了露西小姐说的是谁,眸中闪过一丝悲悯。   虽然他在此前就已隐隐有所猜测,但在真正听到真相时,他还是为肯特夫人感到悲伤。   “真是可怜的人啊……“艾米丽婶婶面露悲伤,”咱们这样的穷人,在城里活着真难,可乡下又回不去……只愿圣光垂怜啊……”   小摊一时陷入了沉默,即使是乐观爽朗的艾米丽母女,也并不是时时都能笑对现实。   “说起来,我略懂一些审计,女士您若是不介意,可以给我说说您每日的成本和营收,我帮您算算,问题出在了哪里。”拜伦温声打破了沉默,微笑说道,“我觉得您的手艺这么好,实在不该赚得少,您是个好心人,我想帮您一把。”   “对呀!艾米丽婶婶,您让拜伦先生帮帮您吧!拜伦先生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懂得很多,也许能帮到您呢!此前拜伦先生就帮了我很多忙呢!”露西小姐高兴说道。   “这……”尚娜有些犹豫和狐疑看向拜伦,这位先生这么年轻,他真的能懂得这些吗?   可对方的小摊似乎比她们的摊位生意要好得多,这位先生应该……不是什么甩手掌柜吧?   “真的吗?哎呀,那就麻烦拜伦先生了!就算帮不上忙也没关系,就当陪我们这几个异乡人说说话!”艾米丽婶婶笑意盈盈说道,她显然也不大相信一个这样半大少年能帮到她们些什么,无非是不想让两个年轻人失望罢了。   她落落大方将平日里的采买成本、流水金额和备餐流程说了出来,甚至连食材的用料都毫无保留,也并不怕拜伦学去。因为凯帕炸蛋本就是凯帕地区每家都会做的家常菜,味道都大差不差,也就是在传统美食匮乏的苏楠城市地区,这道菜才略显特别。   拜伦没有带纸笔,但他心算极快,记性又好,他帮艾米丽婶婶核算了一番每日的营收比和毛利率,说道,“艾米丽女士,您的小食摊问题不在于味道,而在于经营模式和出餐效率。”   他顿了顿,又补充,“嗯,我不是说苏楠炖菜……”   其实艾米丽母女还是有一些商业头脑的,她们知道街头摆摊要以工序简单、出餐快速的饭菜为主,因此才会摒弃繁琐的传统凯帕家常菜,选择了相对比较容易制作的肉炸蛋,肉炸蛋可以提前制备,只需简单复炸就可以出餐。   罐头炖菜虽然不算好吃,但能在苏楠地区流行开来,也是因为其快捷廉价的优点,人们也吃习惯了,既能卖得出去,又可以赚到收益。   但艾米丽女士来自传统的凯帕地区,那里的工业化水平不高,人心也比较淳朴,她在做生意的时候,不免就保留了许多质朴的想法。她的小食摊很干净,用料也十分扎实,做菜又不肯省略许多繁琐的步骤,这就导致食材成本和人工成本总是降不下去,小食摊能够接待的客流量也因此被局限住了。   就比如,凯帕炸蛋是用猪肉包裹鸡蛋制成的,而安多港的猪肉却是没有劁过的。   拜伦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曾有幸烹饪过一次猪肉,那个腥臭的味道让他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吃得下去,他差点连肉带盘子都到垃圾桶里,最后还是秉承珍惜粮食的想法喂给了邻居家的小猫卡卡……   但艾米丽婶婶制作的肉炸蛋,肉馅却鲜美又香浓。拜伦专程问了句对方是如何解决肉馅的腥臭气的,艾米丽婶婶说,她每天都会给猪肉泡清水,每隔半小时就换一次,直到水变清澈。她还在肉馅里绞入一些香料水,才能完全去除猪肉的腥臭味。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拜伦说道,“我并不否认您对美食的热爱和用心,可这份用心并不适合于街边的小摊,女士。安多港是个快节奏的城市,它不适合凯帕地区慢节奏的饮食习惯。”   他以自己的小摊经营模式为例,说明这一点,“我们的小摊每次备餐的时间从不超过一小时,每日备餐不超过四次,我从不让我的两位员工准备太多或太少的原料,这是一种商业策略,一种控制人工和时间成本的方式。”   在场的三位女士听得皆是一愣,这些太过超出时代的商业思维对苏楠的普通人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何况她们还都没有经受过良好的教育。   “你的意思是……我们家制作的餐点还是太麻烦了,是吗?”尚娜小姐最先反应过来,问道。   “可以这样理解。”拜伦微笑说道,“太过麻烦的餐点,会拉低摊位的毛利率,虽然您家的小摊是家庭经营,可以将人工成本忽略不计,但时间成本也是一种成本,效率会影响营收利润。”   “圣光啊!你这孩子的脑子是怎么长得!真是了不得!”艾米丽婶婶发自内心赞叹道,“难怪你们的摊位生意这么好呢,你这小老板可真精明!”   “那,那我们要怎么改呢?”尚娜小姐急切说道,“您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我想诚心向您请教!我妈妈年纪渐大了,每日这么操劳下去可怎么好?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就算我去您那儿打白工都行!”   “尚娜!”艾米丽婶婶敲了敲桌子,“不可以这样难为别人!”   拜伦笑起来,“不,不会。并不为难。艾米丽女士,您的人品贵重,我很欣赏您这样的人。我在码头做生意,其实并不打算只局限于一个小摊,我看您也有经营小摊的经验,倒不如……我们一起联手经营?如何呢?”   这是拜伦方才突然有的想法,他意识到,艾米丽母女是一个很好的商业合作对象。   他现在仍在创业初期,虽然已经赚到了一些钱,但因为手中的成本不多,根基也未完全扎稳,拜伦并不急于扩张自己的生意和人手。在生意前期,他选择员工也一直慎之又慎。   他觉得艾米丽母女无论在道德为人上都十分可靠,经营能力其实也并不差,只是缺了一些经验和想法。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拜伦看中了母女俩的人品,拜伦是个行事稳妥的人,他可以赚得不多,但在合作对象的选择上,一定要以人品为先。   而且,母女二人也有自己的餐车,她们可以用餐车作为入股股份,与自己合作。   这样,他既能扩张自己的生意,又能节约一笔成本。   拜伦提出这件事,让艾米丽母女有些迟疑,又有些蠢蠢欲动。   拜伦知道,这不是她们一时能下决定的事情,毕竟这个小食摊是母女俩在异乡立足的根本,她们有所顾虑是正常的。   “两位女士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并不急于一时。”拜伦微笑说道,“如果您对我们的小摊感兴趣,也欢迎随时来找我们。若是还放心不下,也可以来我这里工作几日,我会按照正常的工资日结给付的。”   艾米丽母女俩走到一旁窃窃私语一阵,不时看向拜伦。   直到过了一会儿,她们才走过来,艾米丽婶婶说道,“先生,我会好好考虑您的建议的。无论如何,我相信您不是坏人。” 第47章 苏楠车站:迎来送往的火车站。   虽然露西小姐说她没有大碍,拜伦还是坚持给她放了两天假期,连带着让鲍勃也休息了两天。   他知道鲍勃平日里还会在其他地方打零工,便委托他在港口附近打听一下,那两个来骚扰露西小姐的男人是什么人,有没有什么能让他们进去蹲两天的前科。   露西小姐虽然得了两天假期,但在家仍闲不下来,她征求了拜伦的同意之后,就做了许多李子果饮分发给大家。   正是天气渐热的时候,露西小姐的李子果饮凉爽酸甜,喝上一杯,便觉一天的暑热与疲惫都消解了许多。   拜伦回来时,得到了一杯露西小姐专程为他调制的李子果饮,他的果饮总是比其他人要更酸一些,因为他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他笑着和露西小姐与肯特母女聊天,露西小姐比从前活泼了许多,肯特夫人脸上也多了许多笑容,因为拜伦最近常常在肯特夫人这里定做东西,就连他校服的改制都被交给了肯特夫人。   这让肯特夫人多了一些不错的收入。   至于小伊芙琳,只要有好吃的点心,她总是很开心的。   他们正聊着金核桃街区最近的趣闻,便见安妮小姐和琥珀小姐一脸喜色跑了回来,安妮小姐拉着她姐姐的手,把一沓纸币啪的一声拍在了姐姐的手心。   “姐姐,你的工资我要回来了!”   露西小姐瞪大了眼睛,“要回来了?!”   安妮小姐克制着脸上止不住的笑意,骄傲说道,“对,我要回来了!是琥珀小姐帮的忙!我们去和那个臭癞皮狗吵了好几次架,最后让他把钱吐出来了!”   她嘻嘻一笑,“我们不光要回了你的工资,就连之前被他欠了钱的女工,也要回了工资呢!”   “你们,嗯,都做了什么……”露西小姐担忧看着她们两个人,她们却不肯说了。   露西小姐最终无奈放弃追问,只说道,“以后少做危险的事情,我的好姑娘们。”   事后,琥珀小姐又专程来找拜伦说这件事情,感激他的帮忙。   他此前建议琥珀小姐去联合那些之前被洗衣房领班坑害的洗衣女工,让她们想尽办法阻止客户去那家洗衣房洗衣服。   直接和洗衣房硬刚是不安全且不划算的,因为这些洗衣房往往会雇佣一两个打手来看管这些女工们,如果直接从洗衣房下手,可能会连累那些无辜的女工。   但从客户那里下手就不一定了。洗衣房的打手可看管不住那么多客户,这些客户见来这里洗衣服会招惹上麻烦,转头就会去找别家的洗衣房,洗衣房一下子少了许多客流。   这些被拖欠工资的女工都很想要回自己的报酬,琥珀小姐又组织她们隔三差五上门“打游击”,还鼓动那些正在干活的女工们私下给她们通风报信。如此持续一段时间,洗衣房的老板终于发现,他不把扣押的工资返还给那些女工,麻烦是解决不完的,他不得不向女工们妥协,返还了她们应得的报酬。   “我从来没想到,讨要工资还能这么做!谢谢您,拜伦先生。”琥珀小姐高兴说道。   拜伦笑了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琥珀小姐。这是我读过的知识,要求我做的事情……”   琥珀小姐听罢,却有些困惑茫然看着他。   她怎么从没听过体面人会被教育帮助他们这样的穷人?   ————————   今日的清晨,安多港又下起了如织的细雨。   拜伦却并未乘坐早班车去捕捞厂上班,而是跟着小鲁伯特先生来到了圣查理火车站,迎接他的侄子卢卡斯。   车站熙熙攘攘,人流如织,随着汽笛声响起,车辆缓缓驶入车站,人群便哗啦啦涌下车辆,又哗啦啦涌上车厢。   拜伦站在小鲁伯特先生身边举着牌子,小鲁伯特先生则站在月台上踮起脚尖,紧张地东张西望,他不时看向车站玻璃穹顶上挂着的大钟,擦着汗说道,“拜伦,你说火车是不是又晚点了?我怎么一直没看见那小子?”   “先生,卢卡斯先生昨天不是给您拍了电报,说最迟午时就能到站吗?别担心,火车晚点也是常有的事情。”   小鲁伯特先生点了点头,却又嘟囔着抱怨道,“哎,这破铁皮盒子就不能准时点吗?!想让安多港的火车准点,比让鲨鱼吃素都难!”   拜伦失笑不语,好吧,的确,这年代的火车才是个刚发明没多久的新鲜玩意儿,安多港的火车班次又多,排班还要人工来排,蒸汽机又常常出现故障,火车晚点实在是家常便饭。拜伦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劝小鲁伯特先生多些耐心了。   他的劝解对一个正焦急和孩子见面的家长用处不大,他们等待的时间越长,小鲁伯特先生就越焦躁。   拜伦无奈,见车站里有提着篮子叫卖东西的小贩,便买了两个苹果,递给小鲁伯特先生一个。   “先生,您早上什么都没吃就过来了,吃个苹果解解渴吧。”   小鲁伯特先生虽然仍有些心不在焉,但他还是接过苹果,感激说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你的小摊味道不错,以后有机会,不如来车站附近发展一下。”小鲁伯特先生啃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说道,“不过,我不建议你直接把摊位设置在车站里。看见车站里那几家餐厅了没有?能在这儿开得起餐厅的,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小鲁伯特先生无不愤怒说道,“想起来我就来气!车站里的餐厅难吃得就像从哪个巫师几十年没洗的坩埚里刮下来的残渣!呸!难吃得我想吐!这也就算了,这帮良心被狗吃了的奸商!你要是在餐厅吃饭,还急着坐车,他们就故意拖延上菜时间!让你一口都吃不了就得赶紧去赶车,然后他们就把你没吃一口的菜卖给下一个冤大头!”   拜伦瞪圆了眼睛,一时竟叹为观止,能让一个商人破口大骂奸商,这还真不是一般的商人能做到的事,但是听听他们做的事情,这骂名还挺名副其实……   小鲁伯特先生拍了拍拜伦的肩,语重心长说道,“就当是造福我们这些无辜的乘客,你也该来车站卖你的炸鱼薯条,孩子。每次坐火车都能坐得我一肚子火气。”   “您的建议,嗯……我会慎重考虑的。”拜伦失笑,说道,“只是做点小生意,应该不至于被这些餐厅排挤,我看车站里也有叫卖面包的小贩呢。”   闲聊一时分散了小鲁伯特先生的焦虑,但他也没忘记在有火车入站时,聚精会神寻找自己的侄子。   又有车辆入站,小鲁伯特先生打发拜伦举着牌子去月台另一边去找他侄子,说他和他侄子长得很像,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拜伦在对面的月台等到火车入站又出站,却没见有人看到他手中的牌子走过来。   人群拥挤之间,一个稚嫩的声音清亮传来,“先生,要擦鞋吗?要买报吗?要帮忙提行李吗?”   “去去去!哪来的小孩,脏兮兮的!”一个乘客不满挥了挥手,打发说道。   “不买就不买,赶我走干什么!”小孩不满说道,“碍你事了吗?嫌我脏,我还嫌你扣得连几个子儿都不舍得掏呢!”   “你这臭小子!给我滚!”   这熟悉的声音和爆碳似的语气,拜伦一下子转过头来,便见一个围着蓝围巾的小男孩正一手举着鞋刷,一手拿着报纸,身上还挂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他一边卖力向过往的乘客推销兜售自己的服务,一边眼珠子乱飞,不时把目光落在行人的口袋和行李箱上。   这小子业务还挺广……拜伦哭笑不得地想。   蓝围巾的小男孩目光不经意落在拜伦身上,发现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蹬蹬蹬跑过来,高兴说道,“拜伦先生!您来车站做什么?您要坐车吗?我知道有卖便宜票的黑市小贩!就连怎么不用买票偷偷上车我都知道……”   拜伦被男孩的话语呛了一下,这小子不光业务挺广,消息门路也挺广……他尴尬笑笑,说道,“不是,我只是来接人的。”   他指了指手中的牌子,说道,“我来接一个年轻人,他是我老板的侄子,刚从外地毕业回来。”   “原来是这样!那我等会儿再来找您?嘻嘻,您有什么需求也可以来找我,我最近就在车站这里做生意呢,您有什么想买的,嗯……不太常见的东西,我都能帮您找到!”   拜伦沉默了一瞬,他笑了笑,蹲下身问他,“除了卖报擦鞋……和一些不太好的营生,你是不是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工作了?”   蓝围巾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有几分胆怯躲闪起来,“先生,对不起,我……”   拜伦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说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孩子,不管做什么营生,都很难填饱肚子。恰好我最近也在做一点小生意,如果你只是想吃饱饭的话,哪日九点之前就来城南码头的东区,找一个卖炸鱼的小摊,我会在那里等你。”   他把自己口袋里那个没吃的苹果给了男孩,说道,“拿着,去忙你的吧。”   男孩的眼睛闪过一丝湿润的光,他拿着苹果,小心用袖口擦了擦再放回口袋,乖巧点了点头,三步两回头不舍又回到了人群里,继续叫卖他的报纸和刷鞋服务。   头顶的大钟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午后渐过,日头西斜,小鲁伯特先生终于忍不住跑过来,焦虑说道,“拜伦,跟我去车站问问!卢卡斯是不是出事了!”   拜伦也觉得事情不对,他点点头,说道,“好,鲁伯特先生,现在事情还未明晰,您千万不要焦虑过甚,不行我们就去报警!”   他们正欲去找车站的值班室,便见蓝围巾从石柱后探出头来,小声说道,“拜伦先生,您要接的那个年轻人是这位先生的侄子吗?是不是……嗯,也姓鲁伯特,还长得又高又瘦,脸和这位先生很像?”   “我应该……在车站里见过他。”蓝围巾说道。 第48章 鲁玛骗子:骗走卢卡斯的鲁玛人。   “先生,嗯……您的侄子是被两个鲁玛人给骗走了。”   据蓝围巾描述,小鲁伯特先生的侄子卢卡斯是坐清晨第一班车到站的,那时车站里的人还不多,他下了车后,便被站台上的两个卖旧货的鲁玛人吸引了注意。   卢卡斯被鲁玛人旧货摊上的一些旧书吸引了,他好奇在摊前询问了几句,那两个鲁玛人告诉他,他们的店里有更多的旧书可以让他挑选,   “您那个侄子肯定不知道,这是鲁玛人惯用的伎俩!”蓝围巾揉着鼻子说道,“要是有人对鲁玛人的货物感兴趣,跟着他们走了,到了店里,他们肯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扣下他!不是说他把店里的什么东西弄坏了,就是说他欠了他们的钱,不把他身上的钱骗光,他就别想出来!”   “我恨这小子蠢得像头驴!都二十多岁了,他竟然都不知道出门在外保护自己!”小鲁伯特气得面红耳赤,大手用力拍着栏杆。   “那些鲁玛人是什么好东西吗?!不避着走也就算了,还敢跟着他们走,他是生怕自己不被论斤卖了!”   他焦急看向男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那两个鲁玛人带他去了哪儿吗?跟我走,我要去报警!”   “哎!哎!先生!我不去!我才不去找警察!”男孩挣扎着大喊道,“拜伦先生,快救我!快救我!”   拜伦忙按在小鲁伯特手臂上,劝告道,“先生,请冷静一点!您别吓着这个孩子,他现在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他又对蓝围巾说道,“孩子,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如果你能帮到鲁伯特先生,他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对!对!”小鲁伯特先生放开了男孩,“只要你肯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你想要多少钱我都愿意给你!”   蓝围巾揉着被抓红的手,躲到了拜伦身后,“哼!我才不信你的满口大话呢!我是看在拜伦先生的面子上才肯帮你的!”   “不过,我劝你们别想着报警了,没有用的!”蓝围巾说,“我知道那两个鲁玛人是什么来头,要不是拜伦先生,我才不愿意掺和这样的事情呢!”   鲁玛人是一群生活在费尔南大陆的异族,没人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方,他们总是在四处流浪。   作为异族,鲁玛人总是依靠在街边给人占卜或售卖一些不知真假的旧货为生,当然,事实上他们主要的营收来自于诈骗、偷窃和售卖假药。费尔南人很不喜欢鲁玛人,这些异教徒既不信仰圣光,也总是干着坑蒙拐骗的勾当,不论在费尔南大陆的哪个国家,鲁玛人都是最不受待见的一群人。   拐骗走卢卡斯的一个鲁玛人在附近的街区很有名,她叫朵玛拉,明面上是一个占卜师,其实是一个出了名的骗子、小偷和假药剂师,她总是能把不熟悉她的人骗的团团转,然后把骗来的钱财塞满荷包,拍拍屁股走人。   她的店铺开在渔夫街区一条臭名昭著的剑鱼大街上,那里聚集着小偷、骗子和混混,附近的普通居民都不敢靠近那条街道。   “那边的警察就不管吗?”拜伦蹙起眉头。   “又不是每个警察都像柏林警察那么好心肠!而且……而且渔夫街区是‘屠夫’的地盘,那家伙可是……”蓝围巾压低了声音,小心说道,“可是渡鸦帮的小帮主呢……”   渡鸦帮?街头帮派?拜伦有些头疼揉了揉额角,卢卡斯先生可真是有点倒霉,他招惹上鲁玛人也就算了,竟然还被扣在了街头帮派的地盘上。   这可该如何是好?拜伦也发起了愁。   “我看他们无非就是要钱!他们要多少钱,大不了给多少就是了!关键是让他们把人先还回来!”小鲁伯特先生焦急说道。   “先生,若是您直截了当给钱,他们反而不会大方放人,要是他们发现您有资产,就扣下卢卡斯先生当长期饭票又怎么办?”拜伦劝阻道,“现在还没天黑,如果鲁玛人已经知道卢卡斯先生有个开捕捞厂的叔叔,想必一定会送信到捕捞厂或者您家里去。我看不如您先回家里或捕捞厂看看有什么消息,再叫来几个水手帮忙,我跟着这孩子去找一个可信的警察,您看如何呢?”   小鲁伯特先生想了想,也只得无奈点头,“你说得对,等下你就去银行找我吧。我去把我账户上的存款都提出来,有备无患!”   拜伦和小鲁伯特先生由此兵分两路,他带着蓝围巾去水银街附近的警局找柏林警官。   他们问了几处,终于找到柏林警官时,他正蹲在路边啃着妻子为他做的肉馅面包,见到他们两个前来,不由瞪大了眼,“你小子又因为偷东西被拜伦先生抓到了?”   “什么偷东西!我才没有!至少……今天没有!”蓝围巾不高兴跺跺脚,“我是来帮拜伦先生的!”   见柏林警官依旧一脸狐疑,而蓝围巾又要气得暴走,拜伦忙说道,“这孩子说得没错,他是在帮助我。”   他将事情的缘由告诉了柏林警官,请求他的帮助和建议,“我听说渔夫街区是警察不愿管束之地,却也实在无奈。您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心怀正义的可靠警官,我除了来找您寻求帮助,也别无他法了。”   也许是拜伦那句夸赞夸到了柏林警官的心口上,他的嘴角克制不住上扬几分,“好说,好说,保护市民本就是我们警察的责任。”   “不过,说起剑鱼大街,这地方可不好搞啊……警局向来是对这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知道渡鸦帮吗?他们帮派的老大黑杰克每年都会给几个警督上供一些……嗯,你知道的东西,所以警察们都不大爱管他们的事情。我是能帮你们,可也只能有我一个人来帮你们……“柏林警察蹙起眉,语气有些发愁。   “那若是剑鱼大街闹出了一些大的动静呢?”拜伦问,“警察也不管吗?”   “那当然不会!街头帮派的势力就算再大,这里也是帝国的城市!要是这帮混混搞出什么难看的事情来,议会的老爷们还是要追究警局责任的!”   拜伦眸光一闪,平静说道,“我想,我大概有了一个主意了……”   ——————————   “我说,臭小子,你怎么就这么犟?你是真不怕我们把你关到死呀!”   朵玛拉亮晶晶的裙摆出现在被捆绑的卢卡斯面前,她用占卜棍有一下没一下戳着年轻人的额头,好奇看着他。   “女士,您非法扣押一个帝国公民是犯罪,您快放了我吧,您拖得越久,在法庭上对您就越不利……”卢卡斯抬起头,语气虚弱说道。   “你就不能换句话!没救的书呆子,真是读书读傻了!”朵玛拉生气说道,“喂!你再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家庭住址,晚饭也别想吃了!”   “和他费这么多话干什么,朵玛拉,干脆把这小子交给屠夫算了!他就算再犟,还能犟得过屠夫的拳头?我就不信屠夫撬不开他那张嘴!”一旁的男人抱着双臂,说道。   “你出的是什么馊主意!他是我掳来的,怎么处置他是我说得算!你去告诉屠夫,不是等着让他和我们分一杯羹吗!再说,这小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知道是个富家少爷,他哪能经得住屠夫的拳头,三拳下去把他打死怎么办?惹上人命官司是说着玩儿的?咱们可只干骗钱的买卖,不干杀头的勾当!”   “行了行了,你说了算!”男人后退一步,摆摆手。   她转过头来,看向卢卡斯,笑眯眯说道,“我虽然不会把你怎么样,可你也别以为你就能好过了,先生。我们鲁玛人折磨人的手段多着呢,你最好老实点,别想着靠拖延就能救得了你。”   “你说,把你卖到黑煤矿去挖煤怎么样?”她绕着卢卡斯转圈,裙子上的银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或是卖到南大洋当农奴?”   她低下头,抬起卢卡斯的脸颊,微笑说道,“哎呀,你小子长得挺俊俏的,不如把你卖给那些喜欢小白脸儿的老男人好了,说不定能卖个高价呢!”   卢卡斯涨红了脸颊,“女士,非法买卖人口是重罪!严重者可判处绞刑!”   朵玛拉噗嗤一笑,“得了吧,小白脸儿,你家人现在都不知道你在哪儿呢,谁会知道是我拐卖了你!我说,你要是识趣点呢,就把你家在哪告诉我,我们只是想赚笔小钱而已,只要拿到了你家人给的赎金,我会立刻放了你!可你要是不识趣,还敢耍这种小聪明……”   她夹着被墨水浸透的毕业文书,在卢卡斯眼前晃了晃,手腕上的铃铛叮叮作响,“我保证你的下场不会比这张文书更好……”   卢卡斯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别过头不说话了。   朵玛拉嗤笑一声,“好好想想吧,大少爷。像您这样能从帝国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想必家境不错吧?您可是有大好的前程和数不清的遗产在等着您呢,何必要把您珍贵的小命断送在我们这些低贱的鲁玛人手里,不会觉得不值得吗?”   “明天中午之前,我会再来看望您,希望您到时候已经想通了这些。”她笑嘻嘻留下这句话,把卢卡斯关在了阁楼上。 第49章 帮派斗殴:特别的“帮派斗殴”。   凌晨时分,剑鱼大街上一片寂静,临街的店铺门窗紧闭,远处的小酒馆里传来酒鬼的打闹声,一声玻璃破碎声响起,紧接着是一阵叫骂声、打闹声,但很快,这些声音也沉了下去,沉入街道肮脏混乱的黑暗中。   卢卡斯坐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双手被捆绑在身后绑在柱子上,这个姿势让他难受极了,但白天的糟糕经历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让他早已忽略掉身体的不适,低着头睡着了。   “先生!卢卡斯先生!快醒醒!”   一声刻意被压低的稚嫩声音唤醒了睡梦中的卢卡斯,他抬起头来,便见到脏兮兮的窗边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正在小声呼唤着他。   卢卡斯瞪圆了眼睛,“你是……”   “嘘!小声点!”查理嘘了一声,“别惊醒楼下的人!”   “我就不翻进来啦,会留下痕迹的!”他小声说道,“卢卡斯先生,是拜伦先生和你叔叔委托我来找你的,明天街上会闹出一些动静,我会趁机带人来救你,你要做好准备,和我们一起走!”   “啊?”   卢卡斯有些发蒙,拜伦先生是谁?这个孩子又是从哪来的?他们打算怎么救自己?可不等他追问男孩,他就已经把脑袋缩了回去,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离开了。   他踩着屋顶瓦片的声音让楼下有所警觉,没过一会儿,朵玛拉便走上阁楼,打开了房门。   她狐疑盯着卢卡斯看了一会儿,又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抬脚轻轻踢了踢卢卡斯,又踩在他的身上,“我说大少爷,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卢卡斯本不想和她说话,但他还是忍不住脸红说道,“女士,请您自重!您的举止不是淑女所为!”   朵玛拉听罢,便咯咯笑了起来,身上的银饰片叮叮当当乱颤,“你在跟一个鲁玛女人谈淑女!哦,你可真有意思,鲁玛女人在你们眼中不都是女巫和骗子吗?我和淑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卢卡斯憋了半天,只说道,“即使是鲁玛女人,当然也可以是淑女,这只关乎品德和言行,与身份无关!何况……何况把所有的女士当做淑女,本就是绅士应尽的礼仪!就算您是个鲁玛人,我也会把您当做一个淑女看待的……”   朵玛拉挑了挑眉,“哦?你的意思是,即使我是一个鲁玛女人,即使我是个骗子、小偷,即使我行为粗鲁、举止轻佻,你也会把我当成淑女来看待?”   卢卡斯被噎了一下,他想了想,认真说道,“是的,将一位女士当成淑女来看待,是绅士对自己的要求,而不是对女士的要求。不管您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您是一位女士,我都会把您当做一位淑女来尊重和看待,所以,请收回您的脚吧,这是出于我对您的尊重,才会提出的请求……”   朵玛拉愣了愣,她噗嗤笑了一下,收回了脚尖。   “您可真有意思,先生,我现在倒是真心想知道您的名字了。不是为了钱,只是因为我的好奇心……”   见卢卡斯不答,她也不强求,只是轻笑一声,又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叮当声轻盈下了楼。   楼下的杂货铺乱糟糟的,摆满着各种异域风情的饰品和她用于占卜的、被那些该死的正教徒斥之为异端邪巫的奇怪用具,佐尔坦睡在杂货铺的地毯上,打着朝天响的呼噜,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流露出些许厌恶。   楼上那只小绵羊,只要他肯乖乖听话让她敲诈一笔,她是不打算为难他的。她的钱快攒够了,只要她攒够了钱……只要她攒够了钱……   她无声握紧了涂成紫色的长指甲。   她躺回了自己的毛毯里,在银饰窸窣而轻微的摇晃声中沉沉睡去。   ——————   清晨一早,剑鱼大街的混混和小偷们还没起床干起“正事”,便有人远远望见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提着刀,身后跟着一众彪形大汉,气势汹汹来到了街上。   刚起床的几个小鱼小虾一见这样的架势,立刻就躲回了家中紧闭房门,他们好奇从门缝中间窥探街上的情景,便见那老爷子昂首挺胸,走到鲁玛女人朵玛拉的占卜店前,砰砰砸起了门。   “朵玛拉!快出来!”   身后的男人凶神恶煞喊道。   刚刚醒来的朵玛拉听到门口传来这样的动静,吓得立刻把佐尔坦摇晃起来,又将门栓牢牢锁上,让他在这里顶住,她则翻墙去找屠夫。   无人敢上前询问这群不速之客来找朵玛拉有何要事,朵玛拉的恶名早就在这附近的街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就算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屠夫一大清早就被人喊醒,本就在气头上,听闻有人来他的街上砸场子,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他点了几个打手便过去,见那来者是个干瘦的老头,不免心怀轻蔑,可当那老头一手扶着刀,用凌厉如刃的眼神看向他时,屠夫也不由小心谨慎起来。   “这位先生……找朵玛拉有什么要事吗?”   老爷子嘿嘿一笑,扯着破锣嗓子说道,“问问她自己,她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她竟敢得罪我们虎狮帮的老大!”   虎狮帮?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帮派?屠夫满心犯着嘀咕,他在安多港这么多年,可从没听说过什么虎狮帮。难道是从外地来的?   他恶狠狠瞪了躲在远处小心冒头的朵玛拉一眼,又转过头说道,“您就算要找朵玛拉的麻烦,也不该在我们渡鸦帮的地盘上找,剑鱼大街是渡鸦帮的地盘,您改日等朵玛拉出去了再说吧!”   老爷子敲了敲刀把,“那不行!虎狮帮没有这样的道理!你们渡鸦帮是打定主意要护着她了?”   屠夫凶狠一笑,“朵玛拉给我们渡鸦帮交了保护费,又在我们的地盘上开店,我当然要护着她!要是贵帮有什么意见,就让你们老大来和我们谈吧!或是你们想现在谈,我也随时奉陪到底!”   他身后的打手上前了一步,凶神恶煞看着对面的人。   老爷子哈哈一笑,“瞧你名下的那几个人,就敢来找我们的麻烦?不如这样,年轻人,咱们就按照街头帮派的规矩好好理论一番!我们虎狮帮带的人多,我不以众欺少,我给你一个小时,你去聚集人手,咱们在礁石广场见!”   “您倒是懂道上的规矩,老先生。”屠夫大笑起来,“那就一个小时后见,只希望您别到时觉得我欺负老人!”   “老子老当益壮,当年提着刀砍海盗的时候你还在妈妈怀里穿开裆裤呢!哈,等着瞧吧!”老爷子拍拍胸脯,撂下了这句话便走了。   他一走,屠夫便大跨步走过来,一把揪住准备开溜的朵玛拉。   “你这狡猾肮脏的鲁玛女巫!看你招惹的麻烦!”他愤怒喊道。   “老大,我没有啊,我真的没得罪过什么虎狮帮,我连听都没有听过……您要相信我啊……”朵玛拉欲哭无泪。   “你的话只有傻子才信!”屠夫重重哼了一声,“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给我惹麻烦,我就把你倒吊在树上荡秋千!”   他啐了一声,“还有今天你惹的麻烦!你交的那点保护费可不够!你至少得给我20个金磅!”   “您这不是要杀了我吗!我哪有那么多的钱!”朵玛拉哭哭啼啼说道,“您还不知道我,我天天穷得都快活不下去了……”   “少来这一套!别还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钱藏在什么地方!哈,臭丫头,你还真以为自己在剑鱼大街赚的钱就是你的了!”他一把将朵玛拉甩在地上,不屑说道。   朵玛拉狼狈摔在地上,眸中却愤恨痛苦地看向不远处自己的店铺,佐尔坦这个叛徒!这该死的叛徒!   “别让我说第二次,把你的钱准备好!”屠夫冷冰冰看着她,“对了,你也别想着逃跑,我会盯着你的……”   朵玛拉咧着嘴角,干笑了一下,却深深低下了头。   “去,让兄弟们抓紧集合,提前在礁石广场那边设下埋伏!”屠夫又转头,对自己身边的打手说道,“什么虎狮帮,赶来我们渡鸦帮的地盘撒野,真是不要命了!”   他把玩着手上的虎指,恶狠狠一笑,“管他什么虎狮还是别的,等被我屠夫打败,我在帮派内的名声就能更上一层了!”   他身边的打手一番恭维,他便带着他们得意洋洋去做准备了。   他们备齐了木棍、砍刀和斧头,就连街边铲粪的铲子和凳子腿也被他们征用,当这一群乌合之众全副武装一番,来到礁石广场等待时,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就是他们!要抢劫银行的暴徒!”   在场众人大惊,便见街上突然冒出了数名警察,大道上还驶来数辆载满警察的马车,尖锐的警哨声划破天空。   在一阵警察与混混的兵荒马乱之间,小鲁伯特坐在远处的马车上,面对眼前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老乔治,无奈扶额叹了口气。   “鲁伯特,小子,你看到我的演技了吗!哈哈哈!老乔治就知道我雄姿不减当年!我一个眼神就把他们唬住啦!”   “老乔治,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吓我了?你都一把年纪了,我也一把年纪了!我是真怕你一不小心回不来了!你就不能,不能……”   “你怎么这么扫兴!老乔治开心还不行吗!”老乔治摆摆手,“我可是为了救卢卡斯那小子才以身犯险的,你小子不但不感激,还怪上我了!真是没意思!”   小鲁伯特胡乱揉了把脸,又长长叹了口气。   “哎呀,我知道你是担心卢卡斯,这不是警察都来了嘛!别担心啦,拜伦那小子那么聪明,他肯定能把卢卡斯平安救回来的!”   “但愿吧,但愿……”   小鲁伯特忧心忡忡看向窗外,在胸口画起了四芒星圣徽。   “愿圣光保佑……” 第50章 叔侄交谈:鲁伯特家族的叔侄交谈。   屠夫被抓的消息就像热油锅里砸进了一块冰,让剑鱼大街陷入了一片混乱,打砸叫骂之声不绝于耳,往日群聚于此的混混和小偷作鸟兽散。   朵玛拉趁乱跑回了店铺,打算趁乱收拾细软逃离,她刚进门时,便看见佐尔坦正站在她藏钱的柜子前清点钱币,不由怒从心头起,抄起一旁的花瓶便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佐尔坦被她砸晕在地,倒在脚下,手上的钱币散落一地。   她呸了一声,“该死的叛徒!我不会再管你了!”   她蹲下身拾起钱币,又手忙脚乱打包好细软便打算脚底抹油开溜,跑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又看了看外面逐渐逼近的警察,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跺了跺脚,跑到楼上踹开了阁楼大门。   却没想到,当她推开门时,阁楼上早已人去楼空,朵玛拉愣了愣,也顾不得那么多,抓紧自己的行囊就准备翻墙跑路。   她在翻出后院时,远远看见卢卡斯正跟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年轻人离开,她怔了怔,终于松了口气,放下心来自己逃跑了。   卢卡斯跟在拜伦和小查理身后,仍然还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救出来的,街上闹出来的动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被拜伦带到了叔叔小鲁伯特面前时,小鲁伯特急切跑到他身前,抓着他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见他没有事情,低声啜泣一声,抬手重重拍在他背上。   “你这混小子,你是要吓死你叔叔,鲁伯特家族可就你这么一个孩子啊!”   卢卡斯被叔叔重重抱住,他愧疚又心酸,“对不起,叔叔,都是我的错……”   众人含笑看着叔侄俩抱头痛哭一番,老乔治还不忘趁机笑嘻嘻说道,“啊哈,老乔治这次又当了英雄!就算这次没让那些暴徒知道老乔治的厉害,也值当啦!”   “不论如何,拜伦,我都要谢谢你!你救了我们家族唯一的孩子啊!”小鲁伯特先生激动说道。   拜伦笑了笑,“鲁伯特先生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我所做的只是回报您而已,您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原来您就是那位帮助我的拜伦先生,您真是年轻得……超乎我的意料。”卢卡斯看着拜伦,感激说道,“谢谢您的帮助,拜伦先生。”   “感激的事情先放一放,咱们还是抓紧回去吧。这里不是什么适合久留之地,两位鲁伯特先生。”拜伦说道,“而且,这次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鲁伯特先生,我此前交代您的事情,您都处理好了吗?”   “这你放心,涉及我们一家安全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小鲁伯特先生说道,“我们先回去吧,我带卢卡斯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卢卡斯有些困惑看着自家叔叔和这个少年,有些不明白他们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事情还没结束?他不是都已经被救出来了吗?   第二天清晨,他坐在家中吃早饭时,正在边喝咖啡边看报纸的叔叔为他解答了困惑。   “瞧瞧,卢卡斯,你瞧瞧这个!”   小鲁伯特先生将一叠报纸放在了他面前。   他低头一看,只见安多港本地的报纸都不约而同用新闻头条报道了昨日警察破获一起银行抢劫案的新闻,文章最后还不约而同对安多港总警督威森·卡罗尔进行了极尽赞美之词的吹捧,洋洋洒洒、不吝称其为“犯罪克星”、“公民保卫者”,看得卢卡斯牙根一酸,忍不住蹙了蹙眉,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他可真欣赏不来这种歌功颂德的文章。   小鲁伯特先生得意洋洋挥了挥报纸,“怎么样,小子,看懂了吗?”   卢卡斯抬起头,带着未睡醒的迷茫摇了摇头。   “你这蠢小子!怎么就没有拜伦一半的精明!”小鲁伯特先生又开始生气了,昨天他还当个宝贝疙瘩嘘寒问暖的侄子,现在在他眼里已经变成恨不得赶出家门的小草苗了。   他看着自家侄子,叹了口气,在再一次感叹拜伦为什么不姓鲁伯特的遗憾中,向侄子讲解了这次他被营救出来,拜伦背后的谋划。   卢卡斯被掳到渡鸦帮的地盘,这原本就是警察不愿意多管的地方,渡鸦帮又在安多港的南区势力强大,只是薄有资产的鲁伯特家族可开罪不起这样的街头帮派势力。   正常报警这条路走不通,若是拿钱营救,又怕渡鸦帮发现鲁伯特家族这条肥鱼,不把他们家族榨干誓不放手。最重要的是,这些亡命之徒即使拿到钱,也未必肯放了卢卡斯。如此一来,无论是报警还是妥协交钱,两条路就都被堵死了。   因此,拜伦就想出了这么个伪造渡鸦帮想要抢劫银行,从而惊动警察的方法。他先让小鲁伯特先生手下的水手扮成打手挑衅,又在礁石广场附近提前备下抢劫银行所用的道具,让警察来个人赃并获,将剑鱼大街的帮派成员们来个一网打尽。   如此一来,剑鱼大街附近的渡鸦帮必定会元气大伤,剑鱼大街的小头目屠夫被抓后,也自然不会有精力去追究这背后是谁在捣鬼,他们还可以趁乱把卢卡斯救出来。   但这个计划终究有一个漏洞,渡鸦帮的暴徒们并没有打算抢劫银行,要是警察给暴徒们来了一番“大记忆恢复术”之后,发现抢劫银行的事情并不存在,于是准备放了他们呢?   “这倒不难,先生。”正与小鲁伯特先生商讨细节的拜伦眉眼弯弯说道,“警察如果打算放了他们,也无非是因为觉得关着他们没有必要,又要得罪渡鸦帮,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渡鸦帮的老大一向与警督关系密切。可若是关押他们带给那位警督大人的收益,要大于放了这么个渡鸦帮的小头目呢?”   “您说有哪位警督大人,能够拒绝得了名利的诱惑?”   有了警督的支持,那屠夫就算没抢劫银行,也必须要抢劫银行了!   警察查案的时间通常需要十天以上,何况是这样牵扯到数十名帮派成员的大案,警局那边尚且还没把案子查清,安多港本地的报纸就已经铺天盖地将这件事情报道了出来——当然,事实上,消息虽然是小鲁伯特先生雇人匿名放出来的,可那些用词肉麻、极尽马屁之词的文章却是报刊记者主动写的。   依拜伦猜测,大约是这些记者误以为消息是警督大人自己放出来的,便迫不及待舞文弄墨,想要在警督大人面前露脸了。   至于那位人在家中坐,功劳就突然从天而降的警督大人,只要他不是傻子,他就不可能不接下这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渡鸦帮的老大也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地区头目和警督大人在这个时候唱起反调。   如此一来,小鲁伯特先生找回了侄子,警督大人收获了名声,警察们得到了功劳,渔夫街区还能一扫那些混混无赖,造福本地普通居民,除了莫名其妙被扣上抢劫银行这么个大罪的屠夫和他手下的一群打手,大家都很开心。   “卢卡斯,拜伦这孩子可不简单呐。”小鲁伯特先生摇着头,感叹道,“他虽然在我手下工作,但我从没把他当成一个简单的出纳来看。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肯定不是一般的年轻人,何况他还出身贵族!”   “我像他这个年纪,也未必会有这样缜密的心思和好手段!卢卡斯,你是我的侄子,将来是要继承家族的家业的,不论是出于他救了你的恩情,还是家族的未来,你都得和这个年轻人搞好关系!”小鲁伯特先生语重心长对他说道,”这孩子或许家里出了点什么事情,也许是家道中落,也许是家族内斗,他没给我说过实话,我也不在乎这些,我看好的是他的未来!总而言之,这个孩子如今还是未起飞的雏鹰,他需要贵人相助,我愿做他的贵人,而你,我的好侄子,你也要做他的贵人!这是一笔再好不过的,人情和利益的投资!你听明白了吗?”   卢卡斯想了想,“我明白是明白,可我觉得,拜伦这样的人,也许更值得做朋友呢?他是个聪明又博学的年轻人,我挺喜欢他的。”   “这有什么冲突吗?傻孩子!”小鲁伯特叹了口气,“生意场上,真情和利益是可以共存的!”   见卢卡斯不说话了,小鲁伯特也不再强求他,总归,他只要听进去了,能和拜伦交好就行。   反正他还没老,还能为这孩子再遮几十年风雨,并不急于一时。   ——————   日子又过去了几天,正如拜伦所料,警局飞快将这件事盖棺定论并走完流程让法院判了刑,其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堪称安多港行政的一大奇迹。   原本拜伦还打算让小鲁伯特先生将那天出现在剑鱼大街的几个水手和老乔治都派到外地躲藏一段时间,省得渡鸦帮追查过来,但听闻法院的判决之后,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渔夫街区如今一派祥和,听闻最近警察都常去那边巡逻,抓几个小偷混混打成劫匪同党冲业绩,搞得当地的不法之徒各个风声鹤唳抱头鼠窜,让附近的治安比从前好了数倍,连带着当地的商贩都多了起来。   拜伦的生活恢复了平静,另一边在艾米丽母女的加入之后,他的小食摊生意也更上一层楼。   尚娜小姐先在拜伦的炸鱼小摊帮工了一段时间,回去之后,她与母亲商议了许久,最终她们在慎重考虑之后,决定加入了拜伦。   拜伦将艾米丽母女的餐车送去了铁匠处改造,艾米丽母女和他的两位员工进行了短暂的调班,他打算在人手充足的时候,尝试推出送餐服务,进一步扩展小摊的业务。   ————————   [菜狗]今天做了辣鸡爪吃,好好吃 第51章 炸鱼卷饼:皮塔饼卷炸鱼薯条。   为了配合送餐服务,拜伦打算推出一种炸鱼卷饼作为新品,这种卷饼仿照后世墨西哥的塔可饼,由杂粮烤饼包裹炸鱼薯条、新鲜番茄和泡菜,再撒上酱汁和干粉制作而成。   他原本是想推出类似炸鱼三明治之类的新品,但在购置面包时,他发现自己几乎找不到不给面包掺木屑的廉价面包店,亲自去烤制面包,又太过麻烦,于是就干脆换成了杂粮卷饼。   烘烤面饼要比制作面包容易得多,拜伦参考了中东地区的皮塔饼,用低价的黑麦面粉混合玉米、小麦面粉,以食盐水混合之后,放在炉子上烘烤,很快就能烘烤出谷物淳朴自然的香气。烘烤过的面饼甚至会像气球一样鼓起来,撕开面皮,就能将满满的内馅夹进去了。   为了让面饼保持长时间的柔软口感,拜伦采用的是半发酵烫面,也就是用发酵面团混合烫面面团制成——发酵面饼会给面团提供松软微酸的口感,而烫面则以开水去除面粉的筋性,使面团达到放置时间长却柔软不发硬的效果。   这种半发烫面制成的杂粮烤饼要比烤出来没多久就会迅速变硬的黑面包好吃得多。拜伦在第一次尝试时,大家都很喜欢这种烤饼,催着他多做一些,拜伦一时也兴致上头,不小心把整整一袋面粉都倒了进去……   于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最后足足用完了两大袋面粉,烤出了一大堆香喷喷的卷饼……   那些卷饼被整整齐齐垒成一座小山,看起来蔚为壮观,露西小姐尴尬挠挠脸颊,说道,“好像……不小心做多了,这么多卖不完吧……”   拜伦轻咳一声,“多余的面饼,大家带回去自己吃吧,反正是实验品,我还要再调整一下配方。”   最后,露西小姐和拜伦捧着一大袋面饼回了家,晚上约翰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餐桌上的烤饼,便过来尝了一口。   “这是你做的,拜伦?”   “嗯……您怎么知道?”   约翰笑了笑,抬手蹭了蹭拜伦的脸颊,“你脸上的面粉没有弄干净。”   拜伦用手帕擦了擦脸颊,有些不好意思,他今天太累了,忘记回家先洗个澡了。   “你的面饼味道不错,但用的酵母差了些。我这里有活性更好的老面酵种,是我自己养的,发酵很快,更适合厨房用,你要吗?”约翰笑容温和说道。   拜伦抬眸,看向约翰,他忽然发现约翰最近已经很久没有问他平日里都在干什么,也没有再劝他平日里好好休息,不要学习得太过劳累了。   “姐夫,您是不是……嗯……都知道了?”拜伦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嗯,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在赚钱,只是不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   “好吧,既然您已经猜到了,我就不瞒您了。原本……我也是打算在稳定下来之后就告诉您的。”   他将自己这两个月来的工作都告诉了约翰,说起了他在小鲁伯特先生那里担任出纳,之后又靠奖金置办炸鱼小摊的事情,又说道,“姐夫,我其实没打算瞒着您。我只是怕您担心,现在我的小摊收入已经稳定了下来,您不用担心我会赔钱的。”   约翰摸了摸拜伦的脑袋,笑着说道,“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拜伦是个很好的孩子。”   “我知道你的顾虑,你的懂事,拜伦。”约翰揉着他柔软的黑发,抱了抱他,“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不那么懂事一些,伊丽莎白在世的时候,也总是对我这么说的。我只是自责,我没有能力让你慢一点长大,要你小小年纪就承担这些……”   拜伦在约翰抱过来时,稍微有些不自在,他前世也没有和人这么亲近过,但嗅着约翰身上面粉、黄油和巧克力的香甜味道,他还是慢慢放松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姐夫的后背。   “姐夫,不论我是否过早地懂事,只要我开心就好了,不是吗?我自己置办小摊做生意,其实很开心啊。”拜伦宽慰他道,“也许这正是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呢?”   他笑了笑,温声说道,“您瞧,虽然我自己做生意是累了一些。可我是在售卖物美价廉的美食,客人们吃到了美食,填饱了肚子,而我又能赚到金钱,补贴了家用,这不是双赢的事情吗?我很喜欢这项工作。我想您也知道,安多港的街头小吃,味道可普遍比不上我的手艺,我觉得我是在做一件幸福的工作呀。”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约翰认真看向他。   “当然了!您也是个烘焙师,我知道您很热爱您的工作,这种心情,想必您再理解不过了。烹饪带给食客满足的幸福,您肯定比我的感触更深。”   约翰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我能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   “觉得我这样的体面人不该做这种事情?”拜伦笑了笑,说道,“才不会呢!姐夫,您忘了姐姐从前和您经营烘焙店时,也总是开开心心在店内忙碌的吗?她就是因为喜欢烘焙店里果酱、蛋糕和面包的香气,才会每天都笑容满面的呀。我姐姐小的时候,可比我接受过更正统的贵族教育,她还会骑射和交际舞呢!她都不在意这些,我为什么会在意呢?”   约翰听罢,也不由想起了过去那段他们最幸福的日子,回忆起伊丽莎白那时在摆满糕点的橱柜后灿烂的笑容,他的眼中又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   “你说得对,是我的目光太狭隘了……”约翰抹着眼泪,笑了起来,“我还记得她曾说过,她最喜欢我烘烤面包时的样子,她说……说我能烘烤出那么松软香甜的面包,心灵也一定像面包一样柔软……”   虽然拜伦从未见过原主的姐姐,对她的了解也仅限于原主悲伤忧郁的记忆,但拜伦觉得,伊丽莎白一定是个开朗温柔又生动有趣的女孩,一个不在乎任何世俗偏见,内心也像面包一样柔软温柔的女孩。   这对小夫妻都是很好的人,可惜她去世得太早了……   “告诉我你的小摊在哪里吧,拜伦,哪天我下班早,就去看看你,我们一起回家。”约翰拍了拍拜伦,微笑起来。   “好。”拜伦笑着说道。   第二天,约翰就给拜伦带回了老面酵种,还交代了他怎么养酵母。   拜伦拿去再试做了一批卷饼,与第一次制作的卷饼相比,味道果然好上许多。   他不由感叹,还是得专业的面包师才能养出这么好的酵母来。好品质的酵母,制作出来的面食味道真是不一样,面饼的气孔发得十分漂亮饱满,让口感更加蓬松柔软,发酵的酸香也更为明显。   他正式在小摊推出了这种炸鱼卷饼,最开始只是在小摊试卖,价格也比普通的炸鱼薯条便宜一个先令,在试卖了两天之后,效果很是不错。   这种炸鱼卷饼吃起来比炸鱼薯条更加方便,虽然薯条的数量减少了一些,但发酵面饼替代了土豆作为碳水充饥,在饱腹感上并没有减少,价格也更便宜,因此在推出之后,有许多食客都选择了炸鱼卷饼。   拜伦选择推出炸鱼卷饼,是为了进一步将小摊的食物快餐化,炸鱼卷饼的制作十分方便,而且在做好之后可以直接用油纸包裹好,无论是外带还是运送,都更加快捷。他让两个姑娘在制作好卷饼之后,直接提着装满卷饼的篮子在码头的栈桥附近叫卖兜售,顺便宣传船长快餐的订餐业务。   这种简易快捷的卷饼快餐很快受到了短期停靠在码头上、没什么时间下船吃饭的水手和乘客们的青睐。   甚至已经有水手向两个姑娘问询起订餐的事情,让她们每日固定送几十份卷饼,送到栈桥下面来,他们没法下船时,就放个吊篮下去,让她们装满吊篮再提上来。   除了向码头的渡轮开辟业务,附近的工人也在来买炸鱼薯条时,被推荐集体订餐。因为有团购优惠,工人们对这项新服务的热情很高,小摊很快就接收了好几笔大大小小的订单。不过,拜伦可不敢让两个姑娘跑到工人区去送外卖,那里实在有些不太安全,工人区的外卖是由艾米丽婶婶和鲍勃负责的。   持续了几日之后,拜伦发现外卖的业务增长得很快,因为炸鱼卷饼实在太适合当工作餐了,既不占手,又不用耽误工作时间,而且还物美价廉。从前安多港的小摊很少有这样的小食,消费潜力也就没有被激发出来。但当炸鱼卷饼推出之后,它就不可避免在工人和水手之间快速流行开了。   拜伦的几个员工白日里负责小摊的运营,还要每日送外卖,多少有些忙不过来,他便开始考虑多招些人手,专门负责外卖的事宜了。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专门的送餐骑手,拜伦正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个时代开展这项业务的时候,周一的清晨,他正在码头和几个员工准备出餐之时,面前出现了一个戴着蓝围巾的男孩,正鬼头鬼脑从街角探头看他。   “拜伦先生!”   “是你呀,蓝围巾。”拜伦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来找我了。”   “怎么可能!我前几天没来,是要把手里的报纸和二手工具出手掉呀,这可都是钱呢!”查理一揉鼻子,笑嘻嘻说道。   他没急着让这孩子干活,而是半蹲下来说道,“既然你来了,就跟着我去见鲁伯特先生吧。他这几天一直在等你,你对他有大恩,他要感谢你呢。” 第52章 孤儿之家:流浪儿们的新家。   作为营救卢卡斯的大功臣,鲁伯特叔侄十分感激这个戴蓝围巾的流浪男孩。   “你要是愿意,就来我这儿做个水手吧!”小鲁伯特先生说道,“水手虽然苦了点,可等你长大以后,收入可比一般的工人高多了!大富大贵我可不敢保证,但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   查理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嗯,可我怕水呀……”   小鲁伯特先生当场被噎住了,“怕水……多去船上练练,以后就不怕了……”   查理拼命摇着头,“不行不行!我以前差点掉河里淹死过,我才不要当水手!”   水手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哪有能怕上船和出海的水手?小鲁伯特先生无奈,也只好换了个报答方式。   他又说,愿意收养查理,把他养大,还能送他去上学,查理犹豫了一下,对于这个提议,他显然有些心动。   查理想了好久,才低着头,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鞋子难过说道,“我,我很想答应,可我……不想只有我一个人有家……”   在场的大人皆是一愣,拜伦蹲下身,抬手轻柔搭在查理的肩头,轻声说道,“好孩子,你能告诉我你的顾虑和想法吗?”   查理抬头看着拜伦倒映着他脏兮兮面容的温柔蓝眸,不知不觉啜泣起来。   他说,他一直和一群流浪儿一起长大,他们有的是早早失去父母,有的是被遗弃或赶出了家门,有的则是从孤儿院里逃出来的孩子——总之,他们只有抱团取暖,才能艰难活下去。   他们靠当童工、通烟囱、卖报擦鞋和偷窃为生,每天即使努力工作,也只能赚得一点勉强糊口的工资,而即使是这样微薄的工资,有时还会遭到工头儿和工厂主的克扣。   他们活下去,总是很难的。查理是孩子们中间较大的一个,因为很多孩子根本就活不到七八岁,他们不是在通烟囱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摔断了脖子,就是被卷进机器绞断了手脚,要么就是在寒冷的冬季冻死,死得像片轻飘飘的落叶,连一点重量都没有。   “是玛姬一直在保护我们,她是我们中最聪明的孩子。没有她,我都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查理悲伤说道。   玛姬是一个早熟的女孩。她自幼在街头流浪,早早地学会了许多大人世界的残酷现实,因此,她比一般的流浪儿更知道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抱团取暖的道理。   她也因此帮助和收留了许多流浪的孩子。在贫民窟,无处可去的孩子们总会来到玛姬身边,他们合力占领了一处废弃的厂房作为他们的据点,有时童工们受到欺负时,也是玛姬联合孩子们,与工头出面交涉。   虽然他们的力量还是太过孱弱,但至少,童工们有了一个可以帮助他们的话事人,让他们不至于孤立无援。   尽管他们还是一无所有,尽管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根本活不到成年。   “我真是没想到,安多港的童工们竟然过得如此悲惨!”卢卡斯震惊说道,“圣光在上,安多港可是仅次于帝都的繁华之城啊!”   拜伦闻言,无声叹息。   越是繁华的城市,角落里的阴影才越黑暗,拜伦毫不怀疑,在他没有见到过的地方,安多港一定存在更多更悲惨、更肮脏、更污浊的事情。   “虽然我知道童工的生活状况不容乐观,可亲耳听到,还是让我大为震撼。”小鲁伯特先生摇着头,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我也是曾经差点就做父亲的人,真是听不得这样让孩子受苦的事情……”   “小查理,你是个真正的好孩子。”拜伦摸着他毛茸茸、脏兮兮的鸡窝小脑袋,温声说道,“你不肯抛下你的朋友们,已经比绝大多数的大人更懂得真心的珍贵,圣光一定庇佑你、赐福于你的。”   查理吸了吸鼻子,除了拜伦先生以外,从没有大人夸过他是个好孩子。大人们总是厌恶他,不管他是老老实实在打工赚钱,还是在偷窃别人的钱包,他总是大人们眼里讨厌的流浪儿、肮脏的小鬼、可恶的小偷、破破烂烂的小乞丐,可如果他有一个温暖的家,有疼爱他的父母,他又怎么会整天脏兮兮的,只能靠和野狗抢食,靠偷东西为生呢……   在泪眼朦胧之间,查理听到了拜伦温柔而耐心的话语,“要想让鲁伯特先生帮助所有的孤儿,恐怕有些困难。但我有一个主意,也许能够尽力帮到所有人……”   拜伦说,对这些流浪的孩子们而言,如今最迫切的需求也许是改变他们的居住场所,这些孩子们太小了,居住在贫民区潮湿阴暗的废弃厂房对他们的健康根本没有一点好处,还可能让他们患上疾病,小鲁伯特先生如果能帮忙在稍好一些的地方租下一个便宜一些的大房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小鲁伯特先生开的是捕捞厂,这里都是重体力的劳作,无法提供给童工有效的岗位,但是拜伦的小食摊倒是能给几个孩子提供外卖员的工作。   “我的生意暂时规模不大,给不了太多的岗位,但要是你们来我这里帮忙,我一定会让你们吃饱饭的。”拜伦说道。   “至于其他的孩子们,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先从力所能及的做起。”   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查理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小鲁伯特先生也许诺他会派人来给孩子们捐赠些衣服鞋袜和面包谷物之类的生活必需品,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   小鲁伯特先生让卢卡斯带查理回家好好洗漱一下,顺便再给他买套干净衣服,等他们走后,小鲁伯特先生便叹着气对拜伦说道,“拜伦,你说,我们做的这点事情真的有用吗?我是乐意帮这些孩子的,就当是给我早夭的女儿在天堂积福了,可这些孩子们……”   拜伦轻叹一声,“先生,我知道您的担忧,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他看向远处被烟囱和浓烟笼罩的天空,眉眼中带着浓重的忧郁悲悯之色。   片刻之后,他又收回了目中的悲悯,眼眸变得海一样平和深邃。   他想,几日之后,他应该去一趟教堂了。   ————————   等查理把自己洗刷干净,换上崭新的衣服,又在卢卡斯家里吃了一顿美味又丰盛的午餐之后,查理的脚都是飘的,他一边傻乐看着身上的新衣服,一边爱不释手抚摸,不时发出痴痴的笑声。   让卢卡斯几次困惑看向他,差点以为这孩子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那条脏兮兮的蓝围巾在查理的强烈要求之下没有被丢掉,而是送到女仆手里去清洗了,虽然卢卡斯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对这么一条又脏又旧的围巾如此珍视,但想必是对他十分重要的东西,便许诺他,女仆帮他洗干净之后,还会再给他还回来。   吃饱喝足又换上新衣服之后,这孩子便闹着要去找拜伦先生了,卢卡斯只得把他又送回港口,等把他交到拜伦手中,查理便摆着手问他怎么还不走。   饶是卢卡斯是个好好先生,也不由点着他的鼻子没好气说道,“你这孩子,我可是又请你吃饭,又给你买新衣服的,难道在你眼里,我就一点也比不上拜伦先生吗?”   查理躲在了拜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那你怎么不说,是我把你从剑鱼大街救出来的呢!”   “你这小子,说得好像是你一个人单枪匹马把我救出来一样。”卢卡斯失笑。   “嘿嘿,那也是我救的你,卢卡斯先生!”   拜伦含笑看着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嘴,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办公室,如今都热闹了几分。   小鲁伯特先生的办事效率很高,没过两日,他便找好了一座不错的房子。   从前这里是某个破产的外贸公司的办公楼,在那位倒霉的老板因为破产而从楼顶跳下去后,这里接连接手的几个公司又相继破产,使后续再没人敢承租。这栋小楼向阳临街,又处在治安较好的地区,离贫民区也不算太远,很适合孤儿们的居住。   眼见有冤大头愿意接手这里,房东便迫不及待和小鲁伯特先生签订了八年的合同,还给了个极低的价格,小鲁伯特先生又从旧货市场买来许多旧床板,铺上干净的床褥被单之后,孩子们就可以高高兴兴住进向阳的房子里了。   拜伦提议,将这里改名为孤儿之家,但先不要挂牌。   “毕竟是您自己掏钱收容孤儿的地方,在没有过了官方明路之前,不要太过张扬。”拜伦说道。   当那些孩子们在查理的带领下,小心翼翼走进刚刚建成的孤儿之家时,拜伦下了马车,走进了圣保罗光辉教堂的大门。   “是你,拜伦·德拉塞尔,戴鸢尾的少年,为圣光提灯之人。”塞缪尔神父见是他,轻笑着说道。   拜伦低下头,虔诚在胸前点出四芒星与圣光之环,说道,“是的,神父先生。我来此请求您的帮助,请求圣光的牧羊人对孩子们的帮助……” 第53章 是的船长:准备好了吗,孩子们!   清晨,从柔软干净的床单中醒来的查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床上坐起来,他看着明净温暖的房间和,抓着被单包裹住自己,开心笑了起来。   玛姬走了过来,戳了戳裹成一团棉花的查理,“小傻瓜,不去吃早饭,你又在干什么呢?”   查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笑嘻嘻说道,“玛姬,我高兴呀!你不高兴吗?我做梦都没想到能睡在这样的房间里,在这么干净的床上醒来呢!”   玛姬看了看他,坐到他身边来,微蹙起眉,“我高兴是高兴,可是查理……我总是不敢相信,我们真的就遇到这样好心的人了吗?他们真的……不是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吗?”   “玛姬,鲁伯特先生和拜伦先生都是好人,你就相信他们吧!”查理拉着玛姬的手臂,摇了摇,“再说了,你就算信不过我,也要相信拜伦先生呀!”   “你!你这小笨蛋!你才见过他几次呀!”玛姬戳着查理的脑袋,恨铁不成钢说道,“你就不怕他们像济贫院或者孤儿院的人一样,表面看着和善,实则包藏祸心嘛!”   “拜伦先生才不会呢!他就是不会!”查理揉了揉鼻子,“他要包藏祸心,早就把我丢进监狱里了,他也从没责怪过我偷了他的东西……而且,而且他还夸我是个好孩子呢……”   玛姬闻言,眸中有微微的触动。   “一句好孩子就把你收买了呀……”她叹了口气,低头把玩着自己的裙边,好吧,如果有大人夸赞她是个好孩子,也许她也会很相信对方吧……   “对了,玛姬,你怎么没穿鲁伯特先生发的衣服呀?那些衣服虽然都是旧衣服,可比我们自己的衣服要干净多了。”他从床上跳下来,一边穿着鞋,一边说道。   当然啦,他自己的这身衣服是新的,这也没办法,查理有些得意地想,谁让他是鲁伯特先生的恩人呢?   “我还要去工厂上班,在机器之间钻来钻去的,沾上机油不又弄脏了?再说,我本来就经常自己洗衣服,你们的衣服,我不也常帮你们洗吗?”玛姬摇了摇头。   “你还要去工厂上班!玛姬,我不是让你跟着我去拜伦先生那里工作吗?你总是钻进那些大家伙里,实在太危险了!好几次你的头发都差点被绞进去,你忘了吗!”   玛姬摆弄着裙角,“好啦,我去不去都行的,你们去吧,我是个大孩子了,我知道怎么在工厂保护我自己。可其他人呢?再说了,我会修机器,比你们的工资都要高一点,让我换个工作,我还未必愿意呢!”   查理看着她,拉着她的胳膊,“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玛姬甩开了他,“你怎么话这么多呀!快起来了,你不是说你今天要带着他们去拜伦先生那里工作吗?!赶紧去收拾自己!你的拜伦先生交代你们要洗干净再去的!”   查理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唇。   要是拜伦先生在做大生意就好了,能够让他们所有的孩子都在里面工作,在他手下工作,可比在那些野狗一样贪婪又可怖的工厂主手下工作好多了……想到这里,查理也不由低头向圣光祈祷起来。   伟大的圣光呀,请你保佑拜伦先生发大财吧,他要是发了财,就能把他们都雇佣走了,玛姬也不用再做这么危险的工作了……   他起床穿戴整齐,按照拜伦先生的嘱托,监督几个要跟着他一块去码头的孩子把手脚用肥皂认认真真洗干净。   在来到孤儿之家的第一天,小鲁伯特先生和拜伦就带着自家的员工和女仆过来,把这二三十个孩子从头到脚来了个彻底的清洗,这些孩子们常年在街上流浪,又在脏兮兮的工厂工作,身上实在太脏了。有的孩子连头发都被女仆拿剪刀剃成了板寸,脏兮兮的、长满跳蚤的衣服也全都被丢了出去烧干净,小鲁伯特先生从旧货市场淘来一大堆衣服,虽然旧是旧了点,但提前让人用肥皂水清洗过,比他们原本的衣服干净多了。   虽然孩子们已经清洗干净并焕然一新,但查理还是谨记着拜伦先生的吩咐,仔仔细细让孩子们用肥皂清洗,他们是要给食客送餐,必须双手和脸颊干干净净,才能给食客留下一个好印象。   清洗干净之后,他们又在鲁伯特先生家的女仆那里领到了一份简单的早餐,是一碗浓稠的杂蔬海鲜汤和不限量的煮土豆——海鲜来自小鲁伯特先生的捕捞厂,水手们如今更喜欢拜伦先生的炸鱼卷饼,对小鱼小虾乱炖罐头已经失去了兴趣,小鲁伯特先生物尽其用,全都让人送到了孤儿之家。   虽然便宜,好歹也能帮孩子们补充蛋白质。   他们吃饱喝足之后,就在查理的带领下神采奕奕来到了港口,正值上午七点,小摊已经备餐完毕,准备出摊了,拜伦看见一群虎头虎脑的孩子们来到他们摊位前,正仰头期待看着他,忽然心头一动。   他指着招牌上的“船长快餐”,含笑问他们,“认识这几个单词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对这群孤儿来说,能认识自己的名字都算得上饱读诗书了。   “我知道我知道!是船长快餐!”查理蹦蹦跳跳说道。   拜伦惊讶看向他,“你识字吗,查理?”   “嘿嘿,我认识一点单词!我经常卖报纸呢,有些好心的先生会读报纸给别人听,我听多了就认识一点了!”查理高兴又得意说道。   拜伦赞许点点头,他前两日去见了塞缪尔神父,向他提起了这些孩子们。   他在请求教廷提供物资帮助之余,也提及了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的事情。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位年轻的塞缪尔神父竟然直接答应了他,他之后会抽出时间,亲自来给这些孩子们上课。   相信这些孩子们很快就能开始握笔写字了,这也许不能完全改变他们的命运,但至少能让他们读懂文字,不至于在这个工业化的时代,连与生活工作息息相关的报纸和安全说明书都读不懂。   不过现在嘛……他弯了弯唇角。   于是,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与食客就看到最近名声在外的炸鱼小摊前,一群孩子们整齐列队,在两个提着食篮的年轻姑娘的带领下,正准备出发送餐。   “准备好了吗?孩子们!”姑娘朗声说道。   “是的船长!”孩子们整齐划一,奶声奶气说道。   “太小声啦!”   “是的船长!”孩子们提高了声音,齐声说道。   “准备出发!”她咯咯笑着说道。   露西小姐捂着脸,脸颊有些发红看着正一脸兴奋的尚娜小姐,“尚娜,这会不会有些尴尬呀……”   “嘻嘻,我不觉得呀,你看孩子们多可爱呀!大家也都觉得很可爱不是吗?”她凑过来,指着周围含笑看着他们的路人,笑着说道。   露西小姐挠了挠脸颊,是她太内向了吗?好吧,孩子们确实很可爱,她只是有些意外,拜伦先生看起来那么正经那么体面的一个人,怎么有时候……还有这种孩子气的趣味?   她看着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笑弯了眼睛的拜伦,无奈想道。   再成熟也是半大孩子呢……她摇摇头。   在两个姑娘的带领下,孩子们在码头四周跑来跑去,将打包好的炸鱼卷饼送到了正在忙碌的水手、小商贩、工人和乘客手中。   收回来的钱也被孩子们小心放在了衣兜里,交给了两个姑娘。   这种更加便捷的订餐方式,无疑又赢得了许多在码头工作的顾客们的好感,送了两天餐点之后,下班之后来小摊预订的食客再次暴增。   几个职工之中,只有曾经担任水手的鲍勃识字最多,因此记录订单的重任就落在了他身上,他忙得分身乏术,光顾着挥舞手中的铅笔,连做餐点的时间都没有了。   拜伦下班后过来,看到这样的情况,不由蹙起了眉。   这可不行,效率太低了,他看了一眼菜单,直接去杂货店买了些油漆和硬纸片过来,把硬纸片和菜单全部标上序号,让客人们按照序号点单,以号牌作为预订凭据。   “拜伦先生,可要是有人拿纸片造假怎么办?这号牌太简单了。”鲍勃提出了异议。   “这只是暂时的方法。”拜伦说道,“也是时候了,我准备去印刷厂定制一些传单和号牌,不必担心。”   见自家老板胸有成竹,鲍勃也不再提出异议。   把菜单全部标注成序号之后,几位女士也可以负责记录订单了,毕竟就算识字不多,苏楠数字却是人人都认识的。   拜伦还将不同的口味也用数字标注了出来,客人们有什么特殊的要求,比如酱汁和干粉混搭,或是不要泡菜,都能用几个数字注明,员工们对着序号备餐了几天,很快就能记忆熟练,只看一眼序号就知道具体内容了。   八月的最后一个安息日,艾米丽母女的餐车也已经改造完成,拜伦从逐渐走上正轨的摊位离开,前往孤儿之家。   在孤儿之家的门口,那位身形高瘦的塞缪尔神父身后带领着一群修女和教会的帮工,以及几车物资,正站在门口,安静注视着他的到来。   “德拉塞尔先生,请借一步说话,我有话要和您谈谈。”   塞缪尔神父平静注视着他,说道。 第54章 济贫法案:贫穷的罪孽。   数名修女忙碌穿梭于大厅之中,为孩子们分发纸笔、鞋袜和检查他们的身体健康。   拜伦与塞缪尔神父站在廊下,透过窗户远远看着他们。   “这些孩子们的健康状况不容乐观。”塞缪尔神父说道,“他们太缺乏营养了,大多因此患有疾病,我见多了这样的孩子,所以为你们带来了一些新鲜水果和鸡蛋。”   “您的仁慈令圣光也为之动容,神父先生。”拜伦微笑说道。   塞缪尔抬了抬手,指正道,“不是我的仁慈,是圣光的仁慈,教会的仁慈。”   拜伦笑了起来,“当然,神父,教会代行主的意志,是为圣光的仁慈。”   塞缪尔神父眸色沉沉,凝望着他片刻。   “我听这里的孩子们说,虽然这所孤儿之家是一位叫鲁伯特先生的商人出资捐赠的,却是你出的主意,又是你亲自来找教会寻求帮助,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拜伦想了想,说道,“我不能完全肯定这一点,但若您有什么意见,直接告诉我也是没有问题的。”   “很好,德拉塞尔先生。我并不怀疑您和鲁伯特先生的善心,我只是想知道,您对帝国的济贫法令是否有所了解?”   拜伦沉眸,果然来了,在将这些孩子收容的时候,小鲁伯特先生就曾经和他提到过这一点,他此前在图书馆阅读帝国律法时,也曾看到过这部法令。   “我知道,神父。”   “那您就应当知道,按照帝国律令,这些无家可归的孤儿们应当被送入济贫所或孤儿所,由原初派教会负责管理。”   “塞缪尔神父,您知道济贫所和孤儿所是什么地方!”拜伦抬起头,直视着神父的眼睛,冷声说道,“您当知道,通常进入济贫所的穷人活不过五年,孤儿活不过十四岁!无论是济贫所,还是孤儿院,名为帮助穷人,又和监狱有什么区别?!穷人必须每日不间断地劳作,劳作,甚至得不到任何报酬,连伙食用具都要被克扣!他们甚至常常无缘无故被卖掉或失踪!”   “我们收留这些孩子,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不是让他们像犯人一样劳作到死!也不是让他们被当成牲口卖掉!”   塞缪尔神父平静看着他。   拜伦深吸一口气,平和下情绪。   “您不必再试探我了,先生。”他摇了摇头,“我知道,您也并不赞同济贫法令,否则您就不会答应我的请求,还带来这么多物资和人手了,不是吗?”   塞缪尔神父抬眸看向远处的街道,“作为再临派的神父,我无法回答您这个问题,圣光教导主的信徒不得口吐虚伪之言,抱歉。”   拜伦摇了摇头,“您不必道歉,有时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   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塞缪尔神父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一番,深思探究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身上。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父母和老师,能够教养出这样聪慧的少年来,他每一次说出的话语,都能让他为这个少年的早慧博学而感到……心惊。   “在过去,济贫所和孤儿院是教会遵循圣光仁慈的圣训而建,但自济贫法令颁布以来,这些原本沐浴圣光的仁善之所早已沦为了富人无偿奴役穷人的地方,我虽眼见其中的罪恶,却终究无可奈何……”   塞缪尔神父轻轻摇头,叹息一声。   “再临派早已被禁止插手孤儿院和济贫所的事宜,德拉塞尔先生。您不愿把这些孩子送去济贫所或孤儿院,若是被人知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警察可能会找上门来,强制带走这些孩子。”   拜伦的目光探究凝望着塞缪尔神父,静静等待他接下来话语。   “但若是这些孩子都是再临派的信徒,受过再临派的施洗,那这些孩子就能在我教的庇护下平静生活,由原初派教会负责的孤儿院与济贫所,就不好直接带走他们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拜伦想,他就知道这位神父肯帮他,绝不是毫无目的。   拜伦平静说道,“我能理解您的建议,只是……只是这件事情,我不好答应您。这些孩子中有原初派的信徒,还有些孩子什么都不懂,我无意插手孩子们的信仰,但我认为在成年之前,孩子们需要有足够的引导,才能做出真正选择信仰的决定。”   塞缪尔神父微蹙起眉,“德拉塞尔先生,我钦佩您的思想开明与深思熟虑,可您要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教会也并非只是为孩子们的信仰而来,帮助孤弱乃是圣光赋予教会的责任!”   “我知道您的担忧,神父先生。请您暂且宽心,我向您保证,孤儿院和济贫所绝无理由带走这些孩子们。因为严格意义上说,这里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孤儿院,而是一家小型公司。”   “公司?”塞缪尔神父指尖颤抖了一下,不敢置信又问了一遍,“公司?!”   拜伦轻轻勾起唇角,“您没有听错,神父先生,孤儿之家是一所公司,一所早已在政府登记造册,下发许可证的小型贸易公司。”   为了发展商业,保持帝国的经济活力,几十年前,苏楠帝国就实行了注册式公司法,在苏楠帝国申请公司相当简单,只需要填写几个表格,有司就能很快审批通过。而且,因为这年头个人经营的小公司很多,监管也很宽松,苏楠帝国的官方机构几乎不管这些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因此也诞生了许多用来掩饰地下黑钱的皮包公司。   之前拜伦就曾听小鲁伯特先生偶然提起过这些事情,他当时还在吐槽苏楠帝国的监管也太过粗放,如今却不得不感激起这件事了。   “这里的孩子都是与我司签订了劳务契约的员工,塞缪尔神父,他们是属于公司的劳务财产,感谢私有财产不可侵犯的神圣法则,根据帝国现行的民商法案,济贫所和孤儿院有什么资格带走私人公司的劳工呢?”拜伦的唇角流露出一丝讥讽,“帝国境内雇佣童工,可是再合法不过的事情了。”   塞缪尔神父震惊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拜伦·德拉塞尔,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位鲁伯特先生的主意?也许是我的直觉,我觉得这是你的主意。”塞缪尔神父看着他,眉头深深蹙起。   拜伦轻叹一声,点点头,“是的,是我的主意。”   他苦笑了一下,不枉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直在疯狂研读苏楠帝国的律法。前世他曾研习过不少法理学和法制史的知识,用后世发展几百年的现代法学理论来看正处于现代转型中的苏楠律法,还真让他找出了一堆能卡bug的漏洞。   “即使你在做一件好事,我仍不能认同,德拉塞尔先生。”塞缪尔神父摇头,目露悲悯与责难看向他,“你明明在做一件善事,却让自己的双手沾染罪孽,你有被圣光偏爱的高尚灵魂,为何要污浊自身?你知晓要是旁人知道了这件事情,会怎么看待你吗?我从未见有人做善事,是背靠商业手段来做这些的。”   拜伦抬眸看他,“神父先生,请恕我唐突,圣光福音曾言,那眼见罪恶而无动于衷的,他的罪孽要大于那主动作恶的。我想请教您……若您和再临派的神父这些年一直知晓这些,又真正做过些什么呢?”   这是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尖锐得近乎无礼,他的蓝眸定定看向神父,眸中带着一种并不咄咄逼人的诘难。   塞缪尔神父沉默良久,终究是无言。   “您应当知道,再临派仍是帝国的第一大教派,帝国的臣民有半数以上信仰着再临派的福音。”   塞缪尔神父闭上双眸,眼眸动了动。   “再临派的牧羊手杖早已蒙尘多年,这蒙尘的也许不只是手杖,还有牧羊者的慈悲之心。我并不否认我们的罪孽,德拉塞尔先生,我们……都在戴着着罪孽的枷锁前行……”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并非有意为教会开脱,只是……我只能告诉你,笼罩在圣光大教堂上的阴影,要远大于你目之所见,孩子。”   拜伦深思片刻,渐渐收回了眸中的问诘。   “济贫法令中说,贫穷是一种因懒惰而生的罪孽,作为惩罚,穷人必须不间断地劳作。神父先生,您会怎样看待这样的观点?”   “这并不是再临派的观点,德拉塞尔先生。千百年前的圣约翰大主教就曾有言,财富滋生贪婪,财富滋生罪孽。一个富人要想洗清罪孽,升入天堂,要难于让骆驼穿过针眼。”   “我问的是您的观点,神父先生,是您自己的观点。”拜伦看向他,他停顿了一下,摇头说道,“您可以选择拒绝回答,先生,这仅仅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   塞缪尔神父敛眸沉默,抚摸上胸前的银制圣徽,又缓缓收紧,“贫穷既非美德,也非罪孽,贫穷……仅仅只是苦难……救赎苦难,乃是圣光的侍者应尽的责任……”   拜伦微笑起来,“神父先生,我与您的想法不谋而合。在我看来,贫穷仅仅只是苦难,只问题在于,我们的帮助方式不同。”   “如果能帮助贫困之人,我并不在乎自己的双手污浊,灵魂为神所弃。我是个实用主义者,我只在乎结果。”   “在我看来,不愿身染世俗的高尚之心,只是无用而廉价的高尚,我不喜欢这样的高尚,也无意评价这样的高尚。可走入世俗,必然要直面黑暗污浊,也必然要学会与黑暗污浊共处。如果卑劣与肮脏能够真正帮助有需要的人,那行以卑劣的高尚,又有何妨呢?”   “卑劣的高尚……”塞缪尔神父看着他,喃喃出神。   他的表情变得有几分痛苦、矛盾与茫然,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你的口才太过精妙,德拉塞尔先生,以至于我分不清你的语言究竟是精致巧妙的虚假,还是哲学与道德的思辨。但我不得不说,您让我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思维角度。”   他又看向拜伦,“我同样有好奇之心,您也可以选择拒绝回答,您接受过卢瓦帝国的贵族教育吗?或是您的父母或老师是卢瓦人?”   拜伦有些惊讶,“不,并没有。我的父母都是纯正的苏楠人,我在西敏公学上学,接受的是正统的苏楠公学教育。神父先生,为什么……您会想到卢瓦帝国?”   塞缪尔神父有些困惑说道,“您竟然不知道?德拉塞尔先生,这可真出乎我的意料。您的姓氏带有古卢瓦语的风格,我以为您会对自己的家族史有所了解呢。何况……也只有卢瓦帝国的学者,最热衷于探讨这些超前的哲学话题……”   拜伦尴尬笑了笑,满打满算,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也就不到四个月,能把苏楠帝国的文化学个大概,不露出马脚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哪能知道苏楠之外的国家文化上的事情。   至于原主的家族……   别说是他了,就是原主也不知道啊。原主出生的时候,德拉塞尔家族早就不知道落魄多少年了,能保持贵族头衔都已经算圣光显灵,哪还能知道祖上的荣光?   “我可能读过一些卢瓦学者的译本,也许在不知不觉间吸收了一些他们的知识观念吧。”拜伦说道。   塞缪尔神父点点头,“尽管如此,您的智慧依旧惊人,德拉塞尔先生。上次见面时,我把您当成孩子来看待,但现在看来,我需要把您当成一位可敬的绅士。”   “无论如何,您说服了我,德拉塞尔先生。我不会强迫这些孩子全部改宗再临派,此前教会对你们的帮助承诺,也不会有所改变。”   拜伦轻笑起来,“您是位仁慈可敬的神父,先生。无论如何,我也并没有想要指责您的想法,您和教会肯帮助这些孩子,这样的高尚之心对这些处境孤苦无依的孩子们来说,依旧弥足珍贵。”   塞缪尔神父看了看他,轻叹不语。   “愿主赐福,愿主垂恩。愿主……”   他看向窗内在修女们的照料下,露出开心笑脸的孩子们,眸中沉郁且深沉,在胸前划出四芒星圣徽。   愿主宽恕他们昔年的罪孽…… 第55章 枫糖松饼:枫糖浆、苹果酱与酸奶玉米松饼。   卢卡斯送给了拜伦一罐枫糖浆。   这个倒霉的年轻人在月初那场惊魂未定的绑架案之后,生活终于恢复了平静……好吧,也不是很平静,他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为学记账和经手生意这事,小鲁伯特先生没少和他闹得鸡飞狗跳的,再加上有拜伦这么个“别人家的孩子”在小鲁伯特先生面前作对比,小鲁伯特先生的鸡娃之心就愈发熊熊燃烧了。   虽然小鲁伯特先生总是为了自家侄子的单纯迟钝气得上蹿下跳,卢卡斯却是一贯温吞慢热的好脾气,每日面对自家叔叔的暴躁挑刺也从不羞恼,总是笑呵呵做事,又常常虚心向比他小好几岁的拜伦请教账目上的事宜。   在拜伦看来,卢卡斯是个温润善良的年轻人,脑子也并不笨。他虽然在做生意这件事上没什么家族遗传的天赋,但无论是学习记账还是日常的工厂管理,他都能认真学习观摩,不说卢卡斯日后能否将家族产业发扬光大,守住这家不大不小的捕捞厂却是足够得了。   再说,卢卡斯还这样年轻,日后总有成长的机会嘛。   拜伦与卢卡斯的关系相处得不错,前世的拜伦就是个脾气温和的知识分子,自然与卢卡斯意气相投。他们常常在喝茶和休息的时候,聚在一处闲谈,有时是卢卡斯向他讲述他在帝都的大学生活和文学知识,有时是拜伦和他谈论苏楠的古典文化,或是请教公学的课程。虽然他们只相处了不到一个月,但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了。   “这罐枫糖浆是我在帝都买的,枫树在南方种得不多,多从帝国北境和莱茵帝国进口。送给你尝尝,味道很独特。”卢卡斯笑着说道。   枫糖浆啊,他前世只闻大名,还从没品尝过呢,拜伦看着玻璃瓶中琥珀一样漂亮的粘稠蜜浆,笑了起来。   第二天,他就用枫糖浆和玉米面粉制成了柔软香甜的松饼,搭配酸奶和自制的苹果果酱。   快到秋季了,苏楠又到了苹果成熟的季节,苏楠人非常喜欢苹果,境内种植了大量的苹果树。   最早的一批苹果成熟之后,约翰就和肯特先生就去集市合力搬回来一大篮子,每日挑选一篮子圆润又红润的苹果洗干净,放在楼梯口,人们上班进进出出时,路过果篮,都喜欢拿走一个,边走边吃。   卖相不好的苹果被拜伦拿去做成了果酱,他在果酱里加入了肉桂粉、大黄根和柠檬皮,熬煮出果胶之后,果酱就变成了剔透的果冻状,用来搭配松饼和面包,再完美不过。   他多做了两份送给鲁伯特叔侄品尝,卢卡斯很喜欢,又送给他一份他在奥尔兰德学来的食谱。   是加了枫糖浆的姜汁汽水,帝国的北方冬天较寒冷,更喜欢这种喝了让人暖洋洋的饮料。   “送你去帝都读几年书,你已经完全成了个奥尔兰德人。”小鲁伯特先生摇晃着手中的报纸,有些不高兴说道。   拜伦眨了眨眼,轻笑了一下。作为帝国最繁华的两个城市,奥尔兰德人和安多港人一向不对付,两边互看不上隔着报纸对喷也是常有的事。   “怎么会呢?我在安多港长大,当然是安多港人呀。”卢卡斯笑着说道。   “哼!天天就知道摆弄你那些奥尔兰德买的新鲜玩意儿!”小鲁伯特先生不满说道,“连家门也不出!你都这么大了,连个舞会也不参加!你不参加舞会,你怎么认识年轻的姑娘!”   拜伦听完这一长串的抱怨,差点偷笑出声,怎么在这个年代,他还能听到如此熟悉的话语。看来不管是什么年代,家长骂孩子的话都差不多。   “叔叔,”卢卡斯无奈叹了口气,“我还很年轻呢,连自己的事业都还没有……怎么能在一无所成的时候迎娶一位淑女呢?”   小鲁伯特先生抖了抖报纸,“你倒有自知之明!哼!把你的心思都给我收到经营家业上,别老想着折腾你那破打字机了!都已经让你读了几年文学了!”   卢卡斯朝拜伦苦笑了一下,拜伦安抚拍了拍他。   没办法,谁让卢卡斯先生真的有家业要继承。他虽然喜欢文学,却不能真的全心全意投入到自己喜欢的事业中去,几年前他就和叔叔约好,他可以去读文学院,但毕业以后,还是要回来经手家族生意的。   等小鲁伯特先生走后,卢卡斯也不免朝拜伦无奈诉说心中的苦闷。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排斥经营家族生意,但总要给我些做喜欢事情的自由呀!”卢卡斯叹着气说道,“我只是偶尔写写诗歌和小说而已,现在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公司这里了。”   对于这种家务事,拜伦是一向没法插嘴的,但他想了想,还是笑着说道,“其实我觉得,以鲁伯特先生的性情,他也未必是反对你从事文学创作。要是你能成为什么文学大家,他想必转头就去朝别人炫耀了……”   “真的?”卢卡斯有些不敢置信。   “真的。”拜伦笑了起来。   “你说得有理。”卢卡斯认真点点头,“叔叔他最在意的就是家族名声,要是我们家能出个什么名流大家,他肯定很高兴。”   “不过……”他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我不敢说自己能成为什么文学大家,能让我的小说成功出版,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上大学之后,一直都在尝试创作小说,诗歌倒是常常能被报社和杂志收稿,但不知道为什么,小说总是被拒稿。”   “如果您不介意,卢卡斯先生,我可以帮您看看?”拜伦笑着说道。   “哎呀,真的吗?你可别笑话我,我已经被出版社拒绝好多次了。”卢卡斯笑着挠了挠头。   “您被拒稿,未必是因为写得不行,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呢。”拜伦微笑起来,再说,被出版社拒稿可是许多文学家都遭遇过的事情,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卢卡斯先生的诗歌能登刊,就已经说明他的文笔很出众了。   “那就等我过段时间把手头的一篇小说写完,请你看看吧。”卢卡斯摸了摸鼻子,“不过,你不是后天就要开学了吗?你还会常来港口这里吗?”   “当然了,我的生意还在这里呢。”拜伦笑着说道,“您要是有事找我,在炸鱼小摊留下书信就行,或者晚上来我家里喝杯茶。只是我家的茶水很普通,希望您不要介意。”   “你家的茶水普不普通我不知道,茶点一定很好吃。”卢卡斯笑了起来,扬了扬手中的账本,“我会常去找你的,很多账目上的事情,我还得请教你呢!”   ——————   拜伦带着鲍勃去印刷厂,把他定制的广告单和号牌都搬运了回来。   这个年代的彩印成本较高,拜伦为了节约成本,就没有采用后世那种花里胡哨的广告传单,而是采用了这个年代最常见的文字广告。尽管如此,他也特意让人加大了字体,调整了字间距,务必让一眼看过去视觉效果不累且印象深刻,价格优惠也用大大的数字标注出来。   号牌则是印刷上“船长快餐”的水印,提高造假成本,这些号牌用于大体量的团购订餐,提前预定好时间之后,通过号牌凭证交付。   如今拜伦的小食摊生意越来越好,虽然有孩子们帮忙运送餐点和清洗食材,几人依然有些忙不过来,再次招工的事情,就不得不再次提上日程了。   拜伦原本想把露西的妹妹安妮小姐招工过来,安妮小姐却通过她姐姐委婉表达了自己的不方便——她才刚在琥珀小姐的介绍下,在面粉厂工作了一段时间,不好直接跳槽过来。   他只得先在摊位挂上招工牌示,自己却没时间再管这件事。   因为他马上就要开学了,他可没忘记开学之后,还有一场重要的考试在等着他。   临开学的几天,他每天都在忙完白天的事情之后,匆忙赶回家熬夜复习,连着几天复习下来,拜伦的黑眼圈都冒了出来。   把姐夫心疼得不能行,劝他说道,“拜伦,咱们家还是能……能付得起学费的……嗯,别这么辛苦了……”   “没事,反正都已经辛苦过了。”拜伦笑了笑,“您可千万别把自己的婚戒当掉了。姐姐留给您的遗物本就不多了。”   约翰有些脸红,尴尬收回了手,“我是怕把婚戒丢了才收起来的。”   “嗯。”拜伦笑着点点头,没有戳穿约翰的谎言。   “不管怎么说,家里还是得能省就省。西敏公学一年的学费就要27磅,实在太贵了,另外还有书本费和服装费呢。只要我能科目全优,就能减免一半以上的学费,何乐而不为呢?”他笑了笑,“您得对我有自信啊。”   约翰听罢,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将一盒巧克力和几张剧票放到了他手边。   “拿着吧,带去学校和你的朋友分享。上次仲夏节来看你的那个同学,我看你们相处得挺好的。”   拜伦打开巧克力盒,看到里面是一盒装点精致、样式漂亮的坚果巧克力,也笑了起来。   姐夫做巧克力的手艺愈发炉火纯青了,最近约翰还告诉他,有其他的餐厅想出高价把他挖走,他没答应,因为白孔雀餐厅和王后剧院提高了他的月薪,把他留了下来。   虽然巧克力的制作方法不可避免被其他厨师破解,并很快就在安多港流传开来,但因为有拜伦的帮助,约翰总是能最快制作出各种新式口味的巧克力,再加上他高超的调温技术和本就出众的烹饪技法,他如今是安多港最受欢迎的巧克力厨师了。   不过……约翰有时会有一些纠结,他更喜欢烹饪面包而不是调制巧克力,但迫于家庭压力,他也不得不暂时转行当了巧克力厨师。   第二日清晨,拜伦起了个大早,他穿上肯特夫人帮他改制好的合身校服,戴上平顶草帽和斜纹黑领带,一副标准的年轻绅士打扮,然后,坐上了前往西敏公学的公共马车。   ————————   明天加更[狗头] 第56章 廊下冲突:公学里的冲突。   拜伦在西敏公学门口下了车。   几个月未见,这所古老的公学依旧静谧、庄严且美丽,因为今天是开学日,学校里难得多了几分热闹之气。   拜伦走进教室时,阿列克修斯见到他来,朝他高兴招着手,等他坐下,他便一脸兴奋对拜伦说,“我的稿子已经定好了,如今正在上色呢,最多再有两个月我就能画好了!”   他又掏出自己的画本,展示给拜伦他之前画的几张未定的草稿,都是那天阿列克修斯从不同角度绘制的速写。有拜伦提着明灯的画像,有他和少年少女们聚在一处的模样,还有他站在祭台前手捧鲜花的侧影。   他的画笔细腻、线条灵动,拜伦一边欣赏阿列克修斯的画工,一边又有些不好意思。他觉得阿列克修斯的画美颜得有些太过了,他的仪态神情哪有他笔下那般美丽空灵。   “你的画工真好!”拜伦由衷赞美道,“有没有考虑过以后去读艺术学校?我觉得会很适合你。”   阿列克修斯叹了口气,“我才不要去上艺术学校呢!那些学院派画家就喜欢拉帮结派互相排挤,我喜欢一个科洛姆的画家,就因为他是科洛姆人,绘画风格又融合了新古典画派和光影画派,他就一直被画坛那些人打压排挤,混进这种画坛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自娱自乐呢!”   没想到这年头也有学阀拉帮结派,拜伦失笑,不,应该说就是因为在这个年代,学阀拉帮结派才多。   毕竟在这个时代,俱乐部式的社交关系才是上流社会和学术圈的主流。   “而且,画坛最喜欢讲究师承,不同的师承之间还总是吵架,真是麻烦死了!我觉得哪个画家好,我就临摹他的画,或是请他到家里来教我,干嘛非要拜入某个人的名下嘛!”阿列克修斯摇了摇头,“我喜欢博采众长,随心所欲画我喜欢的东西。”   拜伦沉默了一下,怎么说呢……阿列克修斯的想法是不错,但大概只有他这种有钞能力的大少爷才能玩得起这种学习模式。听听这位少爷的话也就得了,他喜欢哪个画家,就把哪个画家请到家里来教他,有多少画家能有他这样奢侈的教学资源……   “创作艺术最重要的是取悦自己,你这样也很好。”拜伦笑着说道,总归对阿列克修斯来说,绘画只是一种爱好,也许他这样的人更适合创造纯粹的艺术。   他们两人正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站在走廊等着校工下发新书,一个男孩忽然出现在拐角处,向拜伦投来恶意嘲弄的注视。   拜伦若有所察,抬起头来,见是费尔南多,不由无奈叹了口气。   这小子是不是有毛病,总是抓着原主不放,他们两个的教室甚至都离得很远,至于这么追过来吗?   “哎呀,这不是拜伦少爷吗?”费尔南多走了过来,嘲弄着说道,“我还以为,以拜伦少爷的高贵身份,您早就请家庭教师接受正统贵族教育了,怎么还自降身份和我们这种低等人在一个学校上学呢?”   拜伦一点也不想搭理他,他平静看着费尔南多,心里却只觉得好笑和幼稚。   好在前世他当了多年的大学老师,虽然他也是名校教授,但即使是名校里的高材生,也未必没有奇葩。他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甚至还有点怀念,真像他刚大学毕业时,在高校做辅导员的时候那段鸡飞狗跳的工作时光……每天都有学生整出鸡飞狗跳的抽象大活等着他去处理……   阿列克修斯见是费尔南多,也不由皱起了包子脸,他知道这个学生,听说他之前一直在欺负和骚扰拜伦,要不是他转学来之后,拜伦就一直休假养病在家,他要是在场,肯定会和这个坏家伙打起来的。   “喂,你能不能说话客气点!你家里没有教导你绅士的礼仪吗?还有,你和拜伦很熟吗?为什么要称呼他的教名!”阿列克修斯挡在拜伦身前,生气说道。   费尔南多似乎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阿列克修斯,他的目光落在了阿列克修斯身上,脸上冷笑了一下,“你不是一向瞧不起暴发户吗?怎么还和格林家的少爷交上了朋友?怎么,你的清高也是分人的?”   拜伦有些头痛,这个少年也太敏感了……算了,就算再敏感那也该打,真是又没礼貌又尖酸刻薄,他要是这小子的老师,早就该给他上思政课了。   “费尔南多先生,我们没有那么相熟,我的事情,也轮不到您来评价。”拜伦的声音一如他的眼眸平静,仿佛无论对方口吐什么样的恶言,都不会牵引起他任何的情绪波动。   费尔南多闻言,却变得更加恼怒,“哈!没那么相熟!当然,没那么相熟!德拉塞尔少爷一向清高自傲,怎么可能把别人放在眼里!”   他怒而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拜伦,被拜伦眼疾手快后退一步避开,阿列克修斯一时惊怒,上前阻挡道,“你要干什么?!”   阿列克修斯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费尔南多被他一个踉跄推倒在地,狼狈又愤怒抬头看着拜伦。   “德拉塞尔!你真是无耻又狠心!你忘了没人搭理你的时候,是只有我肯和你说话的吗?!哈,你攀附上格林家的少爷,就瞧不起原来的朋友了,真是让人恶心!”   “你胡乱狗叫些什么!”阿列克修斯愤愤说道,“你再狗叫,我,我就……我就叫我哥揍死你!”   “哈!不就是你那位在帝国皇家海军学院上学的哥哥,你哥是高贵的海军大人不错,可他还没毕业,你小子嚣张得意些什么呢!”   拜伦微蹙起眉,眉眼中闪过些许无奈。   他是真不想和没长大的中二小孩打交道,尤其是这种青春期执拗得要死还爱钻牛角尖的小孩。何况,这个男孩如今变成这样的性情,他的父母和西敏公学都要承担很大的责任,虽然拜伦能以一个成熟的前教师身份认识到这些……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来西敏公学上课的,不是来给别人上课的。拜伦可没好心到原谅费尔南多一直以来对原主的校园霸凌,他觉得自己也没资格替原主原谅这些。   他一点都不在乎这个男孩的挑衅、恶语和羞辱,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把一个孩子的恶言放在心上,他对费尔南多的态度比原主更加冷漠,若说原主是躲避和厌烦,那他就只剩下无视和淡漠了。   “阿列克修斯,不要和不值当的人白费口舌。”拜伦把他拉了回来,“何况公学内部禁止斗殴,他不值得你被学校惩罚。”   费尔南多听了这话,抬头狠狠瞪向了拜伦,他磨了磨后槽牙,眼中满是愤恨。   拜伦·德拉塞尔!他总是这样!总是这么高高在上,自命清高!总是这么冷漠看不起别人!明明他的家里穷得连马车都买不起,连钢笔都只能用二手的,他甚至都快要读不起书退学了,可他就是带着那些贵族最可恨、最可恶的清高,居高临下看着他!   一个落魄贵族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他落魄成这样,都要瞧不起他!他家里除了没有贵族头衔,哪一点比贵族差?!   “费尔南多先生,真正的朋友,不会对对方口吐恶言,不会从心底轻视对方,也不会瞧不起对方的家世财富。”拜伦摇摇头,一双蓝眼睛看向费尔南多时,带着海一样的平静与微冷。   他眸中的冷意让费尔南多愣了一愣,不知为何,这样的拜伦·德拉塞尔让他感到了一丝陌生。   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毫不相关的旁观者,冷静又漠然看着他的激愤丑态,却全然不会在他的心里留下一丝痕迹。   “你大可继续胡言乱语,不论你说些什么,我都不会在乎。”他停顿了一下,眸中却骤然变得冷厉,“不过,若是你敢在外对我造谣,我向你保证我会要求学校严查此事。希望你没有忘记公学的校训,肆意侮辱毁谤他人,会被开除处分!”   “除此之外,你无论当着我的面说些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我不会在意一个陌生人的恶言。”   “你……你!”费尔南多站了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上变得有几分茫然无措,他没想到拜伦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想过他的反应——他会愤怒,会痛苦,会无措,会避他不及,却无可奈何,他最喜欢欣赏拜伦露出这样的神情,这会让他感受到一种被压抑的、隐蔽的快意。   他应该和自己一样痛苦,在这个学校里痛苦,而不是一副落魄却清高的贵族模样,那样子真让他讨厌!   可他没想到拜伦会毫不在意,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完全无关紧要之人。他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他感到陌生,感到恐慌,感到迷茫和痛苦。   拜伦不在意他的话,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意他。   他的心里忽然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他想抓着他的衣领质问,他凭什么不在意?!他为什么不在意!   可当费尔南多抬头,看到拜伦那双冷漠沉稳的眼睛时,他却忽然像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他只是这才意识到,拜伦的话是认真的,他无论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也只是给自己徒增笑话罢了。   他冷笑一声,咬了咬牙,“好,好得很,德拉塞尔先生。既然如此,咱们走着瞧!”   他上下打量拜伦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阿列克修斯,嗤笑一声,“我倒想看看,像您这样高傲的老派贵族,能不能真的被这些新贵接纳。别也只是你自作多情,旁人根本不在意你!”   “你又胡乱说些什么!”阿列克修斯朝他挥了挥拳,“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他却不答,只是冷笑着离开了,阿列克修斯站在廊下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转过头来看向面色平和的拜伦。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他就是一直这么欺负你的?!圣光啊,难怪你一直不想来上学!”   拜伦眸中的冷意散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不是脑子有问题,是心理有问题。不必在意他。”   “心理有问题?什么意思?他有歇斯底里症?”   拜伦摇了摇头,“问题少年心理疾病。”   阿列克修斯闻言,困惑挠挠头,这又是什么意思?   ——————   第二天,拜伦和其他学生一起参加了开学考试。   西敏公学承接古典时代的博雅教育,考试分为十二科,除自然科学、法学与哲学之外,还有音律学、修辞学、文法学、逻辑学和古苏楠语等古典文化科目,这些科目的考察大多为自由论述题,没有标准答案,十分考验学生的阅读水平与综合能力。   拜伦在回答这些试卷时,也不由渐渐紧张起来,他虽然拥有原主的知识功底,也在暑假期间阅读了大量的苏楠文化书籍,但他毕竟是个异世界的人,他是不可能完全浸没理解异国异世独立发展上千年的文化内涵的。   三天的考试终于结束,拜伦才长舒一口气,无论如何,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不枉他每日白天在打两份工之余,还要挑灯夜读复习,就算是当年他读博熬夜写论文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累……   中午下课之后,拜伦和阿列克修斯一起去食堂吃饭,阿列克修斯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发出了开学之后第十七声叹息——早中晚各叹一次,不叹气没法逼自己吃下这么难吃的饭。   “怎么能这么难吃啊!拜伦,我要哭了……”阿列克修斯欲哭无泪,“我哥哥之前给我说,他们海军学校的食堂聘用的是高档餐厅的大厨,他们甚至还有免费的冰淇淋和番红花焖饭吃!我怎么就这么后悔没听他的话去考军校,不比在这儿吃这个强多了?”   拜伦轻声调笑道,“海军是帝国最高贵的军种,他们吃得好是正常的。不过,你要想考军校,也不是不行,你才14岁呢,就看你能不能吃得了军校那个苦了。海军的选拔可是很严格的,训练也很残酷,我之前在报纸上看到,说每千人报名,只有四个入选呢。”   阿列克修斯嘴巴张了张,又悻悻闭了回去。   “算了,我觉得豌豆汤和柴烤鸡也挺好的,就是难吃了点。西敏公学的饭再难吃,也好过去军校吃苦。”   拜伦笑而不语,小孩子的心思总是一会儿一变,当不得真。   今日西敏公学的饭菜一如既往发挥稳定,在难吃与更难吃之间徘徊,不管是豌豆汤还是烤鸡腿,都做得寡淡而无味。   “你等等,我给你变个魔法。”拜伦笑着说道。   拜伦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纸包,又将一个小巧的玻璃罐包裹着手帕拿了出来,放在阿列克修斯面前。   “这是什么?”阿列克修斯好奇看着拜伦把两个纸包打开,一包是一些微微泛黄的海盐,另一包他认识,是辣椒粉。   阿列克修斯面露喜色,“拜伦,你居然带了调味料来!”   “嘘!别声张。”拜伦朝他眨了眨眼,西敏公学可不让学生外带食物进来,当然,拜伦卡了个小小的bug,只说不让带食物,没说不让带调味料啊!   他把手帕解开,露出了玻璃罐里略微发白的固体辣酱。   “我带了柠檬海盐、烟熏辣椒粉和坚果辣酱。”拜伦说道,“尝尝吧,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阿列克修叉起水煮一样寡淡的烤鸡蘸了蘸两种干粉,柠檬海盐酸甜而清新,烟熏辣椒粉并不辣,能够尝到醇厚的烟熏香气和些许大蒜与莳萝的风味。   阿列克修斯眼睛都亮了起来,他开心笑了起来,举着叉子,像仓鼠一样点点头,“好吃!”   拜伦在问过他对坚果不过敏之后,让他舀一勺辣酱放在豌豆汤里搅匀尝尝。   辣酱上的固体油脂在遇热之后,迅速化开,散发出一种浓烈而独特的香味。   “啊,是羊油!好香啊!”   ————————   [菜狗]羊油辣椒,我的挚爱 第57章 考试成绩:拜伦的成绩。   拜伦笑了起来,幸而苏楠帝国的羊毛业十分发达,羊肉也很常见,苏楠人普遍都爱吃羊肉和羊奶酪,不会接受不了羊肉的膻腥气。   这种羊油辣椒,是拜伦用一种辣度较小的辣椒粉,加上用香料熬炼过的羊尾油与炸熟的核桃仁、花生米和芝麻,再加上一些牛肉碎熬煮而成的,味道醇厚,香浓不辣。   拜伦在家里熬煮时,辣椒油的味道飘香了半条街,就连左邻右舍都上门好奇询问他在做什么菜,拜伦笑着将熬煮好的辣椒酱分给了邻居和楼上的租客,幸而他准备的材料多,不然自己也留不下多少了。   作为回报,拜伦家的厨房又多了一些邻居们赠送的腌菜果酱和新鲜瓜果。   这种羊油辣椒在苏楠人那里得到了一致的好评,在阿列克修斯这里也不会例外,拜伦其实还制作了一些普通的植物油辣酱,但植物油辣酱没有羊油辣酱得苏楠人喜爱。   有了羊油辣酱的化腐朽为神奇,寡淡的豌豆汤一下子变得香浓可口,阿列克修斯将面包泡在汤里,第一次觉得学校的食物也这么好吃。   “这是你家的女仆做的吗?真好吃!拜伦你家从哪里找来这么会做饭的女仆?”阿列克修斯高兴问道。   “我们家哪里有女仆,阿列克修斯。”拜伦笑着摇了摇头。   阿列克修斯立刻投来了抱歉的眼神,“哦,我不知道……对不起……”   拜伦安抚他没事,这也不完全是阿列克修斯不识人间疾苦,他大概想不到会有体面的家庭完全不雇佣女仆。   苏楠的女仆价格很低,只要是苏楠的市民阶级,稍微有点收入的,都会雇佣一两个女仆,在小市民们看来,这是一种身份和体面的象征。   德拉塞尔家以前也是有女仆的,但在父母去世之后,伊丽莎白就遣散了她们,这些年来,他们的家务都是由自己负责的,也从未再雇佣过女仆。   “这是我自己做的辣酱和调料粉。”拜伦笑着说道,“我还在调整配方,以后打算拿来做生意。”   “生意?”阿列克修斯好奇起来,“拜伦,你在做什么样的生意?你这个年纪就能做生意,可真厉害,我爸爸也是你这个年纪就自己跑出去做生意呢!”   见阿列克修斯对自己做生意这件事毫无偏见,甚至还十分赞赏,拜伦也并不避讳,笑着说了自己的炸鱼小摊生意的。   “圣光啊,我知道你家里困难,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容易!”阿列克修斯瞪圆了眼睛,“哦……我,我很佩服你,如果换做是我家道中落,我可不一定有你这样的坚韧,我肯定难受死了!”   拜伦笑了笑,那只是因为他所接受的教育,让他从不觉得在路边摆摊有失体面,何况,他是个心智成熟的现代人,内心也比阿列克修斯成熟许多。   “有你父亲和兄长在,你家里怎么会家道中落呢?放心吧,你肯定不会经历这些。”拜伦笑着说道。   阿列克修斯挠了挠脸颊,“我父亲好几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抱歉……”   “哎呀,这没什么,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们家早就走出来了。不过,你说得不错,我哥哥很聪明,很厉害,家里的生意常常是他在打理,他又在军事学校上学,日后前途无量,我们家当然是不用担心家道中落的。”   拜伦看阿列克修斯提起兄长时骄傲的神情,心中暗笑小孩子还挺崇拜他家兄长,但想起那位西泽尔·格林先生,拜伦又有些尴尬。   好在,他虽然与这位格林先生有些犯冲,也并不相熟,日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吧。   几天之后,西敏公学批改完了试卷,即将下发成绩。   这天清晨,拜伦刚到学校,就被文森特先生叫到了办公室。   他来到办公室,发现除了文森特先生之外,还坐着几个陌生的老师,他心中思衬片刻,不会是……自己不小心答得太过超纲了吧?   拜伦的预感没有出错,文森特一见他进来,就笑眯眯给他倒了杯茶,还和蔼可亲问询了他暑假都看了哪些书,有什么看法和心得。   拜伦知道,这是考验他的水平来了,他答得逻辑缜密、思维严谨,又有许多独到的见解。   他的回答使文森特先生和在场的几个老师频频点头,那几位老师在交头接耳一阵之后,就逐渐离开了办公室,拜伦知道,自己这关才真正过了。   文森特先生在那些老师走后,也并未提及任何学校的怀疑,只笑着说道,“你这个暑假进步不小,真是让我惊喜。”   拜伦想了想,把卢卡斯先生拉出来当挡箭牌,“我最近结识了一位年轻的先生,他是帝国皇家大学毕业的文学生,这位先生指点了我许多。”   拜伦没说实话,但也没说谎话,卢卡斯先生确实指点了他许多学习上的事情,但那仅仅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而已。   “啊,原来如此。”文森特先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就无怪你的想法成熟了许多。”   文森特先生赞许朝他点了点头,“你很好学,孩子,从前是你的病症耽误了你的学习。这次你的成绩,真可谓是让人惊讶啊……”   他将拜伦的成绩单递给了他,拜伦看到上面数科接近满分的成绩,不由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不过……拜伦,我有一个奇怪的地方要问你。”文森特先生有些困惑说道,“你在暑假时,是否阅读了太多的外国翻译书籍?你的试卷写得很好,思维严谨,见解独到,可就是有一点不太好——你的行文带有一点奇怪的感觉,像翻译腔,是不是你太久没有写东西了,对苏楠语有些生疏了?”   拜伦闻言,却差点没惊出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里露出了破绽。   再怎么承接原主的记忆,拜伦都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的母语者,何况他掌握苏楠语才不到四五个月,口语交流尚且不会暴露什么,但在书面写作的时候,他的非母语身份就暴露了出来。   “也许是吧,我有大半年不曾碰笔了。”拜伦强作镇定,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文森特先生不疑有他,他绝对想不到面前的拜伦是一个换了芯子的异世之人,只给了他一张书单,让他回去好好阅读,提升一下语言水平。   “虽然你这次的成绩是学年第一名,但你的学习还是不能松懈。”文森特先生说道,“若是能保持下去,也许你能拿到学校的推荐信,到那时,你就能直接进入帝国最优秀的大学了。”   这个年代的大学招生严重依赖推荐信制,西敏公学的官方推荐信更是难得,拜伦原本努力考试,只是为了减免这学期的学费,但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又不得不开始为自己的未来规划起来。   这年头,大学的含金量是相当高的。无论他是选择继续做他的美食商业,还是找工作,进入大学都会对他大有裨益。   在回去的路上,拜伦思考着这件事情。当然,他也没忘记警醒自己,他并不是真正的拜伦,身上总会不经意露出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国家的特征,他必须阅读更多书籍和报纸,才能小心掩饰好自己的身份。   西敏公学有自己的图书馆,他决心日后有时间,多去图书馆里看看书。   ——————   西敏公学放学的时间很早,不到四点就放学,剩下的时间用于给学生们自由活动。   作为一所贵族公学,这里的学生在下课之后,通常会进行划船、击剑、骑马、射箭等上流社会流行的运动,或是在活动室里举办俱乐部活动和文学艺术沙龙。原主因为常年被排挤,性格又比较冷淡,他从未参加过这些。   拜伦虽然暂时没有加入俱乐部,但却不得不把这件事情提上日程,因为西敏公学对学生的课余活动计入学分……   放学以后,在阿列克修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明日再给他带些辣酱和调料粉的祈求之下,拜伦离开了学校,坐马车来到了码头。   拜伦放学后仍不得闲,依旧要来码头这里看顾自己的生意。   如今拜伦的小食摊生意越来越红火,艾米丽婶婶和他的摊位在一东一西分散开来,每日都能在码头接到许多团购订单,除了依靠送餐盈利之外,散客也是重要的收入来源。   这两个多月来,刨去人力、物力成本,依靠小食摊,拜伦赚取到了15磅以上的纯利润,不过这些钱要留一小半在账目上,作为流水储备,剩下的一半,拜伦打算进一步扩大小食摊的规模。   他在码头租住了一间更大的仓库作为中央厨房,日常的酱料熬制、烤饼制作和食材存储都在这里进行。艾米丽婶婶帮他把关,雇佣了几个老实可靠的劳工,这些劳工平日里只负责备菜切菜、揉制面团和简单的工作流程,酱料配方和重要的制作流程依然掌握在拜伦信任的几位员工手中。   他又在铁匠那里定制了两辆餐车,但要求餐车的结构更加轻便,易于活动,虽然城南码头的市场潜力还未挖掘完,但拜伦并不打算将客源全部限定在码头这里,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人流更密集的城市广场和火车站。   苏楠秋意渐浓,拜伦也不打算只将自己的生意限定于炸鱼薯条这一样。他打算制作一些更适合秋冬季的美食,他最近在不断调试羊油辣酱的配方,就是为了自己的新品而做准备。   当然,在拜伦的生意欣欣向荣之时,他也没有忘记码头上存在的潜在危险。   此前,有两个不怀好意的混混来这里找露西小姐的麻烦,在艾米丽婶婶将他们打跑之后,他们老实了好一段时间,再加上后来拜伦的小食摊人手增多,又有小鲁伯特先生的水手常来帮忙,他们就再也没敢过来骚扰。   但这些人虽然不敢骚扰拜伦的小摊,却把码头上的其他食摊和小商贩骚扰了个遍。   之前鲍勃对拜伦说,那两人是码头上的运煤工,拜伦便没太在意,直到这一个月来,他们对码头商贩的骚扰愈发嚣张,拜伦便不得不重视起这件事来。   要论起打探消息,在拜伦认识的人里,没有比戴蓝围巾的小查理更擅长做这件事的了,这个孩子在街上摸爬滚打多年,早就成了精通盗窃与打探情报的“特殊人才”,小查理在码头的劳工中间混了大半个月,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那两个混混是码头上新起的一个叫煤渣帮的帮派成员,这个叫煤渣帮的街头帮派,是一个叫独眼尤金的运煤承包工头创立的,他们正打算在城南码头大展拳脚,开辟自己的事业呢!   那两个小混混那天来找露西小姐的麻烦,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但见拜伦的小食摊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个踢了一脚就能招惹上一位孔武有力的婶婶和一大堆凶神恶煞水手的铁板,就没再敢来找他们的麻烦。   只却苦了其他的小商贩,这些时日被煤渣帮骚扰得不胜其烦,还不敢不上交保护费。   作为给查理勘探情报的奖励,拜伦单独下厨为他做了一大份香脆可口、撒上柠檬海盐和辣椒粉的炸薯片。   查理捧着他的炸薯片爱不释手,接连吃了两天,吃得他上火流了鼻血,让拜伦不得不好气又好笑将剩下的薯片拿走,把查理急得不行,直到拜伦松口说他每天都可以吃一小份,才又高兴起来。   论起对码头势力的了解,还是小鲁伯特先生更擅长些,拜伦便来到捕捞厂,问询了小鲁伯特先生。   小鲁伯特先生闻言,却十分惊讶,“街头帮派?这些人敢在码头搞街头帮派?不要命了?一年前,码头上的街头帮派才刚被清洗过呢!” 第58章 雾港总督:安多港的新总督。   一年前,帝国议会派遣来一位官员,接替空闲了两年之久的安多港总督的位置,却不料那位总督大人刚在士兵的重重簇拥下从码头下船,就很不凑巧撞上了当时的街头帮派正因抢夺地盘在打架斗殴。   按理说,街头帮派的这些小喽啰们也没有那么不长眼,他们是绝对不敢往士兵密集的地方凑的。故而那位总督大人和随行的士兵们,其实也并未亲眼见到这一幕。   但因为相隔不远,当日又有许多记者一直在全程随行报道,恰巧有记者撞见了这一幕,便有安多港本地的报纸在随后用新闻头条报道了这件事情,并起了一些比较扎总督眼睛的标题。   这件事情的影响力随即发酵开来,新上任的总督大人十分愤怒,他才刚到任,就这样在安多港人面前丢了面子,不由怒从心头起,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了码头的街头帮派上。   他直接派出了随行的王室卫警,联合安多港本地的警察,将码头上的街头帮派清洗一空,以雷霆手段将这件事办成了一件大案,这件事情让他在安多港的议会站稳了脚跟,平稳接过了总督的位置。   拜伦听罢,却仍有疑惑,“安多港的总督之位竟然空闲了两年之久吗?”   小鲁伯特先生摆摆手,“哎,你忘记两年前安多港发生了什么吗?瘟疫啊!上一任总督直接被瘟疫吓得跑回帝都了!哼,这帮惜命的奥尔兰德老爷!议会隔了一年才选出新的总督,谁知道是不是议会的老爷见安多港瘟疫严重,没人敢来呢?!”   他摇摇头,不高兴嘟囔道,“既然规定了安多港的总督必须由帝国议会派来的人担任,那就选些能干的人嘛!议会的老爷们都派来些什么王八蛋?见到安多港有难,自己先跑了?!安多港是给这帮帝都的老爷们捞政绩的地方吗!”   “原来如此……”拜伦若有所思,原来码头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不过,安多港总督这两年的空窗期,背后说不定还有帝国议会与安多港城市议会的央地博弈与内部斗争,但这些,就暂时与拜伦无关了。   至于那位新上任不久的总督大人,他为安多港带来的变化有好也有坏。   “那件事情之后,码头上清净了很长时间。就连来码头这边做生意的商贩,也比之前多了不少。作为在码头上经营的商人,我还是很感谢这位总督大人的。”小鲁伯特先生说道。   “只是……”小鲁伯特先生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记得你之前遇到的那些……黑皮靴子吗?那些王室卫警?”   想起那些军服长靴的王室卫警,拜伦慎重点了点头,尽管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   “嗯,我记得。”   “哎,这位总督大人上任之后,就从帝都带来了大量的王室卫警,还在本地招揽了一堆爪牙!安多港这么多年来,一向以开明包容自居,对这种事情向来不热衷,我们是帝国的海港,是做生意的地方,哪能被这些卫警折腾来折腾去,搅得满城风雨的?”小鲁伯特先生摇头叹气,“这位总督大人把帝都的肃杀风气都带到这里了。”   竟然是这样吗?拜伦有些惊讶,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些王室卫警行事如此嚣张,安多港的社会风气却仍然十分平和,拜伦穿越过来这几个月,除了那天倒霉遇上了这些警察,这些时日来,他几乎没有在街上见到过他们。   安多港是一个典型的商业城市,它并非是帝国的政治中心,也许正因如此,安多港人才会多少有些……政治冷感。   只是帝国的议会老爷们未必会喜欢安多港人的政治冷感罢了。   从小鲁伯特先生那里得到消息之后,拜伦就大致猜到了这个煤渣帮的来头。   距离总督大人清洗码头上的街头帮派已经过去了一年,这件事情的余波早已渐渐平息,又因为这个时代的政府对街头的管控力和行政力有限,码头上就不可避免出现了权力真空。   权力厌恶真空,当暴力机关的掌控渐渐退却之时,就会有人蠢蠢欲动,想要填补码头上的真空区域,街头帮派就不可避免地死灰复燃了。   煤渣帮的帮头是一个承包工头,这是安多港普遍存在的一种职业,这种承包工头通常是工人与工厂主之间的雇佣媒介,但因为他们常常压低工人的工资、克扣承包资金,故而在工人中间的名声奇差无比。   但因为码头的装卸货船对劳动力需求量很大,装卸时间又不固定,直接雇佣稳定的搬运工是不划算的,因此大宗商品的运货商人常常依靠这种承包工头进行短期雇佣,承包工头因为垄断了与运货商人的谈判权,也让搬运工人们不得不依附于他。   依拜伦看来,这个所谓新兴起的煤渣帮不太像有什么后台背景,更像是刚刚兴起的小帮派,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后台背景,领头人又怎么会是承包工头这种地位尴尬又恶名在外的存在呢?   那个在安多港名声在外的渡鸦帮,他们的老大黑杰克可是个成功商人,他甚至经营着数家公司和工厂,常年和上流社会打交道。只是明眼人都知道,这位黑杰克先生的财产不太光彩罢了。   但拜伦也不敢轻视这个刚刚冒出来的小帮派,他让小查理帮他先留意着煤渣帮的动向,只是不要轻举妄动,只打探消息就足矣。   他打算再抽个时间,去拜访一下柏林警官。   ——————   周末,西敏公学的学生们终于能放假回家,阿列克修斯兴奋不已。   “拜伦,再给我带一罐羊油辣椒嘛!我好喜欢,我想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阿列克修斯笑着说道。   拜伦轻笑无奈,这小子,回家有名厨给他做山珍海味,他还稀罕上了一个区区的辣椒油?看来羊油辣椒真的很合安多港人口味了,他甚至在想,自己日后要不要单独售卖这种辣酱了。   毕竟拜伦在辣酱里加入了许多坚果碎,苏楠虽然盛产坚果,但制作坚果辣酱的工艺还挺繁琐的。   拜伦给阿列克修斯带来了一大罐的辣椒油,又把约翰之前给他的坚果巧克力送给了他。   阿列克修斯看到巧克力盒子上王后剧院的标识,眨了眨眼睛,“哇,是王后剧院的巧克力盒!拜伦,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东西可贵了!我妈妈之前想买,都没能预约上呢!”   拜伦忍不住腹诽,那群奸商到底给巧克力涨了多少价啊?巧克力虽然贵,可也没贵到连贵妇人预约都买不到的地步……算了,只要姐夫也能跟着发财就行。   “我姐夫就在王后剧院工作,这是我姐夫做的。”拜伦笑着说道,“你要是想吃,我回来再给你带一盒。我姐夫经常拿回来这些。”   已经连吃带拿这么多天,阿列克修斯就没好意思多要,只说以后有机会,就带着母亲去王后剧院品尝拜伦姐夫的手艺,拜伦就让他到时候给他姐夫递个信,姐夫一定会用最好吃的巧克力口味招待他们的。   阿列克修斯捧着辣酱和巧克力高高兴兴坐马车回家了,到家的时候,他看见了前院停放的马车,不由眼前一亮。   他小跑着跑进了客厅,便见到自家兄长正坐在窗边喝茶,他身上的军装还未换下来,显然是刚到家不久。   阿列克修斯噔噔跑过来,开心将一盒巧克力拍在桌子上。   “哥!你看这是什么?”   西泽尔的目光落在了阿列克修斯打开盒子里,摆放整齐精美的巧克力,不由露出一抹轻笑,“小孩子吃的糖果,你自己吃吧。”   阿列克修斯有些不高兴,“你不也是小孩,你才十六呢!”   西泽尔交叠起双腿,放下茶杯,用茶匙轻轻敲了敲杯沿,身后的马歇尔便上前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我的好弟弟,十六岁已经是很多人开始工作的年纪了。不过,你要是到了十六岁,八成也是现在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阿列克修斯偷偷撇了撇嘴,他这个兄长,总是说话老气横秋的,别蒙他了,不就比他大两岁嘛,总是一副要比他大十几岁的样子。   嗯……说起来,拜伦也差不多是这样子呢,明明都和他差不多大,干嘛都这么喜欢装大人嘛!装大人有什么好的,他还是更喜欢自己这样子,他能趴在妈妈腿上撒娇,能半夜偷吃点心,能骑着小马驹到处奔跑,他们能吗?!   “这是我的朋友拜伦送的礼物,你要是不吃就算了,哼!”阿列克修斯气鼓鼓说道。   拜伦?   这个名字让西泽尔的神经稍微触动了一下,他很快就回想起了那个戴鸢尾花环的少年。   他又看了一眼盒子上王后剧院的标识,有些困惑蹙起了眉,“你不是说,他的家境不太好吗?他怎么能送得了你这么贵重的点心呢?”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阿列克修斯瘫坐在软软的天鹅绒垫子上,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是拜伦的姐夫做的,他是王后剧院的糕点师呢!”   他想了想,又说道,“我觉得拜伦是个很有趣的人,哥你瞧,他可是个贵族呢,可提起他姐夫是糕点师这件事,他一点都不尴尬,还很骄傲呢!要是换作公学里那些鼻孔朝天的贵族,他们肯定不会是这种反应!不觉得丢人就不错了!”   西泽尔一挑眉,没有说话。   “而且,而且你知道吗?他居然在经营路边摊呢!”阿列克修斯喝着茶,拿起了一块巧克力咬了一小口,清脆的咬断声和在舌尖化开的柑橘清香让他惊讶看了看手中的巧克力,“哎呀,真好吃,哥你真的不尝尝吗?”   西泽尔有些惊讶,不敢置信看向他,“路边摊?路边那种卖给劳工的流动摊贩?”   “对呀!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虽然爸爸也是十几岁就一个人在外面做小生意,可爸爸本来就是穷苦人家出身,但拜伦呢,他可是个贵族啊!就算他家里落魄了,他还冠着贵族的姓氏呢!而且他人又那么体面,举止谈吐也那么斯文,可见他家中也是用贵族礼仪教导他的,他却能……嗯……能放下面子做这种事情,我真的佩服他……”   “他还说回来请我去他的小食摊上尝尝他们的炸鱼卷饼呢,一定很好吃,拜伦可会做饭啦……”   阿列克修斯絮絮叨叨说着些那个少年的事情,西泽尔手中的茶杯水面倒映出他惊愕片刻,又逐渐变得平静,唇角饶有兴致勾起的表情。   拜伦·德拉塞尔?   他此前几次遇到的这个少年,一次觉得他伶牙俐齿,又聪敏博学,甚是有趣,一次又觉得他面容气质出众,举止斯文端方,令人赏心悦目。   但终究只是让他起了一点好奇之心,并没有特别在意。   他没想到这是一个如此坚韧平和、荣辱不惊的少年。这些年,帝国的贵族落魄早已成为常态,他见多了这种事情,也见过太多因为家道中落而走向堕落崩溃的年轻人,能够把自己的婚姻开个好价卖给科洛姆富商就已经能称得上是重振家业,更别提恢复祖上荣光了,在这个时代,除了参军以外,落魄的贵族几乎没有再起的可能。   但参军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至于自降身份,在街头亲自经营这种不起眼的街头小摊,那就更是不可思议了。反正西泽尔见过这么多贵族,有的宁愿吞食毒药自杀,也不可能去从事在他们眼中不体面的工作。   更别提拜伦竟然能一边在贵族公学上学,一边在私下经营这种摊位了,这甚至让西泽尔起了几分好奇之心,这个少年真的完全不在意这种事情吗?   他真的就不怕有失体面吗?   西泽尔正在想着这件事情,格林夫人的马车回来了,阿列克修斯便火急火燎跑去找妈妈了。   留西泽尔坐在窗边,低头看向了盒中的巧克力。   也许只是他方才的好奇扰乱了他的心绪,他拿起了一块巧克力,放入口中品尝。   是烤熟的榛子碎搭配浓郁丝滑的甘纳许内馅,馅料中还加入了一些海盐、橙花水与橘皮碎调味。   外壳脆硬,内里清新、醇厚且柔软绵密。 第59章 狩猎邀请:格林家族的狩猎邀请。   “哥,你才刚回家,就又要回去啊。”阿列克修斯站在马车前,不舍看着西泽尔。   西泽尔垂眸看着他,“本来就只是回家拿一些东西,现在还不到我休假的时候。过段时间就是狩猎季了,到时我陪你去打猎。”   阿列克修斯悻悻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可记得一定要回来呀。”   西泽尔轻笑,“嗯。正好家里很久没有养猎犬了,你去买几只喜欢的吧,养着陪你玩也好。”   阿列克修斯一听,马上又开心起来,“真的?真的吗?!哥我可以养狗了,妈妈那边真的能答应吗?”   “参加狩猎,怎么能没有猎犬?我同夫人谈过这件事,她同意了。”   那他要带着拜伦一起去挑选猎犬,不知道拜伦喜不喜欢小狗,要是家里举办狩猎活动,把拜伦也邀请来就好了,阿列克修斯高兴想着这些。   见哄好了小孩,西泽尔便放心下来,催着马车离开了。   他的马车咕噜噜滚过街道石砖,最终停在了圣保罗光辉大教堂的中庭院下。   只是他走进办公室时,却没有见到往日在这里照常等候的人,西泽尔站在窗边,望向窗外的景色,抬了抬手。   马歇尔便应声出去,问教廷的神父,“劳驾,请问塞缪尔神父今日是否在堂?”   “塞缪尔神父下午去给一群孤儿上课了,他应该就快回来了。”   给孤儿上课?   西泽尔摩挲了一下袖口的宝石袖扣,到底是个神父呢。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是姗姗来迟的塞缪尔神父,他因着急赶来而有些风尘仆仆。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有些抱歉说道,“对不起,格林先生,耽误了您的告解时间。”   西泽尔的脸上看不清什么喜怒,只掏出怀表看了看,说道,“希望塞缪尔先生下次安排好自己的行程,毕竟,我能外出的时间不多。”   他挥了挥手,马歇尔便退出门外,沉默伫立在门口,等待着两人密谈。   西泽尔以一种特殊的韵律敲了敲桌子,说道,“以下内容,转递克莱芒大主教,不得有误……”   他们在门内密谈了近半个小时,塞缪尔神父站在西泽尔身前,沉默记忆着他的话语。   结束之后,西泽尔轻抿一口茶水。   “我会在七日内转递主教大人,请您放心,先生。”   西泽尔点头,露出了一点轻笑,“辛苦您了,塞缪尔神父。”   塞缪尔神父只是沉默低头,“这是我的分内之事,先生。”   “说来,我方才听闻教堂的神父说,您最近在给一群孤儿上课?”西泽尔坐在桌旁,摩挲着杯壁,“再临派不是已经许久不增设新的免费学校了吗?”   “那是个私人孤儿院,先生。”塞缪尔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一家,伪装成公司的私人孤儿院。”   “伪装成公司?”西泽尔愣了愣,忽然轻笑出声,“竟有人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真是有趣。可惜教廷被盯得太紧,否则你们也不是不能这么干。”   塞缪尔神父又想起了那日与那个少年的对话,他斟酌了片刻,开口说道,“我有一个问题,困惑我多时,不知您的看法,能否给我一些启发。”   西泽尔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塞缪尔神父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想了想,说道,“但说无妨。”   “如果……如果有人以并不体面,甚至不光彩的手段实行善举,这究竟算不算一种……卑劣的高尚?”   “卑劣的高尚?”西泽尔闻言,深思起来。   他把玩着手中的银质权杖,说道,“能说出这样观点的人,倒是伶牙俐齿,不像是神父您能说出来的话。”   塞缪尔神父苦笑,“您没有猜错,那是一位……十分擅长口舌之辩的年轻先生。”   这年头,能言善辩的人还真多,西泽尔想。   “这是一句道德评判,是否成立,在于说这句话的人,究竟是一个真正高尚的人,还是一个伪善者。”西泽尔漫不经心说道,“若是一个真正高尚的人,无论他做了些什么,他最终的目的一定是为了达成高尚的结果。但若是一个伪善者,他就只是为了自己的恶行而狡辩。”   他顿了顿,又说道,“当然,有时这句话是否成立,也要看说这句话的人的能力。有的时候,好心也可能会造成恶果。”   塞缪尔神父沉思片刻,说道,“感谢您的解答,这又给了我一些新的启发。”   西泽尔看向他,“神父先生,您不必为了这样的话语而困惑,您是主的侍者,圣光会指引您前进的道路。”   “圣光吗……”塞缪尔神父喃喃,指尖不由自主抚摸上胸前的银制圣徽。   “望主垂恩,也望主庇佑于您,格林先生。”   西泽尔一点头,“望主垂恩。”   ————————   周末,拜伦处理好了摊子上的琐事,又去了孤儿院一趟,见孤儿们已经开始在教会的帮助下读书写字,终于放下心来,继续他的学业。   又是新的一周,拜伦一大清早来到教室,便看到阿列克修斯正开心招呼他过来。   “拜伦,十一月就又是狩猎季了,你有兴趣来我家庄园参加吗?”   狩猎季?啊,的确有这么回事。拜伦想起来,苏楠帝国的权贵们是十分热衷于狩猎活动的,每年的十一月份至次年三四月份都是狩猎的好时节。秋冬季正值动物们换毛长膘的时节,这时的猎物皮毛和味道最佳。   “这……可我没有参加过狩猎活动,我不会骑马,也不会用枪。”拜伦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哎呀,没关系的,可以来我家学嘛。再说了,狩猎不像你想得那么麻烦,我们狩猎是有助猎人和猎犬的,他们会把猎物赶到一块儿,稍微打准点就能打到几只猎物啦!”   哦,原来贵族的狩猎是这么狩猎的啊,拜伦差点笑出声。他还以为是贵族们自己去追逐猎物呢,没想到竟然是靠人和猎犬把猎物赶到一块当活靶子啊……   “嗯……我也没有猎枪和马……”拜伦摸了摸鼻子,他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的身家也就两个路边摊,哪有钱去置办这些东西,贵族的这些行头都贵得很,他参加一次,就能把自己玩破产了。   “没事没事,你人来了就行,就当是来我家的狩猎山庄里作客了。”阿列克修斯笑着摆了摆手,想到拜伦的窘迫家境,他又说道,“你不穿猎装也行的,其实我也不太会打猎,每次都是去凑个热闹,今年我也未必想凑那个热闹,我们在庄园里烤火,在院子里野餐也好呀!”   见阿列克修斯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拒绝,“也好,倒时候,我就叨扰你们一家了。”   只是……拜伦有些苦恼得蹙起了眉,只是到时候,可能又要见到阿列克修斯的哥哥了……但愿那个时候,这位年轻的士生正在忙于训练吧……   一天的课程结束之后,西敏公学又早早放了学。   想到小食摊那里最近不太需要他日日去忙碌,拜伦便打算在图书馆待两个小时再走,顺便去查阅一下西敏公学的俱乐部名录,确定一下自己参加什么俱乐部比较好。   事实上,俱乐部才是整个贵族公学最具价值的存在。西敏公学的贵族学生和少量新贵们大多沾亲带故,从小相熟,俱乐部就是他们连接彼此关系,交换人脉的地方。   这个时代,能够接受精英教育的人基本都有良好出身,他们依靠常年累月的共同学习、共同爱好构筑起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并在日后依靠这种人脉关系进行利益交换,稳固他们在上流社会的地位。   当然,这种人脉关系并不属于已经落魄的贵族,也并非没有落魄贵族可以依靠从前的人脉关系东山再起,但……那只限于落魄时间不长,或者并未完全落魄的贵族,而德拉塞尔家族自拜伦父亲那一辈起,就早已被半踢出了贵族圈子,而拜伦姐姐的婚事更是让贵族们直接把他们一家在社交场上开除了贵族身份,故而原主在西敏公学这么长时间,也从未想过参加俱乐部。   但是,现在拜伦为了自己的履历成绩更好看一点,又不得不加入这些俱乐部,他在俱乐部的名册里挑选着,看有没有什么传统贵族占比不那么高的、比较偏僻冷门的俱乐部能让他参加,好让他混个学分,又不至于被俱乐部内的人恶意排挤。   巫术占卜俱乐部?不行,他不信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医学俱乐部?也不是不行,可拜伦没有走医学这条道路的打算,何况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在拜伦看来还是有些落后的。   还有些名字起得奇奇怪怪的俱乐部,什么兄弟会俱乐部,领受圣恩俱乐部,福音圣会俱乐部……听着简直像前世某些阴谋论组织的名字,但拜伦知道,这些通常是传统大贵族的俱乐部,他们依靠信仰和家世紧密结合,是拜伦最该避而远之的地方。   俱乐部的名册上有会员的人数和会长名字,拜伦翻了半天,最后发现,本该人数不少的律政俱乐部竟然人数最少,只有三个会员。   这倒挺适合自己,拜伦想,他可以在这个律政俱乐部继续了解帝国的法典,学会更好地在这个世界保护自己和在意的人。   他来到律政俱乐部的活动室门口,敲了敲已经有些褪色的大门。   他耐心等待了半天,却一直不见有人开门,正当他以为活动室里没人,打算离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肩上、脸上带着红印子,睡眼惺忪的少年揉着眼睛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拜伦一阵沉默,他突然在想自己来这里是不是个错误。   “我是来……参观律法俱乐部的。”拜伦还是说了实话。   “哎呀,居然有新人!”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一把拽住拜伦,将他拽进了屋子里。 第60章 共和之声:公学内的共和派。   拜伦打量着律政俱乐部的活动室,这里虽然略显陈旧,装潢却十分典雅精致,成排的书柜上摆放着大量法学书籍,如果不是阅读区太过杂乱,比之学校图书馆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怎么样,我们这儿的活动室不错吧!这间活动室可是二十年前校董会助资修建的,没有哪个俱乐部比我们这里的藏书更多了。”少年笑着说道,“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呀?律政俱乐部的学分也比一般的俱乐部要高呢!”   拜伦沉默了一下,狐疑看向少年,如果这个律政俱乐部真的有那么好,那为什么……其他人不参加这个俱乐部呢?   何况,按理说,权贵们应该是对律政最感兴趣的群体,因为只有钻研律法,才能更好地保护他们优越的地位,拜伦不相信西敏公学的学生会不对律法感兴趣。   “哎呀,你等等,我去给你拿申请表!”   似乎是生怕拜伦跑了,少年转过身,从散落在地毯和书桌上的文件堆里翻找半天,终于从一个犄角旮旯里翻找出了两张表格,兴冲冲递给了拜伦。   “这……其实我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参加律政俱乐部。”拜伦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他有点怕这个俱乐部有什么坑人的地方。   “这样啊……没事,咱们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怎么样?说不定你就想好决定了。”少年笑嘻嘻请拜伦坐下,给他沏了一杯茶,又从食篮里掏出点心盘子来。   “我们这里每天都提供免费不限量的伯爵红茶和点心,你要是加入我们,就也能享受到了,这些可是我从校长的厨房那儿拿过来的哦,味道绝对比食堂的点心好吃!”   拜伦轻笑,“你能从校长先生的厨房里拿东西?”   “那当然!”少年笑着说道,“校长夫人是我的姨妈,她的手艺可棒了!尝尝吧,今天我姨妈做了好几样点心呢!”   哦,原来是因为校长是他姨夫啊,那不奇怪了……拜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不管他要不要参加律法俱乐部,校长厨房的点心,他高低得尝尝。   也不知道校长平时吃得有没有他们这么难吃……   盘子里放了好几块不同种类的精致糕点,有苹果派、夏克郡布丁和黄油饼干,都做得十分小巧漂亮,餐盘还搭配了熬煮得酸酸甜甜的苹果覆盆子酱,用刀子涂抹在点心上,是苏楠红茶最常见的搭配。   少年滔滔不绝向拜伦讲述着他们俱乐部有多辉煌,历史有多悠久,又有多少知名校友曾经是他们俱乐部的成员,拜伦边听边认真敷衍着他,顺便把这几样甜品都尝了一遍。   苹果派果馅酸甜,夏克郡布丁酥脆甜咸,黄油饼干浓香不腻,拜伦最喜欢甜咸口味的夏克郡布丁,烘烤过后的夏克郡布丁边缘焦酥,还加入了莳萝、海盐和胡椒调味,像个圆圆滚滚的小碗,吃在嘴里时,酥脆的外壳咬开,内里是轻盈蓬松的面团,感觉很适合泡在肉汤里或搭配西北的咸奶茶吃。   看来校长先生平日里伙食不错,他就这么天天吃着自家小灶,却看着他们吃泔水啊……   “就算你没想好要不要参加我们律政俱乐部,常来我们这里喝杯茶,或是看看书也不错。”少年见拜伦吃着点心时,微眯起眼睛的表情,笑着说道,“这间活动室对所有的律法爱好者敞开大门。”   好像推销办卡的售货员,怎么感觉更有问题了,拜伦尴尬想道。   “我叫拜伦·德拉塞尔,您可以称呼我为拜伦,阁下该如何称呼?”   “叫我莫里斯就行。”少年笑着说道。   “莫里斯,恕我冒昧问一句,为什么名册上显示……嗯,律政俱乐部只有三个成员呢?”   莫里斯挠了挠脸颊,“这个,这个嘛……当然是因为律政俱乐部喜欢研究一些深邃的法律议题……”   一本书忽然被丢了出来,拜伦闻声看去,便见到书架后面,一个坐在地上的少年探出半个身子。   “莫里斯,别说瞎话!”   拜伦瞪圆了眼睛,原来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呀。   那少年从地上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走了过来。   他的衣领敞开,领带松垮,头发也凌乱,一副躺在书架后面睡到现在的模样,他漫不经心靠在书桌旁,抱着胸看着他们。   “我哪里说瞎话了,爱德华?难道我们没经常讨论一些深邃的律法问题吗?”   爱德华嗤笑一声,“对,经常在梦里讨论。”   爱德华看向拜伦,“您要是真想加入律政俱乐部,有些事情,就得提前知晓,德拉塞尔先生。”   拜伦微笑看向他,“愿闻其详,爱德华先生。”   爱德华自顾自走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慢条斯理喝了一口,“你之前应该没听说过律政俱乐部上任部长西蒙·达里安两年前的事情吧?要是你知道,恐怕是不会来这里的。”   拜伦摇了摇头,“两年前我染上了疫疾,一直在家中养病,很少来学校。”   “啊……的确,两年前有不少学生都因染病请假在家呢,那时候学校的人很少,只是这件事情当时实在闹得太大,早就在贵族圈子里传开了。”爱德华摇了摇头。   那怪不得原主不知道呢,他连一个贵族圈的朋友都没有……拜伦用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看着对方。   爱德华也没打算卖关子,他放下茶杯,轻轻用指尖叩着桌沿说道,“我们的这位部长,他在毕业典礼上发表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讲话,内容主要是关于批判皇帝陛下专政、上议院腐败无能和宣扬废除君主制、实行共和制的必要性。老实说,我当时也在场,他的这番讲话可把那群校董吓得不轻,我从没见过那帮棺材脸的老头儿脸上露出那么精彩的表情……”   爱德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意。   宣扬共和制?我的老天……不对,圣光啊,拜伦惊得手都抖了一下,这是什么级别的勇士,敢在苏楠这么保守的君主制国家宣扬这个,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这……这位达里安先生现在还好吗?”拜伦干巴巴说道。   爱德华嗤笑一声,“他好着呢,德拉塞尔先生,您可不用担心他。他的母亲卡特琳公爵夫人是当今陛下的表姑妈,他又没真的谋反,只是宣扬几句共和,陛下能把他怎么样?苏楠又不是莱茵帝国那么舆论严苛的国家,一个学生的轻狂之语而已,还不至于因言获罪。”   “哦,嗯……”拜伦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皇室姻亲宣扬共和,这算不算自己反自己?   不过,拜伦还挺佩服这样的人的,不管怎么样,他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就已经算一种莫大的勇气了。   莫里斯有些抓耳挠腮,看着爱德华,“哎呀,爱德华,差不多就行了,这件事情都过去两年了,大家差不多都忘了!”   “忘了?算是吧。”爱德华耸了耸肩,“反正安多港的贵族们是不会再提这件事了——当然,他们也不敢再让自家的孩子加入律政俱乐部。当时有很多人都退出了俱乐部,只有我们三个人留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一群胆小鬼。”   莫里斯揉了揉鼻子,要是他是贵族,他恐怕也会退出俱乐部,达里安先生的话实在是太吓人了,这话在私下说说也就算了,他怎么能搬到台面上去呢?他那一向行事沉稳的姨夫都差点被吓晕过去……   “嗯……那学校有对这件事情做什么反应吗?”拜伦好奇又小心问道,作为一个风气保守的贵族学校,西敏公学会做些什么呢?   “能有什么反应?无非是压着风声,等这件事冷却罢了。共和派的书早八九十年前就在卢瓦出版了,又是理性学派的重要专著,有多少苏楠人早就看过了,谁让卢瓦是费尔南大陆的文化中心呢,学校还能禁绝卢瓦图书不成?再说,想在苏楠实行共和制的共和派又不是第一天才存在,你以为西敏公学里很少吗?学校哪里能经得住查?”爱德华笑着摇头,“卢瓦人的思想就像是无孔不入的寄生蔓,只要看了卢瓦人写的书,就很难不被理性学派的观点吸引了。”   这下拜伦是真的惊讶了,共和思想竟然是从卢瓦传入苏楠的吗?但拜伦记得,卢瓦是个君主制国家呀。   原主对卢瓦的了解不多,拜伦对卢瓦的了解,也就仅限于原主所知道的、卢瓦与苏楠的几次争霸战争,看来他在了解苏楠帝国之余,还是要了解一下苏楠帝国这个最重要的邻居卢瓦。   不过,他更惊讶的是,以西敏公学的保守,它的校园内竟然存在如此多的异见激进者,似乎在校园内部,公学对学生思想的管控没有想象中那么严格。   说起来,虽然苏楠帝国的社会风气是比较保守的,但拜伦在这里生活的几个月,感觉这里的舆论氛围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严肃。但拜伦不确定这是否只是安多港一地的风气,或者说……其实只要不触碰到那段有关罪王的历史,哪怕讨论共和制都没那么敏感呢?   爱德华上下打量拜伦一眼,“不过,我还是得好心提醒你,要是你日后有从政的打算,就最好想明白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律政俱乐部,你的家族要是权势不够大,这多少也是个把柄。反正我是无所谓,我不喜欢去那种污浊肮脏的地方。”   从政啊……拜伦暗自摇头,他前世虽然学的是政治学,但一直都是以一个学者的身份审视政治,从不亲身参与。他自诩他没有那个天赋从事仕途,文人的清高,也让他对这种事情敬而远之。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异世界,就更加不会从政了。首先他那落魄的家世就能直接卡死他从政这条路了……   不过,拜伦没有着急答应或拒绝,只是说道,“我会先把申请表带走,考虑一段时间之后再给予答复。” 第61章 商贩行会:新成立的街头商贩行会。   拜伦被员工们围在中间,听他们七嘴八舌讲述最近码头上的消息。   “拜伦先生,煤渣帮最近越来越嚣张了,好几次大白天的,他们就在码头上驱逐那些可怜的小商贩呢!人怎么能坏成那个样子呢?”尚娜小姐一脸愤愤不平。   “都是些可怜人,干嘛难为人家?虽然我也想帮他们赶走这些混混,可他们人太多了,真是可恨!”艾米丽婶婶不高兴说道。   “是呀,是呀,我几次都想告诉路过的巡警了,可又怕……又怕警察不管,哎……”露西小姐叹了口气。   “我最近在酒馆里碰到了好几个商贩,他们唉声叹气的,煤渣帮一直在敲诈他们,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只好请他们喝几杯酒。”鲍勃先生无奈摇头。   看来煤渣帮最近已经很不得人心了,拜伦想,反过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帮我做件事。”拜伦说道,“空闲的时候,多去和那些被骚扰的商贩们说说话,请他们喝喝酒,吃吃饭,让他们和你们倒一倒苦水,倾诉一下内心的愤怒。这个钱由我来出,你们尽管去做。”   “拜伦先生,您想要做些什么呢?”尚娜小姐好奇看着他,“让他们和我们倒苦水,也没有用啊?我们还是帮不了他们。”   拜伦笑了起来,“不,尚娜小姐,倾诉,是为了让他们感到愤怒,是为了让他们把愤怒转化为力量……”   几个员工面面相觑,若有所思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他的几位员工都被调动了起来,他们每日晚上收工后,并不急于回家,而是徘徊在码头附近的小酒馆附近,与那些苦闷的商贩们攀谈了起来。   几杯酒下肚,那些被街头帮派的打手们骚扰得不胜其烦的商贩,不是嗷嗷大哭,就是破口大骂,骂世道的艰辛,骂自己赚钱糊口的不容易,也骂煤渣帮的为非作歹。   拜伦每日放学之后,就会来码头结算今日的账目,顺便听员工们向他汇报最近的消息,当听到有些商贩已经打算凑在一起,彼此帮助自保的时候,他轻轻笑了起来。   即使是最弱小的人,也并不缺乏生存的智慧。   他随即向员工们公布了他的下一步设想。   “大家是否知道,安多港存在许多商业行会?”   “商业行会?这个我知道。”鲍勃说道,“很多行业都有自己的行会,皮革匠有皮革匠的行会,银行有银行的行会,就连码头这边,也有贸易商会——不过,这边的贸易商会只有那些办公司的大商人才有资格参加呢,鲁伯特先生就是行会的会员。先生,您打算让大家参与商会吗?可是码头上的商贩都是小生意人,很多商会是不屑于让小商贩参加的。”   “不屑于让小商贩参加,我们就自己办一个。”拜伦说道,“我前几天专程去查阅了资料,注册行会,需要40磅的注册资本和一人以上的申请注册人。”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先生,您有这么多的注册资本吗?”露西小姐担忧看着他,她是比较了解拜伦的家庭情况的。   拜伦笑了起来,“露西小姐,不必担心,注册资本不是要直接上缴给政府的钱财,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存放于银行的行会担保资金,它通常是不会被使用的。”   拜伦还是得感谢律政俱乐部丰富的藏书,他这些时日都在俱乐部里查阅资料,还真让他找到了安多港议会通过的诸多商业法令,其中一条就写明了注册商会的要求。   如果他找不到这项法令,他就得去咨询律师了,可这个年代的律师,价格要比后世贵得太多了……拜伦可花不起这个钱……   如今拜伦的手头只有24磅的流动现金,这并不足以作为注册资本担保。   虽然小鲁伯特先生也曾建议他,可以向他拆借这笔钱,但拜伦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完全依靠小鲁伯特先生。   拜伦打算将手头的现金投入10磅,再向小鲁伯特先生拆借15磅,剩下的15磅,由小鲁伯特先生出资——不是以帮助拜伦的身份,而是以商会创立者的身份。   毕竟街头不止拜伦一家炸鱼小贩,最近的炸鱼小摊已经有四五家了,如果小鲁伯特先生能够注资行会,那么当那些炸鱼小贩也参与到行会中时,小鲁伯特先生就可以直接和那些小贩谈合作了。   拜伦如今每日的鳕鱼消耗量就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了,若是再能加上其他的小贩,那对小鲁伯特先生的生意来说,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虽说炸鱼小摊所消耗的鳕鱼量远比不上他和罐头厂合作的数量,但小鲁伯特先生可没打算放弃赚小钱。   如此一来,拜伦就能在保证自身独立性的同时,又能与小鲁伯特先生实现共赢了。   小鲁伯特先生对他的建议点头不已,“你的成长速度很惊人,拜伦,这是一个成熟的商人应有的做法。”   拜伦笑着说道,“我只希望能和所有朋友共赢。”   他在银行开了新户头,又填写了申请表,安多港对商业上的行政事宜总是批准得很快,三天之后,邮局就寄来了一张证明文书,标志着码头街头商贩行会正式成立了。   有了组织的由头,很多事情都会方便许多,拜伦挑选了一个安息日,在一家酒馆包了场,让员工们将他们最近认识的商贩们全部请来吃饭喝酒。   好在,街头酒馆比较廉价,拜伦又为了省钱,自带了许多食物,还忽悠酒馆的女老板说他日后还会常来这里包场,又嘴甜地夸赞了女老板许久,最后女老板笑呵呵捂着嘴收了他3磅的酒水钱,给了个折扣优惠。   于是,商贩们一边喝着黑麦酒,吃着炸鱼薯条,一边好奇彼此交头接耳,讨论着这家最近在码头声名鹊起的炸鱼小店的老板请他们喝酒吃饭到底是想干些什么。   总不会是想当冤大头吧?   他们正嗡嗡议论之际,便见那位出了名的小老板走了过来。   拜伦今日刻意没有穿正装,而是打扮得像个普通码头小子,举着酒杯说道,“先生们,女士们,最近码头上的日子不好过,大家都很艰难,我举办此次的酒会,只是为了聊表心意,希望各位不必拘束,放松畅饮!”   商贩们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有免费的酒水喝,当然是高兴的,他们纷纷夸赞附和起这位小小年纪的老板,夸他仁慈慷慨,像个真正的绅士。   他的员工们也没有闲着,几杯酒下肚之后,就又在酒桌上挑起了关于煤渣帮的议论,这一下就让许多人开始抱怨起来,有这么多的苦主在这里,大家都对煤渣帮不满已久。   “这帮该死的混蛋!只会骚扰我们这些小商贩!欺软怕硬的东西,怎么不见他们去骚扰那些大商船!”一个商贩愤愤不平说道,他气得想把手里的酒杯摔出去,但碍于这是旁人举办的酒会,只好悻悻忍下去,把酒杯重重拍在桌子上。   “我每天才赚那么一点小钱,还要养活我的两个孩子,他们太可恶了……我只是在码头卖点花而已……”一个卖花女哭着说道。   “我都没几年活头了,卖点旧货报纸,只是为了活过一天是一天,却几次被他们砸烂了摊子,他们怎么能这么残忍呢?他们这样做,是要被圣光罚下地狱的呀!”一个老人悲愤说道。   现场一片嗡嗡之声,在场人或愤愤不平,或一脸悲伤,拜伦眼见气氛达到了顶点,便给艾米丽婶婶使了个眼色。   艾米丽婶婶起身,高声说道,“煤渣帮之所以敢欺负我们,是因为他们以为我们这些商贩无力反抗他们!他们是一帮欺软怕硬的人,我们必须强硬起来,才能反抗他们!”   几个年轻的商贩面露赞同,一个男人说,“我赞同这一点,咱们得抱团取暖!我和他们打过好几次架,最近他们骚扰我的次数少多了。可还是有不长眼的总是过来。”   一些老弱妇孺却面露犹豫,他们的力量太微小了,不敢反抗那些帮派打手。   “可……可要怎么反抗他们?这些帮派成员都是些不守规矩的混混,就算是警察来了,也不好管他们呀……而且很多警察嫌麻烦,根本就不管这种事……”那个老人犹犹豫豫说道。   现场又是一片七嘴八舌,有面露沮丧者,也有犹豫恐惧者,更有愤愤不平、跃跃欲试者。   拜伦用汤匙敲了敲玻璃杯,发出一阵脆响,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女士们,先生们,请听我一言。”拜伦起身,不紧不慢说道。   “我想请各位仔细想想,煤渣帮的那些打手们之所以敢勒索我们,难道真的是因为他们各个都是难以战胜的大力士吗?不,不是,他们敢像蝗虫一样频繁骚扰我们,是因为他们结成了社团组织,抱团欺凌散户。”   拜伦尽量用平铺直叙和简短直白的话语演讲,他走入商贩们中间,用一种自信昂扬、沉稳平和的语气,吸引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们在座的各位,有养育孩子的母亲,有头发花白的老者,还有没长大的孩子和支撑起一家人的父亲。码头上的生意,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依据,失去了这些,我们将一无所有,甚至无法保护我们的家人!圣光在上,我们只是一群养家糊口的可怜人而已!”   他的话语让许多人一下子变得愤怒悲伤起来,在传统保守的苏楠,家庭观念是十分浓重的。即使是家庭生活总是充满痛苦的底层,他们也未必不爱自己的家人。   “不管是为了家人,还是为了自己,我们都要守住自己的生意,这是我们的立足之本,是我们的生存之本!如果我们分散开来,在这些混混眼中,我们就只是弱者!就像这只手,当五根手指分开时,每一根手指都很容易折断!”   他摊开掌心,展示给在座的各位。   “但如果我们团结起来呢?一根手指是最容易折断的,但当我们彼此团结,将手指紧紧握在一起,形成一个紧紧的拳头时,还会有手指容易折断吗?!”   他握紧拳头,挥了挥拳,眼见在场的人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拜伦再次加重了语气,说道,“各位,这就是团结的意义!只有团结,才能拯救我们彼此!”   现场沉默了片刻,随即有不少人愤声附和道,“说得没错,我们必须抱团起来!不能再让这些混混欺负我们了!”   “说得对!我之前和几个兄弟抱团凑在一起,和煤渣帮打了好几次架,他们就老实多了!”   “可是……先生,可是,您的意思,是我们也要成立一个帮派吗?这是不是……”老人犹豫说道。   拜伦笑了起来,“老先生,当然不会。我们都是帝国的守法公民,怎么可能会做和帮派混混一样的事情呢?”   这个时候,拜伦才终于不紧不慢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各位可曾听说过商业行会?安多港的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行会,这些行会总是能保护与会者的利益,我们也是生意人,又为什么不能创立自己的行会呢?”   他将自己创立行会的事情说了出来,“各位,即使我们做的是那些大商人看不上眼的小生意,也依旧可以拥有自己的行会!有了行会,我们就有了自己的组织!我们不但可以彼此团结,还可以让煤渣帮知道,我们不再是任他们拿捏的存在了!在警察那边,若是警察不作为,商业行会也可以向警局申诉!”   人们又议论起来,显然他们都没想到,像他们这样做点小生意的商贩,居然也有加入商会的机会。   有人面露犹豫,有人跃跃欲试,还有人低头沉思,拜伦看着商贩们的表情,轻笑起来。   无论如何,只要能够让他们意识到,街头商贩也可以形成自己的组织,他今天的目的就达到了。   人们的一时犹豫是正常的,毕竟他们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但只要有一小部分人加入行会,体会到身处组织所带来的便利,其他人就会很快效仿起来。   他并不急于一时。   当场便有不少年轻有力的商贩加入了行会,这也并不出乎拜伦的意料,年轻人总是更激进一些、对新事物接受程度更高一些的。   但让拜伦意外的是,也有不少年纪很小的商贩加入了他们,他事后想了想,把查理抓来,问他是不是他在背后干了什么。   查理嘿嘿一笑,说他也没干什么,只是在街头和这些孩子们打成一片的时候,可能一不小心,经常向他们吹嘘,说拜伦先生有多么仁慈宽厚,又有多么地无所不能,俨然已经把拜伦塑造成了孩子们心中的英雄。这些孩子正是喜欢崇拜偶像的年纪,拜伦又和他们年纪相差不大,他们就立刻相信了拜伦的话。   拜伦闻言,有些哭笑不得,算了,本意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那中间的过程……就不用太在意了…… 第62章 码头斗争:商贩与帮派的斗争。   刚刚成立的街头商贩行会很快就拥有了三十多名新成员。   这对码头上的诸多商贩而言,数量并不算多,甚至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但对于一个刚刚成立的商会来说,却是一个好的开始。   拜伦又给这些刚刚加入商会的小贩们举办了几次集会,让他们坐在一起商讨如何应对煤渣帮的事宜,是否能商量出结果,对商会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在彼此的交谈中,加强对集体和商会的认同感。   当认同感产生之后,这些刚刚加入商会的小商贩很快就开始聚在一处经营摆摊。最开始,这并没有引起煤渣帮的注意,但当他们像往常一样想要来敲诈小摊主时,附近的摊主们却不再像往常那样置身事外或避而远之,而是对他们怒目而视,一些身形高大的摊主甚至走过来,警告他们快点离开。   煤渣帮对这样的反应猝不及防,这些三三两两的小喽啰们见占不到便宜,就先撤了回去,很快的,煤渣帮也知道了码头上刚刚成立的商会组织。   这让煤渣帮感到万分意外,也让煤渣帮的头领独眼尤金感到困惑,这些不起眼的小商贩怎么还能参加商会这种组织呢?这不是只有那些体面的商人才会参加的行会吗?   这背后必然有某个体面人的参与,独眼尤金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开始对这件事感到了……棘手,作为在码头摸爬滚打多年的承包工头,独眼尤金深谙底层世界的生存之道,他深知,在贫民窟和码头上弱肉强食的生存模式,只适用于他们这些死了都没人在乎的穷鬼,却不适用于那些体面的人物。   他可以尽情挥舞拳头,恐吓那些没钱没势的穷鬼,可如果这些穷鬼背靠了一个体面人创立的商会,那他就不得不掂量一下这件事情的后果了。毕竟,若是闹到警察那里,警察是一定会更偏向于体面人那一方的。   何况在码头搞街头帮派,本就是不被允许的事情。他的煤渣帮最近能够兴起,也不过是发现警察逐渐放松了对码头的管制,于是他便开始试探着在那些街头帮派被扫清之后,抢夺一片空白的码头权力,只要他能占领码头一处的地盘,他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他还不想被蓝皮狗们盯上呢。   他让自己的手下抓紧去打听,这个新成立的商会究竟是怎么回事,商会的消息已经逐渐在码头传开了,他很轻易就打听到了,那居然是一个炸鱼小摊的年轻老板创立的。   独眼尤金觉得好笑,不过是一个卖炸鱼的贩子,还搞起体面人的那套架子来了。不过,尤金也没完全放松了警惕,他还没摸清此人的底细,万一他背后有什么大的来头呢?   手下们唯一能打听到的消息是,那炸鱼小摊的老板与一位捕捞厂的商人来往密切,不过,这并不算什么有用的消息,卖炸鱼的和捞鱼的关系好,这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独眼尤金是个胆大心细的帮派头领,他决心派出打手们去试探一番这个所谓的商贩行会究竟有多少实力。于是,短短一段时间内,这些商贩们就遭受了好几次打手们的骚扰。   最开始,有些商贩对突然变多的骚扰感到惊恐不安,甚至有些商贩闹着要退出,拜伦及时安抚了他们,并引导他们学会团结协作,彼此互助。   在这期间,艾米丽婶婶的爽朗、精干和亲切感为他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她就像个邻家婶婶一样,关心着每一个人,听他们倾诉自己的苦恼与不安,她成为了商贩们中间的黏合剂,稳住了许多人的心态。   “哎呦,我的孩子们!咱们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彼此帮助吗?!他们来就来,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能怕他们不成?有我挡在你们前面,你们怕什么!”   她用力拍着桌子,将木棍砸在地上,“我非得收拾这帮混蛋不成!”   她的存在让许多老弱妇孺感到了安心,拜伦又适时说道,“这个时候,若是你们退出了商会,反而会因为落单而可能遭至报复。越到艰难的时刻,我们才越该集中力量,才能保护自己,对抗他们!”   拜伦在集会上将商贩们分成了诸多组合,按照他们的体力和胆识分配侦查、协作和护卫等职能,最开始的时候,这些商贩们还有些手忙脚乱,毕竟以他们的文化水平,能够听懂拜伦的命令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随着打手们对商贩的骚扰增加,商贩们很快就学会了侦查报信和彼此协作。   当打手们出现在他们活动区域的时候,商贩们就会飞快得到消息警惕起来,聚拢在一起,由那些最高大最有力的商贩拿着木棍、铁锹和板砖等武器来回巡逻,威慑他们,腿脚最快的年轻小商人也会飞快向警察通风报信。   虽然警察未必会管,但告诉警察总比不告诉要强。最起码当冲突发生的时候,警察能够及时出现制止。   煤渣帮的几次试探,都没能因此占到什么便宜,他们又不敢在白日生意最好的时候过来骚扰,毕竟那个时候,是码头上的巡警正工作的时候。   这些小小的胜利极大鼓舞了商贩们的信心和勇气,也让他们更加紧密团结,商会的几次胜利让码头上的其他商贩们看在了眼里,很快的,商会就收到了许多加入申请。   但这只是第一步,现在的商会充其量只是商贩们依靠彼此抱团,依靠武力震慑煤渣帮,拜伦时刻都在担心煤渣帮会恼羞成怒,召集全部的打手对落单的小商贩实行报复。   因为这件事情,他最近都已经缩减了孩子们送外卖和帮厨的时间,只让他们在白日正午时分工作。为这件事情,他不得不再次请求那位塞缪尔神父帮忙。   塞缪尔神父听他说完此事,沉默了一阵后答应了下来,并带来了几位修女帮忙护送孩子们每日上下班。   好在,在苏楠帝国,还没哪个街头混混敢去骚扰教廷的神侍,这保证了孩子们的安全。   拜伦的第二步,是借助商会的身份,让公权力介入。   他当然知道安多港的警察并不怎么样,若不是这一年来,警察们放松了对码头的管控,煤渣帮又怎么会出现呢?如果他以一个商贩的身份报案,警察未必会在乎这些,反而会觉得他们多事,毕竟这种小帮派又没闹出什么大动静,警察才懒得管小商贩的死活。   但如果是以一个商会会长的身份,这件事情就又不太一样了。虽然这个商会是刚刚成立的,而且它的成员依旧是那些不起眼的小商贩,但只要有了商会这个较为体面的外壳,警察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也会相对重视一些。   拜伦找了一个安息日,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带着员工扛着成箱做好的薯条卷饼来到了最近的警局,美其名曰“慰问”,又得体微笑着对一脸懵逼的警察们说道,“这是我们商会对诸位公民保护者的一点心意。”   在苏楠帝国,社会公器并怎么不存在什么腐败一说,毕竟这是一个只有贵族才能从政的国家,利益交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何况拜伦以商会的旗号送餐,又将警察们各个都夸成什么“公民之盾”、“苏楠明灯”,夸得警察们都不好意思了,他们就更不会拒绝了。   此后连续半个月,即使拜伦不在,他也照常让员工们给警局送餐,还经常给在码头巡逻的警察提供免费的茶水和餐点,如此一来,当警察们看到码头上有商贩在和煤渣帮的打手对峙时,就会挥舞着警棍吹着口哨驱散那些打手,却对同样手持武器的商贩们睁一只眼闭一眼了。   商会勾搭上警察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煤渣帮的耳中,一开始,独眼尤金还不敢相信,可随即,当打手们逐渐将警察偏袒他们的事情告诉他的时候,他不得不脸色铁青起来。   那个年轻的小摊老板去警局的时间很好打探,他总是在安息日那天带着员工们前往警局“慰问”,尤金跟在他们身后,发现那个年轻的小摊老板竟然在警局门口与一个穿着队长制服的警察勾肩搭背笑着走出来,气得他踹了一脚身旁的小弟,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后,拜伦才对柏林警官感激说道,“麻烦您了,柏林先生,要您几次来码头这边的警局帮忙。”   “嗨呀,没事!哈哈,我能在短时间升任到队长职位,还得感谢你小子呢!”柏林警官哈哈大笑说道。   “放心吧,以我对这些街头混混的了解,他们最会欺软怕硬,绝对不敢再得罪你了!你就安心在码头做你的生意吧!”   “您要是有时间来码头这边,我请您喝杯酒。”拜伦笑着说道,“您还记得查理吗?他最近在我那里工作得很好,这孩子已经开始读书写字了,只是他不太喜欢看书,有时又太顽皮,常常被神父训斥。好在,他还算听话乖巧,在一点点改好。他总念着您呢,您要是有时间,就来看看他吧。”   柏林警官听罢,不由感慨拍了拍他,“拜伦先生,你救了这个孩子啊!”   “不,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拜伦笑着说,“是很多人救了他,您也救了他,他也救了他自己。”   柏林警官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要是所有的孩子都能过上好生活就好了。”柏林警官感叹一声说道,“哎,街上流浪的孩子太多了……”   拜伦敛眸不语,只要苏楠帝国的社会一日不改变,就会依旧有孩子被迫流浪。   可这……不是他能改变的事情……   “行了,我得回去了,水银街和火车站那边还等着我呢!最近那边的治安可比以前好多了,你以后要是想扩张你的生意,就来我们这边吧,我保证不敢有什么混混来骚扰你。”柏林警官笑嘻嘻说道。   拜伦笑着答应下来,送别了柏林警官。 第63章 校园生活:拜伦的校园生活。   煤渣帮在几次碰壁之后,暂时选择了偃旗息鼓,码头一时又恢复了平静。   码头上的事情告一段落,拜伦又开始专注起了自己的校园生活。   他最终还是加入了律政俱乐部。   虽然律政俱乐部在西敏公学是个较为敏感的地方,但拜伦认为,这并不会直接影响到他的生活。一则因为,以他的家世,他不会,也不可能从政;二则是因为,当局一般是不会和一个学校,特别是贵族学校的学生计较这些的。   他在律政俱乐部蹭书的行为也就变得正大光明起来,他每天放学之后,都会先在俱乐部这里看一个多小时的书,再去码头工作,等到七八点时,再坐末班马车回去。   他之前总是和露西小姐一起回家,但最近一段时间,露西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对他说道,“先生,我想下班之后,嗯……去孤儿之家帮帮忙,我听孩子们说,晚上会有神父先生来给他们上课……”   她说这话时,多少有些局促不安,虽然她知道拜伦先生是不会瞧不起自己的,但在一位体面的绅士面前说自己要和一群小孩子坐在一起读书识字,她还是为自己的文化水平而感到有些羞耻。   “这是很好的事啊,露西小姐!”拜伦笑意盈盈对她说道,“我听孩子们说,塞缪尔神父总是很有耐心,你去听他的课,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的。”   “您就去好好学习吧,您学到的东西越多,我就越为您感到高兴。您瞧,我们的生意现在越来越好了,即使我们后来又雇佣了几个员工,还是有些忙不过来。我每日白天要去上课,下了学还要来这里忙碌,若是您学会了识字,岂不是也能帮我记账,分担许多工作了?”他弯起眉眼,“您是我最信任的员工之一,日后也一定会成为我的得力助手,您可要快点成长呀,等您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我就可以给您涨工资啦!”   露西小姐闻言,脸颊都被他说红了,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她用力点了点头,“拜伦先生,虽然我识字不多,我也一定会努力学习的!请您放心吧!”   拜伦看她的反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是不是一不小心给员工把鸡汤灌多了?可能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都比较淳朴,没见识过后世的鸡汤,才会被他几句话就忽悠得鸡血上头了。不过,在学习上打鸡血,也不算坏事……   这日,他又如往常一般在俱乐部里看书,室内除了他,还有莫里斯和爱德华两个人。在拜伦来到这里阅读之后,他们两人就再没在屋子里睡觉过,他们说,之前在活动室里睡觉,是因为俱乐部最近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实在是太无聊了。   “加文暑假在乡下骑马的时候,不小心从马上掉下来摔断了腿。这小子请假到现在,我看他是压根不想再来上学了。”爱德华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子,懒洋洋说道,“他不来也好,瞧瞧,我们现在有新人啦!”   他斜着头,看了看拜伦,又哈哈一笑,没正形说道,“还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呢!”   拜伦无奈笑笑,他已经习惯了爱德华这位贵族公子时有不着调的说话方式。   律政俱乐部现如今有四位成员,大概率以后也只会有四位成员了。除了他之外,莫里斯是出身学者世家的中产阶级,爱德华和加文都是大贵族出身,家族在本地十分显赫。   “你是嫌加文不在,没人和你拌嘴了,爱德华。”莫里斯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毫不客气给朋友拆了台,“没了加文,你这一肚子的诡辩之道都没用武之地了!”   “谁稀罕他?辩不过我就要气得跺脚的倔牛。”爱德华笑着说道。   莫里斯摇了摇头,朝拜伦说道,“等加文回来,你就知道了,这两人最喜欢吵架拌嘴,嗯……你也喜欢争辩吗?”   拜伦笑着说道,“争辩什么问题?”   “哎,希望到时候别吓到你。”莫里斯摇了摇头,“总归也只是关上门,咱们在俱乐部里争论一番而已。”   嗯……不会在争辩要不要走向共和吧?拜伦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一个星期之后,拜伦不好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当他在书架后面翻找书籍的时候,便听见俱乐部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一个少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插着腰说道,“爱德华,莫里斯,我回来啦!”   拜伦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便见他一瘸一拐走进室内,莫里斯上前扶他走了进来,爱德华在一旁抱着胸,一脸幸灾乐祸,“哎呀,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不回来,你替我上课?!”加文没好气说道,他转头看到书架后的拜伦,眼前忽然一亮,“你是新加入俱乐部的成员?爱德华,你从哪拐骗来这么个蓝眼睛的小羊羔?”   小羊羔……好吧,拜伦有些无奈。俱乐部的三个人是都比拜伦的年纪大一些,拜伦因为父母早逝,家中只有姐姐教养,故而入学的年岁较早,而一般的贵族家庭,会专门聘请家庭教师在家中给孩子们多上几年课再送到学校。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什么叫拐骗?”爱德华不高兴说道,“腿摔折了,脑子摔不摔都一个样!”   眼见两人又要拌起嘴来,拜伦走过来缓和气氛,微笑着和他握手,“幸会,拜伦·德拉塞尔。”   “啊,你好,拜伦,我是加文·德·斯宾塞。”加文笑着和他回握。   “我是自己主动加入俱乐部的。”拜伦笑着说道,“我对帝国的律法比较感兴趣,加入律政俱乐部,能让我接触到许多难以借阅到的律法典籍。”   “那你可来对地方啦!”加文高兴说道,“这里可拥有公学最丰富的法律藏书,你要是有什么在这里也找不到的书想看,就问我来借!我父亲是安多港最出名的藏书家呢!”   拜伦笑着点点头,只当对方是在客气。   有了加文和拜伦在场,律政俱乐部这才真正有了些校园青春的热闹气息,他们围坐在桌边喝茶吃点心,讨论着最近阅读的书目和心得。   律政俱乐部虽然人员稀少,但几人的成绩和见识都不错,加文和爱德华虽然出身大贵族,却并非不学无术的草包,故而当他们讨论起一些学术话题时,竟也都能说得上话。   莫里斯提起了最近安多港日报上报道的一些凶杀案,他们讨论了一番这些凶杀案的作案手法和法官可能的定罪量刑,谈着谈着,话题又被加文转到了报纸另一版上,王室卫警审理罪王余党的判决公告。   加文指尖重重点着报纸,不高兴说道,“哪有让侦查机关审案的道理?哪怕是几百年前的古典时代,都没有既抓人又判案的有司!这些王室卫警的权力也太大了,他们根本不把帝国的法典放在眼里!”   王室卫警?拜伦心头一动,他看向加文手中的报纸,上面写着一则简短的公告,说王室卫警抓捕审判罪王余党数名,判刑从无期到十年二十年不等,都是十分重的刑罚结果。   公告上公开写明的信息很少,既没有公示余党姓名,也没有写明法官,只在末尾标注了王室特别审判庭字样。   拜伦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被抓走的咖啡厅店主,不由心有余悸,也不知道他究竟如何了。那日他虽然尽量小心谨慎,但也冒险做了危险的事情,若是那日他遇到的不是那位格林先生,而是其他人……   爱德华的话打断了拜伦的思考,“王室卫警的审判权来自陛下签令授予,直接来自于皇权。皇权高于法权,这是帝国法典开篇第一条就写明白的法令。”   “哎,你们两个又要吵起来了。”莫里斯摇摇头,他转过身,埋头看自己的书去了。   果不其然,爱德华和加文隔着桌子开始对喷起来,拜伦静静旁听半晌,发现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他眼中总是不羁随性的爱德华竟然是一个开明保皇派,而加文则是一个共和宪政派。   “当今陛下乃是一代明君。”爱德华说,“开明专政有什么不好?帝国的繁荣是建立在稳定之上的,稳定才是苏楠能够走到今天的基石。一个开明的君主带来的稳定,远胜于议院的争论不休。何况,难道陛下还不够仁慈吗?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处死过那些……”   他没说出口,但拜伦却隐隐猜到了他在说什么。   和他料想得差不多,共和是敏感却不危险的话题,立宪也是可以公开探讨的学术,可罪王才是苏楠最大的禁忌。   “那只是一时的,爱德华!你能保证陛下百年之后,继任者都是明君吗?若是陛下之后,出了一个昏君,你口中的稳定就是空谈!苏楠的繁荣是靠两百多年前的立宪改革才建立起来的,而不是一两个明君。比起君主,我更相信宪政的智慧!”   “你说得轻易,帝国的议会在有陛下压阵的情况下还终日扯皮争吵不休,没了君主,这些议员恐怕比谁都高兴!到时候,再也没人能统领他们,哪怕敌人都要打过来了,议会也可以想吵多久就吵多久!”   他们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相让。拜伦在一旁不语,虽然他们两个人的立场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没太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无论是爱德华,还是加文,他们的想法都不免带着大贵族的保守与温和,在拜伦看来,这只是传统贵族内部对帝国政体的一些争论,没有涉及什么根本意义上的变革。   加文虽然反对君主制,他却认为反对君主制应该在议会和立宪的框架内进行,这又怎么可能呢?拜伦想,这种改革方式,只会像英国那样走向虚君立宪而已。   不过,在拜伦看来,在这个时代很难谈得上什么废除君主制,费尔南大陆除了几个商业小国是共和制之外,大国依旧都是传统的君主制,只在立宪和现代化程度上有所区别而已。   他们争吵半天,最终还是以谁也无法说服谁收场,爱德华见拜伦在一旁一直不说话,撑着下巴,笑眯眯看着他。   “拜伦·德拉塞尔,你的想法是什么呢?”   拜伦笑了笑,四平八稳说道,“我是帝国的公民,帝国选择走向哪条道路,我就面向哪条道路。”   这是一个标准的打太极答案,模棱两可,却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加文有些失望看他一眼,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感叹说道,“你这小子,哎,算了,不能怪你,这也没什么不好……”   爱德华却含笑看着他,“是吗……”   等拜伦去书架处还书,爱德华却跟着他走到了书架深处。   “你知道吗?我观察你很久了,拜伦。”他不紧不慢笑着说道,“你看过的书、夹在书中的批注,可不像一个随波逐流、没有独立想法的人能懂的东西。”   拜伦朝他微笑,却不说话。   “加文说你像小羊羔,这傻子可真是看走了眼。”爱德华绕着他走了一圈,笑眯眯说道,“你哪里是什么纯洁的小羊羔,你是狡猾的小狐狸……”   拜伦的笑容有些无奈,“我又不从政,其实我的想法并不重要……”   “我当然知道,别紧张。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不咬人的小狐狸……”爱德华笑着说道。 第64章 新的加盟:新的加盟商。   随着秋意渐浓,码头行会的力量也在不断壮大,当其他商贩发现加入行会之后,不仅能够得到庇护,又能彼此互相照应、甚至在行会内部达成交易之后,加入行会的商贩一下子就多了许多。   拜伦这个行会会长的位置,也就逐渐稳固了下来。   在行会之外,拜伦的生意也在进一步向好。   拜伦此前预定的两辆餐车做好之后,他又多了两个售卖炸鱼薯条的摊位。   除了制作炸鱼薯条的餐车,拜伦还制定了两辆特殊的餐车,但因为这两辆餐车的结构更复杂一些,还有半个多月,拜伦才能拿到交货。   与码头上的固定摊位不太一样,这两辆餐车是流动餐点,拜伦将其投放到了码头附近繁华的街道上,主要面向往来的散客,但离码头并不算远,方便中央厨房进行统一的备餐配货。   这两个新增设的流动餐点由艾米丽母女负责,她们母女俩活泼外向,善于招揽顾客,最适合面对散客,而码头上的摊位则由沉稳可靠的露西小姐和鲍勃先生负责,他们更适合面对熟客,并体贴安排妥当团购餐中多样的口味要求。   如今拜伦除了四位他信任的员工之外,还另外雇佣了三名临时工,这三名临时工主要负责洗菜打杂、搅拌酱汁与揉面烙饼,他们尚在其他员工的考察之中,只有当大家认为这些人足够可靠的时候,才会让他们参与酱汁与香料的配比制作。   除了通过增加餐车来扩张生意之外,拜伦也没放弃加盟这种后世流行的商业餐饮模式,他决心尝试收拢码头上的这些炸鱼小摊。   他向码头上的几个炸鱼小摊发出了邀请,邀请他们参与码头商贩行会。   最开始,那些炸鱼小摊是不大愿意加入商贩行会的,因为他们担心这个年轻的老板会追究他们模仿炸鱼薯条的事情。因此即使拜伦成立商贩行会的事情在码头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他们也一直对行会敬而远之,哪怕后来,在行会与煤渣帮对峙成功、引得一众小贩纷纷加入之后,他们也不敢靠近商会,直到拜伦向他们抛出了橄榄枝,并派出了艾米丽婶婶这个谈心高手。   艾米丽婶婶请他们吃饭喝酒,几杯酒水下肚,艾米丽婶婶便真心实意谈起拜伦先生是如何帮助她们母女的事情,如今在加盟了拜伦先生的生意之后,她们母女的营收比从前翻了三倍不止,拜伦先生又是如此慷慨仁慈,不仅没有侵占她们的餐车,还与她们按照摊位的营收比分成呢!   “拜伦先生是个实诚的生意人,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再也见不到比他更好的老板啦!”艾米丽婶婶高兴说道。   虽然有一些小摊主仍有顾虑,但也有一些心思活泛的人已经开始思考这件事情的利弊,很快的,炸鱼摊主中就出现了第一个敢于吃螃蟹的人。   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叫马修,他原本在码头上售卖苏楠帝国最常见的鱼肉炖罐头、煮土豆和黑面包这些食物,虽然味道好不到哪去,但奈何苏楠人也没得选,总归是有人来吃的,故而赚的钱也能让他勉强糊口。他见拜伦的炸鱼小摊生意很好,就很快跟风卖起了炸鱼薯条。他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在发现自己制作的炸鱼薯条味道远远比不上那家叫船长快餐的炸鱼小店之后,他就每天都来这里点单,观察摊位上的制作流程。   他观摩和尝试了近半个月,终于学会了大致的技巧和诀窍,虽然他制作的酱汁和料粉味道非常一般,但因为他的火候掌握得不错,而炸物的味道下限又比较高,故而他的生意虽然远不及拜伦,但也比从前赚得更多一些。   他原本也十分担心那位拜伦先生会不会来找他们的麻烦,但他几次远远观察那位拜伦先生,发现他是个为人温和的体面绅士,便觉得,加盟生意这件事情大有可为。   既然打定主意要加入对方,就要早早行动,这样不仅能给拜伦先生留下一个好印象,也许还能先人一步得到一些优惠。他很快便积极加入了商贩行会,成为第一个加入的炸鱼摊主,并找到拜伦,诉说自己想要加盟的意图。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拜伦先生知晓他欲加盟之时,这位比他年少几岁的绅士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您是第一个来问询这件事情的人,先生,您的勇气和信任会得到回报的。”   拜伦给了这位敢第一个吃螃蟹的年轻人一个不错的优惠,马修能够以餐车为不动资产加盟,并与拜伦以他本人餐车的盈利进行二八分成——马修拿八分,拜伦拿二分。   除此之外,他从拜伦的中央厨房购进原材料,也有优惠价格。   这个条件其实并不如拜伦与艾米丽婶婶签订的契约条件好,毕竟艾米丽婶婶是原始创业员工,付出更多,也理应得到更多的回报,拜伦与艾米丽婶婶约定了保密,她是不会向后来的加盟者透露这件事的。   “但我得提前告知您一件事情,马修先生。既然您选择加入我们,就得遵守合同中的附加条件。无论是餐车的卫生条件、备餐流程和制作标准,您都得严格遵循要求,并且,您只能,也必须从我们的中央厨房购置统一制作和处理过的食材,如果您违反了任何一项规定,您的分成都会被扣除一定的份额。”年轻的绅士严肃说道,“这是加盟的必要条件!”   马修看着合同书上数十条的规定,多少有些头大,他识的字可没那么多,这些严苛的条件让他有点想打退堂鼓,可他又隐隐感到一种……敬畏和崇拜,他感觉到这是一种陌生的、竟然有序的力量,虽然他并不可能知道,这种力量来自于工业发展所带来的食品工业化、标准化的思维模式。   真不愧是一位体面人,马修想,这样的体面人怎么会来做这种不起眼的生意呢?不,他不该这样想,这个虽然识字不多,却有几分聪明的年轻小伙子这样告诉自己,他觉得,正是因为拜伦先生是个读过书的体面人,他才能把这样不起眼的生意也做得这么好呢!   他想了想,还是点点头,笑着说道,“先生,您是个聪明人,我都听您的!”   他在拜伦拟定的长长合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当然,在签订合同之前,拜伦也明确告诉了他,如果他严重违反了合同规定或是做出有违商业原则的事情,他的餐车都会作为违约惩罚,归拜伦所有。   签订了合同之后,除了拜伦本人所有的三辆餐车之外,再加上两辆加盟餐车,如今的船长快餐已经有五辆餐车了,作为一个从创立到现在才不到几个月的新商业品牌,这样的扩张速度已经相当惊人了。   至于其他的摊贩,他们中的许多人依然不愿意加入拜伦,有的则在听说马修加入之后,打算观望一番,拜伦也并不强求他们,只是对那些有意加入行会的商贩提出了一个他们难以拒绝的优惠——只要加入行会,就可以从鲁伯特兄弟捕捞厂那里以优惠价格购买鳕鱼。   这让原本不打算参加行会的炸鱼小贩,也都踊跃加入了行会,虽然码头上总共也不过七八家炸鱼小摊,但炸鱼小摊的生意都很不错,对鳕鱼的需求量很大,如此一来,小鲁伯特先生也能通过走量小赚一笔。   在马修与拜伦签订了合同之后,拜伦直接将他的餐车送到了铁匠那里改造,而他本人则被拜伦安排到了其他摊位上,跟着老员工们学习备餐出餐的流程。   等他熟悉了流程之后,就可以独自出摊了。拜伦给了他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是留在码头做生意,一个是在码头之外做生意。总之,选择哪里都可以,但唯有一个条件必须遵守,那就是与船长快餐的其他摊位必须保持500苏楠公尺以上的距离。   拜伦先生说,这是一种商业策略,马修不懂什么是商业策略,但他也知道,一个地方要是卖炸鱼薯条的多了,就会卖不出去的道理。   马修选择了码头之外,他觉得,说不定在码头之外,他的生意能更好呢?   拜伦很高兴,这下他又能在码头之外扩张版图了。   他打算日后将马修安排在靠近火车站的一条街道,那里离码头不算太远,人流量大,既能方便中央厨房配货,又可以先去火车站附近试营业一番,方便后续的商业布局。   ————————   在码头这里忙完之后,拜伦没着急回家,而是先去书店买了一些纸张和两根铅笔,又坐马车来到了孤儿之家。   他到达那里时,露西小姐已经坐在孩子们中间,抬头跟着塞缪尔神父读起了黑板上抄录的福音书,拜伦站在门口,含笑看着这些摇头晃脑的孩子们和在孩子们中间,也跟着摇头晃脑的露西小姐。   察觉到门口有人,塞缪尔神父一抬头,见是拜伦,朝他轻轻一点头。   拜伦微笑回礼,并未打扰他的授课。   如今虽然大部分的孩子们仍然要在工厂上班或街头卖报,但因为孤儿之家能够提供给他们免费的食物、衣服和住处,他们的生存压力比从前小了很多,也不用再那么辛苦,每日工作那么长时间才能休息了。   一小部分识字较多、比较听从指令或是难以在工厂工作的孩子被拜伦固定雇佣送餐,一部分孩子则在工厂与拜伦这边轮换工作,确保每个孩子都能得到一定的休息时间。   这些孩子们每天下班之后,都会回到孤儿之家休息吃饭,并被强制要求读书识字,拜伦并不指望这些孩子们的成绩能有多好,只希望他们能读懂报纸。   塞缪尔神父在教授他们通识知识的同时,也会常常用福音书作为教材教他们识字,拜伦虽然反对塞缪尔神父要求所有孩子改宗,却对这件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看不见塞缪尔神父潜移默化的信仰灌输。   这也没有办法,圣光毕竟是帝国的官方信仰,无论这些孩子是被神父教导,还是去世俗学校读书识字,这些都是必须被教授的课程。何况,教会为孤儿之家捐赠了大量的物资,几乎能占据孤儿之家日常开销的三分之二,在这种情况下,拜伦是无法阻止教会潜在的传教意图的。   他只能说,圣光教会到底是圣光教会,能够成为费尔南大陆,乃至这个世界的第一大信仰,教会还是很有能力的,他们无私的奉献让人挑不出毛病,尽管他们索取的回报是精神上的信仰。   拜伦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不忙的时候,来这里教授孩子们有关自然科学的知识,他有时会从学校图书馆里抄录一些天文数理知识,在孩子们开心围在他身边时,告诉他们一些常见的物理和自然现象的成因。   他并没有向塞缪尔神父避讳这件事情,何况,孩子们的嘴里是没有把门的,他们肯定也向塞缪尔神父提起了这件事。不过,塞缪尔神父却从做出过任何反应,他甚至在每次见到拜伦时,都是一副温和慈爱的神父模样。   就好像他完全不知道拜伦向这些孩子们讲述自然科学,是为了让孩子不盲从教会一样。   塞缪尔神父虽然温和慈爱,但他仍然是个神父,常常会对孩子们说教指导,因而孩子们多少有些畏惧他,但每次见到拜伦的时候,他们都会很兴奋。   因为拜伦常常会给他们带一些好吃的薯片或炸小鱼当零食,有时也会给他们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有趣事情,什么雨水是怎么形成的,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月亮为什么会吸引潮汐之类的知识,还会笑着由着他们在他身边打闹,甚至用能换取零食的小红花奖励他们呢!   下课之后,孩子们便兴奋地一窝蜂将拜伦围在中间,塞缪尔神父看着被围在孩子们中一脸笑容的拜伦,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拜伦先生!我今天有好好洗手哦,你看我的指甲,脏东西都被洗干净啦!修女姐姐说,我要保持卫生才不会拉肚子呢!”   “拜伦先生,看看我嘛!我今天学会了十以内算术题呢,等我学会了一百以内的算术题,是不是就可以帮您记账了呀?”   “拜伦先生,拜伦先生,您看我画的小兔子和小猫,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小家和爸爸妈妈呢!我以后也可以找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吗?”   拜伦微笑又耐心哄着孩子们,好容易将那几个小家伙从他身上拨下来,他将纸笔送给了露西小姐,鼓励她最近的好学。   露西小姐开心极了,她迫不及待向拜伦展示她最近的学习成果。   “我最近开始看书啦,拜伦先生!塞缪尔神父帮我从图书馆里借来了几本孩子们看的故事书,我常常读给孩子们听呢!哦,对了,今天又到了讲故事时间呢!”   孩子们一听要听故事,又纷纷围在了露西小姐身边,她的脸颊红红的,捧着书籍,有些磕磕绊绊但很认真读起了膝头上的书本。   拜伦原本笑意盈盈看着面前这温馨的一幕,可当他仔细听了一会儿露西小姐念的内容之后,却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什么“不听话的孩子在森林里被巫婆抓走吃掉了”、“公主因美貌被亲生母亲嫉恨下毒”、“撒谎精被惩罚变成树木被樵夫砍碎烧掉”,一个比一个黑暗,听得拜伦两眼一黑又一黑。   他大为震惊,且大受震撼,随手拿起露西小姐放在一旁的故事书,发现里面基本上都是些压根不适合孩子们阅读的黑暗风故事,拜伦仔细回想了一下原主小时候父母讲的睡前故事,发现基本也都是这个风格的。   这些给孩子们看的睡前故事,也太狂野了点吧……想到这个时代的人们基本没有什么儿童保护意识,甚至孩子们能玩到的玩具都很少,至于专门写给孩子们看的故事,也基本都是这些从几百年前就流传下来的恐怖传说,主要作用就是恐吓规训孩子们听话和遵守道德,拜伦又是一阵无奈。   这个时代对孩子们来说,实在是太差劲了。 第65章 无事生非:无事生非者。   早上,拜伦急着出门的时候,约翰把一盒点心塞进了他的手提包里,交代他别忘了吃。   拜伦嘴里还塞着面包片,随意嗯了一声,转头就把这件事给忘了,等他在律政俱乐部看完书,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才发现手提包里还有一盒点心。   刚在这里吃过一顿丰盛的下午茶,是莫里斯从姨妈厨房顺走的浆果派和太妃糖布丁,拜伦已经不太饿了,他打开盒子,见里面是精致的蝴蝶酥,决定给阿列克修斯送去。   拜伦总不时给阿列克修斯带点吃的,有时是约翰给他的点心,有时是他自己做的酱料。虽说西敏公学不许学生私带食物,但拜伦每日进出校园频繁,也没什么人查他,所以有时候,他还是能偷偷带点食物来学校的,见这小子每日可怜兮兮对着食堂的饭菜叹气,他就尽量都分享给阿列克修斯。   阿列克修斯下课之后,基本不是回宿舍休息,就是在画室里画画,很好找,拜伦先去了画室,果然就透过窗户看到了他。   拜伦站在走廊上,轻轻敲了敲窗户,阿列克修斯抬起头来,见是他,不由露出惊喜的表情。   他小跑着来到走廊上,一把拉住拜伦,将他拽进画室里,“我终于画好了,你快跟着我来看看!”   他将拜伦带到了画板面前,明亮的颜色瞬间映入眼帘。   画布之上,一个头戴花环的俊美少年侧身而立,手持一盏明灯,微微垂头,手中的明灯散发出柔和的光影,照亮他的脸颊和蓝色的眼睛,他的面容沉静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头顶花环淡雅的颜色与身上的白色在灯影的照耀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美而沉静的一幅画。   拜伦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不要质疑我的审美!我可是未来苏楠帝国最有名的画家,你就是这么好看!”阿列克修斯拍了拍拜伦的肩膀,坚定说道。   拜伦笑了笑,“嗯,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到的。”   “嘿嘿,那当然!所以别质疑我的审美哦!一个人长得好不好看,我看一眼骨像就能看得出来,你的骨像长得太好了,简直就像腓里基时代留下的古典石像呢!”阿列克修斯开心说道,“我最喜欢画像你这种骨像和皮相都长得好看的人了,画起来很开心,笔都比平时顺手了!你以后能不能多给我当几回模特呀?”   还真是个画痴,拜伦哭笑不得答应下来,又说,“我给你带了点心。”   一听有点心,阿列克修斯眼睛都亮了起来,“我去把画带到廊下阴干,再去把手上的颜料洗干净。”   拜伦帮着他把画架和画布放在走廊的通风口,便准备离开,却不料,他们刚走没几步,阿列克修斯便和一个人撞到了一起,两人被一齐撞翻在地。   “该死的,你就不会看路吗!”   耳边传来一阵烦躁的声音,拜伦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费尔南多。   他瞬间变得头疼了起来,怎么又碰上他了。   “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啊!怎么是你!”阿列克修斯原本想扶起对方,发现是费尔南多之后,却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的反应让费尔南多的脸色更难看了,尤其是当他看到自己的校服上留了两道油画印子的时候,脸色更是黑得吓人。   阿列克修斯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向他伸出手,又说道,“对不起,我会帮你送到校工那里洗干净的,再赔你一套新衣服。”   费尔南多一把拍掉阿列克修斯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得了吧,格林少爷!有几个钱显着你了?!别这么一副暴发户做派!”   他的目光落在了拜伦身上,眼中阴沉了一下,冷笑了一声,“你有点钱倒不如赏给他!他可比我缺钱多了!”   拜伦的头变得更疼了,这小子……怪不得他一个朋友也没有,算了算了……   “你会不会说话!怎么还瞧不起我来了!我是暴发户怎么了?你家里不也是!我爸爸白手起家有什么可丢人的!怎么,你连你父亲也瞧不起吗?!”阿列克修斯炸了毛似的怒视着他。   费尔南多闻言,眼眸却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阿列克修斯,阴沉的眼神看得阿列克修斯变得有些害怕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呀?”   .他靠近了阿列克修斯一步,拜伦将阿列克修斯拉到自己身后,脸色平静看着他,“费尔南多先生,不要在学校里做出不合规矩的事情。”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我们很熟吗?!我还什么都没干呢,你就先下判断了?少这么居高临下看人!”   拜伦微不可查蹙起眉,这小子真是难搞,放在后世见到这样的学生,他早让他去写几千字检讨,顺便再送到心理医生那里诊断一下了。   拜伦轻轻叹息一声,“那你打算做什么呢?你们相撞并非一个人的过错,你和阿列克修斯都没有仔细看路,责任应当对半分。他唯一的错处是弄脏了你的衣服,可他已经提出帮你把衣服送去洗净,再赔你一套新衣服了,你还希望他怎么赔偿你呢?”   费尔南多却不说话,只阴沉着脸盯着他。   拜伦的蓝眸波澜不惊回应着他阴恻恻的眼神。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插什么嘴?”   “当然和我有关系,阿列克修斯是我的朋友。”   费尔南多闻言,紧紧咬住了牙。他克制不住心中的暴躁,想要撕毁什么,拜伦脸上平静从容而又理所当然地说出那句话的表情让他感到无比愤怒,他想说凭什么,想说为什么,也想要挥舞起拳头,看看在暴力面前,这个人还能不能保持着这样的清高。   可他不能这样做,校训和家族的警告让他不敢放纵自己的行为,他迫不及待想要破坏些什么,于是,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阿列克修斯的画架上。   阿列克修斯见状一慌,“喂!你要干什么!那是我的画!你想要多少赔偿我都给你,别动我的画!”   他闻言,直接快步略过两人,一脚踹翻了画架,画架带着画布仰倒下来,阿列克修斯见状,气得哇哇大叫就要扑上去,“你敢动我的画!你这个坏蛋!我和你拼了!”   拜伦急忙拦腰抱住阿列克修斯,“别和他打架!不值得!”   费尔南多随意拾起阿列克修斯的画,本想当着他两人的面丢在地上踩毁,却在画布翻过来看清画中花环少年的瞬间,怔住了片刻。   他的愣神不过须臾,在他分神之际,手中的画却被人飞快抽走,是拜伦眼疾手快拽回了油画,阿列克修斯紧张接过画布,见上面没沾染上什么脏东西,这才松了一口气。   费尔南多为自己方才的愣怔感到一种无名的怒火,特别是当画中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见到他这张脸,他就更为自己感到恼火。   他怎么能……因为这个人的脸而出神!   “你还想怎么样?闹够了没有!”拜伦蹙着眉说道。   费尔南多冷笑一声,靠近拜伦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这还只是个开始呢,拜伦·德拉塞尔,这就受不了了?倒不如早早退学,也好让你家里减轻点负担,是不是?”   “我的事情就不劳您操心了,费尔南多先生。”拜伦冷冷说道,“我早已被免除学费,用不着家里为我掏钱。”   “呵呵,我当然知道。您现在可是学年第一名呢,德拉塞尔先生,哪位老师会不喜欢您呢?“费尔南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只是,我很好奇,年末的时候,您打算穿什么衣服,坐什么马车出席安条克大公举办的舞会呢?不会还是您这身公学的校服吧?“   “当然,有阿列克修斯·格林这样一个有钱的朋友在,想必,这也是您不用担心的问题吧?”费尔南多嘲弄着说道。   他说完,便施施然离开了,徒留平静看着他离开的拜伦和一脸愤愤不平的阿列克修斯。   “阿列克修斯,安条克大公的舞会是什么?”拜伦问他,怎么又是他不知道的事情……   “啊,你不知道这件事吗?”阿列克修斯挠了挠脸颊,见拜伦仍然是一脸茫然,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嗯……就是,从一年前开始,安条克大公就开始为安多港的几个公学学生们举办舞会了,参加舞会的都是些年轻人,大部分都是家世良好的少爷和小姐,去年……你应该也没有参加吧?”   拜伦尴尬笑笑,去年的这个时候,原主病得正重,他连学校都不怎么来,又怎么会去参加贵族舞会呢?   “那我能不去吗?”拜伦说,他这个时候过去,不是等着被嘲讽吗?费尔南多真当他是傻子吗?他无非就是想用激将法,刺激原主那个敏感的心态而已,可原主在意自己的贵族身份,拜伦可不在意。   “哦……嗯,不去,应该也行吧?”阿列克修斯有些犹犹豫豫说道,“不过……我记得费尔南多的姐姐好像嫁给了安条克公爵的一个私生子,你要是不去,他可能会……嗯……”   啊……拜伦知道了,在公爵大人面前上眼药是吧。   可他去了,不也会被上眼药吗?   拜伦无奈地想。   他去还是不去呀? 第66章 鲸鱼汤面:鲸鱼豚骨荞麦汤面。   周五一放学,阿列克修斯就迫不及待带着拜伦上了自家马车。   “我打算今天去挑选一窝猎犬,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我好开心,妈妈终于肯答应我养小狗了,这都要谢谢我哥呢!”阿列克修斯一脸喜色说道。   拜伦微笑看着他,真是个小孩子,只是养狗就能让他开心成这样。   “你哥哥对你很好呀,阿列克修斯。”   “嘿嘿,那当然,我哥可就我这么一个弟弟呢!”他摆摆手,“不过,嗯……就是,他生气的时候可吓人了,还会打我手掌心……”   这位格林先生在有时候确实会很可怕……拜伦尴尬笑了笑。至于打小孩手心,这年头打孩子可太常见了,西敏公学的老师人手一把戒尺,学生们稍微犯点小错就会挨板子,贵族学校尚且如此,其他普通的学校和家庭就更不必说了,但拜伦实在不能认同这种简单粗暴的教育方式。   “你的父亲在世时,对你们兄弟也是这样严厉吗?”拜伦不免好奇问道,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阿列克修斯性格看着那么活泼单纯,同为兄弟,兄长却如此地……嗯,沉稳冷峻。   “不会呀,我爸爸脾气可好了!”阿列克修斯摇摇头,“他从不打人的,连句重话都不会给别人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哥哥从小就那么……早熟,他总像个小大人一样呢!而且脾气也不像爸爸,我想,他肯定是随了他的妈妈!”   “你和西泽尔先生不是同母兄弟呀。”拜伦有些惊讶,不过仔细想想,也没那么惊讶,阿列克修斯和西泽尔长得确实不太相像,他们唯一相似的只有同为浅咖色的头发。   “是呀,我哥和我不是同一个妈妈。他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嗯……以前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我父母也不愿意告诉我……”阿列克修斯挠了挠脑袋,“好像,他妈妈是卢瓦人?我哥哥有个吊坠,是他妈妈留下来的遗物,上面刻有卢瓦文字。”   卢瓦人?以西泽尔那副严肃冷漠的样子,真是完全看不出卢瓦人浪漫多情的样子啊……不过,浪漫多情也只是费尔南大陆其他国家的人对卢瓦人的刻板印象而已,当不得真。   他们坐着马车来到了一处狩猎农场,一下车,就听到小狗汪汪乱叫的声音。   “真可爱,毛茸茸的!”阿列克修斯兴奋了起来,“等去了狩猎庄园,我要和小狗们睡在一起!哦,不能让妈妈知道,否则她会把我连人带狗赶出去的!”   拜伦笑了起来,这孩子总是有些天真可爱的想法。   阿列克修斯在那些乖巧可爱的小狗之间挑来挑去,最后他选中了一窝颜色黄白、耳朵硕大的猎犬幼崽,当拜伦看清那窝小狗憨态可掬的样子时,他忽然偷笑出了声。   “阿列克修斯,你确定要挑选这窝小狗吗?不看看别的了?”拜伦强忍住笑意说道。   “嗯?为什么呀,拜伦?这些小狗长得多可爱呀!我就喜欢这些小狗。”阿列克修斯抱起了两三只黄白相间的小狗,高高兴兴展示给拜伦看。   “哦……没什么,挺好的,我相信你和这些活泼好动的小狗一定会玩得很开心。”拜伦一边捂嘴偷笑,一边说道,让阿列克修斯疑惑看着他。   拜伦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一副……嗯,他说不出来,怎么感觉他在偷偷幸灾乐祸?   这一定是他的错觉,阿列克修斯想,拜伦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幸灾乐祸呢?   而且……阿列克修斯低下头,看着这些小狗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自己的样子,感觉心都要化了,这些小狗也太可爱了吧!他一定要把这一窝小狗都带回家!   拜伦看着阿列克修斯开开心心带着小狗上车的样子,一边偷笑一边想,他该怎么告诉这孩子,他带走了一窝比格大魔王?   阿列克修斯这么好脾气的性格,应该很适合当养比格犬的忍人吧……   挑选完小狗之后,阿列克修斯又好奇缠着拜伦,要去他的小食摊上看看,拜伦笑着带他去了码头,让露西小姐给他做了一份加肉版的豪华炸鱼薯条卷饼。   阿列克修斯一边呼呼吹着气,一边认真品尝着卷饼。炸得焦脆的薯条鱼肉搭配爽口解腻的泡菜和酱汁,裹上柔软微酸的饼皮,一口下去,舌尖满是满足感,好吃得他都眯起了小眼睛。   “真好吃,怪不得拜伦你的小摊生意这么好呢!我要是能出学校,我也想天天买这个炸鱼卷饼吃!”   拜伦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这位富家公子到底是真的觉得他家的卷饼好吃,还是在学校被食堂摧残多了,以至于稍微好吃点的东西,在他那里都能得到个满分评价了……抛开阿列克修斯本身就没什么富二代架子不谈,拜伦觉得,原因更可能是后者……   “除了炸鱼卷饼,我还有一家卖别的食物的新摊子,要不要跟我去尝尝?”拜伦笑着说道。   “当然要!”阿列克修斯用力点头,嘿嘿一笑,“我相信你的手艺!”   拜伦笑起来,他带着阿列克修斯来到了码头附近的一处街角,这里有一家刚开始营业没多久的餐车,但与一般的餐车不同,在餐车附近,摆放了许多低矮的桌子和长椅,有不少食客已经坐在长椅上吃东西了。   拜伦带着阿列克修斯坐了下来,阿列克修斯左看看,右看看,还好奇拿起了桌上的调料罐,见罐子里面装的是羊油辣椒,他惊喜说道,“啊!这就是你之前在研发的新菜品吧!”   拜伦笑着称是。   负责新摊位的是干练爽利的艾米丽婶婶,见他带了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微胖少年过来,又招呼她下两碗面,她笑着说道,“拜伦先生,这是您的朋友吗?”   拜伦点头,“是,艾米丽婶婶,好好招待这位客人。”   阿列克修斯揽上拜伦的肩膀,“我不只是拜伦的朋友,还是他的同窗呢!”   “哎呀,那我可得把您碗里的肉加满!”她笑着挥舞起了勺子,搅动着锅子里翻滚的浓郁肉汤,随着汤勺的翻搅,大块肥瘦相间的带骨红肉在奶白的汤汁里来回翻滚,被纱布扎起的香料包在汤汁表面上下浮动。   艾米丽婶婶从一大块面团上切下两小块来,揉搓几下,又将面团放入一个特制的压面机械,随着她将手柄下拉,略硬的面团很快就从镂空的模具中挤出长长的面条来,掉进机械下面的开水里。   面条在水中上下翻滚,艾米丽婶婶随手丢进去一把莴苣叶,很快的,面条和菜叶就都被烫熟了。她用一个木夹将面条和菜叶捞起,倾倒一勺浓稠奶白的汤汁,又加了满满一勺的肉,将两碗做好的面条端到了两人面前。   “快吃吧,孩子,不够吃我再给你下一碗。”艾米丽婶婶笑呵呵说道。   “够吃啦,艾米丽婶婶,我的卷饼还没吃完呢!”阿列克修斯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说道,艾米丽婶婶太热情了,居然给他盛了这么多肉,他真怕自己吃不完让这位婶婶失望。   热气腾腾的汤面在凉爽的秋日里,最是适口。阿列克修斯拿起刀叉,尝了尝浓郁奶白的汤汁和肉,肉骨中的脂肪已经完全被炖化在了汤里,给肉汤以浓郁醇厚的口感,但不知道肉汤里加了什么,喝起来却并不油腻,甚至还有几分清甜。   “拜伦,这是什么肉汤呀?真好喝,这个肉……是牛肉吗?我吃着有点像啊。”阿列克修斯好奇说道。   拜伦轻笑起来,“我这小摊子可用不起牛肉做汤,阿列克修斯,牛肉的价格一磅就要一便士又四先令呢。可我卖这样一碗汤面,一份是二又四分之一个先令,多加一勺肉的也不过才三又二分之一先令。”   “哇,这么便宜!那这是什么肉呀?”阿列克修斯好奇说道,“还有和牛肉一样好吃又便宜的肉吗?”   “有的,阿列克修斯。”拜伦笑着搅了搅碗中的肉汤,“因为这是鲸鱼肉,城南码头这里有安多港最多的捕鲸船和鲸鱼油加工厂,他们那边每天都会剩下很多鲸鱼肉,这些鲸鱼肉要是不及时卖掉,就会很快腐烂,当然就卖的便宜了。”   “啊,竟然是鲸鱼肉!拜伦,你真是聪明!”阿列克修斯笑了起来,“我都没能想到这是鲸鱼肉呢,怪不得这个肉汤喝起来有股海鲜汤的味道!”   “嗯,这种肉汤是用鲸鱼肉加上猪骨头熬煮而成的,在汤底里还放了苹果、洋葱、胡萝卜和西芹解腻。剩下的香料配方,我就不能告诉你了……”拜伦弯了弯眼睛,“这是核心商业机密。”   阿列克修斯笑着看他,“拜伦,你可真适合做生意!”   他用叉子尝了尝面条,这种面条劲道爽滑,口感微微发硬,与浓厚的汤头十分相配。   拜伦让他尝试放一些羊油辣椒,阿列克修斯放了之后,发现味道更加浓郁了,羊油辣椒的香气成了整碗面条的点睛之笔。   “面条在苏楠不太常见,我们家雇有萨宾籍的厨师,他会常常做面条给我们吃。萨宾人可喜欢吃面条了,你家的面条和萨宾面条很像,都是硬面呢!不过,这个面条和萨宾面条吃起来还是不太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口感,好像要更粗糙劲道一些?应该是用廉价小麦做的吧?但我觉得也不难吃。”   “萨宾面条用的是他们本地产的硬质小麦。苏楠的小麦粉没有萨宾的小麦粉质量那么好,而且还比他们的贵一些。”拜伦说,“这种面条是用荞麦粉混合小麦粉制作的,还加入了一些碱水,碱水能让面条变得更劲道。”   “拜伦,你懂得可真多!”阿列克修斯笑着说道,“你要是去做厨师,肯定比卢瓦人和萨宾人做得还好!啊……不过,嗯……我不是说你适合做厨师的意思……”他又觉得有些失言。   拜伦无奈笑笑,后世会下厨是一个人的加分项,人们会觉得懂得制作美食的人很有生活格调,可在这个时代,下厨就不是什么加分项了,而是有失身份地位的卑微工作。   “没事,你能喜欢,就是对我最大的认可了。”拜伦笑着说道,“你可一定要吃饱,我可不希望自己招待客人,还让客人饿着肚子回去。”   “哈哈,这么多东西呢,我肯定能吃饱!你可别嫌我吃得多!”   艾米丽婶婶用围裙擦着手,慈爱看着他,“小孩子多吃一点是好事,我有个侄子,也是你这么大的年纪……啊,他现在应该已经不是这个年纪了……我们在凯帕的时候,他是正长个头的年纪,总是天天吃不饱饭,他爸爸天天发愁说光吃土豆也养不起他呢!哈哈……”   她笑着看着两个少年凑在一起开心吃东西的样子,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泪光。   凯帕呀……她有好多年都没有回去了,不知道家乡的亲人都怎么样了,尚娜那么小就跟着她离开家乡,会不会都已经忘了他们了?   拜伦正打算拿起叉勺吃东西时,不经意注意到了艾米丽婶婶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凯帕距离安多港路途异常遥远,这个年代虽有火车和蒸汽船,交通却也十分不便,想必艾米丽婶婶也非常想念她的家乡吧。   他其实也有些想念自己的家乡,虽然他在前世就已经许久没有亲人了,但思乡之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幸而他在这个世界,也能用各种异乡的食材还原一二家乡味道,聊以慰藉味蕾乡情。 第67章 一封家书:寄往凯帕的家书。   拜伦新推出的鲸鱼汤面在秋日卖得不错,附近常有小市民和工人在闲暇时分过来,坐在长凳慢腾腾吃上一碗。   这个年代没有一次性外卖盒,带汤的热食不好外送,拜伦不打算对汤面进行外送服务。不过,他却由此想起了另一种简单快捷、适应于快节奏社会的食物——方便面。   以这个年代的工业水平,想要生产出后世那样包装便捷、成本低廉的袋装方便面或盒装方便面太过困难,即使是在拜伦前世的千禧年,方便面都是不那么常见的工业食品,更别提在这个时代了。但方便面的便捷也是其他食品无可替代的,拜伦觉得,如果能在这个时代还原出阉割版本的方便面,似乎也有可开发的市场空间。   他很快就想起了前世广府地区流行的一种叫伊面的食物,这种食物是古人发明的方便面,便于携带和快速烹煮。除了伊面之外,广府的虾子面、北方的挂面和意大利干通心粉,都能算作原始版本的方便面,在这个时代,还原起来应该不算太难。   日后若是他积累了一定的资金,开个专门售卖炸面饼的小店或是工厂也不错,拜伦想,如果能将价格降下来,应该会有不少人愿意购买。   毕竟,啃加了锯末的黑面包实在是有点费牙,还没面条好吃……   鲸鱼汤面的大受欢迎,也离不开羊油辣椒的助力。虽然拜伦为了节约成本,把羊油辣椒里增香的坚果减少了几样,只用了最便宜的花生和芝麻,羊油辣椒香而不燥的味道依旧征服了安多港人的味蕾,许多人来这里吃面只是为了品尝辣椒的味道。   摊位上的辣椒罐每天总能清空几回,拜伦在权衡了一翻是将辣椒油收费还是继续免费提供之后,依旧选择了后者,并在摊位上增加了售卖成罐羊油辣椒的招牌。   他让人购入许多干净便宜的小玻璃罐,在用热水消毒之后,装进额外增添了松子仁的羊油辣椒向外出售,价格也并不算昂贵,一小罐一个半先令。   有一大家子要养的贫穷劳工买得不多,小市民、女仆和家庭妇女却乐意买上一罐,放进自家橱柜里,为他们每日常吃的罐头炖菜增添一抹独特的香味,小摊刚开始售卖没多久,每天就能售出三四十罐了。   拜伦打算改日拿上几罐羊油辣酱,向附近的一些杂货店店主推销一番,挂在杂货店的橱窗里售卖。那里专门售卖副食品和调味料,要比他们的面食小摊更适合售卖辣酱。   周末,拜伦在仓房这里核算完账目,为员工们分发了十月份的工资。   如今拜伦已经拥有六个摊位,十月的营收又比上个月涨了许多,拜伦给员工们都发了额外的奖金,大家都很高兴,便提议要去酒馆喝酒庆祝。   拜伦带他们去了他常定的那家小酒馆,酒馆的女老板丽莎看到拜伦,在柜台后捂着嘴笑。   这位小老板平日里总是又扣门又大方的,扣门的时候,就来找她讨价还价,还总自带食材,能省一点是一点、可偏偏,他又常来她这里给那个什么商会包场酒馆,给起酒水钱时十分大方,有酒鬼喝多了在她这里闹事,小老板也会毫不犹豫赔钱。   看在这位小老板长得好看,嘴巴又甜,总是一口一个“美丽的老板小姐”的份儿上,丽莎还是很乐意给这位年轻的绅士价格优惠的。   拜伦请他的员工们吃了丽莎老板最拿手的碳烤稚鸡,搭配酸甜可口的浆果酱,主食是加了厚厚黄油的烤土豆,黄油被融化在切开的土豆上,撒了一把切碎的生菜叶和腌橄榄解腻。除了拜伦之外,大家都点了最受劳工喜爱的黑麦啤酒,拜伦则点了一杯甜甜的、热乎乎的蛋酒。   丽莎把蛋酒给他端过来的时候,笑着说道,“拜伦先生,平时看你成熟精明的样子,我都快忘了你还是个只能喝甜蛋酒的小孩子呢!”   众人都大笑起来,拜伦尴尬笑笑,回到少年时代就这点不好,稍微表现得成熟一点,人们就喜欢逗小孩似的逗他。   好在,苏楠帝国男性的官方成人年龄是17岁,再过几年,他就能成年了。   露西小姐喝着黑麦酒,脸颊红红的,一脸高兴说道,“我要给安妮买一条新的发带,还要给她定做一条新裙子!哦……我真开心……以前做梦都没想到有天我能为妹妹买这些……”   “你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你这傻姑娘!”尚娜小姐摇着头,“你妹妹有你这样的姐姐可真幸福。不过,她没我幸福,我有对我更好的妈妈,啊哈哈……”   “快到冬天了,我打算给我夫人买条羊毛围巾,艾米丽女士,您能告诉我怎么挑选羊毛围巾吗……”鲍勃先生捧着酒杯问道。   “哦,这你可问对人了,我们凯帕人可是养羊专家,没有人比凯帕人更知道怎么挑选羊毛……”   丽莎酒馆的招牌菜味道不错,人们簇拥在拜伦身旁边吃边聊,一派欢声笑语。   聊着聊着,艾米丽婶婶喝到尽兴处,便唱起了凯帕民谣。凯帕的民谣空灵、悠扬而又古朴神秘,拜伦不太能听得懂凯帕方言,只能勉强听出这首歌是在赞颂高山、溪流和一望无尽的茵茵绿原,尚娜小姐伴随母亲的歌声跳起凯帕舞来,她蹦蹦跳跳的,开心得像只雀跃的小鸟,酒馆的人们都欢呼鼓掌起来,她跳得快乐而热烈,还拉着一脸不好意思的露西小姐一起跳舞。   露西小姐原本有些拘谨,但见周围的人都笑着看她们,又有许多人也站起来跳舞,她也就渐渐放开,笑着旋转起裙摆。   虽然廉价小酒馆总是少不了困苦的人们借酒消愁和暴怒打架斗殴,但也总有欢声笑语,载歌载舞的时候,拜伦含笑看着他们,只觉得眼前这副场景,像极了一副古老泛黄的报纸插画。   歌舞结束之后,艾米丽婶婶走到拜伦面前,“拜伦先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您能不能,帮我给家人写一封信……”   拜伦愣了愣,郑重点头,“当然可以,家书……比什么都珍贵。”   他在丽莎那里借来几张信纸和墨水瓶,放在酒馆干净陈旧的桌面上,静静聆听艾米丽婶婶的话。   “我想寄到白乔木教堂那儿,亚当老神父总是帮大家读信,哎呀,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他还在不在世……他要是去世了,我们那个小村子可就没有神父愿意来了……”   “还是寄到我的弟弟比尔那里吧,这小子小时候被送去当石匠了,读书比我多,现在他应该已经有孩子啦……不知道尚娜现在有几个弟弟妹妹了,我离开的时候,他正和隔壁村子的爱琳姑娘眉来眼去呢!要是这小子搞定了爱琳那个难缠的老爸,他现在就已经是一个木匠的女婿啦!”   “妈妈,说重点呀……您这样说,拜伦先生可怎么帮您写呀……”   “哦,对,对,是我想说的话太多了……让我想想,拜伦先生,您就先帮我问问,我爸爸身体怎么样了,他还……还在吗?他有没有戒掉大麦酒,有没有记得多喝我给他配的草药茶?”   “家里的母马已经生了几个小马驹了?地里的收成怎么样?我走的时候,在家门口撒了一圈的洋蓟籽,现在它们已经长成了吗?开出漂亮的洋蓟花了吗?”   “今年土豆和黑麦的收成好不好?等信寄到的时候,一定是来年春天了吧?往年这个时候,我总会在家里炖土豆干和熏肉汤。安多港人不吃晒干的土豆,他们不知道土豆干在凯帕炖菜里能有多好吃,我在安多港住了这么多年,发现只有我们凯帕人是最会做土豆的!我在安多港自己晒了土豆干,每次吃土豆干的时候,我就想起小时候,我们一家去地里挖土豆,铺在院子里晾晒。哎,这里晒的土豆干味道不好,我不知道是因为南方的土豆味道不好,还是安多港的空气太脏了,这里的烟囱每天都在冒着脏兮兮的黑烟,连天空也是脏兮兮的!凯帕的天空可比这里漂亮多了!”   艾米丽婶婶讲了许多想写在信纸里的话,她问家中的亲人,土地的收成,也问村里的孩子们和许久不见的邻居和朋友。   她讲着讲着,便又停下来问问尚娜还记不记得这些事情,尚娜点点头,又摇头,“我记得,可也记得不多了。”   艾米丽婶婶又是叹气,“要不是凯帕太穷太远,我真想带你回去看看。可是凯帕……哎……凯帕这些年越来越穷困了……我小的时候,家里还能偶尔吃得起白面包,等我结婚之后,家家户户就只能靠吃土豆度日了……”   拜伦的笔尖一刻不停,他用简洁质朴的文字尽量原封不动转述艾米丽婶婶的话语,字体也是最通俗易懂的印刷体。   艾米丽婶婶东拉西扯的问候变成了一封厚厚的书信,拜伦落笔之后,将这叠厚厚的家书塞进信封,写上地址和收件人,贴好邮票,才交给艾米丽婶婶。   “您可以投递到邮箱里,或是直接送到邮局。”拜伦说。   艾米丽婶婶将信封小心抱在怀里,笑着说道,“我要亲自送到邮局,尚娜,走吧,咱们去寄信!”   拜伦站在酒馆门口,微笑看着母女俩人高高兴兴走了出去。   他想,不久之后,这封珍贵的家书,应该就可以带着游子的思念,坐上轰鸣的火车送到帝国北境,然后再坐上慢悠悠的马车,抵达艾米丽婶婶在凯帕的家人手中了吧。 第68章 天生编剧:卢卡斯的编剧天赋。   拜伦站在肯特夫人面前,对着镜子试穿他定做好的呢绒披肩风衣。   这种披肩风衣让他想起后世的侦探福尔摩斯,也许是因为苏楠与英国的气候相似,披肩风衣在苏楠也极为常见,适合秋冬之际穿在身上,防寒避雨。   拜伦马上就要去阿列克修斯家的乡下庄园参加狩猎活动,安多港的天气又逐渐转凉,他就提前在肯特夫人这里预订了几件厚衣服,还将他以前穿小的衣服都拿来请肯特夫人改制。   肯特夫人即使只能使用一只手,制作起衣服来,也依旧十分细致贴身。   拜伦这几个月来,常常照拂肯特夫人的生意。他的员工如今穿着统一的围裙、戴着一样的帽子,这些都是肯特夫人制作的,他又说服了肯特夫人按照市场价格收费,这极大改善了肯特一家的生活。   最近小伊芙琳的脸颊都红润了不少,个头也长高了许多,隔段时间,她都要找她的拜伦哥哥,让他带着小伊芙琳在墙根量一量身高,再用炭笔在墙上画上一笔痕迹。   “我以后,肯定能长得像拜伦哥哥这么高!”小伊芙琳开心说道,她围着拜伦转了一圈,“我也要打扮得像哥哥一样!”   “我的傻孩子,你是个女孩儿,怎么能和拜伦先生打扮得一样呢?女孩是不能穿裤子的。”肯特夫人哭笑不得。   小伊芙琳有些迷茫歪了歪头,“我为什么不能穿裤子呢?”   她的话一时竟将肯特夫人问住了,肯特夫人张了张嘴,“因为……因为你是女孩子呀……”   小伊芙琳看起来更迷茫了,肯特夫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重复说道,“伊芙琳,你是女孩子……”   拜伦见状,无声叹了口气。   这个年代,男性的西装革履已经与后世的形制没有什么不同,可女性依旧只能穿着长长的裙子,甚至……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贵妇小姐,她们都要穿着鲸骨做成的束腰。拜伦几次看到身边的几位小姐每天都要繁忙工作,还要穿着这些让她们使不上力气的束腰,总是想劝她们不要穿这个,这种束腰对身体的伤害实在太大了。   可他也实在……没办法开口谈论这个话题。束腰是穿在外衣里面的隐私衣物,即使他是个未成年的男性,贸然对一位小姐议论她的贴身衣物,一定会被对方视为冒犯和调戏的,这个年代虽然已经完成了工业革命,但社会风气的保守程度,却依旧停留在上个时代。   拜伦只能在日后找机会解决这个问题。   至于裤子……说来荒谬,在费尔南大陆的绝大多数国家,女性穿裤子都会被视为一种有伤风化的行为,隔壁的莱茵甚至立法禁止女人穿裤子。苏楠帝国虽然没有法律禁止,但除了常年在工厂工作的女工,也很少有女性会穿着裤子上街。   肯特夫人转身去了房间里整理东西,拜伦蹲下身,摸了摸小伊芙琳的头发。   “小伊芙琳,等你长大以后,你可以选择穿什么衣服,选择成为什么样的自己,这是你生而应有的权利。只是……只是若你前进得太快,这个世界有时未必能跟得上你的脚步。”   “拜伦哥哥,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懂。”小伊芙琳歪头看着他,看着她的拜伦哥哥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的无奈。   “我的意思是,你能问出这样的话,已经很了不起了。你比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走得更快,但那些在你身后的人,未必能理解你。人们总会对未知感到恐惧,而恐惧,要么产生迷茫,要么滋生恶意。”   他轻拍着小伊芙琳的肩膀,温声说道,“我不想对你说,如果你走得太快,就要直面荒原中的荆棘,所以不要自找苦吃。我也不想告诉你,为了一时的安逸,就要放弃前进,随波逐流。你还是个孩子,你的未来,应该是由你自己决定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某天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支持你,但我希望这是当你明白了许多事情之后,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   他见小伊芙琳一脸懵懂,微笑起来,“听不懂也不要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小伊芙琳。”   临走前,他对肯特夫人说道,“夫人,我记得您一家和我们家一样,都是信仰再临派的是吗?”   “啊,当然!”肯特夫人笑着说道,“我们当初租房子的时候,知道您一家也信仰再临派真是高兴极了!您知道的,很多原初派的房东,都有些……刻薄和吝啬……哦,我绝不是说好心的汉森先生,他最近常常教伊芙琳算数呢!”   拜伦没在意肯特夫人的信仰偏见,只说道,“小伊芙琳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若是您家供不起她去学校,我倒有个地方可以让她去读书识字,只是那里是教会的神父教导孤儿读书的地方,您最好能去做一做义工……”   ————————   安息日的下午,拜伦在码头收工以后,一如既往来到咖啡厅,卢卡斯已经在那里等待他许久,见他过来,笑着朝他招手。   “拜伦,最近我叔叔很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卢卡斯笑着说道。   “哦?发生了什么好事吗?”拜伦微笑起来。   “也算是好事。你还记得,我叔叔曾经带着你去参加商会的晚宴吗?之前我叔叔给我说了那件事,他说是你帮他拿到了维克托先生的大订单,这一季度,因为维克托先生工厂的单子,厂子里的营收比上个季度涨了三倍呢!”   拜伦笑了笑,“这确实是件大喜事,不过我只是顺水推舟,让维克托先生注意到鲁伯特先生而已,真正拿下订单的,是鲁伯特先生自己的能力。”   “哎呀,拜伦,你就不要在我面前谦虚了。我叔叔都说了,能拿下订单全靠你呢!那次晚宴,你不是还提到了帝国即将与埃兰达成商贸协定吗?前些时日,维克托先生打探到了一些内部消息,这件事情已经快谈成了!因为那天你的分析,商会的许多商人都踊跃出钱组成了船队,比其他商会提前一步拿到了安多港与埃兰的通商名额呢!这件事情的最大受益者是维克托先生,他在这件事情上欠了我叔叔的人情,又给了叔叔一个大单子呢!”   “圣光在上,那我真得恭喜鲁伯特先生了!”拜伦高兴说道,“鲁伯特先生一定高兴坏了。”   “是呀,他今天一整天走路都像喝醉酒似的,还总给我说想把你再雇回来呢!哈哈,我知道你还在上学,没时间去他那里工作。他让你这两天去家里吃饭,他在家里等着你呢。而且,等过段时日,商会的船队从埃兰平安回来了,商会又要举行晚宴,到时候,叔叔是一定要邀请你去的,维克托先生也会给你发来邀请函。”   “帮我转告鲁伯特先生,我一定会去的。”   这可真是天降喜事,拜伦轻轻扬起唇角。如今他虽然还在做着不起眼的小生意,但能早早与商会的行商们搭上关系,于他日后的生意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   何况,那位维克托先生可是安多港数一数二的富商,上次他靠着对维克托先生投其所好的发言,已经让对方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靠着与埃兰的生意,他能再刷一次脸,不管对方是否真的在意自己,只要能让他记住自己,日后就有可能抓住更大的机遇。   他们又闲聊了几句其他,之后,卢卡斯这才掏出手中厚厚一沓的文稿放在他面前,“我终于写完了这个故事,真是不容易……每天下班之后,我都要窝在阁楼里用打字机偷偷摸摸写作,我叔叔现在听不得打字机的声音,我一用打字机,他就说我是马戏团里叮叮当当敲三角铁的,问我什么时候打包去演马戏,圣光啊……他怎么能这么说!”   拜伦听罢,有些哭笑不得,他很早就发现小鲁伯特先生在嘴毒这方面天赋异禀,对着自己那“不务正业”的侄子,他更是火力全开,毫不留情面。   “你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吧,他只是说一说气话,不会拿你怎么样的。”拜伦有些无奈说道,他在这个时代可不好和小鲁伯特先生讨论什么尊重孩子、原生家庭影响之类的话题,就算他说了,小鲁伯特先生也不太可能听得进去。   小鲁伯特先生从小到大都没打过他这个侄子,还送侄子去读了喜欢的专业,开明程度已经胜过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家长了,再多真的不好要求了……   卢卡斯唉声叹气起来,“只希望叔叔真像你说得那样,等我的小说出版了,他就会改变态度了吧。”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有没有可能呢?”拜伦笑着说道,“我先帮你看看,你的小说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   拜伦拿起他的小说仔细阅读了起来,发现卢卡斯的小说是在讲述一段几百年前墨洛温王朝末期几个贵族家族之间的故事,他的故事背景很宏大,但主要内容……却集中在几个家族年轻男女之间抓马狗血的爱情故事,看得拜伦大为震撼,仔细回想了一下历史书,却发现意外地符合史实——真实的历史比这篇小说还狗血。   他认认真真阅读了几页,喝了一口咖啡,放在了桌子上。   “朋友,我想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卢卡斯期待又紧张看着他,“问题出在了哪里?”   “您要知道,我的朋友,在当今这个时代,小说是一种大众化的娱乐文化产品。你的小说太过学院派和古典主义了……”   卢卡斯在帝国最好的大学就读文学专业,自然也就接受着最精英主义的教育。在拜伦看来,无论在大学和贵族公学,苏楠的精英教育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与现实生活严重脱节。   这种与现实生活的教育脱节事实上是帝国的权贵们有意制造的一种阶级壁垒,其目的在于收缩上升渠道、阻碍刚发家的新钱们取代他们的地位。但反过来,这种严重与现实脱节的教育模式也终究会让精英们自食其果。   卢卡斯在大学主要研究一两百年前新古典主义时代的文学作品,在那个时代,文学还是一种上流社会的特供奢侈品,它不可避免地优雅、考究和端庄肃穆。卢卡斯的文字辞藻华美细腻,展示着他扎实的文学、修辞学和历史学功底,他的确是个好学生,也一定是个好诗人,却不太适合做一个向出版社和报社投稿的大众作家。   “卢卡斯,你的故事冲突写得还是不错的,我觉得你很有当编剧的天赋。”拜伦说道,他心里想着,要是放在后世,卢卡斯高低能当个美剧编剧,老外最喜欢抓马狗血这一口了……   “但你的文章有太多华丽高级的词汇和古典韵律,这些太难让人在开头就看下去了,要知道,现在的出版社面对的受众大多是受教育程度普通的市民阶级,他们是不太有耐心去看这些的,你的小说更适合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人阅读……”   卢卡斯叹了口气,“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呢?在大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可我……我不想让我的小说只限于少部分人阅读,却又一时改不了我的创作习惯……我在大学的时候,为学校的话剧社写过太多的话剧本子了……”   难怪呢,拜伦想,难怪卢卡斯能把狗血爱情故事写出话剧感,还能上升到哲学高度,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写得出来的……   想起之前,他在孤儿之家看到的暗黑童话故事,他突然有了个主意。   “那如果,你现在要为孩子们书写故事呢?”拜伦笑着说道,“我有一个主意,卢卡斯,你不妨试着用最通俗易懂的文字为孩子们创作故事,如果他们也能对你的小说感兴趣,那我想,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你的创作不能为大众所接受了……” 第69章 雾港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   进入十一月,安多港的天气越来越冷,每隔三五日,必有一场潮湿阴寒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一整日。   拜伦每日出门,不得不换上刚买的皮靴和披肩风衣,肯特夫人做的披肩风衣是用羊呢绒做的,穿在身上很是暖和,皮靴却是拜伦在外面买的现货,有些不大合脚,他穿着总觉得磨脚腕。   这也没办法,拜伦叹了口气,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个头往上窜的年纪,即使这具身体的健康状况不甚乐观,这几个月下来,拜伦也感觉自己长高了一些,之前的鞋子全都不能再穿了。   但这年头的鞋子都是纯手工制作的,拜伦提前预订的几双鞋子还没交货,他现在只能买几双现货鞋子应付着穿,虽然不适,却也只能忍耐。   天气一冷,员工们倒是很高兴,无论是刚出炉的炸鱼薯条,还是热气腾腾的鲸鱼汤面,都比夏日更受欢迎,拜伦的几个小摊生意变得更好了。   夏日免费提供的李子果饮被小摊换成了热乎乎的鱼杂海带汤,用的是炸鳕鱼和鲸鱼汤面剩下来的鱼头鱼骨之类的边角料,搭配码头廉价的海带菜,再加上简单的白胡椒粉和盐调味,味道鲜美辛香,喝上一碗,在冷冽的秋风中能从头暖到脚,额头冒出汗来。   也该到了给壁炉生火的时候,姐夫约翰请了童工来给家里疏通烟囱,疏通烟囱时,拜伦正好在家,他心惊胆战看着那个孩子从烟囱口爬上爬下,又带着一身灰尘爬了出来,脏兮兮的脸上带着一种疲倦的麻木空洞,明明还是个孩子,脸颊却像死掉的老树皮。   那表情让拜伦在当场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如鲠在喉,心里难受得要命。   拜伦多给了男孩一些钱,还让他在家里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海鲜汤配面包,又给了他几个鸡蛋,才让他离开。   他看着男孩离去时,很是无奈,这个男孩不是孤儿,他是有父母的,只是他的父母将自己的孩子们都视作赚钱的工具,拜伦没法劝说他的父母不让他们的孩子从事这样危险工作。   他固然能帮到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可除了孤儿之外,安多港穷困的孩子又何其多,拜伦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有限了。   约翰似乎是看出了拜伦心情不好,拍着他的肩膀,宽慰他道,“拜伦,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拜伦轻蹙起眉,他无力改变,可那些有能力改变的人呢?那些高高在上的议员和贵族老爷呢?   他们有没有从被阳光照耀的阳台上,向帝国最贫苦黑暗的角落看上哪怕一眼?   他因为这件事情心情不大好,因而在学校的一整天,脸上也带着些许忧虑。   今日只有半天课,他下午就在俱乐部里看了半晌的书,他正专注着手中的书本,一粒腰果就忽然砸了过来,轻轻砸在他的书页上。   他抬起头,正看见加文和爱德华凑在一起,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看着他,加文见他抬头,一脸关切问道,“拜伦,你还好吗?你都愁眉不展一个下午了!”   拜伦愣了愣,他的忧虑竟然如此明显吗?他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一个孩子在狭窄的烟囱里,仅仅吊着一根绳子就爬上爬下的场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他在此前虽然也知道童工们的工作条件很恶劣,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哪怕是蓝围巾小查理,他每次见到他,这孩子也都是一副乐观而活泼的模样。所以当他亲眼见到这一幕之后,他实在是……于心不忍,以至于心生忧愤……   “我没事,加文,谢谢你的关心。”拜伦轻轻摇头。   “你是不是被什么人欺负了?”爱德华问道,他屈指敲了敲桌子,“要是你不方便告诉家人,倒是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俱乐部虽然人少,却也绝对不会坐视自己人被人欺负。反正我们几个,一向是让学校头疼的人物,再揍个人也不是什么问题。”   拜伦失笑起来,“两位朋友,多谢你们的好意,我没有被人欺负,只是在想别的事情。而且,在学校里打架可是会被开除的。”   “我才不怕什么开除不开除,我又不稀罕西敏公学这张毕业证。”爱德华往靠枕上一靠,晃悠着二郎腿说道,“那帮老头子要是开除了我,我就直接去军校上学,原本我也打算等毕业了,就立刻去皇家骑兵学院报道。”   “你就那么喜欢骑兵?明眼人都知道海军才是帝国的未来。”加文摇了摇头,“没见识。”   “呵,说得好像你能参加海军一样,你还不是要和我一样要去参加陆军?”爱德华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敢去参加海军吗?但凡提一句,你父亲就能揍死你!”   见拜伦正看着两人,爱德华又说道,“我和加文的家族都是世代陆军出身,海军出身的贵族和我们的家族关系疏远。”   原来贵族内部也会因军队派系划分社交圈层,拜伦想,倒也不意外,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派系之别。   “我倒是想参加海军,可也不是因为我父亲,而是我自己选不上呀……”加文一摊手,“海军可比陆军要求严格多了,如今除了传统世袭的贵族军官,许多海军军官都是从平民里选拔的,我更喜欢海军这种风格,比死气沉沉的陆军强多了……”   爱德华踢了加文一脚,“怪不得你父亲天天骂你是个卢瓦蠢驴,有你这样贬低陆军的贵族之子吗?”   “说得好像你在家里不挨骂一样!”   眼见两人又要拌起嘴来,拜伦笑着摇摇头,这两个小子,真是一天不吵架就浑身不舒服。   他打算开口转移话题,便问道,“两位先生,你们的家里一定有担任议员的亲人吧?就当是我好奇,我想问一问,如果想要在帝国促成一些新的法律……舆论的影响是否能起到一定作用呢?”   “舆论的作用……报纸上的舆论吗?”加文摸了摸下巴,“我觉得是有用的,这些年,报纸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有时负面的报道还会让政府丢大脸呢!我叔叔在安多港总督府任职,他在餐桌上总是抱怨那些小报记者乱写东西,说总督应该好好管管那些报纸,可我觉得,连话都不让人说也太霸道了。”   “呵,你也说了是小报记者乱写的东西。”爱德华不屑说道,“这些人为了卖报纸,什么谎话都能编得出来,有必要维护这种言论自由吗?报纸上唯一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学者和职业记者写的社论,只有真正有智慧的人,才能写出有意义的社论来,若是这些社论能影响舆论和立法,才是最合适的。”   他看向拜伦,说道,“舆论的确能影响帝国的立法,但上层社会的舆论风向要远远比大众舆论更加有用……或者说,帝国核心权力圈层的舆论才是最管用的。拜伦,我们的帝国是一个保守的帝国,它仍然属于贵族和皇帝陛下。”   拜伦凝眉沉思,不可否认的是,因为爱德华对自己的贵族身份认同是根深蒂固的,发言不可避免具有偏向性,但他的话仍然具有极大的参考价值,毕竟爱德华的家族更接近权力中心,他也自幼熟悉这些上层社会的权力运行规则。   大众舆论对帝国而言,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上层社会的舆论才是最重要的。   看来他想通过报纸来呼吁立法保护童工的做法,实在有些困难,拜伦想。   他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双管齐下促成这件事情。   从俱乐部出来之后,拜伦便打算收拾东西回家,今天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接下来的十天是西敏公学传统的“社交假期”,这里的学生大多是贵族,十一月初正是他们回家参与狩猎社交的时节。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一起走出校门时,阿列克修斯正一脸兴奋期待着接下来的狩猎活动,滔滔不绝和拜伦讲着他往年在狩猎庄园发生的有趣事情,拜伦正含笑听他谈起他小时候是怎么被庄园里的天鹅追着满地跑的时候,不经意一抬头,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隔着马车玻璃平静望过来,那双眼睛先落在了阿列克修斯身上,随即的,又与拜伦对视上了片刻。   拜伦的心头一滞,很快别开了眼。   他的眼睛真像冬日的冰湖,拜伦想。   阿列克修斯抬头看到他的兄长,高兴说道,“哥,你怎么来接我了!”   西泽尔用手杖抵开车门,轻抬下巴,“上车。”   阿列克修斯开心坐到了车上,打算挥手和拜伦告别,却见西泽尔依旧看着拜伦,语气波澜不惊,“我说上车,拜伦·德拉塞尔先生。”   拜伦抽了抽嘴角,有必要一见面就刻意强调他的全名吗?他要记仇到什么时候?   “啊,对的拜伦,快上来呀,明天我们家要派马车去接你呢,你快上车吧,我们送你回家,也好让马夫记路!”阿列克修斯探出头来,对拜伦说道。   他早该知道要去阿列克修斯家里,就躲不开这位西泽尔先生,拜伦有些头疼。   他有些不情不愿上了马车,好在,阿列克修斯坐在西泽尔对面,他就理所当然坐在了阿列克修斯身边,并且正好与这位先生错开了身。   “拜伦,你今天晚上可要收拾好行李,我们要在黒湖庄园待上一个多星期呢!黒湖庄园在我们家的私人山谷里,人很少,虽然离一个村镇很近,但那里可买不到很多城市里的东西,你要是用什么东西,就得提前带上——不过,要是你忘了带什么日用品,也别担心,庄园里什么都有,嘿嘿。”   拜伦在内心感叹一下阿列克修斯家里的有钱程度,听听,私人山谷和私家庄园,这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一笔巨额不动产了,这么大笔的不动产却只是每年待一段时间用来打猎,有钱人的生活享受真是难以想象。   他点点头,却不说话,对面的西泽尔面容沉冷,翘腿而坐,手中还不时把玩着那把沉甸甸的银质手杖,让他觉得这狭小的车厢空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不得不说,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位格林先生相处。他是个帝国海军的准军官,拜伦这样的知识分子,一向对这样身份的人敬而远之。   阿列克修斯却没注意到拜伦的不自在,只把他不说话当成了在家人面前的拘谨害羞,又开心说道,“还是我哥考虑得周全,不然明天早上,我得去让仆人翻找之前给你寄邀请函的记事本,才能知道你家的地址呢,到时候又要耽误时间了……”   阿列克修斯一路絮絮叨叨,全然没注意西泽尔与拜伦之间略显尴尬的沉默气氛,等将拜伦送到家门口,拜伦提着手提包下车时,西泽尔忽然又开了口。   “德拉塞尔先生,明天早上最好少吃些东西。黒湖庄园远在乡下,马车在郊外会颠簸得让人难受。”   好吧,拜伦想,虽然这位西泽尔先生总是冷着脸,人却不算坏,他倒是很细心。   “多谢您的提醒,格林先生。”拜伦客客气气回道。   西泽尔一点头,“马车会在早上九点到这里接您。”   他丢下这句话,格林家族的马车就缓缓驶离了这里。 第70章 马车途中:驶向乡村的马车。   第二天清晨一早,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拜伦就被姐夫约翰叫了起来,催促他抓紧梳洗打扮。   虽说要去参加狩猎的是他,可姐夫看起来比拜伦还要紧张,他一面站在镜子前给拜伦涂抹着发油,一面絮絮叨叨交代着他要将自己精心准备好的点心送给阿列克修斯的家人。   拜伦见此情景,颇有些哭笑不得,“姐夫,我只是去朋友家玩几天,你没有必要那么紧张的。”   “我知道,可这是你第一次去朋友家玩嘛!我只是替你开心。”约翰笑呵呵说道,“你可要记得礼数周全,贵族的礼仪不是很多吗?你可一定要记得你姐姐和学校里教的那些东西,拿出德拉塞尔家的贵族架势来!”   拜伦失笑,“阿列克修斯家里不是贵族,他只是在贵族学校上学。”   “哎呀,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你们都是优雅端庄的体面少爷。”约翰笑着说道。   拜伦笑着说道,“我才不是什么少爷呢,就算我哪天真当了少爷,也该让姐夫先当上老爷才是。”   约翰被他这话逗得大笑起来,拍了拍拜伦的肩膀,“好孩子,那我就等着你让我当上老爷的那天!”   九点时分,格林家的马车准点停在了拜伦家的楼梯下面,拜伦从门口下台阶时,正看见阿列克修斯从马车窗户里探出脑袋来,兴冲冲朝他招手。   拜伦笑起来,他脚步轻快提着行李箱和点心盒走了过来,等仆人将他的行李安置在车厢后上了车,然后……他就看见了对面坐着的西泽尔·格林先生……   拜伦愣了愣,还是规规矩矩坐在对面打了个招呼,“日安,格林先生。”   西泽尔这才将视线从窗外转过来,微微颔首。   “日安,德拉塞尔先生。”   阿列克修斯看看他们两个,挠了挠脑袋,拜伦和哥哥之间真客气啊,不过,他们两个本来就不熟,应该也很正常吧。   “拜伦,今天哥哥要和我们坐一辆马车过去。“阿列克修斯说道,”原本管家先生是打算单独派马车来接你的,可是昨天,我妈妈忽然又邀请了表姨妈一家,空余马车都派出去接他们了,只能委屈你和我们挤一辆马车了。”   拜伦轻笑起来,“这怎么能算委屈呢?人多……嗯,也挺好的,我们可以在路上说说话……”   西泽尔的目光忽然投过来,深深看了拜伦一眼。   拜伦有些尴尬扯出了一个微笑。   西泽尔的唇角微不可查上扬几分,他向椅背靠去,轻轻阖上眼睛,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啊,他绝对是在嘲笑自己睁着眼睛说瞎话,拜伦想,算了,不理他……   拜伦与阿列克修斯轻声说笑起来,在两个少年的温声笑语之间,马车便缓缓驶离了烟囱成林的城市,逐渐驶向田野乡间。   窗外渐渐出现了农舍、稻草垛、磨坊与风车,远离了城市之后,苏楠乡村的风光似乎依旧停留在田园牧歌的时代,朴素而又安宁。   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路况变差了。靠近城市的道路尚且算得上宽阔平坦,越往乡村地区走,马路就越崎岖不平。   从清晨开始,安多港的细雨就没停过,乡下的土路被雨水浸透,更是泥泞难走,好在积雨不算太多,马车也能继续前行。   车身被颠簸得吱吱呀呀,拜伦身下的座椅虽然柔软,但在整个车厢都在颠簸的时候,还是让人坐得很是难受。   拜伦逐渐感到了身体的不适,他没想到穿越到这个时代还能晕起马车来,他的脸色开始一点点发白,人也没了精神,与阿列克修斯说话时,也变得有一搭没一搭起来。   笃笃两声响起,拜伦抬起头,看到是一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靠近车厢,弯下腰敲着窗户。   西泽尔打开了窗户,“马歇尔,什么事?”   “先生,夫人的车队在橡木村等您。”   西泽尔点点头,“知道了,回去吧。”   “我跟着您,先生。”   西泽尔颔首,本打算关上窗户,却不经意注意到了拜伦有些疲倦苍白的脸色。   他微微蹙起眉,忽然又敲了敲车厢。   “山姆,停车。”   “哥,怎么了?”阿列克修斯看着他。   “我下去骑马,你和德拉塞尔先生坐在车里吧。”   “诶?可你还没换骑装呢……”   不等阿列克修斯把话说完,西泽尔就已经吩咐马歇尔将他的马牵过来了。   他从车厢门处踩上马镫,轻盈一勾翻身上马,一身西装革履骑在了马上,手上还握着那柄银手杖。   “我什么时候才能有我哥这么好的马术。”阿列克修斯有些羡慕说道,“真不知道我哥的马术是跟谁学的,他的马术特别好,能在马上拉弓和击剑呢,好多从小练习马术的公子哥都没他的马术那么出色!”   拜伦笑了笑,却没什么力气说话,这恐怕不是老师的问题,而是个人天赋的问题。   没过一会儿,马车驶入一座村庄时,车厢却突然缓缓停了下来。   阿列克修斯看向窗外,疑惑问马夫,“山姆,咱们离橡木村还远着呢,怎么忽然停了?”   “阿列克修斯少爷,是西泽尔少爷让我停的。”   西泽尔骑着马靠了过来,说道,“我让马歇尔去通知夫人,让他们先走一步,我们在这休息一下,不着急。”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拜伦,对视上了那双略显疲倦而又惊讶的蓝色眼睛。   片刻,西泽尔又移开了视线,用严肃的语气对阿列克修斯斥责道,“照顾好你的客人,阿列克修斯,你该尽好格林家族地主之谊。好好看看德拉塞尔先生的神情,他已经很不舒服了。”   “诶?”阿列克修斯有些茫然,又看向拜伦,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很苍白了。   “啊!对不起,拜伦!”阿列克修斯抱着拜伦的胳膊,一脸愧疚说道,“我都忘了你的身体一直不好了……”   拜伦笑了起来,摇摇头,“别自责,朋友,我只是有一点不舒服,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只是晕车而已……休息一下就好了。   其实他的脸色也没有那么难看,他只是有一些难受而已。他没意料到的是,西泽尔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他的窘迫。   这位格林先生……不只心细,也很善于观察,难怪能考入最严格的海军学校。   他们在一处不知名的小村庄休息下来,拜伦走下车厢,打算在外面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能更快缓解自己的难受。   阿列克修斯满心歉意,看他就像看个易碎的玻璃娃娃,他在村子附近走走,阿列克修斯也一脸紧张跟着他,好像生怕他随时会晕倒在地一样。   拜伦一阵无语,“阿列克修斯,我只是有点晕车,就像晕船一样,这只是有点难受而已,我没有那么脆弱的。”   阿列克修斯摇摇头,一脸愧疚说道,“不,不行,我还是得看好你。我太粗心了……我都忘了,几个月前你来学校的时候,差点在我面前晕倒呢!”   他什么时候差点在阿列克修斯面前晕倒……啊,他想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他那时候是被西敏公学的课程内容惊得两眼一黑,还因为不记得阿列克修斯的名字而装了一把柔弱糊弄过去……   这算不算自食其果?拜伦苦笑起来,人还是要诚实一点,不要随随便便撒谎装柔弱,回旋镖这不就打回来了。   “好吧,我要是能喝杯热茶,应该会好很多。能麻烦你家仆人为我煮些茶水吗?”拜伦随便找了个理由让阿列克修斯为他做点事情,让这孩子心里没那么愧疚。   阿列克修斯听罢,又赶忙去叫自家仆人去了,拜伦见他忙前忙后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在村庄的小教堂里休息了一会儿,格林家的随行男仆为他们烹煮了一壶红茶,还备上了一些点心,拜伦实在没什么胃口,就只吃了两块司康饼垫垫肚子。   等他觉得自己没那么难受了,才又与阿列克修斯回车厢上路。   雨渐渐停了,天却依旧阴沉沉的,拜伦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村庄的景色时,不经意看到有农夫驱赶着成群的鸭子,正在往池塘走。   阿列克修斯顺着拜伦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鸭子群,不由兴奋起来,“哎呀,好多鸭子呀!它们可真可爱!回去我要画下来!”   “阿列克修斯,安多港附近的乡下有很多鸭子吗?”   阿列克修斯歪头想了想,“好像是的,我每年都跟着家人往返乡下和安多港,路过村镇,常常看见养鸭子的农人。嗯……安多港乡下的沼泽挺多的,我有时候会去我们家的沼泽地写生,那边的水鸟特别多,鸭子当然也多。”   我们家的沼泽地……拜伦失笑,格林家族的私人土地到底有多大啊。   拜伦生活的城南区倒是不常见卖鸭肉的,拜伦想。也许是因为南区临近海港,鱼肉要远比鸭肉便宜,且还没有鸭肉那么难以料理。   安多港的乡下养有这么多鸭子,鸭肉和鸭蛋一定不会太贵,若是做起吊炉烤鸭或是咸鸭蛋,是否有可开发的市场潜力呢?   拜伦的身体还有些不适,心里却已经盘算出新的生意经了。   特别是鸭蛋。鸭蛋的腥气很重,远不及鸡蛋受欢迎,拜伦在安多港很少看到卖鸭蛋的,就是因为鸭蛋廉价,鸡蛋却也不贵,两项权衡之下,除了乡下人,城里人是很少会买鸭蛋的,因此总卖不出去,小贩就不会再售卖鸭蛋了。若是他去乡下购置鸭蛋,价格必定不会昂贵。   鸭蛋不好运输,要是提前做成咸鸭蛋黄怎么样?咸鸭蛋黄的用处可就多了,无论是平价或高档的点心小食,还是用来包馄饨,或是烧蟹黄豆腐和咸蛋黄南瓜,都很不错……   想着想着他都有些馋了,可惜他现在没什么胃口,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只能在脑子里想想了。   接下来的路程,格林家族的马车走走停停,每到一处村庄,必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毕竟照拂客人的不便也是贵族的待客礼仪,拜伦也不必担心他们的迟到会造成什么失礼。   因为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到他们的马车终于抵达格林家族的黑湖别庄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下车时,拜伦仍有些不舒服,他的脚步虚浮,轻靠在马车边,西泽尔下马时,看了他一眼。   “阿列克修斯,先带德拉塞尔先生去房间休息。他的晚餐在房间里单独吃,我会去告知夫人一声,让他好好休息。”   阿列克修斯点点头,扶着拜伦说道,“我知道啦,哥,等我安顿好拜伦就来!”   拜伦抬起头,看向西泽尔。   “多谢。”   他轻声说道,却因虚弱而近乎无声。   西泽尔却读懂了他的唇语,他摘下帽子,轻轻一点头回应。 第71章 黑湖庄园:宁静的乡下庄园。   因为身体不适,拜伦晚上睡得很早,第二天清晨,天刚微微亮时,他便被窗外清脆婉转的鸟叫声唤醒了。   拜伦从床上起身,来到阳台打开窗户,一阵轻盈潮湿的早风吹拂而来,微冷,却让他顿觉神清气爽。   圣光啊……拜伦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嘛,天天在城里吸雾霾,没病也要吸出病来了……   他起得早,收拾好自己出门时,走廊上的房间都紧闭着。昨日他虽然很快就回去休息了,隐隐也听到走廊上传来的轻声笑语,这里应当是格林家族的客人们住的地方。   帝国的权贵们总是起床得很晚,早起是工薪阶层的生活。养尊处优的贵族们通常会在九点起床,甚至在床上吃早餐,早饭过后,他们还要换好几套衣服对应不同的起居生活。当然,这是贵族们在家里的习惯,若是在旁人家作客,他们还是要在餐厅里享用早点的。   拜伦下楼时,整栋庄园都静悄悄的,只有仆人们才会轻手轻脚在回廊、厨房和庭院之间忙碌,他们用掸子不厌其烦扫掉墙角沙发上的灰尘,将金银瓷器的摆件擦拭得闪闪发光。   他好像起得有点太早了,拜伦尴尬想道,这个点起床……好像仆人们还没来得及准备早饭。   他正想着,要不要回房间里再安静待一会儿,省得给主家添麻烦的时候,一抬头,便看到西泽尔正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喝茶,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   西泽尔先生也起得这么早,拜伦倒不意外,军校里的作息必定是很严格的。   虽然看见西泽尔还是有些尴尬,但既然他看到了自己,他就不得不上前去打个招呼了。   拜伦走过来,规规矩矩说道,“日安,格林先生。”   西泽尔正端着一杯苏楠红茶饮用,大早上就喝红茶,还真是个标准的苏楠人,拜伦想。他悄悄打量了一眼西泽尔,见他仪态修养极好,一手轻捏着杯把,一手托着茶碟,举起杯时,便优雅小口饮用,不喝茶时,就将茶碟虚放在膝头。   标准的苏楠贵族式饮茶礼仪。   怎么看怎么像个纯血的苏楠人,血管里都流淌着红茶的那种,拜伦想,完全想象不出西泽尔会拥有卢瓦血统……   他朝拜伦一点头,声音平静而清冷,“早上好,德拉塞尔先生。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我休息一晚上,已经不难受了。”拜伦说道,“昨天……要多谢您的一路关照,先生。”   西泽尔看着他,轻勾起唇角,收敛身上尖刺的时候,倒是个乖巧的少年,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可惜……西泽尔喝了口茶,可惜,这少年的温顺无害只是表象,他不光胆子大得很,什么热闹都敢往前凑,还生得伶牙俐齿,聪慧又狡猾。   西泽尔看着他,灰蓝的眸中带着几分好奇,他实在很想知道,这个少年还有没有被他隐藏起来的另一面。   “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德拉塞尔先生。何况,您是阿列克修斯的朋友,是格林家族的贵客。”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平日里也起得这么早吗?我听阿列克修斯说,您一直在校外做生意贴补家用。”   “啊……我早上不工作的,先生。”拜伦笑了笑,“我只有放学之后才去忙我的生意,我雇佣有员工。早起只是我的习惯而已,起得早一点,出门的时候,安多港的空气会稍微好一些。”   西泽尔一挑眉,“安多港的空气确实很脏,希望您能喜欢这座乡下庄园。”   “嗯……”   拜伦笑着点头之后,两人之间的空气就又安静了下来。   拜伦有些尴尬垂下眸,他实在不知道该和这位西泽尔先生说些什么,总不好用苏楠人的万金油话题——今天的天气怎么样来继续话题吧……阿列克修斯,别睡懒觉了,快起来啊……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位格林家的兄长交谈下去了……   正当拜伦考虑要不要找借口开溜之际,西泽尔忽然放下了茶碟,起身说道,“我有点私事,先走一步,德拉塞尔先生。若您想去找阿列克修斯,最好在十点之后再去敲他的房门——原谅我的失礼,我还不想让您看到他那副睡不醒的瞌睡模样,太丢格林家族的脸面了。”   他就知道这小子要睡懒觉,拜伦无奈笑笑,他朝西泽尔一点头,“回见,格林先生。”   西泽尔一点头,就离开了,离开之前,他朝女仆招了招手吩咐了几句,然后,就随手拿下挂在门口的大衣,披在身上走进了朦胧的薄雾中。   拜伦看着他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身影,心道,这位格林先生真是少年老成,明明他只比自己大了一岁,可他的言行举止,却成熟得像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   也不知道是他天生如此,还是因为他是长子,所以自幼被家人严格教导成这样,拜伦想。   他的脑海里随即浮现出阿列克修斯那张天真烂漫的脸,不由失笑,所以格林家族是完全放养小儿子吗?   他只是分神片刻,忽然有女仆端着崭新的茶杯和点心走了过来,放在了茶几上。   “德拉塞尔先生,现在厨房还在做早点,您先吃些点心吧。”这个年轻的姑娘腼腆而又抱歉说道,“我一会儿去厨房帮您拿些做好的食物来,明天早上这个时候,我们一定提前帮您准备好早点。”   拜伦愣了愣,说道,“小姐,请不必自责,是我没有提前告知主人,反而是我给您的工作添麻烦了。”   女仆小姐见少年如此绅士知礼,不由轻笑起来,“您说笑了,哪有一位体面的先生向仆人道歉的道理。”   她又看了看拜伦,笑着说道,“您称呼我为萝丝就好,我记得您是阿列克修斯少爷邀请来的朋友?您和他一样都是好脾气的少爷,难怪能成为好朋友呢。您用过饭后,要去找阿列克修斯少爷吗?我可以帮您叫他起床。”   拜伦轻笑起来,“谢谢您,萝丝小姐。不过,请不要叫阿列克修斯起床,好容易放假,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哎呀,您这样的说话语气,倒像是西泽尔少爷了。”萝丝捂着嘴,眉眼弯了弯,“我猜阿列克修斯少爷和您一样大,不过,他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您比他成熟多了。”   拜伦笑了笑,原来格林家的人也知道阿列克修斯的天真啊……真是搞不懂,就算只有长子才能继承主要财产,可幼子就完全不管了吗?现在的格林夫人好像是阿列克修斯的亲生母亲,他妈妈竟然也放任自己的孩子这么天真长大?   看来也不是所有富有的家族都会上演勾心斗角的豪门恩怨,拜伦想,至少在他看来,兄弟俩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说起来……萝丝小姐,请问方才是西泽尔先生交代您为我准备早餐的吗?”   “是的,西泽尔少爷说您是贵客,让我们好好招待您。”萝丝说道,“您不计较我们的失职就好……”   拜伦面上笑着应对萝丝小姐,心里却在困惑,这到底算他又欠了对方一个人情,还是算主家兄长的地主之谊?   窗外又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九点钟过后,庄园的客人们都陆陆续续起床了,拜伦记得,阿列克修斯在路上时说过,说他们家这次的狩猎庄园招待的客人,有许多是格林夫人的好友、亲戚和他们父亲的旧故,许多客人还在路上。   格林夫人是大贵族的旁系出身,没有贵族头衔的继承权,但她有不少贵族出身的亲戚。这些亲戚是跟随格林夫人一起到达庄园的。   客厅里逐渐热闹了起来,小姐与夫人们盛装打扮,脂粉香水的甜味萦绕在空气之间,绅士们则依靠在壁炉、书架和茶几前或看报交谈,或享用清晨的第一支雪茄和香槟酒。   拜伦在客厅逐渐出现宾客的时候,就躲在了二楼的楼梯处清闲,好奇打量着楼下的宾客们,格林夫人很快就下来招待客人了,这是拜伦第一次见到阿列克修斯的母亲。   阿列克修斯说自己的母亲是位大美人,还真没夸张……拜伦想,这位格林夫人年轻而美丽,珍珠一样洁白丰腴。阿列克修斯要是能瘦下来,一定也是个俊秀的少年。   不过阿列克修斯好像半点也没有减肥的动力,他似乎挺满意自己现在这个状态的……   快到十点,拜伦本打算去看看阿列克修斯有没有起床,他才走到阿列克修斯的卧室门口,就听见门内传来格林夫人压抑着抓狂愤怒的声音,“阿列克修斯·格林!你给我起来!”   一阵叮叮当当、兵荒马乱,随即是一阵驴叫一样的狗叫声,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群黄白色的比格犬雀跃欢呼着从拜伦脚边跑了出去,兴高采烈窜出了走廊,在庄园里一边兴奋乱叫一边四处狂奔,仆人们惊慌失措在后面追,小姐和贵妇人们发出受惊的尖叫。   拜伦瞪大了眼,看向门内,只见卧室内被小狗们撕咬得凌乱不堪,仿佛被炮轰过一样,而此刻的阿列克修斯还一脸无辜坐在床上看着母亲,试图狡辩,“啊……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小狗们太想我了,才跑到我房间里了吧?妈妈你要是不把小狗们送到黒湖庄园,小狗也不会这么想我呀,我才养了它们几天呢……”   “哈!你的意思是这群猎犬是从窗户爬到二楼钻进你的房间的!阿列克修斯!你当你妈妈是傻子吗!能不能编个好点的理由!”   她蹙着眉,插着腰,一把揪住阿列克修斯的耳朵,全然没有方才在楼下招待贵客时仪态万千的贵妇模样,阿列克修斯一边吃痛一边叫道,“啊!妈妈我错了!别揪了别揪了……”   “你这小蠢蛋!天天就知道惹祸!”   拜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果断关上了门,觉得还是把这种温馨的亲子互动时刻单独留给母子俩比较好。   最后,这场闹剧以负责饲养训练这些猎犬的守猎人匆匆赶来,将这些小狗全部找回而告终。阿列克修斯来找拜伦的时候,已经是临近正午时分了。   “我妈数落了我一个多小时……”阿列克修斯欲哭无泪说道,“她还打了我的手板子……”   他伸出左手,可怜兮兮展示给拜伦看,“我都不能画画了,呜……”   拜伦沉默了一下,“阿列克修斯,你是右撇子,不用左手画画。”   “啊……那我也好伤心,她怎么能打我呢……”   “阿列克修斯,你的小狗们吓晕了好几位女士。”   哦,当然,这几位女士并不是真的被小狗吓晕了,她们只是在装晕,这是淑女们必须遵守的社交礼仪——在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往身后一倒,不管是倒在女仆怀里,还是沙发软垫,或是心上人或丈夫父兄之类的怀里,这视具体情况和淑女们的心意或经验而定,反正淑女们得表现得弱不经风,然后再嗅一口嗅盐瓶才能优雅而美丽地醒来。   圣光在上,嗅盐瓶难闻得就像几十年没洗过的厕所,拜伦只觉得这个时代的女孩子们真不容易……   “哦,嗯……我不是故意的。”   拜伦拍了拍阿列克修斯的肩,“你犯的错不大,却也该罚。虽然我不赞成这种体罚,但如果我是你的兄长,我会让你抄一遍圣光福音书,再写七页忏悔书,不写完不许出门。”   “圣光啊!幸好你不是我哥哥!”阿列克修斯惊恐瞪大了眼,“你怎么能比我哥还可怕!”   拜伦抽空在午餐之前与格林夫人正式见了一面,并将姐夫交给他的点心盒送给了格林夫人。   是一盒三层的精致巧克力,如今这种出自王后剧院的奢华巧克力礼盒,只有玛格丽特小姐的几位贵宾才能预订得到。   格林夫人很是高兴,倒不是因为他带来了一盒昂贵的巧克力,只是因为他是阿列克修斯在西敏公学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而已。   她拉着拜伦看了又看,笑盈盈说道,“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拜伦,以后一定要常来我们家找阿列克修斯玩。阿列克修斯还是第一次有这么要好的朋友呢。”   拜伦在格林夫人面前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微笑着点头,又一脸单纯歪着头说道,“有您这样美丽的夫人来夸赞我的容貌,必定不是客气话,说出去真是我的荣幸。”   “哎呀,你这孩子,真会说话!”格林夫人用帕子捂着嘴,笑得一脸慈爱,又捏了捏拜伦的脸颊,“瞧你瘦的,可怜的孩子,听阿列克修斯说你身体不好,昨天才坐了一天的马车就难受得不行。哎……你得多吃点才行呢!在我们家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去给你做,我们家得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把你送回家里去!”   格林夫人似乎是个心思单纯的贵妇人,拜伦想。她的美貌虽然十分耀眼,却和阿列克修斯一样长着圆钝的眼睛,看起来清澈又温柔。   阿列克修斯母子都是单纯的人,拜伦就更好奇西泽尔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了。   总不至于,是那位老格林先生刻意安排成这样的吧?难道西泽尔是老格林先生真爱的儿子,所以他才尽心尽力只培养西泽尔,却放任自己后来的妻子和儿子天真单纯,好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大儿子?拜伦又脑补了一番豪门狗血剧,最后把自己都逗笑了。   下午,格林家族客人的车马陆续停在了庄园门口,黑湖庄园变得愈加热闹起来,雨停的时候,客人们便在后院之中比起了射击和马术。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等到天晴的时候,去山谷狩猎了。   拜伦和西泽尔坐在一起,一边品尝着茶点,一边看着他们比赛。拜伦不会骑马,原主也没有学习马术的机会。西敏公学虽然设置有马场,却需要学生们自备马匹和马具。   但拜伦倒是会射击。他前世练过气/枪,还参加过业余气/枪比赛,拿过不错的成绩。他也练过复合弓,只是练得不好,没有气/枪打得准。   不过,拜伦不打算展示出自己会射击这项技艺。以原主的家境,这件事情不好糊弄过去,只能徒惹麻烦。   西泽尔回来时,身后跟着几个和他一样年纪的少年,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些许凌厉的气质,拜伦看了他们一眼,猜测这是西泽尔的同窗好友。   西泽尔带着几个少年去和格林夫人打招呼,格林夫人笑着应了下来,与西泽尔说了几句话,两人之间客客气气的,带着疏离,不像母子,更像不熟的亲戚。   “夫人,借一步说话。”西泽尔叫走了格林夫人。   “明天早上,布朗将军将会到访,夫人。请柬是我上个月发出去的,将军会接下请柬,也实在超乎我的意料。”   “布朗将军?他真要来?圣光在上,我们能接待好他吗……那明天一早,我是不是得早起去迎接他?”   西泽尔摇摇头,“将军希望能低调出行,他已经退休了,您只需按照接待一般客人的礼仪就可以了。”   “好吧,我知道了。下次早点告诉我,别这么吓我了,圣光啊……布朗将军,招待这位大人物,只希望明天别出错……”格林夫人拍着胸脯,坐了回去。   她正惊魂未定之时,一个侧骑在马上的少女扬鞭而来,她一边举着手中的花环,一边高兴说道,“姨妈!姨妈快看呀!又是我拿了第一!”   格林夫人见到自己侄女欢快活泼的模样,又很快将方才的烦恼抛到了脑后,她走过去,抱着跳下马的少女,亲昵给她擦着汗。   “那是我的表姐薇拉,她是个特别活泼好动的人,我妈妈可喜欢她啦,她是我表姨妈的女儿。”阿列克修斯说道,“嗯……在我们家那堆亲戚里,我就不讨厌我表姨妈一家,你不知道,我妈妈的那些亲戚可讨厌人啦!他们好多人没有我妈妈嫁得好,就总在背后讥讽我们家没有贵族头衔。”   阿列克修斯撇撇嘴,“真想把他们都赶出去!”   拜伦低声问,“你妈妈不知道这件事吗?”   阿列克修斯摇摇头,“她不知道,他们在她面前装得可好了,他们还要借着亲戚的由头在我们家蹭吃蹭喝,找我妈妈借钱呢!哼,幸好我哥哥早就看透了他们,每次都让管家先生随意打发走他们!”   看来西泽尔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掌家理事了,难怪他这么早熟。 第72章 海军士生:海军学院的士生少年们。   西泽尔在水晶杯中倒了一杯雪莉酒,他刚想端起来,酒杯就被一旁的乔瓦尼抢走了。   西泽尔不悦瞪了他一眼,换来乔瓦尼挑衅一笑,他屈指敲了敲桌子,“来我家,能不能有点客人的样子。”   乔瓦尼摇晃着雪莉酒,“格林大少爷不至于连杯酒都计较吧?我可是帮了你不少忙呢,你哪次偷偷溜出学校,不是我替你做的掩护?”   西泽尔一挑眉,“行,我让佣人给你送来一桶雪莉酒,你要是喝不完,今天就别想走。”   “有你这么报答别人的吗?也不知道是谁先给你起了‘大骑士长’这个外号,瞧你这小肚鸡肠的样子,哪里有古代骑士长的风范?”乔瓦尼轻轻肘击了他一下,趁西泽尔沉下脸来前,又眼疾手快收回了胳膊。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喜欢别人靠近你,我这不是故意膈应你一下嘛!明天我叔父可就来了,你总不至于在我叔父来之前,先把他侄子打一顿吧?”他笑嘻嘻说道,“我叔父可是一向很欣赏你的。”   西泽尔拍了拍手臂上被碰过的地方,屈腿倚靠在吧台边,又换了一个杯子倒酒,“布朗将军怎么突然想来我们家参加狩猎了?格林家族可没接待过这样的大人物,我上个月给将军下帖,也不过是他恰好住在你家,管家遵循礼节而已。”   “嗐,那是你不了解他,我叔父退休之后,性情就变了许多。他是听我说你请了我们几个人过来,才想来看看的,说什么……想多看看现在的年轻学生。他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从前那样古板严厉的一个人,从军舰上下来半年之后,为人竟然变得温柔和善起来了,他尤其喜欢我那个小侄女,总是带着豆丁大的小姑娘到处跑,任谁见了都要惊掉下巴。谁能想到当年被誉为‘帝国之盾’的布朗将军,竟然成了个天天哄着孙女开心的慈祥爷爷?真是看得我又气又恨——他怎么就不在我小时候退休,也省得我从六岁开始,就被送到他身边饱受训练折磨?”乔瓦尼磨着后槽牙,不高兴说道。   “呵,就算他在你小时候退休,以你这副无法无天的捣蛋模样,你这位叔父能慈祥到哪里去?你又不是讨长辈喜欢的乖巧小孩。”   “哈哈,说得好像你是一样!”乔瓦尼不甘示弱回敬道,他下巴抬起,看向楼下庭院的一处角落,“看到了没,那才是长辈们喜欢的乖巧小孩呢!”   西泽尔顺着乔瓦尼的目光看去,看到格林夫人身边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少年,那少年身体微微前倾,一双蓝眼睛乖巧真诚看着夫人,面容温和而又认真说着些什么,逗得格林夫人笑容满面,拉着他与自己的儿子轻声说笑着。   这小子……知道他一向口才不错,不曾想他这么快就已经讨得了格林夫人的喜欢,不过……格林夫人本就是对孩子很有耐心和关爱的人,他这样漂亮讨巧又体弱多病的少年,正合格林夫人的喜爱。   “那是你母亲亲戚家的孩子吗?长得倒是挺漂亮的,格林夫人出身的希克顿家族真不愧是安多港有名的美人家族,我在这院子里就没见到长得丑的人。不过要我说,我看了一圈他们家的姑娘,还是你母亲长得最美。”   西泽尔捏着手里的杯子轻轻摇晃,“乔瓦尼,在私下议论淑女们的长相可不是绅士之举。”   “我母亲是萨宾人,我又不是纯种苏楠人,干嘛要遵守苏楠人的那套绅士规矩?再说了,我也没说这些淑女们长得丑啊,不是夸她们好看了嘛!我们萨宾人就喜欢热情夸赞美人呢!”   “想当萨宾人,先脱了你身上的苏楠军装,我的朋友。没有穿着苏楠军装,心里还揣着别国这一说。”   “你真是不会开玩笑,能再古板点吗!真受不了你,大骑士长!”乔瓦尼翻了个白眼。   西泽尔一笑,却懒得搭理他,不过,他看向蓝眼睛的少年时,又多提了一嘴,“那个男孩不是希克顿家族的人,他是阿列克修斯的同窗好友。”   乔瓦尼听罢,又好奇看了拜伦一眼,“不是希克顿家族的啊……难怪长了一双这么独特的蓝眼睛呢。”   蓝眼睛……西泽尔的眼前又不由浮现出了仲夏节那天,那双纯净的蓝眸在交错花枝的掩映下,抬眸时的澄澈一望。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西泽尔放下了酒杯,指尖轻点着桌沿,“说说你听到的事吧,巴塞尔总督还在坚持向议会索要威尔逊军港吗?”   “嗐呀,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呢!前天我爸爸从议会回来,气得把家里的桌子都踢翻了!”乔瓦尼摇了摇头,“我从没见过我爸爸这么生气,他可是我们家唯一一个好脾气又没从军的人。能把他气成这样,真不知道议会里能吵成什么样!”   西泽尔摇头,“巴塞尔总督索要军港是奥尔兰德上议院的意思,安多港议会想要阻止这件事,恐怕有些难。”   “那也不能真给!别忘了,这是安多港的军港,不是奥尔兰德的军港!”乔瓦尼拍着桌子不满说道,“帝国的无敌舰队是我们安多港人一手建立起来的,就算皇帝陛下是帝国最高元帅,他也没有权力从安多港人手中夺走海军!帝国的海军军费开销那么高,一半以上都是安多港的财政供给的,陛下怎么能做出这样……”   “乔瓦尼,慎言!”西泽尔厉声喝止道,他们两人略微高声的争吵声让外面茶室中的玩牌声停了下来,很快的,一个少年从门口探出头来,“老大,你们在吵什么呢?”   西泽尔摆摆手,示意他回去,“玩你们的去吧,兰斯。我们只是在说明天布朗将军到访作客的事。”   “嗨呀,这有什么可吵的。”兰斯把玩着手里的网球,向上抛起又接住,“不就是陪着将军打猎嘛,在军事演习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他老人家,他不是还夸过你呢!”   西泽尔冷笑一声,“明天将军到访,必然会检验我们几个平日里的训练成果,兰斯,你最好有那个自信让将军挑不出错。”   兰斯听罢,瞬间被噎得没了声,“黑湖庄园有没有训练场地,我先去跑两圈,找找感觉……”   打发走兰斯,西泽尔又看向乔瓦尼,“你的气性也太大了些,就算这间房屋里只有我们几个,皇帝陛下也不是你能随意议论的。别忘了,那些黑皮靴子一直在盯着海军,尤其是你们这种在海军扎根经营几十年的家族。”   乔瓦尼轻哼了一声,“我知道,只是在你们家里,难免放松了些罢了。毕竟这里是乡村庄园,黑皮靴子们就算再无孔不入,也不至于渗透到这里来。”   他看着窗外楼下正在比赛骑马射击,一派欢声笑语的宾客,说道,“难怪长辈们一到狩猎季就喜欢躲到乡下去,在乡下自由自在的,还没有城里那些难闻的黑烟,换作是我,我也乐意一年在乡下躲几个月……”   他又饮了一口酒,压低声音愤愤道,“省得看见那些黑皮靴子在军港附近晃来晃去的,看着就心烦!该死的黑皮狗,汉尼拔将军才刚提议要在城南码头建设海军船坞,那些黑皮狗就闻着味儿扑了上来!三个月六起罪王余党案!牵连二十多个贵族!哈!罪王都死了多少年了,哪来那么多罪王余党!这些奥尔兰德人就是烦,成日里除了搅得安多港鸡犬不宁,还会干什么!”   西泽尔的表情沉了下来,一双灰蓝色的眼眸冷滞盯着乔瓦尼。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乔瓦尼喝掉杯子里的酒,重重拍在桌子上说道,“反正,我就不信只有我们家族看不顺眼这位总督大人,他想侵蚀安多港人在海军中的势力,没那么容易!”   西泽尔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   “巴塞尔总督也许下一步会向舰船厂下手,未来几年,安多港的议会将不再有风平浪静的时候了。”   “你怎么知道巴塞尔总督会向舰船厂下手?”乔瓦尼看着他,“哪来的消息?”   “没有来源,我猜的。”   “猜的……咳,不是,我说你……”他正要抱怨西泽尔又卖关子,便见他正垂眸看着楼下,他顺着西泽尔的目光看去,看见他正注视着那个与他的弟弟阿列克修斯站在一起的男孩。   他灰蓝色的眼睛带着鹰一样的敏锐,将两个少年的对话透过唇语看得清清楚楚。   “拜伦,你怎么总看着我的表姐薇拉呀?你是不是被她的漂亮吸引了?嘿嘿,我不笑话你,她长得那么漂亮,从小就有好多男孩喜欢跟着她呢!”   “阿列克修斯,你在胡说些什么呢……我只是觉得这位小姐在马上的英姿很有活力,我不会骑马,看她在马上那么活泼潇洒,心情好像也跟着好起来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遗憾的表情,“医生让我几年之内都不要剧烈运动。不知道以后身体好一些了,有没有机会学习马术。”   “啊……原来是这样……一直不能跑跳玩乐很痛苦吧?我都想象不出我要是不能跑也不能跳,该有多难受!要不,我教你骑马?只是坐在马上慢慢走,应该没有事吧?”   “我没带骑装,也可以骑马吗?”少年显然有些心动。   “没事,你换宽松一些的衣服,再小心点就行!我帮你牵着马慢慢走,不会有问题的!”   真是胡闹,西泽尔微蹙起眉,揉了揉眉心。   这小子自己的骑术都稀松平常,也敢去教别人,他一会儿没看住他这个傻弟弟,他就能闯出大祸来,那个少年如此体弱多病,万一在他们家里摔下马摔出事来,可怎么向对方的家人交代?   “你先等等,我去处理点家事。”西泽尔说道,他将酒杯放在一旁,便走了出去。   乔瓦尼看看西泽尔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楼下的两个少年,耸了耸肩,西泽尔还真关注他那个弟弟,这家伙看着冷冷淡淡的,对家人倒是上心。 第73章 颠茄之果:有毒的颠茄果。   拜伦没想到,自己在阿列克修斯家里还能蹭上一节专业马术课。   最开始,他只是想体验一下骑马的乐趣,哪怕只是坐在马上慢悠悠走一圈,也不枉白来参加一趟这个时代的狩猎活动,却不曾想,他刚准备和阿列克修斯去马厩的时候,便被西泽尔叫住了。   “你们两个去做什么呢?”   “哥哥,拜伦没骑过马,我要带拜伦去骑我的小马,嘿嘿,你要和我们一起来吗?”阿列克修斯转头,见是他的兄长,忙高兴说道。   还不算胡闹到极点,西泽尔挑眉看着自己弟弟,阿列克修斯有一匹还没成年的小马驹,性情温和,骑上去不算太过危险。   但那匹小马也已经长得很高大了,让不会骑马的拜伦去骑,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你们在这里乖乖等着,别自己跑去骑马。”西泽尔说道,他又看向拜伦,“德拉塞尔先生,您带有骑装吗?”   拜伦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没有……”   “若是您不介意,我让佣人给您拿一套我以前穿过的骑装。”   他打量了一下拜伦的身量,好像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长高了一些,只是拜伦的身量要比他瘦一些,穿他的骑装可能会略显宽大。   拜伦愣了愣,笑着说道,“当然不会,我还要多谢您的好意呢。”   阿列克修斯却在一旁瞪大了眼,想说他哥什么时候这么平易近人了,他这位兄长平日里边界感极强,都不让仆人帮他更衣,更别提把自己的衣服分享给别人了。   他挠了挠脸颊,可能是因为……拜伦是他第一个请到家里玩的朋友,所以他身为兄长,总要帮他尽地主之谊?   很快的,就有仆人将一套干净的骑装送进了更衣室,拜伦看了一眼这身衣服,是套黑色的骑装。而苏楠帝国的贵族之间最流行红色骑装。   这位西泽尔先生的衣着风格还真是和他这个人一样冷淡,拜伦想,他好像每一次见到他,他都穿着暗色调的衣服,除了手中那柄几乎不离身的银制权杖,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片亮一些的色彩。   他换好衣服后,有一个叫马歇尔的年轻人和阿列克修斯在马厩那里等他,说他会教拜伦骑马。   这位叫马歇尔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上下,面容普通,身姿却极为挺拔稳健,一看就知道是接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人。   他为人话不多却又沉稳,教拜伦上下马鞍和如何控制马绳时,总是言简意赅又有耐心,拜伦按照他的指使小心照做,很快就掌握了骑马的基础诀窍。   他在庭院里练习了几圈,虽然只是由马歇尔牵着慢慢骑行,他也渐渐找到了骑马的乐趣。   阿列克修斯骑着他的小马驹跟在他身边,乐呵呵说道,“拜伦,等你会骑马了,咱们到山上跑马去,找地方野餐!昨天刚下过雨,这样潮湿的天气最适合跑马了!”   拜伦笑了起来,“要是太阳出来了,在郊外找个地方烤肉也不错。我以前……啊……我姐姐在的时候,喜欢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带上用铁签穿好的肉串和蔬菜,放在烤架上边烤边吃,搭配上气泡水,和朋友们边聊边吃,再开心不过了。”   “边烤边吃?自己动手烤肉吗?”阿列克修斯好奇问道,“自己烤肉,是不是比仆人们做好端过来更好吃呀?我还从没试过自己做烤肉呢!”   “我觉得是的,亲自动手烤肉,总是比吃做好的要多了几分乐趣,能围在烤炉架旁,看着肉串被烤得滋滋冒油,再撒上香料粉,炭火的热浪和香料与肉食的味道铺面而来……呵呵,嗅觉和视觉也是组成美味的一部分。”   阿列克修斯被他说得咽了一下口水,“拜伦,你可真是个美食行家!你都把我说馋了,不行不行,我这两天也要试试,看是不是真有你说得那么好吃……”   他们慢悠悠骑着马在庭院中说笑,骑累了,就下来喝杯茶,吃些点心。马歇尔见拜伦已经基本掌握了骑马的技巧,就向他辞别,“德拉塞尔先生,我得回到西泽尔先生身边去。”   “您去吧,先生。多谢您今天的教导。”拜伦真诚说道。   “您客气了,我只是按照先生的吩咐照做而已。”马歇尔说道,“您若是还想骑马,就请让马夫帮您牵着马,您才刚学会坐稳在马上,最好不要独自骑行。”   “我知道了,马歇尔先生,请您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的。”拜伦说道。   今天的天气仍有些阴沉,阿列克修斯掏出随身携带的画本和炭笔画画时,一边画一边抱怨道,“什么时候太阳才能出来,我真等不及要去山上采景了,要是能碰见日出或是日落就好了,我新买了一盘矿石颜料,颜色可漂亮了,是埃兰和锡卡进口的宝石磨粉做成的呢!我一定要画出最灿烂的日出才行,改日拿给我的老师看!”   老师?拜伦好奇看向阿列克修斯,“你不是没有固定的绘画老师吗?”   “我最近新找了一个老师,嘿嘿,他是刚从卢瓦回来的,最近才在安多港展露头角,他的画很合我的胃口,我就把他请到家里来教我啦!不过,也不好说他能教我到什么时候,说不定哪天我就又看上别的新老师,或是他钱赚够了就不想再教我了,这都无所谓。创作艺术嘛,有时不需要强求什么,听从圣光的安排就好!”   真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也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拜伦好像重新认识阿列克修斯一样,又仔细看了看他,不由轻笑出声。   看来即使是再天真单纯的人,在某个领域深耕之后,也能悟出一些哲理来。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所在的庭院远离宾客,阿列克修斯对着庭院中的毛榉树、松柏和椴树临摹速写,纸上传来一阵沙沙的画笔声,郁郁葱葱的庭院美丽而又宁静。   几个女仆提着篮子,一边轻声说笑着,一边从庭院后的树林里走了出来,她们似乎是去林中采摘去了,手中的篮子都装成了一座小山,用白布压住防止野果掉落下去。   领头的女仆是那位萝丝小姐,她见到阿列克修斯和拜伦,笑着和他们招了招手,“阿列克修斯少爷,德拉塞尔先生!”   她把沉甸甸的篮子往上提了提,“阿列克修斯少爷,我采摘了您最喜欢的羊肚菌和口蘑!晚上我让厨房为您做酥皮奶油蘑菇汤!”   “哇,萝丝,还是你懂我!”阿列克修斯开心说道,他看了看女仆们手中的篮子,又说道,“哪位小姐愿意把自己的篮子送给我?我想用来参考画画,用完你们再拿回去!”   女仆们捂嘴轻笑,“阿列克修斯少爷又来了,篮子给了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回来呢。”   最后,还是一个女仆将她手中的篮子拿了过来,“少爷,这里装的都是些林子里的野浆果、榛子和松果之类的,您拿去画画吧,我们已经采摘得够多了,厨房也不着急用这么多。”   “嘿嘿,好。”阿列克修斯喜不自胜收下了果篮,将篮子掀开白布,放在桌上临摹起来,他的笔下很快就浮现出了柳条枝编织的漂亮花篮和花篮里满满当当的森林野获,让人看了,也忍不住因丰收而喜悦。   阿列克修斯的画总是含着饱满的情绪,拜伦一边旁观,一边想,也许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热情开朗的人,他内心的纯净世界,总是能透过画纸的笔触与颜色跃然眼前,感染画前的观赏者。   拜伦突然想到,这个时代……是不是已经接近电影发明的时间了?拜伦在报纸上见过有关照相机的报道。只是照相机似乎才发明没两年,照相馆还没普及开来。   如果阿列克修斯这么喜欢画画,在这个时代创作动画电影有没有可行性?到时候,他说不定还能成为动画电影行业的奠基人,流传后世呢!   到时他再蹭几张和阿列克修斯的合影收藏起来,好好保存下来,再等阿列克修斯功成名就之后捐给博物馆,岂不美哉?   说不定后世学画画和电影的艺术生们都得在博物馆或教科书上看到他们俩的合照,下面注释着,阿列克修斯大师(左一),右边……右边是蹭合影和名气的大师不知名友人拜伦·德拉塞尔……嗯,也算另类名垂青史了。   拜伦正胡思乱想之际,不经意一抬头,却忽然注意到篮子里装着些紫黑色的浆果。   他眨了眨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拾起了一粒,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阿列克修斯,这好像是有毒的颠茄果……”   ——————   晚饭过后,拜伦正打算回房间早早睡下,房门便被阿列克修斯敲响了。   他一打开房门,便看到阿列克修斯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比格犬鬼鬼祟祟走了进来,“拜伦,我今天晚上能和你睡一个房间吗?我妈妈不让我和小狗一起睡,她居然让萝丝晚上检查我的房间!可我想抱着苏打一起睡觉!”   他一脸可怜兮兮看着拜伦,怀中的比格犬也瞪着无辜的黑色大眼睛看着他。   拜伦抽了抽嘴角,有些无奈放他进来了。   “你确定……你这只小狗不会叫唤吗?”   但凡这只小比格嗷一嗓子,整个房子里的人都能听见了。   “不会!”阿列克修斯摆了摆手,嘿嘿一笑,“训练这些小狗的史考特先生给我说,苏打可是那窝小猎犬里最安静的一只了!她不喜欢叫,还特别乖巧!我偷偷……不是,我征得史考特先生同意把她抱过来的时候,她一声也没有叫呢!除了……嗯,她的腿有点短之外,她真的是一只很好很好的小狗!你看她这么可爱!”   他又把小狗往拜伦面前靠了靠,苏打舔舐了一下湿漉漉的鼻子,歪着头看着拜伦。   拜伦伸手摸了摸苏打,苏打便低头乖乖舔舐着拜伦的手心。   “好吧……可要是被你妈妈发现了,你得自己承担责任。”   “哈哈,我就知道拜伦你最好啦!”阿列克修斯开心将小狗放在了他的床上,又在床上打了个滚。   “你先别急着高兴,晚饭之前,你把颠茄果的事情告诉了你的家人吗?”拜伦坐在床边,正色说道。   “我说过啦,只是意外而已,拜伦你就放心把!”阿列克修斯拍了拍拜伦的肩,安抚道,“我去告诉了我妈妈和管家先生,我哥和他的同窗在一起,马歇尔先生说……我哥在临时加练他们?搞不懂……反正晚饭之后,管家先生就已经调查过了,那些女仆小姐们绝不是有意的,下午的时候,厨房的班森大厨让她们去森林里采摘些野获来,给客人们尝尝鲜。他原本是带着女仆小姐们一起去的,也省得姑娘们误摘了有毒的东西,可是中途,他又被厨房叫回去了,我那些烦人的亲戚闹着要吃难做的精致点心,厨房没了他不行……也许是因为女仆小姐们不认识颠茄果,才会误把这些有毒的果子装进去。你发现得及时,那些果子才刚被送进厨房里,都被班森大厨清理出去了,绝对不会有人误食的。”   “原来是这样吗……”拜伦若有所思。   阿列克修斯见拜伦仍愁眉不展,便拍了拍他,“拜伦,你是不是在担心有人使坏呀?放心把,我们家的佣人都在我们家干了十几二十年了,有些在我爸爸买下这些庄园之前,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他们很多世代都为这里的主人服务,怎么可能会害人呢?”   “在你父亲买下这些庄园之前?”拜伦好奇看向他,“这座庄园,以前属于别人吗?”   “当然啦!我爸爸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哪能有什么庄园继承?这些庄园是他发家之后,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他起身来到壁炉旁,将壁炉上被涂成全黑的一块石砖指给拜伦看,“你就着光线看看这里,这块石砖上有贵族的纹章呢!你是贵族,应该比我了解纹章学的知识,我在学校里学得不好,纹章学太无聊了……”   拜伦凑过来,用指尖摸了摸黑漆漆的石砖上凹凸不平的纹路,透过瓦斯灯的照映,他隐约看出这是一个复杂的、由盾型、玫瑰和双剑纹饰组成的贵族纹饰,不由微蹙起了眉。   原主虽然是个落魄贵族,但因自幼却被家人教导看重自己的贵族身份,因此有关贵族的传统知识,他都学得不错,这些知识都被继承给了拜伦,让他很快便认出,这个贵族纹章必定来自于一个古老的贵族姓氏。   盾型徽章和玫瑰花都是传统大贵族才能用的纹饰,双剑是兰开斯特家族的象征,这个家族来自于五百年前一位靠军功封爵的大公,是苏楠帝国最古老的军事贵族家族。这说明这个家族拥有兰开斯特家族的血脉,却未必姓兰开斯特。   因为贵族的纹章往往越简单,越代表直系传承,而当有不同的纹章组合之后,则代表这个家族与强势的其他姓氏联姻,或已经改姓,成为家族的其他旁支。   贵族的纹章学是一门枯燥晦涩的学问,即使是原主,也不是精通纹章学的纹章官,故而他只能看出这么多信息。他隐约记得,兰开斯特家族的主支在两三百年前就已经没落,早已没有直系继承人。这个家族的家徽既然能够同时拥有兰开斯特家族的双剑与象征大贵族身份的玫瑰、盾型纹章,还坐拥一座如此美丽辽阔的庄园,必定在最近百年内还权势鼎盛——毕竟,庄园的地契并不只含盖别墅,还包括这附近数百苏楠里的山川河湖和农田地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家族会突然沦落到要变卖祖产的地步。   “你知道这座庄园原来的主人是哪个家族的吗?”拜伦问。   “嘶……我好像隐约记得我小时候,爸爸曾经提到过,叫什么来着……”阿列克修斯挠了挠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摆了摆手,“哎呀,不重要!反正我和家里的仆人们相处这么多年,他们都是些很忠厚可靠的老实人,他们要是不靠谱,早就被管家先生给赶走了!仆人要是被主人赶走,就拿不到我们家的推荐信,可是很难再找到工作的!”   的确,这个时代大户人家的仆人对雇主有很强的依赖关系,经验丰富的仆人们很少会更换雇主,即使更换雇主,也严重依赖于贵族仆人和管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一个仆人的名声好坏,几乎都捏在他们主人和管家手里。这很不公平,但也因此保证了仆人们对雇主的忠心。   格林家族应该对仆人们还不错,否则那些女仆可不敢这么和阿列克修斯轻松说笑。这些佣人应该没理由对格林家族的人下手,想必,是他多想了吧,拜伦想。   第二天清晨一早,阿列克修斯还在睡懒觉,拜伦也没有叫他,而是在吃过厨房专门为他提前准备的早饭之后,带着苏打出去遛弯去了。   这的确是只难得乖巧安静的比格小狗,拜伦一叫她,她就甩着两只可爱的大耳朵,迈着小短腿欢快跑了过来,不过她的腿有点太短了些……可能就是因为腿短,阿列克修斯说其他小狗不太喜欢她,她的性格就有点安静害羞。拜伦倒是挺喜欢这只乖巧小狗的,就是他怎么看,怎么怀疑这只小比格是不是串了柯基……   今天终于不再下雨了,清晨的时候,天边出现了太阳,也许是因为天气还未完全转晴,一轮圆日灿烂却不刺眼,泼洒在大地上时,有如一片轻盈的金纱。   拜伦拿着一个网球和苏打在庭院廊下玩耍,穿戴整齐的西泽尔带着几个少年准备出门去迎接布朗将军时,不经意一抬头,看见了不远处正逗弄着小狗的拜伦。   少年的蓝眸明亮又清澈,抛着网球逗弄小狗时,笑容满是温柔。   西泽尔的脚步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向前。   他的唇角轻轻上扬了些许,到底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孩,他想,只是多了几分刺手的狡黠…… 第74章 完美管家:格林家族的完美管家先生。   作为一位忠诚、可靠、敬业的管家,希尔先生一向以自己服务于格林家族而感到骄傲。   他总是能将自己的工作做到完美,将庄园的诸项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确保他的雇主一家——美丽的格林夫人、沉稳的西泽尔少爷和……天真可爱的阿列克修斯少爷,能够在每天享受到最精致可口的饭菜、最贴身得体的衣物和进行最优雅且符合礼仪的社交,以维持这个年轻且富有的家族在安多港体面悠闲的生活。   即使是忙碌的狩猎季,来到乡下的黑湖庄园,对一位经验丰富的管家来说,也不过是换了个工作场地而已。在主人们从城市出发之前,他就早已提前一周将家中的仆人派去清理壁炉、打扫卫生和检查狩猎场,并将宾客名单整理完成,让仆人们记熟,以更好地接待客人。   希尔先生跟随主家来到黑湖庄园的前两天,庄园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毫无差错,除了一点小小的疏忽,劳烦了西泽尔少爷亲自吩咐厨房单独为一位宾客提前准备早点之外,希尔先生确信每位宾客都能在黑湖庄园感受到格林家族热情、得体且又完美符合上流社会礼仪的招待。   即使在第二天时,西泽尔少爷突然告诉他,布朗将军真的接下了格林家族的请帖,打算不日亲临,希尔先生虽然紧张,也依旧有信心自己能够接待好这位贵客——他可是从安多港最优秀的家政学校毕业的职业管家,即使是一位亲王到访,希尔先生也有自信能够接待好对方。   何况,他在此前按照礼节为布朗将军发出请柬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将军可能会到访的预案。黑湖庄园里有两间最向阳、最宽敞漂亮的房间就是专门预留给突然到访的贵客的,就连马厩都留有专门的空位,为身份最尊贵的宾客提供车马安置处。   第三天清晨,希尔先生如常起了个大早,他巡视着仆人间、厨房、走廊和庭院,看到仆人们都轻手轻脚且勤快安静地打扫卫生、准备早餐和整理物品,不由满意点头。他还顺便和狩猎场的几个助猎人核对了今天的行程,确保客人们今日出门狩猎能够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以及中途的各种弹药补给与餐食安排,让客人们能够拥有一场高贵,安全又充满乐趣的狩猎活动。   布朗将军的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之中缓缓驶进了黑湖庄园的大门,鉴于将军阁下低调行事的嘱托,门口只有管家和格林夫人迎接他们,布朗将军身边跟着西泽尔少爷和几个海军士生青年。在希尔先生精心得体且完美的安排下,格林夫人热情恭敬又不失礼节地与布朗将军问了安,并把将军引入庄园。   多么完美的一天!希尔先生想,只需要接下来一步步按照他此前的安排,他相信格林家族的舒适温暖、得体优雅绝对能为将军留下深刻印象!到那时,将军与格林家族的交好,他也能够与有荣焉!   哈,他简直就是安多港最优秀的管家!   可还没等希尔先生高兴太久,一个女仆就脸色焦急匆忙赶来说道,“管家先生!阿列克修斯少爷和希克顿家族的几位宾客打起来了!”   希尔先生听罢,眼前差点一黑,圣光啊!阿列克修斯少爷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不,不能慌,只是小孩子打架而已,算不得大事。   他维持着面上的淡定,拍了拍女仆道,“不要慌,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别惊动今日的贵客。”   他从容淡定,一边嘱托男仆们去拉开阿列克修斯少爷和几个打架的孩子,一边以为主人奉茶为借口,得体、优雅且若无其事走到正在会客厅中招待将军的西泽尔少爷与格林夫人身边,在为他们倒茶时,轻声在他们耳边诉说了此事。   格林夫人脸色一变,她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又一松,露出了管家先生熟悉的怒笑——啊,那通常代表着阿列克修斯少爷又要完蛋了……   总之,夫人与少爷配合默契,由西泽尔少爷继续留下来接待将军,夫人则优雅起身,朝将军行了个屈膝提裙礼,然后在管家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会客厅后,撸起袖子提着裙摆疾步冲了过去。   希尔先生陪着夫人到场时,两个男仆都没拦住阿列克修斯少爷正坐在格林夫人的侄子安卡拉身上,一边摇晃着他的领子,一边揍他,“你再敢骂我爸爸试试!我揍不死你!王八蛋!”   安卡拉的父母和一众亲戚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用尖酸刻薄的话语叫骂道,“你这破鞋匠的儿子!穿上礼服也不像少爷!”   格林夫人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气得双手都在发抖,希尔先生忙问道,“夫人,要不要我现在送客!”   “管家先生,把他们给我轰出去!这群该死的、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格林家的庄园不欢迎这些人!”   管家守则第七条,处理社交事件,一切行事以社交礼节为准。但当社交礼节与主人的利益发生冲突时,一切以主人的利益为先。   他尽职尽业,以得体而不失强硬的态度,将格林夫人的那些糟糕的亲戚“请”了出去,圣光在上,他早就想这么做了!西泽尔少爷不久之前就交代了他,一旦夫人的那些亲戚们又开始作妖,不必给他们留什么情面!   希克顿家族的人还想闹,希尔先生便微微鞠躬,不紧不慢说道,“今日格林家族正在招待布朗将军的到访,各位女士先生确定要闹到将军面前?”   希尔先生微笑看着希克顿家族的那些人以不敢置信却又慌乱的表情,看到在他的刻意安排下,门口停放的将军马车——那上面绘制着将军特用的纹章。然后在不惊动其他客人的情况下,希尔先生派遣马车将这些人送回了原本的家中。   一位优秀的管家,总能完美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希尔先生再次满意地想。   虽然……没过多久,又有马夫一脸惊慌赶来,说马厩里的马突然都开始躁动起来,就连猎犬也在汪汪乱吠,希尔先生一脸头疼,忙赶去马厩和犬舍查看。   幸而经验的猎人史考特先生解释道,马匹和猎犬的叫唤是因为即将参加狩猎的兴奋,在进行狩猎之前,他们会专程喂给马匹和猎犬一些咖啡豆,以保持它们的最佳状态。   希尔先生不懂狩猎和马犬,只问史考特先生是否能让它们安静下来,不要打扰宾客,史考特先生点头说道,“这很简单,先生,只需要调制一些特别的安神草药涂在它们鼻子周围,就可以了。”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史考特先生,就请您来负责这件事情吧。”他以一个管家的职业素养说道,果不其然,过了没多久,那些马匹和猎犬们就安静了下来。   又成功解决了一场庄园内的突发情况,希尔先生满意地想。   好吧,似乎突发情况还没有结束。正当宾客们都用完午餐,准备一起出发去狩猎的时候,原本负责为布朗将军熨烫骑装的仆人却哭着跑来,说他一个不小心走开,却烫坏了将军的衣服。   希尔先生两眼又是一黑,指尖一抖,不知道今天到底是哪里触怒了圣光他老人家,要在庄园里发生这么多意外情况。   或许,这是圣光对他职业生涯的考验?   希尔先生再次强作镇定,以一个管家该有的镇静得体说道,“不着急,去找找以前老爷留下的那套骑装,我记得老爷做好之后就没穿过,送给将军阁下,不算失礼。”   最终,在经历了今日的重重突发情况之后,希尔先生终于有惊无险地、得体完美地站在庄园门口送别了参加狩猎的宾客队列。   不知今日这些尊贵的先生和女士们会收获如何呢?希尔先生高兴地想,通常情况下,宾客们的狩猎队伍会在晚饭前后回来,最迟不会超过天黑。并且,现在正是狩猎的好时节,狩猎场负责看守的猎人史考特先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他总是能依靠投放各种诱饵,将猎物们引入格林家族的私人狩猎场之内。   也许野雁、鸭子和狐狸会是捕获最多猎物,这些动物在安多港的乡下遍地都是,鸭子和野雁适合拿到厨房烘烤和炖汤,这个时节最是肥美。他得去交代班森大厨提前做好准备……哦,差点忘了,班森大厨跟随狩猎队伍一起出去了。   狐狸则可以制成夫人小姐们漂亮的围脖皮草。   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有人能够猎到牡鹿。希尔先生希望这个人是西泽尔少爷,他总是狩猎场上,最优秀的年轻猎手。   希尔先生一边安排庄园里的事宜,一边畅想着宾客们回来之后,是如何在庄园温暖的炉火旁欢笑饮酒,品尝着亲手打回来的肥美猎物,并感叹着格林家族的招待是多么周到、庄园的管家仆人是多么优秀敬业的时候,太阳不知不觉爬到了西边。   一队宾客突然骑着马狂奔了回来,他们的马蹄声是显得如此匆忙,以至于希尔先生都有些疑惑,天色还早,宾客们这么快就打算结束了吗?   却见一个宾客面露惊恐、慌忙冲到了屋内大喊着,“快去找人帮忙!布朗将军遭遇了狼群袭击!”   作为一个完美的管家,希尔先生总能沉着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此刻,当他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在仆人们惊慌失措的注视之下,他作出了一个安抚众人的手势,微笑了一下。   然后嘎嘣一声,吓晕了过去。 第75章 狩猎惊魂:拜伦的惊魂一刻。   “嘶……那臭小子下手真重,我的嘴角都被打青了!”阿列克修斯骑在马上,小心触碰着自己的脸颊。   “等下你找个煮熟的鸡蛋,在嘴角热敷一下,不然你的脸会肿起来的。”拜伦坐在马上,马蹄旁边是蹦蹦跳跳的苏打,并行在阿列克修斯身旁说道。   “诶,真的吗?那我一会得试试,我可就这么一张可爱的小脸蛋儿,肿起来可就不好看了!”   这小子可真是个活宝,拜伦笑着想,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劝说道,“下次遇事还是不要这么冲动了,虽然你打他也没有错,可万一你打不过对方,岂不白白挨了一顿打,还没能教训对方?遇事冷静一些,想想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阿列克修斯看着拜伦,挠了挠脑袋,“哎呀,拜伦,你怎么说话总像我哥哥?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出言不逊的人,我就让我哥哥去教训他们,他的身手可好啦!我就不信还有人能打得过我哥!”   拜伦的本意是想让阿列克修斯学会冷静思考,可他好像误解成了打不过就摇人……算了,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也不能说是错的……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的骑术是队列里最差的,除了少部分对狩猎没兴趣的宾客与格林夫人留在了别墅内,大部分的宾客都骑着马,兴致勃勃参加狩猎活动。   无论是绅士还是侧骑的淑女,他们都已经迫不及待扬鞭赶去狩猎场,他们的队列也早早把两人甩在了身后,拜伦和阿列克修斯的马匹跟随着运送弹药、食物和帐篷的仆人们,在林间慢悠悠地走,与其说是在参加狩猎活动,倒不如说两人是在踏青郊游,主打一个友情参与。   当拜伦和阿列克修斯终于慢慢悠悠骑马赶到仆人们临时搭建的狩猎营地时,已经有不少宾客带着自己的猎物回到了营地,正在休息喝茶。阿列克修斯开心拉着拜伦去看人们打来的猎物,“你看,薇拉表姐打中了五只野鸭呢!嘿嘿,你在这里等着,我向她讨要一只去,烤野鸭搭配橙子皮果酱是最好吃的,班森大厨最擅长做橙子煎鸭胸啦!”   他说着,便蹦蹦跳跳跑去找他那位表姐了,拜伦笑着朝他点头,坐在椅子上喝起了红茶。   即使是出门狩猎,贵族们也不会亏待了自己,仆人们早已架起了锅炉,生起了火——营地后面是一个猎人小屋,应当是守猎人平时看守猎场居住的地方,这里的东西准备得很齐全,连烤面包的炉子都有。   女仆萝丝走了过来,给拜伦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南瓜浓汤,笑着说道,“德拉塞尔先生,班森大厨刚做好的南瓜汤,您尝尝吧。”   拜伦笑着道了一声谢,品尝了一口,不由眼前一亮。他在南瓜汤里尝到了洋葱、焦糖、橄榄油和白葡萄酒的味道,这些味道被融合进了浓稠的南瓜汤中,浓郁的南瓜香气之下,是复合且多层次的味道,口感丝滑绵软,甜咸而不腻。   虽然是简单的味道,但越是简单的菜肴,越能体现厨师的功底,拜伦想,这位班森大厨的手艺还真是优秀,怪不得是权贵家的私厨呢。   他忍不住向营帐外的灶火旁看去,看到那位班森大厨正忙于烹饪客人们带回来的猎物,心中在犹豫要不要向那位大厨讨教一番南瓜汤的做法,他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又担心这位大厨不太乐意将吃饭的家伙传授给别人。   最后,拜伦只是笑着对萝丝小姐说道,“小姐,请帮我向班森大厨表达谢意,他的厨艺很出色,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南瓜汤。”   “哎呀,班森大厨肯定会很高兴的。”萝丝小姐捂着嘴偷笑,“他可是位优秀的厨师,从我妈妈那辈开始,他就在为这里的庄园主人服务了。”   拜伦眼眸一动,笑着说道,“萝丝小姐,您是在格林家族的庄园里长大的吗?”   “是呀,先生。我们家世世代代都为贵族服务呢!以前的时候,黑湖庄园和格林家族在安多港的天鹅庄园,都是休斯顿公爵家的宅子,可是我小的时候,嗯……我也不太记得怎么回事,休斯顿公爵突然就被抓走了,他的宅子也被市政府收了回去。原本我爸爸妈妈还担心得去找别的工作,可没多久,格林老爷就买下了这些宅子,我们一家就又为格林家族服务啦!”   原来这座庄园的前主人是一位公爵大人,难怪能拥有那样的家族纹章,拜伦想。   拜伦想了想,又问道,“萝丝小姐,您还记得休斯顿公爵出事是哪一年吗?”   萝丝小姐挠了挠头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的年龄,说道,“好像……是八年前?我那会儿才十岁呢……”   八年前……拜伦眼眸一动,他大概能猜到这位休斯顿公爵是因为什么而出事的了。   拜伦正在想着这件事情,便看见西泽尔他们骑着马,跟在一位头发花白、气度非凡的老先生马后,这位老先生英姿挺拔,精神矍铄,灰眸丝毫没有老去的浑浊,反而依旧敏锐凌厉,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一座厚重而沉稳的山峦。   他的身后,几个少年整齐而敏捷下了马,将手中的长枪挽出仪仗剑花,抗在肩上,一副由人检阅的模样,那位老先生却忽然笑了起来,说道,“行了,都放轻松些吧,这里不是军营,别吓着在场的女士们了。”   在场的宾客们嘀嘀咕咕,议论起那位老先生来,萝丝见拜伦好奇看着他们,便低声对拜伦说道,“德拉塞尔先生,那位是布朗将军。您知道他吗?”   拜伦想了想,说道,“是那位被称为‘帝国之盾’的布朗将军吗?”   “嘿嘿,是的。布朗将军可是帝国最了不起的海军将领,真是没想到,西泽尔少爷能邀请来这样一位大人物!”   几个少年虽然姿势放松了下来,神情却依旧紧绷着,跟着他们的助猎人肩上扛着许多猎物,成串绑在木棍上抬了进来,甚至还有一只鹿角硕大的牡鹿。   那只牡鹿让在场的宾客都惊叹起来,萝丝小姐看了一眼鹿角上绑着的黑色丝带,激动说道,“那是西泽尔少爷的猎物!少爷可真了不起!”   拜伦打量了一眼那只牡鹿,也不由惊叹起来,看向了松柏一样沉默伫立的西泽尔。   这位西泽尔·格林先生,还真是优秀,拜伦想。   那位老先生满意看着他们的收获,笑着说道,“都是好小子,枪法不错!”   他背着手,看着身边的西泽尔欣慰说道,“西泽尔,你是个优秀的小伙子,真不愧是安多港皇家海军学校近二十年来成绩最优异的学生。明年,你就该去军舰上实习了,你的校长威廉先生对我说,你要被分配到无尽风暴号巡洋舰上见习?真是巧了,我年轻时,也是在无尽风暴号上见习的。”   西泽尔一低头,恭敬说道,“阁下,能踏上您留下的脚印,是我的莫大荣幸。”   他拍了拍西泽尔的肩膀,笑了笑,“好孩子,你会前途无量的。”   在场的宾客见状,都窃窃私语起来,拜伦听到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年宾客低头对一旁的朋友低声说道,“真是没想到,格林家族还能出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后代。从老格林开始,格林家族才起家不到几十年,就已经横跨了商军两届,若是未来他们家再和一些高门贵族联姻,就能彻底坐稳家族的根基了!哎,时代真是变了,就连格林家这种祖上是鞋匠的家族,也能在短短几十年内迅速崛起了。”   “那也是人家有本事才能抓得住机遇,这些年,不知有多少老贵族因为继承人无能而落败的,你又不是看不到!我就喜欢这样充满机遇的时代,凭什么那些贵族能世世代代坐在我们商人头顶高人一等?我就打算好好培养自己的孩子们,哼,等着瞧吧,早晚有一天,我的孩子要取代那些一事无成的贵族草包!”   拜伦听着这话,不由尴尬笑了笑,他一时不知道自己算是扛不起家业的贵族草包,还是白手起家的商人草根了。   拜伦左等右等,不见阿列克修斯回来,打算出去找他,他走出营帐时,正好与西泽尔他们擦肩而过。   他的视线不经意与西泽尔撞了个正着,拜伦露出了一个礼节性的笑容,西泽尔的目光在他脸上凝滞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便收回了视线。   拜伦的脚边跟着啪嗒啪嗒甩着耳朵,迈着小短腿的苏打,他让苏打闻了闻阿列克修斯留下的外套,苏打就左嗅嗅,右嗅嗅,带着他来到了不远的一处河滩旁,却见阿列克修斯正一脸哀嚎跟在他的表姐薇拉身后,与几个仆人一起苦逼兮兮帮她提着弹药箱、衣服、猎枪和野外采摘的鲜花,像个货架一样挂了满身的杂物,薇拉小姐却兴奋地满脸通红,扛着猎枪,拽着阿列克修斯往前走,“我的好弟弟,你跟着姐姐有肉吃!姐姐今天一定赢得捕获猎物最多的头筹!最重要的是,我一定要赢过那个讨人厌的西泽尔!”   拜伦失笑起来,他觉得自己暂时是叫不回阿列克修斯了。   他正带着苏打往回走,走到半路,苏打突然停下了脚步,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发出龇牙咧嘴的低吼声。   “呜——汪汪!”   她叫了两声,忽然拔腿冲向了林子里,拜伦叫她不及,只能跟在她身后。   “苏打!等等——快回来!”   拜伦跟在苏打身后,跑了没多远,她终于停下了脚步,拜伦一边弯腰喘着气,一边无奈看着她,“我的好姑娘,你到底怎么了呀?”   他感觉到自己的脚后跟被磨得有些发疼,拜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轻轻叹了口气,他真得换双鞋子了。   苏打没理会他,一头钻进了草丛深处,发出铃铛一样的大叫声,这通常是比格犬见到猎物时的叫声,拜伦有些惊讶,也跟着走进了草丛。   他没走几步,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他拨开草丛深处,在看到眼前的情景时,惊恐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个被人挖开的浅坑里躺着数只被残忍杀害的母狼和幼狼,母狼的哺乳器官被人残忍割去,草地上还散落着一些零星溅落的狼奶。   这血腥残杀的一幕让拜伦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他却感觉到自己的靴子好像不经意踩到了什么东西,拜伦转过头一看,见到是一个小巧的酒壶瓶盖,瓶盖里还残留着一些狼奶和狼血的混合物。   拜伦犹豫了一下,掏出手帕垫着将酒壶瓶盖拾了起来,   这是一个精致的黄铜酒壶瓶盖,做工十分细致考究,拜伦将瓶盖里的液体倒掉,擦了擦盖子上的泥土。   然后,他看到了瓶盖内侧露出了休斯顿家族的精致纹章。   拜伦的指尖一抖,他左右环顾一番,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好姑娘,快跟我离开这里!”   拜伦抱起苏打就跑,打算赶紧回到营地,下意识的,他最先想到的就是把这件事情告诉西泽尔。   他是格林家的主人,又经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处理这件事情。   可还没等他跑出去多远,丛林之中,突然走出了一个人影。   只见班森大厨手中握着一把猎枪,一脸阴沉注视着拜伦。   没等他抬起枪口,拜伦的瞳孔便瞬间一缩。   跑!   他的心中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第76章 狼群之怒:愤怒的狼群。   砰!   随着一声枪响响起,空气中弥漫开火药的味道。   西泽尔放下猎枪,微眯起眼看着不远处倒地的野獾,身旁的助猎人将猎犬放了出去,成群的比格猎犬撒着欢跑去找寻猎物,助猎人跟在猎犬身后,却隔了好久才将野獾捡拾回来。   “今天这些猎犬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找寻猎物找得这么慢?”一旁的乔瓦尼皱起眉问跟在他们身边的助猎人头领史考特先生,“我打了三只野鸭,才给我找回了两只!这种小猎犬不是嗅觉最灵敏的猎犬吗?怎么今天表现这么差劲?像嗅觉失灵了一样?”   史考特先生只低头恭敬说道,“先生,也许是因为这些孩子今天的状态不好,我回去之后,再训练训练它们。”   “哎,算了,乔瓦尼,只是些小狗而已,不太听话也是正常的。”兰斯说道。   “算了,别让这些猎犬跟着我们了,还不如我们自己去捡猎物快呢!你们带着猎犬去找将军吧,他还在前面呢!”乔瓦尼摆摆手,端起了自己的猎枪,“我先走一步,看看前面有没有什么大家伙!要是能撞见野猪野熊之类的大块头就好了!我要给我父亲做个地毯!”   “狩猎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危险的动物,你能不能一个人制服且不说,猎场看守人早就把狩猎场清理过了!”兰斯笑着一拉缰绳,跟在乔瓦尼的马后,又看向一旁的西泽尔,“哪家的私人狩猎场不是这样?你说是不是,老大?”   “真让你撞见野猪野熊,你怕不是跑得比谁都快,别说大话,乔瓦尼,专心找猎物。”西泽尔拉紧马绳,加快了马步向前,他的身姿在马上轻盈而矫健,与身下的红马一同飞跃路上倒塌的杂树,身后的几个少年也跟随他一起,扬鞭跃马。   几声枪响在丛林中响起,惊飞树上的鸟群,也让数只猎物应声倒地。   “这只算我的!”乔瓦尼说道。   “不对!我的!”米歇尔不甘示弱说道,“我先开的枪!”   “行了,算你们俩的,赶紧捡拾回来,将军还在前面等我们呢。”西泽尔一边装填着子弹,一边说道。   “布朗将军都快七十岁了,竟然还这么老当益壮,跑起马来毫不逊色于我们这些年轻人,真不愧是帝国最伟大的将领……”兰斯一脸崇拜说道,“不知道等我到了将军这个年纪,能不能有将军这样的精力……”   “哈哈!我叔父是什么人呐,他可是十几岁就跟着当年的詹姆士皇帝南征北战、死里逃生的军人,他可不只做过海军将领,当年,他也曾在皇家禁卫军中服役过呢!咱们这些自幼娇生惯养的年轻人可比不了他,他经历过的大事,都足够写一本厚厚的苏楠帝国史了!”乔瓦尼骄傲说道。   几个少年正一边赶马,一边向前,忽然的,行在最前的西泽尔却突然横马停住,抬起手来。   几个少年慌忙勒马,乔瓦尼说道,“西泽尔,怎么了?”   西泽尔面色凝重起来,紧盯着面前寂静的密林,“嘘,先别说话,仔细听,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几个少年见西泽尔神色凝重,也不由正色起来,正当他们屏息凝神,侧耳捕捉异动之时,一声狼嚎突然从密林深处传来,紧接着,山林数处都传来了凄厉尖锐的狼嚎声。   “私家狩猎场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狼!”兰斯惊道。   “兰斯,乔瓦尼,你们两个跟紧我去找布朗将军!米歇尔,你们三个回去保护其他人!”西泽尔脸色沉凝说道,“身上的弹药都够吗?不够拿我的!”   “够的老大,你快自己留着吧!”几人飞快分好队列,分头行事。   当西泽尔带着两个少年赶到布朗将军身边时,布朗将军和他的四个亲卫已经被一众狼群困在了一处高地上,正在举枪不断朝狼群射击。   那些狼群用凶恶仇恨的眼睛死死盯着布朗将军,喉中发出愤怒的低吼,尖牙之间散发着浓郁的嗜血气息。   “叔父!”乔瓦尼惊慌失措大喊道,他一时冲动就要冲上前去,被西泽尔冷声喝道,“冷静,乔瓦尼!别做无用傻事!”   乔瓦尼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忙端起猎枪,朝狼群射击起来。   三人在马上不断朝狼群开火,硬生生从狼群中杀出一条道路,艰难来到了布朗将军身边。   “小子们,你们几个不该来!你们还没毕业呢!没有让学生救将军的道理!”布朗将军一边拉栓开火,一边正色说道。   “我救我叔父难道还不该吗!”乔瓦尼坐在马上,将布朗将军挡在身后,举枪一下一个,将想要冲上来的野狼爆开头颅。   “该死的,这些狼怎么会这么多!”兰斯一边咬着牙射击,一边克制着自己的惊恐。   “这些狼群是明明白白冲着将军来的!有人要害将军!”一个亲卫说道,“不知道有人用了方法,这些狼群只知道追着将军攻击!”   西泽尔眼神一凝,“只知道追着将军进攻?告诉我怎么回事!”   那亲卫手中枪响不停,却沉着说道,“方才我们正在陪着将军打猎,几只狼就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甚至连被我一枪打得半死,都要满眼猩红扑过来!我们几个试着分头跑路,却发现狼群只知道追逐将军!这不是有人故意谋划的又是什么!”   “他们用了什么阴谋诡计!”乔瓦尼愤怒说道,“叔父,你知道有谁会害你吗?!”   布朗将军飞快装填着手中的猎枪,在一只恶狼即将扑过来时,一枪正中恶狼眉心,“想害我的人太多了!不差这一两个!不知有多少人盼着我早点去死呢,我能每个都记住吗!”   “那两个助猎人呢!”西泽尔忽然说道,“那两个带着猎犬的助猎人呢!他们为什么没在这里!乔瓦尼不是让那两个助猎人来找将军吗?!”   “助猎人?我们根本没见到他们!”亲卫回道,他抿了抿唇,意识到什么似的,在抬头之时,却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枪口,“不好……将军快爬下!”   西泽尔眼疾手快,飞快扑倒了将军,随即迅速翻身起来,将猎枪架在马后对着山坡上开了几枪。   山坡上的火光消停了一会儿,随即又在另一个地方射出了几只冷枪,几人一边艰难躲避着冷枪,一边又要应对狼群,很是狼狈不堪。   “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必须要突出重围才行!”布朗将军厉声说道,“困在这里只能等死!西泽尔,这附近有没有高塔磨坊之类的地方!”   西泽尔想了想,“先生,西北方向五苏楠里内有个废弃多年的修道院!那里可以让我们躲避一下!”   “你们听我说,诸位!这些狼群对我穷追不舍,必定是我身上带了什么气味,才能让它们一直追逐到我!我来到黑湖庄园之后,唯一能被做马脚的地方,就是这身在庄园里换上的骑装!西泽尔,你家中的下人有内鬼!”布朗将军冷静说道,“这附近有条河,我会带着我这几个亲卫渡河,把身上的味道在河里洗掉,而你,你带着乔瓦尼、兰斯和我的一个亲卫离开这里,抓紧去处理掉你庄园里的内鬼,再找那些身手不错的宾客来帮忙!”   “叔父!我不走!”乔瓦尼紧紧抓住布朗将军的衣服。   “海军士官生乔瓦尼·达·布朗!这里没有你的叔父!我是在以将军的身份命令你!军人的天职是无条件服从!”   乔瓦尼眼中渐渐涌上了泪光,他很是不情不愿,却只能倔强不甘说道,“是!将军!”   西泽尔和几人将身上的弹药大部分都留给了将军,然后,在西泽尔的带领下,几人骑着马突出了重围。   他们在路上又遭遇了几声冷枪,都被几人敏捷躲了过去,那些追杀布朗将军的人似乎并没有对西泽尔他们穷追不舍,只是放了几枪,就不再管他们了。   当西泽尔带着几人匆忙回到营地时,营地已经大乱一片,那几个少年拼命在混乱的现场指挥,让老弱妇孺先骑上马回去,有个贪生怕死的男人想要抢夺马匹,又被一个少年一拳干倒。   “你有没有半点绅士该有的样子!不知道先保护女士吗!该死的懦夫!”   西泽尔见状,不由蹙起了眉。   他翻身下马,朗声道,“各位,不要慌!那些狼群暂时还没有追来,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回到庄园!”   兰斯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西泽尔拦了下来,他摇了摇头,说道,“什么都别多说。”   兰斯眼眸一动,点了点头,“是,老大。”   他的话语让现场的混乱稍微平息了些,但人们依旧十分慌乱,西泽尔一边飞快安排人们骑马回去,一边又问在场的宾客是否愿意和他们一起去对付狼群。   有几个宾客对此跃跃欲试,提着枪走了过来,其中还有一位穿着大红骑装的小姐,是阿列克修斯的表姐薇拉,阿列克修斯在她身后拉都拉不住。   “让我去!西泽尔,我不害怕狼!”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脸都红了。   “表姐!你疯啦!你是女孩子,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不能去啊!”阿列克修斯疯狂摇着她说道。   “不行!太危险了!你要是出事,我没法和母亲交代!”西泽尔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她。   “你们别轻视我!我是最优秀的猎手!”薇拉将马背上的淑女侧鞍一把拽下来,又在众人惊讶到近乎惊恐的眼神中将裙摆拆掉,露出淑女骑装下面便捷的裤子。   她换上普通马鞍,翻身上马,双腿岔开,像所有的男人一样骑在马上,一手扛着猎枪,眼中灼灼说道,“我出了事算我自己的!走吧!我不害怕!”   西泽尔看着她充满战意的眼神片刻,说道,“既然你愿意自己承担责任,那就请便吧,薇拉小姐。”   “哥!你也疯啦!你怎么能不劝她!她要是出了事,妈妈还不把我扒了皮!”阿列克修斯拉着西泽尔的胳膊哀嚎道。   西泽尔只摇头,“阿列克修斯,一个真正的战士是不能被笼子关住的。尊重一个战士的战意,比尊重他们的生命更重要。”   阿列克修斯疯狂抓挠着脑袋,“哎呀!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哥,你要走,薇拉姐姐要走!拜伦也找不到了!我可怎么办呀!”   西泽尔的脸色一凝,他看向阿列克修斯,“拜伦·德拉塞尔?!他怎么了!”   “他不见了!我找了他好久都没找到他!”阿列克修斯都快哭了,“萝丝说他出来找我了,可我没见到他!不光他不见了,苏打也不见了!我派了好几个仆人在周围一遍遍找他都没找到!哥你说他是不是出事了!”   西泽尔面色沉了下来,“你先别慌,我会去找他!狼群离这里很远,他不太可能遭遇狼群,也许是不小心落在了猎人陷阱里,或是在山里迷了路。告诉我有关他的最后消息……”   不久之后,当乔瓦尼和兰斯补充好弹药,带着身后七八个加入的宾客,打算去支援布朗将军的时候,西泽尔却告诉乔瓦尼,“你先带着他们过去,我有要事需要先行处理。”   “要事?什么要事这么紧急?!”乔瓦尼担忧说道。   “有个孩子走丢了,我得去找他。我不能让他在我们家里出事,他是阿列克修斯的朋友。”   “那个蓝眼睛的男孩?”乔瓦尼蹙起眉,“那你快去找他吧,他是无辜被卷进来的,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这边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西泽尔一点头,随即又冷声说道,“小心那几个助猎人,还有……有个叫班森的厨子也是他们一伙儿的,看见他们,不要留情。”   “我知道了!”乔瓦尼郑重点头,带着人们快马加鞭离开了。   西泽尔交代好阿列克修斯,让他和管家以及家里的一切都要听从庄园里留守的马歇尔的吩咐,然后补充好弹药,拿上了自己的银制手杖,翻身上了马。   “哥!你可一定要把拜伦平安带回来呀!”阿列克修斯哭着说道。   “你放心,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一定把他带回来!”西泽尔落下这句话,便扬鞭离开了。   阿列克修斯被这话吓得又是一抽搭,大声嚎哭道,“圣光啊!我只想要活着的拜伦!” 第77章 复仇之火:来自地狱的复仇者。   拜伦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在密林之中,过度的呼吸使他肺部胀痛、身体和脸颊发热,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像被刀片哽在喉间。   密林中带着倒刺的草叶划破了他的手背和脚踝,他却无暇顾及皮肤上些微的刺痛,肾上腺素正在让他的大脑处于极度紧张之中,让他忽略了身体的不适,一心只有向前逃离。   “别再跑了!我说停下!我不杀你!”   身后传来班森大厨的大喊声,拜伦听在耳中,脚步却半刻也不敢停。   他不敢赌,不敢赌一个手上拿着猎枪,还卷入一场阴谋中的参与者会真的对他没有威胁,即使他真的对自己没有威胁,拜伦也不敢信。   他和小狗苏打早已跑散,在他逃离途中,他原本是抱着小狗一起逃跑的,但他本来就跑得不快,想到自己必定会被追上来,他便想了个办法,命令苏打往前方逃跑,他则跑向另一个方向。   幸而苏打是个受过训练的乖巧猎犬,在他的命令之下,它就奋不顾身向前边跑边叫,吸引了班森大厨的注意力。   趁着班森大厨被苏打的声音吸引的功夫,拜伦掉头换了个方向逃跑,这为他争取了一点逃跑的时间,可是很快的,班森大厨就发现了前方并没有他的身影,他顺着拜伦留下的踪迹,又渐渐找寻了过来。   拜伦正在向前奔跑,突然的,他感觉到自己脚下踩在了什么泥泞柔软的地方,让他在一时间失去了平衡,被绊倒在地,他回头一看,发现自己不小心踩在了丛林里的苔藓上。   身后传来班森大厨逼近的脚步声,手中黑洞一样的枪口对准着拜伦,拜伦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激烈跳动着,几乎要从他的心口蹦出来。   “别动!”班森大厨厉声说道。   拜伦识相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   “我不跑了……”   班森大厨恼火看着他,“该死的!臭小子,你怎么那么能跑!给我站起来,手背在身后!”   拜伦老老实实按照班森大厨的指使照做,很快的,班森大厨走到他身后,掏出麻绳捆绑他的双手。   他在给拜伦捆绑住双手时,拜伦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涨红,让他脱力跪坐下来,班森大厨拉都拉不住他,不得已将他随意捆绑一番,看着他跪在地上咳嗽。   “喂!你还好吗!”   恐怕是不太好……拜伦苦中作乐地想,他本就不能剧烈运动,今天却居然疾步跑了这么久,他能不在中途晕倒,就已经是求生的欲望在拼命支撑的结果了。   他咳得厉害,几乎要将头埋进地里,额角渗出冷汗,发丝凌乱粘在额角处,班森大厨看他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吓人模样,把他扶了起来,蹙着眉看他,“你有肺疾?!带有药没有!”   拜伦艰难摇摇头,他已经停药两个多月了,莫桑医生说他的肺疾已经有所好转,只需要静养就能慢慢恢复,可惜他没能听从莫桑医生的叮嘱,他才疾跑了不到一个小时,却几乎感觉自己要丢了半条命去……   “啧,真是麻烦!”班森大厨不耐烦说道,却也没有难为他,而是把他拉了起来,让他靠着树干坐下,等他慢慢恢复。   拜伦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可剧烈的咳嗽让他的嗓子像刀片划过一样疼,他甚至能感觉到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应该只是喉咙里咳出血了,不算太严重,拜伦这时还有功夫冷静安慰自己,哈哈,也没有倒霉到家嘛,班森大厨看起来不是穷凶极恶之人。   也许,能够用心做出美食的人,内心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班森大厨从身上掏出水壶,让拜伦就着他的手边饮用,好在,里面装的只是蜂蜜水,拜伦艰难喝了几口,一边咳嗽着,一边虚弱说道,“多谢您,班森先生……”   班森大厨诧异看了他一会儿,又怜悯摇了摇头,“您真不该独自跑到那里去,年轻的先生。”   拜伦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是他第二次栽在自己的好奇心上了。不过,就算他没有好奇走进丛林里,看见那个狼尸坑,恐怕在他和苏打来到那附近的时候,就已经被班森大厨发现了。   “班森!你在磨磨蹭蹭做些什么呢!”   密林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紧接着,走出了一个助猎人。   “史考特先生一直在找你,你怎么还不回去!”   助猎人走出密林,看到眼前这幅情景,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怎么回事?这小子发现我们的计划了?!”   “没有,山姆。他只是个误闯见狼坑的蠢小子,很快就被我抓到了。”班森大厨说道,“我打算把他绑回去再说。”   “怎么不直接杀了他?万一这小子半路逃跑怎么办?!我们的计划不能功亏一篑!”山姆说道。   “史考特先生提醒过你们,不要节外生枝,你忘了吗!”班森大厨不高兴说道,“我们的目标只有布朗将军一个,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别忘了,你只是拿钱办事而已!”   山姆不耐烦啧了一声,“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少耍什么威风,你也不过是个厨子而已!”   布朗将军?他们的目标居然是那位布朗将军?   拜伦低着头,装作一副虚弱的样子,心中却在思考着这件事情。   班森大厨以前曾经服务于那位休斯顿公爵,而那位休斯顿公爵……在八年之前,就已经因罪王一事而被新王清算。休斯顿公爵的家族纹章上拥有兰开斯特家族的双剑,这说明他们家族极有可能是一个军事贵族家庭,大概率在七八年前,休斯敦家族仍在帝国的军队身处高位。   布朗将军曾在海军服役,休斯顿家族也多半是海军派系的贵族,与当年的布朗将军也许同为袍泽,或是关系匪浅。   当年的休斯顿公爵……是因为布朗将军而遭到清算的吗?   还是说,是布朗将军清算了休斯顿公爵,以向新皇递交投名状?   不论如何,休斯顿家族都似乎与布朗将军因为此事而结下了血海深仇。所以,这应该是一场休斯顿家族的残余势力针对布朗将军的报复行径。   休斯顿公爵的家族纹章出现在了狼尸附近,他们想必……是想先将母狼和狼崽残杀,激起狼群的愤怒,再想办法用这些狼血狼乳指引狼群攻击布朗将军,制造出布朗将军被狼群攻击致死的假象,拜伦想。   突然的,他被山姆用力拽了起来,一个踉跄将他拽着向前,“行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布朗将军那老贼躲在了修道院那里,史考特先生正准备去那儿杀他呢!哈,真是可惜了,他居然没被狼群咬死!”   拜伦被拽倒在地,因双手被捆绑,他又只能艰难起身,山姆见状,踹了他一脚。   “我说大少爷,赶紧起来!最烦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少爷,一个个涂脂抹粉的,还只会拿鼻孔看人!”   拜伦的眸中闪过一丝怒气,却只能被他隐忍下来,他无奈地想,大少爷的福他是一天都没享过,破落户的白眼儿是一个也没少受,怎么阶级压迫的帽子还能往他头上扣?!   “行了!我来拉着他,你这么拽着他,得走到什么时候!”班森大厨一把将绳子夺了回来,“赶紧在前面带路!这林子你比我熟!”   山姆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絮絮叨叨说道,“我说,史考特先生打算什么时候把尾金给我们?刺杀将军可是足以上绞刑架的大罪!他可是说好了,事成之后,就让我们几个带着钱坐船去西大洋的!”   “哼,史考特先生还能亏了你们的钱?!”班森大厨看着山姆,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你不是已经拿到一袋金子了?难道还要质疑史考特先生的信用?”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不怀疑史考特先生,我只是好奇……史考特先生也不过是个猎人,他从哪里搜刮来这么多金子……”   “别多嘴!不该问的别问!事成之后,拿了钱就老老实实滚蛋!”   拜伦走在最后,默默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心中却飞快思考着史考特先生与休斯顿家族之间的联系。   这位史考特先生似乎是整件事情的幕后主导者,也许在一个月前,当格林家族向宾客们发出请柬的时候,史考特先生就已经开始了这项秘密的、对将军本人的刺杀计划。   这位史考特先生,究竟是忠于休斯顿大公的忠仆,想要为昔日主人报仇,还是说,他是休斯顿家族的人?   拜伦现在掌握的信息还太少,许多事情,他还不能知晓,不过,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情的背后,处处浮现着那位银币上的,昔日女皇的影子。   那位……被称为罪王的女皇。   八年前那场关乎整个帝国命运的政治余波,在八年之后,依然在某些或隐秘,或公开的场合震荡着,即使是掀起的一个小小波浪,都足以撕碎一些人平静的生活。   拜伦跟着他们走了很远,他走在队伍的最后,一直默不作声,被捆绑在背后的手腕却悄悄挣扎着,让他的双手拥有了一些活动空间。   方才他咳嗽,一半是真的难受,一半也是刻意分散班森大厨的注意,他故意让自己的身体失去平衡,班森大厨在捆绑他双手的时候,就不能牢牢固定住,让他的手腕在捆绑时,留下了一段多出来的绳子。   他当然不能挣脱掉这个绳结,否则他们很快就能发现,拜伦却悄悄将指尖伸向手背,指甲用力划烂了他的肌肤。   鲜血很快顺着长长的伤口渗了出来,拜伦捂着手背,让那些鲜血顺着指尖滴答到地面上。他是从史考特先生的狼血那里得到的灵感,既然狼群能从狼血那里追踪到布朗将军的足迹,不知道……苏打能不能找到他的身影。   可是苏打去哪里了,她能找到求救的人吗?拜伦闭上了眼睛,他也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他们行走在密林中时,不时听见一些狼嚎声,还有一阵四处传来的枪响,山姆出去侦查了一阵,脸色难看走了回来,“该死的!怎么来了这么多猎人!我还差点撞见一个扛枪的疯女人,她竟然像男人一样跨坐在马上!真是不知羞耻!还像个疯婆子一样追着狼群开枪!她就不知道害怕吗?!”   “史考特先生在那边等着我们!我看到他的信号灯了!”班森大厨远远看到林子里传来的灯光说道。   他们加快脚步,将拜伦带到了一处废弃多时的房子里,拜伦就着昏暗的天色看了一眼,发现不远处是一座长满荒草的修道院,这里似乎是修道院的修士在附近修建的房子。   两人带着拜伦走进了房间,房子里面不像外面那么肮脏,一个胡子拉碴、神情阴郁的褐发男人坐在煤油灯前等着两人,见他们俩个前来,沉声说道,“你们到了哪里去?!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史考特先生,班森非要在这小子身上浪费时间!我说让他把他杀了吧,他不肯干!非说您不肯节外生枝!”山姆先开口说道。   史考特没理他,只是沉眸看着班森。   班森将拜伦绑在了椅子上,说道,“先生,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处?他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你是心慈手软了吧?班森,你在这个当口发什么烂好心呢?!”   史考特起身,忽然一脚踹倒了面前的桌子,煤油灯在桌面猛地晃动了一下,让室内的光影也激烈晃动着。   “够了!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泰勒·达·布朗的命!他必须要死!他今晚一定要死!”   煤油灯的光影变得明明灭灭,火苗在煤油的晃动中艰难跳跃燃烧着,史考特阴郁沉肃的脸在这明灭的光影中,像一尊雕琢着恶魔的大理石像。   他拔出佩刀,狠狠扎进木桌上,刀锋冷冽的光芒倒映着他满是恨意的眼睛。   “我要亲手把他送入地狱!”   班森大厨用忧郁又痛苦的眼神深深看了他片刻,又恭敬低下头来,“是,先生,我一定助您杀死泰勒·布朗。”   史考特抽回自己的佩刀,说道,“狼群已经差不多被杀完了,剩下的那些也都溃散而逃,呵,是时候,让我们去亲自会一会那位将军大人了。”   他说着,就要带着两人离开,班森大厨看了看被绑在椅子上的拜伦,问了一句,“先生,这小子该怎么办?”   史考特微眯起眼睛,看了看一脸无助的少年。   “哼,由他自生自灭去,他要是被人发现了,就是圣光的庇护,被发现不了,那就只能怪他命不好了。”   他说着,便关上了房屋的大门,带领两人走远了。 第78章 一声枪响:砰!砰!砰!砰!   拜伦在听到屋外的动静远去之后,开始挣脱起手腕上的绳索来。   他一点点拆掉绳结,好容易将手腕上的绳结解开,却又够不到将他固定在椅背上的绳子。   拜伦叹了口气,很是无奈,他将自己的手臂艰难向后探去,尝试用指尖去够绳子,因为看不到绳结的结构,他不小心拉扯错了地方,反而把绳结拽得更紧了。   他咬紧牙,强忍着手臂翻折的酸痛,一点点去拉扯开绳结,终于,就在他快要解开的时候,屋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惊得一怔,便见房屋门被踹开,两个陌生的助猎人走了进来。   “山姆说的就是这小子?看着确实像有钱人家的少爷,咱们把他带走,找他家里人再讹一笔大钱,到时去了西大洋,咱们三个一人买个大庄园,还能过上贵族老爷的日子呢!”   一个助猎人看着拜伦,兴奋说道。   另一个助猎人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番,“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想走就识趣点,别自讨苦吃?”   拜伦抬头看了看他们,低着头不说话。   “我让你识趣点,你没听到吗?!该死的!”那人恼羞成怒起来,抬手就要打他,被另一个助猎人拦了下来。   “哎,费奇,别这么冲动嘛。你要是一不小心打死了他,咱们还怎么拿到钱?这些贵族少爷们都娇弱得很,你这一巴掌下去,他不得被你打出血?”   他说罢,又露出了一个故作和善的笑脸看着拜伦,“这位少爷,您何必和我们这些小人物置气呢?你只要告诉我们贵府在哪,我们向令尊讨些赏钱,很快就能平安把您送到家。难道您就不想早早回到父母身边,回到您家那个有仆人伺候的大宅子里吗?”   他顿了一下,又压低了声音,阴恻恻说道,“还是说……您想被我们卖进窑子里当男妓?你长得这么漂亮,肯定有很多有钱的老爷会喜欢你……呵呵,到时你的父母再想赎回你,可就比在我们手里难多了……”   拜伦的眸中不可遏制流露出厌恶,他悄悄握紧了拳头,额角因愤怒而露出青筋,若是在现代,听到这样的污言秽语,他一定要将对方告上法庭,告到对方公开登报道歉不可!可这是在异世界……在一个在他眼里,仍然黑暗不堪、弱肉强食的时代,他甚至身处在荒郊野外,连仅有的文明秩序都早已离他远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自救。   拜伦闭上眼睛,转了转眼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拽着手上即将被解开的绳结,低头用余光看着一旁桌子上的煤油灯。   “该死的,卡罗,你就不能不提这么恶心的东西?!还男妓!真是搞不懂那些有钱老爷的癖好,硬邦邦的男人有什么好睡的,他们就不怕死后下地狱吗?!”   “你管他那么多呢?咱们只是想要钱而已,这小子要是不肯告诉我们他家在哪,咱们就卖了他呗。这么漂亮的男孩,哪家妓院会不肯要?说不定还愿意出高价买呢!你可别对他动手,打坏了他的脸,咱们还怎么卖出高价?”   那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他走过来,就在那个叫卡罗的男人即将触碰到拜伦的时候,拜伦忽然一脸惊慌失措,惶恐开口说道,“别卖我!我告诉你我家在哪!我爸爸有很多很多钱,都可以给你们……”   他一脸害怕惊慌的表情,一边抽噎一边说道,原本他是想挤出几滴眼泪的,奈何拜伦演技太差,眼泪不能说来就来……   “啧,大少爷,早说不就得了。”卡罗得意洋洋看着同伴,“瞧见没,像他这样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就得吓一吓才老实,拳头他们未必害怕,可要是让他们堕落到泥里去,呵呵,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别卖我,真的别卖我……”拜伦一边哭泣一边说道,“我想回家……我告诉你我家在哪,咳咳……咳咳咳……在上东区……”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惊恐模样,他咳得脸色泛红,声音也变得虚弱,“上东区……国王街区……咳咳……咳咳咳……”   一旁的费奇急不可耐,“国王街区哪?说大声点呀!喂!小子……”   他凑近了拜伦,想要听清后面的地址,正当他靠近拜伦之时,拜伦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猛地挣脱掉身上的绳索,一把拽起一旁的煤油灯,狠狠砸向费奇!   砰!   拜伦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煤油灯砸碎在费奇的脑袋上,哗啦一声,煤油在破碎的玻璃之间倾泻在费奇的身上和地板上,又很快随着火舌的蔓延燃烧起来。   “啊——!”   费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倒在地上疯狂打滚起来,拜伦趁着一旁的卡罗为这惊变愣神之时,飞快奔向门口,卡罗愣了几秒,不敢置信看着他,叫骂道,“臭小子!我要杀了你!”   卡罗奔向门口,想要拽住拜伦,身上却突然传来一阵灼烧的炙痛,是浑身燃烧的费奇下意识抓住了他,他尖叫道,“救我!快救我!”   “该死的!快滚开!想死别拖累我!”   他一脚踹向费奇,惊慌拍打着身上的火焰,烈火随着煤油的流淌而在木屋中飞快蔓延开来,他看到拜伦跑到门口之后,准备将大门关上,将他们两人关在门内烧死!   “小兔崽子!我一定要杀了你!”卡罗愤怒叫喊道,他正要冲向门口之时,大腿却突然被费奇死死抱住,“该死的比尔!你敢不救我……我要拉着你一起死!”   火焰顺着费奇的手臂蔓延到比尔的大腿上,比尔一边痛楚大叫,一边拼命挣扎,费奇却将他抱得更紧,他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一旁的椅子,狠狠举起砸下!   砰!砰!   一下!又一下!   费奇的头被他砸得鲜血直流,直到双手瘫软,再没了力气,他这才慌忙将自己的大腿抽出,他提着椅子在浓烟四起的房屋中奔向门口,又狠狠用力砸碎了薄薄的木门,他浑身冒着浓烟,大腿上被灼烧得鲜血淋漓,从木门的破洞里钻出来时,他的眼中满是杀意与怒气。   该死的,他竟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少爷摆了一道!   他一定要杀了那个臭小子!一定要杀了他!   费奇拿起放在门外的猎枪,装填上弹药,拉开了枪栓。   猎人的敏锐让他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小子的踪迹,他冷笑一声,追随那小子的足迹越追越近。   很快的,他就看到了那个小子的身影,啊哈,一个体弱多病的、跑两步就要喘几下的大少爷,他正拼命向前奔跑,却又不时痛苦停下,双颊涨红,捂着嘴剧烈咳嗽。   他抬起枪,本想一枪打中那个漂亮的脑袋,让他的脑袋像摔碎的西瓜一样开了花,可是转念一想,又太便宜他了。   他应该狠狠折磨这个小子,让他像猪狗一样凄惨死掉,才能不枉费他大腿上被烧掉的肉!   他追得近了,更近了,他看到了那双蓝眼睛里露出了惊恐的情绪,啊……那通常是被死死盯上的猎物会露出的表情,那通常代表着……   猎物逃不掉了。   他一把抓住拜伦的时候,拜伦还想要拼命挣扎,可在一个青壮年的猎人面前,他的挣扎并不比一只野鹿的力量强多少。   他很快就被比尔按在地上,比尔两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双目猩红盯着他。   “臭小子,你可让我好找啊……哈哈,我今天一定要亲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生不如死!”   脖颈被死死掐住,拜伦感觉到自己肺中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他一边咳嗽,一边拼命喘息,脸色涨得通红又痛苦。   他想用力挣扎,却被人死死按住,拜伦的大脑在生死之间飞速运转着,因为生理性泪水被模糊的视线一边搜寻着比尔身上可用的利器,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放弃!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能放弃求生!   砰!   拜伦屈膝蓄力,狠狠踹向了比尔的致命处,比尔吃痛尖叫起来,拜伦趁机抓紧起身,一把抓住他的猎枪!   比尔却及时反应了过来,他一边强忍着剧痛,一边愤恨拉扯住猎枪的肩带,拜伦慌神了片刻,想到自己根本无力抗衡对方,他干脆向前冲撞比尔一下,趁他失去平衡之时,借力让猎枪落在地上。   拜伦和比尔一同倒在地上,正当两人都用尽全力去抢夺猎枪之时,一阵焦急的狗叫声忽然传来,紧接着,一个黄白相间的小身影扑了过来,一口狠狠咬在了比尔的大腿上。   “啊!”比尔痛叫起来,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苏打的撕咬,却被苏打死死咬住,他的另一只腿刚想要踹向苏打,一个少年却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将他一脚踹翻在地!   西泽尔跑过来,扶起倒在地上的拜伦,“德拉塞尔先生!你还好吗?”   拜伦抬起头来,见是西泽尔,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庆幸的表情,他此刻发丝凌乱,额角满是细汗,脸颊因咳嗽而泛着病态的红,他有些脱力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太好……”   他说着,又低头咳嗽了几声,抬头不经意看向西泽尔时,眼眸因沾满呛出的泪水而湿漉漉的,像雨雾中低垂的蓝鸢尾。   西泽尔看着他的眼睛,怔愣了片刻,随即目光又落在了拜伦被掐得留下红指印的白皙脖颈上。   他的眸中浮现出片刻的怒意,又被他压了下去。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别担心。”西泽尔说道。   比尔吃痛趴在地上,他一脸愤恨盯着突然出现的西泽尔和一旁低呜警告的苏打,呸了一声,吐掉嘴里的泥土。   “怎么会有这么多该死的家伙!圣光他老人家真是不公,我只是想搞点钱而已!”   西泽尔上前,握紧了手杖,冷冰冰看着他,比尔艰难站起身,哈哈一笑,“又来一个大少爷!格林家的少爷,倒是不用去找,就能知道去哪里要钱!”   他说着,便凶狠扑了过来,西泽尔抬起手杖一挡,又狠狠抽打下去!   比尔的手臂瞬间多了一道红肿的印子,他凶狠蹬着西泽尔,又尝试进攻了几次。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充满着力量与暴虐,西泽尔手中的权杖却如同一柄优雅的西洋剑,将他的进攻几次借力化解。   “花里胡哨的贵族架子,哼!”比尔不屑一声,随即又加重了力道,一力降十会,西泽尔手中的权杖很快便显得脆弱易折起来,他心中一喜,抓住西泽尔的一个破绽,就要将他掀翻在地,西泽尔却在他即将抓住自己的肩膀之时,一个轻盈跃身,双腿发力夹住他的脖子,将他反剪在地。   他死死剪住比尔的脖颈,手杖刀刃一样横在比尔的脖间,用力向下紧锁,让比尔发出垂死般痛苦的呼哧声,他的脸颊逐渐变得红紫,几乎要被西泽尔剪死!   西泽尔居高临下冰冷看着垂死挣扎的比尔,眸中毫不为对方的痛苦挣扎所动。   “啊!我要杀了你们!”   比尔发出一声痛苦不甘的怒吼,他终于艰难够到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他就要按下安全栓开枪之时,一旁的拜伦焦急喊道,“西泽尔,小心!”   西泽尔眼神一凝,飞快翻身站起,与比尔拉开距离,比尔愤怒拿枪对准西泽尔,快速开了两枪,西泽尔飞快躲向树后,对着拜伦喊道,“快躲起来!”   拜伦一边死死按住想要奔出去帮忙的苏打,一边埋头躲在石头后面,悄悄去够掉在地上的猎枪,躲在树后的西泽尔将权杖的手柄一拧,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权杖的外壳应声脱落,露出一柄寒光凛凛的杖剑来。   西泽尔凭借地势,与比尔周旋开来,他几次想要用剑刺向比尔的手腕,都被突如其来的子弹逼退了回去。   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扑向比尔,将他按倒在树上,杖剑抵住比尔的脖子,一只手死死握住比尔的手腕,比尔的手腕被按住,手中的左轮失手朝天上空射了一发子弹。   “该死的!该死的!”比尔愤怒之下,竟然爆发出了巨力挣脱掉西泽尔的桎梏,他将西泽尔一个踉跄向后推去,手中的左轮瞬间对准了西泽尔的脑袋!   西泽尔的眼眸瞬间一缩,正当他要翻身躲闪之际——   砰!   一声枪响响彻云霄,惊飞无数林间鸟雀。   西泽尔看到面前的比尔露出惊恐的、茫然无措的神情,额角在汩汩流淌鲜血,他的眼中很快伴随着困惑、不解和茫然熄灭了最后的生机,身体瘫软下去,噗通一声倒地。   西泽尔转过头来,灰蓝的眼眸中带着些许不敢置信,倒映着此刻另一个人的身影。   黑发蓝眼的少年此刻仍保持着持枪瞄准的姿势,那双枪后的蓝眼睛,仍然带着些许未散的锋芒。   那是一种温润而冷冽的锋芒,在那双海一样澄澈的眼睛里,似乎哪怕是锋芒,也带着几分不灼伤人的温润。   西泽尔沉默看着开枪的少年,看到他蓝眸中的锋芒退去,露出了茫然、无措与悲哀。   拜伦手中的猎枪重重跌落在地,他也跟着有些无力跪坐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捂住了双眼,指尖微微地发抖。   “德拉塞尔先生。”一个声音在拜伦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张柔软的、干净且散发着玫瑰冷香的手帕被塞进了拜伦的手中。   “枪是我开的,没有事了。你不会再有事了。”   一只手搭在了拜伦的肩上,手的主人温声说道。 第79章 决斗之夜:修道院中的决斗。   西泽尔带着拜伦和苏打去找寻被他丢弃在林中的马匹时,林间不远处传来一声悲愤的怒吼。   “泰勒·布朗!我要杀了你!你为什么还有脸活着!你为什么不下地狱去!”   拜伦抱着苏打,愣了愣,看向不远处,西泽尔微微抬手,握紧了手中权杖,“跟紧我,德拉塞尔先生。”   他们谨慎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便看到修道院废弃的中庭之中,史考特和跟随着他的班森大厨、助猎人山姆正被布朗将军的亲卫押在廊下,几名亲卫手中举着用油布临时制作的火把,昏暗的火光让人此刻看不清将军的帽檐之下,冷峻而苍老的眼睛。   “呸!无耻的叛徒!无能的懦夫!你背叛了陛下!你背叛了帝国!你为什么有脸苟活于世!你为什么不去死!”   史考特仍在愤怒地叫骂,一旁的亲卫看不过去,向布朗将军请示道,“将军,要不要堵住他的嘴?”   布朗将军一抬手,示意亲卫退后,他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看着被迫跪在他面前的史考特。   “休斯顿公爵,八年过去了,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离开苏楠?”   史考特抬起头来,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难为您这样的大人物……竟然还记得我的容貌,我还以为……”   他停顿了一下,用阴狠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布朗将军,“在您背叛昔日战友的时候,您早就把我们都给忘了呢!”   布朗将军闭了闭眼,轻轻摇了摇头。   “我从未有过背叛之举。”   “荒谬!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可笑吗?!泰勒·布朗!陛下是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她那么信任你!你这个无耻之徒!虚伪的小人!你这地狱的魔鬼!撒旦之子!”他愤恨叫骂道,“你为什么不把我放开!让我和你决斗!泰勒·布朗!要是你还有半点身为军人和贵族的尊严,就和我决斗!八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足足八年了!我像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鬼魂,在这世上游荡了八年了!就是为了等到把利刃插进你胸膛的这一天!”   陛下?她?拜伦看向史考特,他猜得果然不错,这是一场昔日女王派系的残余势力,向新王势力的报复行径。   他此前唯一没有确定的,是史考特的身份,他没有想到,这个在格林家族的私家狩猎场隐居多年的守猎人,竟然就是昔日的休斯顿大公。   他小心看向西泽尔,见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也不好问他,他知道自家宅子里藏了这么个“政治要犯”吗。拜伦想了想,觉得格林一家应该是不知道的。   这种可能会掉脑袋的危险事情,格林这样的商业家族,应该是不会干的。   “当年我做出的选择,无需向任何人解释。身为帝国的军人,我的所作所为问心无愧,休斯顿大公,我只能言尽于此。”   “你的花言巧语骗得了谁?陛下刚死,你竟直接转头效忠伪王?!圣光怎么能容忍你这样的无耻之徒!你若真问心无愧,就和我决斗!泰勒·布朗!和我决斗!”   “将军已经容忍你至极,你怎么还敢口吐污言秽语!你这早该死的罪王余孽!”亲卫终于忍不住,愤怒说道。   布朗将军却抬手制止了亲卫的话,他将亲卫身上的配剑抽了出来,丢在史考特的面前。   然后,抽出了自己的佩刀。   “解开他的绳子。”   众亲卫和在场的几个少年大惊,“将军!您要慎重行事啊!”   布朗将军只是摇头,“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孩子们。把他放开,让他和我决斗。”   他看着史考特仇恨的、不解的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这是我对休斯顿家族和兰开斯特的血脉,最后的尊重。”   贵族决斗,一旦决斗开始,生死不论。   史考特被解开了绳子,他站起身,拾起长剑,剑锋折射的光芒照亮着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恨意。   “八年了!我等这一天,已经八年了!泰勒·布朗,你和你的伪王,是时候该以血还血,偿还血债了!”   他以双手起势,提剑冲了过去!   他提剑向下劈砍,被布朗将军的剑锋挡住,双剑相碰,溅出火花来,布朗将军的剑势大开大合,稳如山岳,而史考特的剑锋则凌厉如雷,带着复仇的火焰与滔天的恨意!   两个精通格斗术的贵族在庭院中生死相博,杀机四溢,让在场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大口喘息,他们的缠斗持续了许久,布朗将军的体力逐渐败于下风,而史考特的剑锋却愈加凌厉,招式愈发凶狠!   “你为什么还有脸苟活!泰勒·布朗!你忘了‘帝国之盾’的荣誉,是谁为你加身?!”他一边愤怒劈砍,一边悲怒喊道。   “你忘了老皇帝临终前的嘱托!你忘了你在陛下宝座前立下的誓言!你该死!你背叛了贵族的荣耀!你背叛了骑士的忠诚!”   他将布朗将军不断逼迫后退,双目猩红大喊道,“圣光在上,我要用你肮脏的灵魂祭典枉死的陛下!”   他说着,就要挥起刀剑重重砍下!   一柄长剑却突然贯穿了他的身体,那让他在剧痛之中浑身一颤,他低下头,看到布朗将军的长剑,从侧面无情而精准刺进了他的身体。   他无力地、痛苦地瘫软跪坐了下来,嘴角逐渐流淌下温热的鲜血,他抬起头,看着布朗将军那双山岳一般厚重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他痛苦、不甘且悲苦的表情。   “哈……哈哈……”史考特凄厉笑了起来,他动弹不得,却还要大笑,那让他的身体振动着,伤口撕裂得更加严重,鲜血溪水一样流淌下来,飞快带走着他的生命。   “你赢了……你们又赢了……”   “你何必如此。”布朗将军摇着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八年前,你既然已经逃脱了清算,就应该早早离开苏楠。”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贪生怕死!哈哈……”史考特讥讽地笑着,看着布朗将军,“我生平只效忠狄奥多拉女皇一位君主……她死了,我就算下地狱,也不会放过窃走她权杖的小人和叛徒!”   狄奥多拉……原来那位昔日的女皇,名叫狄奥多拉,拜伦想。   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位女皇陛下直接失去权柄,甚至……因“罪王”之恶名而死?   究竟要犯下多大的罪孽,才会让一位君主被审判罪行?   他虽然满心好奇,却不敢问身边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他偷偷看向西泽尔,却只见西泽尔的表情一脸冷漠,似乎面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主人……主人!”   一旁被捆绑的班森大厨悲声大叫道,他想拼命向前,却被身后的亲卫死死拉住,“放开我!让我去我的主人身边!让我去我的主人身边!”   他用力向前,终于挣脱了亲卫的束缚,他踉跄跑到史考特身边,悲声痛苦,“主人……你不要死……将军!将军我求您了!您救救他吧!您救救他吧!”   他双手被捆绑着,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向布朗将军重重叩头,痛哭流涕哀求,“求您了……休斯顿家族就只剩下这么唯一一个血脉了……”   史考特有气无力喘息着,艰难说道,“班森……不要求他……我不接受……叛徒的,叛徒的施舍……”   布朗将军和在场众人看着这对主仆,不由面露悲悯之色。   “他被我贯穿了内脏,已经活不成了。”布朗将军摇着头说道。   “呵呵……哈哈哈……”史考特又凄厉笑了几声,他抬起头,用恶鬼般的笑容看着布朗将军,“泰勒·布朗,我会在地狱等着你……女皇陛下和圣加莱山上……数不清的怨魂……都会在地狱……等着你……”   他说完,便再也不说话了,生命在他的体内缓缓流逝,他只剩下了苟延残喘的最后时间。   班森大厨陪在他身边,痛哭不已。   这时,西泽尔终于上前,单膝跪在布朗将军面前,“对不起,将军阁下,让您在格林家族经受这样的危险,请您惩罚。”   布朗将军摇了摇头,“这一切都是圣光的安排,你起来吧,年轻人。”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道,“何况,狼群袭击,不是这个季节常有的事吗?这只是个意外而已,和你们家族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随着布朗将军精明而不失厚重的目光扫过,他们都纷纷低头。   “是,将军阁下。”   “西泽尔,这件事情发生在你家里,这些人就由你自行处置吧。”   “没人会希望惊动王室卫警,你是个有分寸的年轻人,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布朗将军拍了拍西泽尔的肩膀,沉声说道。   亲卫押送着不断哀叫无辜的山姆和不停痛哭的班森走了回去,几个少年和西泽尔他们走在后面,修道院附近的杂树杂草很多,他们要走一段距离,才能上马骑行。   拜伦跟在西泽尔身后,天色暗沉,他们的火把又十分有限,有时遇到荆棘丛和坑洼的地方,西泽尔会耐心提醒他小心。   也不知是他不喜欢与人触碰,还是只是不熟之下客气的贵族礼仪,在带着拜伦往前走时,西泽尔横着他的手杖,让拜伦握着权杖手柄,他则握着手杖下端,带着他往前走。   拜伦握上权杖的手柄时,还能感觉到西泽尔残留在上面温热的体温,他感受着银制的手杖上面精致繁复却又冰冷的花纹,心里却想着,西泽尔这个人看起来那么冷,体温倒是好像比常人还高一些。   他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一天下来几次遇险的奔波让他疲倦不堪,更要命的是,他的鞋子本就不大合脚,一直磨着他的脚后跟,几次逃跑,他的脚踝恐怕早就被鞋子磨烂了,那让他每走一步,脚踝上娇嫩的皮肤就疼痛不已,袜子也被血水沾湿,牢牢黏在脚上。   他几次低头,有些痛苦看着自己的鞋子,却只能咬牙隐忍,不知有多久才能走到修道院的山下,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他走着走着,却突然撞在了西泽尔的身上,差点把鼻子撞在他的脸上。   “德拉塞尔先生,您的脚受伤了?”西泽尔低声说道。   “啊……不是,只是……嗯,鞋子有些不合脚,可能磨到了脚踝……”拜伦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忍一忍就好了。”   西泽尔轻叹了一声,忽然蹲下了身,“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嗯,不用了……那太麻烦您了……”   “上来。我不喜欢重复说话。”   这小子的个性还真是强势……拜伦无奈地想,但一想到苏楠的军队还是典型的贵族旧式军队,他能养成这样的性格,也就不足为奇。   算了,反正受累的不是自己。   他有些不自在趴在西泽尔的背上,双手小心按在他的肩上。考虑到西泽尔是个常年练习防身术的士官生,他没敢抱住西泽尔的脖子,生怕一个不慎触及了对方的防御反应,被一把过肩摔下来。   西泽尔的体热透过他的骑装蔓延过来,拜伦想,他的体温果然很温暖。   那一次不愉快的初遇时,西泽尔也是这么把他背到医院里的吗?   他有些疲倦,凑到西泽尔耳边温声说道,“多谢您,格林先生。”   “不必言谢,你本就是无辜被卷进来的,我身为格林家的主人,本就有照顾您的责任。”   拜伦轻笑了几声,“您还真是位典型的家族长子,也是位典型的苏楠军人。您平日里说话,是不是也常常把责任挂在嘴边呀?”   “有什么不对吗?德拉塞尔先生,承担责任,本就是为人处世的第一要义。”   “不不,我没有说您不好的意思,承担责任当然是很重要的。我只是觉得……您身为家族长子,又是帝国的海军,肩上的责任本就很重了,心里的责任,一定更会重……那会让您感到很累吧?”拜伦好奇问道,也许是因为发现西泽尔没有那么难说话,也许是因为一同经历过生死,让他对西泽尔凭空多了几分亲近与信任之感,他便问出了这个亲近到有些过界的话题。   “我很少感觉到疲倦,德拉塞尔先生。责任是我生来就有的东西,它只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从未思考过这些。”西泽尔言简意赅说道,他摇了摇头,“我想象不出,如果我不承担责任,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的。也许碌碌无为?也许不值一提?那让我觉得很糟糕,我不会想过那样的人生。”   那你自己呢?责任之外的自己呢?   拜伦叹了口气,却没有问出口。也许这个时代对贵族长子的教育就是这样的,过于沉重,让拜伦觉得有些……有些失去自我。   他无意去改变或争论这个时代的人们的一些认知,大部分情况下,他都很少对这个时代的人的一些看法做出什么褒贬,因为他知道,人的认知是建立在他们所处的社会环境中的,一切认知,都有其社会现实作为由来。   “布朗将军说那几个人将由您来处置,您打算怎么处置那几个人?”拜伦又问道。   “休斯顿大公已经必死无疑,他一死,我会让人把他悄悄安葬在休斯顿家族的墓地。”西泽尔平静说道,“那几个帮手终究差点害死无辜之人,我不打算把他们送到警察局,我会将他们卖到西大洋去做奴隶,西大洋山高路远,他们未必能够平安到达,若是他们在路上死了,那就是圣光对他们降下的惩罚。若是他们到达了西大洋,无尽的劳苦也将作为他们的惩戒。”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德拉塞尔先生,您不会心软了吧?您是个善良单纯的人,您不该去过度关注那些凶恶之徒。”   “不……我只是想向您求个情,那位班森先生,他不是个坏人,他只是个有些愚忠的忠仆。他抓我的时候,没有伤害过我……”   拜伦将白天的事情告诉西泽尔,又说道,“我不是滥发善心的人,只是……即使是帝国的刑法,也该讲究罪责与刑罚的相适应。一个人的罪责刑罚大小,应当同他们犯的罪等价,这样的审判才能被称之为正义与公平。我并非以善良之心对您求情,而是以公正之心向您求情。我希望您能对这位班森先生网开一面,我相信您一定是个正直的好人。”   正直的好人?   西泽尔的眸中闪过一丝讥讽。   他从不是什么好人,天真的拜伦·德拉塞尔先生。   “我会慎重考虑这件事情的,德拉塞尔先生。”西泽尔说道。   他听到背后的拜伦这才轻而温和地叹了口气,片刻之后,他感受到一片温热柔软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转过头,看到拜伦已经睡着了。   那似乎是他强撑的最后一点力气。   西泽尔的眼眸微动,倒映着拜伦沉睡之时宁静的面容。他记得拜伦·德拉塞尔今年也不过才15岁,当他睡着的时候,那份总是早熟的温和沉稳、偶尔冒出来的狡黠和在生死之间才会露出来的锋芒,此刻都尽数敛去,少年人的脸上只留下了一点孩子气的单纯稚嫩。   他无声将脚步放慢,让背上的人睡得更稳妥,等他走到一直在等他的朋友们身边时,那些朋友看着他背着一个熟睡的少年走了过来,都不由吃惊瞪大了眼睛。   乔瓦尼看看西泽尔背上的少年,又看看他,像不认识西泽尔一样,刚想说话,就被西泽尔抬手嘘了一声。   西泽尔将拜伦抱上马背,又翻身上马,从背后搂住他,平稳走马向前。   身后的乔瓦尼坐在马上对兰斯说道,“西泽尔他老爸是又从哪弄了个私生子吗?还是说那小子是西泽尔失散多年的亲弟弟?这小子怎么会突然对一个陌生人那么好!”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那小子救过老大的命?”兰斯挠挠头说道。 第80章 风波过后:风波过境后。   拜伦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庄园的,回来之后,他就在迷迷糊糊之间发起了低烧。   他烧得厉害,昏睡时也不大安稳,总是咳嗽,又觉得头晕难受。他隐约感觉到身边有仆人来来去去,为他清理手脚伤口又小心喂水,有医生坐在他旁边,用冷冰冰的听诊器按在他的胸膛上听诊。   他被冰得下意识一颤,眉间不安地蹙起,耳边传来一阵模糊的说话声。   “康纳先生,请稍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听诊器又放回了他的衣服里,这一次,却变得温暖起来了。   身旁又传来一些模模糊糊的说话声,拜伦却听不太真切,他身体发炎得厉害,耳膜也在鼓胀着,让他异常难受,没有心力去辨别都有谁在他的床头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拜伦被指尖传来的湿漉漉的感觉唤醒了,他艰难睁开眼的时候,便见到昏暗的室内,苏打正趴在他的床边,用湿漉漉的眼睛歪着头看着他。   拜伦露出了一个浅浅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苏打的小脑袋,“好姑娘,谢谢你救了我。”   苏打摇着尾巴,拜伦轻笑起来,也不知道这傻姑娘听懂了没有。   “阿列克修斯,臭小子,我的天鹅绒沙发套是谁咬坏的!”   走廊传来格林夫人火冒三丈的声音,紧接着是阿列克修斯理不直气也壮的声音,“我咬坏的!都是我咬坏的!”   “你这臭小子,你要气死我呀!今天晚上抱着你那些狗给我滚去睡狗窝!”   “睡狗窝就睡狗窝,布丁奶冻土豆玉米咖啡……咱们走!”   外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还传来了比格犬兴奋的大叫声,身旁的苏打也跟着叫了起来,阿列克修斯闻声,从门口探出头来,“苏打,原来你在这里呀,快来快来。哎呀,拜伦,你醒啦!”   他走过来,身后还带着一大群精神抖擞的比格犬,拜伦见状,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这些小狗是怎么找回来的?”   “嘿嘿,这些小狗是自己回庄园的,它们很聪明吧?我听大人们说,这些小狗一看见狼群,跑得比马都快呢!它们早早就跑回庄园了,没有一只受伤的,我太高兴了,要是有哪只小狗被野狼咬死了,我肯定得伤心死!”   拜伦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记得这些比格犬是猎犬吧?怎么遇到危险跑得比人还快……算了,阿列克修斯养这些小狗,本来也没当猎犬养。   拜伦有气无力起身,想要坐起来和阿列克修斯说话,阿列克修斯见状,忙走过来把拜伦扶起,“哎呀,差点都忘了,你是病人,需要静养呢!我等下就把小狗们带走!”   拜伦倚靠在床头,看阿列克修斯忙前忙后,好容易带着小狗们走到了门口,又总有几只小狗被别的东西吸引,跑到房间角落里打滚,等他去把那几只调皮的小狗抱走,其他小狗又不肯走了。   他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只能喊来女仆们帮忙,终于把小狗们都带了出去,放在了院子里玩耍。   刚醒来就能看见阿列克修斯耍宝,拜伦都感觉自己没那么难受了,他笑着摇摇头,又轻咳了几声。   “拜伦,你的身体好些了吗?你都不知道,我哥哥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可要吓死我了!”阿列克修斯坐到拜伦身边,仍心有余悸说道,“你怎么叫都叫不醒,身上滚烫,脸颊还红得厉害,手上都是伤口,脖子上还留着那么大一个青红印子,我差点以为我哥带回来一个活不了多久的拜伦……”   “抱歉,吓到你了吧。”拜伦温声说道,他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拍了拍阿列克修斯的手臂,“我已经没事了,只是好像还在发着烧……”   拜伦又咳嗽了几声,他真的有些难受,虽然已经过了前几日那个最凶险的时候,但拜伦仍能感觉自己在发热,他觉得自己在短时间内,恐怕是好不了了。   “我原本请你来参加我家的狩猎活动,是为了让你玩得开心的,可竟然让你遭遇了这样的事情……”阿列克修斯难过说道,“我听我哥说,你在狩猎场不小心遇到了见财起意的助猎人,他们想绑架你索要赎金?好在你平安无事,不然我得愧疚一辈子……”   西泽尔这么说,也不算错,看来他是不打算告诉家人,这件事情幕后的真相,拜伦自然也不会去拆穿这些。   阿列克修斯母子都是生活平静的普通人,那些太过复杂的事情,他们不知道也好。   “这只是个意外而已,你不需要自责,阿列克修斯,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今天,换作我是主人,你是客人,你会因为你遇到意外的危险责怪我吗?”   “那当然不会了!”阿列克修斯说道,“我怎么会因为意外责怪你呢?”   拜伦笑了起来,“那不就是了,你又何必自责自己呢?”   阿列克修斯吸了吸鼻子,“拜伦,你可真好!你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了!”   “你要是真想回报我,就帮我倒杯温水,再拿些吃的吧。”拜伦笑着说道,“我究竟睡了多久,我现在只觉得又饿又渴……”   “算上今天,你昏睡了整整三天呢!圣光啊!好在我哥连夜骑马回城里请来了我们家的私人医生!康纳医生的医术是安多港最好的,请他来照看你,我和妈妈才肯放心呢。”   阿列克修斯给拜伦倒了一杯水,他摸了摸,感觉到水温不太烫,才小心放在拜伦手上,“你想吃什么,拜伦,我让厨房去给你做?可是康纳医生说你的病情才刚刚稳定,让你醒了之后,只能吃些清淡东西呢。”   他想吃些什么……拜伦轻笑了一下,他想吃白粥搭配青瓜小菜,想吃小米粥、鸡汤小馄饨和榨菜肉丝面,也许人在虚弱的时候,味蕾总会想起家乡的味道。   他想起他年幼时生病,他的外婆总是会给他下一碗细细的阳春面,鸡汤打的汤头,缓缓冲开白净的猪油,汆烫几颗小青菜,淋上少许豉油、芝麻油和胡椒粉,再打上两个煮得浑圆的荷包蛋。   不沁溏,拜伦的外婆是个医生,她总说小孩子吃溏心蛋不好。   他的外婆是南方人,拜伦却是个北方胃,不到生病的时候,他是不爱吃阳春面的。   “让厨房看着做吧,我不挑食。”拜伦笑着说道,“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阿列克修斯很快就让厨房做好了食物,送了过来,是豌豆浓汤、柔软的白面包和一些土豆泥,其实味道还不错,只是拜伦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填了填肚子,就不再吃了。   “哎,你怎么吃这么少,可惜班森大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不然他肯定能给你做出更好吃的病人餐!”阿列克修斯说道。   拜伦眨眨眼,西泽尔把消息瞒得还真紧,什么都不肯告诉家里人。   “你哥哥呢,阿列克修斯。”   “我哥?他好像在处理这次意外的后续,好多宾客都被狼群吓到了,这些都要我哥派人送礼上门安抚呢,我哥忙得脚不沾地,这几天都在黑湖庄园和安多港之间来回奔波!哎,这都是些什么事呀……好在,客人们也都回去了,现在庄园里只有我们一家和你,你可以安心留在这里养病了。哦,我哥哥好像明天会回来,昨天他回来的时候,还问你醒了没有呢!也不知道他明天什么时候回来,你既然好些了,他应该也能放心了吧。”阿列克修斯说道。   “嗯……那格林先生有派人通知我的家人吗?”拜伦问道。   “啊,说到这个,我都差点忘了,我哥说,你是个有主见的人,也许未必想让家里人知道你出了事。他派了人告诉你家里,说你在庄园里偶感风寒,要在这里多住几天,让等你醒了之后,由你自己拿主意呢!”   拜伦听罢,这才松了口气,好在,姐夫还不知道他遇到了危险,只以为他又生了场小病,否则让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手脚都被包上绷带、烧热不退,脖子上的淤青还未消的狼狈模样,不知道又得哭成什么样呢。   随即他又感念起西泽尔的细心思虑来,西泽尔的稳重行事,倒是很有大家族长子的风范。   “请不要告诉我姐夫,我出了事。我只是不小心生了场小感冒而已。”拜伦摇摇头,“我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第二天清晨,拜伦早早地醒了过来,他仍在发着低烧,浑身难受不已。   这几日他昏迷不醒时,都是萝丝小姐在照顾他,他醒来后,萝丝小姐很快便发现了他的不适,给他端来了温水,又问他,“先生,您是否要在床上洗漱?我给您擦擦身体?”   拜伦差点被温水呛到,红着脸说道,“咳,不……不用了小姐……我已经醒了,不需要您再这样照顾我……”   萝丝小姐闻言,笑了起来,“哎呀,您还真是位害羞的小先生,您家里必定没有佣人吧?德拉塞尔先生,佣人为您擦拭身体、换洗衣服和帮忙洗澡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等您以后雇佣了佣人,您会慢慢习惯这样的生活的。”   拜伦干笑两声,这个时代的上层阶级生活还真是……堕落腐化,他可以勉强接受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被人这么照顾,但绝对不能忍受自己有手有脚,还这么被人服务。   他坚持要自己洗漱,萝丝小姐见他坚持,也只是笑着陪在他身边,在他有气无力的时候,帮他递一下毛巾,小心照看他行走。   康纳医生上门为他看诊时,屋外下起了朦胧细雨,佣人们在房间里生起了炉火,在噼里啪啦燃烧的木柴旁边,拜伦正准备解开衣领,让医生放入听诊器时,便听到屋外的大理石地板上,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抬头,看到大衣和帽子还未解下的西泽尔出现在门口,当他看清屋内的情景时,他的眸中少见地浮现出了些许不自在。   “抱歉,打扰您了,康纳先生,请您继续看诊。”   他说着,就又关上了房门,留下拜伦和康纳医生、萝丝小姐面面相觑。   康纳医生给拜伦检查过之后,交代他要好好静养,又给他带来了他常吃的阿司匹林。   “好在你醒了,你要是一直不醒,我就只能为你进行药物静脉注射了。”康纳医生说道,“但能不进行这样的治疗最好,有些患者在静脉注射之后,反而会陷入更严重的病情。”   静脉注射?没想到这个年代已经发明出了静脉注射,可是他在莫桑医生那里,似乎并未看到过针管,是因为还不够普及的缘故?还是说,这是一种新发明的治疗方式?或是莫桑医生也不敢乱用这种有风险的治疗方法?   “康纳先生,这是一种新的治疗方式吗?”拜伦好奇问道。   “那倒不是,”康纳医生说道,“一两百年前,就有人尝试这种治疗方法了,但大部分情况下,这种治疗方式的效果都很差,有时还常常治死病人。有责任心的医生,都不愿意轻易尝试这种治疗方法,只是这一二十年来,我有一些同行尝试用静脉注射治好过病人,我才对这种治疗方法感兴趣。但我很少敢尝试这种方法,它的风险太大了……”   “嗯……我想冒昧问一句,您在给病人进行药物注射的时候,会提前给针管和病人的皮肤消毒吗?”   “消毒?那是什么?”康纳医生好奇问道,“一种新的治疗方式吗?”   拜伦咳了两声,好吧,他可能知道这个时代的静脉注射为什么有时管用,有时却不管用了……   “您要是肯相信我,就把针管针头丢入沸水中加热十分钟以上,再在不触碰针头的情况下,将盐与烧开后的凉水以0.9%的比例混合,注射到兔子体内,您尝试一下,这些兔子在注射之后,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康纳医生微蹙起眉,他思考了片刻自己要不要相信一个少年的言语,最终还是说道,“回去以后,我会试试的,年轻的先生。”   总归,只是在动物身上做实验而已,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静脉注射虽然有用,却总是失败。   康纳医生走后,管家希尔先生又跟在西泽尔身后送来了礼单,说这是准备送到他们府上,给拜伦亲属的赔罪礼。   拜伦看着礼单上满满当当的昂贵丝巾瓷器等礼品,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忙说道,“管家先生,不用赔这么大的礼!”   “希尔先生,您考虑得实在不周,这些送到德拉塞尔府上,并不合适。”西泽尔看了一眼礼单,摇了摇头。   “可是,德拉塞尔先生在府上受了这么大的罪,要是不随这样厚的礼,您的家人又怎么能原谅格林家族呢?”   拜伦哭笑不得说道,“那也不用随这么大的礼,您就算送了这些昂贵的礼物,我们家里也没有地方摆放,管家先生,我们只是普通人家。”   “给德拉塞尔家族赔礼道歉的事情,由我来负责吧,希尔先生。”西泽尔说道,“我会让人准备一些黑湖庄园出产的乳酪、腌肉腊肠和果蔬之类的土产亲自上门,不值什么钱,希望贵府不要嫌弃这些薄礼。”   拜伦这才笑起来,“怎么会嫌弃呢?黑湖庄园出产的奶酪味道很浓郁,我的家人和邻居朋友们一定会很喜欢的。”   西泽尔微微一挑眉,邻居朋友?是指他们家楼上的租客?   德拉塞尔一家倒是有趣,和楼上租房的工人也能相处成朋友。不过,面前这个少年本就在做地摊生意,他似乎是从不介意和这些身份低微的人来往密切。   他默默记下了这件事,准备回头让人多准备一些土产。   希尔先生走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拜伦和西泽尔。   一旁的炉火燃烧,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柔软明亮的火光照映着室内,让拜伦有些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几分明亮的光晕。   “您今天好些了吗,德拉塞尔先生?我听康纳医生说,您一直在发着低烧。”   “其实已经好很多了,只是我的身体一向不大好,才会一直发低烧。”拜伦笑着说道,“静养一段时间,应该就没有事了。”   西泽尔点点头,又垂下眸,“您可以安心待在黑湖庄园养病,等病好了,再回去也不迟。今日下午我会回一趟安多港,顺路给您家人送礼,您有什么需要我带的衣服用具或书籍,我会帮您带回来。”   拜伦想了想,觉得自己还真没什么东西可需要带的,黑湖庄园里什么都有,他压根就用不到自己的东西。   就连换洗衣服,他都早早准备好了,佣人们洗得又勤,用不着再从家里拿。   “啊……”他还真想起来了一样需要西泽尔帮忙的事情,“我听阿列克修斯说,您这几日,常常往返黑湖庄园和安多港是吗?”   西泽尔一点头,“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拜伦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您可不可以帮我带一下,我摊子上的账本……”   ————————   苏打:werwerwerwerwerwer你快夸我呀,快夸我呀werwerwer快说我特别好werwerwer[让我康康] 第81章 修道院中:前往修道院的西泽尔。   西泽尔走进圣约翰修道院时,塞缪尔神父正站在廊下等他。   “他今天怎么样了?还能活下来吗?”   “只要他这两日不发热,他就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只是……他好像已经心存死志,无论我们怎么和他说话,他都不肯回应。”塞缪尔神父微微低头,恭敬说道。   “知道了。”西泽尔说,“我去看看他。”   他与塞缪尔神父穿过修道院的中庭与回廊,来到一处房间门外。   有修女正从房间内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染血的棉布。   他们走进房间时,还能闻到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药水味。   塞缪尔神父被这浓郁的血腥味冲得下意识用帕子捂住了口鼻,一旁的西泽尔面不改色掀开帘子,走到病床旁,居高临下看着病床上的人。   “休斯顿大公,别来无恙。”   休斯顿大公的眼眸艰涩转动着,看向了西泽尔。   “你何必要救我?格林家的大少爷,你已经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我本就是个该死之人,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西泽尔背起手,灰蓝的眼睛冷漠看着他,“我本来也不想救你,像你这样无能的懦夫,再给你八年时间,你也复不了仇。”   休斯顿大公的脸上瞬间燃起了羞愤的怒火,他猛地起身,顾不得身上伤口的撕裂,“你懂什么?!你这个毛头小子能懂什么?!”   塞缪尔神父面色大惊,慌忙拉住休斯顿大公,“先生!您的伤口还没长好!快躺下!”   他又转过头来,哀愁看着西泽尔,“格林先生,您何苦再这样刺激他?”   西泽尔冷冷一瞥他,“休斯顿大公,你的牺牲不过是在自我感动,这八年来,你只会躲在狩猎场中一事无成,若不是我给了你这个机会,你连泰勒·布朗的面都见不到。”   “你这该死的混小子!那伪王的黑皮狗追捕了我八年!我不躲起来,我还能怎么办?!难道我要学泰勒·布朗向新皇帝背主谄媚吗?!”   西泽尔摇摇头,“你八年的谋划,就设计了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刺杀计划?你留下的漏洞要我去给你扫尾,你竟然还将无辜之人卷入进来。”   休斯顿大公闻言,讥讽看着他,“我的大少爷,您在这个时候和我装什么深明大义呢?哈哈,我就不信,在我和您达成交易的时候,您会没有想到卷入无辜者……”   “还是说……不小心卷入了你在乎的人,你才会在意呢?格林先生?”   西泽尔的眉眼压了下来,他站在阴影之中,灰蓝眼眸凌厉刺向休斯顿大公。   “那不过是因为你的无能,休斯顿!”他一字一顿,沉声说道,“若换做是我,今天的泰勒·布朗早已被送入了纳骨堂安葬!”   “那你为什么不去杀他呢?我尊敬的格林少爷……”休斯顿大公讥诮看着他,“我看您也很想让他死啊……真是可怜,那位泰勒·布朗将军,似乎很欣赏您呢……”   “杀他有什么用,休斯顿?杀了他,就能为你的女皇报仇?你心知肚明,你去杀他,不过是为了泄愤而已,不杀皇帝,这些都不过是无用功。”   休斯顿大公闻言,脸上瞬间变得灰白破败起来,他往枕头上一躺,凄凉苦笑起来。   “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陛下……那该死的伪王抹除了您的一切……我甚至……甚至都不能为您亲手报仇……”   他仰倒在床上,默默流淌着眼泪,眼中带着绝望的麻木。   “我会再给你一个机会,休斯顿大公。”西泽尔摩挲着手中的银杖,不紧不慢说道。   “你不是……想要亲手复仇吗?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你要到何时才能亲手为你的旧主报仇?”   他看向休斯顿大公,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会把你送到诺图里亚大洲去,在那里,你会遇到你的一些‘老朋友’,可你在那里能成什么事,能不能活着到达那里,就全看你个人了。”   他说着,从手上取下来一枚银戒指,丢在了休斯顿大公身上。   休斯顿大公拿起那枚戒指,透过光线,他在银戒的内侧看到了,一枚被精心雕刻的眼睛。   “原来你是……哈哈……难怪你肯帮我呢……”   “活下去,别用死亡来逃避命运,休斯顿大公。”西泽尔的手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平静说道。   他的眼眸波澜不惊,看着休斯顿大公眼中又燃起了生的希望,他慌忙躺了下来,还让塞缪尔神父去喊修女来给他重新包扎。   “你的那个叫班森的忠仆,我让人把他给你送来了,他会陪着你前往诺图里亚。”西泽尔撂下了这句话,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格林先生……”休斯顿大公忽然叫住了他。   西泽尔脚步一顿,站在门口回过头来。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能肯定泰勒·布朗一定会接下请柬?”   西泽尔的身形被笼罩在秋冬时节刺目却并不温暖的阳光中,他手持着权杖,面容逆着光,让人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有些事情,不是你该深究的问题,亚尔维什·休斯顿。”   西泽尔准备在塞缪尔神父的送别下离开时,班森大厨正在被马歇尔带来,班森大厨看到西泽尔,感激向他下跪道,“多谢您救了我家主人,先生……也多谢您把我送来陪着他……”   西泽尔一抬手,“起来吧,你不必谢我。帮他是我有自己的考量,帮你……是因为有人为你求了情。”   “为我求情?”班森大厨惊讶说道,“谁会为我求情。”   西泽尔垂眸,眼前闪过那双海一样澄净的蓝眼睛。   “是那个被你绑走的少年,他叫拜伦·德拉塞尔。”   拜伦·德拉塞尔?   这个名字让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塞缪尔神父眼眸一动,看向了西泽尔。   他的动作虽然隐蔽,却没有逃过西泽尔敏锐的眼睛,西泽尔的眼眸落在塞缪尔神父身上片刻,想到拜伦·德拉塞尔似乎是个虔诚的信徒,他又平静收回了视线。   “那个蓝眼睛的男孩?他竟然就是德拉塞尔先生?”班森大厨一脸惊愕,随即又重重叹了口气,“圣光啊……我都做了些什么……他,他现在还好吗?”   西泽尔眼眸沉了沉,“他还在生病。”   “可怜的孩子……哦,圣光在上……”班森大厨一脸难过,“我……我马上就要跟随主人离开了……那个孩子很喜欢我做的南瓜汤,先生,我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把我的食谱转送给他?”   他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难为人,他局促不安摸了摸衣角,“抱歉,是我唐突了,先生……”   “可以。”片刻的沉默之后,西泽尔说道。   ————————   下午,那位教他马术的马歇尔先生就将账簿给拜伦送了过来,还顺便为他带来了一封员工们写给他的手信。   那位西泽尔先生却不见踪影,拜伦也没有问马歇尔,他家少爷去了哪里,西泽尔似乎总是很忙,无论是身为家族长子,还是海军士官生,或是一位年轻有为的新贵,他在诸事之间忙碌,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信是鲍勃先生和露西小姐一起写的,信不长,只是简单说了摊位上一切井然有序、欣欣向荣,让拜伦不必担心,临了了,是露西小姐的关心话语,让他好好养病,不要担心他们,遇到什么大事,他们会集体商议做决定的。   露西小姐歪歪扭扭的初学者字体,在鲍勃先生稍显工整的字体衬托之下,格外好认。   拜伦轻笑了起来,心头一暖。   他在准备参加狩猎活动的时候,就有些放心不下摊位上的事情。当时他就交代了大家,有什么事情要一起商量着来,也不必担心他会离开很久,如今他离开了一个星期,他虽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目前看来,员工们还是将摊位经营得不错,也格外团结友爱。   虽然他的生意还没有正式走向更专业的正轨,但如今他已经打下了一个不错的框架,不需要他再每日时时盯着了。   拜伦翻看起了账目,开始核算起来。   这些时日,记账核算的重担全部都交给了鲍勃先生,身为一个前水手,鲍勃的算数功底还是不错的,他们的摊位生意又不算大,鲍勃还能勉强应付得来。不过拜伦觉得,日后要是自己进一步扩展生意,他就有必要再专门雇佣一个出纳了。   他一边趴在床边核算账目,一边又思考着,自己要不要把商会里那几个有意与他们合作的炸鱼小摊也吸纳进来,还想着趁冬日天冷,鲸鱼汤面的新摊子又可以设在哪些地方,有没有合适的新品可以在冬日推出……想着想着,他一时又觉得头昏脑涨起来,眼前账簿上的数字也逐渐变成了看不懂的天书符号。   不知不觉间,他的头越垂越低,趴在床头柜上睡着了。   他的房门被轻声推开了,一阵脚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音,停留在了他身边。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额头上,摸了摸他的体温。   拜伦还在低烧,让他的体温带着些许炙热,那只手带着屋外秋风与林雾的寒凉,抚摸在拜伦的额头时,就让他感觉到格外地舒适。   他下意识把额头往那只手的手心拱了拱,让手的主人楞在了原地。   良久,那只手抽离了他的额头,拿走了他手中的铅笔,又将他轻轻扶回了床榻,盖上了薄被。   西泽尔走出拜伦的房间时,看见萝丝小姐正端着饭菜走过来。   “他睡着了,等下再叫他吃饭吧。”西泽尔说道。   “德拉塞尔先生又睡着了?他这几天吃得东西很少,又总在昏睡,这可怎么是好……”萝丝小姐担忧说道,“康纳医生说德拉塞尔先生的身体太差了,要是再跟不上营养,他的病岂不是要拖得更久?”   西泽尔看着萝丝小姐,“他不怎么吃饭?”   萝丝小姐忧虑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先生身体不好,没有胃口,还是这些饭菜都不太合他的口味……他吃得很少,总是吃了几口都不再吃了……那些饭菜拿回厨房,厨娘们总是叹气呢……”   西泽尔摩挲着权杖,说道,“带我去厨房。”   “啊,您……您又要做那道点心了?太好了,”萝丝小姐笑着说道,“阿列克修斯少爷每次生病,都吵着要吃您做的点心,德拉塞尔先生年纪还小,也一定会喜欢的。好在,这次来黑湖庄园,我们带有材料呢……” 第82章 大米布丁:苹果酱无花果脯大米布丁。   拜伦醒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既头昏脑涨又不舒服,好在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平躺在床上,这样的睡姿让他少受了一些罪,否则趴在床头柜上睡着,他醒来后会更加难受。   是萝丝小姐扶他躺下来了吗?拜伦迷迷糊糊地想。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账本,打算看一下自己睡前核算到了哪里,却发现他的账目已经被核对好了,一旁的稿纸上写满了核算数目。   他拿起稿纸,看着上面冷厉而华丽的笔锋,他只一眼就觉得这些字迹的气质,指向了一个人。   “是他……”   拜伦放下了稿纸,心情略显复杂,如果是参加狩猎活动之前,他一定还会对西泽尔感到一些……陌生和警惕,可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却又觉得西泽尔这个人,实在是个细致稳重又颇有责任感的人。   只是这位西泽尔·格林先生……似乎只会对他身边的人展露出自己身为年长者和家族继承人稳妥心细一面,可对于陌生人和他所怀疑之人,就又是另一幅冰冷威严的面孔了。   拜伦知道,这是这个时代的贵族再正常不过的为人处世方式,他无意评判对方,只希望自己日后,不要和这位西泽尔先生起什么利害冲突,最重要的是,不要和他站在对立的一面。   不过,拜伦觉得自己应该也不会和这位西泽尔先生有什么直接的冲突,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已,离西泽尔的世界实在太远了。   “德拉塞尔先生,您醒了,您感觉好些了吗?”   萝丝小姐端着温水壶走进来时,轻声问道,她将温水壶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为他倒了一杯温水送到了手边。   “我睡了一觉,感觉好一些了,”拜伦笑了笑,“只是头还有些晕。”   萝丝小姐弯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您还在低烧呢……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才能好……哎,可怜的小家伙,您要是有阿列克修斯少爷身体一半的健康就好了……他从小到大生病,从没有超过三天的……”   她捏了捏拜伦的脸颊,“您瞧瞧您,您前几天来的时候,脸上还带有一点可爱的软肉,看着乖巧极了,可生病了几天,您脸上的肉都没有了,我看着可真心疼!”   拜伦失笑起来,“您这样温柔和我说话,好像我的姐姐。”   “阿列克修斯少爷要是有您一半的嘴甜就好了,”萝丝小姐笑意盈盈说道,“您饿不饿,厨房给您做好了饭菜,一直放在炉子里温着,我去帮您端过来?”   “麻烦您了,萝丝小姐,我确实有些饿了。”拜伦微笑说道。   “麻烦的可不是我,是……”萝丝小姐忽然笑了起来,眨着眼睛看着拜伦,“您回来就知道了,我去给您端来,您可要多吃一些,才能把脸上的肉长回来呀。”   她很快就给拜伦端来了餐食,拜伦这几日总是在断断续续昏睡,不能按时吃饭,厨房就常常给他准备一些食物温着,让他醒来的时候,能及时吃些东西。   今天厨房为他准备的是鸡肉清高汤煮蝴蝶面、白面包、煮鸡蛋和一碗被烘烤出焦褐色外皮的东西,拜伦不知道这是什么,闻了闻味道,有些迟钝的鼻腔嗅到了浓郁的牛奶、苹果和焦糖的香气。   应该是甜点?拜伦想,可惜他现在没什么胃口品尝点心。   他这几日因低烧而浑身难受,味觉也因生病变得迟钝,吃什么都不大能尝得出什么滋味来,再好吃的东西,他也吃不了多少。他简单吃了几口,就不大想吃了,本想麻烦萝丝小姐撤下去,但想到他至少要动几勺子,让厨娘们不必太过自责,他又把勺子舀向了那道甜点。   这道点心是装在一个精致的小陶盏里制成的,拜伦推测是布丁、巴斯克蛋糕一类的甜点,直接将烘焙液倒入容器中,再送入烤炉烤制而成。   他的勺子舀下去时,先戳破了一层厚厚的、像奶皮一样的焦化层,紧接着,露出了下面浓稠的牛奶与大米的混合物。   是大米布丁啊,拜伦想,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前世他没有吃过大米布丁,因为习惯了把大米作为主食,和牛奶混合在一起烹煮,实在有些超出他的味蕾接受能力……倒不是他怀疑大米布丁不好吃,只是他觉得,他可能吃不习惯。   就像菠萝披萨再好吃,意大利人也很难接受一样。   不过,他还是决定尝试一下,吃不惯就算了,总好过原封不动退回厨房,那也许会让烹饪的厨师难过。   他连着焦层一起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随后愣了愣。   与想象中甜腻到难以接受的味道不同,这道大米布丁……格外地清甜,并且口味调制得恰到好处。大米在新鲜的牛奶和淡奶油的烹煮下融化,辅以香草籽、豆蔻和肉桂粉的香气,再加入酸甜的苹果酱和切碎的无花果果脯,果酱果脯中和了奶制品的甜腻,又为大米布丁增添了丰富的口感,煮至半融化的大米在烤炉烘焙之后,米香更加浓郁。   无花果果脯和焦化酥皮是整道甜点的点睛之笔,他能品尝到无花果籽在齿间被嚼碎的沙沙口感和酥皮柔软醇厚如奶皮的味道,苹果酱和肉桂的调味也最为适配。   拜伦忍不住感慨,流放了一个班森大厨,阿列克修斯家的厨房照样能做出令人一口惊艳的食物,有钱人家的厨房手艺就是不一样,与苏楠帝国普通家庭只能烹煮出罐头乱炖的水平有着云泥之别。   他忍不住多吃了些大米布丁,虽然他还是没能吃完,但相比起前几天的饭量,已经算得上不错了。   萝丝小姐见他终于多吃了一些东西,不由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您肯定会喜欢这道米布丁的,这道甜点,阿列克修斯少爷从小生病也喜欢吃呢。”   “我又要麻烦您替我向厨师表达谢意了。”拜伦笑着说道,“很不错的味道,如果不是我生病,实在吃不下太多东西,我一定会吃得干干净净的。”   “哎呀,德拉塞尔先生,您最好自己亲自感谢这位厨师先生吧。”萝丝小姐捂着嘴笑了起来,“我可不敢和那位先生说这样的话。”   拜伦有些茫然,眨了眨眼睛,“不敢说……?那位厨师先生,身份很特别吗?”   “德拉塞尔先生,这道米布丁,整个格林家族只有一个人会做,而且这道点心的做法特别麻烦,需要放在温热的炉子里烘烤五个小时呢。这道米布丁的做法来自于卢瓦北部,整个格林家族,只有西泽尔少爷一人拥有卢瓦血统。”   拜伦微微瞪圆了眼睛,“西泽尔?”   “啊哈哈……您不相信吗?您若是不信,就去厨房问问,西泽尔少爷除了阿列克修斯少爷生病的时候,平日里是不会下厨的。”   “不……没有……”拜伦尴尬笑了两声,他闭着眼睛想象了一下西泽尔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样子,不由觉得眼前这一幕太过诡异。   嗯……这位冷冰冰的士官先生站在厨房里,八成也是一身黑色长衣或西装革履,手杖不离身的样子吧……拜伦想。   所以这位先生是真把自己当成阿列克修斯一样的弟弟来看待了吧?拜伦忍不住想,考虑到他是阿列克修斯的好友,前几日又与西泽尔的生死与共,对方这样做,也不算奇怪。   他只是一时还不知道该如何适应,最重要的是,他该如何回报对方呢?   拜伦想象不出他能给予这位西泽尔先生什么回报,总不能……他也送西泽尔几盒巧克力吧?   好在这年头巧克力还没有和什么乱七八糟的情人节联系在一起,不然他送一个不大相熟的成熟男性巧克力,免不了起什么误会……   接下来几日,拜伦的低烧逐渐有所好转,他却再没见到西泽尔。   西泽尔似乎更忙了,每每当拜伦从昏睡中醒来,西泽尔早已离开了别墅,只是每日会给他单独留一份米布丁。   阿列克修斯有日正好撞见了拜伦在吃米布丁,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圣光啊……你和我哥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他不是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吗?”   拜伦不好意思笑了笑,没好说实话,其实他和这位西泽尔先生并不太熟,只说道,“嗯……也许是你哥哥在以家主之责照拂病人,格林先生是个责任心很重的人,阿列克修斯。”   阿列克修斯想了想,点点头说道,“你说得也对,拜伦,我哥哥做事要比我考虑周全多了……哎,我是操不了那么多心,我哥哥平日里总是喝咖啡喝茶提神,还经常忙到半夜……这家族继承人可真不好当,还好我是次子,不用继承家业,不然让我从小过我哥哥那样的苦日子,我可受不了……”   拜伦有些哭笑不得看着阿列克修斯,不知道该说这孩子兄友弟恭,没有野心,还是完全没有半点责任心,只愿当个富家纨绔子弟。   “就当我是玩笑话,你平日里不学经营家业,不懂营生,就不怕你哥哥像一些八卦小报上写的一样,只留给你一点家产就把你踢出家门?”拜伦忍不住笑着逗他。   “这种事情在贵族里很常见啦,但在我家是不可能的。”阿列克修斯摆摆手,说道,“我哥才不会这样对我呢!他虽然和我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可我们却是一家人!我父亲去世后,哥哥就更改了父亲的遗嘱,分给了我下辈子也花不完的钱。再说了,他是我哥哥,我的哥哥只会给我遮风挡雨,怎么会把我踢出家门呢?”   “你们兄弟关系真好。”拜伦笑了起来,“不过……阿列克修斯,格林先生虽然是个很精明能干的年轻人,但他……他未必能为你挡一辈子的风雨,早晚有一天,你是要独自长大的。”   “你是说我哥哥会在我前面去世吗?”阿列克修斯哈哈一笑,“怎么可能!我哥哥才比我大了两岁,他身体又那么好,从小就经受严格的格斗训练,我死在他后面才最可能!我的身体可比他差多了!”   苏楠帝国和圣光教会确实不忌讳死亡一事,但阿列克修斯提及死亡时毫不在意的态度,还是让拜伦感到,阿列克修斯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懂他说的话。   哎,算了,拜伦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些确实还太早了,再说,阿列克修斯还小,也许再长大一些,他会明白的。   不经意一抬头,拜伦看到门口伫立着一个颀长沉默的身影,他站在门廊外,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圣光啊……西泽尔没有听到他前面的玩笑话吧?可别让他以为自己挑唆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他只是逗逗阿列克修斯而已……   西泽尔没有走进来,只是转身离开了,拜伦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但愿这位西泽尔先生,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没过一会儿,萝丝小姐就走了过来,一脸为难对阿列克修斯说道,“少爷,您……您快跟我来吧,西泽尔少爷说要检查您的课业!他还问我这几日你在家里有没有复习功课呢!”   阿列克修斯有如晴天霹雳一般,“什么?!不,圣光啊……快先带我去书房,让我再看两眼书!”   好吧,拜伦收回自己的话,这位西泽尔先生,真的听进去了他的话…… 第83章 瘴气理论:瘴气治病理论与微生物学说。   在床上修养了一个多星期,拜伦的低烧才逐渐退去。   清晨,康纳医生如常给他检查过身体之后,这才笑着说道,“你的烧终于退了,你的身体实在太差了,之前我真担心你好不了。只是你虽然退了烧,也要注意休息,这几日不要太过劳累。”   “多谢您,医生先生。”拜伦笑着说道,“这些时日辛苦您来回奔波了。”   “照顾病人,有什么辛苦一说的?”康纳医生笑了起来,又说道,“回去之后,我试了你说的方法,给十几只兔子都注射了盐水,我观察了这些兔子好几天,它们没有一只出现问题的,我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思考了一下,说道,“是因为滚水去除了针管空气中可能致病的瘴气吗?”   瘴气?拜伦惊讶了一下,原来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微生物学理论,也没有对细菌和病菌的认知,医生们依旧还坚持着传统的瘴气致病观念。   他该怎么和这个时代的医生解释病菌的观点呢?   想了想,拜伦又说道,“康纳先生,您家里……酿过酒或烹饪过面包吗?”   “这是当然!我自己还经常做苹果泡酒喝呢!不过,这些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觉得……您瞧,谷物和水果可以经过发酵变成美酒,面包通过酵母可以变得蓬松,也许我们的生活中,存在着许多十分微小的、我们看不见的生命,而这些微小生命,也许有的能为我们带来一些好处,有些则会让人们生病……”   康纳医生迷茫困惑了一阵,又说道,“你说的微小生命……是微生物吧?”   微生物?拜伦眼眸一凝,原来这个时代已经发现微生物了吗?   “您知道微生物?”拜伦问。   “我当然知道了,一百多年前,就有一位苏楠神父制作出了一种特别的放大镜,皇家自然科学研究学会叫它……啊,叫它显微镜,我以前在帝都读大学时候,在自然科学史课上学到过关于它的介绍。”   这个世界的显微镜竟然是一位神父发明的?拜伦有些惊讶,不过,想到他之前在圣光教堂里看到的建筑风格所展示出的、圣光教会对光学和数学的精通掌握,圣光教会的神父能够制造出显微镜,似乎也并不奇怪。   “不过……微生物竟然就是导致发酵或致病的原因吗?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有什么证据?”康纳医生又锲而不舍问他。   看来这个时代,人们虽然发现了微生物,但对微生物的认知仍然十分有限,拜伦想。   他很想将细菌致病原理直接告诉康纳医生,康纳先生是个德高望重的医生,如果他能认识到病菌致病原理的正确性,那对于改变这个时代的认知,要比拜伦亲自去做要有用得多。但问题在于,如果他直接告诉对方,对方未必会直接相信。   现代人对于科学的种种认知,都是建立在完善的科学体系和历史上一遍又一遍的对照实验之下的,对于这个自然科学理论尚未完全建立、一切的认知都处于缓慢发展的时代,太过超前的认知,有时反而难以让人相信。   “您见过活酵种吗?我的姐夫是位面包师,他常常会用酵母制作面包,他养的酵母非常好,总是能快速产生许多气泡,还需要用糖和面粉喂养,那时我就在想,酵母很像一种活着的微型生物。后来我帮他烘焙面包时,他告诉过我,不能用太滚烫的热水糅合发酵面团,否则面团会发不起来。”   ”面团为什么会发不起来?是否是因为……微生物和我们这些生命一样,如果温度太高,就会被烫死呢?后来我去看医生,我的主治医生曾经告诉过我,要多喝热水,不要喝生水,生水容易致病,而热水却不会致病,我常常在想,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在沸水之中,那些致病的微生物也会像酵母一样被杀死吗?”   “您可以想办法做一些对照实验,试验一下我的想法是否正确,这只是我观察日常生活,得出的猜测而已。”拜伦说道。   康纳医生听着他的话,频频点头,“你的观察很细致,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只是……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微生物有时只是产生发酵,有时又会让人致病……”   那当然是因为微生物种类不同了……酵母和病菌是不一样的,同样的,细菌和病毒也不一样。   可是这些认知就太超前了,拜伦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点,只好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以上的这些,只是我的一点猜测而已。”   康纳医生见拜伦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再为难他,只说道,“我会回去再试试的,要是实验成功,说不定这还是一项改变科学界和医学界的伟大发现呢!到时我在皇家医学协会杂志上发表论文,一定提及你的名字!”   这算不算自己在科学界刷了个脸?拜伦笑了起来,忍不住这样想道。   康纳医生走后,拜伦就又拿起马歇尔先生清晨送过来的账簿看了起来,这几日都是马歇尔先生帮他来回递送账簿和手信,他麻烦对方多时,颇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位马歇尔先生总是一副寡言少语,来去如风的样子,让拜伦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言谢。   他正核算着账本,大部分的账目是没有问题的,只在核对那个叫马修的小伙子的加盟摊位时,他发现了一点……这小子的篡改痕迹。   马修似乎是想独吞一些营收,在账目上做了一些小小的手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做了两日之后,突然又不这样做了,反而在后面找了个借口,把账目填了回去。   倒是有趣……拜伦咬着笔杆,笑着摇摇头,马修这小子,和他们相处也有些时日了。这个小伙子脑子很活泛,人也大胆,只是有时会有自己的一些小心思,但人无完人,拜伦并不在意他有自己的私心,再说这么长时间以来,马修也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既然马修及时把钱补了回去,拜伦也只当自己没看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只是他回去之后,肯定是要和马修再聊聊的。   他得知道,马修心里是怎么想的。   如今正是草创之初,拜伦可不希望自己的队伍里出现人心涣散的情况。   他窝在沙发上蜷缩起双腿,把账簿放在膝盖上核算,一旁是暖洋洋的炉火。如今苏楠的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外面常常下起凉寒的秋雨,别墅的房间又修得高大,不生炉火,房子简直冷得没法住人。   一阵叩门声响起,拜伦抬起头,见是一身黑色西装的西泽尔站在门口,他忙放下账簿起身,“格林先生,请进。”   西泽尔手握权杖走了进来,见拜伦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就坐在沙发上,他微不可查蹙起了眉。   “德拉塞尔先生,府上不缺一张盖在您身上的薄毯。”他从一旁的沙发上拿起毯子,轻轻丢在了拜伦身后的沙发靠上。   拜伦有些尴尬笑了笑,他只是觉得坐在炉火旁有些热,才摘掉毯子的,才这么一会儿而已,就被人抓了包。   “您最好披在身上,再发起烧来,您又得自讨苦吃了。”   拜伦不欲与西泽尔争辩这些小细节,乖乖披上了毯子。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让拜伦觉得西泽尔这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更好,他的性格十分强势,有种极强的掌控欲和保护者姿态——他认定对别人好的事情,是不喜欢别人拒绝的。   看在对方照顾自己颇多的份上,拜伦不想和他起什么争论,他只是在想……某种意义上,阿列克修斯能养成这样懒懒散散又情绪稳定的性格,恐怕和西泽尔这种行为强势又喜欢包揽一切的大家长作风有很强的关系……   “您请坐,先生。”拜伦说道,他微笑看着对方,“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西泽尔双腿交叠坐了下来,权杖横放腿上,看着拜伦,“此前有警察上门找我询问一些事情,您知道的,狩猎场上毕竟死了两个助猎人,我之前通知了他们家属,把他们安葬在了山上。”   那两个助猎人……拜伦的眼眸垂了下来,这些时日,他总是避免想起自己亲手杀死了两个人的事实。即使他知道自己只是正当防卫,放在现代社会,也绝无罪行可言……   但他毕竟……是个从现代来的知识分子,亲眼看到自己的双手染上鲜血,还是让他难以释怀。   见拜伦低头沉默不语,西泽尔微微倾身下来,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拜伦面前。   “喝杯热茶吧,德拉塞尔先生。”   拜伦这才回过神来,他笑了笑,捧起茶杯在手心暖着。   “您实在无需自责,我已经告诉警长先生,那两个人都是我杀的,也告知了警察他们意图绑架你敲诈勒索的罪行。你因为此事受惊,差点一病不起,警察不会再来找你问询,我已经做完全部的笔录,警局那里也早就结案。”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拜伦望着茶杯里升腾的雾气,问道。   “在你昏迷不醒的那段时日,德拉塞尔先生。”西泽尔说。   他不过才昏迷了三天,警局就已经结案,西泽尔一定在背后疏通了关系。   “多谢您,格林先生。”拜伦抬起头来,真心实意说道。   西泽尔的眸光落在他有些迷茫忧郁的脸上,凝滞了片刻,又转移了视线。   “您不必言谢,德拉塞尔先生。”西泽尔垂眸,看着手中的银制手柄,“若非您无意被卷入这场风波,也不必遭受这些痛苦。”   他顿了顿,又看向拜伦,“我听康纳医生说,您已经退烧了,我建议您在寒舍再小住几日,等您的身体再好转些,再回安多港。路上舟车劳顿,我担心您又身体不适。”   再多住几天吗?拜伦有些犹豫,总不回去,他怕姐夫起了疑心……而且他还有生意要顾,不能放在那里一直不管。再说,马上又要开学了,他还得复习功课呢……   可他脖子上的淤青到现在都没消解下去,他这样回去,姐夫看到了,还不得被吓晕过去?   见拜伦有些犹豫不决,西泽尔又说道,“若您实在想回去,我会及时把您送回安多港的,只是您的烧才刚退,最早也要三日之后,等您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我才好放心让您离开。”   “那……那就叨扰贵府了,格林先生。”拜伦叹了口气,说道,“听说阿列克修斯这几日被您压在书房里读书?我想和他一起去复习课业。”   西泽尔赞许点头,“这没问题,德拉塞尔先生,您在阿列克修斯身边读书,也好给他做个榜样,让他知道,一个学生该是什么样子。”   还真是家长式的发言,拜伦哭笑不得,随即又想到了前几日的事情,偷偷看了西泽尔一眼。   所以这家伙是真打算对阿列克修斯严格管教了?这小子真的能被管得起来吗?拜伦不用想就知道,只要西泽尔一会儿没盯着阿列克修斯,他的课本上保准画满了各种奇怪涂鸦……   拜伦放下茶杯,微笑着看西泽尔,“那我没有问题了,格林先生,您还有什么事吗?”   西泽尔平日里那么忙,他也是时候该离开了吧?拜伦一边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一边想,西泽尔待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还是感到有些……压力和不自在。   “我有几个问题,一直想要问您,只是此前您一直在病中,我不好向您发问。”西泽尔缓缓起身,走了过来。   他不紧不慢走到拜伦面前,一只手扶在沙发靠椅上,一只手揣在衣兜,他微微俯下身,逐渐靠近了拜伦,拜伦抬头看着他,微微瞪大了眼睛,感受到西泽尔靠近所带来的……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和他隐藏在灰蓝眼眸之下,略带冰冷的审视探究。   西泽尔的声音放得轻柔和缓,似乎尽量温柔,不吓到被他半禁锢在身下的人,只是说出来的话,却依旧让拜伦手脚一冰,僵在了原地。   “那日您在开枪之时,持枪的动作实在不像一位初学者。我很想知道,您是何时……经受过专门的射击训练?” 第84章 一张食谱:远行者的食谱。   屋外又下起了连绵不绝的秋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声敲打着玻璃花窗,屋内的炉火燃烧得正旺,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   屋内极静,迫使雨声与炉火的声音,入耳时格外清晰。   拜伦被迫仰起头时,他听到了雨声与炉火声,也听到了自己有些紧促的呼吸声,和他紧张的心跳声。   他的眼眸倒映着西泽尔俊美沉肃的容颜,西泽尔的眼窝极深,眉骨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泊。   只一眼就让人觉得寒冷,如同溺毙其间。   拜伦的沉默不过片刻,他却觉得时间有如秋雨,被拉得绵长,他看到西泽尔极有耐心凝视着他,眸中的探究与冰冷却仿佛某种危险而凶恶的掠食者,死死盯上了自己的猎物。   思绪在他脑海中飞速略过,他该如何把自己的异常给圆过去?   如今他是拜伦·德拉塞尔,一个落魄的贵族少年,他本不该学会射击这项技能,因为他们的家族早已落魄。   他的脑海中在须臾之间想出了无数个谎言,他张了张嘴,即将开口时,看到西泽尔紧紧盯着他的双眸,一时心中却警铃大作。   他不能直接撒谎!他确信这个人……能够识别出他的谎言。   “这个问题……对您来说很重要吗?”   拜伦看着他,开口说道。   西泽尔的双眸微眯了起来,他在逃避自己的问询。   “重要……却也,没有那么重要,德拉塞尔先生。”   拜伦心中一动,他维持着脸上受惊茫然的神情,说道,“先生,您似乎一直对我有所看法,从一开始,我们相遇的第一次就是。”   西泽尔的手离开了衣兜,他在拜伦有些紧张的余光偷瞄之下,缓缓地,放在了拜伦的脖颈侧。   他的指尖灼热而干燥,带着些许玫瑰的冷香,拜伦甚至分神去想,原来西泽尔喜欢玫瑰的味道吗?他第一次见到西泽尔时,为什么从未闻到过这个味道。   是因为他出门时,从不使用香水吗?   他的手指按在了拜伦的大脉搏上,掌心微微托着拜伦的脸颊,迫使拜伦更加专注看着自己。   拜伦的脉搏在他的指下跃动着,一下,又一下,有些急促,但更多是让他感受到了这个少年年轻稚嫩且脆弱的生命力,西泽尔注视着拜伦,心中却在想,他有时会觉得拜伦·德拉塞尔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他的面容明明如此忧郁文弱,给他一种早夭易折的既视感——这种模样的贵族少年,他总是见得很多,并且通常活不过成年,可这个人的为人处事,这个人清澈温柔的眼神,却让他感觉,这副孱弱的皮囊之下……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温柔而宽厚的灵魂。   “我有吓到你吗?”西泽尔沉声说道。   “不……您只是,让我感到敬畏……”拜伦看着他,低声说道。   他在撒谎。   西泽尔感受着指尖脉搏的跳动,将他瞳孔的异动尽收眼底。   他吓到他了,西泽尔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   “我有我的责任和顾虑,德拉塞尔先生。”西泽尔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并非对您有所看法。”   他停顿了一下,却又说道,“但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果然逃不过问询,拜伦有些挫败,却牢牢克制着自己的紧张。   “在我回答您之前,您可以告诉我,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问询我吗?”拜伦说道。   逃避、转移话题,以及……试探他的底线。   西泽尔的眼眸凝视着他,唇线微微抿起。   “我很……敬重您……先生,我把您当做一位可敬的兄长……”拜伦仰着头,眼中写满真诚。   谎言……还是实话?   西泽尔的指尖微动,他有些分不清。   他在说实话,却也没说实话。   “以西泽尔·格林的身份。”西泽尔说道。   他感受到拜伦的脉搏剧烈跳动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他在暗喜,他在庆幸,他在……劫后余生。   “那我……那我愿意告诉您。”拜伦的脸上,带着几分不似作伪的欣喜儒慕。   “我从小仰慕军人,喜欢枪械。”拜伦轻柔扬起唇角,“有哪个男孩会不向往穿着军服的军人呢?”   虽然他不可能仰慕这个时代的旧式军队就是了。   实话。西泽尔看着他。   “我有个早逝的姐姐,她年少时,我父母尚在,家中薄有积蓄,她练习过骑术,也会射击。”   也是实话。西泽尔沉默倾听。   “她曾想过教我骑射,可惜那时许多家什早已变卖,家中无力支撑我学习这些,我只听她教过我要诀,却并未亲手触碰过枪械。那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开枪射击。”   “也许那日,是我危急之下爆发的潜力。”   他在说实话,却也在有选择地说实话。   西泽尔凝望着他,久久不说话。   久到拜伦脸上的平静差点维持不住,久到他的脉搏,又开始急促跳动。   “最后一个问题,德拉塞尔先生……”   西泽尔缓缓俯下身,脸颊靠近拜伦,近到他的眼睛在拜伦面前缓缓放大,近到……他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打在拜伦的脸上。   拜伦的瞳孔微微放大,他说不清是局促不安,还是社交距离过界后的无措。   “您怎样……看待昔日的罪王?”   托着他脸颊的掌心带着些许粗糙的剑茧,灼热而有力,将他的脸颊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温柔而强势桎梏。   不容他躲闪,不容他逃避。   听到这个问题,拜伦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苏楠公民,格林先生。”拜伦毫无躲闪注视着西泽尔的眼睛。   “太过宏大的事情,离我的生活过于遥远。”   西泽尔眸中的冰冷探究渐渐散去。   “那您那日……为何要捡拾那枚硬币?”   “因为好奇。”拜伦回答,“大胆的、无畏的好奇。”   “您知道您的好奇会害了您吗?”   “知道,但我以为我有能力躲避风险。”拜伦回望着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您就当……我是个无畏而自大的小孩吧。”   他在最初,确实低估了这个时代的危险,或许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初,是带着一点轻微的、来自后世文明的傲慢的。   西泽尔的手掌抽离开了他脸颊,拜伦却仍能感觉到他的掌心留下的触觉与温度。   他知道,他已经通过了西泽尔的试探。   不论是西泽尔刻意塑造的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还是他放在他脖颈上的手,都只是专业的军事审讯手段。   他该庆幸,在一开始,拜伦就猜到西泽尔不会太过和他较真这个话题。   若西泽尔真要深究他身上的秘密,他露出的破绽可就太多了,作为一个普通人,他也抗不过更冷酷的审讯手段。   正当西泽尔起身抽离,准备恢复他们正常的社交距离之时,门口却突然传来了阿列克修斯兴奋的声音,“拜伦——!我终于写完了……啊!”   正当阿列克修斯看清室内的情景之时,他像被掐了脖子的大鹅一样叫了一声,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们两个。   他没看明白他的兄长和好友在干什么,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西泽尔从容起身,拿起了一旁的手杖。   “大惊小怪的,叫什么呢?连最基本的仪态都忘了?”西泽尔看着阿列克修斯,平静说道。   “不是……我,嗯……”阿列克修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见拜伦和西泽尔都面色如常,反倒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方才他哥是在俯身和拜伦说什么吗?他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算了,他果然还是要和兄长与拜伦学习一下,遇事要沉稳,不要大惊小怪。   “我是想说,我的课业写完了,嘿嘿……我是不是可以去画室画画了?”阿列克修斯一脸期待看着西泽尔。   西泽尔看着自己的弟弟,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等我检查完你的课业再去,不合格的课业要重做。”西泽尔冷淡说道。   阿列克修斯又哀嚎起来,“不要这样啊……哥,你答应我了的……”   拜伦眼看着西泽尔又走过去,说教了阿列克修斯几句,大意是只答应了他写完课业可以画画没说他敷衍完成也算,他要认真对待课业之类云云,这副兄友弟恭的场面,让拜伦的心情从方才的紧绷中放松了下来,他露出了一点轻笑。   好在,西泽尔不是面冷心也冷的人,对待他身边的人,他更像一个稳重成熟的贵族少年。   而不是……一个敏锐冰冷的海军士官生。   西泽尔打发走了阿列克修斯,离开之时,他又看向了拜伦。   “您还记得那个叫班森的厨师吗?”   拜伦眼眸微动,看向他,“当然记得。”   “我还是把他送到了殖民地,不过不用担心,他是以自由人的身份去的,我为他购置了一张渡轮的船票,给了他一笔路费。”   这仍相当于是流放,但比起他原本可能的结局,已经好上太多。   至少,他在去往殖民地之后,依旧能作为普通人过上平静的生活。   “多谢您,格林先生。”拜伦说道。   西泽尔摇头,“不必谢我,是您的话语说服了我。”   他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份信笺,放在了拜伦面前。   “他坐的是今天的渡轮,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上船了。这是他给您的东西,他说这是一份谢礼。”   拜伦有些惊讶,拿起了那张信笺,当他看到上面的南瓜汤食谱时,他嗫嚅了一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好好休息,德拉塞尔先生。抱歉让您受惊了。”西泽尔说完,就平静离开了房间。   拜伦望着窗外的秋雨,温柔地、怜悯地叹息了一声。 第85章 归家之人:回家的拜伦。   在黑湖庄园恢复得差不多了之后,拜伦终于坐上了回安多港的马车。   阿列克修斯比他提前两天回了安多港,到开学的时候了,他本想借口照顾拜伦在家里躲懒几天,结果被他兄长亲自押回了学校,拜伦则给学校请了个假,多休息了两天。   负责护送他的,依旧是总跟在西泽尔身边的那位马歇尔先生,西泽尔则早早回了安多港处理自己的事务。   拜伦望着窗外恬静的田园风光,脑海里不由回想起了昨天他与西泽尔之间的对话。   他向西泽尔私下问询了这次事件的调查结果,想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前因后果,当他开口说明来意之后,西泽尔挑着眉看他,说道,“德拉塞尔先生,您这危险的好奇心还真是旺盛。”   拜伦笑了笑,平静说道,“我并非有意探求危险,只是想知道事情的具体经过,您可以选择性地将事实告诉我。如果我不知道这次事件的一些细节,如果将来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又该保护自己呢?”   他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炉火里的木柴,搂了搂肩上的薄毯,“毕竟,只有了解危险,才能远离危险,不是吗?”   西泽尔看了看他,也许是被他说服了,最终还是向他披露了一些细节。   他告诉拜伦,休斯顿大公谋划杀害布朗将军的计划,并非具有十成十的把握,在最初,他们也不确定布朗将军是否真的会到访黑湖庄园。   但出于对布朗将军的恨意,他们依旧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们准备了狼群和毒颠茄果两个方案,势要将布朗将军置于死地。   格林家族的厨房管理极为严格,尤其是布朗将军到访,他的亲卫会提前一天到达,在厨房和庄园检查为将军准备的食物与住所。这难以给班森大厨直接下毒的机会,于是班森大厨打算将难以辨别的毒颠茄果和浆果掺杂在一起,制成点心,神不知鬼不觉混在为将军准备的食物中。   可他没有料到,他才刚带着一无所知的女仆们出门采集野果,就被格林夫人那群好事难缠的亲戚们叫了回去,要他亲手制作繁琐的点心。   他无可奈何,只得暂时离开,而女仆们提着浆果篮子回来时,却被阿列克修斯截胡,颠茄果又被拜伦认了出来,于是下毒的计划只得作罢。   而另一边,在年少时就善于狩猎的休斯顿大公,对动物的习性十分了解,他先利用肉饵从深山中引出狼群,随后又摸到狼巢,杀死母狼和幼崽并留下痕迹,不断勾引狼群向猎场来袭。   随后,他们将西泽尔父亲留下的骑装浸泡在掺杂了狼血与狼奶的水中,又晒干并以草药遮掩气味,确保人类无法闻到这样的气味,嗅觉敏锐的动物却能闻到。   班森大厨想办法支开了仆人,让仆人不小心把将军的骑装熨烫坏,迫使管家不得不以老格林先生的旧骑装替代。   他们准备得匆忙,那日骑装准备好后,休斯顿大公要将骑装偷偷放回原处,他路过马厩和狗窝时,马犬却被这样的气息惊动,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他对管家谎称,马匹与猎犬的异动是因为他提前对它们喂食了咖啡豆,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因为猎犬并不能服食咖啡豆,可惜管家不懂这些,听信了他的话。   他用混合了薄荷的、带有浓烈气味的药膏涂抹在了猎犬和马匹的鼻子周围,暂时性屏蔽了它们的嗅觉。不过,当时的休斯顿大公并没有发现,在那些猎犬之中,有一只叫苏打的小狗,在当天晚上被阿列克修斯偷偷抱回了别墅。   也正是因此,苏打的鼻子才会躲过一劫,她带着拜伦发现了狼尸坑,并在随后顺着他留下的血液气味找到了正处于危机时刻的拜伦。   虽然拜伦的险境也是苏打不小心招惹上来的……   好吧,这么看来,阿列克修斯也算间接救了他,拜伦笑着想。要不是他偷偷把小狗抱回来,而自己又包庇了阿列克修斯,把苏打和他放进了自己的房间睡觉,让苏打记住了他的气味,那天西泽尔也不会这么快就跟着苏打找到他。   后来的事情,拜伦就知道得差不多了,虽然狼群也如休斯顿大公所愿袭击了将军,但最终还是被将军的亲卫和格林家的宾客们联手打退,狼群的伤亡过于惨重之后,它们就不敢再和人类硬碰硬,而是撤离了这里。   休斯顿大公原本还想带着他的人手袭击布朗将军,却不料他手下的几个助猎人见财起意,拐了个弯跑去绑架拜伦,搞得他只剩下了班森和山姆两个人手,结果他们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布朗将军的亲卫抓住了,那两个助猎人也死在了山上。   拜伦听罢,不由感叹了一声。   果然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越是复杂的阴谋诡计,实行起来就越困难,不但在实行过程中会恰巧碰上各种各样的意外,而且人手越多,心思就越杂,反而难以成事。   难怪真实的历史,阴谋诡计总是上不得台面,而是阳谋更多。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拜伦觉得阿列克修斯这小子还挺克休斯顿大公的……不是他拿走了篮子,班森大厨的下毒计划也不会失败,不是他偷偷抱走了苏打,拜伦也发现不了那个狼尸坑,并被班森大厨抓住,让那几个助猎人起了发财的小心思……   拜伦失笑摇头,要是休斯顿大公知道他的计划几次都毁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小子手上,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得活过来。   “希望您能记住这次的教训,日后不要再一个人单独跑到林子里去,德拉塞尔先生。”西泽尔说道,“不是每一次,您都能如此幸运。”   拜伦点了点头,他前世在大城市里生活惯了,确实对荒郊野岭的危险缺乏一些认知,尤其是这个时代的郊外,比现代的郊外更加危险。   西泽尔走后,拜伦复盘着这件事情的整个经过,又回想起那天晚上在修道院时,休斯顿大公与布朗将军的对话,不由思考起了苏楠帝国那段微妙而敏感的历史。   他思考着那位……被称之为罪王的女皇。   他没想到自己穿越过来之后,真的遇到了一个所谓的“罪王余党”——那次遇到的咖啡厅老板,拜伦觉得不像,他更像一个被莫名其妙卷入政治旋涡中的普通人。   休斯顿大公……一个公爵,一个年轻的、身手极好又手握实权的大贵族,并且极有可能出身海军,他对女皇如此忠心耿耿,是否意味着,当年在海军中,有许多忠诚的女皇派系呢?   以休斯顿大公对布朗将军恨意与怒骂来看,这是极有可能的,休斯顿大公对布朗将军的恨意,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布朗将军的背叛。   叛徒总是比敌人更加可恨,尤其是这种转投他主的将领,更容易招致忠臣的愤恨。   八年前的帝国海军,极大可能遭受过新皇的清洗,休斯顿大公很可能是在那场清洗中被收缴了一切的权力和财产,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逃脱新皇的追捕,活到今天的。   也许是因为家族残存的势力,也许是因为忠仆的忠心,也许……也可能是一些其他隐藏起来的、“罪王余党”的帮助。   拜伦想起了他在学校里与爱德华他们相处的时候,爱德华和加文的对话。   他隐隐觉得陆军派系的贵族是铁杆的保皇一系,并对当今陛下威廉六世无比忠诚。   甚至就连有共和倾向的开明派贵族加文,提及皇帝,也颇有崇敬尊重之意,他们的家族都是与陆军密切联系的传统大贵族,不难从他们的家教言行看出,在陆军派系的大贵族中,人们早已臣服于这位登基八年有余的新王,而忘却了昔日那位获罪的女皇。   不过,他毕竟只接触过这么两个陆军背景的军事贵族,也许这有点以偏概全,只能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那么,海军一系的贵族呢?   拜伦没有接触过其他的海军贵族,他最熟悉的海军派系贵族,只有西泽尔一个。   不论是他们初遇时,西泽尔的警告,还是前几天他危险的审讯试探,都让拜伦隐隐察觉到,他也许并非罪王余党,但至少他对罪王的态度很是暧昧。   他似乎对那位新皇没有多么忠心耿耿,但对于罪王余党,他也同样十分警惕。   可那晚的布朗将军和在场的海军士生呢?   他们联手将这件事情隐瞒了下来,没有惊动敏感的王室卫警,这极大可能是出于自保……但也不能被称为有多忠心。   当然,这个时代毕竟不是封建时代,苏楠帝国也不是古代中国,贵族们对于皇帝的忠诚是十分有限的,如果硬要深究,恐怕整个帝国也找不出太多愿意为当今皇帝赴汤蹈火的忠臣,布朗将军的“忠诚”也许灵活了一些,但仍能算作忠心耿耿。   他毕竟为当今陛下鞠躬尽瘁了八年之久。   他只是在想,在当今的海军中,是否还存在着一些……仍对旧主念念不忘的人,陆军又是否也存在这样的人。   最重要的是,在八年前那场迷雾一般的政治惊变中,帝国内部彼此关系并不算好的陆军和海军两派,又分别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拜伦望向窗外,看到安多港的城市天际线逐渐出现在面前,这座城市一如既往繁华、富庶、宏伟,且带着人造钢铁丛林的壮阔与冰冷。   他生活的安多港都是一个海港城市,这里拥有帝国最大的军港和军舰,也是帝国的海军,最为集中的地方。   他还记得小鲁伯特先生曾经提到过的一些……安多港人的看法,这座港口城市不是一个热衷于效忠皇帝的城市,它更乐于发展自己的商业,并且对皇帝的爪牙怨言颇多。   拜伦叹了口气,他希望这座帝国雾港能够保持这样的政治冷感和商业繁华,不论如何,远离那些政治漩涡,对这座城市数以百万计的普通人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他只想在这座城市安心做自己的小生意。   格林家族的马车把拜伦送到了德拉塞尔家的宅子门口。   拜伦戴着围巾、穿着披肩风衣和格林家送的新靴子下了马车,送别了马夫。姐夫约翰一直在门口等他,见他下来,给了他一个熊抱。   “拜伦,你终于回来了!快让我看看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约翰蹙着眉,心疼看着他,“这次又病得很严重吗?”   拜伦笑了笑,“没事的,姐夫,只是有天下雨,我在外面贪玩了点时间,不小心被淋感冒了。你也知道,我身体本来就差,免不得多休息了几日,阿列克修斯一家都很照顾我,特别是格林夫人,他们是等我好起来了,再把我亲自送回来的。”   约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我怎么会因此责怪你的朋友一家呢?你体弱多病是我一直知道的事情,从小到大,在家时你也总是生病。别总是这么喜欢忧心,好吗?”   拜伦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笑了起来,他早知道他的这位姐夫是个软心肠的好人,只是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   “快和我回家吧,天气太冷了。你这段时日不在家,之前格林家的一位年轻先生给家里送了好多土产,我分了一些给大家,又用了腊肠、土豆和卷心菜做了炖汤,还在厨房里煨着呢。楼上的肯特太太听说你要回来,给我送了些泡菜和她亲手做的绢花,真漂亮,她说你喜欢这些。阁楼的露西小姐很关心你,这几天总是一天天跑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有其他朋友,上下楼遇见我的时候,也总是问起你呢……你的房间里也生起了壁炉,很暖和。”   约翰拉着他走上了台阶,絮絮叨叨说着,德拉塞尔家族的老宅逐渐出现在眼前。   看着这座阔别多日的,红砖石瓦,墙角蔓延着青苔的洋楼老宅,拜伦的心头还真的生出了几分眷恋怀念之感。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道,“好,姐夫,我们回家。” 第86章 民主谏言:拜伦的民主制管理。   拜伦在家又休息了一天,恢复了以往的正常生活。   又是一个休沐日,今天的安多港下起了冷冽的秋雨,码头上的行人来往匆忙,手中都拿着雨伞,身上穿着风衣。   艾米丽婶婶站在大锅前,用勺子搅动着锅子,锅子里上下翻滚着鱼虾贝壳、切碎的香肠、腊肉和卷心菜、土豆之类的蔬菜,秋冬时节,最适合吃这样热气腾腾的一锅乱炖。   拜伦在一旁帮忙分盛起了饭菜,如今天气越来越冷,他的员工们总是喜欢凑在一起吃饭,有时行会的商贩也会过来蹭饭蹭酒,拜伦的员工们也从不拒绝,因为他们来蹭饭,总会带一些食材过来,切碎丢进锅子里。   于是,来蹭饭的人越多,锅子里的食材就越丰富,旧货商凯文自养的鸡蛋、卖花女珍妮种的洋葱、卖烤鱼的威廉在海滩上捡拾的鱼虾……这些食物都被人们珍惜丢进锅子里,熬成一锅浓稠的、热气腾腾的杂炖。摊贩们总是在人少的时候才能吃饭,他们会直接坐在拜伦的摊位附近,一边谈天说地,一边吃起杂炖来。   拜伦在空闲的时候,会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听他们讲些码头上的趣闻,有时也会帮他们写信和念报纸。   如今码头商贩的行会已经越来越壮大,小商贩们都乐意加入这个行会互帮互助,形成同盟,有了行会的庇佑,他们不但可以免于煤渣帮的骚扰,平日里还能聚在一起吃饭喝酒,结交好友。   这未尝不是一种底层互助的形式,拜伦有时会这样想,毕竟码头也是一个权力场,那些大商人、街边的商店都有自己的商业同盟,但他们都瞧不上这些在街头叫卖的小商贩,如果小商贩们不能聚在一起报团取暖,那他们势必会成为码头上的弱势群体。   煤渣帮敢欺负他们,原因也无非是如此。   当然,最近的煤渣帮要比从前安分许多了,但他们仍不老实,安多港不允许码头上再出现帮派,这让他们的活动很是受限,小商贩凝聚在一起,成了他们捏不动的硬石头,煤渣帮就把矛头又对准了码头上干杂活的帮工,最近拜伦常常能看到煤渣帮的打手在敲诈勒索那些落单的杂工。   每每看到这样的画面,拜伦都忍不住摇头,却又不知该不该去帮助他们,又该怎么帮。他自己的商会尚且刚刚在码头站稳脚跟,与煤渣帮形成一种微妙的、两不相扰的平衡。这个时候,即使拜伦有意去帮助那些劳工,恐怕他身边的商贩也不大乐意出手帮忙。   他得承认,大部分人是只愿意明哲保身的,这些帮工想要摆脱煤渣帮的骚扰,最重要的还是要自己反抗。   不过,虽然拜伦暂时只能对此事保持沉默,但不意味着他放松了对煤渣帮的警惕。这些时日,拜伦依旧在让小查理帮忙紧盯着煤渣帮,这孩子在街头混迹久了,跑到哪里都能吃得开,他常常能告诉拜伦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码头秘闻,不是什么某个渔船的船长和某个老板的老婆有一腿,就是某个水手在哪里发了一笔大财之类的八卦,听得拜伦一脸无奈,让小查理少说这种有的没的小道消息。   “嘿嘿,这街上就没有我查理打听不到的消息,先生!您就算想知道独眼尤金今天穿了什么内裤,我都能给您打听出来!”小查理拍着胸脯,得意洋洋说道。   拜伦被呛了一下,这小子……也上了一段时间学了,怎么一张口还是这么口无遮拦的……他扶了扶额,对小查理说道,“那倒不用……你吃饭去吧……”   小查理应了一声,高高兴兴端着盘子去盛炖菜了。   他看着小查理昂首挺胸的样子,颇感头疼,这小子能保持着一些街头习性也不算坏事,只是不知道他以后该怎么办……   这些孩子总不好给他送一辈子外卖,再说,他也希望这些孩子们中,一些热爱学习的孩子,能有更好的未来。   他不由想起了孩子们中间,那个叫玛姬的女孩,他听塞缪尔神父说过,这个女孩的学识是所有的孩子们中间最好的,她聪敏好学,总是十分珍惜神父给他们授课的时间,也总会主动问询神父一些问题。   他记得这个孩子……是在工厂里维修机器的童工,工厂有时会雇佣一些孩子钻进机器里或狭小的维修间维修设施,这份工作通常很危险,而且对童工的技术水平有一定的要求,她的工资也因此比其他的童工们要高一些。   只是……这份工作实在是太危险了,有时工厂主们甚至不愿意把机器停下,就让人去维修出现故障的地方,很多维修工因此而失去了手臂或被绞死,玛姬到现在都没事,只是因为她的小心谨慎和幸运。   拜伦也想过让这个孩子换一份工作,但她拒绝了,依旧在原来的工厂工作。   她似乎到现在都不太完全信任孤儿之家,但她总是很照顾其他孩子,有时也会出去帮一些童工讨要工资。拜伦能够理解她的想法,她有很强的责任心,放不下那些在工厂里工作的孩子们。   他只希望这个孩子能逐渐放下对他们的警惕,他打算等她逐渐信任他们的时候,他再告诉玛姬,她可以向他们寻求帮助。   无论如何,拜伦都比这些无助的孩子们能够撬动的力量更多,他也许不能帮助每一个安多港的童工和孤儿,但帮他们吃顿饱饭、讨要一下工资,他还是能够做到的。   可惜他现在的资金还太有限,若是日后他手头有了更多的积蓄,他会想办法从舆论和法律两方面来帮助这些童工。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炖菜,走到马修身边坐下。   今天雨大,街上行人很少,马修就没有去火车站附近的街道摆摊,而是在码头这里帮厨,他看到拜伦,有些拘谨和紧张露出了一个笑容,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朝他点了点头。   “拜伦先生,日安。”   拜伦笑了笑,“日安,马修。你最近还好吗?”   马修看起来更紧张了,他磕磕巴巴说道,“还,还好……最近的生意很不错,这都是托了您的福。”   拜伦微笑起来,“你太客气了,马修,你的生意不错,是你自己的努力,我只是帮你提供了原料和配方。”   马修看着他,干笑了两声,“那不还是托了您的福,没有您的配料和指点,我哪里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炸鱼薯条呢。”   “马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要是你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尽量帮助你的。”拜伦温和说道,“你不需要不好意思,我们既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彼此互助是在外做生意的应有之义,我们做些养家糊口的小生意,本来就很难了。”   马修看了看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先生,您是个好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做了一些错事……”   “您违反了我们的合同规定吗?”拜伦笑着问他。   “那倒没有!我绝对没有违反合同规定!先生,您放心!”马修慌忙说道。   “既然您没有违反合同规定,这又算什么大错呢?”拜伦温和说道,“您可以直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即使您犯了一点小错也无伤大雅,改正就好。”   马修叹了口气,说道,“您真是位仁慈的好人,先生,我不该起那些有的没的想法的……”   原来,这些时日马修在火车站附近的生意越来越好,收入也越来越多,但随着他的收入增多,他向拜伦分成、从拜伦那里进购原料的花销也就越来越多。   拜伦的合同严格限制了他必须从码头中央厨房那里进购原料,这个规定一开始,只是为了保证他的摊位出品味道与码头摊位保持一致。问题在于,他和员工们好像对这条规定的理解……出现了一点小的偏差。   他们理解成了他摊位上所有的原料都必须从码头那里购入,因此像洋葱、柠檬、土豆之类的配菜,马修也必须从中央厨房那里购买,并且得一个人辛苦拉到火车站附近。   而马修最近又发现火车站附近拥有独立的集市,那里的洋葱土豆十分便宜,还不用他辛苦拉回来,他就不免对这些规定产生了一些……误解和困惑,并且感到一丝心理上的不平衡。   尤其是,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加盟这种商业模式,毕竟加盟商业在这个时代是并不存在的,他不仅要不辞辛劳将所有的原料都一个人拉到火车站,还要自己自负盈亏运营,又要给拜伦分成,他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不大正面的想法。   拜伦离开安多港一个多星期,他的苦闷又无处诉说,想要问一问鲍勃他们,他可不可以去其他地方采买食材,鲍勃他们却不敢违背拜伦的想法,摇头拒绝了他,又把这件事情当成了琐事,不敢去烦病中的拜伦。   马修就因为气愤,想着干脆私吞分成好了,于是就偷偷做了两天的假账,把营收改少了一些。   但后来,他的心态渐渐平复,又有些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想到如果不是拜伦的帮助,自己不可能比从前多赚这么多钱,他就又把窟窿补了回去,并在惴惴不安中等到了拜伦回来。   “原来如此……”   拜伦听完马修有些颠三倒四的讲述和中间掺杂的道歉,终于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不由苦笑起来,这件事情之所以会发生,还是自己的管理问题更大一些。   他在拟定合同的时候,忽略了这个时代的人的认知水平和思维模式。有些情况他没有料想到,也没有写进合同条款解释里。这个时代的员工们对老板要比后世更加敬畏,因此他写在合同上的条款,他们就直接当成了硬性规定,机械执行,也不敢向他问询解释。   拜伦在员工们中间,确实有着说一不二的威望,这不仅是因为他的社会身份、学识和能力,也是因为他们敬畏他,并且从无质疑上司、民主讨论的想法。   这就导致了这场小小的误解发生。   “这是我的问题,马修。”拜伦轻叹说道,“你的那次篡改固然有错,但没有酿成大祸,但因为我拟定合同时的考虑不周,让你白白辛苦了这么长时间,我的过错要更大。”   他决定要好好和他的员工们谈一谈这个问题。   于是,他将员工们召集起来,讲述了这次的事情——当然,他告诉他们,不要责怪马修,他是在自我检讨。   “女士们,先生们。我知道在各位眼中,我似乎总是无所不能,因此我的一些想法,也必须要严格执行,但也请各位明白,我并非是无所不能、永不犯错的圣人,我有时也会犯错,也会因粗心而造成纰漏。”拜伦真诚说道。   他看着大家有些迷茫的、困惑而惊讶的表情,不由叹了口气。   他觉得他和这个时代的员工讲什么公司民主制和员工与老板之间的平等,有些过于超前,但他仍然需要这样做。   只有让员工们敢于提出质疑,敢于和他平等对话,他才能知道自己做得哪一点不好,不是吗?   他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不可能把什么都考虑到位,一些小的纰漏也许现在还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早晚有一天,随着他的生意不断扩大,这些小的纰漏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他希望在草创之初,他就能打下一个好的人事框架,否则日后做出改变会更艰难。   “我希望各位日后能够更加平等地与我对话,我们之间是平等的雇员、合作伙伴,而非等级森严的上下级关系。我们都是帝国的公民,在帝国的宪法面前权利平等,我们之间又有什么不同?”拜伦说道。   即使拜伦拥有贵族的头衔,但他既无权贵长辈,也没有实权职位,他的贵族头衔只是一个虚名,顶多能在某些时候遇到一些优待,别的也就再也没有了。   他看着底下的员工茫然无措的神情,就知道他们没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在谈话之前,也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即使他常常在码头穿着工装,即使他经常帮员工做饭,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他们之间也能够称得上朋友,但他们仍然会对拜伦感到敬畏,这是这个时代的思想所决定的。   “我只是想说,不必害怕指出错误与纰漏,也不必拘泥于提出更好的改进措施,如果谁能提出更好的建议,我会给予这个人丰厚的奖金。“拜伦微笑着说道。   听不懂太虚的也没关系,奖金没人会听不懂。   他朝马修眨了眨眼睛,马修左右看了看大家,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有些胆怯说道,“那先生,我能……先提一条建议吗?”   拜伦笑了起来,“但说无妨。”   “我……我发现火车站附近的煤炭品质……要比码头上卖的好一些,您看,您要不要改向火车站附近购买煤炭呢?”   拜伦掏出本子,认真记录了下来,又说道,“既然是你提的建议,下次你去火车站附近摆摊时,就买一些碎炭回来,让我对比一下,如果你所言不虚,我会采纳你的建议的。”   他的笔尖顿了顿,又笑着说道,“如果你的建言被采纳,我会免去你一个星期的分红。”   马修的摊位一个星期能有多少分红,其他人不知道,但他们知道,这一定不是一笔小数额。   露西小姐也激动了起来,她和拜伦更熟悉一些,也深知拜伦平易温和的性格。   “那……那先生,我也能提一个建议吗?我……最近发现码头附近有卖擦丝器的杂货店,我们是不是可以购入一些擦丝器,帮忙备菜呀?”   拜伦也笑了起来,“你要是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有卖擦丝器的地方,其他人还有吗?”   见有人打头,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说了起来,都是些日常经营中,拜伦没有注意到的小细节,有些有用的建议,拜伦也都纷纷采纳。   拜伦微笑看着他的员工们,这将会是他的小小产业迈向民主制的第一步。 第87章 水培芽苗:秋冬水培芽苗菜。   自拜伦鼓励员工们主动提出建议、他积极采纳改善之后,摊位的管理和运营就变得更加完善了。   不仅如此,马修在这件事情之后,反而更加信任了拜伦,原本商贩行会中,有几个卖炸鱼薯条的小摊主一直都有想要加盟拜伦摊位的意愿,但因为对加盟这种商业模式并不熟悉,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马修劝服了他们加入了拜伦。   这让拜伦又多出了三位合作者,也有更多的摊主有合作意愿,但因为受不了拜伦的严格要求,最终没有与拜伦达成合作。   这也没有办法,拜伦认为,在自己的商业模式还未完全成形的时候,选择加盟商是一定要慎重的,他对食品安全问题和备餐流程要求极高,前者对应着食客的安全,后者则是为了产品的品质。即使拜伦知道,这个时代的食品商业充斥着严重的安全问题和造假问题,他也绝对不会因为来到了这个时代,就放松了对食品安全和品质要求。   因为商业信誉是尤为重要的一件事情,商业信誉的长远价值要远高于一时的盈利。   那三个新加入的摊主和马修当时一样,都必须在其他摊位上实习一段时间,熟悉操作流程和要求之后,才能独立上岗,同时他们的摊位也必须送到铁匠处,进行统一化的、模式化的改造。   因为拜伦在水银街的铁匠那里定做和改造了太多的餐车,现在那个叫卡鲁斯的铁匠一看见他,就亲切得不得了。并且他已经做熟了这项工作,改造餐车越来越熟练了……   就是偶尔他会耍点小聪明,喜欢偷工减料和在小细节上做得粗糙一些,在被拜伦几次警告并告诉他,再有下次他就换铁匠之后,这家伙终于老实了。   那几个小贩也对在火车站附近经营更感兴趣,拜伦觉得,在火车站那附近,也可以设立一个用于集中备菜的中央厨房了。   这不仅可以通过集中采买、统一运送降低成本,也能保证拜伦及时掌握这些加盟商的动向。   当然,除了炸鱼小摊发展极好,拜伦的汤面摊位也随着秋冬之日的到来,生意越来越好了。   拜伦在工人聚集的区域又增设了一个汤面摊位,工人们都喜欢在傍晚和凌晨时分,不那么忙碌的时候来到摊位上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当然,他们用的是叉子,拜伦并不觉得,筷子能够在这个时代很快普及开。   汤面摊位只有面条一种食物,终究太过单调,想到工人们更偏爱碳水,又想到前世日式中华料理的经典组合,拜伦就干脆在汤面摊位上推出了煎锅贴。   为了节约人力,锅贴的皮是用手摇式压面机压出来的薄面皮切出来的,更类似于前世的机制馄饨皮,压面机则来自于萨宾人开设的杂货店。   萨宾人是整个费尔南大陆最爱吃面食的国家,因此他们早早就发明出了手摇式压面机,萨宾人制作的通心粉、面条和千层面在整个费尔南大陆都十分出名,一些萨宾移民也在安多港开设有餐馆,只不过去吃饭的大多还是萨宾移民。   他们甚至还有类似于饺子和馄饨的食物,但他们把这些食物统称为“小馅饼”,拜伦就直接在自己的脑海里将萨宾语的“小馅饼”转译成馄饨饺子。   馅料是最便宜的猪肉和鱼肉,碍于安多港那买十回,有九回都臭得不能吃的骚猪肉,拜伦将鱼肉与猪肉搅碎,打入适量的葱姜水去腥去臭,又加入了简化版的十三香、切碎的口蘑和芝麻油压住骚味,一番去腥去臭去骚三件套之后,总算能让锅贴吃起来美味了……   煎锅贴用的是平底锅,拜伦从二手商那里购置来两个大平底锅来,那通常是安多港的餐厅用来制作煎鱼的锅子。   将锅子洗刷干净,涂抹猪油开锅,倒入食油预热,再把捏好的细长锅贴码入锅中,一排排码放整齐,刺拉拉地响。   煎出脆底后,就要把锅子盖上,留条缝隙,往里面倒入清水。   哗啦一声,热气在盖子里升腾起来,静待水汽蒸发之时,就能听到油点遇水沸腾,噼里啪啦飞溅到盖子上的声音。等到水份蒸干,再开锅时,锅贴就已经熟透,下面是焦脆的底,上面是半透明的、褶皱的面皮,肉馅的褐色能隐隐从面皮里透出来。   用刮铲将锅贴连着脆焦皮铲下来,放在盘子里,再撒上一把芝麻碎,就能和热气腾腾的汤面一起端上餐桌了。   原本,拜伦是想在锅贴里加入一些蔬菜丰富口感,比如玉米、豌豆之类的,怎奈何如今是秋冬日,安多港的新鲜蔬菜也变得越来越少了。   虽说苏楠帝国的气候温和湿润,即使是冬日也不至于断供蔬菜,但如今这个时代还没发明塑料,造不了廉价的蔬菜大棚。到了冬天,人们能吃到的蔬菜依旧很少,主要还是以土豆、洋葱、胡萝卜这类易储存又耐放的根茎类蔬菜为主,也有新鲜的叶子菜,是玻璃温室里种出来的,只是价贵,普通人很少会主动购买这些蔬菜,更遑论用来做地摊生意。   这让拜伦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小的时候生活在北方,那时菜篮子工程还没普及,北方的冬天蔬菜也是很少。   一到冬天,就常常只能吃大白菜和白萝卜,放得又久,又便宜,白菜炖猪肉是他小时候最常吃的冬季菜式,他母亲是南方人,会往白菜杂炖里放年糕,父亲则是地地道道的北方汉子,爱放粉条、炸肉丸之类的食材。   只是秋冬时节还是想吃些新鲜蔬菜啊……拜伦忍不住想,童年已经离他太远,他早就习惯了有新鲜蔬菜佐餐的生活,再说,他相信苏楠人也未必不喜欢新鲜蔬菜,只是秋冬时节不好买到,价又贵而已。   该怎么想办法在冬日也吃上新鲜廉价的蔬菜?   拜伦首先想到的就是豆芽芽苗之类的蔬菜。   他去集市上考察了一番豆类和种子的价格,发现豌豆、黑豆和苜蓿种子是最便宜的。   豌豆是苏楠帝国最常见的食用豆类,黑豆和苜蓿则多用于牲口喂食,由于给人的印象过于低贱,即使是穷人,也不爱吃苜蓿和黑豆。   这倒不要紧,拜伦想,只是芽苗菜而已,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是黑豆芽和苜蓿芽苗,再说并不是直接吃黑豆和苜蓿,给人的心理负担就不会那么重。   水培芽苗虽然简单,但也要注意卫生安全问题,对于一些需要水培、腌制、发酵的食物拜伦一向慎之又慎,在这个没有抗生素、食品安全认知过于落后的时代,一旦出现食物污染问题,食客就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他的摊位准备泡菜,从不使用腌制时间超过三天的泡菜,用剩的泡菜他会要求直接丢掉,以避免亚硝酸盐积累过多造成中毒。腌制泡菜的罐子也必须是经过开水消杀后的透明玻璃罐,方便及时观察乳酸菌的情况,防止滋生杂菌。   拜伦也决定用透明的玻璃罐来制作水培芽菜,这样更加安全可控,也能节约成本。   毕竟,安多港是帝国最大的工业城市之一,这里每天都会生产大量的廉价玻璃罐。   他原本是打算让自己的雇员们来制作水培芽菜,但后来发现大家平日里就已经十分繁忙,实在腾不出手去制作新的食物,拜伦就想自己要不要再招揽一些雇员,专门负责水培芽菜。   他和露西小姐偶然谈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露西小姐看了看他,小心说道,“先生……我,我有一个……想法。”   拜伦笑了起来,“有想法就大胆说,露西小姐,您忘了之前我对大家说过的话了吗?”   “不,当然没有,先生,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算一件什么改进建议,而只是出自我个人的私情……”露西小姐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拜伦笑了起来,“您请但说无妨。”   露西小姐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您知道行会中有个叫珍妮的卖花女吗?”   拜伦点头,“我记得她,她是个年轻的母亲,好像有两个孩子是吗?她很不容易。”   “是呀,她一个人要养两个孩子呢……”露西小姐深深叹息了一声,“现在天气越来越冷,花朵也越来越少,她最近的收入就越来越少了。她……她很不容易,常常要饿肚子,有时会来我们这里蹭饭吃,我看她过得艰难,就……就……”   她不好意思说下去了,拜伦看露西小姐表情,心下了然,笑着说道,“没关系,露西小姐,商贩行会本就有互助性质,这些商贩虽然交的会员费不多,但也是对行会有贡献的,行会当然要回报他们。”   “行会的聚餐,本就是行会资金应该开销的地方,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露西小姐这才松了口气,“好在,她还在行会里,不管怎么样,日子还算能过得去。我最近常常担心她……她冬天的日子那么难,还要养两个孩子,要是真的吃不饱饭了……恐怕她会……”   露西小姐脸上流露出了些许悲哀的神色,眼睛里也闪烁着点点泪光,她摇摇头,“哦……抱歉,先生,我……我不该提一些太过肮脏事情,脏了您的耳朵……”   拜伦微微蹙起眉,他沉思片刻,眸中闪过一丝沉重的了然。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小姐,那种事情在贫民女性中很常见吗?”   露西小姐仔细观察者拜伦,看到他的脸上毫无厌恶,反而带着些许悲悯与同情,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动容,沉重点了点头,“是的,先生,非常常见……在我从小到大认识的女孩中,一半以上都有过为了填饱肚子,不得已卖掉自己的时候……”   她有些不安说道,“即使是那些年长的女性,也也可能会被迫如此……我的父母虽然贫穷,但他们尽力养育了我,使我免受这样的痛苦……而且,我的继母是个虔诚的信徒,她总是教导我,宁愿饿死,也绝不出卖灵魂。我是幸运的,我有爱我的父母和母亲的教导,可我也同样为她们而感到痛苦……她们这样做……即使是错误的,也能够被圣光原谅吧?”   错误?拜伦忍不住诧异,这绝不是她们的错误,如果这个社会把女性逼迫到出卖自己的程度,那错的又怎么回事她们呢?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露西小姐的话,可当他看到露西小姐痛苦的、迷茫的表情和她下意识在胸口划起的四芒星与圣环时,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他在想,他的无罪论是否真的能说服这个虔诚的、痛苦而迷茫的女孩。   拜伦无声叹息一声,开口说道,“圣光是仁慈的,小姐。”   “他如此地仁慈、如此地博爱世人,又怎么会不原谅误入歧途的羔羊呢?”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但我相信,圣光也是公正的。他如此英明睿智,又怎会不知道,羔羊的歧途只是一时的歧路,可欺骗、胁迫、威胁她们误入歧途的罪人,罪孽才真正无法饶恕。”   露西小姐有些茫然,“您说的,罪人又是什么人呢?很多女孩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被迫……”   拜伦摇了摇头,打断了露西小姐的话,“不,露西小姐,这些罪人没有直接现身,但并不代表他们不存在。”   “那他们在哪?“露西小姐下意识问。   拜伦摇了摇头,眸光缓缓落在了高处。   露西小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见到了一片黑漆漆的、壮阔而高耸的烟囱。   “您是想让我雇佣这位珍妮小姐,让她做水培芽菜的工作吧?”拜伦平静开了口。   “是的,先生,我听您说起具体内容,觉得这是件比较轻巧且细致的工作。”   “让她来吧。”拜伦说道,“我不打算雇佣她,我要与她合作,我会为她提供玻璃瓶、豆种和温室,她发了芽苗,卖出去的钱,就与我三七分成。”   “就当是,和马修一样的加盟伙伴。” 第88章 关税法案:谷物进出口关税法案。   进入十二月,安多港迎来了潮湿阴冷的冬日时节。   拜伦在俱乐部时,不得不坐在壁炉旁读书,壁炉里燃烧着黑核桃木,散发出明净柔软的光芒,他则窝在沙发里阅读着手边的法典大全,不时抬头,看爱德华与欧文拌嘴几句,又和莫里斯讨论几句读书心得。   冬季天黑得快,他在学校待的时间就比往常短了些,看了一会儿书,他就准备去趟码头再归家去,临走之前,他还不忘把俱乐部的点心打包几块,带给在画室画画的阿列克修斯。   阿列克修斯正在练习速写,见拜伦过来找他,笑着放下笔,转头就去翻起了拜伦的包,拜伦看他熟练从自己的手提包里翻出夏克郡烤馅饼来,不由失笑摇头,“晚饭又没吃饱?”   阿列克修斯一边把果酱馅饼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说道,“今天的晚餐又是豌豆浓汤和烤土豆,难吃死了……圣光啊,我们每年给西敏公学交那么多学费,他们就不肯拨点钱去找个好厨子吗?!”   恐怕是没可能了……像西敏公学这种又传统又保守的老派贵族学校,让他们做出任何改变比做梦都难,再说,西敏公学的校长和老师们可不觉得食堂难吃是什么问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吃苦耐劳、崇尚荣誉和知礼谦和才是传统贵族的优秀品德不是?   虽然真正能做到的贵族也从来都不多就是了……   阿列克修斯艰难咽下馅饼,差点把自己噎到,吓得拜伦慌忙给他倒了杯水,又顺着他的背拍了拍,“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阿列克修斯顺着温水咽下食物,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脸悲愤说道,“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日子?自从半年前来到这个破学校,天天吃不好睡不好,我哥哥还不让我转学,圣光啊!我原来的学校挺好的,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拜伦叹了口气,他其实也觉得阿列克修斯懒散温和的性格根本就不适合西敏公学这个地方,这个公学太过古板守旧,虽然也有好的一面,比如社会认可度极高、校风严肃等,可它终究还是太过……像修道院了,很多新贵一窝蜂地把孩子往这里送,其实未必是一件好事。   传统贵族们喜欢这种教育模式,是因为古典时代的军事贵族受到就是这种苦修士式的教育,可时代都已经变了,而西敏公学却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拜伦觉得这本来就是一种落后于时代的体现。   至少拜伦觉得,在这个时代,学习科学技术、人文主义和商学法学等知识要远比西敏公学教授的许多古典知识更加有用,可惜在上流社会,后者的学科地位和社会认可度依旧高于前者。   看着好友一脸沮丧的表情,拜伦想了想,说道,“不如……以后有机会见到你哥哥,我和他谈谈这个问题?”   阿列克修斯听了这话,却不由瞪大了眼,惊恐说道,“拜伦,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哥哥!他那个人的性格,哪里能听得进去你说的话!再说了……你,你还是别给他说这个事了,我怕他又觉得我在学校太闲了,再给我找个家庭教师……”   怎么说呢……拜伦觉得西泽尔这个人虽然个性说一不二,性情过于强势,但也不是完全听不进去道理的人,至少他觉得,如果有足够说服他的论据,西泽尔是愿意采纳别人的想法的。   只不过说服西泽尔这个人是个很难的问题,他虽然是个少年人,但不论是学识、修养还是个人能力都很优秀,他必定自幼就经历过十分严苛的精英教育,因此他对自己的想法总是有十足的自信和强势的态度,也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拜伦几次能在和西泽尔的交锋中不落下风,说来也有些胜之不武的惭愧,他是开了年龄挂的人,芯子里是经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可西泽尔却不是。   “我不会和他提起你的想法的,只说是我个人的意见。”拜伦说道,“其实你也不大喜欢西敏公学,不是吗?”   阿列克修斯听罢,不由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有特别讨厌这里,我只是觉得自己和这所学校有点格格不入。你瞧,拜伦,我都来西敏公学快一年了,除了你之外,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当然,我也不愿意和他们交朋友——这里的好多人都是贵族出身,我知道他们好多人在私底下瞧不起我是个商人的孩子呢!”   拜伦拍了拍阿列克修斯的肩膀,安慰他道,“没关系,就算我有贵族头衔,他们也同样瞧不起我。他们只是单纯的没素质和刻薄,一视同仁地瞧不起所有的破落户、泥腿子和暴发户,你猜这总让我想到什么?”   阿列克修斯好奇说道,“想到什么?”   “想到一群猴山里的猴子,一些猴子用枝叶编成虚假的王冠,就瞧不上那些没戴王冠的猴子了,可事实上大家生下来就都是猴子,能有什么不一样呢?”拜伦微笑说道。   阿列克修斯听罢,不由笑得前俯后仰起来,“拜伦,我不知道你也有这样阴阳怪气的时候,哈哈……果然就像卢瓦人说的,阴阳怪气是苏楠人的天赋……”   拜伦笑着喝了一口茶,说道,“当然了,阴阳怪气和红茶流淌在每一个苏楠人的血管里。”   “不过……为什么要把人比喻成猴子?因为人和猴子长得比较像吗?”阿列克修斯挠了挠头,说道,“这个比喻多少有点贬损自己,我只听说过报纸上会把殖民地的那些蛮子比作猴子呢!”   哎,拜伦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的苏楠帝国还不存在进化论思想,但是把被殖民的国家和民族比作猴子,已经是无师自通的社会共识了。   他倒有点期待进化论在苏楠帝国出现的那一天了,在这个科技日新月异发展的时代,这是早晚的事情,不知道到时苏楠人发现骄傲的帝国臣民和殖民地的那些“蛮子”一样,都是从猴子进化来而来的物种,会作何感想?   他轻呷了一口茶,不管承认与否,人类本质都只是一种灵长类动物,内部还要再按照血统、文化、信仰分个高低贵贱,本质和猴山上的猴子比高低大小没有任何区别。   “不说这些了,对了拜伦,我知道你一向喜欢美食,你喜欢埃兰的香料、咖啡之类的食材吗?”阿列克修斯问道。   埃兰的香料和咖啡?埃兰咖啡他喝过不止一次,味道确实不错,至于香料,安多港是香料大型集散地,码头附近有非常多的香料店铺,他常去那里配置香料粉,倒是见过不少埃兰香料。   拜伦点了点头,“我在码头附近做生意,经常和这些舶来品打交道。”   “哎呀,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的!”阿列克修斯笑意盈盈说道,“我们家前段时间派了商船去埃兰做生意,这几天应该就回来了,我听我哥哥说,我们家这次运送回来许多埃兰的异域食材,你要不要改天和我一起去船上看看?说不定有你做生意能用的东西呢!”   埃兰的生意?拜伦倒不惊讶,在几个月前,他就有听说这回事了,安多港码头商会的埃兰商队,还算是他间接促成的呢。   码头商会的埃兰商队似乎也到了回来时候,他没想到格林家族也做起了埃兰的贸易,只是不知两边的船队谁出发得更早,但应该都属于第一批与埃兰做贸易的安多港本地商人。考虑到西泽尔的身份背景,他的消息灵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拜伦笑了笑,“好呀,不过我去你家的商船看看,也大概只能看个热闹。你家的商船想必规模不小,太过贵重的食材不适合我的生意,可大宗的香料粉,我又买不了太多,不如去批发集市购买散货。我多半是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这也不要紧,你就当来看个热闹也好呀!”阿列克修斯笑着说道,“我们家有十几艘货运船,还有两艘游轮呢!游轮你见过吗?非常大!我爸爸当年开设了从安多港前往科洛姆的游轮航线,许多苏楠人移民到科洛姆,坐的都是我家的游轮呢!”   游轮,货运船,好吧,阿列克修斯家的财富再次超出了他的想像,不知道阿列克修斯家到底有多少产业,但想必在航运领域,一定是十分有资本的大商人。   这年头的船运正是蓬勃发展的时候,尤其是海外商贸船运,一艘商船装满工业品从安多港出发,前往殖民地或科洛姆,再满载香料、原材料和金银归来,获取的利润是惊人的,哪怕只是主要用于载客的商船,收入的大头也依旧是来自于底层舱室的货运。   苏楠帝国正处于工业革命的黄金红利期,他们的工业产品足以在全世界畅通无阻收割工业剪刀差的利润。   “不过……说起来,我听我哥哥说,有一样食物,等商队运送到了之后,价格会在安多港暴跌,说不定是个对你有用的消息呢!”阿列克修斯说道。   “你知道是什么吗?是大米!我还是从我哥哥那里第一次知道安多港的大米很贵,我从小吃到大,从不知道这种常见的食物要比面粉贵好几倍呢!”   拜伦轻咳了两声,富家子弟习以为常的家常食物,和普通人的还真不一样。他在安多港见过的最常见的食物是掺了锯末的黑面包,尽管如此,还有好多人都吃不上呢……   “可是……为什么会运来这么多大米呢?”拜伦有些诧异,他知道埃兰与萨宾一样,都是盛产大米的国家,但在苏楠,大米是一种比较偏僻冷门的食物,大部分人甚至都不知道怎么烹饪大米。这些商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可为什么会运送这么多大米呢?   这和苏楠人的饮食习惯差异很大,许多人也未必能吃得惯大米啊……   阿列克修斯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听我哥哥说的。好吧,他也不是专程给我说的这些,是前几天他在家里和人谈生意,我在旁边偷听了一会儿。”   他挠了挠脑袋,说道,“好像……我哥哥当时提到了什么……关税贸易协定的条件?他说什么……议会不想招惹麻烦,粮食换成大米是最好的选择……”   粮食,大米,议会,关税。   这几个关键词放在一起,倒是让拜伦想到了什么。   不想招惹麻烦,所以粮食换成了大米,而大米注定只能在苏楠帝国占据小众的主食市场,这让拜伦一下子就想到了……苏楠帝国的《谷物进出口关税法案》。   苏楠帝国对于谷物的进出口关税问题,极为敏感。   因为传统的大贵族,到今天都不愿意废除这项事关他们自身利益、却抬高了苏楠帝国粮食价格的关税法案。 第89章 重商主义:工商业发展、帝国崛起与重商主义。   苏楠帝国是一个已经从传统农业社会中走出百余年的国家,从三百多年起,苏楠人就通过远洋航行,发展出了繁荣的商业。   这符合历史发展的一般规律。在这个世界的大航海时代,在工业革命尚未出现之前,费尔南大陆就已经与众殖民地之间形成了类似于过去欧洲三角贸易的商业模式——即对外出口枪械、火药等高阶产品,在殖民地之间贩运农奴,换取海外殖民地的初级原料与黄金白银。   黄金白银在商业快速发展的年代,地位尤为重要,金银作为一般等价物与天然货币,在费尔南大陆需求量极大,金银的大量流入,将进一步刺激经济的发展,推动社会向前。   于是,在大约两三百年前,费尔南大陆就开始流行起了一种类似传统古典经济学的理论——重商主义,重商主义认为,国家应该提高关税,避免外部廉价商品冲击本国市场,保护本国产业,并将更多的金银留在国内。   这与当时费尔南大陆诸多国家的经济需求是相符的。在那个时代,本国能够留下的金银越多,越能实现国家的富强,苏楠帝国正是靠着一手严格遵循重商主义,一手紧握火铳大炮,对外扩张殖民无往不利,并依靠坚船利炮打开了全世界的大门,最终登上了日不落帝国的宝座。   然而,在工业革命时代,当蒸汽机的轰鸣声到来之后,事情就不可避免地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随着传统农业地位的不断降低,以及海外殖民地的日益扩大,苏楠帝国已经不太需要依赖本土农业进行粮食供给了,海外广阔的殖民地能够提供大量廉价而优质的粮食,而苏楠帝国也有充足的船队和商业利润,诱使商人们从事粮食跨境贸易。   但尽管苏楠帝国每年都从海外运来大量的粮食以满足不断激增的本国人口,苏楠帝国的粮食价格,依旧处于一个相对西大洋国家来说较高的水平。   因为苏楠帝国对进出口的谷物实行较为高昂的关税价格,按照法案和报纸上的说法,这是为了保护本国的农业产业。   当然,农业产业依旧是十分重要的,苏楠帝国正处于蒸汽机革命时代,生产力的水平还不能与第二次工业革命以后的世界相提并论,保护本土农业产业是无可厚非事情,且粮食安全问题,也对一个国家来说尤为重要。   但问题在于,苏楠帝国的农业,已经基本被传统大贵族垄断了上百年。   百余年前,苏楠帝国对外贸易的拳头产品就是羊毛制品,为了从羊毛产业中攫取更多利润,当时的传统贵族大量兼并土地、改耕为牧,将传统的小农消灭殆尽。   今天的苏楠帝国,传统意义上的自耕农或小农的数量已经相当稀少了,大量的农田土地、山河湖泊都早已归私人所有。   拜伦在阿列克修斯家中见到的广袤地产,绝非苏楠帝国的个例,而是苏楠帝国有产者的常态。   与后起的工业新贵不同,传统的苏楠贵族在一两百年前就已经通过土地兼并,拥有了大量地产,尽管农业的地位是在随着时代的发展下降的,但这个下降的过程仍然十分漫长,且哪怕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的21世纪,土地依旧是人类最重要的不动产之一,拥有大量的土地,仍然是财富的标志象征。   苏楠帝国的传统贵族,地位是与土地深深绑定的,没有了土地,贵族的头衔就只能成为一个虚名。德拉塞尔家族的没落,很大程度上就与他们早已失去了土地,又离开了家族昔日的封地有很大的关系。   当然,拜伦觉得,也许德拉塞尔家族的封地也早已变得没落,否则一个贵族家族,轻易是不会离开自己的封地的。即使有贵族来到大城市定居,也会不定期回到乡下居住。   总之,大量的农田地产,在这个时代依旧能够带给传统贵族丰厚的农业利润,在这个工业文明尚且处于刚起步的阶段,尽管苏楠帝国是当世工业最发达的国家,农业的产出,有时未必是比工业所能带来的利润差的。   正如拜伦数次听到的、感受到的话语,苏楠帝国是一个传统保守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实权依旧属于皇帝和贵族,大贵族们又怎么会同意让外来的进口粮食冲击本国的粮食价格,让自己的农业收益下降呢?   所以尽管拜伦经常在报纸上看到有不少工厂主对《谷物关税法案》的抗议,但议会的实权掌握在传统贵族手里,他们也无可奈何。   ——当然,工厂主们对谷物关税法的抗议也绝不是他们有什么进步的想法,单纯只是因为,粮食的价格一直降不下去,他们就不得不给工人发更高的工资,否则工人怎么能活得下去?   他们巴不得谷物关税法案早点废除,粮食价格暴跌,好让他们也紧跟着砍掉工人一半的工资呢!   拜伦想,议会恐怕是对商队提出了什么硬性要求,所以西泽尔才会将进口的埃兰粮食换成大米。   相比于具有硬需求的小麦,大米的市场需求不大,很多苏楠人也没有吃大米的饮食习惯,这样埃兰大米对小麦市场的冲击就会相对较小,也就不那么容易触及大贵族们的敏感神经。   此前拜伦虽然在律政俱乐部读书时,注意到了谷物关税法案,但他当时并未太过在意这一点,因为他知道,这项法案早晚有一天会被废除的。但如今再反过来看,这项法案的影响力和敏感性,其实远超拜伦之前的预期。   不过……拜伦摸了摸下巴,在想西泽尔所提到的、“不想招惹麻烦”的议会,究竟是帝国议会,还是安多港的城市议会。   这两者之间的差异还是蛮大的。   他问了问阿列克修斯,阿列克修斯却只摇头说不知,他只是偶然听了哥哥说的几句话,根本没仔细听细节。   如果西泽尔说的是安多港的城市议会,那拜伦觉得安多港的城市议会,似乎在谷物关税法案的态度上有一些……微妙。考虑到安多港是一个新兴的工业城市,它的城市议会内部,也许会存在许多商业新贵呢?   他觉得他应该改日问问律政俱乐部的那两位贵族少爷,他们也许有在议会中任职的长辈。   ——————   拜伦在码头下了公共马车。   今日是个难得晴朗的冬日,太阳温暖而并不刺目,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只是港口临着海边,海风呼啸,还是有些冷。   拜伦来到码头处的中央厨房时,大家都还在热火朝天干着手里的活计,鲍勃先生坐在木桌后,埋头于成堆的账单之间,露西小姐和尚娜小姐则手脚干练穿梭于房间里,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帮工,艾米丽婶婶则在摊位上管理,她通常值晚班,负责晚间两三个摊位的管理。   如今拜伦手下的员工越来越多,算上加盟的摊位,拜伦的摊位已经达到了11个之多,其中9个是炸鱼小摊,两个是面摊——而新的面摊摊位,已经在筹备当中了。   抛去加盟的5个摊位,拜伦名下直属的摊位有6个,依靠中央厨房统一采买分摊成本,拜伦的小摊如今营收比很是不错,每个月都能带来较为丰厚的利润。   但大部分的利润都要被用于维系运营、投资新扩张、维持商贩行会和资助孤儿之家,每个月拜伦还要抽出10%的收入捐赠教堂,如此一番算下来,如今拜伦每个月的工资,大约是19磅左右。   19磅,这对于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拜伦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不过,他如今才刚刚达到这个收入水平,手头的积蓄并没有很快就丰厚起来,而且他最近还需要积累资金,进行一些大的投资,他自己所能自由支配的钱财并不多,除此之外,日常生活、定做冬衣、购买纸笔书本的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一番开支增减下来,他每个月大概7磅左右的可自由支配收入。   好在拜伦习惯了过普通日子,7磅已经不少了,拜伦也并不在意自己非要过上什么富裕生活,他的收入其实已经相当于一个青壮年的、经验丰富的中产阶级的收入水平,拜伦已经对此相当满意。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在高档餐厅打两份工的姐夫不是?那边的餐厅争相撬姐夫的墙角,反而让他的工资比从前涨了好几倍,如今约翰的两份工资已经能达到每个月30磅,这收入可比拜伦高多了,还更加稳定。   谁让拜伦的大部分收入,都被投入到经营投资里去了,做生意果然是个吞金无底洞,拜伦不由感慨。   德拉塞尔家族恢复了往日的收入水平,不再为生计发愁,但却并不打算与楼上的租客取消租赁关系。   姐夫约翰此前也和拜伦谈过这件事情,德拉塞尔家族的两人一致认为,楼上的租客都是很好的邻居,再加上他们的收入水平本就不高,如果不让他们租住房子,以后他们可能很难找到像德拉塞尔家这样房子位置和采光又好、租金又低的房租。   干脆就让他们继续租下去好了,反正有了租客,他们还不用自己打扫卫生呢——肯特一家会经常帮他们打扫卫生,用于抵消一部分房租开支。   至于每天早晚,房客们早出晚归的动静,拜伦也自己掏了一笔钱,给楼上的走廊和楼梯间都铺上了地毯,有了地毯,房客们的脚步声再也不用惊醒拜伦的睡眠,拜伦也终于可以和自己戴了快半年的耳罩告别了。   拜伦和楼上的房客们相处日益亲密,最初跟随他的几个员工,也纷纷被他从底层岗位,提拔到了管理岗。   作为和拜伦一起从头打拼的几位先生女士,他们的人品和勤勉已经无可挑剔,拜伦自然要回报他们,除了给他们涨了几次工资之外,拜伦也给了他们对新招聘员工的管理权——当然,如今拜伦手下的帮工并不算多,平日里他们还是要一起干活。   除了鲍勃先生作为水手,曾经知道一些管理知识之外,其他几位女士都对此两眼一抹黑,只能在自己的岗位上慢慢摸索。   但拜伦相信,这几位实干的女士,一定能够从实务中慢慢成长起来的。   他的员工和临时帮工们见到拜伦的到来,都纷纷和他打招呼,拜伦也笑容温和回应,他一向与员工们之间相处得不错,人们虽然敬畏他,却也喜欢这个年轻慷慨且友善温柔的小老板。   他走到鲍勃身边,检查了一番他的记账,见没什么问题,就放了下来。   “辛苦您了,鲍勃先生,您这段时日都快变成专职出纳了。”拜伦笑着说道。   “这有什么要紧的,您又不是没给我开工资补助,我能多拿一份钱,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呢。”鲍勃笑着说道,这几个月来,他的工资涨了不少,如今已经是拜伦所有员工里,除了拥有独立营收的艾米丽母女之外最高的一个,这也是因为他是拜伦的员工中,最有文化的一个人。   “快到光辉节了,我打算给大家发些新年福利,你去单独支个账簿,算一算需要多少钱。”拜伦说道。   “新年……福利?”鲍勃有些不可思议,问他,“先生,您……您打算给我们发些什么?圣光啊……我从未听说过有老板会给员工发什么新年福利……”   拜伦笑了笑,新年福利嘛,前世华夏国的传统,他来到这个世界,当然是想把家乡的风俗带过来的,光辉节是费尔南大陆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相当于他们的新年。过年的时候,怎么能不发一些年货,让大家一起开心呢?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拜伦笑着说道,“我打算发些米面蔬果、咸鱼干肉、食油肥皂之类的日常用品,不值多少钱,希望大家能和家人一起过个好节。”   鲍勃感叹了一句,“您真是我生平见过的、最慷慨仁慈的老板,我真希望圣光庇佑您赚的钱越来越多,身体康健,否则离开了您,我真不知道去哪里找比这里更好的工作了。”   拜伦笑了笑,在心头动容的同时,又感觉到了自己肩头的责任。   不知不觉间,他的命运已经和这个时代的许多人联系在了一起,他自己的生意,已经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营生,也是许多人赖以为生的生计。   他给普通帮工开的工资,其实并没有远远超过安多港的平均水平,因为他知道枪打出头鸟,他还不敢在自己根基不稳的时候,就大搞什么共同富裕。   但拜伦很聪明,也很狡猾,他没有给帮工开太高的工资,却给他们提供了免费的食物,也缩短他们的工作时长和工作强度,让他们有余力去做别的兼职,也能够通过免费食物摄取足够的热量和营养,这些消息在码头上算不得秘密,许多人都知道拜伦是个慷慨的老板,因此拜伦每次招工,都有许多人想来这里应聘。   他早已不再是单独的一个人了,他的个人经营,已经与许多人紧密联系在了一起,休戚与共。   他的生意,早已变成了一份责任。   “那就借您吉言了,鲍勃先生。” 第90章 原初再临:原初派与再临派。   拜伦与鲍勃先生交谈之后,走到了中央厨房的里间。   里间生着温暖的炉火,这里原本是一间杂物室,被拜伦吩咐人一番改造之后,如今房间里摆满了木架子,木架子上摆放着成排的透明玻璃瓶,这些玻璃瓶都用白布盖着,防止里面的芽苗见光。   一个年轻瘦弱的女性正在架子之间忙碌,身旁是一男一女两个六七岁的孩子,她将玻璃瓶按次拿下来,检查里面的芽苗发芽情况,并将瓶子放在烧开后的凉水中,将瓶子里的芽苗浸润,再捞出,用纱布过滤掉多余的水份,摆放回架子上。   她的孩子紧跟着她,用稚嫩的小手帮她干些力所能及的轻便活计。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到是拜伦,她有些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把湿漉漉的手在干净的围裙上擦了擦,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   “啊,拜伦先生,是您……”珍妮热情又不失小心恭敬说道,“您要看看今天新发好的芽苗吗?我这几天发的芽苗比之前好多了。”   拜伦微笑起来,跟着珍妮来到架子之间查看,问她,“如今产量如何了?”   “比前几天多了很多了,鲍勃先生说……这两天会多给我分一些玻璃瓶,发出的芽苗马上就能够所有摊位的用量了。这是我第一次种这种东西,好在,我还没忘了以前在乡下的农活。”   拜伦拿起瓶罐,掀开白布看了看里面的芽苗状态,也不由满意点头,最开始的时候,珍妮有些担心自己没有经验,做不好这件事情,不敢发太多的芽苗,试验了几次之后,才逐渐一点点扩大产量和规模。   不过水培芽苗这种培养方式,只需要注意好避光和消毒就基本不会失败,如今芽苗的产量已经逐渐走向正轨,也逐渐在冬日替代了价格昂贵的新鲜绿叶菜,成了炸鱼卷饼和汤面里的标准配菜。   当然,出于冬日的卫生安全考虑,这些芽苗菜都要经过简单的汆烫才能食用。   食客们对于这种新的配菜接受程度相当高,在冬日能吃到新鲜蔬菜,本来就是一件稀罕事了,拜伦又没有给炸鱼小摊和面摊涨价,食客们又能有什么意见呢?   有些食客甚至很喜欢这种口感脆嫩的新菜品,拜伦就让人在面摊上推出了芽苗凉拌菜,用洋葱、鱼露、苹果醋和少许芝麻油凉拌,鲜脆又爽口,价格又不贵,在冬日格外受欢迎。   拜伦让珍妮试发了很多种芽苗,在摊位上让食客们评价哪种芽苗最受他们喜爱,最后的结果却有些出乎拜伦的意料——最受欢迎的是萝卜苗和苜蓿苗。   好在,这两样芽苗的种子都很便宜,拜伦就让珍妮扩大了这两样芽苗的产量。   他与珍妮商议好,他对水培芽苗的设施是一种暂时的无条件借用,等到珍妮的水培芽苗产量上来之后,她就可以对外售卖这些新鲜的蔬菜,然后逐渐转向独立经营,从拜伦的手里买走这些设施。   这算是一种拜伦的无利息创业投资了,在最初,珍妮听到这样的条件时,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她从未见过像拜伦这样的好心人。   拜伦之所以会这样做,原因也很简单,他觉得自己精力有限,没有必要实现产业链的全投资,把一些下游供应链依靠对外投资的方式做起来,要比直接去经营好得多。   再说这也是一种资助贫困女性的创业方式,水培芽苗的工作虽然繁琐,但要比一般的女工轻松多了,在芽苗逐渐流行之后,他也乐意资助更多的贫困女性从事这种工作,她们生产的芽苗越多,拜伦收购时,价格才越便宜不是?   互助共赢,才是最好的选择。   拜伦看着珍妮的两个孩子躲在妈妈身后,却探出好奇的小脑袋来偷偷看着他,他微笑起来,对珍妮说道,“您的这两个孩子真懂事,都是好孩子。”   “两个调皮的小泥猴而已,您和各位不嫌弃他们两个吵闹,已经很好了。”珍妮笑着说道。   “怎么会呢?我这里本来就常常有小孩,也就是最近天冷,我没让一些孩子过来,夏天的时候,整个码头上到处是我的小外卖员。”拜伦笑着摇头。   “女士,您的这两个孩子,愿意读书吗?”拜伦终于问出了他今天来找珍妮的目的,“我这里有个地方,可以让孩子们免费去读书识字。”   闻言,珍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激动又哽咽说道,“真的吗?圣光啊……您的仁慈,我真是无以为报……”   最终,拜伦提着满满一篮子的各类芽苗菜,牵着两个乖乖巧巧的小孩子,走出了码头,来到了孤儿之家。   他一进门,就见到了正搅着锅子、为孩子们准备晚餐的肯特夫人。   肯特夫人在这里,小伊芙琳也必定在,他抬头一看,就看见了伊芙琳正和其他孩子一起闹哄哄玩耍,脸上满是灿烂的笑意。   他拉着两个有些腼腆的孩子,把他们推到了孩子们中间。   “这是你们的新同学,要好好相处,不可以打架哦。”拜伦对孩子们笑着说道。   “哇,拜伦哥哥,您又带来了新小孩了!”小查理嘻嘻一笑,“把他们两个交给我,您就放心吧!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们两个!”   “你怎么又学我叫哥哥!你不是一直叫拜伦先生的吗?!”小伊芙琳有些不高兴说道,”是我先叫哥哥的!你怎么还当学人精呢!”   “嘿嘿,我觉得叫哥哥更好听呀,怎么就不能叫哥哥了?你也得叫我哥哥呢!”小查理歪着头,嘻嘻哈哈说道。   孩子们的拌嘴让拜伦失笑,他摸了摸两个小脑袋,温声说道,“你们想怎么叫都可以,但不可以互相吵架,在孤儿之家,所有人都要做好朋友哦。”   好在,孩子们的拌嘴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拜伦让他们自己玩一会儿,他们很快就又玩到了一起,还带着那两个新来的孩子融入了孩子群。   拜伦旁观了一会儿,这才放心下来,将篮子交给了肯特夫人。   肯特夫人看了一眼篮子,笑了起来,“啊,是您之前送我们的这种芽苗菜呀,这种菜的味道真不错,孩子们肯定会喜欢的,伊芙琳从小就不爱吃绿叶菜,总嫌叶子苦,可您送来的芽苗菜,她却很喜欢。”   肯特夫人最近常来孤儿之家帮忙,因为小伊芙琳每天都要来这里上两个小时的课,肯特夫人无以为报,只能在孤儿之家尽量做些帮工,一则是为了回报孤儿之家,二则也是看护小伊芙琳。   “要是您冬日能买到这种芽苗菜,价格比洋葱还便宜,您会买吗?”拜伦笑着问她。   “我觉得会的,蔬菜是仅次于面包的重要食物,哪怕是最穷的时候,我也不会忘记买蔬菜,何况是冬天能买到的绿叶菜,啊……您又在规划新的生意了吗?”   拜伦含笑点头,也不算是他的生意,他只是想通过这些生意,帮到一些人而已。   既然处于低薪工人阶层的肯特夫人有购买芽苗的兴趣,那芽苗菜在底层市场的消费潜力,应该是不小的。   他与肯特夫人聊了一会儿,谈了些家常事务和孤儿之家的情况,肯特夫人这些时日常来孤儿之家,不再终日闭门不出,闷在家里做衣服,脸色看起来都比之前健康许多。   他之前劝肯特夫人带着小伊芙琳来这里上课,其实也隐含着这样一层善意意图,他知道肯特夫人在失去一只手之后,心情就一直十分忧郁,让她带着女儿来这里和孤儿们相处也算一种心理治疗方式。孤儿们又不会对她报以异样眼光,反而因为渴望母爱而十分喜爱她,小伊芙琳也能在这里交到许多同龄的朋友,还能从神父那里学到一些文化课。   只是此前拜伦隐隐有些担心,伊芙琳母女的互动可能会让一些孤儿们伤心难过,但他发现肯特夫人带着女儿过来之后,就把女儿丢在孩子们中间,让她和孩子们一起玩,她则经常帮助孤儿们缝补鞋袜衣被之类的,久而久之,孤儿们很快就接纳了她们,这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啊,神父先生来了!”   “塞缪尔神父!您今天还好吗?我的课业完成了,您要检查吗?”   孩子们一阵叽叽喳喳,一窝蜂涌向了门口,拜伦抬起头来,便看到一身黑色神袍的塞缪尔神父走了进来,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孩子们很爱戴这位不辞辛劳,每日都抽出时间为他们上课的可敬神父,这位年轻的神父,也教会了这些自幼无人教导的孩子许多品德道理与社交礼仪。   不过孩子们虽然爱戴这位神父先生,却也有些敬畏他,他是个严厉而不失温和的老师,拜伦常常和孩子们坐在一起说笑,这位神父先生却不会。   他是位严格的师长与神父。   塞缪尔神父见到拜伦,与他轻轻点头示意,便走到大厅里进行今日的授课。他今天教的是算术,讲完之后,就让孩子们去做今天的课业题。有些孩子总是不管怎么听都听不懂数学题,在做课业时愁眉苦脸的,拜伦见状,不由叹了口气走到孩子们中间,小声为他们讲解。   每天的课程并不算长,毕竟大部分的孩子还小,白天不是在工厂工作,就是在码头送餐,傍晚的精力自然就有限,学不了太多的内容。不过塞缪尔神父会定期布置一些课业,也会在黑板上留下一些板书,帮助孩子们自学,拜伦也在孤儿之家弄了个小小的图书角,收来一些旧书和旧报杂志,以供孩子们阅读。   课后,孩子们又围着塞缪尔神父和拜伦问起了问题,一些孩子们有些害怕塞缪尔神父,常常拿听不懂的知识向拜伦问询讲解,拜伦就耐心再帮他们讲解一遍,而这时的塞缪尔神父,通常在给孩子们解读福音书和教义,一些虔诚的孩子会围在他身边倾听。   这种事情,拜伦虽然打心眼里无法完全认同,却也不会反对,苏楠帝国终究是一个有神明信仰的国家,孩子们不知道一些教义知识,是无法在这个社会立足的。别说是孩子们,就算是拜伦自己,也要常常在休沐日的清晨装模作样跑到教堂去——虽然他经常在神父布告时睡着。   他甚至要每个月都给教会捐赠收入十分之一的信徒税,用以维系和教会的关系,以及维持自己虔诚信徒的形象,拜伦身边的人都认为他是个虔诚的信徒,在评价他时,也会因为他的虔诚而对他的评价更高。   来找拜伦问询知识的孩子们,总是没有坐在神父身边聆听布告的孩子们多,拜伦想了想,却只能叹息一声,无可奈何。   对这些刚从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脱离的孩子们来说,知识所铺就未来是不可预见的,但神明慷慨的怀抱,却永远在敞开等待他们。   “最初的信徒有七人,他们被腓里基的皇帝图拉真流放于苦寒的苏楠之北,寒风呼啸,七信徒们于黑夜中,以垂死之声呼唤主的垂恩……”   “主听到了信徒的呼唤,他那仁慈的手指向大神使长雅卫,他说,那虔信我的人,必将得到救赎……”   “那神使长将圣光的明灯赠与七信徒之首圣若望,圣若望便成为圣光的第一个提灯者,那提灯者的光芒微弱如豆,却必将如牧羊人,指引世人前路……”   “原初的教义在于提灯者,孩子们。”塞缪尔神父说道,“圣光于黎明再临,却于黑夜先行降下圣灯。”   拜伦坐在一旁,内心百无聊赖,脸上还要一脸虔诚倾听塞缪尔神父的布告,甚至在塞缪尔神父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时,还要一脸微笑点头,一副无比虔诚的信徒模样。   孩子们向神父问询着,“那再临派说圣光是在黎明之时才会真正降临,岂不是在说谎话?提灯者才代表圣光的神谕。”   塞缪尔神父却摇头,说道,“不可以谎言之罪,归咎再临派的教义,孩子们。”   “那再临的信众,只是误入了语言的歧途,身为原初派的信徒,也不可轻易批判兄弟教会的经义。”   他指了指自己领子上的一块白色的假领,说道,“评判他人之时,要永远戴上这块束言领,孩子们,圣光教导我们,要谨言慎行,约束口舌。”   他为孩子们讲解完今天的课程,完成了布告,就要离开。   拜伦叫住了他,“神父先生,请暂且留步。” 第91章 午后时光:苏楠风味红茶香料巧克力。   拜伦叫住了塞缪尔神父,神父回过头,温声问他,“还有什么事情,德拉塞尔先生?”   拜伦说道,“如今安多港的天气越来越冷,街上有很多童工没有容身之所,孤儿之家毕竟收容量有限,我想求助教廷,在贫民窟附近开几个救济餐点,为童工们提供一些免费热食和温水。不知道教会是否愿意提供帮助呢?”   塞缪尔神父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没有问题,德拉塞尔先生,您的善良与仁慈令人动容。”   拜伦长舒一口气,笑着说道,“教会肯帮忙就好,我也要感谢教会的慷慨帮助。”   他已经逐渐意识到了,想在这个世界帮助一些穷人,通过教会才是最好的选择,一则可以换来官方背书,二则能通过教会,招揽一些可靠的义工,三则可以尽量保持低调,不让他太过显眼突出。   “我会负责食材和煤炭的采买,教会只需要提供一些义工即可。”拜伦微笑说道,“我会多采买一些物资,如果有多余的,将作为我对教会的义捐。”   “德拉塞尔先生,感谢您一直帮助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圣光会庇佑您的灵魂。”塞缪尔神父真诚说道。   拜伦苦笑起来,“我能帮助他们的,终究有限。一些物质上的援助,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最重要的还是要从公众层面为这些孩子们提供保护。这些孩子们太可怜了,我想问一问您,教会是怎样看待童工问题的?如果……我想从舆论上唤醒公众对童工的同情,教会是否愿意提供帮助?”   塞缪尔神父叹了口气,“如果您问我教会对童工的看法,我会直截了当告诉您,身为再临派,教会一向十分同情所有贫苦之人。财富……财富是一种罪孽,它蒙蔽了太多人的双眼,也使太多的人陷入罪孽。”   再临派与原初派有很大的不同。作为苏楠帝国最古老的教派,再临派的价值观承接的是古典时代传统价值观。在古典时代,财富被视为一种罪孽,吝啬与贪婪皆是人性的负面。但原初派的价值观却截然不同,作为一个近两三百年内兴起的、由资产阶级支持的新流派,原初派强调财富的积累,强调勤劳致富、勤俭节约、天道酬勤。   拜伦无意评价这两种信仰流派的高下,这两种信仰既然到今天都各有受众,就说明它们各自具有其存在的意义。   何况他们的信徒即使信仰不同的流派,也未必会真正完全遵守教义,信仰再临派的人未必会真的对财富深恶痛绝,也可能会不择手段追逐金钱;信仰原初派的信徒也未必真正冷血吝啬,也可能会好心帮助穷人。   “如果您想从舆论层面帮助童工,我会向教会的主教们报告这一点。只是能不能被通过,我不敢保证。”塞缪尔神父摇头说道,“这些年,再临派对许多事情已经越来越无力从心了。”   “那……如果只是从再临派的信徒内部入手呢?神父先生,这是否可行?如果从一些信仰虔诚的贵妇人入手,邀请她们帮助童工呢?”拜伦微笑说道,“很多贵妇人都是母亲,又心地善良,我想,她们一定很乐意为童工们提供一些帮助,哪怕只是一些食物和衣服上的援助。”   “去做一些简单的事情,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越是如今教会处境艰难,就越该从一些琐碎小事做起,使信仰弥坚。当年,圣若望从神的手中接过的,不正是一盏微小的提灯吗?”   塞缪尔神父沉默片刻,轻声叹息,“您又说服了我,德拉塞尔先生。”   “您上次对我说,卑劣的高尚也是一种高尚,我思考良久,尽管我并不能完全认同,但我认为您的想法,仍有可取之处。”   他抚摸着胸前的圣徽,“即使我是主的侍者,却也身在世俗之中,既然身在世俗,就不得不以世俗的规则行事。如果卑劣的高尚,能够在世俗中畅通无阻达成目的,那也未尝不是一种手段。”   “只是……德拉塞尔先生,你还很年轻,我希望你能明白……”他注视着拜伦的眼睛,正色说道,“这终究只是一种手段而已,不要让世俗的污浊沾染了你。”   拜伦笑了起来,“当然,先生。我明白这一点的,有圣光教诲,我绝不会误入歧途。”   塞缪尔神父用一种纠结又探究的目光悄悄打量了拜伦片刻,无声叹了口气。   他可不觉得,这个年轻的信徒真正虔诚到哪里去。   “我听闻您前段时间,受了些苦……”塞缪尔神父说道。   拜伦有些诧异,塞缪尔神父是怎么知道的?不过想到他生病的事情并没有瞒着露西小姐他们,而孩子们又常去他那里工作,想必是孩子们或者来上课的露西小姐告诉他的。   “已经好很多了,先生。”拜伦笑了起来,“我前段时间偶感风寒,大病一场,不过如今已经逐渐恢复了。”   塞缪尔神父愣了愣,轻轻摇头,“愿圣光庇佑您,德拉塞尔先生。”   他看向拜伦,神情有些挣扎,又有些欲言又止。   拜伦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澄澈的蓝眸望着他。   “您是一位心思纯净、品德高尚的年轻人。”塞缪尔神父沉声说道,“我希望您能够一直保持一颗善良纯洁的心,您在选择所交际的人时,希望您能慎之又慎……”   “特别是要远离世俗的污浊者,或身份复杂、满口谎言之人……”   这位神父先生,还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拜伦心道,他在做地摊生意,每天都要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怎么可能会远离这些人呢?   知道神父只是好心,他还是诚心诚意敷衍一下算了,拜伦微笑着想。   “多谢您的教诲,神父先生。”   ——————————   周末,拜伦白天从码头忙碌完,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头去了王后剧院。   他到剧院后厨时,姐夫正在忙碌,如今他每天不仅要制作大量的巧克力甜点,还要教导一些学徒,忙得不亦乐乎——当然,工资和奖金也是他忙碌的动力。   收学徒这件事,是拜伦建议他做的,此前约翰当然也会指点一些学徒,不过那只是在烹饪面包和点心上指点厨房学徒。拜伦建议姐夫,他应该多收一些学徒,一来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打响他在烹饪界的名声,二来也可以团队协作,制作一些大型巧克力甜点,三来,则是让他在厨房的根基扎得更稳,好能够平等与餐厅经理讨价还价,商议一些待遇问题。姐夫被他劝服了,已经开始带了两三个小学徒。   餐厅的经理自然不会反对这件事情,反而觉得这些学徒带出来,可以削减约翰的不可替代性。通常来说,这有一定的可行性。但经理们不会知道,约翰还有拜伦这个能够给他源源不断提供新食谱的外挂……   何况约翰的手艺,学徒们是轻易学不走的,他对于巧克力的调温在这大半年的练习中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如今虽然制作巧克力的甜点师越来越多,但整个安多港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巧克力调温师了。   拜伦过来时,约翰正在带着学徒们制作天鹅巧克力。约翰的手很巧,自拜伦提议他,可以向巧克力雕塑方向发展之后,约翰就自己琢磨出了几个造型,也利用现有的、简单的工具创造出了许多漂亮的巧克力花型,这些新的巧克力花型大受欢迎,特别是约翰独创的天鹅巧克力、彩蛋巧克力和巧克力微缩教堂。   这几乎是一个成熟甜点师的炫技式创作了,拜伦觉得姐夫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无法自拔了……好在,达官显贵们就吃他这一套,甚至有不少贵族花重金邀请姐夫去家里制作巧克力雕塑。   约翰正忙于批量制作天鹅巧克力的翅膀,见他来,和他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又低头忙碌去了。拜伦笑了笑,没有打扰他。   倒是皮埃尔先生走了过来,一脸和善问他今天打算借用厨房做什么东西。   这半年来,拜伦一直忙于各种琐事,来王后剧院的次数不多,但他每次来,都很乐意和厨师们交流一番,彼此学习技艺,无论是厨师们的专业技能,还是拜伦自己的奇思妙想,总能让双方受益良多,久而久之,皮埃尔先生也就接纳了他,甚至很乐意每次和他交谈。   有时厨师们忙碌,拜伦也会留下来,帮忙制作厨师们的员工餐,他的手艺,也得到了专业厨师们的认可。   拜伦有时会来这里借用厨房,毕竟王后剧院的后厨设施更全。当然,他会自己自备食材,也会把做好的食物分享给后厨,但他不会插手王后剧院为客人准备的食物。为了方便他借用厨房,皮埃尔先生甚至给他弄了个后厨临时工的身份,方便他进出。   他笑着说,“今天我打算制作一些口味独特的巧克力,用于赠送一位友人。”   他准备制作一盒口味独特的巧克力,过几天送给西泽尔作为在黑湖庄园时,对方照拂他的回礼。   这盒巧克力的口味,都是拜伦根据自己对西泽尔的印象制作设计的,口味可能会有些……奇怪,但拜伦觉得,西泽尔应该会喜欢。   他制作了胡椒、黑咖啡和朗姆酒雪松巧克力这三种口味独特的巧克力,也另外做了一些口味中规中矩的巧克力,但普遍味调偏清苦一些。   皮埃尔先生在他制作巧克力时,抱着学习的心态旁观,他看了半晌,又尝了几块,问他,“你是要送给一位成熟的绅士吗,孩子?”   拜伦愣了愣,笑了起来,“您的感觉真敏锐,先生。是的,我要送给一位成熟稳重的绅士,但他很年轻,只是性格比较沉稳。”   “既然是位年轻的先生,你不如尝试一下红茶味的巧克力,再添加一些更显浓郁活泼的香料调味,比如埃兰的乳香,或锡卡的小豆蔻,不过怎么平衡这些香料之间的味道,就要看你的调味功底了。”   拜伦忙笑着说道,“还望您能指教一二,皮埃尔先生。”   皮埃尔先生这才满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带着拜伦去储藏室挑选香料去了,两人一番折腾尝试,最终在反复的试验之后,制作出来了一款口味无比独特的红茶香料巧克力。   这款巧克力以红茶为基底,佐以肉豆蔻、乳香、肉桂等香料,又以甘纳许中和口感,尝起来十分地苏楠风情,入口之际,就能想象出绅士淑女们端着下午茶,彼此轻声细语交谈、享用点心的情景。   拜伦十分喜爱这种红茶巧克力,忍不住将其命名为“午后时光”,他隐隐有种预感,这种巧克力口味一定会在苏楠大受欢迎。   正当拜伦开始畅享自己投资巧克力厂、流水线制作这种巧克力,打开苏楠帝国的广阔市场之时,一个姑娘却端着盘子,气冲冲推开了后厨的大门,又砰的一声将盘子放在了桌子上。   “今天的晚餐是谁做的?!忘了玛格丽特小姐最忌讳土豆了吗!”   一个年轻的学徒战战兢兢举起了手,“嗯……对不起,莉莉小姐,是我……我忘记了……”   “啧,都说了多少次了,玛格丽特小姐的餐点里绝对绝对不能出现土豆!你怎么又忘了!她今天一天就有五场演出,已经演了四场了,她到现在都还没吃饭呢!好容易有了一点吃饭时间,你们还忘了这一点点小要求!真是的!”莉莉小姐生气说道,“耽误了她的吃饭时间,让玛格丽特小姐空着肚子唱一整天吗?”   皮埃尔先生走了过去,说道,“这是我们后厨的失误,抱歉,莉莉小姐,请帮我向玛格丽特小姐转达歉意。”   他拍了拍手,“二厨、三厨,去呈些高汤,再准备些清淡的沙拉、水煮虾和软面包,动作要快,等下我亲自为玛格丽特小姐送餐。”   后厨的几位厨师闻言,立刻迅速行动起来,不到片刻,就准备好了一顿丰盛又清淡的晚餐,让皮埃尔先生端了出去。   这点小小的插曲很快就在后厨平息了下来,拜伦旁观着整场风波,只当是一场意外,他端着巧克力盘走到了刚刚忙完的姐夫身边,请他品尝。   约翰看着皮埃尔先生匆匆离去的身影,摇头说道,“最近玛格丽特小姐的脾气越来越差了,哎……也不能怪她,她最近几乎就没有休息过,一天就要演五六场,要从下午唱到凌晨。也不知道罗曼先生是怎么想的,让她一个人唱这么长时间,她的身体可怎么受得了。”   一天唱五六场?那岂不是要连着唱好几个小时?拜伦不由蹙起了眉,这王后剧院压榨人也太狠了些,最近剧院收入不是已经依靠卖巧克力涨了很多吗?怎么还这么压榨员工?   他压低声音,问约翰,“姐夫,那个罗曼先生有压榨你吗?如果他也这么对你,你不如换家餐厅工作吧。”   约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你不用担心我,傻小子。我在后厨干了这么长时间,该不该换地方工作,我还是知道的。虽然我不知道罗曼先生为什么会如此地……对待玛格丽特小姐,但他倒没有这么对我。”   他叹了口气,“也许只是因为玛格丽特小姐和他签了十几年的卖身契,而我没有吧。”   拜伦忍不住摇头,即使玛格丽特小姐业务出众,堪称这个时代的高级打工人,可受人压榨的时候,依旧悲惨啊……   说来,他虽然也来过王后剧院多次了,但每次玛格丽特小姐都十分忙碌,他又在后厨,几乎没什么机会见到这位歌唱家小姐。   倒是姐夫曾经告诉过他,这位玛格丽特小姐一直都想见一见他。   也快到年末假期了,拜伦想,不如改天把阿列克修斯约出来,和他一起来观赏玛格丽特小姐的演出好了。 第92章 议院之争:上下议院之争。   今日律政俱乐部只有爱德华和拜伦在,欧文的腿脚好全,便迫不及待跑去打板球了,莫里斯则被他的校长姨夫叫走,处理一些家事。   没了莫里斯从校长家的厨房里偷拿出来的点心,拜伦也不甚在意。他将中午在餐厅没吃掉的几个没滋没味的盐水煮土豆用油纸包好,放在手提包里,等来了律政俱乐部,就把土豆丢在炉火里慢慢烘烤,等烤出焦褐的脆皮,就用叉子从草木灰里扒拉出来,剥掉外皮,再撒上自己带的辣椒粉,也别有一番滋味。   爱德华在一旁看着他折腾那堆土豆,等他把土豆烘烤出香喷喷的味道,放在盘子里当点心配红茶吃,不由啧啧称奇,“你小子,倒是挺会怡然自乐。”   拜伦笑了笑,问他,“想尝尝吗,爱德华先生?”   “小孩子吃的东西,你自己吃吧。”爱德华抱着胸,笑着说道。   哎,都喜欢拿他当小孩,拜伦叹了口气,自己享用了这道简单的下午茶点。   要不是西敏公学的饭菜实在太难吃,他又何苦如此?不说奢求西敏公学做什么大餐,中规中矩总可以做到吧?何必天天折腾学生呢?   反正拜伦是始终无法理解西敏公学的教育理念,他觉得学习和校风可以抓得严一些,可宿舍和食堂实在不该如此严苛清贫,孩子们还在长身体呢,做这么难吃,就算能做到营养均衡,也很难让人提起食欲……   爱德华的指尖轻轻敲着书页,看着黑发蓝眼的少年,“拜伦,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拜伦笑了起来,“您怎么知道?爱德华先生。”   爱德华一挑眉,“猜的。”   这小子专注于看书的时候,就会显得像小羊羔一样温顺无害,默默坐在书桌旁写自己的读书笔记,但有时来找他问一些敏感的政治秘闻,就会悄悄露出狡猾的獠牙,眼睛狡黠又明亮。   不过即使他问一些敏感的问题,也总是点到为止,绝不多问,好像生怕多说几句,就暴露自己的思想立场一样。   狐狸总是十分地狡猾,不咬人的小狐狸也一样。   “问吧,我会尽量回答你的。只是别我敢说,你却不敢听。”爱德华轻笑一声,说道。   拜伦干笑两声,他在一些敏感话题上有时过于回避立场了,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总不好说,拜伦·德拉塞尔看着好像很温和无害、只知道遵纪守法,其实内心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要激进多了吧?   他的内心想法要是真的说出来,那炸出来的水花,恐怕要比律政俱乐部的那位在毕业典礼上公然宣传共和论的前部长西蒙·达里安刺激多了,他可没有一个给当今皇帝当表姑妈的亲妈,就不给自己招惹这种麻烦了……   “不是什么特别危险的话题,爱德华先生。”拜伦笑着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安多港城市议会的事情,我自己在外置办有产业,也一直在了解安多港的市政令,要是能多掌握一些城市议会的消息,也对我自己有利。”   “你才多大,你家里竟然让你自己独立置业了?”爱德华有些诧异,“不过我记得,你家的经济条件不是不大好吗?”   拜伦轻笑,“不是家里给我置办的产业,是我自己独立做的产业。只是一点小生意,上不得什么台面。”   爱德华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还真是……暗藏锋芒啊,德拉塞尔阁下……”   他挑了挑眉,“虽然我不知道你做的是什么产业,但你一向喜欢自谦,就算你的产业规模如今还不大,我也很看好你日后的发展。”   “若是日后,你觉得你的生意已经做到了能上得了台面的份上,不妨来主动找我,我倒是很乐意和你这样的聪明人一起置业。”爱德华停顿了一下,又笑着说道,“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拜伦·德拉塞尔,我们家族,一向乐于投资像你这样聪明又有才华的清贫贵族。”   拜伦稍微楞了一下,看着这个年轻英俊的少年贵族。他向拜伦抛出了一枝橄榄枝,作为一个家族如日中天的、掌握军政实权的年轻贵族,这样的橄榄枝,蕴含的价值要远远超乎普通意义上的同学情谊。   贵族互助,拜伦很快就想到了这个词。他的心绪在片刻之间快速思考着,他既思考着爱德华的立场,也思考着贵族的传统与规则。   毫无疑问的是,拜伦远超于常人的认知见解,与他在学校优异的成绩,引起了爱德华这个传统大贵族子弟的注意,   爱德华的思想是偏保守的,但他是一个……温和的进步保守派——是的,进步与保守这两个词听起来似乎南辕北辙,但在这个时代,这两种立场却往往以一种共生的形式,存在于许多人的思想中。   这是这个社会激进式发展、思想激烈碰撞,社会主流却又变化缓慢的时代所决定的。   爱德华虽然是一个温和保皇派,但他也同样并不赞成许多保皇派的极端想法。他虽然支持君主制,却只支持开明专政,那不意味着他支持暴君昏君,他只支持雄才大略的君主。   值得庆幸的是,当今的苏楠陛下,堪称雄才大略、英明果敢。   这意味着,爱德华比一般的保守派更加开明,他乐于倾听不同思想流派的观点,也愿意在律政俱乐部这个前部长扬言要支持共和的敏感地方继续待下去。   但无论爱德华再怎么开明,他骨子里的大贵族式保守是不会改变的,拜伦十分确信,爱德华肯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重点不在于自己有多聪明,又有多得爱德华的赏识,而在于他的传统贵族身份。   德拉塞尔这个姓氏,再次在社交场和价值观立场上发挥了看不见的价值。传统的、如日中天的大贵族乐于向拜伦这样的落魄贵族投资,资助他们东山再起的机会,这并非出于慈善目的,而是一种……对传统价值观与贵族地位的捍卫。   传统贵族依靠姓氏、血缘与土地作为身份锚点,实现对贵族与非贵族的圈层划分。土地的束缚已经隐隐因部分贵族的破产和大资产者的兼并而松动,然而姓氏和血缘,却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改变的东西。   它生而就有,新贵们再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自己“卑贱”的血缘与姓氏,贵族们便愈发看中血缘与姓氏的传统与纯净。   他们希望这与生俱来的高贵,能够长久而永恒地传承下去,越是社会激烈变迁、贵族地位松动之时,这种身份认同,就会来得愈发激烈。   拜伦相信,爱德华向他抛出橄榄枝,绝非有什么恶意,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自己,哪怕这份帮助,是出于对贵族身份的维系与认同。   这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问题在于,拜伦是否要接下这支珍贵的橄榄枝?   凡事皆有代价,他不敢确定爱德华及他身后的家族向他抛出的橄榄枝,会向他索取什么样的报酬和代价。   他不能轻易接受,同样的,他也不能轻易回绝。   “多谢你的好意,爱德华先生。”拜伦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道,“不过,我现在的产业还只是小打小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能做到上得了台面。要是这一天一直遥遥无期,我可没脸面向昔日同窗开口求助……”   “但等我真正到了需要大笔投资的时候,我想我会来主动找你的,可到时候,你和贵府可千万不要嫌弃我的产业太小。”拜伦眨眨眼睛,一脸真诚。   “这有什么?”爱德华轻笑一声,“我父母最喜欢向你这样清贫的年轻人发善心了,哪怕你什么都不会,一事无成,我母亲都乐意给你介绍份清闲的教会手抄员工作,又何况你的成绩和能力都如此不错?”   他摆摆手,“不说这些,还是转回来聊聊议会的事吧。你想具体知道些什么?还是想打听哪位议员。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尽量告诉你。”   “不不,我没有打听哪位议员的意图。”拜伦忙说道,他可不打算打探哪位实权议员的秘辛,就像爱德华所说的一样,就算他敢说,自己也不敢听。他想了解的是安多港的抽象权力运行机制,不是具体的官场斗争。   这种过于具体的权力圈内幕,拜伦觉得自己还是少知道些为好。   “我想知道,议会议员的来源构成情况,还有议会大体的势力划分。”他顿了顿,又说道,“不用具体到个人。”   爱德华意味深长看他两眼,轻笑起来。   狡猾又多疑的小狐狸,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望风而逃。   他整理一下思路,就向拜伦讲述起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安多港身兼苏楠帝国最大的商业城市、临海港口、交通枢纽和工业中心等多重身份,在帝国境内的地位十分特殊,具有政、经、军三重维度的重要性,因此广义上的安多港,面积并不仅局限于安多港城市一地,也包括附近数个大小城市、村庄的管辖范围。   换句话说,整个安多港的行政区划,相当于一个面积不小的郡区。   安多港的城市议会是由城市市区和地方区域的议员共同组成的。成为议员的条件十分苛刻,与后世依靠选举产生的代议制民主制议员不同,这个时代的议员选拔,只看所拥有的资产及社会身份、贵族头衔。   市议会与帝国议会一样分上下两院,上议院主要由大贵族、大商人组成,而下议院则集中着身份地位体面的城市中产。   这些信息倒没有太过出乎拜伦的意料,拜伦也曾在帝国法典和报纸上看到过一些有关议会的事情,只是这个时代的信息检索收集十分困难,他所能了解到的具体情况不多。   不过,安多港的城市议会有一样特别之处,是与别处的城市议会不同的,那就是安多港上下议院的权力关系,要相对更平等一些。   安多港的城市总督必须由帝国议会直接从帝都指派来的贵族担任,这是帝国议会对安多港的直接控制与监视,但与此同时,作为外来者,城市总督是很难直接掌控整个安多港的。因此安多港必须推选出代表城市议会的副总督,才能协助帝国对安多港的管理。   这既是出于行政效率的考量,也是帝国议会与安多港城市议会的博弈。   安多港的副总督是由城市上下议会共同推举的,城市上下议会加起来共230人,必须投票超过半数才能当选。   然而,通常来说,城市上下议员的投票权比是不一样的,因为上议院的人数通常很少,而下议院的人数则要数倍多于上议院。   为了保持上议院的超然地位,一个下议院议员的投票权比通常会被缩减到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更有甚者,会被缩减到四分之一。也就是说,在一般的城市议会里,几个下议院议员加起来的选票,权重才能相当于一个上议院议员的选票。   但安多港却赋予了下议院一比一的投票权比,这在整个苏楠帝国,都极为特殊。   拜伦思考着安多港议会的独特之处。一般而言,上议院几乎被大贵族、大商人垄断,而尤其以前者占比更多,安多港这样做,不就是在削减贵族在城市议会中的话语权吗?   他想,这可能与安多港的商业城市属性密切相关,安多港……更在乎商业,而不是贵族的话语权。   或者更大胆地说,安多港是一个商业资本与贵族权势之间,权力比重不相上下的城市。   难怪,拜伦心道,难怪安多港人能够保持数年如此的政治冷感,保持如此超然的、独特的地位。   那安多港城市议会对谷物关税法案的暧昧态度,就十分值得商榷了,拜伦想。   如果,安多港的城市议会其实一直对谷物进出口关税法案有所不满呢?   或者更进一步说,城市议会的许多资本家,其实在心里时支持废除这项法令的呢?   如果不这样想,似乎无法解释西泽尔所说的,城市议会害怕招惹麻烦,所以只批准了进口大米的事项。   大米终究是主粮的替代品,即使大米对小麦的市场冲击一时是有限的,但凡事最怕细水长流。   如果这是城市议会内的商人阶级一次默不作声的、温和而隐秘的抗议呢?   最重要的是,议会内部的传统大贵族,似乎无力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第93章 西区港口:安多港的西区港口。   又是一个休沐日,拜伦早早起床换好了衣服,却没有来到城南码头,而是坐着公共马车来到了位于安多港西区的港口。   西区港口也是安多港的重要海港之一,繁荣程度与城南码头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拜伦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因为这里离他居住的金核桃街区较为遥远,隔着大半个城市的距离。   拜伦抱着点心盒下了公共马车,在路边寻找着阿列克修斯和他提前约好的咖啡馆,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店的招牌,隔着大半条街,他就看到了坐在落地窗边,正美滋滋享用着甜点的阿列克修斯。   拜伦笑着摇头,一大清早就吃这么多点心,难怪这小子一直瘦不下来。   “阿列克修斯,这么早就吃点心呀?”   拜伦走进咖啡馆,来到阿列克修斯面前,阿列克修斯抬头看见他,一脸高兴说道,“啊,拜伦,你来啦!”   “嘿嘿,你要不要点一份尝尝?这家咖啡馆做的卢瓦点心可好吃了!我最喜欢他们家做的栗子布朗尼,味道特别醇厚!”   拜伦笑了笑,“不了,我早上吃过早饭了,现在还不太饿。”   阿列克修斯眨眨眼,笑嘻嘻说道,“那要不你尝尝我的?我给你拿个干净勺子?”   他这样热情,拜伦也不会拒绝,他拉开椅子坐下,笑着点头。   不经意一瞥,他看到自己的座位手边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小半的咖啡,他看了看阿列克修斯手边的牛奶,忍不住问道,“格林先生刚才坐在这里吗?”   阿列克修斯点点头,一边招呼使者送个干净勺子过来,又转过头来说道,”当然了,这家咖啡厅还是我哥哥带我来的呢,皇家海军学院就在这附近,他常常来这里喝咖啡。”   皇家海军学院……不说拜伦都差点忘记了,西区的确是苏楠帝国的皇家海军盘踞的地方,这里拥有帝国海军的军营、军校和军港,靠近海港的地方,能够很容易看到帝国海军的铁甲舰。   “不过,他现在去迎接商船去了,今天是第一批从埃兰回来商船抵达的日子,他得忙着生意上的事,没空陪我,他让我在咖啡馆里等你过来,然后去找卫斯理先生,他会带着我们参观库房和商船的。”   闻言,拜伦不由有些感慨,年轻的西泽尔·格林先生还真是……贵人事多,他平日里要忙于学习训练,又要兼顾打理家业,平日里还得负责交际往来、维系人脉,难怪每次见了他,他总是来去匆匆,诸事缠身。   侍者很快拿来了干净的银匙,拜伦浅尝了一口这家咖啡店的栗子布朗尼,入口松软、栗香浓郁,兼又以焦糖、橙子和海盐调味,数种食材之间味道搭配平衡,口味层层递进,果然味道不错。   最特别的是,栗子布朗尼的上面还撒了些烘烤过又碾碎的杏仁碎,在丰富了布朗尼的口感之余,也为甜点增添了一笔浓郁的坚果香气。   拜伦尝过之后,不由笑着说道,“这是我品尝过的,最好吃的布朗尼,难怪格林先生会带你来这家咖啡厅,想必这道布朗尼,格林先生也会很喜欢。”   “我哥吃不了这家咖啡厅的布朗尼,他对杏仁过敏。”阿列克修斯挠着头说道,“很严重的那种过敏,吃一点就可能致命……”   “啊……这样吗?那格林先生平日里吃东西可一定要小心,杏仁是很家常的坚果,价格又不贵,我平日里在外面吃点心,经常能看到杏仁。”   阿列克修斯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是呀,我们家里从来就不买杏仁。你是不知道,我哥哥小时候刚来我家,我妈妈不知道他对杏仁过敏,他那个时候,也许年纪又小,不知道这些,我妈妈在五旬节的时候,照例给他准备了杏仁奶,结果他喝了一口就昏死过去了,可把我妈妈吓死了!我妈后来给我说,她那时吓得魂都要飞了,生怕我爸爸以为她要害我哥呢……”   西泽尔小时候不在格林家?拜伦有些惊讶,也不知道是他小时候在妈妈身边长大,还是说,他被送到了别的地方抚养。   不过,这是格林家的家事,他不太适合打听得太详细。倒是阿列克修斯描述格林夫人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拜伦觉得很可爱。   她还真是位……压根没什么心眼儿的温柔贵妇人。   格林夫人是个温柔和蔼的年轻长辈,他生病那些时日,也常常承蒙格林夫人的照拂,想必西泽尔小的时候,格林夫人也对他不差。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格林夫人之间的关系有些疏远和客气,是因为到底不是生母的缘故吗?拜伦忍不住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不过,说起来,拜伦很难想象西泽尔小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被教养长大的,怎么会那么地……早熟老成和性情冷淡,格林夫妇看着都不像对孩子要求严苛的人,但凡这对父母有半点鸡娃的想法,阿列克修斯都不至于被养成这个样子。   他觉得西泽尔的性格更有可能是天生的,有些人的性情生来就是如此,与环境和遗传都无关。想必西泽尔是那种自幼就对自己要求严格、有明确目标的人,这么一想,他觉得西泽尔小的时候,肯定也是个小古板,逗半天都不笑一下的那种,他想象了一下幼年版西泽尔的样子,不由失笑出声。   逗这种小孩玩,一定很有意思。   “拜伦,你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笑得这么开心?”阿列克修斯歪头看着他,笑了起来,“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事情了?还是说,你又打算做什么新的好吃的了?”   拜伦轻咳一声,“嗯……没什么,只是在想,苏楠和埃兰的这次贸易合作,是件对我的生意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啊……这倒是,我听我哥哥说,这次有好多苏楠的大商人都派人去埃兰了呢!我们家的船队是最早从埃兰回来的,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有大量从埃兰回来的商队回港,很多食材的价格肯定会暴跌!哦,对了,听说埃兰的那个什么……马什么德,马什么茂……哎呀,异教徒的名字我记不住!反正埃兰有个位高权重的大公很快就要来安多港了,听说埃兰的王子也要来呢!”   “马哈茂德……”拜伦好心提醒道。   “啊!对对!就是他!我听我哥说,他是埃兰的无冕之王!”   马哈茂德大公啊……拜伦不由沉思起来,他当然是知道这位大公阁下的,半年前,他就是靠着在报纸上无意间看到的,有关这位埃兰大公的报道,才在商人的社交场上语出惊人,引起了维克托先生的关注,并帮助小鲁伯特先生拿下了订单。   当时他就已经依据新闻上的报道猜到这位大公阁下是埃兰国内的重要权臣,只是对具体的情况了解不多,毕竟苏楠与埃兰相隔遥远,埃兰又不是苏楠帝国的殖民地,不是有十分重要消息,苏楠国内的报纸是不会报道有关这个遥远异国的事情的。   西泽尔评价这位马哈茂德大公是埃兰的无冕之王,拜伦不会质疑西泽尔的判断力和信息来源的准确性,他知道西泽尔是个言语谨慎之人,如果不是这位马哈茂德大公的权势在埃兰国内已经到达了一手遮天的程度,西泽尔不会做出这样的评价。   此前小鲁伯特先生和卢卡斯都曾经向他透露,商会那边基本已经确定了苏楠与埃兰之间签订官方贸易协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商人们频繁的动作,也证明了这一点。在这个即将进行协约正式签订的当口,这位马哈茂德大公竟然带来了埃兰王国的王子,他虽然不知道这位王子殿下是否是拥有第一顺位继承权的王储,但这也是一个极为强烈的政治信号了——如今的埃兰王国,改革派和亲苏楠派占据了上风。   如果不出意外,恐怕日后埃兰王国与苏楠帝国之间的合作会更加紧密,只是这种紧密的合作,究竟会给这个的古老国家带来先进文明的技术与思想,还是殖民帝国的经济掠夺,就是一个不确定的事情了。   他们从咖啡厅出来后,就来到了西港,这里人流如织、热闹非凡,停靠港口的船只帆桅林立,海鸟纷飞。   这番海港场景,乍看上去与城南码头没有什么区别,但拜伦还是敏锐察觉到了西区海港与城南港口的不同。这里的治安环境更好,路边的巡警更多,港口往来的行人,除了商贩、旅客和水手工人之外,还多了许多穿着蓝白条纹的水兵和蹬着黑皮靴子的王室卫警。   这些士兵和王室卫警的存在,让西区海港的气氛与城南港口相比,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在城南码头,那里总能给人悠闲平和、混乱生机的感觉,虽然码头上经常有扒手小偷,但也常常有载歌载舞的街头艺人,可在西区港口,这些街头艺人就很少见了。   到底是皇家海军的地盘啊,拜伦想,这里的治安和基础设施建设,比城南码头要好上一些。   不过拜伦还是更喜欢城南码头,这里到处巡视的骑警和王室卫警太多了,尤其是穿着黑皮靴子的王室卫警,虽然路边的行人已经对他们见怪不怪了,但碰到他们的时候,还是会自觉绕道而行。   “看到那艘最大的货船了吗?那就是我们家的商船!这还是我爸爸在世的时候定做的呢!当时我爸爸可是花了一大笔钱,请帝国最优秀的工程师设计的巨型货船,光蒸汽机就装了足足七台呢!”阿列克修斯兴奋说道,“都已经快五年了,帝国到现在还没有出现第二艘超过她的商船呢!拜伦你看,她的白油漆在阳光下可真漂亮,简直像个身披白袍的女王!”   拜伦含笑看着阿列克修斯,到底是小孩子,看到稀罕的东西就这么兴奋,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拜伦是个现代人,见多了各种21世纪的巨型人类造物,早已不觉得稀奇,可在这个时代,像这艘货船这样的大船,已经足以让世人惊叹了。   至于阿列克修斯把船只比作女性,这是很常见的事情。整个费尔南大陆都有这样传统——他们习惯于用阴性词汇称呼船只、土地和大海,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些了不起的事物,就像女性一样圣洁而伟大吧。   他们到达货船附近时,已经有许多码头工人在栈桥上来回卸货了,拜伦没有看到西泽尔身影,想必还在忙碌。   从船只运送下来的货物会被直接运送到格林家族在码头拥有的私人仓库,用以进行批发售卖,阿列克修斯带着拜伦找到了那位卫斯理先生,他是格林家族的秘书,常年为他们家族服务,因此对阿列克修斯也极为熟悉和恭敬。   卫斯理带着他们参观了库房里已经入库的货物,货船上的珍奇货物已经被卸下,如今正在卸船的主要是些大宗的粮食、香料和咖啡,因此仓库里各式的埃兰土产,极为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埃兰是一个丰饶而古老的国家,故而它的物产,也极为丰富。   埃兰以盛产没药乳香、黄金翡翠、青金石、骨螺紫等珍奇财宝闻名于世,特别以香料最为出名,那里有成片的没药乳香林,香料树上凝结出价比黄金的芬芳树脂,芳香的气息使人如临天堂。   这些珍奇珠宝和香料,拜伦也只当逛博物馆,随便看看而已,倒是阿列克修斯看到青金石,就再也走不动道了,他在成箱的青金石里挑挑拣拣,看到成色纯净的青金石,就往自己口袋里塞。   真是个画痴,拜伦笑着摇头。青金石又叫群青,是世界上最好的蓝色颜料矿石,用青金石画出来的蓝色,能够千百年都不褪色分毫。   也就只有格林家族这样财大气粗的人家,才能养得起阿列克修斯这样一门心思只知道追求艺术的画家了,这个年代大部分的绘画颜料都很贵,因为许多都是用宝石磨成的颜料粉。   相比起珠宝和颜料,拜伦还是对从埃兰进口的食材更感兴趣。 第94章 埃兰风情:遥远王国的异域风情。   此次格林家的商队除了贩运了大量的珍奇异宝,也带来了许多埃兰出产的独特食材。   易储运的大米当然是贩运的大头,为了延长储存时间,仓库里都是未脱壳的大米,这些大米被装在麻布袋里,堆积成山,一走进仓库,就能闻到稻谷浓郁的香气。   卫斯理先生带着他们来到样品柜旁,那里放着一些已经碾磨脱壳过的大米,拜伦抓起一些,放在手心仔细辨别。   埃兰盛产大米,故而进口的大米品种很多,只在样品柜这里,就展示了七八种不同的米粒。   阿列克修斯好奇探过头来,说道,“原来大米也有这么多品种,我只知道有长粒米和短粒米这两种区别。”   拜伦笑了起来,“这是当然,即使是费尔南大陆的小麦,也有很多种不同的品种,又何况是大米?”   他捏起一些米粒,放在桌面上,向阿列克修斯讲解道,“通常来说,大米分为籼米、粳米和糯米三种,区分它们的主要区别是淀粉的含量,淀粉含量不同,煮熟之后的口感也会不同。”   “像这种长粒籼米,烹饪之后就会变得粒粒分明,很适合做成炒饭、焖饭之类的食物;而这种不透明的短粒圆头米,又叫糯米,它烹煮之后,粘性就会很大,很适合做成甜品。”   阿列克修斯点点头,其实他没太听懂,不过不妨碍他知道这些都能做成好吃的,“我们家常吃的好像是萨宾进口的长粒米,难怪家里的厨子总会用长粒米做番红花焖饭,我觉得挺好吃的,就是……嗯,萨宾的厨师喜欢把焖饭做成夹生的,我不太喜欢夹生的口感。”   夹生饭啊……作为一个华夏人,拜伦有点难以想象这是什么样的口感,不过萨宾人好像就喜欢这一口,他们做面条,也喜欢做成夹生的。   “我恐怕也不太能吃得惯。”拜伦笑着摇头,“你喜欢海鲜烩饭或者羊肉焖饭吗?我会做,而且不夹生,改天要不要来我家里尝尝?我很喜欢一种叫羊肉抓饭的食物,是用羊肉、胡萝卜、葡萄干和大米做成的,也许你会喜欢。”   “听起来就好香!改天我一定要去你家里吃饭,拜伦,你可一定要多给我做点好吃的!”阿列克修斯眼睛亮晶晶说道。   拜伦笑着答应他,“好,随时欢迎你来。”   除了大米之外,埃兰此次也出口了大量的咖啡、开心果、巴旦木和长粒松子,品质都十分优异,无论哪种坚果,都能闻到浓郁醇厚的香气。   埃兰尤其盛产开心果,它的气候极为适合开心果生产,是当今世界的开心果第一大出产国。   此次格林家的商船除了进口大量的开心果成果,也进口了一些当地出产的开心果酱。卫斯理先生给他们开了一罐品尝,还贴心地准备了一些饼干,拜伦和阿列克修斯两人用刀子将开心果酱涂抹在饼干上品尝,还没入口,鼻腔就被浓烈的开心果香气所包裹。   这些开心果酱由当地的作坊手工研磨而成,颜色稍显黯淡,味道和质地却异常浓稠,因为是手工碾磨,品尝时还能尝到未碾磨的开心果颗粒,增添了一些丰富的口感。   拜伦就着开心果酱吃掉了好几块饼干,不由弯起了眼睛,他从未吃过如此浓郁的开心果酱,手工制作的果酱,再加上适宜的气候所出产的优质坚果,即使只是简简单单的坚果香气,也足以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打定主意要买几罐回去给姐夫尝尝,开心果酱很适合与巧克力搭配,不管是做成开心果仁巧克力,还是仿照著名的迪拜巧克力,都是不错的选择,想必安多港的达官显贵们也会很喜欢这个味道。   埃兰不只以开心果闻名,也以盛产石榴而出名。   埃兰是这个世界石榴的原产地,石榴在埃兰文化中也占据着重要的意义。苏楠的商人没有直接从埃兰进口新鲜的石榴,因为费尔南大陆也出产石榴,但此次商队却购置了一些颇具异域风情的石榴手工品。   有石榴糖浆、石榴酒、石榴醋和石榴玫瑰水——埃兰也盛产一种举世知名的重瓣玫瑰,埃兰人将其命名为撒拉尔罕玫瑰。   这些颇有异域风情的石榴制品主要是用于制作饮品和菜品,拜伦和阿列克修斯都尝了尝,阿列克修斯最喜欢石榴醋,拜伦则更偏爱石榴玫瑰水。   石榴玫瑰水是一种用玫瑰花露和浓缩石榴汁制作成的饮料,可以兑水或兑酒喝,拜伦觉得很适合做成甜点或用来调酒。   可惜他现在还是个未成年的青少年,喝不了酒,倒是可以用石榴玫瑰水做一些酒酿圆子解解馋。   他们在仓库里转得差不多了,阿列克修斯酒打算带着拜伦去找西泽尔,拜伦本就想见西泽尔一面,把手里的巧克力送出去,再说他来到这里,总要和阿列克修斯的长辈打个招呼。   虽然……好吧,这个长辈也实在太年轻些,只比拜伦大了一岁。   他们正准备从仓库里出来,不经意就看到一些搬运工正小心翼翼运送着一些沉重的大理石雕像、石刻、羊皮卷抄本字画之类的东西,卫斯理见一个搬运工笨手笨脚的,把一卷羊皮纸落在了地上,吓得忙跑过去厉色说道,“你怎么搬东西的!知道这都是推罗帝国时代的古董吗?!”   推罗?   这个有点生僻、却让拜伦十分耳熟的词汇一下子让他想起了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历史。   推罗帝国,又被称为东腓里基帝国,是当年腓里基帝国覆灭之后,由腓里基皇室的后裔所建立起来的帝国。   但因推罗帝国在昔日的历史上,与费尔南大陆诸国的关系……不甚友好,费尔南大陆的诸国便不肯承认推罗帝国是继承了腓里基帝国正统地位的国家,故而执意以当年的首都推罗来称呼这个历史上的东腓里基王朝,刻意抹除这个帝国的正统合法性,久而久之,推罗帝国这个名字,就逐渐代替了原本的东腓里基帝国。   至于为什么东腓里基帝国的人不反对费尔南人的阴阳怪气,那当然是因为……他们都在棺材板里呢,哪还能提出异议?自三百七十多年前,推罗帝国被当时刚刚崛起的埃兰王朝消灭以后,无论是腓里基这个古老的名字,还是推罗这个名称,都已经成为了历史书上的泛黄一角了。   昔日东腓里基帝国的覆灭,早已彻底让腓里基这个名字成为一个历史名称,如今统治昔日东腓里基领土的国家,名叫埃兰。   不过……东腓里基毕竟是东腓里基,虽然费尔南大陆诸国并不想承认这个帝国的遗腹子,但不可否认的是,推罗帝国依旧继承了大量的腓里基文化,而腓里基帝国的文化,一向为费尔南大陆诸国所喜。   苏楠商人跑到埃兰王国,就大肆购买推罗帝国的古董,这拜伦倒不意外,他只是在想……这些古董的来源,是不是真的合法……   如果拜伦没有看错的话,那些劳工运送的一些石雕好像是残缺的吧?他怎么看怎么像是从神庙上直接切割下来带走的……埃兰人真的乐意这些古董被苏楠人带走吗?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那位卫斯理先生,“先生,我想请问一下,这些推罗古董……是从哪里来的?”   卫斯理先生笑了笑,“啊,这我还真不知道。格林家族一向不怎么插手古董生意,这些古董是苏楠商人放在我们这里,让格林家族帮忙运送的,格林家族的主营业务是跨洋货运、铁路运输业、银行业和地产生意,像古董这种……不太好评估价值的产业,一向不被老格林先生所喜。”   拜伦干笑了两下,这位老格林先生还真是位实干家。不过,格林家族插手的生意都是这个时代最赚钱的生意啊……难怪他们家看不上古董,倒不是说古董不值钱,而是古董市场太小了,财大气粗的格林家族还真看不上这点小钱,贩运古董,也纯粹是在挣运费罢了。   他摇了摇头,没去问卫斯理先生这些古董都是哪些商人搜罗来的,他想卫斯理先生也不会向他透露这些商业机密,只是看着这些残缺的石像和壁画,他的心里有些难受。   也许在埃兰人眼中,信仰圣光的推罗帝国早已是历史的尘埃,故而他们也就没那么在乎这些古老的历史文物,但也可能是埃兰人力不从心,已经再无力保护这些不属于他们先祖的文物了。   显而易见的是,此时的埃兰王国已经处于强烈的危机之中,新到来的时代让这个古老的国家感到无所适从,甚至已经到了开明派和保守派激烈夺权、争取国家未来的时候。   拜伦所看到的,只是一些从埃兰带走的、异教异文的文物,可属于埃兰人自己的文物呢?这些文物的处境,又能好上多少?   古老的王国尚且自顾不暇,又怎么可能分出精力,去保护这些死物?   之前卢卡斯曾向他提及,在帝国的首都奥尔兰德,开设有一座异常华丽恢弘的帝国万物馆。那里陈列着大量的文物古董、异国舶来品,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异国的文物,是被苏楠人以各种不光彩的手段“合法购得”而来的。   哎……拜伦叹息一声,这只是这个殖民时代,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甚至相比起那些更加血腥残酷的事实来说,文物的流失,已经是所有殖民者的罪孽之中,最轻的一项罪行了。   “德拉塞尔先生,您对这些古董文物感兴趣?格林家族倒是买了一些埃兰的手工工艺品用于送人,您要去库房看看吗?”他极有眼力见地说道,“也许有您喜欢的呢?”   “啊,这太麻烦了……”拜伦推脱道。   “哎呀,拜伦,你就和我去吧!反正这些礼物也是我们家用来送人的,不送给你,也会送给别人!送给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我觉得还不如送给你呢,你跟我来,看上什么喜欢的就尽管拿走!嘿嘿,我哥肯定不会介意的。”他笑嘻嘻说道,带着拜伦来到了礼物库房,拜伦挣脱不得,也就跟着他一起去了。   他们走进去时,便看见了西泽尔在库房里和管事交代着什么,也许是在清点数额,也许是在确定礼单,拜伦和阿列克修斯看西泽尔正忙,就没打扰他,而是直奔着礼物去了。   像象牙珠宝、金银首饰之类的,拜伦可不敢要,他在那些昂贵的礼物中挑选了半天,最后看一个精致的项链很漂亮,就拿了起来。   这个项链用银子打成可活动的书页形状,封面绘制着一种极具异域风情的绘画,这种绘画的笔触异常细腻,画风带有一种古朴厚重、精致繁琐之美。   “这个我知道,拜伦,这叫细密画。”阿列克修斯终于找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自信满满说道,“细密画是埃兰王国的一种古老画技,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你看它的笔触,是不是细腻得惊人?我听说,埃兰的细密画家甚至会用老鼠须制成画笔,一笔一笔画出最精致的图案!真是了不起的艺术!就是可惜,细密画太古老了,它的画技和古典时代的费尔南大陆一样,缺乏正确的透视和人体结构,现在的费尔南画坛不太喜欢这种过于落时的画风。不过我觉得挺好看的,艺术又不是只有一种形式,何必拘泥于这些呢?”   拜伦笑着看他,在谈及自己喜爱的艺术时,阿列克修斯总能说出一些了不得的话。   “的确,艺术本身就是一种多样的美。这种精致的画风,我也很喜欢。”   他左右翻看一番这条项链,越看越觉得精致美丽,且极具异域风情。这么小个挂饰,应该是这些礼物里最便宜的,他拿走这个是最合适的。   “德拉塞尔先生,您喜欢这条项链?”西泽尔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他的银制手杖。   拜伦笑了笑,“是的,格林先生。它和费尔南大陆的工艺品很不一样,我第一次接触到费尔南大陆以外的异国艺术。”   “您喜欢这条项链,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我不确定您是否适合佩戴它。”   “我得提前和您说明,这条项链是异教的文化产物,您似乎,是位虔诚的信徒……” 第95章 千金马骨:西泽尔的招揽。   异教?   拜伦看了看手中的项链吊坠,把银书活页打开,在里面看到了一行浮雕的异国文字。   陌生的埃兰文字下面,是一个精致的神像,神像的双臂由一双鹰翼组成,头部镶嵌着圆月光晕。   “这是埃兰和周边诸国信仰的月神乌尔,你应当学过古典时代的历史,信仰圣光的费尔南大陆与月神乌尔的信徒一向关系不和。”   拜伦点头,“的确,我记得这个,月神乌尔的信徒与圣光信徒之间的矛盾可追溯到腓里基时代……月神乌尔自腓里基帝国中后期兴起,与圣光的信徒激烈竞争百年。当年腓里基帝国还未曾皈依之时,皇帝康斯坦提涅也曾一度想要皈依月神乌尔,最终却蒙圣光感召,临终前受洗皈依圣光。”   西泽尔赞许看他一眼,“您的历史学得不错,德拉塞尔先生。”   拜伦看了看手中的挂饰,想了想,笑着说道,“我虽然信仰圣光,却也尊重其他国家的文化和信仰。我想,这只是一个异国的挂饰,不足以动摇我对圣光的信仰,若我的信仰被一个外物所动摇,难道不正说明,这是圣光对我的考验吗?”   西泽尔一挑眉,看着他不语。   “您对待外国事物,倒是难得的开明,德拉塞尔先生。”西泽尔转了转手中的权杖,平静说道。   只是……太开明了。尊重其他国家的文化和信仰?这位年轻的德拉塞尔先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或许该说,他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这也是西泽尔一直感到困惑的一点,他总觉得……这个年轻的拜伦·德拉塞尔,总是能以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笃定语气,说出一些过于……异样和激进的观点。   这种激进,西泽尔通常只会在很少一部分社会活动家、记者和学者教授身上看到,它可以出现在一个成熟的学者、心怀悲悯的神父或见多识广的旅行家、记者身上,却唯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体弱多病的、家境落魄的贵族少年身上。   前段时日,他让马歇尔再次调查了德拉塞尔家族那位早逝的小姐,问询了一些曾经在社交场上与她有过接触的人。   那些和她有过交际的人们都说,德拉塞尔家族的伊丽莎白小姐是位标准的名门淑女,除了她有时喜欢对穷人和下等人发散善心,她与普通的贵族小姐没有任何区别。   而她的善良甚至也不算稀奇,许多家境良好的贵族小姐,都像她一样,对穷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同情和幻想,甚至会以一种天真的态度看待他们。   因此他也大概能推测出德拉塞尔家的教育方式,这是一个开明的、温和善良的贵族家庭,但也仅此而已,在苏楠帝国,这样有善心又开明的小贵族,实在是太过常见。   但最重要的是,这样的贵族家庭,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西泽尔不大相信他那早逝的父母和那位天真善良的伊丽莎白小姐能够教导出……教导出他所认识的拜伦·德拉塞尔。   至于西敏公学……倒不是说他怀疑西敏公学的教育水平,而是……拜伦·德拉塞尔在西敏公学的这些年里,从未表露出有什么不同。   他早已翻看过这位年轻的德拉塞尔先生这些年来在西敏公学的所有卷纸和文章,在半年以前,他都表现得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贵族少年没什么两样……并且显得极为忧郁文静、虔诚天真。   直到半年前……他的文章开始出现了变化。   他的文章开始变得结构严谨、思维严密,行文的方式和逻辑也都表现出超脱于这个年纪的思考水平和见识阅历,最重要的是……他的一些用语习惯,也发生了近乎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简直让西泽尔觉得,半年前的文章试卷,和半年后的不是一个人写的。   他知道这位德拉塞尔先生这两年来一直断断续续在家中修养,他只是很好奇,这两年来,这位德拉塞尔先生究竟经历了什么……或者说,看了些什么书,才会让他这个人产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还是说,他接触了什么特别的人呢?   他甚至感到了一种强烈违和感,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他总觉得现在的拜伦·德拉塞尔,和半年前的那个……似乎不大像是同一个人。   但这样的无稽之谈,西泽尔是一向不信的。若拜伦·德拉塞尔变了一个人,他身边的人又怎么可能不会察觉呢?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个落魄的贵族少年,有什么是值得有人大费周章替换的呢?   他只是看着这个蓝眼睛的少年,眼眸中带着微微的探究。   拜伦对视着西泽尔略显幽深的眼神,心中却隐隐感到一丝不自在。   这个人的眸色太冷,眼神又过于锐利,不经意与他对视之时,会让拜伦有种被鹰隼盯上的错觉。   也就是他与西泽尔最近相处多了,才知道他不是表现出得那样过于锋利的人,尽管如此,拜伦仍然觉得这位西泽尔先生,实在是难以靠近。   也许是常年的军校生活,把他打磨成了一柄没有刀鞘的利刃吧,拜伦叹了口气,这个时代的军队,可比后世要冰冷残酷多了。   拜伦忍不住想,西泽尔毕竟不是个坏人,希望他的锐利不要伤害到自己,没了刀鞘的刀刃,过刚会易折。   “那并不是因为我个人的开明,而只是因为我是帝国的公民。苏楠已经是当世第一强国了,尊重他国,才是一个真正的强国应该有的气度,不是吗?”拜伦微笑着说道,“帝国的强盛,不只在于强大的海军和举世无双的工厂蒸汽机,也在于公民的心态,越尊重他国,就越说明国民与国家共享繁荣昌盛、自信昂扬,因此也不会对他国怀以鄙夷和比较之心。”   “哇!拜伦,你说得真好!”阿列克修斯忍不住鼓起掌来“说得对呀,我们可是苏楠人!我们的帝国可是当世最强大的日不落帝国,看待他国就应该有这样的强者心态!”   拜伦看了看阿列克修斯,笑了笑,心里却在沉思,苏楠帝国其实很少有这样在国家自信层面的宣传,其实他在学校和报纸上听到的、见到的更多的还是对君主效忠的那一套东西。   虽然这个时代,是国家族群意识逐渐兴起的时代,但似乎国族主义还未曾完全替代效忠君主的那一套东西,成为社会的广泛共识。   但这也与苏楠帝国的政治现实情况是相符,掌握实权的依旧是大贵族和皇帝,普通人虽然拥有公民权,却只有很少一部分具有投票权——无论是无产者,还是女性,都不具有投票权。   这也就意味着,议会的选举与社会上绝大多数人都毫无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苏楠帝国普通人的意愿又怎么可能影响国家决策呢?这个国家还未成为真正的公民国家,国族主义的力量,自然也就不及传统君主专制的影响力。   西泽尔听了他的话,眼眸微微振动。   他对视上拜伦平静深邃的蓝眼睛,心中的困惑更甚。   但那抹浅海一般澄澈的蓝,终究还是逐渐消解了他心中的一些……顾虑。   他看向阿列克修斯,说道,“阿列克修斯,你先出去自己玩一会儿,我要和德拉塞尔先生说几句话。”   拜伦愣了愣,看向西泽尔,见西泽尔脸色认真,便也没有提出异议。   阿列克修斯看看自家哥哥,再看看拜伦,挠了挠脑袋,这两个人怎么回事?怎么才见几次面,他哥就把他给排除在外和他的好朋友说话了?!上次也是的,他才一会儿不在,去看拜伦的时候,他哥哥却好像在和拜伦说悄悄话!   不是,这明明是他的哥哥,他的好朋友吧?他该吃谁的醋啊?!   哎,算了算了,他就知道这两个人能谈得来,他们两个都是很聪明的那种人,肯定能一见如故,要是当初是哥哥来了西敏公学而不是自己,说不定哥哥早就和拜伦成为好朋友了!   也好,这样拜伦说不定就不会被人欺负了。阿列克修斯心宽体胖,安慰自己说道,他很快就不再纠结这些,高高兴兴跑去仓库里,去捡拾些成色上好的青金石和孔雀石了。   “德拉塞尔先生,好教您知道,我认为您方才的那番话,水平可比帝国晨报绝大多数的社论高多了。您有兴趣成为记者……或是日后从政吗?”他平静而慎重说道。   “您是个聪明人,若非家道中落,本也应该和其他贵族孩子一样,早早被父辈铺路。我听阿列克修斯提起过,您在西敏公学的处境并不算太好……并且……您又一直在做小生意养家糊口,这绝非一个贵族体面生活的长久之道。”   拜伦闻言,深深看向西泽尔,“您是想向我抛出橄榄枝吗,格林先生?”   西泽尔轻轻扬起唇角,“德拉塞尔先生,您一向是个聪明人。”   他的眼眸落在拜伦脸上,凝滞了片刻,才平静移开。   如果他心中的困惑不能解决,如果这个人总是不经意在他眼前出没……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可以把这个人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慢慢探究这个问题。   甚至……哪怕这个问题,会成为一个永远也无法解释的谜。   这既不会伤害到他,又能打消自己心头的疑虑顾忌,还能赠与这个落魄的贵族少年一个复兴家族的机会,改变他如今艰难落魄的处境。   最重要的是……可以让这个人安全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何乐而不为呢?   “不妨实话告诉您,我十分欣赏您的能力和见识。我真遗憾您的身体不好,让您无法加入海军。”   西泽尔摩挲着手中的银权杖,沉声说道,“若您是能够加入海军,我敢以军人的身份向您保证,德拉塞尔这个姓氏,将会再次荣耀。虽然我为您惋惜这条路走不通,但那也没有关系,既然从军这条路被堵死了,您的智慧依旧不可小觑。”   “您的智慧,在我眼中的价值甚至更高。”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招揽他。拜伦有些头疼。   ————————   *月神乌尔的创作参考来自于美索不达米亚多神传说和波斯琐罗亚斯德教,乌尔这个名字参考两河流域的乌尔第三王朝及乌尔城,神像形象来自于琐罗亚斯德教标志。 第96章 体面之论:何谓体面。   一段时间之内,竟然收到了来自保守陆军贵族和新贵海军势力的两份要约,拜伦一时竟不知道该骄傲于自己的能力与见识得到了这些年轻权贵的认可,还是该苦恼于如何应对这样的邀请。   毫无疑问的是,他并不怀疑爱德华或西泽尔对他伸出橄榄枝的善意——贵族之间,本就是习惯于这样互相拉拢,彼此互助的。   这也正是贵族们注重社交场合的原因,有时权贵之间的合作,就是靠着这样的师生旧故、同窗好友情谊达成的,能够主动向他表达邀请,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情谊的体现了。   可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午餐,他们的邀请,能够回报给他多少财富名利,就需要他付出多少代价。   无论是西泽尔背后的海军,还是爱德华身后的陆军,都不仅仅只是表面上的帝国军队而已,这个时代的军队与贵族、议会和新贵之间深深捆绑、互通有无,他们代表着新贵旧钱之间的不同政治势力,甚至代表着不同的政治理念和国家道路。   拜伦的确不大喜欢代表传统大贵族的陆军,可同样的,他也未必有多喜欢新贵较多的帝国海军。   苏楠帝国的海军……可是维系日不落帝国霸主地位的中坚力量,他们的炮火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为了震慑殖民地和其他费尔南大陆的国家。   作为一个前世生活在华夏的普通人,拜伦对于这样的帝国海军,其实是很难有什么好感的,哪怕他这一世已经成为了一个苏楠人,他也无法完成这样的心理认同转变。   何况,西泽尔这个人……在拜伦的眼中有太多的谜题,他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湖,让他难以窥探平静水面下的暗流。这样的人,拜伦不知道他心中隐藏着多少秘密,他的确很欣赏西泽尔,欣赏他年纪轻轻,就如此早熟沉稳、能力出众,且又与他有过生死之交,他很乐意和西泽尔成为朋友,却恐怕很难与他成为交心的合作伙伴。   拜伦轻轻叹了口气,对视上西泽尔的眼睛。   “格林先生,我很感谢您的好意和赏识,我知道您向我发出了一份颇具诚意的珍贵邀请。可我……我曾经对您说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帝国公民,我不想涉足太过复杂的事情,有些东西,离我的生活太过遥远,我也不愿主动靠近。”   他笑了笑,说道,“我和您是不同的,您有自己的家族责任要承担,有亲朋旧故为您提供帮助,可我……我不一样,德拉塞尔家族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后代凋零的没落家族。对我和我的家人来说,恢复先祖的荣耀固然诱人,却不及眼前的平静生活……”   西泽尔抬了抬手,打断了他,说道,“这不要紧,德拉塞尔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拜伦的眼睛,“我不只是以帝国海军的身份向您发出要约,若您不愿涉足更深的水域,我也有一条更适合您的道路。”   “您是位肯脚踏实地工作的年轻人,是个开明的、仁慈善良的好人,我想……您也一定有兴趣当个民权派的能吏,做些兴修民生水利、慈善学校之类的实事,您的意下又如何呢?”   拜伦愣了愣,苦笑了一下。   西泽尔还真是……考虑周全啊,他甚至都体贴地帮他选择了一条将他隔开那些过于复杂的政治斗争的道路,坦白说,他的确有那么些许的心动。   若是他能够成为一个直接建设民生工程的官吏,他确实不会有那么大的反感和顾虑,前世拜伦在教授政治学时,其实也考虑过自己三十岁以后转行政道路,将理论付诸实践,做些真正的实事。   只是他前世的祖国,并不缺乏真正做实事的人,他也就没有感到什么紧迫之意,可来到这个世界,这里的人们,的确需要一些能够为他们考虑的、掌握实权的人。   可……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您说您不只以帝国海军的身份发出要约,言外之意是,您也同样以私人的身份,向我抛出橄榄枝,是吗,格林先生?”拜伦看着他,语气平和说道。   西泽尔抚摸着手中的权杖,微微颔首。   “德拉塞尔先生,您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我不要求您付诸骑士一般的效忠,也不要求您做出什么特别的牺牲奉献,只是希望您的家族能与格林家族世代交好——您与我弟弟之间的情谊,让我愿意为您做出这样的让步。您的智慧与能力,足以让您成为一个受民众欢迎的、为社会做出实事的官员,您只需要将您的好名声,福泽格林家族一二便足矣。”   拜伦忍不住叹气,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西泽尔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甚至不需要自己付出太多,就能白白换得一架青云梯。   权贵之间的人脉情谊之所以如此珍贵,就是因为在某些时候,它真的能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权势与财富。   他想了想,仍摇头说道,“抱歉,西泽尔·格林先生。我还是只能回绝您的好意。”   西泽尔终究在拜伦眼里是有些不同的,那不只是因为他是阿列克修斯的哥哥,也是因为他们共同经历过生死。   这让他无法用模棱两可的社交客套,来敷衍西泽尔的好意。   虽然在拜伦看来,这样好意,过于地……居高临下和贵族式的傲慢。   西泽尔看向他,眼中浮现出微微的诧异,虽然稍纵即逝,却仍让他心绪不宁。   他抚摸着手中的权杖,一边平息着自己的情绪,一边说道,“您这样做出决定,似乎太过草率。您可以多考虑些时日,仔细想想我为您开出的条件再做出决定。您要知道,您无父兄为您铺就未来,无论您是从西敏公学毕业,还是日后升入大学,都顶多只能让您停留在中产阶级——我并非是怀疑您的能力,只是时世如此,帝国的游戏规则,向来对您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不公。”   拜伦轻笑起来,朝他摇了摇头,“正因为您给出的条件太过优厚,我才要及时拒绝您。我毕竟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要是考虑时间太长,也许我的内心会产生动摇。”   西泽尔定定看向他,“理由呢?德拉塞尔先生,您就算不在乎家族的荣誉,也总该想改善家人的生活。您肯放下身段做些小生意,我很欣赏您宠辱不惊的心态,因为我的父亲也是这样白手起家的,但那并非是长远之道——您到底是位体面人。”   拜伦摇头,“先生,我给出的理由,也许您很难理解,但也请您……能够有耐心聆听。”他叹了口气,看向西泽尔,笑着说道,“我一向将您看作一位可敬的兄长敬重,但我……我不是一个在您眼中需要保护和引导的孩子,如果您做不到平等地倾听我的话语,至少也不要打断我的话语,可以吗?”   西泽尔闻言,深深看他一眼。   他看着拜伦的眼睛,看着这双蓝眸毫不避讳地对视着他,眼中毫无平日里遇见他时的回避、疏远与些许敬畏,只有平静。   海一样的、宁静而深邃的平静。   西泽尔灰蓝的眼眸微微动容,朝他点了点头,“可以。”   “我知道在您和许多人眼中,我做的那点小生意……是件及其不体面的事情,虽然德拉塞尔家族早已落魄,但在时人眼中,我仍能称得上是一位体面人。”   “可我……我对体面的定义,与时人有些出入。我并不能强求旁人认同我的想法,正如旁人也不能强求我认同他们一样。我并不觉得,做地摊生意,与劳工、穷人和童工之间进行交易是件有失体面的事情。因为这只是一份工作,只是一份生意,格林先生,我用我自己的劳动创造价值,劳工用劳动报酬从我这里购买食物,我们之间是平等,并没有什么体面与不体面之分。”   他看向西泽尔,见他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一如往日般波澜不惊。   “劳动价值理论,德拉塞尔先生。我第一次知道您还对经济学感兴趣,的确,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您的话语虽然激进,却没有什么问题。”西泽尔平静说道。   啊……是的,拜伦想,无论是前世今生,劳动价值理论都提出得很早,这属于古典经济学的内容,在对资本主义进行批判和总结的理论出现之前,劳动价值理论就早已被前人发现总结。   “您想依靠勤劳致富,我并不否定您的这种想法。这倒是……这些年来原初派信徒极力宣扬一种观点,勤劳是圣光的教诲,财富是圣光的恩赐。”西泽尔看向他,言语平和,眸中却仍带有些许……隐晦的纵容,“可您要知道,现实与理论是有出入的。无论是原初派的信徒,还是经济学理论的拥趸,说和做总是两回事。终日与鞣制皮革的恶臭气息相伴的皮革匠,与制作书籍的装帧书匠,也许所赚取的钱财是等同的,可他们社会的地位,却有着天差地别的差异——人们会愿意高看书匠一眼,甚至愿意把他们当做体面的小商人,却无人愿意以平等的目光看待皮革匠。”   “我明白您的意思,先生。”拜伦摇头,“可人是为自己而活,而不能活在别人的评价体系当中。”   “世俗意义上的体面与否,与阶级、地位、财富、身份都无真正的关系,而只在于……体面的话语权标准掌握在谁的手中。”拜伦说道,“您一定知道科洛姆吧?那是一个刚从帝国脱离出去没多少年的国家,科洛姆没有贵族,没有皇帝,那个年轻的国家,最初的创立者是一群被帝国流放的罪犯。在科洛姆,一个立国者的后代很可能是位体面绅士,可他的祖先却可能是个被判处流放的罪犯,而一个穷困潦倒的新移民,祖上却有可能是费尔南的落魄贵族。您说在这样的国家,谁是体面的,谁又是不体面的呢?”   “您一向口才不错,德拉塞尔先生。但您要知道,您生活在苏楠,而非科洛姆。”西泽尔摇头,“您有一种纯洁善良的天真,我不讨厌您这一点,您毕竟年纪还小。”   “是的,我毕竟年纪还小,我毕竟生活在苏楠,可这个国家,难道会永远一成不变吗?”拜伦抬头看向他眼睛,“如果像我这样的年轻人,也发自内心地认同世俗意义上的苏楠的体面,这个国家才会真正地一成不变,先生!”   拜伦有些愠恼,西泽尔终究还是把他当成一个天真的少年,他对自己的想法,始终不以为然。   “您要知道,在有些大贵族眼里,格林家族也是不体面的,难道您要因为这些人的观点,就也发自内心地认同您的家族不够体面吗?!”   西泽尔的手杖咚地一声敲在了地上,看向他的眼神出现了些许的恼火。   “拜伦·德拉塞尔!注意你的言行!”   他看着这个黑发蓝眼的少年,一时心中又气又恼,气他口不择言、胆大妄为,又恼自己竟然和他发不起什么火,甚至只是一句警告了事。   “格林先生,我绝非有不敬您的家族之意,我只是想让您体会一下我的感受……”拜伦看着他,认真说道,“您有没有想过,当您一次又一次向我重申,选择这样的道路是不体面的时候,其实您发自内心地认为我现在不够体面?”   “您在看轻我,也在看轻我身边的朋友——当然,这并非全然是您的错,您只是……按照世俗的眼光看待我和我的朋友而已。”   “可在我心中,我和那些劳工一样,都是自食其力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如果硬要以体面评价,那我会告诉您,所有自食其力之人,都是最体面的人!只有那些不劳而食的权贵阶层,那些以工作为耻的贵族,才是真正的不体面!”   体面,阶级,这样的观念在这个时代何其根深蒂固,如呼吸一般稀松平常,哪怕这个时代,已经是蒸汽机轰鸣的工业革命时代了,哪怕帝国的宪法白纸黑字写明,帝国的公民人人平等。   可极少有人会发自内心认同宪法上的白纸黑字,人们瞧不起工人,瞧不起穷人,瞧不起任何一切有失体面的存在。失去体面,会使无数人崩溃自杀,得到体面,又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可这个世界本不该如此,人类在数百年前开辟了新航路,发现了新大洲,征服了海洋,在数十年前发明了蒸汽机,创造了铁路,征服了大地。可这样的宏伟之举,却无法征服人内心深处的阶级偏见……又何其悲哀呢?   难道阶级秩序之深之高,是比大江大洋、山川河流更加难以征服的存在吗?   西泽尔看他几秒,近乎被他气笑。   “您可真是了不得,公民德拉塞尔先生。”   “若非我知晓您自幼在苏楠长大,我几乎以为您是一个瓦里安的红头帽党人了。”西泽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自由平等的观念几乎已经深入您的骨髓,若您早几十年生在瓦里安,想必一定是位卢瓦共和国的风云人物——瓦里安人最喜欢您这种……意志坚定的公民领袖了。”   卢瓦共和国?瓦里安?红头帽党人?拜伦听着西泽尔的话语,内心有些惊讶。   瓦里安他知道,是卢瓦帝国的首都。可卢瓦共和国……他的心头一动,卢瓦不是帝国吗?它竟然曾经做过共和国?   据拜伦所知,整个费尔南大陆,只有五个国家采用共和国体制,这五个共和国,无一例外都是小国,这些小国本身在历史上就没有实行过君主统治,而是一直以城市议会治理,这些国家是共和国,倒并不稀奇。   可卢瓦是一个大国,还是一个陆地强国,这个国家却实行过共和制,那就必定是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了。   再联想到此前塞缪尔神父曾偶然提及的、他对卢瓦帝国的一些评价,拜伦的心中不由对这个陌生的邻国起了一些兴趣。   可惜原主对国外兴趣一直不大,拜伦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又很少去关注卢瓦,确实不太了解这个国家,他觉得,自己日后还是有必要去找一些卢瓦帝国相关的书籍阅读一下的。   不过现在……他看着眼前有些恼怒的西泽尔,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发散思维比较好……   他好像把西泽尔惹得很生气……   “格林先生,我并没有冒犯您和格林家族的意图。我始终十分敬重您,如果我的话语让您感到不快,我向您真诚道歉。”拜伦以手覆胸,微微行礼。   西泽尔瞥他一眼,冷笑了一下。   道歉装乖倒快,从不见他悔改。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既然您的意志已经如此坚决,我不会再强求您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看向拜伦,眸中深深,“只是,我希望您能明白,您自己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我的确对您和您身边的人有所偏见,可您要知道,我的偏见,只是您未来所要遭受的偏见中,最没有恶意的那一种。”   “您也许有一天会为自己的年少轻狂而后悔。”   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摩挲关节。   他在犹豫,要不要对这个少年说,如果他后悔了,可以随时再来找他。   不……不行,西泽尔坚定否决了自己,他是觉得拜伦·德拉塞尔有些特别,可德拉塞尔也仅仅只是个有些特别的少年而已。他为什么要这样无条件地、甚至放低姿态去给他机会?   他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过这样的耐心与纵容。   但他毕竟救过自己,又与他有过生死之交,多给他个机会又能怎么样呢?西泽尔又想,无论他有多聪明,毕竟是个小孩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又能懂什么?   说些年少轻狂的话,不也是常事吗?   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像他一样……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成长。   “格林先生,如果有一天,我会为这些事情而后悔,那也许并不意味着我成长了。”拜伦摇头,他的眼眸带上了些许凝重。   他的视线不经意落在远处,似乎在看向一个遥远的、永远也无法到达的地方。   而是……他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西泽尔看着拜伦,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面前的这个少年,变得有些遥不可及和哀伤。   像一只永远也无法被抓住的、却也不会停留的飞鸟一样。   这让西泽尔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怅然,一种隐秘而无措的失落,一种……危险的失序感。   就好像他的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摆脱他的掌控一样,这让西泽尔感到一种不安和危机感,他微蹙起眉,很不喜欢这种怪异而陌生的感觉。   见西泽尔蹙着眉,拜伦以为他还在气头上,不由苦笑起来。   真把人惹恼了呀?这可怎么是好?要不……他用巧克力哄哄他?   反正也是送给西泽尔的谢礼,这个时候拿出来,应该也算有诚意吧?   他把随手放在一旁的巧克力盒朝西泽尔那边推了推,露出了一个微笑,“嗯……您要不要吃两块巧克力,消消气?这本来就是打算送给您的谢礼,虽然这个时候送给您有些……有些不大合时宜……”   “但吃甜食可以让人心情变好,您再生我的气,也不该气着您自己呀。”他弯了弯眼睛,努力散发善意。   见西泽尔没什么反应,反而盯着他了几秒,拜伦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里却在嘀咕着,不会真生气了吧?   这可该怎么办?他又没当过幼教,不懂怎么哄小孩……   最终,西泽尔冷着脸拿起了那盒巧克力,却没有打开。   “多谢您的礼物,德拉塞尔先生,您这样温和知礼,我又怎会真的生气呢?”西泽尔语调平和,可在拜伦听来,仍有几分咬牙切齿。   果然是真生气了……拜伦叹了口气。 第97章 遥远王国:遥远王国的风波。   阿列克修斯回来找拜伦时,西泽尔已经先行一步离开了。   “我哥说他有别的事情要忙,先走一步,让我好好招待你。中午商船上的厨师要做一些异国的料理,你要不要尝尝?”阿列克修斯对拜伦和西泽尔方才在仓库内发生的小小争吵一无所知,一脸灿烂笑容看着拜伦。   西泽尔这是气消了吗?拜伦忍不住想,不,他觉得不太可能……   更可能是这小子一边生着闷气,一边又顾全着礼仪,在阿列克修斯面前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还不忘借着阿列克修斯表达自己真的没有生气……   哎,西泽尔还真是……拜伦一时竟不知该说他别扭,还是说他这个人,实在是太恪守贵族那套体面规矩了。   生着闷气,临走前却都没忘记贵族礼仪,这小子活得可真累,拜伦忍不住摇头。   看着阿列克修斯毫无烦恼的笑容,拜伦的心情也不免跟着好了起来,他果然还是更喜欢和阿列克修斯待在一起,这小子虽然有时候傻里傻气的,但相处起来,总是让人觉得很开心。   拜伦笑着点头,跟着阿列克修斯一起去了商船上的餐厅。   阿列克修斯家的商船很大,餐厅也设施齐全,又因常年在海外跨洋贸易,船上的水手来自世界各国,拜伦此前也在码头上见过一些外国水手,却都不及格林家的商船上,各国的水手多。   有些水手来自于殖民地和新大陆,肤色较深,有褐色、黑色和黄棕色的皮肤,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会苏楠语,也有一些不会苏楠语,而只会阿拉贡语和卢瓦语。   水手们会哪种语言,有时取决于他们来自的地方,或是他们的祖国被哪些国家所殖民。   这就使得船上的饮食常常出现一种文明与地域的交融,带着他们上船的水手无不骄傲对两个少年说道,“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永远在海港的商船上,年轻的先生们。在码头的商船上,你们总能找到任何一种大洋彼岸的独特饮食!”   商船的厨房今日做了许多种来自不同地域、国家的餐食,有埃兰的瓦罐羊肉、葡萄叶包饭、酸奶拌饺子、鹰嘴豆泥;锡卡的黄油炖鸡、香料汁脆球、油炸三角饺和小扁豆汤;还有卢瓦的油封鸭腿、红酒炖牛肉、蔬菜杂汤与奶酪冷盘,莱茵的苹果炖猪排,还有阿拉贡的火腿、南大洋的炸香蕉、科普特的木薯搅团……   种种极具异域风情的美食,看得拜伦目不暇接,好在船上的餐厅是自助式的,能让他每样都能品尝一点。   大部分的食物味道都很好,只是埃兰、锡卡等地盛产香料,当地的美食用的香料过多过杂,偶尔一尝还好,真让拜伦常吃,他觉得自己的肠胃可能会有点受不了……   不过,拜伦已经算对美食接受能力很强的人了,阿列克修斯就是标准的苏楠胃了,虽然他也爱美食,却不大受得了味道太过刺激辛辣的、带有强烈异域风情的食物。   他也每样食物都尝了一点,但吃的最多的,还是卢瓦和莱茵的食物,费尔南大陆之外的料理,他尝的不多。   果然苏楠人还是口味清淡,拜伦想,此次苏楠与埃兰之间达成贸易协定,势必会有大量的香料涌入安多港,届时安多港的香料价格就会一降再降,他很早之前就打算好的,做一些咖喱鱼蛋或咖喱牛杂之类的食摊,也可以尽快提上日程了。   但到时候,他得把配方改一改才行,传统的锡卡风味不是每个苏楠人都能接受得了的,培养新的饮食习惯,至少得经过七八年以上潜移默化的影响,但在此之前,他想让苏楠人接受咖喱,就必须把口味改得温和清淡一些。   仿照前世的日式咖喱,用苹果、蜂蜜和牛奶增添一些温和的口感是个不错的选择,正好这几样东西在苏楠帝国都是本地常见的农产品,价格并不昂贵,他打算改天试做一些,听听身边人的评价看法。   拜伦正与阿列克修斯边吃边聊天说笑,不经意就听见一旁的水手在那里交谈。   “我说,你怎么又出去买了一盒咖啡?我不是不让你最近再买咖啡了吗?你没听船长之前说的呀,下个月埃兰会往苏楠进口几十吨咖啡呢!到时候安多港的咖啡得跌成什么价!你这个时候买,不是当冤大头吗!”   “一罐咖啡才多少钱呢?后面的商船至少还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我这段时间不喝咖啡喝什么?晚上得值夜班,不喝咖啡我哪能熬得住?喝茶可没喝咖啡管用!也就是你们苏楠人和科洛姆人,才会天天这么对烂树叶子爱不释手!”   “嗐呀,你这卢瓦乡巴佬,你骂苏楠人也就算了,怎么对我们科洛姆人喝茶也有意见?喝茶可比喝咖啡优雅多了,要不是要干活,谁愿意喝这种又苦又涩的豆子汁儿?倒是在我老家,农民为了让牲口多干活,会喂它们嚼咖啡豆呢!”   “呵……咱们和牲口又有什么区别?在船上当水手工资是高,可累也是真的累,哎,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回卢瓦乡下买套庄园当乡绅去,谁还乐意在海上飘着?又累又苦,十天半个月连头猪都见不到!”   “行了,瞧你那点出息,都赚钱了还想着回卢瓦当乡巴佬,怎么不来科洛姆?我们科洛姆,到处都是发财的机会!等我有了钱,我就去圣弗朗索瓦定居,到大城市发大财去!”   “庸俗的科洛姆人!张口闭口都是发财!谁都知道你们科洛姆人是没文化的暴发户!”   “卢瓦乡巴佬!吃青蛙的乡巴佬!”   拜伦在一旁偷听了一会儿,见两个水手之间的对话逐渐从咖啡上升到纯粹地域歧视,不由有些汗颜。   这地域鄙视链,还真是不分时代国家的通病啊……   不过……此次埃兰王国竟然也向苏楠出口了这么多的咖啡,这么一番贸易往来下来,苏楠帝国的许多商品价格又要一降再降了。考虑到这些产品大多是苏楠本土无法生产的热带作物,不会冲击苏楠的本地农产品,这些物产的价格下跌,对普通人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对拜伦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他面向广大劳工群体的美食生意,又可以多一些新的选择。   他正盘算着自己的生意经,就听见那两个水手已经偃旗息鼓,不再彼此输出地域歧视,而是谈起了别的。   那个科洛姆的水手此刻神秘兮兮对卢瓦水手说道,“这次埃兰人几乎要准备把他们今年所有的咖啡豆都出口到苏楠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埃兰人疯了?全出口出去?!他们自己不喝了?!”卢瓦水手惊异道。   “嘿嘿,埃兰人可没疯,人家精明着呢!知道这是谁的意思吗?是埃兰的那个马哈茂德大公和他们的塞利姆苏丹!啧啧,咱们在埃兰的时候,我在岸上待了几天,认识了几个会埃兰语的阿拉贡水手,是他们告诉我的,听说如今在埃兰国内,苏丹正和那位大公阁下联手封禁埃兰境内所有的咖啡馆呢!”   “这两位大人物跟咖啡馆过不去干什么?圣光啊!这些异教徒的权贵脑子是被驴踢了吗!还是他们有亲戚被咖啡豆噎死了?!也就幸好这两个人不是我们卢瓦的皇帝和宰相,别的地方也就算了,他们要是敢封禁瓦里安的咖啡馆,那群生性爱当反贼的瓦里安人不得再冲进皇宫砍了皇帝的脑袋!”   “圣光啊,你小声点!虽然苏楠人不在乎你们卢瓦皇帝的脑袋,可他们也不喜欢你们这帮爱造反的卢瓦人!”他摇头,“还得是我们科洛姆好啊,哪有什么皇帝贵族?我们那儿人人平等,想造反砍皇帝的脑袋都没处找去。”   “化外之地还有优越感了?谁不知道你们科洛姆都是一帮强盗土匪罪犯的后代?也确实不该有皇帝贵族。”   “你找打是不是,乡巴佬,无套裤汉!”   两人又对彼此的祖国互喷几个回合,随后又若无其事继续之前的话题。   “所以异教徒的国王为什么和咖啡馆过不去?”   “还能是为什么?”科洛姆水手幸灾乐祸起来,“乡巴佬,忘记几十年前你们卢瓦的红头帽党人是怎么兴起的了?咖啡馆可一向是反贼、野心家、不安分子的聚集之地,埃兰王国也不例外。听说这十几年,埃兰人喜欢学费尔南大陆的风尚,也在国内建了成堆的咖啡馆,结果呢?那群吃饱了撑的埃兰年轻人就喜欢聚集到咖啡馆里,说些愤世嫉俗、批判当局的话,这些话大人物们怎么会爱听?听说之前埃兰的苏丹就已经从咖啡馆里抓了一大堆年轻人,结果抓得太多,监狱都快装不下了!苏丹没了法子,既然解决不了这些管不住嘴的年轻人,就只好封了他们的聚会场所喽!”   拜伦在一旁旁听半响,闻言不由失笑起来。   他还以为埃兰向苏楠出口咖啡只是为了换取经济价值,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段隐情,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几百年前的古人怎能想到,在这个时代,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异国政治事件,竟然也能深刻影响到另一个国家的咖啡市场价格呢?   甚至影响着远在千里之外的、普通人的日常餐桌。   不过……封禁咖啡馆,这事听起来还真是……耳熟,前世的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在少数。   这虽然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背后所隐含的深意可就大了去了,拜伦想。   看来埃兰这个古老的国家,也到了该发生变化的边缘了。   这可真是一个风云际会的时代啊……拜伦忍不住感叹道。   无论是强大兴盛如苏楠,还是古老衰落如埃兰,它们都在悄然发生变化,无人知道时代的前路将延申至何方,但每一个民族,每一个国家,都将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找寻属于自己的方向。 第98章 商标之法:新的商标法。   拜伦参观完阿列克修斯家的商船,回去的时候,格林家还专门派人给他送了许多埃兰的物产,每样的数量不多,但种类很多,礼物加起来林林总总,也有小半车。   拜伦不用想就知道,这又是西泽尔的安排,无论他再怎么生气,表面上的礼节和体面是半点都不会有失的,拜伦看着车厢里的东西,也只得叹气一声。   这下又得欠对方人情了。   好在马上就又是光辉节了,等到年末的时候,他打算准备一些礼物,送给阿列克修斯兄弟俩和格林夫人,也算报答对方的屡次照拂和礼数。   此外,这次参观格林家的商船,也让他提前一步得知了安多港将会有哪些商品即将降价,拜伦很快就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小鲁伯特先生。他知道小鲁伯特先生有时会投资一些期货和股票,这些重要的商业信息,可以帮助小鲁伯特先生选择投资和规避风险。   “如今埃兰打算将全国的咖啡豆都出口到苏楠来,至少未来半年内,苏楠的咖啡豆价格必定暴跌。我觉得,您最近可以看看有没有哪些咖啡公司在做对莱茵和卢瓦的咖啡出口,这两个国家都是咖啡消费大国,又与安多港货运方便——尤其是莱茵,莱茵的海外殖民地很少,国内的咖啡价格必然居高不下,有这样大量进口廉价咖啡豆的机会,莱茵的商人是不会错过的。”   听到这样重要的商业信息,小鲁伯特先生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他敲着手中报纸说道,“拜伦,你说得是真的?!如果埃兰咖啡价格暴跌,那这些做咖啡出口的公司股票岂不要飞涨?圣光啊!这可是个发财的好机会!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码头商会的商船都还没回来呢!”   商会的商船都还没回来,格林家的商船却能最早抵达安多港。格林家的产业规模和商业力量真是超乎他的想象,拜伦想。想必那位在安多港也颇有名气的维克托先生,在格林家的产业面前,也要稍逊一头吧。   “是我有位同窗好友,他的家族如今也在做面向埃兰的生意,他们家族的消息要更灵通一些。”拜伦说道。   “原来如此。”小鲁伯特先生点头,也没追问拜伦的这位同窗好友是谁。他与拜伦之间是忘年交、叔侄和最信任的合作伙伴,但同时,小鲁伯特先生也很知道尊重这个年轻人,从不对他家的具体情况探问过多。   总归这半年来,他们合作得一直都很愉快。他最初帮助拜伦良多,其实也没有想过自己能很快得到什么回报,他虽然看好这个年轻的孩子,却更多是一种提携小辈的心理,没想过他在短时间内能做出什么成就。   谁曾想到,不到半年的时间,拜伦的手里就从一个普普通通的炸鱼小摊,发展到了十来个摊位?   他甚至还整合起了码头上的小摊贩,弄了个商贩行会,这个商贩行会虽然不大不小,如今却也在码头上占据了一席之地——没看那些一向横行霸道的街头混混,都不敢再招惹他们了吗?   虽说他自己也是这个商贩行会的“名誉会长”,可小鲁伯特自己也知道,他是从不过问这个商贩行会的内部事宜的,具体的行会运作,都是拜伦亲自在做。   反倒是行会吸纳了不少买炸鱼和烤鱼的小摊贩,让小鲁伯特先生的捕捞厂多了许多固定的客源。这些小摊小贩虽然看起来单个的出货量不多,但架不住行会内有二三十来个这样的小摊贩,还有一些从行会那里听闻小鲁伯特先生会给小摊贩一些优惠,就主动上门订购的小摊贩。这些小摊贩每日所需的鲜鱼,加起来的数量也是惊人的,小鲁伯特先生有了这样积少成多的固定客源,捕捞厂这个季度的营收也比上个季度涨了不少。   现如今,拜伦又将一个重要的商业机遇送到他手边,小鲁伯特先生越看拜伦,越觉得满意,这小子还真是自己的福星。   “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投资股票,拜伦?要是这回能运作得当,咱们的本金至少能翻好几倍呢!”小鲁伯特先生高兴说道。   拜伦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先生,我就不了。虽然这是个发财的好机会,可投资股市也是有风险的,我的资金太少,还要顾着那边的生意,手头没有那么多的可支配现金流。我劝您也不要太过激动,这虽然是个发财的好机会,可您也不要一次性投入太多,小心陷入赌徒心理,被股市套牢。”   “你倒是个谨慎的小伙子,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你有你自己的顾虑,我薄有家资,就算投资股票失败,对我的影响也有限,你这样的谨慎也不是坏事。可有时候,做生意还是需要一点狠劲儿的。”小鲁伯特先生摇着头说道,“要是一直不敢冒险,可当不了一个合格的生意人。你瞧我们家的厂子,要是当年我祖父没有那点狠劲儿,把全部的家当都拿去买了渔船,如今你见到我,恐怕我还只是个打渔的渔夫呢!”   拜伦笑了起来,“我明白您的意思,先生。只是我有时觉得……”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也许是因为我从小接受家人教导缘故,我对期货股票之类的投资,总是有几分顾虑。这些投资生意,毕竟风险太大。”   此话倒不假,他一向不喜投资这些,与前世他所受的教育有很大的关系。他的父母亲人都是医生、学者、老师之类的工作者,追求稳当和远离是非是他们自幼对拜伦前世耳提面命的教诲,像期货债券之类的金融产品,前世他就不喜欢触碰,来到这个经济学和相关法律并不完善的时代,他就更对这些事情敬而远之了。   但尽管如此,他也并非保守到无法接纳这些事物的人,金融业是国民经济的血液,没有这些,现代商业是无法真正发展起来的,这个时代的实业依然需要期货股票筹集资金,才能实现商业的运行。   “啊……这倒是,我记得你家是再临派的信徒,再临派确实不大喜欢这些投机生意。”小鲁伯特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既然你这样想,我也不强求你。”   “叔叔,我倒是觉得,拜伦说得更有道理。”一旁一直在埋头账本的卢卡斯抬起头说道,“您总投资一些股票债券,这些东西不是每次都能赚到钱的,有时赔了本,您都没地方哭去!”   “臭小子,你懂什么!正儿八经的生意你都没做明白呢,还教训起我来了!”小鲁伯特先生挥舞着报纸筒,敲着卢卡斯的后脑勺,“算你的账去!今天不把这个季度的账目核对完,晚上别回家吃饭!”   “还有,你那破打字机什么时候才能扔?说了多少次了让你不要把打字机带到厂里来,这里鱼龙混杂,丢了我可不给你买新的!”   “啊……叔叔你怎么知道我把打字机藏在……”他话说了一半,又自觉失言,懊恼捂住了嘴巴。   小鲁伯特先生见状,冷哼一声,又挥舞着报纸敲了卢卡斯几下,“臭小子,你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   卢卡斯被他敲得吃痛,捂着脑袋朝拜伦苦笑一声,拜伦看着叔侄俩的日常互动,笑着摇头。   “卢卡斯,我只是对投资期货股票之类的生意有所顾虑,并非是认为这些生意一定是不合适的。”拜伦笑着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事风格,生意场上,能赚到钱就是成功,没有什么好坏之分。鲁伯特先生多年从商,经验比我们都要丰富,他的想法也许未必是适合自己的,但耐心倾听,也能学到一些重要的东西。”   小鲁伯特先生闻言,看着拜伦欣慰点头,又看向卢卡斯,“臭小子,学着点,别天天抱着你的打字机风花雪月了!你都二十多岁了,总这么天天埋头无病呻吟,我可怎么放心把家业交给你!”   哎,又来了。拜伦有些同情看着卢卡斯,小鲁伯特先生天天对着自家侄子恨铁不成钢,可他再怎么着急,卢卡斯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从一个文艺青年变成一个无师自通的商业天才。   再说,卢卡斯其实在厂子里做得也不差,他常来厂里与老乔治他们闲谈,老水手们都对卢卡斯颇为赞赏,说他是个肯干实事的年轻人,虽然他做生意的经验是少了些,人却勤劳踏实,这相比起那些对家族产业一窍不通,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来说,已经很优秀了。   可拜伦也不好多说什么,这种家事,外人是不好插手的。   “差点忘了,拜伦,光辉节前后的商会晚宴,你可一定要来呀。”小鲁伯特先生看向拜伦,郑重其事说道,“维克托先生一直都记得你的名字,前几日我在商会遇到他,他还向我提起你来着。这对你来说,可是个极好的机遇。你要仔细想想,在商会上再遇到这位维克托先生,有没有什么需要提前做的准备。”   提前做的准备……拜伦沉思起来,想起那位维克托先生与小鲁伯特先生之间最大的生意是鱼罐头加工,而这位商人的名下又有数家罐头加工厂,拜伦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件他一直不知该如何着手推进的事情。   “先生,那位维克托先生与安多港的议员关系如何呢?”拜伦问。   “你说城市议会的议员吗?维克托先生的父亲就是上议院的议员,他和好几位上议院的议员关系都不错。”小鲁伯特先生说道,“不过听说……嗯,维克托先生和他的父亲之间关系很微妙,他不太喜欢提及自己的亲生父亲,但他父亲确实常常帮他打通一些官场上的关节。”   豪门恩怨,拜伦倒不关注,拜伦关注的是这位维克托先生的政治影响力。   既然这位维克托先生能对上议院的议员施加一定的影响力,那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都想要推动的商标法,就可以进行运作了。   正如爱德华之前所告诉他的,想要在苏楠帝国推动立法,自下而上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但如果是自上而下,就能轻松很多。   这位维克托先生既然也从事着规模庞大的罐头加工生意,并且他创立的公司品牌又颇有名气,想必他的生意也常常受到商业盗版的侵扰。通过他的手来推进商标法的确立,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想要让一个成功的大商人听从他的观点,并且发挥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去推进一部商业法律的生效,如果他仅仅只是一个让维克托先生有一点良好印象的普通少年,这点身份的分量是远远不够的。   即使安多港是一个商人阶层在议会占据重要地位的城市,商人们想要推进有利于自己的法典,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得想想办法,好好利用一番西敏公学的身份和律政俱乐部的影响力才行,拜伦沉思道。   等小鲁伯特先生走后,拜伦又忍不住问起了卢卡斯,他的新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卢卡斯摇了摇头,朝他叹了口气,“别提了,拜伦。”   “我也按照你说的方式创作了通俗易懂的故事,我甚至都把故事拿去给孤儿之家的孩子们看了,他们看懂是看懂了……可他们说……说我的故事太无聊了……”   卢卡斯欲哭无泪说道。 第99章 帝国舰船:铁甲舰与风帆战舰。   拜伦看着好友一脸欲哭无泪的模样,不由摇头。   卢卡斯这漫漫创作之路,还真是艰难。   他又帮卢卡斯看了看这次他新写的小说,卢卡斯写了厚厚一沓,有各种中短篇的故事,这些纸稿上有时会出现一些打字机换行和标点的小错误,可见卢卡斯是怎样一边当着小鲁伯特先生的眼皮底下偷偷摸鱼,一边上班的情况下写成的。   这些新的故事比及之前,确实变得通俗易懂多了,为了让孩子们读懂这些故事,卢卡斯甚至还把一些主角换成了拟人的小动物,不得不说,这种拟人设定倒是有了几分儿童文学的雏形。   可卢卡斯还是忘不了他的文人气质和……和狗血剧情……他的故事,就像一个套皮的森林王国里上演贵族权斗和豪门恩怨剧,还分了几大家族,这离孤儿院的孩子们的日常生活太过遥远,也太难让他们真正理解了。   不过在他的故事里,有一个关于水手冒险的故事写得很生动,让拜伦不由眼前一亮。   他写一个年轻水手是如何在机缘巧合之下参与一位绅士的寻宝活动,并在航程旅途中遭遇重重惊奇冒险,最终打败海盗,帮助那位绅士寻找到宝藏的故事。   倒是像后世的冒险文学,拜伦忍不住多看了几页,然后就在后一页看到了这个水手大战四十个海盗的剧情……   好吧,拜伦大概知道卢卡斯为什么能把这个故事写得这么生动了,他常常和水手们待在一起,听水手们吹水些真真假假的冒险经历,这些经历未必都是真实的——毕竟水手们几口朗姆酒下肚,敢声称自己独自猎杀过座头鲸,但总归,当这些故事掺杂了水手们的日常生活之后,就会变得生动起来。   果然,卢卡斯最大的问题在于缺乏社会经验,也与不同阶层的人接触太少了,这导致他虽然学富五车,并且对传统戏剧桥段和豪门恩怨烂熟于心,却难以写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   这也不能怪他,拜伦想,这个年代,能够获取信息的渠道是很少的,卢卡斯的生活环境是相对封闭的象牙塔和体面的中产小家庭,他对于社会和普通人认知水平其实是很少的,这也是这个时代,许多中产阶级年轻人的通病。   “你的这个水手的故事,倒是可以投稿一下,我看通过的几率很大。”拜伦说道,“至于其他的……嗯,我觉得还是有一些改进的空间。”   “不过,卢卡斯,我最近准备在贫民窟开设一些面向童工和穷人的救济点,发放一些免费的食物。你有没有兴趣过来帮忙,多和这些孩子们接触一下?”拜伦笑着说道,“多出去走走,也许能写出更真实的故事来呢?”   “毕竟艺术要来源于人民……”拜伦迟疑了一下,又忙补充道,“来源于生活呀。”   “艺术来源于生活吗?倒是很有哲理的话。”卢卡斯沉思一番,说道,“也好,我多和这些孩子们接触,也许就能真正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样故事了。”   ——————   呜的一声,汽笛发出长鸣。   一艘军舰在灯塔的指引下缓缓驶入船坞,风帆被海员们有条不紊放下,轰鸣的蒸汽机逐渐停歇。   这里是苏楠最大的威尔逊军港,船坞里停靠着数艘象征着帝国海军霸权的铁甲舰与风帆战舰——后者因其逐渐落后于时代,已经在被帝国有条不紊地淘汰当中,而前者,那以铁甲壳所覆盖的昂扬巨物,正在逐渐成为帝国海军的主力。   铁甲舰,以钢铁之躯征服自然的庞然巨物,苏楠帝国最伟大的造物,制造一艘标准排水量6000苏楠标准吨、满载排水量9000苏楠标准吨,舰长130苏楠米,宽18苏楠米的铁甲舰,需要帝国上下议会、帝国军事委员会、帝国国防理事会和帝国海军总参谋部的齐心协力,需要3000名船工的日夜劳作、8000个帝国工厂的上下游配合,需要一整套完整的、举世无双的工业、行政体系。   只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帝国苏楠,才能创造出这被冠以“无敌舰甲”之名的国之重器。   西泽尔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看着不远处的舰船,面色如往常般平静。   一旁的乔瓦尼却早已从他的手中夺过望远镜,举在眼前兴奋注视着眼前的大家伙,“真是让人魂牵梦萦的女神,是不是?至高主宰号,帝国如今最大的铁甲舰,才服役不到一年呢!圣光啊,真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明年就去这艘女神舰上服役!”   西泽尔睨他一眼,“明年就想去至高主宰号上服役?呵,要是帝国的海军将领一夜之内都战死完了,不得不启用后备军官,你倒是有机会马上就被抓去服役。”   乔瓦尼撇了撇嘴,“你可真是无趣,西泽尔,一点幽默感都没有,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苏楠长这么大的,别人给你说苏楠笑话,你有接住时候吗?我看你更像古板的莱茵人才对!”   西泽尔整理着海军制服上的袖扣,不想看他,“总好比成为你这样披着苏楠皮的萨宾人。”   “啧,我至少还有苏楠人的幽默感——还是不阴阳怪气的那种,哈,你在阴阳怪气的时候,倒是十足的苏楠人!”   西泽尔抬了抬手,不欲与他再就苏楠人的冷幽默谈论下去,“议会那边又怎么样了?过段时日,那位巴塞尔总督不是又要召开听证会议?你叔父打算去吗?”   “哎,说到这个就烦!那个奥尔兰德人真是没完没了了!”乔瓦尼一脸不悦说道,“那帮黑皮靴子就不能消停点!都已经把人关了快半年了,还不肯放人!国会的老爷们是真以为我们安多港人好欺负不成?马上就到议会换届的时候了,他们这个时候还在对安多港施压!真是欺人太甚!多少议员老爷们的口袋里还装着安多港的钱呢!”   “至于我叔父,他老人家都要退休了,还掺和这种事情做什么?我爸爸劝他别去,他自己怎么想的,我却不知道呢!哎,前段时间他才刚经历过刺杀,我是真不愿意他再卷入这些风波。”   西泽尔敛眸,沉默抚摸着栏杆,海军们训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弥散在安多港的雾夜中。   “安多港的城市议会不是那么轻易就会妥协的,未必一定要你叔父出面,新的海军船坞涉及安多港在帝国海军未来三十年内的地位,城市议会不可能不重视这件事情。如今铁甲舰才是时代的大势所趋,原来的军港船坞已经不足以满足这些庞然大物的需要了。”   他的指尖轻点着栏杆,平静说道,“这些年,帝国议会一直试图削弱安多港在帝国海军中的地位,不能说这毫无成效——只是,除了安多港,没有哪座滨海城市有能力单独制造出帝国所需的铁甲舰船。帝国议会需要安多港,却又防备安多港,未来数年内,帝国议会对安多港的施压会日益严重。”   “哼,卸磨杀驴!”乔瓦尼冷哼一声说道,“陛下可真是……”   西泽尔冷冰冰的眼眸利刃一样扫了过来,让乔瓦尼像掐住脖子一样被噤了声。   “好了好了,是我失言,我知道的……”乔瓦尼悻悻说道。   “你倒是一贯忠于陛下,从不肯说半句陛下的怨言呢,真不愧是大骑士长。”乔瓦尼看着他,嘟囔道。   “身为军人,当谨言慎行,乔瓦尼。”西泽尔说道,“军人是帝国的利刃,不该有自己的思想。”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们又不是那些吃煤炭的蒸汽大家伙,怎么能没有自己的想法呢?当然,我可不是说军人不该忠诚或谨言慎行,只是我觉得,如果国家陷入危难或动荡,或是君主做得不对的时候,即使是身为军人,也应该有拨乱反正之责呀!”   西泽尔看着他,眼眸沉沉,他的灰蓝眼眸压迫感十足,像只凌厉的鹰隼,看到乔瓦尼都觉得有些心惊胆战,他才收回了视线。   “光辉节后,我就要到无尽风暴号上见习服役了,除了你和兰斯之外,米歇尔他们几个绩点还未达标,可能要晚上几个月。”   “哎呀,早晚的事。你能看重的人才,哪有上不了舰的道理?”乔瓦尼摆摆手,笑着说道,“倒是你,这次上舰,你就能直接荣升准少尉了吧?说来,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啊?要是你光辉节之后才过17岁生日,你岂不是要成为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准少尉了?16岁的准少尉,真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西泽尔摇头,“我从不过生日,乔瓦尼,新年的第一天就是我年岁增长的时候。”   “不过生日?”乔瓦尼诧异说道,“你可真是个怪人!你又不是个孤儿,怎么家里人连生日都不给你过!那你也没吃过生日蛋糕?没许过愿?”   西泽尔平静看向了乔瓦尼,乔瓦尼自觉失言,立马又主动噤声了。   “没有。”   西泽尔说道。   “好吧,当我没说,要是让我妈妈知道你是个从小不过生日的孩子,她可要心疼死了!每年我过生日,她都会给我做一大堆甜点呢!你不过生日,连自己的出生日期也不知道吗?要是你愿意来我家过生日也不错呀,我妈妈肯定乐意给你做她最拿手的柠檬蛋糕!”   西泽尔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多谢你的好意,乔瓦尼。我还有点事,先回宿舍一趟。”   乔瓦尼看着西泽尔离去的身影,想了想,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又诶呦一声疼得乱叫。   他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西泽尔穿过军校的校场和长长的回廊,回到了自己的单间寝室。   他在立镜面前摘下了带着宽帽檐与飘带的海军帽,眉目离开帽檐下的阴影,露出了自己沉静无波的双眼。   他将海军帽放在了镜柜前,解开衣领,从领子里掏出一枚银链吊坠。   一枚再不起眼不过的,镌刻着卢瓦文的吊坠。   他打开吊坠,露出了吊坠里,一张泛黄的纸片。   他对着这张纸片出神良久,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涌动着汹涌的暗流。   啪嗒一声,他将吊坠合了上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眸中已再无波澜。   他本打算伸手去熄灭镜柜上的瓦斯灯,视线略过柜面时,却不经意看到了被他一直放在桌子上的巧克力盒。   他的指尖在空中滞停片刻,终于落在了那盒巧克力上。   一盒包装精美的,漂亮的巧克力。   他解开了丝带绳结,打开盒子,看到巧克力盒里,满满当当摆放着好几种不同口味和样式的巧克力,这些巧克力被他放置了两天,却依旧在安多港冬日保持着刚刚做好时的精致完美。   西泽尔按照顺序捻起一颗,放入了口中。   是黑胡椒口味的,味道辛辣、冲鼻而浓郁,西泽尔几乎是立刻蹙起了眉头,他把盒子拿了起来,检查了一番巧克力下面是否有什么写着幸灾乐祸语气的字条,没有找到才放下。   他头一次吃到口味这么奇怪的东西,西泽尔想,他本想把巧克力吐出来,可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而是耐心等着口中的巧克力化开,等到用于搭配的迷迭香、海盐和酸浆果的味道与黑胡椒的味道融为一体之后,他才逐渐舒展开眉眼。   他挑了挑眉,又捏起一颗,送入口中。   这回是极致的苦味,咖啡被烘焙过的烟熏味道与巧克力的酸苦融合在一起,又是另一种奇怪的味蕾体验。   这一次,他的眉头先是蹙紧,随后又逐渐舒展开。   他又尝了第三颗,是清苦又温暖的雪松味道,木头的香气浸润巧克力当中,仿佛置身冬日的雾林。   最后一颗则要温和得多,是柔和而宁静的红茶口味,苏楠红茶制成的甘纳许柔软绵长,茶香浓郁,犹如一杯氤氲着热气的下午茶。   四颗不同的口味按照顺序品尝完,西泽尔盯着巧克力盒盯了片刻,却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他在那个蓝眼睛的少年心中,是这样的形象。   西泽尔将没吃完的巧克力盖了起来,他倒映在镜子里的唇角轻轻扬起,让他那总是显得过于冷冽的面容在瓦斯灯橘黄光晕的笼罩下,似乎也平添了几分愉悦温和。   吃甜食,果然能让人心情变好,西泽尔想。 第100章 学术论文:拜伦的论文。   半夜时分,拜伦家中二楼的水管不慎出了问题,哗啦啦的流水声惊醒了熟睡中的人们,拜伦和约翰听到外面的动静,披上衣服提着灯上楼查看时,就见到肯特先生与汉森先生提着工具箱,正蹲在二楼的盥洗室里抢修。   “两位先生,怎么回事?盥洗室里出了什么问题吗?”拜伦探出头来问道。   “盥洗室的水管老化得太严重了,不是什么大问题,等我先把水闸拧紧,明天再去买一截新水管装上去。”汉森先生说道,“只是其他的水管也都上了年头,最好能全部都换掉。”   约翰点点头,“这栋房子也有许多年了,许多设施确实都已经到了该换新的时候,我明天请一天假,找工人来把家里的水管全部翻新一下。”   肯特先生用扳手敲了敲水管,说道,“更换水管不是什么很难的工作,您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呢?交给我吧,约翰先生。明天我一个人就能把房子里的水管全部更换完。”   “恐怕你一个人有点难。”汉森先生一边检查着阀门,一边说道,“德拉塞尔家的房子里不止铺设了水管,还有瓦斯管道,你要是一个不小心,弄错了瓦斯管道和水管怎么办?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改换管道。约翰先生,您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和肯特先生一起来维修,我在火车站常年维修蒸汽机和火车部件,这些精细活,我更有经验。”   原来汉森先生是位火车机械维修师,拜伦想,难怪他的生活水平看起来不错,这在这个时代,可是个要求很高的技术活。   “这……这会不会太麻烦两位先生了?”约翰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约翰先生,您是个好心人,给我们的房租一向都比别家的低不少,我们帮您是应该的。”肯特先生说道。   汉森先生抱着手臂,说道,“我只记得拜伦先生说过的一句话,远亲不如近邻。”   德拉塞尔家的两个人相视一笑,再没有什么意见了,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被惊醒的众人合力将二楼溢出去的水打扫干净,又准备回去睡了。   临走之前,拜伦注意到露西姐妹在晚上也穿得很厚,想到冬日的阁楼无法生起壁炉,又因为位置而冬冷夏热,他不免为两姐妹的居住条件感到忧心忡忡起来。   如今天气越来越冷,露西姐妹在冬天住在阁楼里也不是个办法。   因为这件事,第二天他来到码头工作的时候,就不免对他员工的衣着和状态多在意了几分,见大家都在冬日里手脚冻得泛红,他就忍不住多问了几个员工,他们平日里住的地方怎么样。   大部分的员工不是在码头到处打零工的劳工,就是小摊贩勉强糊口的小商贩,他们大多都没有自己的房子,也是长年租房子住。   提及房东,不少人就满肚子怨气了。安多港是个外来人口居多的城市,本地人能有一套房子,就能靠收租过上不错的生活,许多房东都对外乡人和没房子的穷苦人不大友好,有些为了节省瓦斯费和通烟囱的钱,总是不许他们用这用那,也有的会故意收取高昂的取暖费。   这就导致劳工们的冬日,总是过得十分拮据艰难。   拜伦忍不住叹了口气,每当天气转寒的时候,就是穷人最难过的日子。   他转头就去找了小鲁伯特先生,问他码头是否有比较廉价的租房房源,既然冬日如此难熬,他不妨给员工们提供更加廉价且能够集中取暖的群体宿舍。   小鲁伯特先生已经对拜伦的“烂好心”见怪不怪,总归这小子往外撒钱的本事厉害,赚钱的水平也不差,他很快就帮拜伦打听到了有愿意租住的通铺房,是一家生意不大好的廉价旅馆。   在这个时代,很少有生意人会给员工们提供集体宿舍,工人们大多是自己租房子住。从前拜伦倒是跟着长辈住过国营企业的集体宿舍,只是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劳工们,能否适应这样的集体生活。   他回去以后,向劳工们公开征求意见,问他们是否愿意冬日搬到集体宿舍里居住——当然,这件事情,拜伦是不强求的,给员工们租住这样的集体宿舍,也只是为了降低他们的取暖成本。   一些生活比较困难、房东又很苛刻的劳工们倒是积极赞成了他的想法,艾米丽母女和鲍勃先生看起来有些犹豫,至于露西,她倒是觉得能搬到集体宿舍是件好事,能住上省钱又保暖的地方,她恨不得马上就带着妹妹搬过来。   艾米丽母女的生活不太拮据,又有自己的摊位,她们很犹豫是否要加入这样的集体生活。尤其是尚娜小姐,她自幼在城市长大,没有在乡村人情社会生活的经验,故而比较排斥这样没有边界感的生活。艾米丽婶婶倒是不反感和大家住在一起,这让她想起了以前在凯帕的小乡村里,冬日大家都聚集到教堂和小酒馆里一边喝黑麦酒,一边载歌载舞的快乐时光。   最终,艾米丽婶婶还是说服了尚娜,加入了集体宿舍,这主要是出于保暖和方便工作的考虑,她们的住所离码头还是有一定距离的,而拜伦租住的房子就在码头附近。   鲍勃先生最终拒绝了拜伦的邀请,他说道,“抱歉,先生,我的妻子一直在生病,不大适合和其他人住在一起。”   拜伦租住的是通铺房间,一间屋子能住七八个人,这种情况下势必只能将家属按照性别分开,他倒是也想学以前的国企给家庭分房……奈何他如今囊中羞涩,还承担不起小家庭分房。   “啊……这样啊,鲍勃先生,您不必道歉,”拜伦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考虑不周,忘了您家的情况。”   鲍勃先生很少提及他家里的情况,但毕竟也相处了大半年,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鲍勃先生有一位生病的妻子,他每天虽然工作繁忙,但在凌晨之前必定要赶回家中照顾她,他也因此从不在晚上工作,哪怕在拜伦这里,值夜班是能够领取一些面粉面饼之类的食物作为夜班津贴的,许多劳工为了拿到这些津贴,都很乐意在晚上工作。   鲍勃先生摇头,“先生,您已经为大家考虑得十分周全了,找遍整个安多港,也不可能找到比您更好心的老板了。”   哎,拜伦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只是为员工提供了廉价的住房,降低了他们的取暖费,这甚至都不是免费的,就已经足够换取他们对自己的感激涕零了。   可拜伦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对员工让利多少。他的员工的工资并没有比这个时代的其他劳工高出多少,他虽然减轻了员工们的工作时长,尽量采用倒班制,但若是放在后世,这样的工作量也不算轻松。   他在工人们眼中的“好心”,不过是在这个时代几无人性的资本家剥削之下,衬托出来的而已。   真不知道这个过于残酷的时代,什么时候才能发生改变。   解决完劳工的住宿问题,一眨眼就到了临近光辉节的时候。   已经到了年末,光辉节前后,西敏公学会迎来一个小长假,这相当于一年中的寒假,西敏公学的学生们要与家人团聚,还要参加各种上流社会的舞会、沙龙和俱乐部聚会。   西敏公学的假期一向比普通的学校时间要长,它的学生主要都是贵族和富商之子,少不得这样的社交时间。   这次的光辉节假期足有一个月之久,要从12月下旬,一直持续到次年1月中旬。   临近假期,拜伦却没有半点兴奋的感觉,他早就过了那个一到放假就高兴的年纪,反倒是越到假期前,他就越忙得分身乏术。   在学校里,他得抓紧时间复习功课,准备期末的考试。学校之外,他要兼顾自己的生意,每日放学后要对账、巡检仓库和数个摊贩——这些工作都放松不得,一旦他有所松懈,就有可能会有劳工或加盟商在卫生和账目上给他打马虎眼,人性如此,他并不指望这个时代有什么不同。   除此之外,他还在筹备一间专门生产面包面饼的大工坊和一间制作辣椒油的小工坊——有了专门的面包面饼加工坊,他的摊位上就可以供给三明治、汉堡或帕尼尼一类的快餐食物,面饼的价格也会因集约生产而进一步降低。   他甚至可以向码头或集市上的其他商贩批发出售这些发酵烘烤食物,作为新的营收来源。   至于辣椒加工坊,羊油辣椒有了汤面的辅助,一直都推广得不错,面摊上常有人来购买,就连附近的杂货铺也乐意进购一些辣椒油,摆在货架上散卖。   这就让拜伦觉得,可以进一步扩大羊油辣椒的生产规模,直接面向杂货铺批发零售。   不过,虽然拜伦对自己研制的羊油辣椒口味很有信心,但辣椒油这个东西没有太高的技术门槛,只要名声打出去了,很快就会出现仿制品,推行防伪商标、促成商标法这件事,依旧是件迫在眉睫的事情。   拜伦在期末考试的复习之余,主要就是在忙这件事情,他打算先写一篇论述商标法可行性与必要性的学术论文,发表在本地的报纸和法学期刊上。   发表在报纸倒是不难,安多港是个注重商业的城市,商标法对安多港的商业来说,无疑是件利大于弊的事情,但要想发表在法学期刊上,就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了。   这个时代是一个学阀现象十分普遍的时代,阿列克修斯之前提及的画坛争端不过是学阀现象的一角,在法学界,这种现象就更为严重了。   因为本地的法学期刊几乎是被律师行会和几所安多港名校的教授所垄断的地盘,拜伦一个无权无势的落魄贵族,还是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他是根本没有门路将论文投稿到上面的。   这个时候,公学俱乐部的存在价值就凸显了出来,他将自己想要纂写论文的事情告诉了俱乐部的几人,问他们有没有与他一同纂写的意愿。   他虽然没有人脉关系,可他的几位俱乐部同窗有啊,无论是出身贵族的欧文和爱德华,还是学者世家的莫里斯,和他们一起投稿,就比拜伦单独一个人容易多了。   只要能把论文发表出去,拜伦不介意放弃论文的一作,反正这个时代的升学又不按照论文进行效绩考核。   欧文对民商法律一向不大感冒,他最近正在研读刑法和宪法,不过他倒是热心肠表示可以帮拜伦他们整理一些资料和书籍。   至于爱德华,他若有所思盯了拜伦一会儿,笑着说道,“你倒是行动力惊人,拜伦。需要我帮你点什么吗?我家中有不少长辈都在上议院任职。”   “啊……哈哈,暂时不需要这么麻烦你,这只是一个想法,惊扰你家的长辈就太小题大做了。”拜伦干笑两声,随即又真诚说道,“爱德华,谢谢你。”   爱德华一挑眉,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莫里斯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与拜伦的合作,他认真听拜伦讲解了一番自己的想法,觉得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新研究方向。   他的那位校长姨夫也是法学出身,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些帮助和指导。   于是,拜伦很快就和莫里斯合作起来,他们每天复习之余,都要凑在一起讨论和查阅资料,等到了考试的那三天,他们两人考完之后就直接把试卷抛到了脑后,钻到活动室里继续写作。   等到了放假那日,他们两人终于合力写完了一篇长达三十五页的学术论文,并将这篇论文转交给了校长先生,经他批改之后,用西敏公学的信封和邮戳投稿到了安多港最负盛名的法学学术期刊上。 第101章 绉纱馄饨:海鲜清汤绉纱小馄饨。   又到了假期,清晨一早,拜伦来到码头时,大家已经在热火朝天工作了。   无论是码头的摊位,还是中央厨房的开水炉,都冒着热气腾腾的烟雾,时间还早,拜伦和许多人都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他就在艾米丽婶婶的帮忙下做起了员工餐。   今天的早餐是最近汤面摊位推出的新品,绉纱小馄饨。馄饨皮是一点点用长擀面杖擀平按压出来的,薄得能透过光,放在报纸上能看清上面的墨字,再用大刀切成四四方方的薄片,包上鲜肉、鳕鱼和青口贝搅打成的肉泥,煮熟后捞出,再佐以用青口贝和大骨头熬成的鲜汤,配上蒜头酥油、大地鱼粉、芝麻油和盐胡椒粉,薄而小巧的馄饨吃起来不大顶饱,却皮薄轻盈,汤头极鲜。   最开始,拜伦只是把小馄饨当做夜间宵夜的新品,这种馄饨不大顶饥,吃的就是一个鲜味,很适合用在宵夜里,介于饿与不饿之间填肚子。要是想吃饱,也可搭配厚实的、用黄油烙出来的金灿灿的葱油酥饼,白日里煎饺子的大平底锅里烙上葱油酥饼,很大的一张,锅盔似的厚实。   开锅之时,能闻到浓郁的葱香味,看到酥饼在黄油里咯吱咯响。   切过馄饨皮的大厚刀几下将葱油酥饼切成块,按照块数来卖,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工能吃三四块葱油饼,再搭配一碗绉纱馄饨,饱而满足。要是女工,则大多爱吃煎饺配小馄饨。   安多港人到底口味清淡,这种绉纱小馄饨虽然价格略比鲸鱼汤面贵二分之一个先令,却依旧十分受欢迎,尤其附近纺织厂、罐头厂和洗衣房的女工和体面一些的乘客更偏爱绉纱小馄饨一些,它的售卖时间就逐渐由宵夜变成了全天售卖。   绉纱小馄饨原料不贵,无论是猪骨猪肉还是青贝,都是价格最低的肉类,唯一较高的成本是制作出薄如蝉翼的面皮。好在,这个年代有不少家庭妇女都擅长白案,拜伦通过艾米丽婶婶和如今常常走街串巷售卖芽苗菜的卖花女珍妮雇佣了好几位善于白案的家庭女性,她们只来这里制作绉纱小馄饨,既能补贴家用,工作也不算劳累,还能让她们兼顾照看孩子。   拜伦也十分喜爱这种绉纱小馄饨,他一边品尝着鲜美的馄饨汤,一边在想,要是苏楠能有马蹄或莲藕生长就好了,清甜脆口的马蹄碎或莲藕碎,最适合放在馄饨或饺子里入馅,解腻又能增添口感。   只是……拜伦摇头,苏楠帝国是个半岛,又在费尔南大陆的北端,虽然气候温和,物产却并不算丰富。要不是大航海时代,苏楠的冒险家们带回了许多异域食材,如今苏楠菜的种类会更贫瘠……   也不知道有些前世产于家乡的物种,是否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拜伦想,他有时也会想念家乡的桂花、荔枝、杨梅和桂圆,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再未见过这些独具华夏特色的物产了。   不过……想到这个世界也存在茶树,拜伦想,也许有些家乡的物产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或是富人探险家宅院中专门种植异国物产的花园里呢?   要是以后有机会,能尽量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异国物种就好了。   他碗里的馄饨还没吃完,就听到阿列克修斯兴奋叫他名字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只见阿列克修斯挤在公共马车里朝他打招呼,一边打招呼,还一边艰难挤下沙丁鱼罐头似的马车。   拜伦失笑,忙起身去迎接他,阿列克修斯这小子倒是半点都没有富家少爷的架子,竟然挤着公共马车来找他。   “怎么你一个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让家里派人送你呢。”拜伦笑着说道。   “诶嘿,我是偷跑出来的,我哥又给我请了家庭教师,我这不是……”阿列克修斯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一笑。   好吧,拜伦想,他还以为是小少爷想体会一下普通人的生活,没想到却是阿列克修斯为了逃课偷溜出来的……   “你就不怕你哥知道了,回去又训斥你?”拜伦有些无奈。   “哎呀,没事啦,我哥还没放假呢,哪还能管得了我?”阿列克修斯摆摆手,笑嘻嘻说道,“皇家海军学院放假可没西敏公学那么爽快,我哥至少得到元旦前三天才能回家呢!啊……说起来,拜伦,过几天你就能见到他了,如果你参加安条克大公的舞会的话。”   大公的舞会,拜伦愣了一下,他好像把这件事给忘了……   “拜伦,看你的表情,你不会完全没准备吧?”阿列克修斯看了看他,挠了挠脸颊说道,“嗯……还是你不打算去了?好像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安条克大公每年都邀请那么多年轻人,少你一个,也不会怎么样……”   拜伦摸了摸鼻子,是不会怎么样,如果没人专门找茬的话。   最近费尔南多没怎么出现在他面前,他几乎都要把这个人给忘了,舞会的事情就更想不起来了。再说,这种一看就知道是给大家族年轻人联谊的舞会,他去与不去,其实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像他这样的落魄贵族,去了也只有当背景板的待遇,那些家世高贵的贵族们是根本不会拿正眼瞧他的。   “那你呢?你要去吗,阿列克修斯?”拜伦问他。   “哎,我得去参加舞会。我要是不去,我妈妈会气得不让我进家门!”阿列克修斯摇摇头,无奈说道,“去年我还小呢,我妈妈就非要让我去参加舞会,她说,我得多去舞会上认识一些名门淑女,好为以后的婚姻做打算,可我才多大呢,哪里需要这么早就考虑什么婚姻大事!真是的!我才不要这个年纪就去相看新娘!”   这个年代的父母也未免太着急了些,阿列克修斯才十四岁呢……不过,考虑到权贵之间联姻,似乎不怎么考虑实际年龄,从小就定下婚事的也大有人在,格林夫人的着急也不算突兀。   只是拜伦还是觉得太早了些,以他作为现代人的观点来看,他觉得人到二十五岁以后再考虑婚姻大事更为合理,太小根本就不懂情爱,太年轻也不懂如何承担责任。二十五岁以后,人会变得逐渐成熟起来,也有足够的能力和见识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对双方而言,都是好事。   “那你兄长呢?”拜伦问,“你母亲是否也在忧心你兄长的婚姻,才要你们兄弟去参加舞会。”   “哎,我妈妈可管不了我哥,我哥一向是个有主见的人,有时候家里的事情还要我哥哥来拿主意。”阿列克修斯摆摆手说道,他与拜伦边走边聊,来到了拜伦的摊位上,他嗅了嗅空气中浓郁的大骨海鲜汤和鲸鱼浓汤的香气,指着包好码放在一旁的绉纱小馄饨说,“拜伦,嘿嘿,你这里又卖什么新的好吃的了?我也要尝尝!我偷偷趁着管家不注意溜出来,早上还没吃饭呢!”   拜伦笑着招呼阿列克修斯坐下,又让员工给阿列克修斯端上一碗馄饨,拿了些葱油酥饼和煎饺子,再搭配上一盘脆爽酸甜的油醋汁拌芽苗菜,与他边吃边聊。   “我妈妈怎么能管得了我哥的婚事呢?肯定是他想娶谁就娶谁呗!”阿列克修斯说道,他尝了一口馄饨汤,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又舀了几口馄饨吃。   “不过……嗯,我觉得像我哥这种……满脑子只有家族和责任的人,恐怕他娶的妻子未必是他喜欢的吧。”阿列克修斯叉起一颗煎得焦脆的饺子,仓鼠似的开心嚼着,含糊不清说道,“嗯……他说不定哪天就娶了一个……海军将军的女儿,或是大贵族的女儿什么的,反正……长子的责任就是这样……不过要是我是长子,我才不会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呢……家里的钱又不是不够花,干嘛非要那么辛苦经营……”   拜伦闻言,无声叹了口气。   为了家族或责任与不喜欢人结婚,这是这个时代贵族男女的常态,拜伦不好去评价这种选择的对与错,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同,身份处境也不同,很难一概以同一个是非标准进行判断。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拜伦的姐姐伊丽莎白一样,不在乎贵族的名声与淑女的体面,一心想与最爱的人结婚。   想到那个人那天所说的、关于责任的话语,拜伦忍不住在想,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只是……作为一个不大相熟的朋友,拜伦还是希望西泽尔能够在承担责任之余,不要忘记,他不仅仅是格林家族的长子,也是一个独立勇敢的、名为西泽尔的年轻人。   阿列克修斯在拜伦这里吃得肚皮浑圆,茶饱饭足之后,他们两人就按照之前的约定,前往王后剧院去了。   今日是休沐日,王后剧院比往常更加热闹,玛格丽特小姐的演出也更加盛大精彩。   他们是上午抵达的剧院,玛格丽特小姐的前一场演唱还没结束,拜伦就直接拉着阿列克修斯去后厨找姐夫和皮埃尔大厨,他来这里多了,后厨的厨师们都十分喜爱他,总是给他留一些小菜和点心请他品尝。   最近安多港多了许多从埃兰来的货船,埃兰的异域风物自然也少不得被端上达官显贵的餐桌。拜伦用格林家赠送他的许多埃兰特产,与姐夫研制了一些独具埃兰特色的巧克力和点心作为最近的特供品,卖得很是不错。   尤其以石榴糖浆和撒拉尔罕玫瑰水制成的巴斯克蛋糕,搭配巧克力脆皮淋面装点,大受贵族小姐们的欢迎,每日的单子都能排得长长的,让约翰忙得脚都不沾地,根本没空陪他们说话。   倒是皮埃尔先生,虽然正忙于白案前挥舞擀面杖,却不太忙,还有空和他们聊上几句。   拜伦看到皮埃尔先生用擀面杖制作出比绉纱小馄饨还要薄上几倍的薄皮面饼,不由惊叹起来,“先生,您这是打算制作什么食物?真是了不起的白案功底,我从没见过能擀出这么薄的面皮。”   “哈哈,这算什么?我从十岁就开始在后厨干活,不知道跟过多少个卢瓦和萨宾的厨师,卢瓦的厨师擅长肉菜烹调和高汤,萨宾的厨师擅长面点、烘焙和鱼鲜。只是擀个薄面皮而已,我要是这点水平都没有,早就被那些脾气不好的萨宾大厨们赶出厨房了!”   他将那些薄薄的面皮扬起,一层层垒落在盘子里,然后撒上厚厚的一层开心果碎,说道,“这叫开心果蜜馅饼,埃兰语叫巴克拉瓦,是埃兰人最喜欢吃的点心,很难做,要不是最近安多港来了好多埃兰的富商,我才懒得做这东西,太麻烦了!” 第102章 巴克拉瓦:埃兰风情开心果蜜馅饼。   巴克拉瓦,一种极具异国风情的埃兰甜品,据说它原本来自于苏丹的宫廷,后随着名气渐大,逐渐传入民间。   传统的巴克拉瓦是由数层薄如蝉翼的面皮层层累叠,再撒上坚果碎作为夹心,然后以糖浆和黄油浇淋,放入烤炉烘焙至面皮酥脆,出锅之后,尤嫌甜度不够,要再淋上一层甜蜜而厚重的糖浆。   层层叠叠的酥脆口感、坚果的芳香与糖油混合物所带来的满足感是巴克拉瓦的诱人所在。在埃兰,巴克拉瓦常常被做成经典的菱形花褶,搭配最传统的开心果口味,漂亮的褶皱菱花与开心果的清新绿色相得益彰,盛放在埃兰精美的金银器具上,供人们享用。   这种异国的点心制作难度极高,整个王后剧院除了皮埃尔先生,没人能做得如此正宗而完美,故而这道招待外国贵宾的点心,就交给了他负责。   托皮埃尔先生的福,拜伦和阿列克修斯品尝到了刚出炉的巴克拉瓦,叉子叉在烘烤得焦脆的酥皮上时,他甚至能听到酥皮被一层层扎碎的脆响。   先入口品尝到的是酥皮带来的层层叠叠的口感,紧接着,是开心果碎、松子碎和小豆蔻浓郁醇厚的香气,再然后是用柠檬皮、白糖和蜂蜜熬煮出来的糖浆甜蜜的味道。   极致的甜美与异国风情,很美味,但对于拜伦的中国味蕾来说,就太过甜腻了……   听说埃兰人极其爱吃甜点,除了巴克拉瓦以外,以糖浆、薄脆丝和芝士制成的库纳法,以淀粉、饴糖和撒拉尔罕玫瑰制成的埃兰软糖也极受埃兰人喜爱。一定都很美味,但想必甜度不低,不知道拜伦是否有福消受。   拜伦毫不意外的是,除了他觉得太甜以外,其他的苏楠人都对此接受良好,阿列克修斯多尝了几块,十分喜爱,甚至都已经向皮埃尔先生预定了一大盒,打算让王后剧院送货到格林宅邸,让家人品尝了。   好在,这道巴克拉瓦通常是搭配埃兰咖啡或红茶食用的,拜伦就着一小杯埃兰咖啡慢慢吃下去,醇厚苦涩的咖啡豆消解了巴克拉瓦的甜腻。就是王后剧院提供的埃兰咖啡是比较传统的埃兰做法,咖啡是不滤渣的,他喝着有点卡嗓子……   皮埃尔先生说,最近王后剧院接待了许多埃兰的客人,有了一些招待埃兰人的经验。有位叫温斯顿的议员大人是剧院的常客,他有意让王后剧院编排一些具有埃兰风情的歌舞剧,用于在年后招待那几位即将到达苏楠的埃兰大人物。   温斯顿议员?拜伦听着这个名字,隐约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好好帮你姐夫想想甜品菜单,小子。这次王后剧院可是要招待许多大人物,要是你姐夫的点心能做得出彩,日后说不定他就是安多港最有名的甜品师了。”   拜伦愣了愣,笑了起来,“多谢您,皮埃尔先生。”   他们赶着玛格丽特小姐下午的第一场演唱,来到了剧场包厢。   玛格丽特小姐赠送给拜伦的票是贵宾包厢票,离舞台更近。在这里,两个少年第一次近距离欣赏了这位歌唱家小姐的精彩演出,她今天的演出曲目是《吉赛罗玫瑰》,说来也巧,这个经典的苏楠歌剧,讲的也是一位歌唱家小姐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个比较传统的爱情曲目,讲述的是一位出身贫寒的歌女被卖身到剧场,成为一位远近闻名的歌唱家,却与一位富家少爷之间发生的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悲剧。最终两个年轻人因富家少爷家族的反对而私奔,却在私奔之后因生活的困境而感情破裂,最终富家少爷于雪夜离弃她而去,冻死于风雪之中,歌女则在找寻到爱人的尸身之后,怀抱他悲凄歌唱而死。   这个故事……听起来就像是在专门劝诫富家少爷小姐不要轻易为爱私奔一样,拜伦忍不住吐槽,这也太老套了些。不过考虑到这个时代的苏楠歌剧大多是类似的、价值观比较保守的故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管故事有多老套,玛格丽特小姐的演出,倒是异常精彩。   她一头红发站在舞台上歌唱的样子,无论是歌女意气风发时光芒万丈、红玫瑰般的艳丽,还是于风雪中怀抱爱人悲泣,白玫瑰般的楚楚可怜,她都演绎得极为精彩,阿列克修斯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拿出了随身画本,勾勒她在舞台上灵动美丽的模样。   及至她的演出结束,舞台下立刻掌声雷动,不少感情细腻的绅士淑女都被玛格丽特小姐充满感情的悲情歌唱所打动,用帕子擦拭泪水。   歌唱结束之后,她几次谢幕都又被观众的掌声请了回来,等到谢幕之后,她还要来到包厢走廊,逐一为包厢的贵宾致谢。   等到她来到包厢走廊的时候,拜伦挤在热情的人群中近距离看着那位玛格丽特小姐,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位玫瑰小姐在台下的模样,远不如她在舞台上那般光彩夺目。   她自然也是位美丽的小姐,她站在舞台之下,仿佛就收敛了玫瑰的尖刺,只让人感受到了她恬静温和,但她一站上舞台,就立刻变得如同钻石般闪耀。   真是位杰出的艺术家和大明星啊,拜伦忍不住感叹,要是放在几百年后,玛格丽特小姐一定会成为一位国际巨星的。   玛格丽特小姐在来到拜伦他们的包厢时,阿列克修斯将他方才画的速写送给了这位玫瑰小姐。   玛格丽特小姐捂住嘴,惊喜又温柔说道,“圣光啊,年轻的绅士,能被您画成这样美丽的模样,可真是我的荣幸。我真怕我的容貌配不上您这样杰出的才华。”   一番温声细语的柔美夸赞,把阿列克修斯夸得差点找不着北,他看着玛格丽特小姐美丽的容貌,红了脸颊,挠着头一个劲儿傻笑。   拜伦在一旁看着,差点偷笑出声,没想到阿列克修斯这样的傻小子,也有在美女面前脸红的一天。   等到玛格丽特小姐看向他时,拜伦则露出了一个绅士得体的微笑,真诚赞赏她的歌唱艺术,说道,“我只可惜,您的歌声不能被更多的人听到,要是有发明家能够发明出保存声音的机器就好了,您的歌声一定会不分地域与国家,被所有人喜爱的。”   “保存声音的机器?”玛格丽特小姐有些惊讶,她想了想,笑着说道,“您的想法倒是新颖,要是真的能有这样机器就好了。您的夸赞可真是让我动容,我都不敢想我的歌声能为所有人喜爱呢……”   如果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按照前世的速度发展下去,其实留声机也不需要多久就能被发明出来了,拜伦想。   只是……就算留声机能被发明出来,恐怕也需要个一二十年,也不知道留声机被发明出来之后,这位玫瑰小姐还是否在继续她的演唱事业。   身旁的女仆莉莉小姐看了看拜伦,朝玛格丽特小姐耳语了几句,她闻言,不由惊讶,说道,“您就是拜伦·德拉塞尔先生?”   拜伦微微点头,微笑说道,“是的,玛格丽特小姐。抱歉,接受了您赠送的剧票,却一直没能及时来拜访您。”   玛格丽特小姐笑着摇头,“我赠送您剧票本就是为了感谢您的,德拉塞尔先生。您的巧克力营销真是个天才的想法,我这半年的风头无量,有您的一份功劳。”   阿列克修斯好奇看着拜伦和玛格丽特,没想明白巧克力营销是个东西,玛格丽特小姐看着像是和拜伦初次见面,又怎么一副感激他的模样。   他在一旁看着两人温声交谈几句,等玛格丽特小姐要去致谢其他宾客之后,才问拜伦是怎么回事。   拜伦就把此前他帮姐夫和玛格丽特小姐通过营销个人IP,售卖巧克力礼盒事情告诉了阿列克修斯。   阿列克修斯听罢,歪着头看了看他,笑嘻嘻说道,“拜伦,你说起生意经来,倒是头头是道的,我哥哥肯定希望我能长成你这个样子。可惜我对做生意半点兴趣也没有,只爱画画。”   拜伦失笑,“你哥哥只是恨铁不成钢,不过,你坚持自己的爱好固然不错,但有时还是要懂一点世俗经营的……其实你的爱好也可以做成一份事业,如果你有这个想法的话……”   阿列克修斯想了想,“拜伦,我虽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如今许多画坛的画家在做的事情只是举办沙龙,拉帮结派和排除异己而已,我可对这种事情没兴趣……”   “不,我的意思是商业绘画,我的朋友。”拜伦摇头,“来的时候,你见到王后剧院门口的画报了吗?剧院的画报、路边的广告画和一些商品上印刷的绘画,这些都属于商业绘画。许多商业画师的画功并不算差,能够获取的绘画酬劳也不低,只是时人总是对这些画师……报以异样的眼光,觉得这是一种低贱的工匠行为,而更推崇学院派画家。”   “我知道这个,画坛里的很多画家会说这些画家是不入流的画匠。”阿列克修斯点点头,说道,“我和不少画家都接触过,只有学院派画家才是他们最认可的正途,其他的画家他们都要贬损一遍呢!但我可不在意这些,我只在乎画的画好不好看。”   他摸了摸下巴,“不过……商业绘画?我从没想过这个领域……你倒是给了我一个从没有意识到过的想法,我为什么不试一试给剧院或者一些商业公司画稿子呢……”   想起皮埃尔先生之前提到的事情,拜伦说道,“对了,王后剧院不就马上要排演新的埃兰曲目招待贵宾吗?你要不要试着画这个画报?我觉得你的画,不比王后剧院门口的画报水平差,甚至更加细腻灵动。而且王后剧院马上要招待贵宾,要是你的画能被剧院选中,你就能马上名声大噪了。你要不要等下去找玛格丽特小姐自荐一下?虽然这件事情应该是剧院经理负责的,但玛格丽特小姐应该有一定的话语权。”   阿列克修斯闻言,不由眼前一亮。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拜伦,你简直是个天才!等玛格丽特小姐回去休息了,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拜伦自然是不会拒绝阿列克修斯,他们等玛格丽特小姐绕着剧院走廊致谢一圈,大概已经回去休息的时候,来到了后台处。   他在后台走廊找到了那位总跟在玛格丽特小姐身边的女仆莉莉,她正站在玛格丽特小姐的休息室外,他在后厨遇见过这位莉莉小姐几回。   “玛格丽特小姐现在有时间吗?这是我的朋友阿列克修斯,他十分喜爱玛格丽特小姐的歌声,听说她马上要排演一场埃兰歌剧,他想自荐成为这场歌剧画报的画师。”   莉莉小姐看了看阿列克修斯,想起之前他赠送给玛格丽特小姐的画,不由笑着说道,“哎呀,真的吗?不知道小姐是怎么想的,我倒是觉得可行,阿列克修斯先生这么年轻,却能画出这么漂亮的画,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位大画家的。不过……这会儿玛格丽特小姐可没空,她正在和……”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门内就已经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我说够了!乡野来的臭丫头!别忘了是谁把你捧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你怎能如此不知感恩!”   “难道我为你赚的钱还不够多吗!罗曼先生,我只有这么一个要求!只有这么一个要求!”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好好当你的剧场玫瑰,安多港不需要乡下的野花!……”   莉莉小姐脸色一变,她有些尴尬看着阿列克修斯和拜伦,房间里的争吵声很快小了下去,过了没一会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剧场的经理罗曼先生黑着脸大跨步走了出来,他的脚步看起来急促又愤怒,连门口的几个人都没注意到。   莉莉小姐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两位先生,玛格丽特小姐这会儿恐怕不方便会见两位。请您稍等片刻,我先去和小姐说几句话。”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耐心站在门口等待。   过了一会儿,莉莉小姐走了出来,对阿列克修斯说道,“先生,要是您真的对这项工作感兴趣,过段时日排演的时候,就亲自过来观摩吧。要是您的画稿能打动小姐,她愿意为您向罗曼先生担保,给您这个机会。”   有这样的一番话,这件事情就已经成了一半。虽然中途遇见了一件不那么愉快的插曲,阿列克修斯也依旧心满意足了。   临走之前,莉莉小姐又追了过来,赠与了拜伦和阿列克修斯两张剧票。   “这两张剧票,两位先生一定要好好保存。过段时日王后剧院要接待几位埃兰贵宾,到时玛格丽特小姐会首演新歌剧,这场新歌剧的剧票很难买,玛格丽特小姐也只有几张而已,您两位若是丢了,可就再也没有了。”莉莉小姐说道。   “若您两位有意前来,请一定要穿得极为正式,届时剧场接待的都是安多港的达官显贵。”   拜伦看着手中的票据,十分惊讶,没想到自己才刚帮助朋友拿下了那场演出画报的聘用,转头就拿到了入场票。   阿列克修斯拿到票根,倒是异常兴奋,“我们一定来参加!拜伦,你要和我一起来吗?到时候,我们说不定能见到埃兰的那位王子和大公呢!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大人物!”   拜伦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情应该不算坏事,反正他们两个只是来打个酱油,蹭个饭而已。   遂点点头说道,“替我向玛格丽特小姐转达谢意,莉莉小姐,只要不发生意外的情况,我们两人一定准时到访。” 第103章 一张肖像:少年西泽尔的肖像。   拜伦在成衣店租了一套燕尾礼服。   即将要参加安条克大公的晚会,虽然他一点也不想去,但好得也要去刷个脸,走个过场。他已打定主意,只要在宾客名册上留下签名,之后他就能趁人不注意,随便找个借口开溜了。如此一来,就算费尔南多想在大公那里给他上什么眼药,他也能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糊弄一下。   只是……他从未参加过这样正式的贵族宴会,只穿西敏公学的校服去是远远不够的。西敏公学的校服已经是极为正式的日间礼服了,但贵族晚宴通常要求男宾们身着最为正式的燕尾服,搭配黑色领结,女宾们也要穿上露肩的鲸骨晚礼裙,戴上丝绒手套和首饰装点。   拜伦还在长个头,又极少有机会参加如此正式的贵族晚宴,故而他是不会浪费这个钱去专门定做一套礼服的,定制礼服实在太贵了。   他如今的收入虽多,平日里做生意、维持孤儿之家和运营行会的各种开销也不小,他肯花点钱去租一套礼服,就已经算重视这项晚宴了——为了再节省一笔租金,他甚至把租衣服的时间定在了晚宴的两天前,并在加购了一对银制的鸢尾袖扣和另租了一根绅士手杖之后,和店员就租金折扣问题讨价还价了一番。   他的这份精打细算让裁缝店的女店长打量了他许久,拜伦迎着女店长的审视,露出了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让女店长一时无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看着这么斯文体面的一个年轻人,怎么能抠门到这个地步。   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拜伦提着包好的袖扣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没办法,他最近很是缺钱。   一边要为自己的面食加工坊租用场地、购置设施和雇佣员工,一边要拿钱给贫民窟的孤儿童工和妇女们购买救济食物,如今到了年末,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在给教会交什一税之余,他还得再给教会捐一大笔光辉节的善款,用以庆祝圣光的诞辰。   天可怜见的,他在把支票投入教堂捐赠箱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可他当着塞缪尔神父的面,还得装作一副虔信至极的模样,毕竟他在教会面前,一向都是最虔诚的信徒形象。   租好了礼服,拜伦为了再省一笔租赁马车的钱,决心到时候蹭阿列克修斯家的马车过去。他倒是不介意坐公共马车过去,但穿着租来的晚礼服挤公共马车,他怕把衣服挤坏,又得再赔一笔钱。   好在,安条克大公的舞会将在市政厅举行,离拜伦家不算太远,阿列克修斯家的马车拐一段路程来接他,也不算太麻烦。   解决完了衣服和马车的问题之后,拜伦就不必再担心自己在舞会上的形象是否会有失体面,但仍有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兹待解决。   那就是……他不太会跳交际舞。   交际舞,作为贵族礼仪的一部分,原主小时候是跟着家人学过一些的。西敏公学的礼仪课上,交际舞也是重要的课程内容之一。   但问题在于……不同于理论知识,交际舞是一项对身体协调性和熟练程度要求很高的艺术活动,只知道基本的舞步和规则是远远不够的。这个时代的贵族交际舞通常都是群舞,需要进行交换舞伴和保持方阵,有时舞曲变奏,还需要年轻的男女们在舞池中变化舞步和队列。   这对于那些从小就参加各种舞会晚宴的少爷小姐们来说,并不算一件难事。他们早已将社交场上的一切规则烂熟于心,并对此游刃有余、优雅轻盈。可对于拜伦这样从小就被排挤在社交圈层之外,只在礼仪课上稍微练习过几节课的落魄贵族来说,那可就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了……   原主对于交际舞就是个半吊子水平,至于他自己……他前世唯一练习过的舞蹈就是全国中小学生广播体操,让他去跳交际舞,他不把姑娘的鞋子踩掉就已经算天赋异禀了……   迫于这样的压力,拜伦不得不求助阿列克修斯,问他是否能帮帮自己。   阿列克修斯闻言,不由哈哈一笑,“拜伦,我一直都觉得你像我哥哥一样无所不能,做什么都能做得特别好,没想到你也和我一样不擅长跳舞呀!”   拜伦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说自己怎么可能无所不能,还是该高兴在友人眼里,他能得到一个如此高的赞誉。   在阿列克修斯眼里,西泽尔一向是最优秀的。这当然也有作为家人的滤镜在,但哪怕是以旁人的眼光来看,西泽尔也依旧是权贵子弟中最优秀的一类人。   无论是家业,还是仕途,他都经营得很好。拜伦扪心自问,若他真是和西泽尔一样的年纪,也未必会做得比他更好了。   阿列克修斯拍拍拜伦,说道,“反正每到重要的舞会之前,家里也会找礼仪教师再训练一下我的礼仪和舞步,你就来我家上几天课吧。还有一周呢,足够你把舞步练得差不多了,交际舞就那几个舞步,练熟了就不会出错了。”   拜伦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回拍了一下阿列克修斯的肩膀,“那就谢谢你了,朋友。”   “和我客气什么?我们可是最好的哥们!”阿列克修斯嘻嘻一笑说道。   于是,在临近舞会的一周里,上午拜伦要经营生意、辅导童工们的功课,下午他要乘坐公共马车来到阿列克修斯的家宅上礼仪舞蹈课,到了晚上,他还要去贫民窟,在教会和神父的眼皮底下当义工、做善事,维持他虔诚信徒的形象并帮助老弱妇孺。   回家之后,他还得挑灯夜读,温习功课,准备开学考试。   谢天谢地,他如今再也不用洗衣服和打扫卫生了。他把洗衣服的工作外包给了楼上肯特家的小儿子皮特。这个小伙子前段时间刚因为和领班吵架被踢出了工厂,如今他正四处找活打零工养活自己,拜伦见他工作又累,工资又少,干脆把家务活承包给了他。   他是个勤快的孩子,除了脾气随了他的姐姐琥珀,有点暴躁以外,没有什么别的缺点。德拉塞尔家给他的工资不算太高,但家务活不算太繁重,也能让他吃饱饭。   就是他的厨艺与肯特夫人一脉相承,实在是太难吃了……拜伦在品尝了两次他的手艺之后,就坚决不肯让他再进厨房了。   这日下午,拜伦一如既往来到格林家上课。格林家的宅邸极大,即使是在寸土寸金的富人区,他们家依旧独占着一座辽阔的庄园,只从大门走到宅邸,就需要一段不小的距离。   拜伦到达舞室的时候,阿列克修斯没在,给他们上课的礼仪老师是位年轻的小姐,她一边敲着教鞭,一边生气抱胸看着窗外,拜伦顺着礼仪老师的目光看去,只见后院之中,阿列克修斯正被一群活泼可爱的比格犬扑在地上,嘴上说着让小狗们起来放他去上课,脸上却笑得比春天的玫瑰都灿烂,显然他已经被小狗包围乐在其中,半点也没有想来上课的意思了。   看着礼仪老师逐渐阴沉下来的年轻脸蛋,拜伦一脸汗颜,作为这位小姐的前同僚,他对这位同行的表情再熟悉不过了。   这通常意味着调皮捣蛋的学生要倒大霉了。   这个时代的教师们可远没有后世的老师们那么好说话,训诫学生是老师的常用手段,连家长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等到阿列克修斯沾着一身狗毛姗姗来迟之后,不出拜伦所料,他的手上狠狠挨了三下教鞭。   阿列克修斯哭都没地方哭去,格林夫人出门参加宴会去了,西泽尔又不在家——拜伦也不好说,西泽尔要是在家,阿列克修斯的手掌心会不会多挨几下。   这位礼仪老师今日正在气头之上,对两个学生也就没了好颜色,尤其是对阿列克修斯的懒散和漫不经心。这小子虽然自幼经受了正统的贵族教育,可他压根就不把那些教导内容放在心上,礼仪和舞步都十分稀烂,每次带他出席重要宴会,都能把格林夫人气个半死。   连带着的,拜伦那练习了几天也依旧总是踩舞伴鞋子的稀烂舞步,也遭到了老师的训斥。   阿列克修斯的舞步还比拜伦好一些,他毕竟比拜伦多参加过一些舞会,可他的礼仪就不怎么样了。他总是忘记如何全程保持绅士风度,照拂与他跳舞的小姐,不是忘记护送舞伴回去,就是忘记如何礼貌得体地邀请舞伴,并在不给女士难堪的情况下,妥善地解决女士拒绝邀请的场面。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被一起留了堂,直到太阳西斜,这位礼仪老师看着两人难分伯仲的礼仪和舞步,连连叹气离开了。   拜伦叹了口气,让他去参加射击比赛,或是去写论文,甚至哪怕是做饭他都十分在行,可让他去跳舞,那真是难为他了……   他也不想把女士的鞋子一踩一个准的,那也太没有绅士风度了……   暮色四合,格林夫人的马车在晚霞的照耀下回到了家中,她见拜伦还没走,热情留他在家吃饭,拜伦不好回绝长辈留饭,就在格林家中用了晚饭。   格林夫人一直很喜欢拜伦,总是喜欢拉着他话家常,拜伦和阿列克修斯陪着格林夫人说话,一时欢声笑语,几人聊了很久。   拜伦不经意提及他最近在给教堂捐赠救济食物,格林夫人听罢,说道,“啊……是塞缪尔神父最近在做的食物救济吗?我听他提起了这件事情,他给我说起了贫民窟里的童工和孤儿,圣光啊,这些孩子真是可怜……”   塞缪尔神父?拜伦有些意外自己听到了这个名字,但想到格林一家信仰的都是再临派,而神父与贵族之间走得近是一种常态,又觉得没有那么意外了。   “你是个好心的孩子,拜伦。我最近也为教廷捐了一笔善款,希望这些钱财,能够帮到这些冬日里的可怜人吧……”格林夫人摇着头,面露怜悯。   无论如何,塞缪尔神父都是一位优秀的神父,拜伦想。   他之前答应了自己帮助童工的事情,也确实这样照做了。拜伦想,在格林夫人之外,也一定有不少贵族小姐和夫人们在塞缪尔神父的劝说之下,为孩子们捐赠了善款。   他无声叹了口气,希望在教廷和好心人的帮助下,那些可怜的孩子们能够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他们一时聊得忘记了时间,天色渐沉,格林夫人又留拜伦在家中住一晚,阿列克修斯也极力挽留好友在家中居住,拜伦推脱不过,又只好留了下来。   前几日拜伦来格林家,总是来去匆匆,上完课就走,今日他好容易留了下来,阿列克修斯就兴奋带着好友在自己家里转了一圈,尤其带着拜伦去参观了他在家中的画室。   阿列克修斯的画室很大,各种颜料画板一应俱全,这里存放着他从小到大的画作,甚至还包括拜伦的那张花环画像,拜伦一一欣赏过来,只觉阿列克修斯自幼就很有艺术天赋,难怪如今才小小年纪,画功就已经不输许多成年画家了。   在欣赏阿列克修斯以前的画稿时,拜伦不经意在画本上看到了一张老旧的肖像画,画纸上是一个微抿着嘴、神情冷峻的长发少年。   阿列克修斯的画笔总是能寥寥几笔就精准勾勒出一个人的神采,哪怕他彼时的画功尚且稚嫩,哪怕画纸上的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拜伦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画中人。   好奇之下,他的目光在肖像画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看着这张黑白的肖像速写,仿佛透过了碳素画笔的笔触,看到了那双灰蓝眼眸稚嫩时的模样。   那双眼睛依旧是冷淡的、凌厉的,拜伦想不明白,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有如此深沉的、淡漠的眼神,他的双唇微微抿起着,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或是为了什么而不高兴。   他为什么不高兴?十一二岁的年纪,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他的脸上,为什么写满了早熟的沉郁?   拜伦盯着肖像画的时间有些长,阿列克修斯无意看了过来,笑着说道,“哎呀,这是我什么时候画的我哥?我都没有印象了。”   他拿起画板,看了看自己稚嫩的笔记,挠了挠脑袋说道,“好像是……好像是我哥才回家没几年的时候吧?嗯……这样子看起来就是了……那时候的我哥比现在冷淡多了,他都不跟我说话,也不陪我玩,像个哑巴一样,和谁都不交流……不过后来,他就好多了……”   刚回格林家的时候啊……拜伦想,也许那个时候,西泽尔的母亲才过世没几年,或是原本抚养他的人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他不得不回到生父身边。   拜伦叹了口气,放下了画稿。他无意去探寻格林家的家事,只是在看了一眼西泽尔的画像之后,觉得这个少年自幼也挺不容易的。   说起来……拜伦也是刚刚看到西泽尔的长发肖像之后,才发现阿列克修斯和西泽尔这对兄弟虽然都长着浅咖色的头发,一个是可爱的小卷毛,一个却是柔软的直发。   是因为西泽尔的母亲也是直发吗?拜伦想,在费尔南大陆,直发要比卷发少见多了,原主微微打卷的黑发就已经算罕见的了,像西泽尔那样留长之后,就如此柔顺服帖的直发,拜伦还是第一次见。   阿列克修斯带着拜伦参观家中的藏书室时,拜伦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 第104章 共舞之邀:一场共舞之邀。   格林家族拥有一间样式古典而藏书丰厚的藏书室,高高的书架一直延伸到二楼,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藏书。   拜伦看着这样一间墨香四溢、宽阔明亮的藏书室,不由艳羡起来。前世他也渴望拥有这样一间书房,怎奈何房价高昂,他又做的是经费最少的社科类研究,实在赚不到什么钱,这样宽敞宏伟的私人藏书室,他也只好在梦里想想了。   拜伦在简单浏览书架时,注意到临近书桌的书架上摆放着许多费尔南大陆的异国书籍,这些书籍大多有着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他虽不大懂费尔南大陆的异国文字,却也勉强能认出,这些书籍大部分都是卢瓦语。   拜伦看不懂那些异国文字的书籍,自然也不会去主动翻阅。他看向摆满苏楠语书籍的书目,见越是靠近书桌,就越有翻阅过的痕迹,这些苏楠语书籍的书目多以军事、政治、历史和哲学为主,也有几部法学书籍,但不及军事政治的书籍数量多。   常常翻阅这些书目的主人是谁,也就显而易见了。   好奇之下,拜伦随意翻开了一本成书于古典时代的军事书籍,这本书的封皮和书脊就已经有了许多翻阅过的折痕,等翻开封面,书页的空白处更是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批注的字迹冷峻、清瘦而又华丽典雅,拜伦有时真想不明白,那个人是怎么将本体圆润的费尔南字母,写出硬笔汉字书法的笔锋神韵的,最后他想了想,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字如其人的道理,即使是异世的文字也一样通用。   这些字迹的主人,内心的世界过于冷硬了。   然而,即使是通过那些细细密密的批注,拜伦也很难去窥探笔记主人的内心世界。因为……这些批注是用混合了四五种费尔南大陆语的加密笔记写成的,除非精通这几种语言,并且可能还需要掌握一定的加密知识,才能真正看懂这些笔记的内容。   拜伦轻叹了口气,合上了手中的书。   他的眼前不由浮现出那双深冷的灰蓝眼眸,这个人,比他所了解得更加复杂和难以接近,拜伦想。   真不知道是怎样缜密而深不可测的心思,才会让一个年轻人,连在自己家中的藏书室阅读时都牢牢紧锁着自己的内心。   不给任何人窥探他精神世界的机会。   拜伦的一时好奇就此点到为止,他无意对他人的隐私窥探过多,尤其是这样一位……这样一位特殊的、与他关系疏远的友人。   他另找了一本有关卢瓦的书籍,仔细阅读了起来。   拜伦本想让阿列克修斯不必陪着他闷在藏书室里阅读,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他知道他不喜欢这些,阿列克修斯朝他笑着摆了摆手,说他就在藏书室里待着也行,还能陪着朋友,反正他只要拿出画笔和速写本就能随时画画。   见友人这样说,拜伦也就随他去了。他埋头专注于阅读之中,阿列克修斯则掏出画笔在纸上绘图,一时之间,藏书室里只能听见书本的翻页声、炭笔的沙沙声和壁炉火焰的哔剥声。   静谧而安宁。   不知何时,藏书室二楼的一道暗门传来了一道轻微的按压声,那声音很轻,又隐没在黑暗中,楼下的两个少年都没能注意到。   门后之人站在走廊的阴影处,平静望向了他们。   他的眸光落在了两个少年被瓦斯灯的明亮灯晕与壁炉的火光笼罩的宁静身影片刻,原本想要迈出去的脚步也收了回来。   他轻轻掩上房门,没有打扰两个少年的宁静时光。   楼下的两个少年一无所觉,仍在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尤其是阿列克修斯,在他不经意抬眸注意到友人倚靠着书架专注阅读的身影后,他画本上的笔尖就忽然一转,开始对着拜伦的阅读模样描摹了起来。   阿列克修斯的画笔总是很灵动,寥寥几笔勾画,黑发少年沉静温和的眉眼与他阅读时略微沉思的表情就轻盈落在了纸上。室内的光线柔和而明亮,阿列克修斯用模糊的笔触模仿出了光影的效果,让画中的黑白少年仿佛被簇拥在灯影之间,恬静而温柔。   画完之后,阿列克修斯对着自己的速写反复欣赏,满心欢喜不已。   艺术家的灵感有时需要一点天时地利的巧合,阿列克修斯觉得,就算再给自己一张白纸,他也未必能画得比这张一气呵成的画像更完美了。   他的这张速写画得不大,正好可以裁剪下来,装在精致的小画框里,送给拜伦当礼物。   阿列克修斯如此满意想着,便开始找寻手边可以裁剪画纸的刀具来,他记得……他哥哥有一把贝壳打磨成的裁信刀,他常常用来裁信和分离书页,已经用了很多年了,总是放在固定的抽屉里。   阿列克修斯拉开抽屉,从杂物中找到了那把贝壳裁信刀,他正小心将肖像从画纸上裁下来时,忽然的,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紧接着是数只甩着大耳朵的比格犬,一边呜呜叫着,一边兴奋奔向了阿列克修斯。   阿列克修斯一个猝不及防,被小狗们扑倒,他一边仰倒下去,一边叫道,“啊!是谁没把二楼的暗门关掉!”   拜伦忙把阿列克修斯给扶了起来,小狗们却仍然热情地想要往小主人身上扑,一时之间,场面一片慌乱,阿列克修斯手中被裁下的画稿不知掉到了哪个角落里,贝壳刀也重重掉在了地上,被摔成了两半。   等两个少年合力把小狗带出去之后,阿列克修斯回来看见摔碎在地上的贝壳刀,圆圆的脸蛋瞬间垮了下来,他捂住脸颊,哀嚎道,“圣光啊!这……这可怎么办啊!我哥要是知道了,不得骂死我……”   他急得团团转,“这把贝壳刀可是我爸爸以前送给我哥的,他那么念旧,用了这么多年,我却给弄坏了,他肯定会很生气的!我……我去哪儿给他弄一把一模一样的来,还是说……嗯……还是装作不知道放回原位……”   拜伦帮阿列克修斯把东西捡了起来,宽慰好友道,“阿列克修斯,别着急,等格林先生回来之后,你实话告诉他,这只是个意外,他不会和你生气的。但最要紧的是,你要说实话,不能隐瞒。”   “真,真的吗?可是我哥对我可严厉了……”阿列克修斯挠着头,一脸苦恼。   真严厉就不会放任你成天在学校浑水摸鱼了……拜伦想,他拍了拍阿列克修斯的肩膀,说道,“但我相信,格林先生不是不讲情理之人,这只是一个谁都没有料想到的意外,你只要把事情原委告诉他,他又怎么会真的责怪你呢?我想对他来说,要是你想办法隐瞒原委、推卸责任,他才会对你生气呢。”   阿列克修斯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拜伦,我还是实话告诉我哥吧……”   尽管阿列克修斯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他仍满心发愁着该如何在之后告诉兄长,这让他一时心绪不宁,忘记了去寻找掉落的画像。拜伦在一旁将书桌上的画笔画板收拾好,又把抽屉复归原位,带着阿列克修斯回去休息。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那张画像卡在了抽屉的缝隙之间,又因抽屉的复位而掉在了夹缝里。   第二天清晨,拜伦习惯性地早起,庄园里静悄悄的,格林家的主人都仍在睡梦之中,只有仆人们在匆匆忙碌。   拜伦无意打扰主人,也不好在没有和格林夫人告别之后就独自离开,他干脆来到舞蹈室里,温习一下交际舞步的走位。   拜伦已经不指望自己能跳得有多好,只要能勉强跟得上音乐节奏,不踩到舞伴的脚他就已经满足了……反正这种舞会,他只是去走个过场,没人会真的在意他跳得好与不好。   然而,一如既往的是,拜伦的舞步相当地生疏僵硬,他很怀疑自己几天后能否邀请到一位愿意与自己共舞的淑女……   他正生疏记忆着舞步的走位和变调,转过圈时一抬头,眼前忽然映入了一个站在门口,不知观望了他多久的身影。   拜伦愣了一下,脸上一下子变得燥热起来,圣光啊,他那足以踩掉舞伴无数次鞋子的舞步实在是太丢人了……   西泽尔手握权杖,倚靠着门框站在门口,他的眼眸倒映着拜伦忽然变得有些拘谨和羞赧的面容,唇角微不可查扬了起来。   他款步走进了舞室,观察着拜伦微微瞪圆了眼睛,脸上露出略显惊讶却竭力克制的表情。   他的唇角又轻轻扬起几分,并不显眼,却足以让对方注意到,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了些许的尴尬和无奈,却并未再露怯,而是落落大方回敬着西泽尔的打量。   “德拉塞尔先生,您的舞步真是独特。”西泽尔抚摸着杖柄,饶有兴致说道。   拜伦干笑两声,“让您见笑了,格林先生。”   他看着西泽尔唇角微微的笑意,有些头疼,这个人还真是……真是记仇啊……   上次的不欢而散,恐怕他还记着呢。   西泽尔把玩着手杖,看着拜伦说道,“您这样的跳舞水平可不行,德拉塞尔先生,若是哪位淑女不小心接受了您的邀请,恐怕会对您的舞步颇有微词。”   拜伦有些苦恼叹了口气,“哎,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我的舞步到舞会前还是这个样子,我就不会再邀请淑女们与我共舞了。我可不想踩脏一位女士鞋子或群摆,害她在舞会上丢人。”   西泽尔微微挑眉,“您不在意什么真正的贵族体面,倒是十分在意绅士风度,真不愧是模范公民,德拉塞尔先生。”   又来了……拜伦的眸中闪过些许无奈,西泽尔这个人,以这个时代的贵族标准来看近乎完美,但唯有心眼儿小这一样,即使放在这个时代,也依旧算得上缺点。   “绅士风度是不分阶层的,格林先生,我并不想给一位淑女平添麻烦。一个真正的苏楠人,就应当发自内心恪守绅士的精神。”拜伦看着西泽尔的眼睛,微笑着说道,“您说是吗,格林先生?”   西泽尔定定看了拜伦片刻,不由笑了出来。   “您都这样说了,我又如何能说不是呢,德拉塞尔先生?您一向如此伶牙俐齿,说出来的话,总让人无法反驳。”   也总是……带着不卑不亢又不软不硬的回敬,像狡猾的小狐狸不经意露出尖尖的乳牙,轻轻咬人一口,又滑不溜秋跑开,让人想抓也抓不住。   “您说的话,让我颇为感触,身为苏楠人,就应当恪守绅士精神,又怎能眼见到他人遇到困境,却不伸出援手呢?”   说罢,西泽尔就缓步向拜伦靠近,他眼见那双蓝色的眼睛逐渐浮现出几分无措和迟疑来,却又在即将打破两人的安全社交距离之前,在他面前站定。   他将手杖随手放在了窗台上,朝拜伦伸出了右手,微微躬身说道,“只是不知,您是否愿意接受这份帮助。”   ————————   前几天去了武汉,在武汉品尝了好多美食,好喜欢炸面窝、牛肉生烫粉和干煸藕丝[抱抱] 第105章 一步之遥:他与他的一步之遥。   拜伦看着西泽尔,露出了一个轻笑。   他微微后退半步,同样躬身回礼,伸出右手,“当然愿意,格林先生。只是……希望您别介意我糟糕的舞步。”   他上前一步,右手与西泽尔轻轻交握,另一只手虚扶在了他的腰上。   西泽尔则将手搭在了拜伦的肩上,轻轻覆在他的肩头。   与西泽尔共舞,拜伦还是有些紧张的,他的紧张不仅来自于自己对可能踩到对方鞋子的担忧,也来自于……与西泽尔过近的社交距离。   他感受到自己与西泽尔的指尖互相交叠,感受着对方温热的体温,也感受着在真丝西服滑腻的触觉之下,西泽尔富有线条的肌肉,和血肉之下,旺盛的生命力。   他们开始共舞起来,拜伦跳的是男步,陪他练习的西泽尔,自然也就只能跳起女步来了。   通常开场的舞曲是简单舒缓的华尔兹舞步,也是拜伦练习最熟练的舞步,他与西泽尔的脚下优雅移动着,忽而亲近,忽而又远离,似乎只隔着一步之遥,又似乎永远无法靠近。   但舒缓的舞步让他们始终保持着亲密的距离,他们能够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一抬头,就能看到彼此蓝色的眼睛。   这样过近而又亲密的距离,让拜伦感到些许的不自在,他如今的个头仍比西泽尔略低了些,这避免了他直视西泽尔的眼睛,他的视线谨慎地放在西泽尔的脸颊上,保持着社交的礼貌,又不因过于回避而显得内敛拘谨。   虽然此前因种种机缘巧合,拜伦曾有过好几次与这个少年越过社交距离的时候,但那时的场景,不是他们相处得不太愉快的时候,就是处于危机之中,让拜伦几乎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今日这样两人相处平静却又过于亲近的场景,似乎还是第一次。   拜伦有时真觉得他们两个之间,大概是有某种很奇怪的缘分在。他们既不是剑拔弩张的敌人,却也不是十分亲密信任的挚友。   也许……这也是一种君子之交呢?拜伦想。   他的确没有想与这个少年深交的想法,海军军官的政治身份太过复杂,西泽尔的性格也过于冷硬强势,这一向不是拜伦喜欢过多打交道的人。但他也的确不讨厌西泽尔,甚至抛开那些过于复杂的事情不谈,他其实是相当欣赏这个少年的才俊与沉稳的。   至于西泽尔,他被自己的年龄表相所蒙骗,也以为他是个和他一样年少老成又有想法的年轻人,他的招揽虽然在拜伦看来,带着十足的、居高临下的傲慢,但以西泽尔的角度来看,这也的确是他发自内心的赏识。   拜伦觉得,他们两个保持这样不远不近的君子之交也不错。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日后必定是要因阿列克修斯或是贵族的社交场而常常相遇的,既然他们两个不是敌人,也不是挚友,那么保持这样不远不近却又彼此欣赏的友谊,似乎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拜伦的分神只是短短片刻,西泽尔看着他的眼睛,却早已敏锐捕捉到了他的漫不经心。   他的嘴角微微沉了下来,有些不悦抓紧了拜伦的手,迫使那双干净的蓝眼睛惊讶上抬,对视上了自己。   这让他的唇角轻轻上扬了一下,眸中闪过了些许愉悦。   “您在跳舞的时候,这样分心可不礼貌,德拉塞尔先生。”西泽尔说道,“这会让您的舞伴误以为,您在想邀请别的舞伴跳舞。”   他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舞步,他们脚下舒缓的华尔兹变调成了欢快活泼的加洛普,节奏也变得紧密起来,拜伦跟不上这样快舞步节奏,脚步变得有些慌乱起来。   一慌乱,他的节奏就更跟不上了,他连着踩了好几次西泽尔的鞋子,拜伦一边踩,一边不好意思说道,“抱歉,格林先生……”   “啊……不好意思,又踩到了……”   西泽尔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他的嘴唇微抿了起来,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拜伦。   拜伦感觉到覆在他肩头和紧握着他的双手变得有力而强势,近乎是在拽着他起舞。   拜伦无奈笑了起来,这个人还真是……明明看起来很成熟沉稳,实则脾气坏得不得了,还那么强势霸道,不喜欢别人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这样的人,如果不迎娶一位脾气特别温和稳定的淑女,恐怕没人会受得了他吧?   “您得慢一点,我跟不上您的节奏,格林先生。”拜伦好声好气说道。   “那您就应该专注一些,德拉塞尔先生。在舞池里,要是您跟不上音乐的节奏,您不仅会让您的舞伴尴尬,也可能会撞到其他人。”西泽尔若无其事说道。   拜伦有些头疼,他只是刚刚稍微分神了一下而已,而且还是在节奏最慢的开场舞步,至于这么小心眼吗……   “我只是,嗯……只是在思考一些有关您的事情……一不小心有些分神而已,啊哈哈……想自己舞伴的事情,应该不算失礼吧?”   拜伦抬头看着西泽尔,蓝眸澄澈而又真诚。   西泽尔看了他几秒,拉着他跳舞的节奏逐渐放缓了些,他仍带着拜伦跟着自己的节奏舞蹈,嘴上却说,“哦?您又在思考什么,德拉塞尔先生?您的有些想法,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拜伦隐隐有所预感,西泽尔所说的“捉摸不透”,恐怕不是什么好词……   拜伦尴尬笑了两声,“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只是和阿列克修斯有关。昨天晚上,他不小心打碎了您的一把贝壳裁信刀——但这只是个意外,因为这件事情,他睡觉前害怕得不得了,总对我说怕您会斥责他。我为他感到担忧,也一直在想,您是不是有时对他太严厉了些,才会让他对您这么害怕。”   西泽尔的舞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来。   “原来是这样。”   他看着拜伦,说道,“我知道阿列克修斯有些怕我,但不知道这会让他产生这样莫名其妙的恐惧。只是一把刀而已,他应该来亲口告诉我,而不是害怕得晚上睡不着觉。”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吧,西泽尔·格林先生……拜伦看着西泽尔,有些无奈,这位先生似乎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弟弟面前是一个怎样严厉的形象,他的确对阿列克修斯十分溺爱,但他大家长的作风,也同样让阿列克修斯感到敬畏和害怕。   “阿列克修斯将您看作一位可靠的男性长辈,在他眼里,您既是父亲,又是兄长。哪有儿子会不害怕自己的父亲呢?就像孩子会害怕父亲一样,阿列克修斯也会因此而害怕您,先生。”拜伦说道,“何况您有时……我不知道该怎样评价,这本不是我应该置喙的事情,只是……身为他的朋友,我还是失礼多嘴一句,您对阿列克修斯,有时有着不适合他的要求和评判标准。”   西泽尔牵引着拜伦起舞,眉头却微微蹙起。   “德拉塞尔先生,若我真的对阿列克修斯要求严格,他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您也该知道,阿列克修斯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的确对他有所要求,但大部分时候,我并不真正在乎他能有什么样的成就。无论是我,还是我们的父亲,我们对阿列克修斯唯一的要求,只是让他做个一生顺遂的贵族少爷。”   拜伦摇头,“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了,格林先生。您有没有想过,即使在您眼里,您对阿列克修斯近乎没有要求,可您是个对自己要求严格的人,成为您眼中一个合格的贵族少爷,也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您将阿列克修斯送入西敏公学,您还常常为阿列克修斯聘用家庭教师,这已经是一种要求的体现了。也许在您眼中,一个贵族少爷天生就应该知书达理、善于交际,并且精通社交礼仪和家族经营。因为您能够做到,所以您对此不以为然,甚至不把它当做一种要求来看待。可对阿列克修斯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严格的要求,您在要求他成为一个他永远也无法成为的人,而这甚至都不是他所喜欢的事情……”   西泽尔的舞步停了下来,他沉沉看着拜伦,“这是阿列克修斯告诉你的事情?”   拜伦摇了摇头,“阿列克修斯没有直接对我说这些,但我能明白他的想法。您知道的,他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孩子,”   因为西泽尔的出神,舞步的主导权不知不觉间被移交到了拜伦手里,他轻握着西泽尔的手,引导他的舞步向前。   他的舞步虽然不甚熟练,但牵引的力道却格外温柔,与西泽尔那强势霸道的引导截然不同,他们的舞步也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在忽远忽近的变化中,优雅而缠绵。   “您是否有想过,其实对阿列克修斯来说,他一直都不喜欢那些传统的贵族礼仪和教育。他做不好那些,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笨,有多没有天赋,而是因为,他是个偏科的天才。他的天赋,从不在于做好一个完美的‘贵族少爷’,而在于艺术上呢?”   “您难道没有见过阿列克修斯的绘画吗?他的艺术天赋早已超越了同龄人,他是一个优秀的画家,一个天才的艺术家,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贵族少爷,对一个艺术家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西泽尔摇头,看着拜伦,“德拉塞尔先生,我从未反对过阿列克修斯做他喜欢的事情,我也知道他在艺术上的天赋。但您要知道,他终究是格林家族的孩子,有些知识,他可以学得不精,却不能不学,这是他在上流社会的安身立命之本。”   拜伦张了张嘴,有些话,他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似乎是看出了拜伦的犹豫,西泽尔看着他,“您有话不妨直说,德拉塞尔先生。我相信您的话就算再出格,也不会让我感到惊讶了。”   拜伦笑了两声,该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西泽尔如今是这个时代最了解他的人吗?   “也许对阿列克修斯来说,成为一个上等人,没有成为一个艺术家那么重要呢?格林先生,我知道这个时代,成为一个上等人是所有人的梦想和目标。可……我得说,千百年后,一个优秀的艺术家会在艺术史上不朽,而一个贵族,哪怕他再完美,再优秀,也未必会在几十年后,为家族之外的世人所熟知。”   他们的舞步戛然而止。 第106章 西西弗斯:西西弗斯之石。   西泽尔与拜伦的舞步停滞在原地,他们的手指轻柔交握在一起,像两支缠绵缱绻的花蔓。   然而此刻,他们之间临近的气息却徒然变得凝重起来。   西泽尔居高临下看着他,眸中带着些许的困惑与肃穆,他盯着拜伦片刻,沉声开口道,“德拉塞尔先生,我实在不能明白。”   拜伦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道,“您不能明白什么,格林先生?”   “我不能明白,身为贵族,您为何对自己的身份毫无认同感。您也是一位贵族,您为什么想要成为一位……贵族中的叛逆者?”   “您甚至……也许是我多虑了,您似乎从不看好贵族的未来,我不知您的笃定从何而来。”   拜伦的笑容微微僵在了脸上,他的心下闪过些许惊悸,西泽尔他实在是太敏锐了,他敏锐地一次次察觉到自己的破绽,一次次地抓住他露出的马脚。   现在,他甚至再一次发现了自己迥异于这个时代的理念,发现了他对这个时代的发展、笃信似的预见。   他平复着自己的紧张,笑着说道,“格林先生,即使这只是我内心的想法,难道也是不被允许吗?”   “难道身为贵族,就不可以质疑贵族存在的合理性吗?您要知道,生来就是贵族,只是我无法决定的事情,但人的思想,是由人自己所决定的。”   他微微靠近了西泽尔,用平静的、如海般广博的眼睛看着他,“还是说,您觉得,一个人如果生来就是贵族,就应该发自内心地认同自己的社会身份、成为规则和阶级的维护者呢?”   西泽尔定定看着他,开口道,“您可以成为一个叛徒,一个异见者。但您要明白,您今日所拥有的许多,也正是贵族的身份所给予您的。如果您没有贵族的姓氏,难道您还能进入西敏公学上学吗?”   拜伦笑了一下,“当然,我并不能否认这一点。贵族的身份,的确给予了我许多的便利。这是苏楠贵族至上的社会风气和秩序所决定的。可是……格林先生,这并不代表,我身为贵族,就不可以反对这样的秩序。”   他看着西泽尔,平静说道,“任何时代的先行者,都不乏秩序之内的反叛者。正因为我在这个秩序之内,体会到了特权的存在,才会质疑其不合理性——我很感激我能够进入西敏公学,但那并非感激我能够拥有公学的学历,而是感激在西敏公学,我扩展了我的眼界和学识,并且让我看到了更多贵族中的异见者——我只感激,那让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没有过错。如果身为特权阶层,身为社会中的少部分人,不能够去思考制度的合理性,那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先贤的道理,又有什么意义呢?”   “拜伦·德拉塞尔!可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些想法有多危险!成为一个反叛者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西泽尔放开了他的指尖,复又紧紧握住他的腕部。   “你知不知道,即使只是你脑袋里的这些想法,就足够让你身败名裂、甚至被永远逐出贵族圈层!你知不知道,成为一个叛徒,没有人会接纳你的!难道你以为那些你在乎的平民就会发自内心地认同你的观点吗?!别傻了!平民根本什么都不懂!他们只会恨贵族老爷的高高在上、骄奢淫逸!而你呢!难道你以为平民会夸赞你是一个心善的老爷吗?!难道你以为,他们会把你也看作他们中的一员吗?!”   他的灰蓝眼睛凝重看着拜伦,将他的手腕紧紧攥住,拉近与他的距离,“别再天真了,德拉塞尔先生!您的年纪还小,不要读了几本书,就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对着民众滥发那些无用的同情!您应当做的事情是去成为一个优秀的贵族,按部就班走完您该走的路!利用好您的才华,德拉塞尔先生,您应该成为一个优秀的贵族,而不是去做一个危险的反叛者!”   他们靠得极近,近到拜伦几乎能看清西泽尔灰蓝的眼眸中,繁复而又深邃的瞳纹,近到他看见了他的眼中,冷冰冰的怒火。   可这一次,拜伦却并不因对方的怒火而恐惧,他只是看着西泽尔,眸中闪烁着薄怒的光芒。   “格林先生,您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指责平民的无知与浅薄,指责他们的愚昧与短视!是的,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卢瓦帝国的革命政变,我知道革命者被送上断头台之时,人民的无知与愚昧!我知道人民总是随波逐流,难辩好坏!可是,先生,可是——是谁剥夺了民众受到教育的机会?!是谁——是谁让他们终日疲于生计、忙于奔波,让他们无力思考那些更深刻的社会议题,让他们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让他们变得粗鲁、愚昧自私和短视?!”   他不避讳地看着西泽尔,一如既往地语气坚定,却又不失温和。   哪怕是愤怒之时,他也依旧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是温和而薄怒。   “是谁把他们变成了这样?!先生,请您回答我,是谁?!”   他温和的质问就像一片泛着泡沫的巨浪,打碎在西泽尔礁石一般的心间。   那海一样的巨浪是如此地……厚重而愤怒,可破碎之时,却只留下海水一样的包容与柔软。   他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大洋一样的颜色,仿佛能够包容万物,愤怒之余,却又带着些许沉重的悲伤。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心头的异样感受,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在拜伦的眼中,看到了须臾的……怅然。   仿佛他早已看到了过去与未来,看透了即将上演的、命定发生的一切,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旁观。   西泽尔的眼眸微微振动着,他看着他,一时竟有些无言。   那个问题的答案是如此地……荒谬,荒谬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又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灵振动。   拜伦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腕,却又忽然将手腕摊在西泽尔面前。   “格林先生,您是在担心我,对吗?您在担心……终有一天,我会因为自己的思想而惹上麻烦……甚至因自己的想法而死,是吗?”   他抬起头,看着西泽尔的眼睛,“我看到了您眼中的担忧与焦虑。您习惯了保护别人,习惯了将弱小置于您的羽翼之下,以您的方式,保护您在乎的人。”   “可我,我不是需要您保护的雏鸟。”拜伦摇了摇头,“我有自己的想法,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您大可放心,我是个惜命的人,不会去做那些过于危险事情——从这一点上说,我觉得,我并非是一个真正有理想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自己想法的普通人。”   “但如果您想要改变我的想法,我只能告诉您,我不相信思想是有罪的!我也不认为再危险的思想,就应该因此而获罪!如果您一定要坚持改变我的想法……那么……”   他将手腕放在西泽尔面前,做出束手就擒的动作。   “就请把我抓起来,送到王室卫警那里发落!否则,就算是我被处以极刑,就算是我的双手被捆绑、双唇被缝住、喉咙被割开,只要我的大脑还在思考,只要我的精神还在振动——我就永远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我坚信未来是属于人民的未来,而贵族,早晚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西泽尔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的眼眸倒映着这个少年文弱的、清瘦的躯体,倒映着他沉静温和、哪怕是薄怒之时,也依旧温柔的眼神,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凌厉的、刻薄的、理性的、现实的话语,统统被堵在了喉咙里。   让他无法发言,让他无法出声。   他低下头来,额前的碎发盖住了他的眼睛,也隐藏起了他的情绪。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起了一阵白光,那阵刺目的白光笼罩了他的视野,让他只能向前。   “西泽尔……到这里来,我的孩子……”   一个声音,威严的、沉静的女声穿透白光,在他的耳边响起。   “西泽尔……看到那些人穿着镣铐的人了吗?今天是他们脱下镣铐的日子……从此以后,他们就自由了……”   “妈妈……您为什么要放了他们……他们……难道不是危险的异见者吗……他们……总是说一些对您不敬的话……妈妈,我不明白……”   “西泽尔……难道因言获罪真的是正确的吗……我的孩子,你要知道……人的思想是神明最大的恩赐……人……因思想而自由……思想……应该是无罪的……身为……应该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万千种的想法和观念……没有一个国家……是应该只允许一种想法存在的……”   “可……如果这种想法是不好的呢……如果……是邪恶和糟糕的呢……”   “我的孩子……这又是另一个话题了……人生而自由……可自由……也同样拥有边界……”   “那边界在何方呢……”   “这个问题……要留给你自己去思考了……”   那道刺眼的白光在西泽尔的眼前渐渐散去,也许是那白光太过刺目,竟让他感到自己的眼睛,氤氲起了灼热的水雾。   他又重新看清了面前少年执着而毫不畏惧的面容。   “拜伦,你知道我不会这样做的。”西泽尔的声音微沉,平静说道。   “格林先生,我当然知道您不会这样做。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之一。”拜伦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第107章 七重纱舞:一起跳舞吧!   “如果今天,换作我面前是另一个人,我绝不会表露出任何危险的观点。”拜伦说道,“正因为您是我信任的人,我才肯向您表明我的意志。”   拜伦轻叹了口气,“可是,我也希望您能明白,我远比您了解的,更懂得保护我自己。”   他的双手轻轻搭在西泽尔的手臂上,“您总是对身边的人有着过度的保护欲,我能够感受到您的好意,可是……我希望您能够多信任身边的人一点,无论是我,还是阿列克修斯,我们其实……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选择什么。阿列克修斯还是个孩子,他的选择的确需要您的引导,但不需要您替他做出选择——如果您实在对他放心不下,就请您教导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所需要承担和付出的代价与责任——至于我,先生,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知道自己的选择,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在做出选择之前,就早已深思熟虑过。”   他直视他的眼睛,温声说道,“可是,西泽尔,请原谅我这样称呼您,您的责任心太重了。您还这样年轻,不该将他人的命运视为自己的责任。无论是身为兄长,还是友人,我和阿列克修斯都十分敬重您,但我想无论是我,还是阿列克修斯,我们都不希望您的身上背负如此沉重的枷锁,承担如此沉重的教导之责。我希望您能尝试放松一些,尝试多信任一点您的弟弟,尝试指引,而非控制,尝试教导,而非管教,我能……让您理解我的心情吗?”   他的蓝眸是如此澄澈而温柔,以至于他方才那番近乎决绝的、以死明志的话语就像浪花过境之后,大海依旧沉宁,了无痕迹。   他看着拜伦,眸中既有震撼,又有动容,但更多的,是无尽的困惑与探究。   他不明白,西泽尔想,他不能明白,这个少年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为何能有如此从容宽广的内心与强大成熟的心智,他难道不是像自己一样,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双亲和依靠吗?他难道不也经历过艰难困苦的日子吗?为什么他可以拥有一个如此……如此宽厚的灵魂呢?   哪怕他的身体如此文质病弱,仿佛一场狂风过境,就能将他吹倒,可再大的狂风,似乎也吹不倒他的灵魂。   他微微低下头,下意识握住了拜伦搭在他肩上的右手。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和我说话的人,拜伦。你的胆子真的很大。”他嗤笑一声,说道。   “那会让我在想,你之前说怕我,是不是装出来的样子。”   拜伦有些尴尬笑了笑,他不知道一时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在某几个时刻,西泽尔像狩猎者一般逼近和探究他秘密的时候,他的确是对西泽尔有几分害怕的,西泽尔的武力值和身份放在这里,也由不得他不害怕。   作为一个外来者,一个异世界的灵魂,拜伦还是相当害怕自己的秘密会暴露出来的,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过于奇异的事情,恐怕没那么宽容。   可每一次,当他在西泽尔敏锐的探究之下糊弄过关的时候,他都会对西泽尔多几分了解——他不是一个对他来说非常危险的人物,尽管西泽尔本身的确隐藏着无数的危险。   也许……拜伦自己也不是一个特别安分守己的人,所以对于危险,其实他也没有那么避之不及呢?   他在西泽尔面前,的确是有几分大胆的,他总是在有意无意中试探西泽尔的底线,也试探着他对自己的态度立场。   “我只是敬重您,先生。”拜伦笑着打了个哈哈,“先有敬畏,才会敬重。”   西泽尔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拜伦觉得,西泽尔可能不怎么相信他的这句话……   西泽尔握住他的手,又将手指分开,嵌入他的指间,另一只手则搭在了拜伦的肩上,将他轻轻拉近了自己。   “诶?格林先生……”拜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茫然看着西泽尔。   西泽尔看着他迷茫呆愣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放下,“怎么,不继续练习了?还有两首曲子,你没有跳完呢。你是打算过几日在舞池里一直踩舞伴小姐的鞋子,当众丢人吗?”   “啊哈哈,当然不是……”拜伦尴尬笑了两声,忙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将手掌搭在了西泽尔的腰侧。   “我今天闲来无事,可以帮您练习。但我可要提前说好,我是个要求严格的舞伴,您必须得集中注意力,我只陪您熟悉两遍,之后您要是再出差错,踩脏我的鞋子……”   他微微垂眸盯着拜伦,灰蓝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森冷而阴鸷。   “呃……”拜伦被他这眼神盯得心头一滞,随即干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着,这个小心眼的家伙,不会又在趁机报复吧?   他们的舞步再次流转起来,冬日的阳光照进窗户,让室内起伏的灰尘如金粉般浮动,窗边洁白的纱帐被风吹起,仿佛也在与之共舞。   他们的舞步变得轻柔而优雅起来,西泽尔不再强势裹挟着拜伦起舞,拜伦也尽力跟上西泽尔的节奏,这让他们的舞步,变得逐渐合拍。   “所以……您到底怎么想我和您说的那些话呢?您之后……会考虑改变对阿列克修斯的教育方式吗?”拜伦问。   他随着节拍后退一步,正好退在阳光被窗棂框出的光影之中,花窗的花格在拜伦的脸上投下斑驳阑珊的光影,让他的眉眼与脸颊时而被光芒所笼罩,时而又在日光之下,蒙上朦胧的光晕。   西泽尔的目光随着舞步停留在拜伦身上,他脚下的舞步忽然慢了半个节拍。   “我不能全听您的,德拉塞尔先生。若是让您去当一位父亲,恐怕您是全然不在意孩子的未来,只求他开心的‘好父亲’。但……阿列克修斯不行,有些东西,我必须向他严格要求。”   西泽尔的节拍很快跟了上去,他轻叹了口气,“不过,您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也许对他来说,他会更乐意做一个画家,而非一个优秀的格林家族之子。最重要的是,他能做好前者,却如何也做不好后者……”   “格林先生,每个人的天赋都是不同的,阿列克修斯的天赋在于艺术,若是您翻一翻艺术史就该知道,艺术天赋是多少庸人求之不得的珍贵之物。”   西泽尔平静说道,“我当然知道这些。只是……艺术对于上流社会来说,不过是与珠宝华服没有任何差别的点缀之物,德拉塞尔先生,您看重那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东西,可像您这样的人,永远只会是少数。”   拜伦的舞步开始走向舞曲的尾音,他们两个的距离变得更近,让他抱住西泽尔的腰,轻轻附身贴近他的脸颊。   “无法用金钱衡量之物,要么一钱不值,要么价值连城。先生,那只取决于您自己怎么看待,只取决于您的内心。”   一曲终了。   他们保持着舞曲终结的定式,拜伦微微喘着气,额角鼻尖渗出细汗,手上还要维持着姿势的平衡。   他的脸颊因方才的起舞而微红,落在西泽尔的眼中,他敏锐的视线甚至还能看清拜伦脸颊细软的、毛茸茸的小绒毛,这又让他觉得,拜伦·德拉塞尔又像一个懵懂单纯的少年了。   西泽尔的心间徒生出几分柔软,像被春日初生的、毛茸茸的草叶拂过一般,仿佛能够嗅到草叶清新的香气、感受到草茸与露珠温柔而生机的气息。   他轻扬起唇角,起身与拜伦拉开距离,却又掏出手帕,不由分说塞进了拜伦手中。   拜伦愣了愣,随即又笑了起来,露出了饱满圆润的洁白贝齿。   他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细汗,柔软的布料略过鼻尖时,他嗅到了帕子上若有若无的玫瑰冷香。   “多谢您,格林先生。”   “叫我兄长。”   “嗯……什么?”   “我说,叫我兄长,拜伦。我确信你听清了。”   拜伦闻言,握着手里的帕子,呆愣在了原地。   ——————   晚饭之前,阿列克修斯来找拜伦的时候,却没在舞蹈室里找到他的身影。   “不是,拜伦怎么没留下来吃晚饭呀,都快到吃饭的时候了……”阿列克修斯有些失望,对一旁的萝丝说道,“他不是都在舞蹈室里练习一天了,中午吃的那点东西哪够啊,怎么能让他饿着肚子回家?”   “少爷,是德拉塞尔先生坚持要早点回家的,也许是因为他在格林家待得时间太长,他怕家里人担心吧?”萝丝小姐笑着宽慰他道。   “那也不行啊,怎么能让客人饿着肚子回家呢?他家里人要是知道了,还以为格林家招待不周呢!”   一声低沉的手杖敲击声在不远处响起,阿列克修斯下意识一哆嗦,抬起头来,只见自家兄长正手握银杖,伫立在一旁。   阿列克修斯立刻满脸堆笑跑到兄长面前,“哥,你怎么还没走啊?你不是就请了一天不到的假期吗?”   西泽尔瞥他一眼,把玩着手中的杖柄,“怎么,你是在着急赶我走吗?”   阿列克修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言,他跺了跺脚,“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是害怕你……你耽误了回去的时间受罚嘛……”   西泽尔看着自家弟弟,有些头疼,他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不会有事,放心。”   “哦,嗯……”   “今天下午,你礼仪老师来找我谈话了,阿列克修斯。”   阿列克修斯闻言,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啊……康妮小姐和您说了什么?您……您可千万别生气啊,要是因为我气着您了,那多不值当啊……”   西泽尔攥紧了手中的权杖,强忍住抬起杖尖揍这小子一顿的冲动,冷笑一声,“你也知道为你生气不值当。”   阿列克修斯挠着头,傻笑看着兄长,企图糊弄过去。   西泽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算了,反正礼仪老师也说了,你的礼仪虽然马马虎虎,却也能勉强看得过去,既然你最近只是去参加安条克大公的舞会,这点礼仪也够用了。反正你年纪还小,本就不是舞会的主角,其他人也不会在意你。”   阿列克修斯闻言,却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西泽尔一般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呃……哥,你……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唬我……你被人掉包了吧?”   西泽尔握在杖柄上的手徒然冒出几分青筋,他有些咬牙切齿说道,“阿列克修斯·格林!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阿列克修斯却突然放松了下来,他摆摆手说道,“啊,我就说嘛……哥你怎么可能会突然转了性子……你就当我是在说胡话吧……”   他紧紧蹙着眉,看着自己的弟弟,沉默片刻。   “阿列克修斯,自从我把你转学到西敏公学之后……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不开心?”   阿列克修斯挠挠脸颊,不明白自己的哥哥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题,老实说,他都有点害怕了,他觉得西泽尔这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比平日里那个不苟言笑的严苛模样更吓人……   最起码他知道他哥严厉的时候,顶多是罚他跑跑步抄抄书,可要是他露出这副和颜悦色的表情,阿列克修斯就真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惩罚在等着他了……   但阿列克修斯就是阿列克修斯,他虽然惧怕哥哥,却也从没老老实实听过话,他随意摆摆手说道,“其实……嗯,最开始转学去西敏公学的时候,我是挺不高兴的。西敏公学的规矩那么多,还那么古板守旧,而且……而且食堂的饭菜还那么难吃!”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阿列克修斯一脸怨气,圆圆的脸颊都皱巴了起来,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其实去什么样的环境,给他一段时间他都能适应,唯有饭菜不好吃这一样,他是真的不开心,都快把自己气胖了!   “不过,后来慢慢适应那里了,其实也还好。西敏公学的老师都挺好的,拜伦也好……除了他们之外,我就不喜欢其他人了……”他撇了撇嘴,“你也知道,西敏公学里大部分都是贵族家的少爷,他们就喜欢拿着鼻孔看人!那些和我一样的商人孩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天天拉帮结派,就是攀高踩低!我才不喜欢他们呢!”   西泽尔不语,面容隐藏在走廊的阴影里。   “我明白了,阿列克修斯。早点回去休息吧。”   阿列克修斯挠挠头,茫然看着自家兄长。   莫名其妙和他说几句话,什么也不说就让他回去了?他的这位兄长又打算干什么呀?他真是不懂了。 第108章 节日礼物:拜伦的礼物。   拜伦从马车上跳下来,身后的车厢装着满满当当的年货。   他手下的员工和他们来帮忙的家人,包括卖花女珍妮、马修和其他加盟经营的小摊贩,都喜气洋洋围在他身边,等着他发放这苏楠帝国头一份的年货福利。   露西小姐握着速记本和铅笔,一脸凝重站在他身边,拜伦看露西小姐的表情,不由轻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这么紧张,小姐,就算不小心出了一点小错也没什么,人都是在犯错中成长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了看露西小姐已经大有长进的笔迹说道,“你现在已经是个识字的年轻人了,不是吗?不要害怕,要相信你自己的能力。”   露西小姐一脸严肃,重重点了点头,煞有其事嗯了一声,“我一定没问题的,拜伦先生,您就放心吧。”   拜伦看着她的样子,笑而不语,无论露西小姐在妹妹和旁人面前是多么沉稳恬静的人,她始终都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放在前世,还是没毕业的年纪呢。   也就是这半年来,她的生活改善了许多,她才逐渐显得像个年轻人的样子。   他开始和艾米丽婶婶一起给员工们发放年货。今年的年货不算太多,但种类很丰富,他集中采买的,都是一些最实际的生活用品,如黄油、面粉、肥皂、食盐、布匹之类耐储存的日常消耗品,除此之外,还有中央厨房里集中烹饪的大面包与面饼,烤得干干的,足够人们吃上十天半个月也不坏,成袋成袋地垒放,可以直接让员工们背回家中,与家人们一起享用。   他们的年货中,甚至还包含了一小袋的咖啡豆和大米,最近安多港的大米和咖啡价格在不断下跌,虽然还未跌到谷底,但拜伦还是趁机购入了一些,给大家尝尝鲜。   拜伦倒是想发些新鲜蔬菜水果之类的,但奈何冬日价高,又不耐储存,只好作罢。除此之外,他甚至还想到了给女员工们发放卫生巾,可他在市集和医院找了一圈,也没有见到卖卫生巾的,倒是他在问询的时候,好几次被人当成了变态。   他叹了口气,只好把这项采买剔出了购物清单,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出卫生巾来,他就算想买也买不到。   不过,他倒是把这件事情给记了下来,不知道他以后有没有机会亲自去做或促成这件事情。   随着员工们一个个在拜伦这里领到了年货,又在露西小姐那里登记过之后,都一脸高兴抱着东西回家了。马上就是光辉节了,接下来几天,街上和码头的行人与船只都会大幅减少,拜伦决定歇业几天,一则是减少损失,二则也是给员工们放个难得的年假。   等员工们都渐渐走完,马车上的年货还有一些剩余的东西,这是拜伦准备带回家的东西,他见发得差不多了,打算再上车之时,露西小姐对着员工名册点了又点抬头对拜伦说道,“拜伦先生,鲍勃先生好像没来领取年货。”   拜伦面露诧异,随即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确实没有在方才领取的员工人群中见到鲍勃,他微蹙起眉,“你们没有通知到鲍勃先生吗?我知道他最近几天没怎么来上班,他的夫人不是又生病了吗?”   “我们通知到了呀,前天下午鲍勃先生来了,他一来,我就告诉他了,我还把他带到您布置的告示栏旁了呢!他绝对看到您的通知书了。”   露西小姐迟疑了一下,“嗯……先生,是不是鲍勃先生不小心把日期看错了,记错了时间呢?”   拜伦叹了口气,“你说得也不无可能。小姐,你和鲍勃先生共事这么长时间,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露西小姐却拨浪鼓似的摇头,“他从没有说过他住在哪里,先生。鲍勃先生是个孤僻少言的人,他总是到了下班时间就走,除了白天,他也很少和我们去小酒馆里喝酒。”   这就有点麻烦了,拜伦想,不知道鲍勃先生家在哪里,可怎么把年货送到他手上?鲍勃先生如今是他最得力的员工,总不好别人都发到了年货,可唯独这位能干的员工,过节的时候家里却一件年货也没有吧?   “嗯……要不,等我回宿舍之后,我向其他人打听一下?宿舍里住的家属那么多,不少人都是在码头附近居住的,鲍勃先生肯定也住在码头附近,说不定就有人见过他呢?”   拜伦想了想,只得点了点头,“也好,露西小姐,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多谢您。”   露西小姐笑着说道,“只是随手之劳,您何必要道谢呢?我还得谢谢您,为我和安妮提供了这么好的住所呢。虽然需要和其他人住在一起,但这几日,我们每天晚上都在房间里生炉火,暖和极了,往年我们姐妹俩的手上耳朵上都要生起冻疮来,今年却没有,您不知道,我们有多高兴呢。”   拜伦也笑了起来,“听到你们在宿舍里住得暖和,我就放心了。只是,冬日里生起炉火,一定要注意通风,千万不可为了贪暖把窗户关得太紧。我可不希望哪天你们不小心在房间里……嗯,我是说不小心呼吸不畅晕过去……”   “啊,您说得是类似瓦斯中毒的情况吧?之前在您家租住的时候,汉森先生曾提醒过我们要小心使用瓦斯炉和瓦斯灯呢!您放心,我一定注意好这个问题,就算其他人想关掉窗户,我也不会允许的!”她笑了起来,说道。   汉森先生啊……拜伦想,这位先生可真是个表面冷淡的热心人,他虽一向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可邻居们有麻烦,他总是会第一时间伸出援手,真是位心善的绅士。   前段时间,家里的管道老化,还是汉森先生和肯特先生一起翻新的,他这几位邻居当真是不错,今年过年,他和姐夫也早就约好了,准备在家里制作一顿丰盛的晚宴,邀请邻居们参加。   为了避寒而暂时搬出去的露西姐妹,自然也是应该回来参加的。   他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露西,让她带着妹妹在安宁日那天回来聚餐,露西小姐高兴极了,一口答应下来,说她一定会带妹妹前来。   她说罢,又有些不好意思对拜伦挠了挠头,“先生,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不知道您能不能帮我解答一下。”   拜伦温和一笑,“您不告诉我问题,我怎么能确定我是否有能力告诉您答案呢。”   “嗯……好吧,您说得对。我只是想请教您一下,如果……一个孩子不想去读书识字,您能不能……帮我劝劝她呢?”   拜伦看着露西小姐一脸苦恼的样子,试探性问道,“您说得,是安妮小姐吗?”   她忙点了点头,无奈说道,“这孩子不听我的话,总不肯跟着我识字……她一向敬重您……您的话,她说不定会听呢?”   拜伦苦笑起来,孩子不肯读书这件事,还真是跨越了时代与文化的家长们共同的烦恼。   “我会在安宁日那天和她谈一谈的,但我也不敢保证有用,露西小姐。”   “是否愿意读书这件事情,要看的是她自己的想法,而非他人的强求。”拜伦说道。   ——————   暂时将多余的年货放回家里,拜伦又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出来。   他得去拿自己预租好的礼服,还要顺便去挑选些礼物,当作给阿列克修斯一家的新年礼物。   阿列克修斯前日邀请拜伦在光辉节晚上来他家里聚餐,友人盛情难却,他也不好回绝,新年礼物得提前买好,不能空着手上门。   阿列克修斯的礼物,他早早就选好了,是一套用水貂毛和核桃木制成的精致画笔,他和店家打了一个小时的价格心理战,终于攻破了店家的价格防线,让他打了七折卖给了自己——当然,作为条件,他也额外多买了一个漂亮而昂贵的木制调色板。   他提着礼物临走的时候,见店家一脸不悦,却在他出门之时,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奸商般的笑容,拜伦就知道,他绝对又买贵了……   算了,这个价格能买到这样高档的画具已经不错了,这个时代的许多用具都暂时没有被廉价的工业制品替代,本就价格高昂,手工制品有溢价是正常的。   至于给格林夫人的礼物,拜伦则是在肯特夫人那里定做的,他买了上好的绢布,让肯特夫人制成了一捧栩栩如生的绢花玫瑰,听阿列克修斯说,他的母亲最喜欢红玫瑰,这捧永不凋谢的红玫瑰,她一定会喜欢的。   阿列克修斯和格林夫人的礼物都很好买,只要投其所好,足够用心就可以。可唯有……唯有西泽尔的礼物,拜伦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准备。   说起来,他其实对西泽尔的了解并算不多,他虽然知道西泽尔的家世、职业,知道他平日里看什么书,可那似乎……都只是他的责任,拜伦几乎不知道任何有关他个人的喜好偏向。   也许……西泽尔也喜欢玫瑰,但那也可能只是因为格林夫人喜欢玫瑰,家中就不免沾染了玫瑰的香气。   他该送西泽尔什么新年礼物,这还真是个……艰难的问题。   拜伦在礼品店里转了又转,琳琅满目的礼品摆在他面前,他却一件也选不出来,那些过于华美的东西,也许不那么实用,可太过实用的东西,也似乎与西泽尔那矜贵冷峻的气质不搭。   他总不好送西泽尔一些刀剑枪弹之类的东西吧?也许西泽尔会喜欢,可过节的时候送这个,未免有些过于杀伐气了……   礼品店的店主是个和善的老人,他见拜伦在店内拣选半天,也没能选出心仪的东西来,遂举着烛灯走了过去问他,“孩子,没有你喜欢的东西吗?”   拜伦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抱歉,先生,我有些……挑花了眼,要是再选不出来,我就去别家看看,不打扰您的生意了。”   店主温和笑了起来,“您是客人,怎么会打扰我的生意呢?您可以慢慢挑选,或是我帮您看看?您喜欢什么风格的礼物,是打算摆在家里,还是准备送人呢?”   “是送人的,先生,我要送一位……朋友,作为光辉节的礼物。”拜伦说道。   “原来是送朋友,看你这样年轻,难道你的友人是一位漂亮温柔的淑女?”老人笑呵呵说道。   拜伦被呛了一下,虽然漂亮用于形容西泽尔有些奇怪,但也能勉强说得过去,温柔嘛……那就八竿子打不着了。   “咳……不是的,先生,他是位年轻的绅士,他是我的,嗯……”拜伦卡了一下壳,“一位新朋友。”   “呵呵,原谅我这个老头子多嘴了。”店主笑了笑,“他是位什么样的绅士?您不妨告诉我,也许我能帮您推荐一些合适的礼物。”   西泽尔是个什么样的人?   拜伦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说道,“他是位……富有才干的年轻人,他很早熟,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和冷峻的锋芒。他是个军人,有时行事,军人的习性总是很重……”   “原来是位刀锋一样的年轻人啊,真是了不得。”店主笑着说道,他拉开抽屉,展示给拜伦一些镶嵌了宝石的漂亮匕首,“这些礼物怎么样?我觉得很符合您那位友人的气质。”   拜伦看了看那些匕首,觉得有些太过华丽,“先生,我觉得这些匕首太过华美,反而隐藏了刀刃的锋芒。我的那位友人……是把锋芒冷峻的利刃。”   他又拉开了下面的抽屉,展示了一些更加朴素的匕首,“这些呢?怎么样。”   拜伦看了看,又摇了摇头,“又有些过于朴素了,他是位大家族出身的绅士,身上还是有一些贵族的习气在的。”   “这样啊……”店主可有些苦恼了起来,他又拉来了几个抽屉,让拜伦自己挑选。   拜伦有些无奈,难道他真的要在过年的时候送给西泽尔一把刀具吗?可似乎……他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了。   他在这些刀具之间略过,忽然的,视线落在了一处角落里。   他拿起了一把精致小巧的长刀刃,看着它长而纤细的银制刀锋,和手柄处漂亮繁复却不加以宝石装点的玫瑰花纹。   “啊……裁信刀,这是个不错的选择。”店主笑着说道,“您可真会挑选,裁信刀很适合送给亲密无间的朋友,想想看,您寄信给朋友的时候,朋友用您送的裁信刀拆开您的信封,阅读您对他的思念,多么美丽的情谊啊。”   拜伦干笑了两声,敷衍点了点头,寄信给西泽尔?他应该没这个需求。他只是看这把裁信刀很符合西泽尔的气质,再加上前些时日,阿列克修斯打碎了西泽尔的裁信刀,拜伦觉得,西泽尔也许还没来得及买新的而已。   虽然同样是刀具,但裁信刀的杀伐之气,就比匕首小多了,也适合在节日送人。   拜伦让店主帮忙装了起来,裹上精致的包裹,时间不早了,他给朋友挑选礼物的时间太长,外面的路灯都已经亮了起来,他有点担心自己赶不上末班的公共马车。   老店主还在慢悠悠地包裹礼物,他一边包裹,一边说道,“这是今天卖出去的第七把裁信刀,七在苏楠可是个幸运的数字……您的这份礼物,一定能把您的心意带给您朋友的,”店主笑呵呵说道,“不过送友人裁信刀的,确实不多。往常有客人来我这里买裁信刀,都是送给情人和伴侣的。这还是从国外传过来的习俗呢……嘶,忘了是哪个国家了,哎,年纪大了,记性总是变差……”   拜伦心不在焉注视着窗外的车马,根本没听清店主在说什么,见有公共马车快到站台附近,他忙将店主刚包裹好的礼物塞进了怀里,丢下一句道谢,就匆匆离开了。   随着门铃的叮当一声,礼品店又恢复了平静。   “好像……好像是卢瓦?”   徒留店主困惑说道。 第109章 盛装舞会:安条克大公的舞会。   午后,拜伦换上了租好的燕尾服,戴上鸢尾袖口、金表和领结,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俨然是一位得体优雅的绅士。   窗外传来一阵马车的铃铛声,随即是阿列克修斯兴奋的声音,“拜伦,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发啦!”   拜伦忙对着窗边回应了一句,从盥洗室里匆匆里走了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他在茶几上看到了一盒被打包好的点心,一旁还留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约翰圆滚滚的字迹。   是约翰担心他在宴席上挨饿,为他和阿列克修斯准备的点心,拜伦小心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巧克力、酥皮塔和小蛋糕,都做得小巧精致又方便食用,拜伦看着这些点心,不由会心一笑,合上盖子带走。   拜伦坐上了马车,马车随即缓缓驶向市政厅,他将点心分享给阿列克修斯,阿列克修斯高兴捏了一块酥皮塔,边吃边含糊不清对拜伦说,“拜伦,你的舞步练习得怎么样了?今天晚上,来得可都是贵族小姐,你要是还一直踩到舞伴的脚,跳完一支舞你就邀请不到其他小姐了。嗯……要是你实在不放心,你就去邀请我的表姐薇拉吧,我和她说一声,让她带着你跳舞。”   拜伦轻咳一声,“其实还好……只要我跳得慢一点,就不会再踩到对方的脚了,我已经决定,只邀请一两位小姐跳开场舞,那些节奏比较快的舞曲……我在一旁看着就好。”   阿列克修斯点点头,“这也是个好办法,不过,拜伦,你不打算跳结束曲吗?你不准备和一位小姐共进晚餐?”   苏楠帝国的贵族舞会,通常都有着联谊约会的作用。如果一位绅士邀请一位淑女共舞结束曲,通常意味着绅士对淑女共进晚餐的邀请。   拜伦摇头,“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我的年纪太小,家世也不是高门淑女所青睐的一类,没有必要耽误别人的时间。”   “倒也是。”阿列克修斯点点头,“其实我也差不多,我妈妈总想让我迎娶一位名门淑女,可是我一点也没有这个想法,那些淑女也未必能看得上我们家呢。也许是我年纪还太小,对爱情和婚姻没有什么向往吧?唔,我每次参加这种舞会,大部分时间都在走神和吃喝,今年也一样,要是我能带上纸笔就好了……虽然我不喜欢舞会,但舞会的场景很漂亮,很适合画画……”   拜伦含笑看着阿列克修斯,恐怕对阿列克修斯来说,爱上艺术女神缪斯,才是他理想中的爱情。   临近四点,他们抵达了市政厅的大门。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马车队,来往宾客无不衣冠楚楚、优雅从容。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在门口出示了邀请函之后,很快就被放了进去。   安条克大公的舞会,每年都会邀请数百甚至上千的年轻男女参加,他的舞会上,总是能出现安多港半数以上的适龄年轻贵族,这让许多打算联姻的贵族对此趋之若鹜。就连有些已经订了婚的年轻人也会来凑个热闹,试图在结婚之前,发展一段浪漫的爱情关系。   淑女们盛装打扮,穿着有华丽裙摆的鲸骨裙,手握象牙扇或羽毛扇,扇语轻摇,细语谈笑。绅士们不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谈天说地,就是在淑女面前献殷勤,试图争取与一位美丽女士共舞的机会。   满座衣香鬓影。   阿列克修斯一进去,就开始寻找他的表姐薇拉的身影,他很快就在人群中发现了她——因为她正英姿飒爽举着枪,在与几位绅士比赛打飞碟。   阿列克修斯拉着拜伦来到围着的人群边时,上一轮的比赛已经结束,不出意外的是,薇拉小姐那百发百中的枪法让她夺得了冠军,身上宽大的裙摆一点也没影响她的发挥。   “我又赢了!”薇拉小姐将长枪杵在地上,得意朝着几位绅士扬起下巴。   那几位绅士脸上有些尴尬,却也只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祝贺她的胜利。   “一位淑女,怎么能如此争强好胜、爱出风头?希克顿家族的这位薇拉小姐长得倒是漂亮,可惜就是太要强了,那几位绅士不过是调侃了两句,她就一定要人家下不来台。”   一个年轻的男人在一旁对着身边的宾客说道。   “啧,真不知道谁敢邀请这位小姐跳舞,你没听说吗?前段时日这位薇拉小姐一个人杀了十五只野狼呢!她还得意得很,到处炫耀!一位淑女这么喜爱杀戮,真是……”宾客摇了摇头,一脸鄙夷。   阿列克修斯闻言,狠狠瞪了两个人一眼,“总比你们两个肾虚的小白脸强!看你们俩细胳膊细腿的,加起来连她的半只手都打不过!”   “你!你真是无礼至极!你是哪个家族的?怎么能这么没有教养!”   “我记得他是格林家族的人,希克顿家族联姻的那个暴发户,怪不得说话这样粗俗呢……”   阿列克修斯气得就要冲过去打他们,拜伦忙拉住他道,“阿列克修斯,别冲动!为这样的人丢脸不值得!”   其中一人打量了一番拜伦,“你又是哪个家族的人?从来没在社交场上见过你。”   “和格林家族在一起的人,能是什么大贵族?八成也是哪个暴发户的儿子吧?真是奇怪,你们这些商人怎么就不能认清自己位置,非要消尖了脑袋往上流社会里挤?”他摇摇头,“你们除了把暴发户的铜臭气带到上流圈子里,玷污优雅高贵之地,还会做些什么?”   拜伦安抚着气得满脸通红的阿列克修斯,转头又平静看向那两人,“您说的是,先生,若是上流社会的高贵是指在背后对着一位淑女嚼舌根、当面鄙夷他人的家族和出身,那这样的高贵,也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我倒是更好奇两位的高贵姓氏,先生们。也许二位有所误会,我并非商人之子,而是同样冠以‘德’姓的贵族,但似乎我们自幼所被教导的高贵,有很大的差异,真想亲自向您家中的长辈问一问,您二位所被教育的高贵理念,难道是您家族独有的理念吗?”   那两人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贵族们无论在私底下有多少龌龊肮脏,明面上的体面是一定不能扯下来的。他们敢对着阿列克修斯说出这样话,也无非是欺负他是个商人之子,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可面对同样是贵族的拜伦时,他们就又想起体面这回事了。   毕竟都是贵族,在社交圈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们此刻有些慌乱,全然没想起他们此前从未在贵族社交圈里见过拜伦,满心只害怕拜伦闹到家中长辈那里去,或是在贵族圈子议论他们两人的失礼。   他们脚步匆忙,悻悻离开,拜伦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   贵族的舞会比他想象中的无趣多了,哪怕是到了舞会上,都少不了在西敏公学里他常常遇到的事情。   他都已经感到有些……无聊了。这些贵族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话术?天天鄙夷商人没有他们高贵优雅,有本事和人家比家产啊……苏楠帝国多得是他这样的破落贵族,或是早已家道中落却要勉强维持体面的衰落贵族呢。   “真是讨人厌的家伙!哼!烦都烦死了,天天和苍蝇一样嗡嗡乱叫!”阿列克修斯不高兴说道,“所以我才最讨厌和鼻孔朝天的家伙们打交道,要不是我妈妈非要让我来,我才懒得浪费我画画的时间呢!”   拜伦拍了拍阿列克修斯的肩膀,没说话,他其实也有点厌烦这样的事情了。   “我说,阿列克修斯,你在这里杵着干什么呢?”薇拉从人群里挤出来,对着阿列克修斯说道,“刚才发生什么了?我怎么看你差点和人打起来?你是不是又犯傻了?”   阿列克修斯撇撇嘴,“我才没犯傻呢!只是在赶讨人厌的苍蝇罢了……”   他拉着表姐,絮絮叨叨又添油加醋把方才的事情讲述了一番,薇拉听罢,屈指敲了敲他的脑壳,“你这傻小子,怎么方才不叫我过来!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哈,真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喜欢在背后说我坏话呢!每次我一站到他们面前,他们就吓得不敢说话了!”   “还不敢邀请我跳舞,真是笑话,谁会想和胆小鬼一样的男人跳舞?”她咯咯笑了起来,“有力气举起我吗?”   薇拉小姐还真是位豁达英气的淑女,拜伦微笑看着她,她这样的女孩,应该算这个时代的新潮女性吧?   薇拉小姐看了过来,“我记得你,先生,上次在黑湖庄园,我们打过招呼,你叫拜伦·德拉塞尔对吗?你是阿列克修斯的好朋友,又比我小几岁,我就叫你拜伦了。”   拜伦笑着点点头,“薇拉小姐。”   “你小子人不错,难怪能和阿列克修斯成为好朋友。你已经邀请好舞伴了吗?开场舞打算和哪位淑女共舞呢?”薇拉小姐笑着说道。   “我们两个才刚到呢,哪里有时间邀请舞伴?而且,拜伦又是第一次参加舞会,他以前不怎么和贵族社交圈来往,他也没有提前约好的舞伴。”阿列克修斯说道。   “这样啊……要是你邀请不到舞伴,我可以帮你,还可以给你介绍我的好姐妹们。”薇拉小姐笑眯眯说道,“我的姐妹很多,帮你安排整场舞会都没问题。你又长得这么好看,她们肯定会乐意的!” 第110章 黄金时代:时代的精神。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被薇拉小姐带去了姑娘们的下午茶会,她的姐妹和好友们围坐在他们身边,轻声笑语与他们闲谈。   有了薇拉小姐的帮助,拜伦和阿列克修斯都各自邀请到了两位小姐跳舞,确定好所跳的舞曲的舞伴之后,他们要将对方的名字记在随身携带的舞伴卡上,防止忘记,或在跳舞时,因叫不出对方的名字而尴尬。   贵族的社交场上对于邀请舞伴有着繁琐的礼仪规范,一位绅士邀请淑女跳舞,淑女通常来说,是不能草率拒绝的,一旦她拒绝了一位绅士的共舞,那么整场舞会,她就必须只能在一旁待着。而如果是一位淑女邀请绅士跳舞,绅士是不能用任何理由拒绝的,否则会被视为没有绅士风度或不知礼仪的粗鲁之人。   在这种繁琐的礼仪规范之下,年轻的贵族男女们在挑选舞伴和发出邀请时,总是十分慎重。好在,贵族的社交场上并不乏不必宣之于口的暗语,无论是绅士们委婉的语气,还是小姐们用芳香的羽扇飞快打出的扇语,都能让对方读懂自己的心意。   拜伦慎之又慎,在与小姐们交谈了之后,见有几位小姐并不反感他,又有意参加舞会,才礼貌发出了邀请。   不过,他避开了那些打着扇语,向他表达暧昧意图的小姐们。   确定下来舞伴之后,拜伦的心情就轻松多了,他提前告知了他的两位舞伴小姐,他的舞步有些糟糕,不过他会尽量不让对方尴尬的。   薇拉小姐的舞伴卡倒是写得满满当当,她如今正值青春年华,又继承了希克顿家族的美貌,正是在社交场上大受欢迎的时候——虽然总有些私下议论她不像个淑女的人,可那些人,又怎能遮掩她玫瑰一般的美丽锋芒呢?   当然,她的舞伴卡上并未书写最后一支舞曲的舞伴名字,她这个年纪,如果与一位绅士共进晚餐,那这样的信号太过暧昧,也许会与这位绅士传出什么绯闻来。   贵族的舞会通常持续的时间很长,天黑之前,是贵族们彼此轻松社交、共进下午茶或举行一些社交游戏的时间。这可以给年轻的男女们一个了解彼此、深入交谈的机会。等到天黑之后,年轻男女们已经确定好了舞伴,就是宴会的跳舞时间。   舞蹈是舞会的重头戏,通常会持续两到三个小时,具体的时间则由乐队的演奏情况决定。这种大型的舞会,宾客们会集中在宽阔的大厅中共舞,安条克大公每年邀请的年轻男女至少有几百人,只有安多港的市政厅拥有这样足以容纳千人跳舞的宽广大厅,故而才会在市政厅举行。   舞蹈过后,则是晚宴时间,年轻的男女们如果看对了眼,就会共舞最后一曲,然后共进晚餐。等到晚宴之后,他们有的会在花园之中漫步约会,有的会藏在角落里轻声闲谈,还有些会依旧回到舞池跳舞。   有些热衷于舞会的男女,会一直在舞池待到深夜或凌晨才回家。   天色渐沉,拜伦在小姐们这边喝了几杯茶水,暂时走开去盥洗室洗手。他刚从盥洗室里出来,准备回去之时,忽然感觉到一个人的阴影笼罩了他。   他抬头一看,就看到了一张他令人讨厌的脸。   他往左走,那个人就挡在他的左边,往右走,他就挡在右边。拜伦有些不耐蹙了蹙眉,看着费尔南多。   “费尔南多先生,您是想在安条克大公的舞会上闹起来吗?我是不怕丢脸的,就看您的家族怕不怕丢面子了。”拜伦语气淡漠说道。   费尔南多原本想先发制人,嘲讽拜伦一番,却在他这里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他有些恼火瞪着拜伦,“你都敢来参加这样的舞会,我有什么不敢的?怎么,以为你穿上体面的衣服,就真是德拉塞尔家的大少爷了?呵,你以为别人看不不出来你的衣服是租的?我倒是很惊讶,你这样的破落户,怎么敢来参加舞会的?”   “这和您没有任何关系,费尔南多先生。我不明白,您这样关注一个落魄贵族,能给您的生活带来什么意义?除了给别人找不自在,您还能做些什么?”   他蹙着眉看着费尔南多,他真是不能理解,这家伙为什么总是咬着他不放?明明不论是原主,还是他自己,都一直对他避之不及。   费尔南多闻言,眼中的怒火却更盛,又是这样,他总是这样!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好像他们从没有认识过一样!   “哼,你又管得着吗?!”他冷笑着说道。   拜伦有些头疼,他此刻特别想无奈叹一口气,却不想在此人面前露出任何可能的弱点。   他其实……一直都对这种小孩子欺负人的手段感到很无语,这种手段只能欺负欺负年纪尚小又忧郁少言的原主,可对拜伦来说,除了让他有点烦之外,压根不会起任何作用。   拜伦不欲与他多言,趁他不备,越过他就走,用行动表达自己压根不会管,也懒得管的态度。   “该死的,德拉塞尔!”他想在背后叫住拜伦,但拜伦已经来到了走廊上,这里有宾客往来,他只好愤恨一拍栏杆作罢。   但随即,他盯着拜伦的身影,却冷冰冰笑出了声。   “德拉塞尔少爷,但愿您能喜欢我送您的惊喜礼物。”   ————————   拜伦回去时,天色已经渐渐擦黑,宾客们逐渐汇聚到了舞厅。   舞曲还未开始演奏,年轻的男男女女聚在大厅里,或坐在沙发旁,或站在窗边廊下,或暗送秋波、扇语调情,或彼此拉拢关系,扩展家族人脉。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与薇拉站在一起说笑,薇拉又不免谈起了她最近的冒险。她是闲不住的姑娘,不是去登山渡河,就是在野外打猎。   “我最近在学习怎么驾驶热气球,要是我学会了这个,不就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我的目标是在明年独自驾驶热气球环绕安多港一周,最好能飘到城内最高的塔楼边上去!哦,从高处俯瞰安多港的情景,一定十分壮观!”   “圣光啊,我的姐姐,你就不能玩点安全的冒险游戏!”阿列克修斯大惊失色,尖叫道,“姨妈是不会同意你去坐什么热气球的!”   “哎呦,我的傻弟弟,我都说了我是要先学一年再去驾驶热气球,你还担心什么呢?姐姐我学什么不是一学就会,前段时日我舅舅从奥尔兰多弄来了一架高轮自行车,我学了一下午就会了呢!”   高轮自行车啊,拜伦倒是在报纸上见过这个东西,苏楠帝国正值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总会有一些发明家发明出一些类似于现代产物,却又有些奇怪的奇思妙想之物,高轮自行车就是其中之一。   高轮自行车与后世的自行车结构已经有几分相似了,但不同是,它有一个巨大的前车轮和一个小巧的后车轮。它的车架很高,需要人跳上去保持平衡才能驾驶,而且,由于它过于笨重,又比人腿高出许多,驾驶时总是十分危险,初学者很容易摔倒,因此难以普及,只是贵族们之间流行的一种有趣的玩具。   “天上飘的和地上跑的能一样吗!你要是在天上出了事,我让鸟去救你下来吗!”阿列克修斯仍惊恐说道。   “都冒险了,哪有害怕危险的?打猎可能会被野兽撕咬,登山也可能在山上迷路,难道害怕危险就不去了?要是那些冒险家都像你这么瞻前顾后,现在的世界地图得少画一半呢!”薇拉小姐摆摆手,一脸笑意说道。   薇拉小姐……还真是个喜欢冒险的年轻人,拜伦看着薇拉小姐提起这些事情时,骄傲而富有生气的面容,这样想道。   倒也不算奇怪,这个年代,人类还没有完全征服世界上所有的无人之地,故而冒险活动,是费尔南大陆的一种十分新潮又备受推崇的文化。   每年苏楠帝国都会有不少冒险爱好者自费出海,前往那些没有被人类所征服的高山与大海。某种程度上,拜伦觉得,这是这个时代的一种昂扬向上的精神,一种敢于征服大自然、无所畏惧的精神。   薇拉小姐是一位淑女,女性冒险家在这个时代是少之又少的,费尔南大陆的文化对女性的规训极为严苛,任何出格的行为,都可能招致旁人非议。   但这也同样是一个变革的时代,总会有一些女性,敢于去做那些先驱者。   这还真是一个人类的黄金时代啊……拜伦忍不住感叹。   “我觉得,要是薇拉小姐能够在熟练掌握热气球的情况下进行冒险,也未尝不可。当然,安全总是最重要的,但我想,薇拉小姐这么热爱登山与打猎的人,一定知道安全的重要性——正因不断挑战生命的极限,才会知道生命的可贵之处,不是吗?”拜伦微笑着说道。   “正因挑战生命的极限,才会知道生命的可贵之处……”薇拉小姐喃喃重复了一遍拜伦的最后一句话,看向他的眼睛瞬间变得明亮起来,“你可真是个了不得的孩子,能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   她用扇子拍了拍拜伦的肩膀,笑着说道,“以后有空,就来找姐姐玩。我什么都会,打猎、下棋、赛马、游泳、射击、登山露营,我什么都会,我甚至还学过开火车呢!你想玩什么,去哪里玩,姐姐都能带着你。”   拜伦轻咳了一下,薇拉小姐……还真是涉猎广泛啊,也就是这个时代没有汽车飞机、跳伞蹦迪之类的东西,否则以这位小姐的性情,恐怕也早玩了个遍了。   “快算了吧,我的好姐姐,拜伦的身体不好,他可没我这么皮实肉厚!让他跟着你出去玩,我怕他跑着出去,躺着回来!”   阿列克修斯一脸惊恐说道,一看就知道从小没少被薇拉小姐带出去折腾。   他们正说笑着,人群中忽然出现了一阵小规模的骚动。   阿列克修斯抬头一看,惊喜说道,“啊,我哥哥他们快来了!” 第111章 新的宾客:年轻的宾客们。   拜伦应声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些年轻的军官和士官生三三两两走了进来,他们身姿挺拔,又穿着全套的军装礼服,身上的绶带和金色的流苏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腰间的配剑更给人以神武优雅的高贵气质。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很快就被那些穿着军服的年轻军人吸引了,尤其是那些已经在军队中服役,肩上和胸口戴着军衔牌的年轻军官,不少淑女们对着他们暗送秋波,羽扇轻摇,还有许多未婚的小姐在舞伴卡上留出最后一支舞的名额,就是为了在此刻邀请一位军官共舞。   苏楠帝国是一个依靠军队称霸世界的帝国,无论是帝国的海军还是陆军,都保护着帝国在全世界的利益,故而这也是个崇尚军人的国家,军人在帝国享有诸多的特权与荣誉。   拜伦观察了一下那些军官的礼服,发现他们并非都来自于一个军队,而是有的穿着陆军的蓝黑礼服,有的穿着海军的白色礼服。   他们在进来时,也并非结成队列,而是神态轻松且松散地走了进来,这倒符合舞会的气质——这本就是一个让年轻男女联谊的轻快场合。   这似乎是军队和军校刚刚结束训练的时间节点,不同军种的年轻人在这个时候不约而同而来,倒也正常,不过,他们虽然来时松松散散,看不出有什么隔阂,但在进入舞厅之后,拜伦还是发现,穿着不同衣色礼服的军人很少会凑在一起谈天说地,而是各有着自己的社交圈层。   倒也符合爱德华之前告诉拜伦的事情,海军与陆军一向关系疏远。   说起来……拜伦还真在舞会上见到了律政俱乐部的那位三个朋友,只是舞会的场地很大,他们又和自己社交圈的朋友们在一起,拜伦不好上前去打招呼,只在爱德华远远看到他时,朝他挥了挥手,爱德华笑着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拜伦又看向爱德华和加文,他们两个是发小,自幼一起长大,总是形影不离,即使在舞会上也不例外。果然不出他所料,他们两个人的身边,聚集了不少陆军的年轻军人。   西泽尔与乔瓦尼兰斯他们一起走进舞厅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阿列克修斯,阿列克修斯见到他,一脸高兴朝他摆着手,他朝弟弟点了点头,随后目光便落在了他身旁心不在焉,不知在看向哪里的拜伦。   他微眯起眼睛,鹰一样的视野使他很快发现了拜伦目光的落在了何处,他看了看爱德华、加文和他们身边的一众陆军系贵族,唇角有些不悦向下压了压,眸中更是闪过一丝隐秘的不屑。   他没有去阿列克修斯身边,而是很快就被许多年轻军人和贵族围簇了起来,作为格林家的长子、海军师生中最年少有为的年轻人,他要应对的社交场合太多,使他无暇顾及自己的家人。   西泽尔正忙于应付社交场合之时,拜伦收回了好奇的目光,又被阿列克修斯拉着,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拜伦你看,我哥哥的胸前戴上准少尉的军衔了!圣光啊,我知道他年后就要去军舰上见习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拿到军衔了!”他难掩脸上的兴奋与自豪,“等过了两年,他就是少尉,再过几年,就是中尉、上尉,然后是少校、中校、上校、大校……早晚有一天,他会成为将军的!”   拜伦目光顺着阿列克修斯的指尖,轻盈落在了西泽尔身上。   不同于以往总是穿着黑色风衣和西装的西泽尔,此刻的年轻军人身着挺括修身的海军礼服,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身姿有如青松,却因腰间的配剑与身上的华丽装点,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杀伐果断之气。   他戴着有着宽帽檐的皇家海军礼帽,金黄的穗结装点在帽檐之上闪烁光芒,帽檐却在他的眉眼处投下深深的阴影,使他的眉眼神情变得愈发威严肃穆、深不可测。   果然是一把凌厉的刀……拜伦想,即使海军的礼服如此华丽,还是压不住他身上冷厉的锋芒,若不看脸,谁又能猜到这是一个刚刚开始服役的年轻军人,而非是一位早已在海上乘风破浪多年的海军上校呢?   他看向西泽尔的时间并不长,可那鹰一样敏锐的少年,又怎能没有察觉。   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之下的灰蓝眼眸望了过来,像狩猎一般精准捕获了拜伦的注视,与他不偏不倚对视了上去。   他转过头时,头顶垂下金黄缨穗在帽檐旁轻轻晃动,在西泽尔的视线中投下一片模糊的金黄色彩,正好半遮住拜伦的身影,却又让他的视线透过穗子的缝隙,看得分明。   他看到拜伦的蓝眸中稍稍浮现出了几分尴尬之色,却又不好避开他的目光,只能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朝他抬手打了打招呼。   像在洞口探头探脑准备逃跑的小狐狸,被人抓到,就只能装傻充楞摇晃脑袋。   很……可爱,西泽尔勾了勾唇,这样想。   如果能老老实实叫他兄长,就更可爱了。可惜狐狸总是太过狡猾,一番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叫他兄长。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微微蹙眉,这个拜伦·德拉塞尔,他就知道之前他几次说他把自己当作兄长对待,是说着好听,哄他放松警惕。   他那日尴尬到耳朵和脖子根都通红的样子,可不像真的把他当成了兄长。   拜伦和他打过招呼之后,有些不好意思收回了目光,躲到了人群后面,西泽尔饶有兴致观察了他片刻,也回过神来。   一旁的乔瓦尼左看看他,右看看他,“我说,西泽尔,你在看什么呢?不会是你看上了哪家的淑女吧?我可没见过你在这样的舞会上走神,你要是看上了人家,就去邀请她跳舞呀!你穿着准少尉的军装,又长得这么英俊,哪家的淑女能拒绝你的邀请?”   西泽尔平静睨他一眼,“你又胡说些什么呢?我不过是见到了一个熟人而已。你要是想去邀请小姐们跳舞,就自己去,我可不跟在你身边,看你怎么沾花惹草。”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沾花惹草?你真是一点都不懂浪漫!我不过是喜欢和姑娘们说笑几句,和她们跳舞玩乐而已!我又不占姑娘们的便宜,又不欺骗人家的芳心,怎么就叫沾花惹草了?真是的,说得好像我是个浪荡公子哥一样!难怪你是个苏楠人,就是不懂我们大陆南方人的多情浪漫!”   西泽尔懒得理他,只说道,“随你便,南方人。”   “我说,你就真不想去邀请几个漂亮姑娘跳舞啊?每年这种舞会,你都只和我们几个的妹妹跳舞,她们又不是不知道你只把她们当小妹妹看,你也太古板无趣了些……就不肯享受享受年轻人的乐趣吗?”   西泽尔看了看手上的舞伴卡,轻轻摆了摆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年有不少家族都有意想和我们家族结亲,我何必去招惹这个麻烦?不光是那些家族落败、急需用钱或找寻靠山的贵族和商人,就是陆军一系的几个家族,也对我有拉拢之意。难道你愿意见到我和某个家族有陆军背景的贵族小姐走得近?”   “倒也是。”乔瓦尼摇了摇头,“你是长子,如今又已经全盘接手家族生意,你们家族又在海军根基不深,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你们家这块肥肉呢。你父亲去世前,从议会那里拿到这么多和军需有关的生意,真不知道是好是坏。军需一向是最敏感的商业领域,用得好,它能助你在军队直上青云,用不好……你得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   “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何必再提这些。”西泽尔的声音里,不带什么情绪波动,“军需不是一门简单的生意,城市议会又绝可不能允许帝国议会包揽此事,只要我不背叛安多港的利益,有些麻烦,还没攀扯到我面前,议会就能提前压下去。”   “哎,你自己心里有成算就好。有时候我觉得,你也不容易……”乔瓦尼看着好友,叹息一声说道,“我这个年纪,天塌下来有长辈顶着。可你,没人能帮你啊……”   西泽尔垂了垂眸,“不是什么大事。”   在很久之前,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大厅之中,响起了乐队的预奏旋律,舞会即将开场了,年轻的男男女女牵着手成双成对,走向宽阔明亮的舞池。   拜伦牵着一位笑容甜美的小姐,缓缓走向了舞池。她叫温妮,是薇拉小姐的亲生妹妹,今年才只有十四岁,正是还没对情爱有什么好奇的年纪,笑起来温柔又活泼,来舞会也只是想来凑热闹玩乐。   拜伦邀请她跳开场舞,是再适合不过的,要不是舞会有礼仪规定,舞会中不许与同一个人跳两场舞,拜伦真想与这个小姑娘多跳两支,敷衍掉这样带有暧昧色彩的舞会场景。 第112章 爱情之思:所谓爱情。   随着音乐的流淌,年轻的贵族男女们在舞池中翩翩起舞。   拜伦与两位小姐跳完了两支开场的舞曲,就离开了舞池,在一旁的茶点区里悠闲喝起了茶,阿列克修斯也很快从舞池里出来,过来找他,又顺手拿了几块点心。   舞会的时间要持续很久,又要保持优雅的用餐仪态,没人指望自己能在宴席上吃饱,阿列克修斯很有参加这种宴会经验,总是抓紧间隙吃些点心垫一点,省得饿着肚子回家。   他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含糊不清说道,“我刚刚在舞池里看见我哥了,他的舞伴都是海军贵族世家的名门淑女呢,说不定不久之后,其中一位淑女很快就会出现在我们家的宴会上了。哦……我希望她是个温柔的女孩,最好能不管我的那种,我可不想家里再多出个管教我的长辈了……”   拜伦失笑,阿列克修斯这小子,还真是……说话总是小孩子气。   “那就要看你哥哥心仪什么样的淑女,或是哪位淑女能够捕获格林先生的心了,说不定,格林先生会喜欢性格活泼开朗或成熟稳重的淑女呢?”   “唔……我觉得我哥哥会喜欢温柔的人,最好是柔弱的、像花朵一样的女孩子,需要他保护的那种,他那样的性格,又喜欢什么都管一管,感觉就是只有这样的女孩才能俘获他的爱意吧……”   “你们又在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让我也听听?”薇拉小姐走了过来,笑眯眯说道。   舞曲有中场休息的时间,让宾客们保持体力、社交往来和交换舞伴。贵族们又根据各自的社交圈层围成数个小团体,年轻的绅士们则抓紧机会,对着心仪的舞伴小姐大献殷勤。   拜伦有些尴尬,不好说他们在议论西泽尔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阿列克修斯倒是大大咧咧,说道,“我们在讨论哪天我哥会不会带一位名门淑女回家,我哥也快到该订婚的年纪了。”   贵族的订婚还真早,拜伦想。西泽尔马上就十七八岁了,这个年纪,放在前世也就是刚上大学的时候,可在这个时代,有不少人已经决定下婚姻大事了。   “哎呦,你们这两个八卦的小子。”薇拉小姐摇着羽扇,咯咯笑了起来,“你那个哥哥,除了长得人模人样的,像个英俊的年轻人,性格却古板无趣得像个老头儿,要是哪家的小姐看上了他,那可就真要倒大霉了。”   阿列克修斯皱巴起了脸,他想要反驳他的薇拉表姐,可张了张嘴,感觉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   “我哥他……也没那么糟糕吧?再说,他应该会为了我们家族,去联姻一位家世差不多的小姐,而不是选自己喜欢的吧?”   薇拉小姐啧着舌,用羽扇半遮住脸轻轻摇头,“傻小子,你还是不够了解你哥。他那么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为了家族去选择自己不喜欢的人联姻呢?你那位哥哥,是个自傲到近乎自负的人,你是不是看他成日里和海军一系的贵族走得近,就以为他会迎娶他哪位长官的女儿了?哈哈,就他那个心高气傲的劲儿,怎么会让自己背负上吃软饭的名声呢?”   “唔……薇拉姐姐,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我哥吗?怎么对他这么了解?”   听到这话,薇拉小姐手中的羽扇被唰地一声合上,她冷哼一声,“我怎么这么了解他?当然是因为从小到大,每次我跟他比赛射击打猎,我从没赢过他!”   谈起这件事情,她颇有些咬牙切齿,“你想想,就连长辈们劝西泽尔有绅士风度一点,让一让我,他都会说出赛场上只论对手,不论男女这种话,他这种石头一样的臭个性,能忍受得了一个强势的岳丈?”   “哦,嗯……姐姐,你还记得你们俩以前比赛射击的事情啊?都多少年了……”阿列克修斯挠挠头,有点不敢说话。   “废话,我当然记得!别的我可以记不清,没赢的比赛我记得一清二楚!我到现在还没和他再比一场呢!我上次杀的狼比他多,不知道算不算赢了一回?哎,虽然他在比赛场上从不肯谦让我,可除了他,贵族社交圈里的这些男人,真没一个能让我看得上眼的……真是的,现在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娇弱无力,我看都不想看他们……”   拜伦看着薇拉小姐脸上毫无对爱情的憧憬,满眼都写着对胜利和竞争的渴望,不由轻笑起来,在觉得她很有趣之余,更觉她生在这个时代,实在有些遗憾。   若放在后世,她必定是位专业的冒险家,或在赛场上挥洒汗水的运动员。   但也许,他不该怜悯她,拜伦想,无论她的束腰有多么紧绷、裙摆有多么限制她的活动,她都依旧勇敢地做着自己喜爱的冒险活动,从不畏惧他人的目光。   “所以啊,你与其猜测你哥会与哪个家族联姻,不如看看他会喜欢什么样的淑女,或是哪位倒霉的淑女,被他皮相和一身军装所迷惑,一不小心喜欢上了他。不过……我也只是猜测,我觉得以你哥哥的性格,他会喜欢上一位有个性的淑女。什么样的个性我不好说,但一定不是那种没有主见,容易被人牵着走的性格。”薇拉小姐笑眯眯说道,“但有个性的淑女,肯定不会惯着他那个说一不二的臭性子,到时候咱们就有乐子看了,不天天吵架才是奇怪呢——或者他们其中一方,彻底压制住另一方。”   拜伦笑着摇了摇头,薇拉小姐这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有点幸灾乐祸的语气,也就幸亏西泽尔没有听到,否则以他那有点小心眼的个性,指不定又会怎么生气呢。   “爱情是这世上最难以预料的事情,也许我们的推测都不正确,格林先生会喜欢一位让人意想不到的淑女也说不定呢?”拜伦笑着说道。   “你小小年纪,说话倒是很有哲理。说来,拜伦,今天到场的淑女这么多,有没有哪朵花朵的美丽,吸引了你的目光呢?”薇拉小姐调侃轻笑说道。   “在场的淑女都是美丽的花朵,我只看得目不暇接,每位小姐的美丽都让我不敢直视。”拜伦笑着说道。   薇拉小姐捂嘴轻笑,“哎呦,拜伦,你的嘴巴可真甜。也就是你比我小了几岁,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男人,不然我都想邀请你跳舞了。真不知道哪位幸运的淑女,能够俘获你的芳心呢。”   拜伦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薇拉小姐,我的年纪还小,暂时没有与一位淑女相熟相知的打算。”   “只是逗逗你而已,傻小子,我更好奇你会喜欢什么样的淑女。你这样温柔文质的性情,一定也会喜欢温柔的淑女吧?”薇拉小姐笑着说道。   拜伦想了想,却摇了摇头,“虽然……我暂时还没有与一位淑女熟识的想法,但我并不在意我未来的另一半是什么样的性格。我觉得,只要我的另一半能够随心所欲做自己,开心快乐就好。我并不喜欢对我的伴侣提出任何的要求。”   薇拉小姐和阿列克修斯闻言,都愣了愣,阿列克修斯有些困惑挠了挠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另一半没有要求的要求呢。那……拜伦,你怎么知道你的另一半一定是你喜欢的呢?如果她脾气暴躁,或是小心眼儿,或是再糟糕一些,太过精明市侩、头脑空空或为人庸俗呢?”   “你说得这些确实是不太讨人喜欢的性情,”拜伦笑着说道,“但我想,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人,爱上一个人,那这个人的身上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我一定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缺点,却依旧爱上了她,不就证明她本身就值得我爱吗?那她拥有缺点,又有什么关系呢?爱情本就是不断爱上一个人的过程,无论是这个人的缺点,还是优点,都是她的一部分,也就都值得我去爱。”   薇拉小姐新奇又震惊重新打量了拜伦一番,“你的想法,倒是……很独特,我从未见过有年轻人拥有你这样包容的心态,拜伦,你真的只有十五岁吗?我怎么感觉,你说话像一个阅历丰富的成熟男人呢?这真不是你在哪本书上学到的话吗?”   薇拉小姐还真是敏锐,好在她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拜伦笑了笑,“我比较早熟,小姐。或者说,也许是我姐姐与姐夫的感情,给了我许多的启示。”   “原来如此。”薇拉小姐点点头,笑着说道,“你的姐姐姐夫能让你发出这样的感慨,他们一定很恩爱,拜伦,你是幸运的。我们这样的贵族,总是很难遇到真正的爱情。你很难得,无论以后你的另一半是谁,你们都一定会很幸福的。”   拜伦笑了笑,又有些为伊丽莎白和约翰感到遗憾。   如果不是那场不幸的瘟疫,现在的伊丽莎白和约翰,也许还在开心地经营着自己的面包店,原本的拜伦也不会变得那么忧郁不安,从而不断恶化病情,不幸离世了吧?   他们正闲聊着,舞池的一边在无人注意之时,出现了一队穿着后厨衣服、推着餐车的人影。   拜伦不经意抬头,却突然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时,愣在了原地。 第113章 天鹅之傲:天鹅的傲骨。   约翰看着他带领学徒制作的高大而华丽的巧克力天鹅雕像,满脸满心都是自豪之意。   前段时日,主厨皮埃尔先生告诉他,有个有权势的宾客向王后剧院定制了巧克力雕像,用于在宴会上的展示,客人希望他能做出前所未有的大型巧克力雕像,让他的宴会能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约翰此前也在贵族的家里制作过多次巧克力雕像了,深知贵族们喜爱奢靡和奇观的性格,他尝试了好久,每日早出晚归,反复对巧克力模型的结构进行调试,才成功制作出了一个半人多高的天鹅雕像,并用各种模仿宝石和珍珠质感的糖果装点,让巧克力天鹅显得无比华美、栩栩如生。   当他第一次试做成功的时候,整个后厨都被他的工作吸引了目光,大家都不约而同放下了工作,围在他身边,屏息凝神看着他将天鹅的小巧王冠戴在头上,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叹声和赞美声。   “约翰,等这件作品展出时,你一定会成为安多港最有名的烘焙师的!”皮埃尔高兴对他说道。   约翰笑着挠了挠头,他不指望自己能有多声名远扬,能把自己精湛的手艺展示给客人,他就已经很满足了,至于别的事情,他没有那么多的想法。   不过,那位预定的宾客出手极为大方,不仅给了王后剧院一大笔定金,还提前给约翰打赏了一笔十磅的小费,约翰对此倒是很高兴,临近光辉节,他既能得到一大笔佣金,又能拿到这么多小费,足够他们家今年过个好节了。   他打算用这笔钱给拜伦置办两身新礼服,再给他买一根手杖,拜伦也渐渐长大了,该穿得像个真正的绅士了,他以后还会参加更多的社交活动,没有自己的礼服,总去租借怎么能行呢?   他的同学朋友们都是家世良好的少爷们,约翰不希望他们家的孩子,在和朋友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感到尴尬。   这天清晨,约翰起了个大早,他记得拜伦今天要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宴会,故而早早起来,在去上班之前,给拜伦准备一些糕点,让他在宴会开始前垫垫肚子。   临近中午,约翰和他的几个学徒一起坐上了客人派来的马车,来到了一处华丽的庭院,约翰不知道预定的客人是谁,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平日里总是闷着头做自己的工作,不大关注这些。有什么事情,都是皮埃尔先生直接通知他的。   他和几个学徒在后厨忙碌了一天,虽然中途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但也终于在晚宴开始前,将精致华美的天鹅巧克力雕像制作完成,他擦着汗,和学徒们高兴看着他们的劳动成果,又在仆人们的催促之下,小心推着餐车,将巧克力雕像推到了大厅里。   厨房距离餐厅有一段的距离,这要求他们推着餐车时,必须要经过方才宾客们翩翩起舞的大厅,他们推着餐车经过时,身边便响起了一阵惊呼声和议论声。   没有超乎他的意料,天鹅雕像一经出场,就立刻吸引了许多宾客的目光,淑女们惊叹着天鹅雕像的美丽,绅士们则对能用巧克力制作出这么大的雕像啧啧称奇。   约翰没有左右乱看,但他注意到这场宴会的客人们都是一些年轻人和少年人,那些年轻而活泼的脸颊让约翰想到了拜伦。不知道,这孩子在贵族的宴席上,是不是也像那些年轻的绅士一样,优雅而高贵呢?   他正这样想着,不经意一抬头,却忽然看到了一个很像拜伦的身影。   约翰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那双德拉塞尔家族独有的蓝眼睛是那样独一无二,让他几乎不可能认错。   他下意识露出了一个高兴的笑脸,有些惊喜,他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拜伦。   拜伦也看到了他,他朝约翰露出了一个温和平静的笑容。   可不到片刻,约翰的笑容却忽然僵在了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他穿着厨师服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会不会给拜伦带来尴尬?   他有些后悔方才向拜伦打招呼了。   拜伦看着约翰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和无措起来,他看到自己的姐夫有些沉默低下了头,推着餐车继续向前走,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愤怒。   约翰的餐车走过,身边不知何时传来了潮水一样的窃窃私语声,有人在朝拜伦指指点点,捂嘴失笑。   那潮水很快在大厅之中泛起涟漪,不出一会儿,这样的议论声,就已经传到了拜伦的身边。   温妮小姐走了过来,有些担忧看了看拜伦,又在她姐姐薇拉身边耳语了几句,薇拉小姐闻言,不由拧起了眉。   “拜伦,你是不是得罪了安条克大公家的人?你知道现在,许多人都在议论你有一个下嫁厨师的姐姐吗?”   拜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眸中的怒火,“我知道,方才我见到我姐夫了。从看到他的时候起,我就知道有人在找我麻烦。”   薇拉小姐担忧看着他,“你要怎么办?今天的舞会几乎聚集了安多港所有的贵族姓氏,这样的话语传扬出去,你以后在社交圈里的名声就挽救不回来了。”   拜伦笑了笑,社交圈里的名声?他真的在乎这些吗?当年伊丽莎白和约翰结婚的时候,他们德拉塞尔家族,不早就被贵族圈子开除出去了吗?   早已被除名的家族,难道还能被开除第二回不成?有本事,他们让苏楠帝国法律也把德拉塞尔家族除名,那他才能高看这些贵族两眼。   “一定是费尔南多!一定是他!”阿列克修斯生气说道,“我就知道他当时提起大公的舞会没安好心!他姐姐嫁给了大公的私生子,他想在舞会上耍点小把戏,再容易不过了!”   “大公的私生子?那个不学无术的卡莱尔?”薇拉小姐有些不屑扬起了眉,又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拜伦,“原来你只是得罪了他,那倒不要紧了。安条克大公对这个私生子一直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压根不怎么重视他。我还以为你得罪了安条克大公的大儿子亨利勋爵呢!这几年,都是亨利勋爵在负责操办舞会,他是大公唯一的继承人,也是大公最看重的儿子。“   听到这样的话,拜伦也不由定了定神。看来……费尔南多和他背后的家族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能够在大公面前说得上话。费尔南多只敢偷偷搞这种小动作,恶心一下他,压根不能把他在舞会上怎么样。   这反倒让他知道了,该怎么应对眼下这个尴尬的场景。   他走到薇拉小姐面前,从容微笑说道,“薇拉小姐,既然您已知晓德拉塞尔家族的名声,您会对我有什么看法吗?”   “不就是你姐姐下嫁了一个厨师嘛?我姨妈还嫁给了一个皮鞋匠出身的商人呢!小的时候,我的皮鞋坏了,还是格林姨夫帮我修的呢!”薇拉小姐笑着说道。   “我姐姐没有下嫁给我姐夫,我姐夫是跟随我们家族的姓氏……当然,这也不重要。我很高兴,您能这么看待我们。”   “哦……你的姐姐可真是位独特的淑女,她竟然让你姐夫入赘到了你家?”薇拉小姐摇着扇子,有些新奇说道,“你又说你姐姐和姐夫感情很好,想必,你的姐夫是自愿入赘你家的吧?我都有点可惜以前没能早点认识你姐姐了,真想和她成为朋友,她和其他小姐可真是不一样……”   拜伦失笑,的确,这个年代,能够勇于追求爱情,还能让男方入赘自己的家族,德拉塞尔家族的这位伊丽莎白小姐,在思想上堪称新潮叛逆与特立独行。   “再说,你的姐夫可真是厉害,我刚刚看到他推过来的巧克力天鹅了,圣光啊,那可真是件艺术品!你的姐夫可不只是简单的厨师,他是位了不起的匠人呢!”   拜伦笑了起来,“多谢您的夸赞,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费尔南大陆的传统文化,还是和他前世的老家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的。在他的老家,工匠在古代是贱籍,是不被瞧得起的行当。但在费尔南大陆,他们的古典时代和近现代,商业城邦文化都十分发达,作为城邦市民的工匠,也就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和一定的尊崇。   工匠和厨师,贵族们固然不大能看得上,但有些手艺高超的匠人们,也会得到贵族的赏识,被列为座上宾,或者被国王授予勋爵或骑士的头衔。有这样的文化传统在,虽然这个时代,由于蒸汽机的发明,使得手艺人的地位有所下滑,但贵族们其实不大会在明面上鄙夷匠人。   他的姐姐与约翰结婚,被开除出贵族的圈子,贵族们不是鄙夷约翰的身份,而是恼她自降身份,拉低了贵族圈子谈婚论嫁的格调。   毕竟,有不少落魄贵族都指望着自己的头衔和子女的婚姻能够卖给富商,卖个好价钱呢。   阿列克修斯挥了挥拳,愤愤说道,“拜伦,要不我去找费尔南多,把他打一顿算了!我块头大,我就不信我压着他,他能打得过我!上次我那个表兄嘴巴不干净,我把他打得半个月都没能见得了人!”   拜伦摇了摇头,“阿列克修斯,这是大公阁下举行舞会。如果你和他在舞会上动起手来,才是真的得罪了大公,落入他的圈套呢。”   “朋友们,我有一些应对的想法,希望各位能帮帮我。”拜伦正色说道,“我并不在乎一些身外之物,但在这样的公开场合,我也绝不能允许我的家人受辱。” 第114章 流言之刃:寇可往。   费尔南多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看着大厅,他得意握着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人群之中的拜伦身上。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这个人脸上,痛苦而愤怒的表情了。   他看到旁人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看到贵族小姐和少爷的脸上露出轻微不屑而鄙夷的神情,他对这些贵族心中泛起了些许恶意,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他唇角的一抹冷笑。   那窃窃私语声已经化为了涟漪,在拜伦身边泛滥起来,他被包围在中间,似乎显得格外手足无措而无可奈何。   对,就是这样,费尔南多笑了起来。他就应该让这个人也切身实地体会一下,他所经历过的一切。   他饮了一口手中的烈酒,灼烧感从喉咙一路延伸至他的心头和胃,那是一种既痛苦又畅快的奇妙感觉,他想,难怪那么多人都喜欢喝酒。   酒精的冲意使他的大脑昏沉了一阵,让他没有注意到拜伦的身边,不知何时围上来了一群年轻的男女。   这些年轻人有薇拉的朋友家人,也有为了看热闹和笑话,来他身边凑热闹的人。无论他们处于善意或恶意的目的,拜伦依旧保持着脸上的平和,微笑着与在场的人闲谈。   仿佛整场宴会上被议论最多的人,不是他自己。   中场休息结束时,舞曲又响了起来,拜伦邀请了薇拉小姐共舞,他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向舞池,从容跳起舞来。   等到费尔南多的目光再次落在跳舞的拜伦身上时,他不屑露出了一个冷笑。   还在垂死挣扎?呵,以为邀请一位漂亮的小姐跳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就能让那些贵族高看他一眼?   今天之后,那些攀高踩低的贵族,再也不会认可他的贵族身份了。多么可笑,是不是?就算你是天生的贵族又如何,还不是要和他一样……和他一样被人狠狠踩进泥里?!   他冷冷看着拜伦,坐在栏杆旁,给自己倒着酒。   一支舞曲结束,又换了另一支舞,拜伦又换了个年轻的舞伴,继续在舞池中跳舞。   他的舞姿称不上熟练,但对待舞伴的态度温和而绅士,又轻声细语与姑娘说笑,逗得对方满脸笑容。   身边跳舞的年轻男女,都不时用或好奇,或轻蔑的眼光偷偷打量着他。在这样的公开社交场合,没人会在众人面前撕下体面的伪装,在事主面前非议不礼貌的话题。   哪怕这些贵族在私底下,表现得有多刻薄寡恩。   两支舞曲结束,又到了休息时间时。一群人忽然朝拜伦走来,让他颇感意外。   是爱德华、欧文和他们的几个穿着陆军礼服的兄长与朋友们,欧文自来熟地拍了拍拜伦的肩膀,大笑着向自己的家人朋友们介绍着拜伦,“拜伦可是我们律政俱乐部,最好学的小朋友。等以后我和爱德华毕业了,律政俱乐部就要交到拜伦手中了。”   爱德华啊在一旁抱着胸,“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欧文,我快要吐了。不要说得好像律政俱乐部是什么王权宝球一样,不过是个中学的俱乐部而已。”   他看向拜伦,又挑了挑眉,“不过,虽说这只是个小俱乐部,但既然进入了这里,就代表是我们自己人了。”   拜伦听着这样的话,朝两位同窗好友感激一笑,他如何能不明白,在这样的当口,他们来找他,是为了给他撑腰。   欧文和爱德华的态度,让在场的人小声议论起来,他们的家族都是在陆军军队中具有深厚背景的家族,权力和地位在安多港乃至整个帝国,都不容小觑,他们的态度,已经隐隐让众人用新的眼光来打量拜伦。   贵族们嘴上将体面与高贵捧得再高,但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他们依旧更看重权力。   费尔南多在上面看着这样的场景,气得差点摔了手中的杯子,该死的……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德拉塞尔有这样的权贵帮他,他被人欺负的时候,却从未有一个人站出来过!   就因为他是天生的贵族?!他带着德拉塞尔的姓氏?!他恶狠狠将杯子丢在地毯上,圣光真是不公平,凭什么一个落魄的贵族,地位也要高于他这个商人之子?!   明明他家的资产,早已数倍多于这些破落户!   爱德华来到拜伦身边,俯身在拜伦身边耳语,“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小人?怎么突然在今天遇到这样的事情?你要是需要帮助,就跟着我们走吧,有我们在,保证在场的人一句闲话也不敢说。”   拜伦笑了笑,“多谢你的好意,爱德华。我的确……不小心得罪了一个不怀好意之人。不过……倚靠您的家世,只能让他收敛一时,我打算今天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短时间内,再也不敢招惹我。”   爱德华挑了挑眉,“你又有什么想法?”   “这需要您和欧文的一点帮助。”拜伦微笑起来,眸中闪过一点狡黠,“一点,举手之劳……”   他在爱德华身边耳语几句,爱德华听罢,不由捂嘴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欺负的人,拜伦。”他眨了眨眼,说道,“偶尔狐狸被惹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爱德华带着欧文他们离开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人群之中,有道冷冽而探究的目光刺向了他。   可等他再去人群之中寻找那道目光时,他却再也找不到那道目光的来处了。   他有些奇怪蹙起眉,开始拼命回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可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来他得罪过什么人,见过人里,又有谁有这样凌厉而冷峻的目光。   欧文见他脚步迟疑,问他怎么了。   爱德华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方才的事情。”他嗤笑出了声,“有人敢招惹我们俱乐部的人,欧文,咱们得送给他一份大礼,好叫他知道,我们俱乐部可不是好惹的。”   又是舞曲奏响,拜伦又邀请了舞伴跳舞,舞会就要结束了,他整场舞会,几乎都在跳舞。   在旁人看来,这是他故作镇定、或是不将流言蜚语放在心上,无论旁人觉得拜伦是真从容,还是假淡定,至少不会认为他是个遇事慌不择路、毫无主见的人。   他依旧表现出了优秀的贵族风范和家教品格,维护了德拉塞尔家族的尊严和脸面。   当然,在场的贵族们不会知道,拜伦频繁邀请舞伴跳舞,不只是为了维护家族尊严,更重要的是,他要让旁人看到,他一直在忙于舞会,与其他事情无关。   不知不觉间,舞会之中,已经流传起了新的流言蜚语。   这些流言蜚语不知是从哪里传出,又经过了几手倒腾,逐渐变得越来越夸张且骇人听闻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是有宾客议论说,舞会上突然冒出这样让宾客丢脸的事情,是因为安条克大公的私生子卡莱尔对亨利勋爵不满,一定要让勋爵得罪宾客,让人们恐惧来参加大公的舞会。   他一定还留有后招,今天丢脸的是一个没什么权势的落魄小贵族,明天就可能是一个权势正盛的大贵族了。   宾客们说得有鼻子有脸,又牵扯到了贵族们最害怕的家族阴私和最感兴趣的兄弟内斗——有几个家族,家里没几件有失体面的丢脸事情,又没有兄弟之间彼此恶斗的事情呢?   于是,这样的流言很快就比方才更快地传播开了,人们显然更关注安条克大公家的私事,而非德拉塞尔这个落魄的小家族,就连方才不关注流言的人,也加入了议论。   几首舞曲下来,流言已经变成了私生子卡莱尔早已对兄长不满,迫不及待想要登堂入室、取而代之了。   趴在二楼栏杆上的费尔南多提着酒瓶,一口接着一口痛饮着烈酒,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也麻痹了他的听觉,他看到满大厅的宾客们正热火朝天议论着什么,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很好,费尔南多想,太好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安多港所有的贵族看清了拜伦·德拉塞尔的真实模样,等到了他即将被贵族圈子永远驱逐的这一天。   西泽尔站在窗边,静静听着马歇尔的报告。   方才马歇尔被他派了出去,去调查今日的事情。马歇尔的动作总是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将西敏公学发生过的事情和一沓厚厚的家族资料送到了他手边,他没时间去看那些资料,马歇尔会精简信息,挑出重点报告给他。   “你说那个报复拜伦的人叫费尔南多?”西泽尔的语调微微上挑,眉眼间带着些许怒意与……有些恼人的不悦。   “是的,先生。费尔南多的长姐莱雅嫁给了安条克大公的私生子卡莱尔,这次的舞会,大公想给自己的私生子一点赚零用钱的机会,故而把采买的事宜交给了卡莱尔。卡莱尔是个只知道玩乐的纨绔子弟,他又将这些事情都甩给了他的夫人。或许是他的夫人溺爱弟弟,或许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向王后剧院指定要求约翰·德拉塞尔先生制作巧克力雕像,这种巧克力雕像只能现场制作,故而德拉塞尔先生出现在了舞会上。”   西泽尔今日没有携带他的银手杖,而是随身携带着一把华丽而冰冷的军官佩刀,他抚摸着佩刀的手柄,唇角露出几分讥讽。   “我看安条克大公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这样的大事,他也敢交给他那个草包一样的私生子。他是真不怕他这还能勉强维系海军与陆军表面关系的舞会也办不下去了。”   他摆了摆手,“去想办法,尽快让亨利勋爵知道这件事情。他管不好自己的弟弟,也是个无能之人,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情,他这舞会也别想再办下去了。”   “恐怕……他很快就能知道这件事情了,先生。”马歇尔迟疑了一下,说道,“我方才听到了宾客们之间的一些议论……”   他将自己在大厅里听到的一些流言蜚语告诉了西泽尔,西泽尔听罢,沉思了片刻,目光如鹰般敏锐捕捉到了人群之中,拜伦与舞伴小姐共舞的身影。   他的唇角轻轻上扬了起来,眸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就知道,拜伦·德拉塞尔不是旁人好拿捏的人。无论陷入怎样的困境,他都总能用温和的、并不凌厉的锋芒,回敬恶意。   “既然如此,就去给亨利勋爵上点压力。”西泽尔抚摸着手中的刀柄,不紧不慢说道,“安条克大公以为自己保持中立,就能安享晚年,保持家族超然地位,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去让他头疼两天,让大公一家知道,他们今天惹出的这场闹剧,没那么容易结束。”   马歇尔迟疑一下,问他,“先生,是以海军的名义,还是以……宣教长的名义?”   “以海军的名义。”西泽尔摩挲着手中的剑柄,目光又投向了身处陆军蓝色礼服之间,那个让他觉得有些碍眼的爱德华·欧佩里斯,他有些不悦压了压唇角,“既然欧佩里斯家族,有想要招揽拜伦之意。”   “这的确是个让安条克大公感到头疼的好办法,先生,我们在陆军里也有几枚棋子,您要动用这几枚棋子,给安条克大公更大的压力吗?”   西泽尔看着马歇尔,没有说话。   马歇尔忙低下了头,“先生,我不该多嘴。”   西泽尔平静说道,“去吧。” 第115章 大公之子:大公的儿子们。   安条克大公拄着手杖,脚步匆忙走下了马车。   不同于往日的从容和善,此刻他的脸上,表情阴沉且严肃,那使得他的脚步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时,如同鼓槌一般敲打在人的心上。   “去把亨利和卡莱尔给我带过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怒气。   仆人不敢迟疑,慌忙跑去找人,此时的舞会已经到了晚宴都要结束的时候,许多宾客已经提前离开,大厅里已经不剩多少人。   过了一会儿,仆人们胆战心惊跑了回来,用颤抖的语气说道,“公爵大人……勋爵大人……和卡莱尔少爷……都不在……”   安条克大公几乎要气笑了,他听着仆人们告诉他,亨利大公往年从不在舞会上久待,他总是在前半场结束之后,就回家睡觉去,而卡莱尔少爷则更是特立独行——他从没有在这里出现过,进行准备工作时,仆人们只能见到他的夫人。   他用手杖咚咚敲着地板,对着仆人愤怒说道,“把那两个不孝子现在给我带回来!今天晚上他们不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们!”   深夜,宾客们皆已系数散去,大厅之中,曾经偏偏起舞的宾客只留下了香水的气息与零星几把淑女的折扇,仆人们在安静收拾残局,满室只能听闻刷子和扫把清扫的细微声响。   亨利勋爵和卡莱尔匆忙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样的沉静,他们一个刚从睡梦之中被人捞出来,一个在欢愉场醉生梦死,却被强硬带走,衣领上还残留着交际花的香水气息和胭脂水粉。兄弟俩平时关系一般,此刻却都满脸紧张,不知道此刻的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而将怒火烧在了他们两个身上。   当他们两个出现在安条克大公面前时,大公气得直接将手中的茶杯摔碎在了地上,他愤怒敲着手杖说道,“你们两个败家的不孝子!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吗?!”   他对着两个儿子破口大骂,此刻毫无大公的威严,只有对两个儿子满心的怒火,等骂完了,他才克制着怒火说道,“你们知不知道,安条克家族不是唯一能够举办这样大型舞会的家族,多得是老派的贵族对这件事情虎视眈眈!要不是我常年在城市议会保持中立,你们以为这么大的舞会能轮得到你们去操办?!”   “你们两个蠢货、废物!我怎么就生了你们两个东西!我把这么重要的舞会交给你们,是为了让安多港的贵族们记住你们的人情,好礼让我们家族三分!你们可倒好,一个都不在!舞会上发生这样丢脸的事情都不知道!”   “父亲,那个德拉塞尔家族不过是个落魄的小家族而已,得罪了他们家族,应该……不要紧吧?”亨利勋爵战战兢兢说道。   安条克大公面无表情盯了自己的大儿子一会儿,直接让亨利不敢再说话了,他克制着愤怒说道,“你凭什么以为德拉塞尔家族是个小家族就平安无事?你做了调查吗?听了仆人们对今天事情的报告了吗?你知不知道,今日他在会场上丢了脸,却有海军派系和陆军派系的人同时帮了他?我早就告诉过你很多次了,不要小瞧安多港任何一个贵族,尤其是年轻贵族!你不知道他们背后和什么势力沾亲带故,也不知道日后他们会与什么样的家族联姻!”   他看向自己的私生子卡莱尔,表情阴沉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妻弟干了什么样的好事?!在我的舞会上耍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你知不知道,他是在让我们安条克家族和别人结仇!”   卡莱尔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没办法,他还指望着老爷子临死之前,能从手头里漏出点东西给自己,他的大哥又不喜欢他,不可能以后分给他任何财产。   “管好你的家事!你自己生活不检点我不管你,可你家里的这点破事,要是敢损害安条克家族的脸面,那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滚出去!我现在不想再看到你!”   卡莱尔一句话也不敢回,连滚带爬跑了出去,等他离开之后,先是满脸愤恨瞪了瞪他的来处,紧接着,他的满心怒火,又烧到了他的那个出身低贱的商人妻子和她那个罪魁祸首的妻弟身上。   他愤怒地坐上马车,就要赶回家中,他走之后,安条克大公面无表情看着他的长子亨利,说道,“今日这个烂摊子,你要自己去处理。你要是处理不好,就别待在安多港了,去殖民地待几年吧。”   “父亲……父亲,我……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呢,怎么能让我现在去殖民地呢?!”亨利大惊失色说道,“何况殖民地的疾病那么多,有许多人去了就回不来了啊!我可是您的长子!您唯一的继承人!”   “那就把你该做的事情做好!你这蠢货!”安条克大公怒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在传言卡莱尔那个草包想要对你取而代之!这也就算了,不过是家族丢点面子。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海军系和陆军系每日在帝国议会斗得不可开交,安多港是海军和陆军内斗得最厉害的地方!安条克家族能够屹立不倒这么多年,熬死了那么多姻亲旧故,唯一的秘诀就是保持中立!现在,因为你们两个蠢货,我们却得罪了这么一个和海军和陆军都有关系的家族,稍有不慎,我们就会被卷入内斗中去,你明不明白!”   “这……”亨利勋爵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他不是傻子,除了平日里懒散了些,他依旧是安条克家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说道,“我会在事后派人给这个德拉塞尔家族赔礼道歉,并且在社交场上宣扬此事。”   安条克大公转了转指尖的印戒,说道,“不如找个适当的中立场合,直接让其他贵族看到。这个小家族非常奇怪,这些年,他们早已被社交场驱逐出去,但也许是他们家的那个继承人拜伦·德拉塞尔得到了大贵族的赏识,他竟然能得到军队大贵族的帮助。这样的人,日后必定不可小觑,你不可因为他年纪尚轻和家族落魄而怠慢他,要记住我们家族的生存策略,亨利,保持中立,不得罪人。这才是安条克家族能够躲过当年……罪王之乱和新王清算的秘诀。”   “我明白了。”亨利勋爵恭敬说道,“我会尽快去安排此事。”   “尽量在二月之前,亨利。”安条克大公正色说道,“二月初,城市议会要举行一场听证会,你知道那是什么,到时候,你和我一同出席,务必听我的指令行事。”   听证会……一想到会场上,会出现那些对着贵族们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的黑皮靴子,亨利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这样的场合,安多港的贵族又必须出席,不容找借口请假或提前离席,他只得强忍恐惧点了点头,“是,父亲。”   ——————   费尔南多正醉得东倒西歪、躺在家中柔软温暖的房间之时,一个人影却突然踹开了他房间,不顾仆人和家人们的阻拦,将他一把揪到了地上,一拳挥在他脸上。   费尔南多的姐姐莱雅尖叫着说道,“卡莱尔,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能打他……”   费尔南多被打得眼冒金星,却依旧没有从醉意中清醒过来,他看着眼前摇晃的人影,甩了甩头,不知不觉将面前人愤怒的脸庞看成了那张他最讨厌的脸。   “啊哈……是你,你也有愤怒的时候……你终于……撕下了那张清高的假面,是不是?”他快意笑了起来,随即又带着愤怒说道,“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贵族,最讨厌的,就是你那张故作傲慢清高、高高在上的脸!”   卡莱尔嗤笑一声,“哦?讨厌贵族?亲爱的妻弟,我还不知道你竟然是这样想我呢?”   他又一拳狠狠挥在了费尔南多的肚子上,这一下打得费尔南多痛苦蜷缩起来,他却哈哈大笑起来。   “对,对……就是这样的愤怒……总装什么清高呢?嗯?”他因为痛苦,眼前的视线变得朦胧起来,声音也低得让人听不真切,“我就喜欢看你愤怒痛苦的样子……你不知道,只有这个时候,你那双该死的蓝眼睛才能……”   才能什么?费尔南多的脑子有些不太清醒,他竟然忘记了他想说的话,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却很快被淹没在了混沌之中。   卡莱尔又踹了他一脚,一脸皮笑肉不笑看着他,他转过身,咬牙切齿看着他的妻子,“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弟弟,莱雅,我看他已经被酒精泡坏了脑袋,人都不清醒了!”   “卡莱尔,你知道他只是喝醉了……他不是有意的……”莱雅拉着丈夫的手腕,用祈求的语气说道。   卡莱尔一把拍开自己的妻子,愤怒说道,“你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吗?!他让我在父亲面前丢尽了脸面!难道你要让我被父亲逐出家族你才满足吗?!我真后悔娶了你这么个粗鄙的女人!一点名门淑女的样子都没有!”   他尤在愤怒之中,又狠狠对着费尔南多的肚子踹了两脚,让他在痛苦中蜷缩呕吐起来,莱雅看到丈夫凶狠暴戾的样子,吓得捂住了嘴,脸上噙满了泪水。   “卡莱尔,别打了,你再打下去,打死了他,你还能拿到我娘家给的嫁妆吗?!”她克制着恐惧说道,“我弟弟是家中唯一的儿子,你平日里花钱那么大手大脚,还不都是我娘家补贴给你的,你打死了他,我父母一定会把我赶出家门!我怎么样无所谓,可你也别想再拿到一分钱了!”   卡莱尔听了这话,有些恼怒拉住了妻子的衣领,“你是在威胁我吗?你怎么敢反抗你的丈夫!”   莱雅强忍着恐惧,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丈夫,她颤抖着双唇说道,“难道我说错了吗?!卡莱尔,别忘了我的父母才刚给你一大笔钱!”   卡莱尔愤怒粗喘了两下,却最终只能愤愤将莱雅甩在地上,“管好你的弟弟!再有下一次,我一定要打断他的腿!”   莱雅看着丈夫留下的满地狼藉和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弟弟,有些痛苦捂住了脸颊。   “圣光啊,请饶恕我……” 第116章 伊丽莎白:亡妻之思   拜伦坐着阿列克修斯家的马车回家时,已经是深夜了,与他同行的阿列克修斯已经困得昏昏沉沉,等拜伦下车时,他打着哈欠,满脸困意和拜伦道了别。   临别前,他还不忘提醒拜伦,不要忘记光辉节那天来他家里吃晚饭,他妈妈会在家里等他们。   拜伦当然不会忘记这件事情,他点了点头,送别了阿列克修斯。   等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楼上的邻居们都已经睡着了,有人在客厅里为拜伦留了一盏灯,他回到房间时,壁炉也在燃烧着,将满室熏得温暖而明亮。   拜伦没有急于换下衣服,而是来到了姐夫的卧室前,他本想抬手敲门,指尖在刚触碰到门板时,房门就被他轻轻推开了一点。   他推开房门,见到姐夫的身影沉默坐在黑暗之中,望着窗外的天空。   拜伦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叩了叩门板,走了进来,“姐夫,您还好吗?”   拜伦知道,今天姐夫很早就离开了舞会,他似乎是有意避免给拜伦带来麻烦,在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之后,他就匆匆离开了现场。   约翰抬手抹了抹眼睛,回头看向拜伦,“啊……我没事,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去睡觉呢?”   拜伦将房间内的瓦斯灯点燃,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看着约翰,“姐夫,您知道的,我不放心您。是我连累了您,今天的事情,是有人蓄意报复我。”   他原本不欲将学校里的一些糟心事告诉家人,但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似乎不说也不行了,他避重就轻,只说自己在学校与一个人发生过几次口角,那人小肚鸡肠,就谋划了今天的事情,要让他们家丢脸。   “但您别担心,我已经让他付出了代价,他以后再也不会来招惹我了。您不要为今天的事情难过,我从不会因为您是一个厨师而感到羞怯,我一直以您为傲。”   约翰笑了笑,拍了拍拜伦的肩膀,“傻孩子,我不是在为自己难过。你是个好孩子,我当然知道这些,你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我是个地位低微的厨师。”   他吸了口气,有些哽咽说道,“我只是……只是在想伊丽莎白,我临走的时候,听到了那些人的议论……我……我在想,当年她和我结婚的时候,听到的话,一定比这些难听数倍……她是怎么坚持下去的?她在我面前,从来都不说这些……”   拜伦愣了愣,他一时没有想到,姐夫竟然想起了伊丽莎白。他看到约翰眼中悲伤的、思念的神情,心中动容不已。   他又感到些许的怅然,爱情啊……真是让灵魂超越了生死。   拜伦静静看着约翰,听他断断续续讲述着昔日的往事,他提及他与妻子的初遇,提及他们怎样相识相知,又怎样约定下终身大事。   那时候,约翰还是个穷小子,他买不起漂亮的鲜花,就用面包做成花篮,送给来找他的伊丽莎白小姐。   伊丽莎白小姐从不嫌弃这香喷喷的、过于实用的浪漫,她总是当着约翰的面咬下一口香脆的面包篮子,笑眯眯夸赞他的手艺。   他们的婚礼,也是约翰和伊丽莎白一手操办的,他们那时要节约资金,省下钱来为日后的生活打算,于是,招待宾客们的食物,都是由夫妻两人一手制作的,约翰烘焙面包和糕点,伊丽莎白则负责打理现场的餐布和装潢。   等婚礼结束后,那些新买的餐布又被做成了拼接的窗帘,挂在了家里。   他还记得他们的小店开业第一天时的样子,伊丽莎白在门口的玻璃上画了一枝漂亮的金月桂,她说这样能够给他们带来好运,保佑他们生意兴隆。   她要在每年的这个时候,重新描画一次,让它永远悬挂在他们的小店门口。   后来……后来那枝金月桂就渐渐被时间模糊了轮廓,却再也没有人会把它描画清晰了。   “伊丽莎白那么好,我有时总像在做梦,一位高贵的淑女,怎么会选择看上我这个面包师呢?”约翰摇着头,悲伤说道,“如果她没有和我在一起,也许……也许她就不用再遭受那些流言蜚语的攻击了……”   “姐夫,请不要这样想。”拜伦认真说道,“她比您更了解那些所谓高贵绅士的真实模样,他们并不比您高贵,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姐姐根本就不在乎。”   “她从未后悔过与您在一起,也请您不要说出这样的丧气话,姐姐是个骄傲的人,她既然在当初不在乎那些人的言语,之后也就更不会在乎。您要自信一些,要从心里认同姐姐的想法——她和您在一起,是最美好的、最幸福选择。您要成为她的后盾,您的后悔,会被误认为是姐姐的后悔。”   约翰沉默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拜伦。我不应该说出这样的丧气话,伊丽莎白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我怎么能……让那些人看了笑话,连带着让他们嘲笑伊丽莎白呢?”   拜伦微笑了起来,这样才对嘛。他虽然对原主的姐姐了解不多,但在他的记忆和所了解的往事里,他都不难看出,伊丽莎白一定对那些庸俗之人的评价不屑一顾。   何况,伊丽莎白与约翰之间的感情那样深厚,有这样的爱情,又怎么会让人后悔呢?   即使是后世许多自由恋爱结合的婚姻,也很少有像他们这样美好的了。   “过段时日,你和我一起去墓园看望一下她吧。”约翰轻声叹息,“已经快三年了,马上又是她飞升天国的日子了……”   拜伦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姐夫。”   ——————————   明天就是光辉节了,街上的行人已经变得很少,除了零星几个商家,大半的商铺都早已歇业闭门。   拜伦带着皮特从集市里出来,嘱托这个小伙子将他购置的许多肉蛋蔬菜带回家中,他自己则又坐上了马车,前往了码头。   昨天,拜伦的员工们终于打听到了鲍勃先生的住址,拜伦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过去一趟,将年货送到鲍勃先生手里,最重要的是,他想去鲍勃先生家里走一趟,看看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带上了露西小姐,两人提着油盐米面和布匹肥皂,来到了鲍勃先生家住的街区附近。   鲍勃先生住在不太好的街区,但治安不算太差,这里似乎是水手们聚集的地区,街区比较繁华和安静。   拜伦和露西几番打听,终于打听到了鲍勃先生的家在哪,他们来到鲍勃先生家的住处时,鲍勃先生正端着一盆热水准备倒出去,见到拜伦和露西,他的表情十分惊讶。   “先生,您怎么来了?”   拜伦笑了起来,他提了提手上的面粉,又指了指夹在胳膊下面的布料,说道,“您忘了领取您的年货,明天就过节了,您没时间来领,我们只好亲自给您送过来了。”   鲍勃先生忙走过来,帮拜伦和露西提着手中的东西,“您何必关心这些小事,您还真是……哎,您是位仁慈的绅士,先生……”   “要是不嫌弃寒舍的简陋,请来家里喝杯茶吧,两位。”鲍勃先生说道,“您来得太突然,我可能会招待不周。”   拜伦和露西小姐都笑了笑,拜伦说道,“您不嫌弃我们打扰您就行,请我们喝两杯热水吧,天气很冷,我们从码头那边过来,海风吹得人手都是凉的。”   鲍勃先生请他们两人来到了家中,他的住处应该也是租借的房子,住在一楼,房间里的杂物很多,但收拾得很整齐,桌子和板凳一尘不染,窗户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鲍勃先生从炉子上提起铝水壶,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热水招待两人,他本想从橱柜里翻找出一些饼干和黄油来,奈何橱柜空空,他又不好意思关上了橱柜门。   拜伦见到这一幕,微微有些诧异,按理说,鲍勃先生应该是他所有的员工里,工资最高的那个人,后来鲍勃先生兼职帮他做账,他还给了鲍勃先生两份工资,怎么在这样的收入之下,鲍勃先生的家中还是这样一贫如洗呢?   他知道鲍勃先生有位生病的妻子,如果他没有猜错,应该是妻子的医药费耗光了这个家所有的财产,他在客厅里没有见到鲍勃先生的妻子,想必,是她病得很严重,只能待在卧室里。   那倒不奇怪鲍勃先生为什么拥有两份收入,还会如此拮据了,这个时代的医药费,真的很贵……   鲍勃先生端着杯子递给他们,又坐了下来,“实在抱歉,先生最近家里的事情很多,我一直没空回去上班,您一定很着急吧?我给您添麻烦了。”   拜伦摇了摇头,“怎么会呢?年末的生意本来就不忙,半个星期前,我们就已经开始歇业了,更不需要您一定来上班了。这次歇业,我会一直歇到明年的十号,等那时,码头上的人流量会渐渐恢复,您那个时候要是不忙,再来上班也来得及。要是那时,家里的事情还没解决,就请您寄个口信或过来说一声,也没什么关系。”   “多谢您,先生。您这样体恤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鲍勃先生叹了口气,“我一定尽量早点回来帮忙,这段时日我不在,又是您和露西小姐在算账吧?”   拜伦看了看露西,露西小姐则有些不好意思又骄傲点点头,“是我最近在记账和核算,拜伦先生负责检查审阅。拜伦先生说,我做得很好,除了偶尔会犯一点小错误和算得比较慢,不过……我会努力改进的,拜伦先生最近教了我一些新的记账知识,我还在熟悉中。”   “啊,您真是个努力上进的姑娘,露西小姐。”鲍勃先生看着露西小姐,笑着说道,“也许有朝一日,您会成为一个精明能干的出纳呢,您还这样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学习和享受生命,真好……”   他看着露西小姐的眼神,有些怅然和悲伤,他似乎是在看着这个年轻人,又似乎,是在透过她年轻的脸颊,看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正当几人闲聊之际,吱呀一声,卧室的房门被推开了。   “玛利亚,你怎么起来了?我不是让你乖乖在房间里睡觉吗?”鲍勃先生有些紧张急切说道。 第117章 昔我往矣:西线无战事。   鲍勃先生的夫人玛利亚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是个消瘦的女子,因为常年卧病在家,她看起来格外苍白,面容也带着些许憔悴。   拜伦和露西小姐站了起来,微笑着和这位夫人打招呼,向她问候日安,她的脸色却带着些许迷茫,没有回应两个年轻人,而是径直走过来,坐在了桌边。   拜伦看着玛利亚夫人茫然的、似乎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眼神,不由微蹙起了眉头,他怎么觉得,这位夫人看起来有些……奇怪呢?   “玛利亚,快回去吧,你还没有午睡呢。”鲍勃先生俯下身来,用一种温和耐心的语气哄着他的妻子。   玛利亚的反应慢了一拍,才抬起头,声音柔和而虚弱,“今天是几号了,鲍勃?”   “今天是三号,你忘了吗?才刚刚月初。”鲍勃先生说道。   三号?拜伦和露西小姐面面相觑,今天不是已经二十八号了吗?马上就是光辉节了,怎么会是月初呢?   他们两个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也就没有出声。   “三号啊,那还早,那还早。你从海上回来的时候,不要忘记去电报局一趟。”玛利亚慢慢说道,她似乎是在边说,边回想着什么,“哦……路过集市的时候,记得买几斤猪肉回来,我要做烟熏腊肠。”   “我记下了,你快回去睡觉吧。我不是让你先喝了牛奶再睡吗?你有没有喝?”鲍勃先生有些无奈说道。   “你怎么还浪费钱去买那个牛奶呢,我不是让你把牛奶的钱换成乳酪吗?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尼尔最讨厌喝牛奶了,他只吃乳酪。”   “这是给你定的牛奶,我留有买乳酪的钱,玛利亚。”鲍勃先生揉了揉眉心,言语中却依旧保持着十足的耐心与温柔。   他只是看起来有些疲惫、无奈和悲伤。   拜伦和露西小姐在一旁看着夫妻两人的互动,他们的心中有许多疑惑,却不好在此刻开口询问。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那我就放心了。”她点点头,又低头从围裙里掏出一把零散的、皱巴巴的纸钱,一张张抚平放在手中,“海上总是很冷,尼尔寄信回来的时候,总催我们给他准备冬衣,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去裁缝街给他置办一身羊呢绒的大衣,里面的内衬要最好的料子,哦……你要记得去找卡梅隆太太订制,她家的裁缝店用料是最扎实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会记得的。你淘一淘你的左口袋,那里放有卡梅隆裁缝店的单子,冬衣已经快做好了,等到月中我就去取。”   她从左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单子,看了看,欣慰点点头,随即,她又低下了头,认真掰着手指头数着什么,边数边喃喃自语,“腊肠、乳酪、冬衣、靴子……”   “都已经置办好了,玛利亚。”鲍勃先生拍了拍妻子,“不要再操心了,回去休息吧。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一下。”   她认真想了想,似乎是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置办妥当了,这才放心了下来。   鲍勃先生将身上的外衣披在了妻子身上,拉着她起身,想要带她回去。   拜伦和露西小姐安静旁观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是看不明白的了。   鲍勃先生的这位夫人,似乎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或者说,她患上了很严重的精神疾病。   她转过身,就要跟在鲍勃先生身后回去,不经意的,她总是茫然游离的目光落在了拜伦身上。   她愣了愣,雾蒙蒙的眼中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她快步冲了过来,拉住拜伦的胳膊,有些急切说道,“孩子……你是谁家的孩子?你是不是也和我们家尼尔一样……刚从圣加莱山的战场回来?你见过他吗?他是我的儿子,他和你一样大……”   圣加莱山?拜伦听到这个地名,隐隐觉得十分耳熟,似乎他在近期从哪里听到过这个地方。   鲍勃先生阻拦妻子不及,他忙跑过来,拦住妻子,“玛利亚,好了,快回去休息吧。你看清楚,这个孩子没有穿着军装,他不是从战场上回来的。”   “不是……吗?”玛利亚歪了歪头,似乎是在艰难思考着丈夫的话,她看向拜伦,“可是……邻居家的孩子们回来之后,不也不再穿着军装了吗?有谁会愿意……穿着军装来找妈妈呢?”   鲍勃先生的眸中带上了无尽的哀切悲伤,“玛利亚,听话,回去休息吧,好吗……回去休息吧……你乖乖休息,后天我带你去码头,带你去那里等尼尔回来……”   玛利亚听了这话,似乎又高兴了起来。   “那我要戴我的那件红色的围巾,尼尔这孩子,从小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我的红围巾……”   鲍勃先生又是一阵安慰,终于让玛利亚夫人跟着他回了房间。   他们进去之前,拜伦又听到玛利亚夫人说道,“尼尔快回来了,他能平安到家,我们家又能团圆,这真是圣光庇佑的幸福,赞美圣光……”   房门被关上了,只留下拜伦和露西小姐坐在客厅里,露西小姐早已泪流满面,捏着帕子不停擦拭着眼泪。   “哦,圣光啊……拜伦先生,鲍勃先生和他的夫人……他们,他们是不是……”   拜伦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鲍勃先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再走出来时,脚步放轻了许多。   似乎玛利亚夫人已经睡着了。   他走过来,有些疲倦对拜伦说道,“给您添麻烦了,先生。”   拜伦摇了摇头,“怎么会呢?鲍勃先生,您不用这样对我们客气。”   他轻叹一声,说道,“先生,您的夫人变成这个样子,已经有多久了?”   鲍勃先生坐了下来,摇了摇头,“九年了,已经快九年了……玛利亚她……就像那些泡在海底的沉船,永远不能再往前走了……我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长长地、悲哀地叹息了一声。   “我的儿子尼尔,也长眠在圣加莱山九年了……”   圣加莱山,又是圣加莱山。拜伦找寻着记忆里有关这个地名的信息,忽然的,他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那个惊魂之夜,休斯顿大公对布朗将军说的话。   他记得休斯顿大公当时说,女皇和圣加莱山上的怨魂……都会在地狱里等着布朗将军。   想到这里,拜伦不由蹙起了眉。   八年以前,苏楠真是发生了许多足以撼动帝国的大事啊……   “是帝国与莱茵、卢瓦之间发生的那场惨烈的大战吗?哦,圣光啊……我当时还小,却也听大人们说,当时圣加莱山上的苏楠军人几乎全军覆没……”露西小姐悲伤说道,“就连我小时候住的贫民窟,都有许多人家在给年轻人办葬礼,家家户户的门口插着白色的矢车菊……”   “能办葬礼已经很幸运了,露西小姐。”鲍勃先生摇了摇头,声音微微颤抖,“快十年了,我至今没有见到我儿子的遗骨,就连一张军牌,他都没有留给我们……”   圣加莱山之战竟然是三国之战?拜伦有些诧异,他从不知道,昔日的苏楠帝国发生过这样的大事,这场由费尔南大陆最强大的三个国家所参与的战争,报纸和教科书上似乎也从不提及。   不提起这件事情,在明面上还是很好理解的,露西小姐说,这是一场惨烈的战争,苏楠帝国的损失似乎及其惨烈,这样一场大败,总不好向本国国民大肆宣传,这未免会造成国内的社会稳定和经济动荡。   只是……这场战争,似乎也与昔日的那位罪王有着密切的关系。   拜伦不好向在场仍记得这场战争的两人询问有关这场战争的记录,只说道,“我从前不知道您过得这样艰难,鲍勃先生。您很不容易,难怪您总是没时间来值夜班,我能帮您的不多,您要是有什么困难,就尽管向我提。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都会帮您的。”   “您已经帮我很多了,拜伦先生。”鲍勃先生真诚说道,“玛利亚的病情很严重,她总是时不时跑出去,不是跑到码头上去,就是把别人家孩子当成我们的儿子。我很无奈,却也……没有办法,如果不是您的宽容,我也不可能总是请假,还能白天工作,晚上早早回来照顾她。何况,您给的工资又那么高,最近我让玛利亚吃了一些更有用的新药,她吃过药之后,就安静多了,也能睡得好一些。”   吃了会安静的药?拜伦有些诧异,他可不觉得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和化学工业,能制作出褪黑素或抗抑郁之类的精神疾病药物,他想了想,还是谨慎问道,“鲍勃先生,我能冒犯问一句,您给夫人吃的新药是什么药吗?您也知道,我的身体不大好,晚上的睡意很浅,我也想知道有什么药能让我吃了之后就可以睡好。”   “啊……这倒不要紧,我把玛利亚吃的药拿给您看一看,这是一种最近很流行的安神药,它有一点……昂贵,但对玛利亚很有用。”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剂来,递给了拜伦。   拜伦看了看药瓶,看到标签上写着“安神剂”的字样,标签上还写着渥太华制药有限公司,他留了个心眼,记住了这个药剂的名字和制造商,打算回去买一瓶,找他认识的莫桑医生和康纳医生问一问。   拜伦笑着道了声谢。   “说起来,鲍勃先生,您有带着夫人去教堂做过祷告吗?我听人说,圣保罗光辉大教堂的祈祷很灵验,您对夫人的心意那么诚恳,圣光一定会保佑您和玛利亚夫人的。”露西小姐说道。   鲍勃先生摇了摇头,“多谢您的好意,露西小姐,只是,我曾向圣光起过誓,有生之年,我绝不再踏入再临派的教堂一步,哪怕我曾经是个再临派的信徒。”   露西小姐闻言,十分诧异,她语塞了一会儿,才磕磕绊绊说道,“可……为什么呀,鲍勃先生?再临派,不是对我们这些穷人最友善的教派吗?原初派对穷人可比再临派刻薄多了……”   “因为再临派的神父们曾经站在那个该死的罪王身边,诱骗我的儿子去送死!”鲍勃先生忽然提高了声音,悲愤说道。 第118章 水手之誓:水手的誓言。   拜伦和露西小姐听到鲍勃先生的话,皆是一愣。   尤其是露西小姐,她听到这样的话语,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她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在思虑再三之后,才问道,“鲍勃先生,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再临派的神父那么慈悲,他们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鲍勃先生自嘲一下,“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这没有关系,当年也有许多人像你一样信任着教会的神父——包括九年前的我自己。可事实就是事实,那些神父用花言巧语诱骗了我们,也诱骗了我的儿子……他上战场时候,才只有十九岁啊……”   他痛苦捂住脸庞,声音颤抖着,“我当初怎么就被迷了心窍,任由他高唱着赞美女王的歌曲去参军……他们说这是无上的荣誉……是……是我们这些穷人改变未来唯一的办法……我怎么就能轻信了他们……怎么就能轻信了那个该死的罪王……”   露西小姐不敢再说话了,她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了鲍勃先生,坐在他的身边,一脸忧虑看着他。   “对不起,先生。我不该说这些。”露西小姐愧疚说道。   鲍勃先生摇着头,啜泣说道,“露西小姐,我只是在责怪我自己……我当年……竟然相信了所谓的荣耀与未来……亲手将我的孩子送上了前往战场的轮船……圣光啊……我怎么能这么愚蠢,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去送死……他死得毫无价值,死得毫无意义……”   难怪,拜伦想,难怪作为水手的鲍勃先生再也没有上过船,这些年,小鲁伯特先生一定已经反复劝解过他这位昔日的水手伙伴,可都没有什么用处。   巨大的、悲怆的负罪感和愧疚已经完全压垮了这个父亲,使他身为水手,却再也不愿踏入曾哺育了他的大海。   拜伦轻蹙着眉,悲悯而又无奈看着痛苦中的鲍勃先生。   虽然他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战争就是战争,当它的洪流冲刷过来的时候,最先被淹没的,永远是那些生活在最低处的普通人。   他其实心中对这段帝国避之不及的往事有许多好奇,他好奇八九年前的圣加莱山战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好奇当年的再临派,为什么会站在狄奥多拉女王这一边;他也好奇,再临派在这些历史往事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想起了塞缪尔神父曾经说过,再临派的教堂被阴影所笼罩,这场遮蔽了圣光大教堂光辉的阴影,是因这件事而起的吗?   再临派为了女王,真的诱骗了许多民众去送死吗?   他又想起那日休斯顿大公的话语,他说,圣加莱山上的怨魂和女王的怨魂在地狱里等待着布朗将军。   那似乎又是另一个立场的发言,这位女王的忠臣,好像将圣加莱山的惨败之责,都算到了以布朗将军为首的倒戈牌身上。   旧王派、新皇党、再临派、原初派……以及,像鲍勃先生这样的底层平民,这些不同身份和派系的人对那段帝国曾经的隐秘往事都有着不同的看法和观点,他们所诉说的事实,也大不相同。   越是这样,拜伦就越发好奇那段有关帝国密辛的往事了,他最好奇的,还是那位背负罪名的狄奥多拉女皇。   她究竟是一位饱受争议的复杂君主,还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昏君?   这直接决定着,这些人的讲述,究竟谁在说谎,谁被蒙蔽,谁又是真正诉说历史真相的人。   可是,那段帝国的隐秘历史实在是太危险了,当局几乎销毁了有关女皇的一切公开文字资料,也许一些有关女皇乃至历史真相的档案仍然幸存了下来,但它们不是被当局严加看管、束之高阁,就是私人的珍藏,在当今这个局势之下,哪怕是有学者客观考证过那段历史的真相,恐怕也不敢公开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   鲍勃先生不愿过多提及往事,他逐渐平复了情绪之后,拜伦才开口劝慰他,“先生,我本不应该对您说些什么,这八年来,您因战争而失去亲人的痛苦,是我永远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事情,任何对您的好意劝告,似乎都是一种强加给您的负担。只是……我虽然不想让您感到压力,但还是想劝您多带您的夫人出去走走,她的精神状况……已经很糟糕了,如果她一直待在房间里,只能见到您一个人,恐怕这对她的情况会更加不利——人是具有社会性和群居性的物种,您要尽量多让她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和陌生人打个招呼,也许对她的恢复会更有好处。”   鲍勃先生想了想,点了点头,“您是个读书人,您的想法总是可靠且充满智慧,我会尝试照做的,只要不让她见到像尼尔那么大的孩子,她平时还是有几分清醒的……,”   拜伦叹息一声,失去自己的孩子,对真心爱着孩子的父母来说是多么地残忍,鲍勃先生的家中没有其他孩子的痕迹,这也许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在这个孩童夭折率如此居高不下的年代,把一个孩子从婴儿养大到十八岁的少年,要付出多少心血和爱啊……   可战争的轰鸣声响起,又要打碎多少像鲍勃先生一样的家庭。   临走之前,拜伦又对鲍勃先生真诚说道,“平日里您有什么不方便,请务必要告诉我,我会力所能及帮助您。请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先生,您从最开始就一直陪在我身边。您是个识字的、有文化的人,您不知道我在刚刚起步的时候就能聘用到您这样有才干的人,对我来说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情。请您不要低估您的价值,您值得我去这样做。”   鲍勃先生微微动容,他叹了口气,伸出有力宽大的手掌将拜伦挤进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多谢您,拜伦先生。我一直将您看作一位亲切的朋友,一位可靠的老板,就像老鲁伯特先生和小鲁伯特先生一样。我会尽我所能信任您,为您认真工作,也将后背托付给您,就像水手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暴,都永远相信他们的船长,能够带领他们乘风破浪。”   ——————   光辉节的前夕是安宁日,是费尔南大陆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这一天,家人会团聚在一起共进晚餐,并在晚上等待新年钟声的到来,为家人送上最美好的祝愿。   这在拜伦听起来,似乎很像前世他家乡的除夕夜或西方的圣诞节,或许是因为人类对节日的美好意愿是跨越时代与文化的共同情感,即使不同文明的文化信仰会有所不同,有些民风习俗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异。   节日之时,人们总是要制作隆重而美味的食物来共同分享、庆祝节日的,即使是异世界的安息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几天王后剧院放了年假,一大清早,约翰就把拜伦喊了起来,让他和大家一起去集市上买菜。   今天晚上,德拉塞尔家的宅子将会准备一场异常丰盛的晚宴,所有住在宅子里的人都会参加,包括暂时住在外面的露西姐妹。晚宴的负责人当然是最擅长烹饪的拜伦和有厨房经验的约翰,他们早早地就分好了工,肯特夫人会带着几个孩子在家里大扫除,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而其他有力气的人,则要来到集市当苦力,搬运和采买食材。   拜伦拿着长长的购物清单,指挥着大家去集市的各个角落购置新鲜食材,虽然今天是节日,金核桃街区的小小集市也并没有涨价太多。   据说,安多港的集市在节假日也不敢轻易对日常食材涨价的原因,是几年前的一次安宁日,一个集市小贩曾经坐地起价,将一些肉类蔬菜的涨价了好几倍,他那日恰好倒霉,竟然遇到了一个暴脾气的穷苦男人。那男人知道自己在年末节日之时,辛苦攒下来的一点积蓄竟然只能换来数量稀少的食物,在暴怒之下将那个小贩用杀猪刀一刀刀砍死了。   那鲜血淋漓的一幕,吓得在场的小贩这辈子都难以忘怀,这件事情很快传遍了安多港的地摊小贩们之间,天长日久,那砍人的男人都早已被送上绞刑架,可安多港的小贩们,却再也不敢在节假日坐地起价了。   一些香料和特殊的食材,拜伦早已提前两天在码头的大集市准备完毕,今天主要来采买的还是一些洋葱土豆卷心菜之类的冬日家常食材和新鲜肉类,等他们将食材买好,装进租用的马车里,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肯特夫人他们已经把厨房收拾得整洁干净、静待使用了。   今日的午餐和晚餐都会异常丰盛,拜伦买了物美价廉的鸡鸭,也买了价格并不算高,但味道十分鲜美的牛羊尾肉,这能够保证在节省开支之余,每个人都能分到丰盛的肉食。   前些时日,拜伦请肯特先生在院子里用耐热砖和泥土搭建了一个那不勒斯烤炉,这种烤炉是意大利人用来烘烤披萨的,但烘烤其他食物也十分高效方便,且受热均匀、炉腔大,很适合制作烤炖食物和烘焙面点。   姐夫约翰和帮忙打下手的汉森先生开始准备起了复杂繁琐的节日点心,包括姜饼屋、编织割花巨型面包、树桩年轮蛋糕和焦糖泡芙塔,每次制作节日点心,都要消耗至少大半天的功夫,如果不是分享给邻居朋友们,约翰就算在餐厅工作,也是不大乐意制作这些过于复杂的节日食物的。   除了这些甜蜜的节日点心,他还为注定要忙碌一天的众人准备了迷迭香腌橄榄油浸番茄蒜香佛卡夏,这将作为今天的主食,为人们提供热量。   拜伦领着皮特和露西姐妹在厨房切菜备菜,准备烹饪,今天他要制作菜品有很多,没有人帮忙打下手,他是完不成这么多菜品的。肯特夫妇带着女儿琥珀在打扫卫生,德拉塞尔家的老房子已经好几年没有完整打扫过了,这栋两层高的小楼有着太多需要清扫的边边角角,让他们一刻也忙个不停,还要抽出精力看管跑上跑下、正一脸兴奋沉浸于节日喜悦中的小伊芙琳。   这注定是忙碌的一天,也是属于劳动者的一天,德拉塞尔老宅的窗户被擦去了陈年的污垢,地毯被拆卸下来,拍打灰尘。厨房的锅子和院子里的火炉乒乒乓乓作响,锅碗瓢盆里盛满了发酵的面团和各式各样的切块食材。   中午的时候,人们吃了一顿紧迫的午餐,荤菜是烟熏辣椒奶油炖鸡和果酱烧鸭,搭配清爽解腻的蒜炒酸辣豆芽、洋葱土豆鸡蛋沙拉与杂烤包菜,汤品则是白葡萄酒贻贝清汤和玉米奶油浓汤。   那些酱汁浓郁的鸡鸭肉菜、清脆爽口的素菜和清甜的汤品,填满了大家劳累之下饥饿的肠胃,午餐相对还是准备得简单了一些,等到锅子里的牛羊肉炖了一天,终于炖得软烂,天色也逐渐暗沉下来之时,焕然一新的德拉塞尔老宅,才会迎接数年来第一次热闹而丰盛的宴会。 第119章 除岁迎新:新的一年。   今日的晚宴,作为主厨的拜伦准备了红酒炖牛尾、干煎羊尾、咖喱炖牛肉、海盐焗海鲜以及酥炸小鱼这样的荤菜,以及奶油烤玉米、普罗旺斯杂烩、黑胡椒炒蘑菇和掺杂了酥脆油条的凯撒沙拉等素菜,还有一道异常美味的、得到众人一致好评的南瓜汤。   点心则是甜蜜而美味的姜饼、焦糖泡芙和年轮蛋糕。   酒水饮料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餐桌上摆放着黑麦啤酒和红葡萄酒,以及不含酒精的姜汁汽水和甜而微醺的蛋酒。   晚宴的食材是由人们共同出资购买,又由众人合力准备而成,这让晚宴的食物足以在盘子里堆积成山,就连昂贵的肉类和新鲜蔬菜都切成大块,吃起来更加豪横和满足。   德拉塞尔一家和他们的邻居好友们坐在了晚餐的餐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笑容,这是一年中人们难得放松的日子,又能享用到如此丰盛美味的大餐,大家边吃边说说笑笑,房间里回荡着热闹的欢声笑语。   琥珀小姐和露西姐妹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些女孩子们的私密话;肯特先生、汉森先生和约翰这三个中年男人则把脑袋凑在一起,比拼起了酒量;拜伦的身边坐着小伊芙琳,这个小姑娘今天兴奋地不得了,她早早就把肚皮吃得浑圆,正倚靠着她的拜伦哥哥,听他温声给她讲述着一些奇妙梦幻的童话故事;皮特这个小子一向喜欢装作小大人的深沉模样,他坐在拜伦另一边,一边保持着满脸不在意模样,一边却竖起了耳朵偷听他们。   德拉塞尔家的宴会一直持续到了深夜,直到餐盘里的小山被清空、空荡荡的酒瓶散落了一地,人们才意犹未尽结束,餐桌上的狼狈要等到明日再处理,现在更需急迫处理的,是那几个喝醉酒的男人。   琥珀小姐一边数落着她那醉醺醺的父亲,一边和母亲一起将父亲送上楼,汉森先生的酒量不大好,此刻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拜伦不得不和皮特一起,也将汉森先生送到楼上。   今日露西姐妹需要留宿这里,肯特父子就被打包丢进了汉森先生房间,要他们三个男人住一些晚上。拜伦跟在琥珀母女俩身后,将汉森先生送入房间之时,他才第一次踏入这位先生的私人领域。   汉森先生是位得体而讲究的绅士,他的房间很整洁,杂物和衣服不多,但唯有一样东西,却摆满了房间书桌上和地板上的每个角落。   是书,各种各样封皮的书,拜伦好奇看了一眼那些书籍的封面,发现许多都是外文书籍,也有一些苏楠语的封面,这些书籍标题的内容,却让拜伦有些吃惊。   这些竟然是大量关于历史、考古和古代文明的书籍。单看这些书籍的类型,完全令人猜不到这些书竟然会属于一位在火车站工作的机械工程师,唯有书桌上摆放的几件齿轮轴承拼件模型,昭示着房间主人的职业身份。   没想到汉森先生竟然是一位历史与考古的爱好者,拜伦想,这样的爱好在苏楠帝国并算不奇怪,因为这个时代正是考古学和古物收藏热最兴盛的时代,帝国境内有相当多的历史考古爱好者。拜伦只是有些惊奇,汉森先生……平日里还真是低调,以至于他认识汉森先生这么久,竟然完全不知道他还有这样高雅的爱好。   拜伦将熟睡中的汉森先生安置好,他看了看这位平日里总是寡言少语、沉默文质的先生,笑着摇了摇头,他身边的这些朋友们,还真是各有千秋。   下楼之后,拜伦又照顾姐夫回房间里睡下,这才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他坐在床边,平静看着窗外柔软而黯淡的街灯与远处的星星灯火,一时沉默。   午夜的钟声终于敲响了,一声,又一声,宣告着新年的到来,也宣告着过去一年的结束。   拜伦看着明净的窗户上倒映出的、一张稚嫩而温和的脸庞,不由抬起手,将指尖按在了玻璃上。   新的一年,开始了。   这也意味着他作为拜伦·德拉塞尔,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渡过的第一个新年。   他有些想念前世新年之时,窗外总嫌吵闹,却总是如期而至的、噼里啪啦的爆竹烟花声了。   听说,帝都奥尔兰德的除夕之日会在特瓦尔河畔放起烟花,不知异世界的烟花,是否与家乡的烟花有所不同?   ——————   光辉节的清晨是每年固定的礼拜时间,拜伦和约翰在抵达光辉大教堂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赶早来祷告的人们。   巨大的承载压力使光辉大教堂这一天不得不拒绝放信徒进来祷告,而是派遣神父在广场上进行公开赐福,在按照惯例向信徒们分发圣饼和圣水之后,神父们就会催促信徒们抓紧离开,不要耽误其他信徒的祷告。   拜伦和约翰终于排到前面时,教堂准备的圣餐已经不够用了,神父们不得不启用了最终的应急方案——用月桂枝沾满圣水,然后扬洒在信徒们身上,哪怕只是被撒到了一点,也是来自圣光的祝福。   尽管赐福的仪式如此简陋,信徒们还是对此趋之若鹜,试图向前拥挤,多被撒到一点圣水的赐福。拜伦看着眼前这样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幕,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感慨人性无论是在哪个地域和时代,都不会有什么不同之处。   从圣光大教堂回来之后,拜伦也仍然没有休息时间,他要和邻居们一起打扫昨天晚上的残局,还要继续准备一桌丰盛的午餐,招待头一次来家里吃饭的阿列克修斯。   这是他们在此前就约好的事情,阿列克修斯会来拜伦家里吃午餐,而晚上,拜伦要参加阿列克修斯家的光辉节晚宴,并留宿一晚。   拜伦为爱吃肉的阿列克修斯准备了羊肉抓饭,又制作了一道具有浓郁新疆风味的牛肉霍尔达克,并在霍尔达克里加入了薄如蝉翼、如同花苞一样的哈密焖饼,并佐以清爽而独特的柚子醋豆芽沙拉和俄式酸奶冷汤解腻,点心则是玲珑剔透的虾饺和埃兰玫瑰露调配糯米甜酒。   这些样式和做法十分独特、甚至闻所未闻的美味食物,更适合招待阿列克修斯这样见多识广却没什么挑剔架子的小孩子。   阿列克修斯在拜伦这里吃得尽兴,下午就高高兴兴带着他回去了,路上正和他说笑时,却突然叹了口气,“哎,我原本是打算光辉节的时候,送一个镶嵌了你的肖像画的象牙小吊坠给你,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我明明画好了你的画像,那张肖像却不见了!都怪那些坏狗狗!我想重新画,可怎么也画不出来那天画出的效果,真是气死我了!我本来还想着能送你一件又有新意,又别致的节日礼物呢!”   拜伦笑了笑,“你的心意送到了我这里,就比什么都重要。送礼,不就是要转达给对方自己的心意吗?既然心意到了,就不要再纠结那些外物了。”   阿列克修斯听罢,包子脸皱了皱,“可是,我还是有点遗憾,我总觉得我又给你准备的光辉节礼物,不及那张肖像画好。哎……有时候,我无意间画出的完美绘画,让我再画一遍,我也未必能画得更好,反倒不如顺其自然表达出来的线条更流畅……我还是再让仆人们帮我找找吧,你没有看到那张肖像画,真是太遗憾了……”   拜伦含笑看着好友,别看他平日里性情迷迷糊糊、懒懒散散的,可当阿列克修斯是个艺术家时候,他就能比任何人更加严苛地要求自己。   他一到格林家,就先去见了格林夫人,并把约翰提前准备好的节日面包和他定制的一捧绢花玫瑰送给了格林夫人,格林夫人对这些礼物极为喜爱,又拉着拜伦嘘寒问暖了好一番,才放他和阿列克修斯去玩。   阿列克修斯今日无事可做,就带着拜伦来到了玫瑰花房,邀请他欣赏他们家中栽种的玫瑰。   阿列克修斯家的玫瑰花房是用大块的透明玻璃制成的暖房,又以花型铁条镶嵌在玻璃上,勾勒出繁复精致的花纹。成片的玫瑰透过玻璃与铁艺花纹交相辉映,于冬日破败的花园之中,美不胜收。   阿列克修斯说,这座玫瑰花房是他的父亲送给母亲的礼物,是他们两人爱情的见证。   爱情的见证?拜伦看着面前这座玫瑰水晶宫一般的暖房,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这座暖房象征着阿列克修斯父母的爱情,那么,西泽尔的母亲呢?   他不知道西泽尔的母亲究竟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她是在何时离开人世。他只是在想,但愿那位已经离世的老格林,在拥有玫瑰花房所见证的爱情之余,也没有辜负另一个女人吧。   格林夫人将花房内部布置得极为温馨雅致,她在花房之中用菱格花架隔离出了一个小小的饮茶室,菱格花架上爬满了红色和白色的玫瑰,一旁还放了一家漂亮的钢琴,茶室掩映在花丛之中,让主人能够在享用到精致的下午茶点之余,还能优雅赏花和欣赏舒缓的钢琴曲。   格林夫人是位狂热的玫瑰爱好者,她的花园之中,栽种了几十甚至上百种不同品种的玫瑰,阿列克修斯对着那些玫瑰分辨了半天,也没想起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品种名字,只能认出这是红玫瑰,这是黄玫瑰,这是白玫瑰……   “我从小就在这座玫瑰房里玩耍,不知道扯坏过我妈妈多少玫瑰,现在想想,我那时可真是个欠打的小子……”阿列克修斯晃了晃脑袋,“还好那个时候,我哥哥终于肯说话了,好吧……虽然他开口说话的第一件事就是呵斥我不要踩坏花房里的玫瑰——但总归,这座花房对我和家人来说,都拥有重要的意义。”阿列克修斯说道。   他走到钢琴面前,把琴盖抬起坐了下来,“我小的时候,我哥还在这里教过我弹钢琴呢,可惜我对音乐不感兴趣,总是学了一会儿就不耐烦跑了……也就是我哥那时候还没有后来管我那么严,不然让我现在去听我哥讲课,我可没那么胆子逃跑……”   他想了想,说道,“那个时候,我哥是从一首摇篮曲开始教我的,我应该还能记得怎么弹……”   他把十指放在了钢琴上,开始弹奏起来。   然而,那双握着画笔之时无比灵巧小胖手,此刻在琴键之上,却尽显笨拙,即使拜伦没有听过原曲,从那荒腔走调的旋律中,拜伦也不难听出,阿列克修斯弹跑调了……   还是跑调得很难听的那种……   阿列克修斯也听出了自己糟糕的弹奏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停了下来,挠着头说道,“嗯……我就稍微演示一下,不发出噪音折磨你的耳朵了……”   拜伦轻笑摇头,这个小子,恐怕天赋全点在美术上了。   他拍拍阿列克修斯,示意他起来,然后,他不紧不慢坐在了琴凳上。   “我来弹奏一曲吧,也许你会喜欢的……” 第120章 玫瑰之下:少年与玫瑰。   拜伦的手指搭在琴键上,轻轻试弹了几个音调。   他逐渐找回了曾经的肌肉记忆,舒缓而悠扬的音符从琴键中流淌出来。   拜伦弹奏的是《斯卡布勒集市》,这是他前世最喜欢的曲子之一,也是一首颇具英伦风情的乐曲。   他轻轻唱起这首歌来,因为歌词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英语,他就没有把歌词唱出来,而是选择了吟唱。   但那段哀伤而美丽的歌词,依旧在他的心间缓缓流淌。   你要去斯卡布勒集市吗?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代我向一人问好。   他曾是我之所爱。   ……   将收割的石楠扎成一束,   他将成为我之真爱……(注1)   拜伦在吟唱之时,心中并未有关于爱情的伤感,但这首歌来自于他的家乡,哪怕这是一首英文曲子,拜伦在弹奏之时,也不免想起故乡的风土人情,因而歌声也被这首歌的氛围所感染,蒙上了薄雾一般的惆怅忧伤。   拜伦在弹琴之时,阿列克修斯在一旁安静而认真聆听着,两个少年被簇拥在花房的玫瑰之间,头顶的瓦斯水晶灯投下明亮的光影。   西泽尔站在花房门口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明丽的景象。   他的目光透过花房的水晶玻璃,又透过菱形的花墙,在那些重重盛开的玫瑰与花蔓之间,他看到正在弹琴的少年脸上露出沉静的、并不深沉的感伤。   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悠扬、典雅而又忧伤,使他侧目聆听,却被玻璃阻隔,仍不能听得真切。   西泽尔顺着琴声,踏入了花房。走入明亮的水晶花房之后,那些隐隐约约的琴声变得清晰起来,使他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影隐没于花墙之后,隐没于大朵大朵的、顺着花架攀爬盛开的玫瑰之下。那些成簇的玫瑰投下一片冷冽而馥郁的花影,一簇饱满的、沉甸甸的白玫瑰丛在他头顶盛开,花瓣带着冷厉的白与咄咄逼人的锐利,花萼之下,是遍布的荆棘尖刺。   西泽尔的目光透过了头顶带着荆棘与花蕾的花蔓,落在了拜伦的眼睛上。   那双海一样的蓝眼睛,此刻似乎笼罩在薄薄的海雾之中,海雾深处传来忧远的、悲伤的吟唱。   那似乎只是一个少年的忧伤,可当拜伦的指尖在琴键上轻盈跳跃,他微微抬眸之时,西泽尔看到那双澄澈的蓝眼睛,似乎又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他的心中升起些许困惑,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蓝眼睛,总是会露出一种远行者的悲伤——他见过这样的悲伤,在遥远的异国,或是大洋上,那些背井离乡水手和旅客们,总是会在提及家乡和亲人之时,露出这样的神情。   但想到拜伦的身世,西泽尔又想,也许,是这个少年在回忆他早逝的亲人,回忆永远也回不去的家吧。   也许是同病相怜,西泽尔的眼中闪过片刻的柔软,这些年,拜伦·德拉塞尔一定过得很艰难。   西泽尔想,也是……年少失去双亲,前些年又失去了唯一的姐姐,如今他只有与姐夫相依为命,也就幸好,他的姐夫是个人品可靠的好人,否则换了一个自私自利之人,恐怕他现在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尽管如此,他的生活也一直很难,德拉塞尔家族早已落魄不说,前些年他姐姐的医药费和丧葬费,还掏空了家里仅剩的遗产。不是家境艰难,他也不会这样小小年纪,就要自力更生,仅剩的一点贵族门面,也几乎不能提供给他任何帮助。   西泽尔微蹙起眉,这个少年一向是个坚强独立、有想法的人,这当然也是他最欣赏他的地方,可有时候,他还是对拜伦的一些天真的固执感到恼火。   他能够明白,但仍不能理解,他的处境已经如此艰难,家族的体面也几乎被人撕扯下来,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为什么还是那样固执,不肯接受自己的招揽?   难道拜伦就真的不怕自己失去贵族的身份,永远也回不到上流社会吗?   哪怕他不在乎什么贵族体面,可家族的荣誉与传承,他也真的完全不在乎吗?   思及此处,西泽尔又蹙起了眉,他不免感到些许的烦躁,这烦躁不知来自何处,却让他觉得有些糟心。   他觉得他有点太过关注拜伦·德拉塞尔了,这份关注有时甚至有些……过界了。他有些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几天前因为他在舞会上遭遇,牵动起那样……愤怒的情绪,还有些不理智地想去动用一些他不该提前动用的力量。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因为某个人而被牵动起情绪了。他的心性,一向深沉而冷漠,除了他十分在意的寥寥几人,他几乎不会因为不相干的旁人而牵动什么情绪。   他不该感到恼火的,这是拜伦·德拉塞尔的选择,他都已经拒绝了自己的好意,又拥有那样离经叛道的想法,他甚至……好吧,他甚至都不愿意称呼自己一声兄长。   他总口口声声说他把自己当做可敬的兄长来看待,真到了让他称呼的时候,却一句叫不出声。他心知,这个狡猾得像狐狸一样的少年,说话总是半真半假,根本不能全信,换作是旁人,他早就拂袖而去了,可他偏偏什么都没有做,甚至任由这只狐狸在自己面前耍些聪明的小把戏。   他竟有些……乐在其中。   甚至就连他拒绝了自己,他都能在心里为他解释,他看到他弹琴,又忍不住心生怜惜。   他的眉头越蹙越深,他有些不喜欢这样,这会让他觉得……有什么事情逐渐超出了他的控制,就连他自己的想法,他都难以克制。   一朵盛开的白玫瑰垂坠了下来,挡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少年,灰蓝的眼眸在玫瑰之下,涌动着不知名的暗流。   他的迟疑与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听到钢琴的乐曲开始重复弹奏旋律之时,他的身影消失在了玫瑰丛下的阴影之中。   头顶的花枝轻轻摇晃,白色的花瓣飘落几许,却无人在意。   拜伦在钢琴上按下最后一个音符,这悠扬的琴声随即缓缓消散在花丛之中。   阿列克修斯在一旁,笑容灿烂鼓起了掌,“拜伦,你弹得可真好!反正比我弹得好听多了,这是什么曲子啊?我怎么从没有听过,是外国的曲子吗?感觉好像和平时听到的曲子风格都不太一样呢!”   拜伦笑了笑,面不改色忽悠起了小孩,“只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我的家人教我的,我也不知道是哪国的曲子,只知道它的名字叫作《斯卡布勒集市》。”   阿列克修斯摸着下巴说道,“斯卡布勒集市?从没听说过有这个地名,这个地名的风格好像也不是苏楠的地方,可能是来自大陆东边或者南边的曲子吧?但真的很好听,我听这首曲子的旋律,感受到了一种哀而不伤的情绪,总感觉是在讲述爱情,这首曲子有歌词吗?”   阿列克修斯还真是敏锐,是因为艺术家的共鸣吗?拜伦忍不住想,没有歌词,阿列克修斯都能听出是在讲述爱情。   “也许是吧,苏楠语的歌词我没有学,不知道该如何转译……”拜伦有些抱歉一笑,“我学这首曲子的时候还很小。”   他也不算在撒谎,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用苏楠语翻译原版的英文歌词才更能表达原意,他学这首曲子的时候,也确实年纪很小。   当年,这首曲子还是他的母亲教给他的,他练习了很久才能弹得流畅。   阿列克修斯不甚在意点点头,他抬头见天色已暗,又看了一眼钟表,说道,“啊,已经这么晚了!咱们快回去吧,我妈妈肯定已经准备好晚宴,在餐厅里等着我们吃饭了!哎呀,怎么没人来叫我们呢!往常这个时候,萝丝就该来喊我去吃饭了呀!”   他拉着拜伦走出玫瑰花房时,在门口正好撞见了萝丝,她见到两人,不由一喜,又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阿列克修斯少爷,拜伦先生,快跟着我去餐厅吧!夫人已经在等着你们了,刚刚我又撞见了西泽尔少爷,他已经先行一步去餐厅了!”   “啊!我哥都已经回来了!拜伦,快点跟我走,去得太迟,我哥又该说教我了!”阿列克修斯苦恼挠挠头,拽着拜伦就往餐厅跑,拜伦看着阿列克修斯皱巴起的脸蛋,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阿列克修斯平时到底怕不怕他这位兄长,说他不害怕吧,他平日里见到西泽尔,总是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可若是说他害怕吧,他又没有真的很听他哥的话,总是能偷懒就偷懒,能撒娇就撒娇。   也许,这不过是一个受宠的小孩对兄长的又敬又怕又依赖吧。   要说起来……其实他面对西泽尔的时候,也有点发憷。西泽尔的那双眼睛太冷,他这个人又太过强势,自己在面对他的时候,虽然心里并不真正害怕他,但有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更好。   谁让他现在的处境十分尴尬,外表是个孩子,内心却又是个成熟的成年人呢?不论他是以一个长辈的心态俯视西泽尔,还是按照身体的年龄仰望他,好像都很奇怪……他其实更想把西泽尔当作一位特殊的朋友来看待,但现在的西泽尔……好像并不像他这样想。   他有些尴尬在心里笑了笑,十分后悔此前为了示弱,多次提及自己把西泽尔当作兄长来看待,他也就半真半假那么一说,谁知道西泽尔竟然当真了去。   好吧,到底还是他不对,他不该说这样的话去哄骗别人,可他也……也不能说完全在撒谎。他确实对西泽尔有那么一些兄长一样的信任,他前世没有兄弟姐妹,也从未有过同龄却稍稍年长的可靠朋友帮助过他,他对西泽尔多次的帮助和轻拿轻放,心中未尝没有感激与亲近之情。   可……让他一个心理年龄快三十岁的成年人称呼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为兄长,拜伦也实在没有那个脸面说得出口,想想他都觉得脸颊发红,他不是十五六岁的拜伦·德拉塞尔,而是二十八九岁的宋曦,这让他怎么好意思呢……   这让他在餐厅见到格林夫人身旁平静等待的西泽尔时,仍有些尴尬,他和格林夫人打过招呼,又故作无事和西泽尔问了安,西泽尔朝他点了点头,不咸不淡作了回应。   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吧?拜伦想,哎……他觉得他和西泽尔之间,有种奇妙的犯冲,好像每一次他们之间相见,都会发生一些对峙、试探和争吵。其实除了最初他们的那次对峙,他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矛盾。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会在下一次见面之前,闹出一点小小的不快来。   然后就是拜伦不得不硬着头皮应对西泽尔的场面了。好在,拜伦现在已经有点摸透了西泽尔的脾气,不涉及到一些特别危险的领域,其实西泽尔并不会真的生气,他虽然有些……嗯,小心眼,但总是气不了多久,也不会真的让他难堪或下不来台。   拜伦朝西泽尔笑了笑,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尴尬,无论什么时候,西泽尔都不会失去贵族的体面和绅士风度,可他面对西泽尔嘛……嘴里就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实话了。   格林家的晚宴准备得十分丰盛,格林夫人满脸慈爱看着餐桌上的几个孩子,总是让佣人们给他们夹菜,又对着作为客人的拜伦倍加关怀,心疼劝他多吃一点。   “上次你在我们家大病一场,走的时候都瘦了不少,我是真的满心愧疚,孩子到了我们家,怎么能瘦成这个样子呢?好在你如今终于好起来了,脸颊也比之前圆润了许多,可我看你还是太瘦了,你要多吃一点,像阿列克修斯这样又白又壮实,你家人看了才不会心疼呢!”   “妈妈,拜伦可不能胖成我这样!他的骨像长得这么好,胖起来太暴殄天物啦!拜伦,你可不敢胖成我这样啊,你要是胖成我这样,我画你的时候可要哭死了!你可是我见过的骨像最好看的人啦!”   “你这倒霉孩子,胡说什么呢?拜伦又不是你的石膏像!赶紧吃你的饭!哎呀,拜伦,阿列克修斯在家里口无遮拦惯了,你可别在意他的话……”   拜伦笑着摇了摇头,“夫人不必担心,我知道阿列克修斯一向喜欢想什么就说什么,我很喜欢他这样率真的性格,怎么会在意呢?”   他又看了看阿列克修斯,不由弯起了眉眼,难怪阿列克修斯总是一副随遇而安、心宽体胖的样子,他的母亲的确很爱他,兄长虽然有几分严厉,但也对他很好。   以至于他长成了个小胖子,也从没为自己的外貌烦恼过,心性如此健康开朗。   格林夫人又关切起拜伦的生活学业来,拜伦陪着格林夫人聊天,尽量拣些好听的告诉她,又不时用幽默俏皮的话语说笑,逗得格林夫人笑声不止。   餐桌上一时一片轻快,主要是拜伦和格林夫人在说笑,阿列克修斯有时会插几句嘴,又和妈妈理不直气也壮撒几句娇。   一旁的西泽尔有时也会和他们闲聊几句,但话语总是平静简洁,格林夫人和阿列克修斯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西泽尔这副模样,既不意外,也不尴尬,反而相处十分自然融洽,可见他们家平日里就是这样共进晚餐的。   也许是军队的纪律习性和效率观念,造就了西泽尔这样食不言寝不语的军人做派,拜伦想,但他的身上,也总会表现出贵族的典雅气质来,有时拜伦会很好奇,西泽尔身上的军人习性和贵族气质,究竟哪边会更占上风一些呢?   这也许会直接影响西泽尔日后成为一个样的男人,他也许会成为一个贵族式的军人,或者军人式的贵族。拜伦说不出哪一种更好,但他希望西泽尔的身上,那些属于贵族的典雅、温和的气质能够冲淡他身上军人的杀伐气,这个年代的军队,要远比后世更加冷酷威权。   格林家为光辉节准备了丰盛而精致的晚宴,每道菜的数量不多,但都制作得异常美味考究。无论是焦香酥脆的烤乳鸽,还是摆盘精致的焗烤蜗牛、橙子煎鹅肝、油封鸭腿、红酒炖鸡等菜肴,或是浓郁香醇的奶油三文鱼汤、酥皮蘑菇汤、龙虾汤等菜,都让人唇齿留香、印象深刻。   前菜与几道主菜逐渐被呈上来,摆放在桌子上,格林夫人笑问拜伦菜肴合不合胃口,拜伦当然要称赞一番格林家族的厨师手艺,格林夫人听罢更高兴了,她拍了拍手,笑意盈盈说道,“今天是光辉节,按照苏楠北方的传统是要吃蒸肉糕的,我妈妈是北方人,小的时候,我总是在过节时和姐妹兄弟们一起分享妈妈做的肉糕,我今年又亲手制作了肉糕,你们几个孩子尝尝,看喜不喜欢?”   阿列克修斯听罢,脸上却突然如遭雷劈,他不敢置信看向格林夫人,有些颤抖着说道,“妈妈,你今年怎么又做了肉糕?”   “当然是想让你们这些孩子品尝呀,难得今年你请了好朋友来家里。”格林夫人笑着说道,她看着阿列克修斯脸上不情不愿的表情,眯了眯眼,“怎么?妈妈做了肉糕,你不高兴吗?”   阿列克修斯欲哭无泪,小鸡啄米似的说道,“高兴,高兴……我最喜欢吃妈妈做的肉糕了……”   格林夫人这才又高兴起来,等仆人推来餐车,她像个小姑娘似的起身,拿着餐刀笑着说道,“好孩子们,我来亲自给你们分肉糕。”   拜伦看了看阿列克修斯和格林夫人各自的反应,已经有了一些不太乐观的猜想,等到格林夫人笑意盈盈把一大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用什么食材做成的肉糕切下来,用刀子端到他面前时,他看着那卖相不佳,甚至让人毫无食欲的肉糕,有些艰难扯出了一个微笑。   格林夫人一脸期待看着他,他只好硬着头皮将自己的餐盘端起递了出去,然后眼睁睁看着格林夫人手中的肉糕啪叽一声,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餐盘上。   “尝尝吧,拜伦,我亲手做的肉糕,这可是北部的特色,南方很难吃到的。”   ————————   注1:节选自歌曲《斯卡布勒集市》 第121章 槲寄生下:槲寄生之下。   拜伦看了看盘子里黑乎乎的蒸肉糕,又看了看格林夫人一脸期待的表情,不得不硬着头皮小心翼翼舀起一块品尝。   一股寡淡的肉味和奇怪的香料味很快就顺着舌尖蔓延开来,拜伦尝出了这种蒸肉糕的原料大概是肉糜、内脏碎和一些常见的香草料,但因为香草料放得太随意也太少,肉糜和内脏又没有经过妥善的去腥,呈现在他味蕾上就是一股又寡淡又难吃的味道,口感还软绵绵的,一股没化开的面粉味。   品尝起来简直就像在连绵不绝的阴雨天冻得手脚哆嗦跑回家,一打开橱柜发现只有冷冰冰的蒸肉糕搭配酸得要死的黑面包的那种无力感……   “味道怎么样?这是我妈妈传给我配方,小时候过光辉节,我常常和兄弟姐妹们一起争抢肉糕吃呢。”格林夫人笑意盈盈说道。   拜伦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时候,回忆和情感会蒙骗人们的味觉,让人们不知不觉美化关联记忆的食物味道,他相信格林夫人是真心实意觉得这份蒸肉糕好吃的——当然,也可能是从小就吃习惯了,就不觉得有什么味道上的问题了。   就像老约翰请他吃鳗鱼肉冻时一样,拜伦也不忍让格林夫人失望,只得艰难夸赞了句味道不错,格林夫人听罢,很是欣喜,转头又高兴给阿列克修斯和西泽尔两兄弟分肉糕去了。   阿列克修斯强颜欢笑接过肉糕,试图各种岔开话题分散母亲的注意力,盘子里的肉糕半天只下去了一小块。西泽尔则面不改色把肉糕端到了自己身前,优雅用刀叉将肉糕分成小块,小口小口吃了进去。   就好像他面前的肉糕不是什么味道寡淡的难吃料理,而是美味的牛排煎鱼一样。   拜伦在一旁偷偷观察着兄弟俩,见西泽尔如此优雅又面无表情地吃着餐盘中的蒸肉糕,不由在心里偷笑起来。贵族的礼仪里,的确有不能挑剔食物,更不能肆意点评或随意流露口味偏好这样的规范,但这样的规范,很少有人会严格遵守。毕竟贵族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大部分的贵族还做不到这样把自己方方正正框在礼仪规范里的程度。   可拜伦却几乎没有见过西泽尔失去贵族仪态的时候,有时候,他觉得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真像个早熟的小古板。   格林夫人陪他们一起享用着蒸肉糕,还不时提及些昔日往事,说她小的时候,寄住在亲戚家,过节吃不到什么好的食材,唯一能吃到的荤腥只有这道蒸肉糕。   “那个时候,我们虽然不富裕,但兄弟姐妹们都聚在一处,真是开心。”格林夫人笑着说道,“可惜我的两个兄弟都去世得太早,只留下了我和妹妹,不然今天,阿列克修斯能有更多陪他玩的兄弟姐妹呢。”   原来格林夫人小时候也有过贫穷的日子,寄住在亲戚家……八成是因为父亲早逝或家道中落吧?难怪她虽然出身高贵,却对蒸肉糕这样的简单食物有别样的执念。   只是她的执念却苦了餐桌上的几个人,西泽尔且不提,他已经面不改色吃掉大半了,看来他是真的不在乎食物的味道;阿列克修斯还在磨磨唧唧,不肯动几口,至于拜伦……格林夫人就在一旁坐着,他也不好趁夫人不注意把肉糕丢给院子里的小狗们,只得与格林夫人说笑着,将肉糕小口小口送进嘴里。   晚宴的菜吃得差不多了,佣人们上了点心和节日蛋酒。一盘精致的拌水果被送到了拜伦手边,冬日难得有新鲜的水果,拜伦尝了一口,竟然是切块的水蜜桃、木瓜、樱桃和番石榴,佐以青柠汁、海盐、红茶汁和蜂蜜调味,味道清爽异常,水果脆嫩多汁,且口感冰凉,能尝到些许冰沙。   应该是提前在冰室里放置过几个小时,在保证了新鲜的同时,也通过凉意刺激了味蕾,让水果尝起来更加清甜爽口。   尝到这样的甜品,拜伦不由眼前一亮,眉眼轻轻弯了起来,他多吃了几口,水果酸甜的味道能够暂时麻痹舌尖的味觉,他再趁着凉意去吃蒸肉糕时,就能暂时压制住肉糕那个寡淡怪异的味道了。   于是,拜伦就这么在格林夫人眼皮子底下一口肉糕一口拌水果吃了起来,他尽量表现得对格林夫人的手艺十分赞赏,格林夫人果然更高兴了,一边拉着他说笑,一边向他举杯庆祝。   他举了举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蛋酒,刚温好的蛋酒热乎乎、暖洋洋的,牛奶和鸡蛋冲淡了酒精的刺激,让他喝了两口,就有股温暖的微醺感。   西泽尔吃完了他盘子里的肉糕,朝格林夫人一点头,“夫人,我还要去书房处理些事务。您和孩子们慢用。”   格林夫人微蹙起眉看着他,“今天是光辉节,你也没时间休息吗?哎,你这孩子……”   西泽尔以手覆胸躬身行礼,“只是一点生意上的急事,您知道的,机遇不等人。”   格林夫人叹了口气,朝他摆了摆手,“你去吧,忙完早点休息。不要总说和亚诺什一样的话,他才三十多岁就去世了,你也要学他吗?”   亚诺什?这是老格林先生的名字吗?机遇不等人……这样的话还真是只有商人才能说得出口。   西泽尔只是平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格林夫人见他听不进去自己的话,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无奈看了看他,摇了摇头。   这孩子,小的时候还对她有几分亲近之意,可他越长大就越有自己的主见,也渐渐疏远起她了。   她有时候也在想,这孩子不是亲生的,是不是到底养不熟,可她那死鬼丈夫去世这些年,西泽尔也从未对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有过半分不敬之意,有时家里的事情也会找她商量,她就实在看不懂这孩子了。   哎,不想了,到底也是格林家的孩子,只要他还叫自己母亲,又一直敬重她,疼爱她的儿子,她也乐得当个什么都不管的好母亲。   西泽尔转身就欲走,阿列克修斯忽然从餐桌上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抬掌拍了拍桌子,“哥,我的节日礼物在哪呢?你可别忘了呀!”   “阿列克修斯,有客人在场,你的礼仪呢?”西泽尔沉声说道。   阿列克修斯立刻就怂了下来,他乖乖坐回了位置上,尴尬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怕哥你忘了嘛……往年这个时候你都已经给我了!”   “阿列克修斯,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一副张口就要糖果的样子!”格林夫人有些头疼扶着额,“今年你都十五了,哎,我真是没法说你……”   “哎呀,妈妈,有什么关系嘛!我向哥哥要礼物而已!”阿列克修斯一边笑嘻嘻说着,一边将餐桌上的一张报纸挥舞起来,“哥你快看,今天的报纸刊登了陛下的照片呢!我早就听说奥尔兰多的照相机是个新鲜玩意儿,原来照出来的人像这么清晰啊!陛下的样子比画像和钱币上的英俊多了,我都想有这样一张照片了……”   西泽尔的目光落在阿列克修斯手中的报纸版面上,眼眸在片刻间翻涌起浓郁幽深的灰雾,那雾极深而冷,将他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其间,让人看不真切。   他的沉默不过是须臾之间,让人难以察觉,一直旁观格林家互动的拜伦却在一瞬间,感受到了西泽尔情绪的异常。   西泽尔怎么了?拜伦有些困惑看向他,是他的错觉吗?有那么一瞬间,拜伦觉得面前的西泽尔变得很陌生。   他说不出来是怎样的陌生,好像比平时更冷,又好像……被笼罩在阴沉的灰雾之中,像永远不会散去的海雾深处。   “想要照相机就直说。”西泽尔的神情一如既往,平静清冷而又优雅从容,像个永远也不会出错的贵族继承人。   “诶嘿,我也不一定非要一台照相机,当然,哥你要是非要送我,那也不是不行。我主要是觉得这个东西很有绘画参考价值,有了它,我就不用一直待在野外写生了……”   “看你最近的表现,阿列克修斯·格林。”西泽尔理了理袖口上的袖钉,慢条斯理说道,“明天早上,你和拜伦一起来客厅的金柏树下,你们的礼物放在那里。”   西泽尔说完就离开了,拜伦慢吞吞地地想,他也有礼物啊?不对,他有礼物才是正常的,格林一家在礼数上总是十分周全。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感觉自己的思维有些迟钝,他是不是蛋酒喝多了,有点喝醉了?不应该呀,蛋酒经过了加热,酒精应该早就挥发出去了才对……   餐桌上又恢复了欢声笑语,阿列克修斯又开始东拉西扯,试图转移妈妈对肉糕的注意力,拜伦则继续享用着他的拌水果、蛋酒,以及……那快终于被他吃下一小半的肉糕,聊着聊着,他见格林夫人心情不错,想起最近教会已经开始在贫民区发放救济食物和冬衣,他便提及此事,邀请格林夫人过段时日来参加一个慈善日。   慈善日是塞缪尔神父的主意,教会负责这种事情来一向经验丰富,他号召了许多虔诚的信徒在新年的第一个礼拜日来做义工,或来买一些修女们制作的抄本或圣徽以募捐善款。   若是什么都不愿意做,愿意来凑个热闹听神父布告也无妨,能在慈善日增添一点虔信,便能使圣光多向人间停留一瞥。   格林夫人一向心善,她当然满口答应下来,拜伦笑了笑,又有些用力眨了眨眼,他觉得自己的视线好像变得有些模糊和摇晃起来,仿佛他的感知变得逐渐凝涩、遥远,就连旁人说话声也不太能听得真切。   他和阿列克修斯陪格林夫人聊到了很晚,拜伦终于吃完了盘子里的肉糕,为了吃下这份肉糕,他吃完了手边整整一大盘的拌水果和两杯甜蛋酒,又吃了一小块朗姆酒浸磅蛋糕。   时候不早了,格林夫人已经打起了哈欠,她开始催促孩子们去睡觉,可她还没起身,萝丝小姐就慌慌张张跑了过来,磕磕巴巴说道,“不,不好了……夫人,阿列克修斯少爷的小猎犬们……不小心溜进了您的卧室,打碎了您的香水和化妆品!”   格林夫人刚端起茶杯,闻言手中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啪嗒一声,她另一只手上的杯碟也摔碎在了桌子上,阿列克修斯刚想开溜,就被愤怒的母亲一把揪住了衣领和耳朵。   “阿列克修斯·格林!你这个混小子!看你的狗干得好事!”   “哎呦,哎呦,妈妈,疼!轻点!”   格林夫人愤怒极了,她一边数落着阿列克修斯平日里的数桩罪状,一边又骂他任性,非要把猎犬从乡下带回家里,一边又气得不停用手掌扇风,哀悼着她的进口香水和高档化妆品。她揪着阿列克修斯耳朵,把他提溜了起来,气冲冲说道,“去给我把房间收拾干净!今天你要是收拾不干净,你就跟你的狗睡在满是香水味的屋子里!”   阿列克修斯不敢反抗,一边叫着疼一边乖乖跟着格林夫人走了,格林夫人临走前还嘱托拜伦早点回去休息,拜伦露出了一个笑容,有些迟钝点了点头。   餐厅里只剩下了拜伦一个人,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要干什么,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不对劲,但迟钝的大脑又让他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出了餐厅,凭借着记忆里的样子去找自己休息的卧室,可格林家的房子今天布满了光辉节的各种装饰,让他对原本熟悉的地形变得有些陌生起来,再加上他现在的脑子有点晕乎,走到房间门口时,他竟然直接忽视自己的房间,走到了走廊尽头。   等拜伦发现前面没路的时候,他有些苦恼蹙着眉,艰难思考着为什么前方会突然没有路,他的脸颊倒映在玻璃窗上,泛着玫瑰一样的红,他却没有注意到,而是随便找了个方向,又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渐渐变得虚浮起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无力,他有点想坐下来休息一下,或是躺下来好好睡一觉,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困,眼皮都变得沉而无力,要是能有休息的地方就好了,拜伦想。   他这样想着,忽然发现前面的走廊里有道半掩的房门透出了明亮的光,有光的地方代表着安全,安全代表着休息,拜伦的大脑艰难这样运转着,于是,他毫不犹疑地,实则慢吞吞地走到了房间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没走几步,拜伦就被桌角绊了一下,眼见就要摔倒在地上,他却反应迟钝,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完了,他想,这下肯定要结结实实摔在大理石地板上了,那一定很疼。   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他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人拉住了他的手腕,搂住了他的腰,从侧面接住了他,想要将他扶稳,拜伦一时重心偏移,使他踉跄了几步,让他将人按在了身后的书架上,他的脑袋却直直撞向了那人的胸膛。   西泽尔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蹙起了眉,“拜伦,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微微低头,在拜伦的脖颈处嗅了嗅,他嗅到了一些酒味,还有甜滋滋的奶油、牛奶和柠檬水果的清香,“你喝酒了?”   黑发的少年从他的臂弯里抬起头来,平日里总是温和清明的蓝眼睛,此刻懵懂而又朦胧,像一只刚从原野里出来,就撞见人类的呆狐狸。   他歪了歪头,似乎是在认真想西泽尔的问题该怎么回答,紧接着,他认真点了点头,“我只喝了两杯甜蛋酒,也算吗?”   西泽尔看着他的眼睛,愣神了片刻,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少年的蓝眼睛,哪怕他早已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也忍不住为这双澄净如海蓝宝石的双眸之美所吸引。   这样漂亮的蓝眼睛,就是找遍整个帝国也不多见,何况这双眼睛,有着羔羊一样的纯洁,狐狸一般的狡猾,和大海一样的深邃博远。   那双眼睛的卷翘睫羽随着他垂眸微微阖上,像蝴蝶小憩合翅,又忽而抬眸,轻颤着飞舞,露出温柔的、浅笑的眉眼。   “我是不是,嗯……走错了房间,打扰你工作了……”   西泽尔的心中徒生出几分柔软来,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扫过花枝,震颤下细腻的花粉与翅鳞。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才没有喝醉呢……我的酒量可没有……没有这么差……”   果然是喝醉了,每个喝醉的人都喜欢这么说。   真是难得,西泽尔想,拜伦·德拉塞尔可不像贪杯的人,怎么会喝醉酒呢?等等……他刚刚好像在他的身上嗅到了柠檬和桃子的味道,他又低下头,嗅了嗅拜伦的颈间,他的鼻尖离拜伦的脖颈很远,但呼出的热气在没有升起壁炉的房间里十分明显,使他的气息喷洒在拜伦的脖颈时,引发他的一阵轻颤。   西泽尔愣了愣,有些匆忙别开了眼,他直起身,说道,“你是不是吃了柠檬皮冷拌水果?”   “好像,好像有这么回事……嗯……你们家的拌水果……很好吃,我吃完了一整盘……”   “那就是了,那些水果提前用烈酒腌渍过,我都不敢多吃,你却都吃光了。”他轻叹了口气,“难怪你醉成这样。”   西泽尔想要握住拜伦的臂膀以扶起他,却惊觉自己的手竟然一直着他手腕,一只又握在他的腰间,他的手掌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松开了他的腰,指尖和掌心却仍能感受到少年清瘦柔韧的、富有生命力的腰线。   还是太瘦了,西泽尔微拧起了眉,他扶着拜伦,带着他慢慢走了出去。也许是因为常年生病,拜伦比同龄的少年更加瘦弱,他想,这可怎么是好,这样瘦弱,以后也会经常生病的。   他低头看着少年,看他在自己臂弯里,顺着他的搀扶往前走,这个时候的拜伦格外乖巧温顺,脸颊带着云霞玫瑰一样的飞红,神情却懵懵懂懂。   要是能一直这么听话,该有多好。西泽尔看着他,忍不住想,乖一点,只要乖一点点,收敛起小狐狸的尖牙和利爪,躲到他的羽翼之下……   他微眯起眼,微不可查扬起嘴角,他可以教这只稚嫩小狐狸如何打磨爪子,如何长出更尖利的犬牙,他不必在野外饿得肚子咕咕作响,不必在受人欺负的时候,要用稚嫩的爪牙独自战斗,还要弄得满身是伤。   “西泽尔,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啊?”拜伦一板一眼地认真说道,因为醉酒,他的声音没有平时那般清润温和,反而带了几分柔软绵长和天真的孩子气。   西泽尔下意识想要反驳自己没有,话到了嘴边,见他懵懂的模样,那话语在他舌尖转了转,却变了个模样。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怎么知道我在生气?我要是真的生气了……”他停下了脚步,看着拜伦,微微扬起了唇角,“你要怎么办呢?”   这些一连串的疑问对清醒的拜伦来说过于幼稚,可对于已经醉得头脑不清醒的拜伦来说,那就显得刚刚好了。   “西泽尔,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拜伦蹙着眉,歪着头认真看着他,“你怎么能装作不知道呢?”   西泽尔轻笑着,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愉悦起来,他看着拜伦懵懵懂懂的样子,觉得逗弄这个少年带给了他一种久违的、纯粹而轻松的快乐。   “我为什么要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嗯?拜伦·德拉塞尔,只许你在我面前……装傻充愣吗?”   他弯着眉眼,看着拜伦,给他看到拜伦像被他问住了一样卡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起头。   他轻笑出了声,眉眼也弯了起来,平日里多么伶牙俐齿的一张嘴,今天却像没上发条的机械表,空有满腹巧妙经纶,却不得张口。   他看着拜伦苦恼的、眉头紧锁的样子,忽然很想摸一摸他柔软的发丝、带着细绒的脸颊和白皙精致的耳垂,无论拜伦·德拉塞尔藏着多少秘密,在他面前,都不过是一只没有任何威胁力的无害幼兽,哪怕这只小兽,长着足以刮伤人的尖牙利爪。   “我知道,你想把我当小孩子看,是不是?”拜伦看着他,轻蹙着眉头。   西泽尔含笑看着他,“也是,也不是。”   西泽尔却没有再多说,当拜伦清醒的时候,他从来都明白许多,可当他不清醒的时候,他说再多也是无异。   “可在我眼里,你才是……”拜伦的话语打了个断,他的潜意识在阻止自己说出一些紧要的、足以让敏锐的西泽尔察觉到蛛丝马迹的话来。   “你才是更孩子气的那一个……”拜伦一脸真诚说道,“你的脾气有时太糟糕了,你就不能学着收敛一点自己的脾气吗?”   西泽尔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忽然冷笑了一声。   “我竟然不知道,你的心里一直都是这样想我的啊,拜伦·德拉塞尔……”   他有些咬牙切齿,随即又抓紧了拜伦的臂膀,让他面对自己,停留在他身前。   他们不知不觉间,竟然停留在了一株槲寄生下,头顶的槲寄生斜横出漂亮的红白小花和成串的果子来,沉甸甸的,垂在他们头上。   “你对我还有什么看法,不妨也一并说出来。” 第122章 雅辛托斯:雅辛托斯之吻。   拜伦用迷迷糊糊的眼神看着西泽尔,似乎是在用混沌的大脑用力思考着西泽尔的问题。   “你想知道,我对你的看法啊……”拜伦摇摇晃晃站起身,“那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西泽尔微微挑眉,看着他,“我不生气。”   拜伦歪头看了看他,轻笑了两声,“你哄我呢……我还不知道你吗?”   他用手拍了西泽尔的肩膀,又用指尖虚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的气量小着呢……脾气又不好……为人又,又古板……像个,嗯……像个被规矩框柱,被迫装大人的孩子……”   他一个没站稳,又差点摔倒,西泽尔下意识扶住他,拜伦的指尖便落在他的眉心,他此刻迷迷糊糊的,胆子也比平日里大了许多,让他想要抚平西泽尔眉间的痕迹。   “你看着总是……总是不太开心……西泽尔,你还是个……孩子呢……把成年人的样子装得再好……也是个孩子……”   西泽尔抬手捂住被拜伦点过的眉间,他看着拜伦的眼睛,有些愣神。   “我觉得你……你的责任心太重,总喜欢压抑自己……我几乎……看不到责任之外的那个真正的……真正的西泽尔……”拜伦几乎要跌进他怀里,一板一眼认真说道。   西泽尔的手掌微微僵住,因为他的出神,拜伦的身体又靠近了他几分。   “除了你……小心眼生气的时候……”拜伦抬起头,又认认真真说道。   西泽尔的唇角又下沉了几分,他不太高兴扶起了拜伦,看着他的眼睛,“你似乎一直对我有不小的意见。”   “那当然!你心眼小,脾气暴躁,还总是……总是喜欢居高临下命令别人……简直就像最讨人厌的那类独裁者!你才……才多大呀!就算你在军队长大,也不该……不该总是把军队那一套……森严的等级秩序……带到军队之外……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总像在……命令一个士兵……”拜伦的眼睛里带上了一点生气和委屈,“你还喜欢动不动就……就威胁别人……像对待敌人一样……”   西泽尔深吸一口气,他现在应该很不高兴,甚至应该生气才是,从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他虽然自幼经历诸多磨难,可身边的人从来都对他毕恭毕敬、说一不二。唯有拜伦·德拉塞尔,唯有他,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面前说出种种大胆的、离经叛道的话语,甚至敢这么评价他。   可他又一次挫败地发现,他没有办法真正和他生起气来,他似乎总能成为一个……不可控的例外。   他想说在他面前,他已经对他容忍纵容至极,即使是他一向疼爱阿列克修斯,他的弟弟也不敢在自己面前这样说话;想说他几次对他的异样和秘密视而不见,已经多次打破了他的底线;想说他这样的性情,已经是贵族和军官中十分开明且温和的那一类了,可话到了嘴边,他一开口,却又说道,“在你心里,你一直很讨厌我?”   他不知道他是用怎样的语气问出了口,也许是漫不经心,也许带着几分紧张和燥郁,他也不知道他期待什么样的答案,也不知道他得到了答案之后,该作何反应。   他从没有期待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对他的看法。   他问出了口,得到的是片刻的沉默,醉酒的少年思维迟钝,一个问题,他要思考很久。   也许时间很短,也许时间很长。他们站在窗边,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落下的簌簌声被隔绝在了玻璃窗外,明净的窗户倒映着走廊上明亮的灯火,和灯火之下被槲寄生与花环装点的廊下。   一息,两息,西泽尔在自己的呼吸声里,听到了他的心跳声,他的心跳声总是沉稳和平静,可现在,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心跳声透过骨骼的传导,在他的耳膜处放大,他心跳声里带上了几分凝重。   “我不讨厌你,西泽尔,从来没有……”拜伦抬起头,声音迷迷糊糊地、带着一点困意和认真地说道。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呢?”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孩子气的笑容,“你又不是坏人……虽然有时候……唔,确实会让人觉得有一点讨厌……但那不代表我会讨厌你这个人……”   西泽尔看了看他,现在,他的心跳声又变得平和了起来,像他终于从军舰摇晃的甲板上,回到了踏实的地面。   他的唇角向上扬了扬,但随即,又有些不大高兴抿了抿,他就知道,拜伦·德拉塞尔一向喜欢在自己面前装乖,其实心里怎么想的,和他嘴上说的从来都是两回事。   “你之前说像兄长一样敬重我,果然是哄骗我的话,拜伦·德拉塞尔。”西泽尔微微扬起下巴,沉声说道。   “唔……我,我没有哄骗你……不……应该说,不算哄骗你……我是真的很敬重你,敬重你的才华和能力,还有你的责任感……”拜伦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只是不能真的称呼你兄长……”   西泽尔嗤笑一声,呵,他早就看穿了拜伦·德拉塞尔的小把戏,不算哄骗,意思就是说了一半实话,他一向喜欢用这种小把戏糊弄自己。   “我……”拜伦的脸颊红了红,他的潜意识里依旧认为称呼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为兄长是件异常羞耻的事情,他实在是叫不出口,哪怕西泽尔是个心智早熟的少年。   “我不能称呼你兄长……你,你太年轻了……不是我该叫兄长的年纪……”他见西泽尔脸色依旧不悦,用有些迟钝的大脑想了想,便随口敷衍道,“等你……到了真正成熟的年纪吧……”   西泽尔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年纪太小,不够成熟,还不到能做你兄长的时候?”   拜伦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也大差不差,要是西泽尔到了二三十岁的年纪,他确实可以把他当做真正的同龄人来看待。   西泽尔冷笑了一声,“原来如此,你更欣赏成熟的人,你觉得我……不够成熟?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成熟?”   拜伦下意识点了点头,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所认识的、真正年轻而成熟的人,说道,“什么时候,等你像塞缪尔神父一样成熟了,我就可以……”   他蹙起了眉,他好像不能说可以把西泽尔当做同龄人这样的话,他不应该在西泽尔面前暴露太多。   塞缪尔神父?西泽尔看了看他,他有些意外听到这个名字,随即心里又有些……隐秘的不悦。   他知道拜伦和塞缪尔神父走得近,但不知道他们之间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他也不知道,拜伦竟然在心里这样欣赏他。   拜伦眨着眼睛看着西泽尔,见西泽尔又轻蹙起了眉,便下意识说道,“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西泽尔变得面无表情起来,“没有。”   拜伦哈哈笑了两声,声音轻快极了,“你肯定生气了!我还不知道你的……你的脾气啊?”   他低下头,去摸自己的衣服口袋,他手忙脚乱翻找了半天,最后在内口袋里翻出了他包装好的礼盒,一把塞进了西泽尔的怀里,“送给你的光辉节礼物……不要不开心啦……总是蹙眉……会长皱纹的……”   西泽尔拿起拜伦拍在他胸口的盒子,挑着眉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巧精致的礼盒,他拿起盒子晃了晃,见重量轻飘飘的,便含笑看着拜伦,“就送我这么个小玩意打发我?嗯?拜伦·德拉塞尔?你不觉得你每次说些大胆的话惹我生气,又送我点小礼物,很像哄小孩子吗?”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还是坏脾气的小孩子。拜伦在心里这样想,可他这样想,却没说出来——即使他现在脑子不太清醒,也知道他说这样的话,西泽尔必定是要气得和他没完的。   拜伦笑了两声,企图糊弄过去,“其实是……送你的光辉节礼物,我怕我忘记了……”   西泽尔一挑眉,“我不知道节日礼物是应该惹别人生气的时候送的,你真是狡猾,德拉塞尔,喝醉了也这样狡猾,一件礼物能让你一礼两用。”   “我才没喝醉呢!你要是不喜欢……就,就还给我!”   酒精麻痹了拜伦的感知,也放大了他的情绪,他现在有一点情绪化,还比平时更加大胆和肆无忌惮。   这让他伸手就要去抢回自己的礼物,他撞进了西泽尔的怀里,伸手就要去够,西泽尔却忽然举高了礼物盒,眉眼含笑看着他。   “德拉塞尔先生怎么这么小气?送出去的礼物,还能有要回去的道理?这可不是绅士应有的礼仪,醉醺醺的德拉塞尔先生。”   “我没醉!我都说了我没醉!”拜伦固执又认真说道,“我的酒量……好着呢……以前……和朋友聚餐,从来都是我最后一个……收拾残局的……”   “我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倒……”拜伦有点得意说道。   西泽尔轻笑几声,千杯不倒?一个小孩子也敢说这样大话?   拜伦比西泽尔的身高低了小半头,他整个人又因为醉酒站立不稳,使他够不到西泽尔手中的礼物盒,这让他更加大胆上前一步,整个人几乎跌在西泽尔的怀中,倚靠着他踮起脚尖去勾他的手,西泽尔笑着将礼物盒举得更高,槲寄生饱满而沉甸甸的果子和花枝便拂过了他的手背。   西泽尔下意识抬起头,看到头顶的槲寄生时怔了怔。   拜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两人头顶的槲寄生。   “好了,拜伦,你喝醉了,不要再闹了,我送你回去休息。”西泽尔把拜伦扶好,有些不自在别开眼说道。   拜伦蹙起眉,“我没有喝醉,我真的没有。你怎么总说我喝醉了。”   他抬起头,指了指头顶的槲寄生,“你说我喝醉了,可我知道在苏楠,站在槲寄生下是什么意思。”   西泽尔握紧拜伦的手腕,“别说醉话。”   拜伦的眉眼狡黠弯了弯,不相信他没喝醉是吧?   他忽然抬手,拉住西泽尔的真丝领带,柔韧光滑的丝绸在他的掌心打滑了些许,又被他紧紧拉住,被他用力一扯。   酒精使他混沌大脑不能思考太过复杂的问题,证明自己没有喝醉的固执想法,使他的力气比平时大得多,让他的一拽,使西泽尔猝不及防之间,被拉近了他的身前。   在片刻之间,西泽尔的灰蓝眼眸倒映着拜伦不断靠近的脸颊,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也变得急促,直到……   直到一片柔软和温暖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西泽尔瞪大了眼睛,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就连心跳声,也似乎漏掉了一拍。   那是一个吻吗?还是只是一瞬的擦拭而过?他不知道,那片柔软的、温暖的唇没有印在他的脸颊,也没有印在他的唇上,它只是懵懵懂懂地、像带着初生的新芽一样的草叶一样在他唇角轻轻拂过。   像蝴蝶的羽翼拂过玫瑰,像垂坠的柳枝轻抚静湖。   他看到黑发的少年站起身,温柔的蓝眸倒映着他,露出了一个开心的、得意而狡猾的大笑。   “我就说我没有喝醉吧?”   他笑起来,又像只懵懂又狡黠的狐狸了。   西泽尔垂下眼眸,脸上克制着表情,握住拜伦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收紧。   他将拜伦向外推,拜伦因为他的推搡,要向后倒去,他却忽然后悔了一瞬,让他手掌用力向前拉去,让失去重心的拜伦跌入他怀中。   拜伦跌进他温热的怀抱,脸颊埋进他的肩头,他摇摇晃晃站立着,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迷迷糊糊说道,“我好困……嗯……好想睡觉……”   西泽尔低头看着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眸中翻涌着复杂的心绪。   只是一个吻而已,一个槲寄生之吻而已……他不应该被牵动心绪,在光辉节,亲人朋友之间亲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只是太震惊了,他从没有和任何人如此亲密过,即使是父母,他也从没有过在槲寄生下得到亲吻的经历。   他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几分奇怪的异样感,看着拜伦在他肩头一脸困顿就要睡着的样子,又徒生出几分生气和牙痒的可恨来。   拜伦·德拉塞尔,你真是,真是……   他紧紧蹙着眉,看着他,看到拜伦低头靠在他的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一些带着困意的轻微气声。   他的眸中忽然闪过了几分无奈,他将手臂穿过拜伦的肩膀,搂住他的腰,将他半抱在怀中,扶着他回到客房。   他将已经睡着的拜伦扶到了床上,将他安置好,起身之时,却发现拜伦的手竟还紧紧拉着他的领带。   他的脸色黑了黑,无奈叹了口气,将自己的领带轻轻从拜伦的手里抽了出来。   手心的异动让拜伦的眼睫颤了颤,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看了看西泽尔。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炉火提供着微弱的光亮,西泽尔的身影半隐没在房间的阴影与火光之间,连带着他总是冷峻的面容,也似乎带上了几分温柔之意。   “晚安,西泽尔……”拜伦的声音因为浓重的困意,尾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西泽尔沉默了片刻,他为拜伦把被子掖好,看着拜伦逐渐闭上的、陷入梦乡的双眸。   “晚安,拜伦。”他温声说道。   他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又轻轻将房门关上,他站在走廊上,掏出了放在口袋里的礼盒。   他拆掉精心包装的礼盒,看到天鹅绒的盒托里放置着一把美丽而精巧的银制玫瑰裁信刀,他的眼眸停顿在裁信刀上片刻,唇角下意识轻扬起来。   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记得他的事情,送给了他一把新的裁信刀。   他最近确实还没来得及买一把新的裁信刀,一直在用随身的匕首裁信。   但随即,他又忽然想起了他以前住在卢瓦时的一些往事,他微蹙起眉,又觉得有些头疼和牙痒。   这个小混蛋,他怎么能乱送别人东西?送给他也就罢了,要是送给别人……算了,苏楠确实不大流行送裁信刀这样的情人礼物,他得找个机会,告诫这个小混蛋。   他将礼盒严丝合缝盖好,放到了西装贴身的口袋里。   他走到窗边,看到窗外已经纷纷扬扬下起了细雪,那些温柔的、细碎的雪花已经在窗台上积累了薄薄的一层,给这光辉节的夜晚平添了一份圣洁的宁静。   窗外的宁静使西泽尔的心情难得安宁,他望着窗外的雪花,轻轻扬起唇角。   无论未来他将走进怎样的狂风骤雨,至少今天,他度过了一个难得安静的节日。   幸福而安宁。 第123章 威廉六世:苏楠的君主。   清晨,拜伦从床上坐起来时,仍能感觉到醉酒所带来的眩晕感。   他倚靠着床头,抬手捂住眉眼,试图缓解宿醉的难受,他有些疑惑,昨天晚上,他不是只喝了两杯热蛋酒吗?怎么会醉得这么厉害?之前他也喝过几次蛋酒,没觉得这具身体酒量差到这个地步啊?   想起昨晚宴会上他吃过的东西,他忽然想到,也许那盘冷拌水果的问题。他在吃的时候,没有尝出什么酒味来,但他知道,有些冷盘水果是喜欢放酒的。   拜伦微蹙起眉,他吃了多少,竟然醉成这个样子?好像昨天晚上,他不小心喝醉之后,记忆就变得断断续续的了,他依稀记得,晚宴后半程,西泽尔离开了餐桌之后,他就有点喝醉了,然后……   然后好像是阿列克修斯养的小狗们又闹出了点大麻烦,让阿列克修斯被生气的格林夫人带走了,之后,他是怎么回到客房来着?   拜伦一边扶着额头,一边准备下床去冲个澡,想把身上残存的淡淡酒气都洗掉,他回忆着昨天晚上的事情,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逐渐浮现了出来,明亮而装点温馨的走廊、跌跌撞撞的脚步、走错的房间和他即将跌倒时,被拉入的怀抱……   记忆像胶片一样在眼前飞快掠过,是谁扶着他穿过走廊,又是谁将他送往客房,他又对着谁说了一些他记不太清的,迷迷糊糊又胆大妄为的话。   槲寄生的花枝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想起他拽着这个人的衣领,让那个少年俊美的面容在他面前不断放大,直到,直到……   拜伦的瞳孔在一瞬间微缩,他脚下一滑,咚的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了地板上,额头还狠狠磕碰在了床头柜上。   “德拉塞尔先生,您还好吗?!”刚走进门的萝丝小姐吓得直接丢掉了手中的毛巾,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她想要扶起摔在地上的拜伦,拜伦却背对着她,把头埋进地板里蜷缩了起来,这让她更担心了,“您……您受伤了吗?需要我帮您叫医生吗?”   “我没有事,萝丝小姐……”拜伦的脑袋埋在手臂里,闷声说道,“我只是摔得有点痛,请让我缓一缓……缓一缓就好了……”   萝丝小姐担忧看着他,“您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有,小姐……我都没有出血……”拜伦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的,他无奈叹了口气,“请去帮我准备一些热茶吧,也许能让我好受很多……”   “这……好吧,那我先离开一小会儿,您要是能缓过来就好,要是您还很难受,我就要帮您叫医生了……”萝丝小姐无奈说道,她想着,可能是德拉塞尔先生要面子,不肯在别人面前露出狼狈的模样,那她就先离开一小会儿,给他一点休息恢复的时间。   拜伦毛茸茸的黑脑袋耸了耸,似乎是在点头,她看着拜伦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的样子,仍然十分担心,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德拉塞尔先生的耳尖好像很红,她没有仔细看,方才那一瞥,似乎红到了脖子根?   只是摔倒而已,至于这样羞赧和不好意思吗?德拉塞尔先生还真是个腼腆的年轻人。   她轻手轻脚起身,又把她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毛巾拾起来,在又担忧看了一眼蜷缩在地板上的拜伦之后,她不得不关上了房门离开。   等她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几乎要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的拜伦才从臂弯中抬起头来,他的脸颊红得厉害,神情也茫然又震惊。   “天哪……我现在订去外地的火车票还来得及吗?我真不该……圣光啊……”拜伦捂了捂脸颊,又抬手把自己柔软的头发揉乱。   他怎么会做出这么丢人、这么愚蠢的事情……酒后强吻十七岁的少年,圣光啊……喝酒真是误事……   不,不,拜伦深吸一口气,这只是一个槲寄生之吻,槲寄生在苏楠的文化里,本来就代表着节日的亲吻,亲人和朋友之间在槲寄生下亲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就算昨天阿列克修斯和他站在槲寄生下,他们也可能会亲吻彼此的脸颊,这不算什么,只是民风民俗而已……   西泽尔……他应该是不会在意这件事情的,他昨天是什么反应来着?拜伦拼命回想着昨晚的记忆,可记忆就像蒙上了一层薄纱,使他总想不起具体的细节。   西泽尔他……应该是不会在意的吧?应该吧?   拜伦有些苦恼,又揉了揉他那可怜兮兮的头发,现在的他就像一个炸了毛的狐狸一样,焦躁而羞赧。   昨天晚上,应该是西泽尔把他送回了房间,既然西泽尔把他安放到了床榻上,就证明他没有为这件事情而生气,他那样的性格,要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冒犯了他,一定会气得把他随意丢在床上就离开的。   可拜伦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有被人丢在床榻上的感觉,恰恰相反,他昨晚做了个好梦,要是被人这样粗鲁丢下来,他又怎么可能没有什么印象呢?   好吧,这样一想,拜伦的心情稍稍安定了下来,可他脸上的燥热依旧没有缓和的痕迹。   他还是觉得有点丢人和不好意思,他知道在费尔南大陆,亲吻和拥抱都可以算作一种友谊的表达,前世的西方也有类似的文化,可他前世是个东方人,含蓄内敛的行事风格是不那么好改变的,再说,即使是前世,他和家人之间也没有过这样的亲吻。   他怎么就,怎么就……拜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以后再也不敢碰酒精了,喝酒真是误事……谁知道他以后再喝醉了,又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蠢事来?!   他的神情平静了许多,随即又有些哭笑不得,这都是什么事啊,他竟然把自己的初吻给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甚至还是趁人家不注意,强行吻上去的。   要是其他的少年也就算了,无论是阿列克修斯,还是爱德华欧文他们,拜伦都可以一笑而过,甚至醒来之后,还能当成个笑话彼此调侃,可偏偏那个人是西泽尔。   可偏偏那个人是西泽尔。   拜伦可不觉得,他和西泽尔的友谊,已经亲密到了可以在槲寄生下互相亲吻的程度,他们的关系总是有些微妙,拜伦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之间,是一种彼此信任但又带着些许疏离的友谊,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拜伦已经无法将西泽尔看作是一个陌生人或仅仅只是好友的兄长,可亲密到称为挚友,或是……或是如西泽尔所愿称呼他为兄长,又似乎没有那么亲近。   可无论如何,一个槲寄生之吻也太过,太过越界和亲密了……   说不定西泽尔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他之所以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他是个年纪小的弟弟,被小孩子亲一下不算什么呢?拜伦这样宽慰自己。   这么一想,拜伦的心情又平静多了,平日里他不喜欢西泽尔把他当成小孩子来看待,可这样尴尬的场合,拜伦觉得,十五六岁这个刚好卡在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纪反而很有用,西泽尔虽然只比他大了一岁,却自诩成熟,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孩子的亲吻呢?   拜伦的一番心理活动,终于成功说服了自己,他脸上的燥热羞赧平静了下来,让他拍拍衣服起身,打理了一番他昨晚没来得及换下的、皱皱巴巴的棉布衬衫。   紧接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额头上传来的疼痛,让他捂住脑袋,倒吸着凉气。   真够倒霉的,拜伦想,这才是新年的第二天,今年的光辉节,真是让他终生难忘。   他去浴室沐浴了一番,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等他终于从房间里出来,安安静静坐在茶室里品尝着萝丝小姐为他准备的热茶,萝丝小姐见他面色如常,只在额头上有些许红肿,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德拉塞尔先生已经没事了。   拜伦虽然昨晚不小心喝醉了酒,起得却依旧比阿列克修斯早许多,拜伦已经习惯了阿列克修斯节假日要睡懒觉的作息,一边喝茶看报,一边等待着好友的起床。   要是平日的清晨,拜伦待在格林家的宅邸,他会直接去他家的书房看书,或是在书房里拿一本书坐在光线好又安静的地方阅读。   可今天,拜伦却半步也不敢靠近书房所在的走廊,他知道在西泽尔不忙或放假在家的时候,他总会待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撞见他,到时候不知道谁会比谁更尴尬……   拜伦漫不经心看着手中的报纸,这张报纸还是昨天晚上阿列克修斯在餐桌上拿起的那期,是苏楠帝国的晨间日报新年发行的第一期报纸。新年的第一期报纸,上面的新闻总是会格外重要,除了和往年一样公布的一些行政命令和铁路规划之外,今年的帝国晨报,还多了一个独特的版面头条。   是苏楠帝国的皇帝,威廉六世的一张等身正面照。   昨天晚上,拜伦没有仔细去看那张报纸,如今亲眼看到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拜伦的心中不是不好奇的,何况,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照片呢。   皇帝的照片应该是用初代胶卷拍摄的,又经过了报纸的油墨印刷,不算太清晰,但仍能让人看清威廉六世的身形和面容。拜伦仔细端详着这位帝国的皇帝,他看起来和硬币上健硕英俊的侧身像大差不差,只是比硬币上的样子年纪更大——这也正常,流通在市面上的硬币,肯定已经发行了好几年,与皇帝的近照是有差距的。   威廉六世是个神情肃穆、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即使已经年过四旬,他的面容依旧看起来十分俊美出众,且身姿挺拔,英武不凡。他在照片里穿着军式正装,身上戴着长而华丽的绶带、勋章和长刀,这让他的形象更接近一位军事将领,而非一位传统意义上的君王。   他身处的场景应该是位于皇宫之内,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枚华丽而硕大的金雀花纹章,代表着如今统治苏楠的斯图亚特家族。   整张照片拍摄得极好,有一种油画的美感,报社又用整整一个版面来刊登皇帝的照片,使任何一个看到报纸的苏楠人,都不免对皇帝起敬重或臣服之心,某种意义上,拜伦觉得这算是一种政治宣传手段。   一种在这个时代,只可能率先出现在苏楠帝国的新宣传手段。   这位皇帝……算是一位杰出的君主吗?   拜伦回想了一下他这半年来在苏楠帝国的所见所闻,毫无疑问的是,苏楠是一个伟大的、朝气蓬勃的国家。   尽管这伟大的光辉之下,暗藏着数不清阴影、肮脏、血泪和痛苦。但即使是最严格的政治批判家,也很难将这些帝国的阴暗面归咎于君主一人的过失,有些事情,是时代的局限性,这并不可能因为几个统治者的意志而发生转移。   除了那些伟大之下的阴暗,拜伦所见过的、所经历的城市繁华与安宁,都是真实存在的,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位君主的治下,绝大多数的普通人都过着安静平和的生活,也许许多人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富裕,甚至苦苦挣扎在温饱线上,但至少帝国的臣民不必经受战争之苦,不必受到殖民者的蹂躏与掠夺。   虽然拜伦也知道,那不过是因为苏楠才是那个入侵他国的殖民者,这些年,帝国在殖民地的战争也从未停止过。   如果他是一个苏楠人,如果他只是一个没有什么政治见识的普通人,也许拜伦会觉得,这位君主,似乎也不算太差。   但是……无论是王室卫警,还是苏楠帝国与压迫无异的救济制度,都让拜伦难以给这位君主给出一个更正面的评价来,也许……他这样的君主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相当不错了,至少他维系了帝国的强大与稳定,也维持了长久的和平。对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来说,只要不发生战争,无论多么困苦艰难,穷人总能活得下去,他们也就不会抱什么更好的希望。   可对于来自于现代社会的拜伦来说,他就无法将杰出之名给予这位君主了。   最重要的是……拜伦的视线上移,落在了报纸的照片上面,一个醒目而浓重的新闻标题上。   那是一个加粗加重的油墨笔记,异常显眼,让每一个看到报纸的人,都会在看到照片之余,注意到这个标题。   ——朕即国家!   朕即国家。多么意味鲜明、指向明确的标语啊……拜伦放下了报纸,无声叹息。   来到帝国近半年了,他平日里也经常读报,其实除了有时报纸会例行公事发布一些皇帝的动向和演讲,帝国的报纸有时并没有显得十分……保皇气息浓厚,除了少数时候,拜伦有时也会忘记苏楠帝国是一个君主制的国家。   苏楠的社会虽然保守,却也没有那么狂热的、拥促君主的气氛。   这样的标语,却刊登在帝国影响力最大的新闻报刊新年的第一期头条上,其中的含义已经不言而喻了。   不知道威廉六世接下来会怎么做,可拜伦能够肯定的是,这位皇帝陛下,一定想要在接下来的一年,加强自己的帝王威严。   政治上的事情,拜伦没有太过在意,终究他只是好奇,却与他现在的生活无关。   等到快中午的时候,阿列克修斯终于被萝丝小姐从被窝里拔了出来,收拾收拾一番之后,又神清气爽来找拜伦了,他拉着拜伦来到客厅里的金柏树,树下放着成堆的礼物和小饰品。   这是光辉节的传统,有钱的人家会砍一颗柏树放在客厅里,用各种漂亮的饰品装点树冠,然后将赠与亲朋好友的礼物放在树下,互相拆开礼物接受祝福。   至于那些穷苦的百姓和囊中羞涩的普通人,那就只能用柏树枝来代替了。   拜伦送给阿列克修斯的礼物被提前放在了树下,阿列克修斯拆开后,拿到新的画盘和颜料兴奋不已,连连抱着他傻笑。至于西泽尔……他依稀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好像已经把为西泽尔准备的礼物给送了出去……哦,圣光啊,他不想再回忆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了,就此打住……   阿列克修斯送给拜伦的礼物是一幅画,一副漂亮而宁静的风景画,拜伦一眼就认出来,阿列克修斯画的是黑湖庄园的景色。   是他们前段时间去狩猎时见到的美丽秋景,阿列克修斯说,上次的狩猎没有给拜伦留下太美好的记忆,他希望这幅画能让拜伦只记得在黑湖庄园的美好,忘掉那些不快。   拜伦笑着收下了礼物,他夸赞了一番阿列克修斯又有进步的画工和光影,又说他一定会挂在客厅里,与家人朋友们一起分享秋日狩猎的快乐。   格林夫人送给拜伦的礼物则要财大气粗多了,是一套沉甸甸的、以白银打造的甜点餐叉,华美而精致。   拜伦本想拒绝这样一份有些奢侈的礼物,阿列克修斯则摆摆手让他收下,他们家不缺这些小玩意儿,再说他妈妈送礼一向只送拿得出手的东西,让她送便宜的东西,她还嫌没面子送不出去。   想到餐叉是比较实用的东西,用上个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不成问题,再加上这可能确实是格林家比较便宜的东西,价格也不算太昂贵,拜伦还是收了下来。   然后是西泽尔的礼物,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拜伦现在看到他的名字就有些紧张,但有阿列克修斯在旁,他又不好表现出异样,只好平静拆开了礼盒。   盒子里躺着一支银制的钢笔,钢笔通体银白,笔身上镌刻着精致的鸢尾纹,样式简单而典雅。   笔尾被做成了平底,平底之上,凹刻着德拉塞尔家族的纹章。   这是一枚印章钢笔,在这个时代,这种钢笔十分常见,并且非常流行于那些拥有家族纹章或私人印章的年轻人中间,因为这种钢笔异常实用,可以作为签字笔和书写笔,底部的印章纹路,也使得他们可以随时使用私章或封印火漆。   这还真是一个实用到让他挑不出什么毛病的礼物,拜伦想,他不意外于西泽尔知道德拉塞尔家族的家徽,这很容易就能搞到,可……西泽尔送他钢笔,是因为他注意到过他从未随身携带过钢笔吗?   拜伦除了需要装点门面的时候,平日里是从不携带怀表的,钢笔就更是从未带在身上了,因为他的旧钢笔品质不好,他怕带在身上,不小心漏墨而弄脏了衣服。   平日里他在码头做事记账,用的都是揣在兜里的炭笔。   但钢笔是这个时代的常见随身之物,哪怕是阿列克修斯这样大大咧咧的人,他也经常随身携带钢笔——当然,他的衣兜里通常还放着好几只各式各样的画笔炭笔和不知道被他塞到哪里的画本。   在西泽尔和其他人面前,拜伦的确从未携带过钢笔,一次也没有,他的衣领口袋里总是放着口袋巾。   西泽尔这个人……还真是心细如发,他一定猜到自己没有一支趁手实用的钢笔,送自己这样一份礼物,既兼顾了实用,又照顾了他的年纪和自尊心。   拜伦看着手中的钢笔,一时心绪复杂,他现在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西泽尔了。   好在他今天上午出门去了,应该短时间内回不了家。   等到午餐过后,拜伦趁西泽尔没回来,就打算匆匆和阿列克修斯与格林夫人道了别后开溜,正当他准备下楼之时,他一低头,正好撞见了回家的西泽尔,对视上了那双冷冽的灰蓝眼眸。   怎么办?拜伦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下意识就要露出紧张无措的表情。   但随即,他克制住自己的表情,露出了一个与平常无异的、温和文雅的笑容。   西泽尔看着他的眼睛,也许停留探究了片刻,也许只是他紧张之下的错觉,他朝他微微颔首,然后步履匆忙走了过去。   拜伦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他不敢多看西泽尔,忙收回了目光。   他改变主意了,他不能这么快就走,他要装作不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   能糊弄多久,就糊弄多久! 第124章 赛马场上:赛马场上的名利场。   离开格林家的庄园后,拜伦又在小鲁伯特家里与叔侄吃了一顿节日午餐,随后又跟着姐夫约翰在皮埃尔先生家里享用了一顿节日晚宴,之后又是商贩行会在小酒馆的聚餐和水手们的酒会。   光辉节是苏楠最重要的节日,朋友同事间的宴饮聚会总是少不了,哪怕是囊中羞涩的苏楠人,也会在光辉节时尽量宴请家人和朋友,拜伦这么连番吃了几天下来,总觉得自己比节日前都圆润了不少。   好容易将那些节日聚餐参加完了,又到了该跟着小鲁伯特先生参加商会晚宴的时候,拜伦不得不又去租了之前的礼服,把自己又收拾成体面人的模样,跟着小鲁伯特叔侄俩上了马车。   今天的晚宴还没开始,他们却在午饭过后就提前出发了,但他们的目的地却不是商会订好的晚宴场所,而是安多港最大最奢华的赛马场。   在上流社会,赛马是一件让绅士淑女们欲罢不能的娱乐活动,有时一些贵族绅士们甚至会亲自上场,在马场上一展马技,既能夺得淑女们的青睐目光,也能收获一份骑士般的荣誉。   维克托先生是一位赛马爱好者,年轻的时候,他曾热衷于马术比赛——当然,以他现在的年纪,他是不可能再亲自下场去参加比赛了,但他对马术的热情却丝毫未曾因年老而有所衰减,只是现在,他将对赛马的所有热情都倾注在了观看比赛和赌马上。   因为他的这一小小爱好,没少有人想在赛马场上趁机和他拉关系,他却不爱在赛马场和不熟悉的人打交道,故而每次来赛马场,维克托先生都会待在包厢里,只有那些和他关系亲密或他极为赏识的人才能有机会作陪。   这次的宴会,维克托先生却提前邀请了小鲁伯特先生和拜伦来赛马场一同观赛,在到赛马场路上,小鲁伯特先生就已经一脸兴奋和拜伦讨论着今天他又能和维克托先生谈出一笔什么样大生意了。   “前段时日,我投资了不少咖啡的股票期货,你还记得吧?托了这些生财股的福,我最近可是没少真金白银的进账!”小鲁伯特先生志得意满说道,“好容易等到这么个咖啡行业起飞的黄金当口,我最近打算加大投资,再赚它一笔,等钱赚得差不多了,我就能再为捕鱼场添置几艘新船,说不定还能建个新仓库呢!到时候,我再拿下维克托先生几个罐头厂的单子,鲁伯特家族的捕捞厂就能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水产大公司了!”   卢卡斯听着叔叔满心憧憬的蓝图,揉了揉鼻子,坐着没说话,却投给了拜伦一个无奈的眼神。   显而易见的是,这个年轻人不觉得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也不太赞同他叔叔往期货股票里加大投资的行为,怎奈何他在家里没有半点话语权,他也不好打击叔叔的投资信心。   拜伦轻笑着,没有一味附和小鲁伯特先生,也没有直接开口劝告,只说道,“我相信您的投资眼光,先生,只是……您还是要小心股票市场上的黑幕,您知道的,那些股市的背后都有大商人的影子,普通的散户想赚些小钱是无碍的,可要是您投资太大,也要当心成为那些操盘手收割的对象。”   现代社会的金融领域历经各种经济危机的洗礼,在相关监管和法律的约束下,尚且经常发生收割股民的事情,何况是这个时代呢?拜伦对苏楠帝国这些金融领域的关注不多,却也知道,这个时代的投资领域正处于蛮荒发展阶段,各种各样的金融陷阱是不可能会少的。   “哎呀,好孩子,你说得这些,我当然是知道的,我心里有数,不必担心我。”小鲁伯特先生高兴拍了拍拜伦的肩膀,得意洋洋说道,“我可不是那些每次都被傻傻收割的冤大头,每次我投资股票期货,都谨慎得很,何况,我还能得到一些股市的内幕消息呢!别忘了,我也是商会的成员,这些年认识的商人也不在少数,商会里经常会分享一些内幕消息,有这样的内幕消息,我在做投资的时候,怎么可能和那些散户一样呢?倒是你呀,真不肯和我一起投资股票期货吗?我最近投资了一千多磅,可是不到半个多月就翻了好几番!你要是有闲钱,不如放在我这里,我帮你操盘,保管让你赚个盆满钵满!”   拜伦笑了笑,“抱歉,先生,我最近没什么闲钱。您知道的,我才刚投资了一家面食手工坊,这家手工坊已经花掉了我半年赚的大半盈利,剩下的那些积蓄,我还得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这样啊,真是可惜了……不过我相信你赚钱的能力,等你有了闲钱,再来找我投资也来得及。”小鲁伯特笑意盈盈说道,他听出了拜伦对这些投资不大感兴趣,却也好心给了拜伦一个台阶下,让他以后要是改了主意,可以随时再来找他。   小鲁伯特先生对待这个子侄一样的年轻人,一向愿意带着他一起发财——毕竟这半年来,拜伦在码头上的炸鱼薯条生意和商贩行会,也让他的捕捞厂赚了不少钱呢。   等他们到了赛马场时,比赛还未开始,赛马场上的观台上就已经坐满了衣着得体的绅士淑女们了。赛马是一项上流社会的运动,故而在场的观众至少也是薄有资产的中产阶级,普通人和穷人在这个时代,是没有闲情逸致和精力去观赏这种娱乐活动的。   今天的赛马场似乎在举办一场重要的比赛,因此观台和包厢里的达官显贵格外多,拜伦在跟着小鲁伯特先生去包厢的时候,小鲁伯特先生就已经兴致勃勃向拜伦和卢卡斯指认起他所认识的达官显贵们了。   当然,小鲁伯特先生所说的认识也仅仅只是在各种商会或宴会上远远见过一面或打过招呼的程度,作为一个中小资产的渔业商人,小鲁伯特先生还没有什么资格让那些达官显贵们记住他。   “快看,那边的包厢里坐了好几位议员大人,我在宴会上见过其中几个!哎呀,他们中间竟然还坐了几个年轻人,我看那几个年轻人的身份可不简单,肯定是哪个大贵族的子嗣!”   卢卡斯朝那几个年轻人看了几眼,平静说道,“那几个年轻人肯定是从奥尔兰德来的,应该是奥尔兰德的贵族。”   拜伦和小鲁伯特先生好奇看向他,他叔叔说道,“小子,你怎么知道的?你可别张口就说大话!”   卢卡斯叹了口气,“叔叔,您忘了,我好歹也在奥尔兰德读了五年书呢!我成日里和那些奥尔兰德的年轻人待在一起,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呢?您看那几个年轻人,他们是不是戴着黑黄条纹的领带?”   “这是奥尔兰德的新风尚?”小鲁伯特先生啧啧舌,“这奥尔兰德人的品味也不怎么样啊,黑黄色的领带?看着也太无趣了些。安多港要是有人戴这种颜色的领带,会被嘲笑是乡下人的。”   拜伦听罢,差点偷笑出声,小鲁伯特先生是个标准的安多港人,虽然奥尔兰德是帝国的首都,但心高气傲的安多港人自诩经济发达,喜欢将安多港自比为苏楠尼娅皇冠上最闪耀的明珠,一向是不大服气奥尔兰德人的,故而对奥尔兰德的风尚也极为排斥,见到就喜欢贬损一番。   卢卡斯抽了抽嘴角,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家叔叔不过是在进行安多港人惯常对奥尔兰德人的贬损罢了。   “您小声些吧,这个领带的含义可不一般。奥尔兰德有许多拥护皇室的年轻人,这种黄黑领带是他们用于对陛下表达忠诚的佩饰,黄色代表象征皇室的金雀花,黑色的含义是忠诚,我在奥尔兰德上学的时候,身边有不少同学都喜欢戴这个。”卢卡斯摇了摇头,说道。   小鲁伯特先生左看看,右看看,见他们四下无人,才冷哼一声,“小孩子过家家。也只有奥尔兰德人喜欢整这些不挣钱还没用的东西。”   拜伦若有所思,奥尔兰德的风气还真是要比他所了解得更加……保守,哪怕是大学里的年轻人,都要参与这样的保皇狂热,这在安多港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至少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从未见过有年轻的安多港贵族佩戴黄黑色的领带以表达对皇帝的忠诚。   卢卡斯叹了口气,“奥尔兰多和安多港的差别很大,叔叔,我在奥尔兰德上了这么长时间学,见多了这种忠诚领带了,好在那些年轻人也只是戴着玩儿,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倒是……倒是他们中的有一部分人……”   他又叹息了一声,“算了,不说了。我只是有时不太明白,为什么在提倡自由风气大学里,也会诞生那些过于……过于沉迷政治口号的年轻人。”   拜伦在一旁听着卢卡斯的感叹,对于他的疑惑,拜伦倒是有更清醒的认知。   恰恰是因为在大学,学生处于一个认知水平有限却又长期脱产的自由状态,又是最容易情绪激动的年轻人,才容易沉迷于一些过于宏大的议题。   这是一种不分时代与地域的文化现象,学生总是最纯真、最容易热血上头的群体。有时候,这会促进一些时代的进步,但有时候,也会为不怀好意之人所利用,或是不小心滑入更极端的立场。   他轻蹙起眉,看向那几个来自奥尔兰多的年轻人,他们多半是家中拥有爵位或军衔的权贵之子,和那些位高权重议员们坐在一起时,也毫无怯场羞涩之意,反而行为举止落落大方,与议员们谈笑风生。   不知道这些帝都的年轻人是为了什么而来到安多港的,难道和最近安多港即将接待埃兰权贵的事情有关?   再一联想到他前几日在报纸上看到那个新闻标题,拜伦的心不免又沉了沉。   但愿吧,拜伦想,但愿这些事情,不会影响到安多港的宁静。   他最后又打量了一眼那些年轻人,无意间发现在那些年轻人里,也有那么几个没有佩戴代表效忠的条纹领带,其中一个英俊的黑发年轻人甚至对这样的场面兴致缺缺,在低头把玩着手里的一件雕刻精致的象牙小件,对一旁正一脸讨好和他搭讪的议员先生有一搭没一搭敷衍着。   看来……也不是每个奥尔兰德的贵族都在效忠皇帝这件事上表现得十分殷勤,拜伦想。   他们来到了维克托先生的包厢,此刻的维克托先生身边依旧围簇着一群人,正埋头围着桌子议论着什么,好在他们进来的时候,管家很快就提醒了维克托先生。   维克托先生抬起头来,看到是小鲁伯特先生他们,轻轻点头以示礼貌,随即又招呼他们过来。   拜伦来到他们围着的桌子旁,才看到他们竟然是在议论该下注赌哪匹马赢。   赛马场上,自然也少不了赌马这样供富人消遣的娱乐项目。   “方才绅士们在争论究竟要下注3号马还是7号马,几位新来的先生,你们有什么看法吗?”维克托先生笑着说道。 第125章 赛马之智:赛马的智慧。   “3号赛马和7号赛马都是皇家赛马场上的明星选手,是夺冠的热门。”马场的侍者说道,“3号赛马是个稳健的老手,在过去几年里,它曾经夺得过数次的银牌和金牌,有时也会获得铜牌,最差的成绩也不会跌下前六名。”   “7号赛马的性格就不同了,它是匹年轻好胜、脾气暴躁的赛马,成绩浮动总是很大。”侍者将这些马儿过去的比赛成绩单分发给了众人,“当它脾气好、发挥也不错的时候,就能一举夺冠,甚至创下新记录,可要是它今天心情不好……或是跑到了一半,突然又耍起了脾气,它就会跑出一个糟糕的成绩来,甚至都不想完成比赛。”   “这匹马真是有个性,我喜欢。”卢卡斯小声对拜伦说道,一旁的小鲁伯特先生闻言,瞪了他一眼。   “这两匹马的赔率怎么样?”小鲁伯特先生问道,“我看7号赛马成绩这么不稳定,恐怕赔率会很高。”   “啊,是的,您没有猜错。”侍者微笑着说道,“3号赛马的赔率现在是一比三,7号赛马如今的赔率已经到了一比七了。”   小鲁伯特先生思考了一番,毫不犹疑说道,“要是我来选择,我会把下注的钱分成四份,其中三份下注3号赛马,一份下注7号赛马。这种方法最保险,也能保证本金不被赔光”   其他几位绅士不由赞同点头,其中一位绅士说道,“我们也有类似的看法,赌马就像做生意,风险和收益,总要找到一个恰当的平衡点。”   维克托先生听着绅士们的议论,笑了笑,“各位绅士说得都很有道理,不过我倒是觉得赌马……重点未必在于输赢,也在于下注时未知的乐趣。”他看向小鲁伯特身边的拜伦和卢卡斯,“你们两个年轻人有什么看法呢?不妨也说一说,说不定,年轻人的想法和我们这些中年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卢卡斯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先生们,我不太懂赌马,这也只是我的一点看法,请各位不要见笑。我觉得下注自己喜欢的马匹就是最合适的,输赢并不重要,只要能表达对喜欢选手的支持就好……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下注的本金不应该太多,几磅就足矣。”   在座绅士们闻言,都笑了起来,一位绅士说,“皇家赛马场可没有几磅的下注金额,年轻人,在这样的赛马场,下注的起步金额至少要十五磅。”   至少要十五磅?拜伦不免咋舌,这可不是一笔小钱,难怪赛马场上到处都是达官显贵,普通人里除了那些赌徒,谁会敢参与这样的娱乐活动?   看他们把赌马说得那样轻松,恐怕十五磅对他们来说,也只是个丢水里听个响的小钱吧,拜伦不由感叹。   维克托先生轻笑着,拍了拍卢卡斯的肩膀,“你是鲁伯特先生的侄子?倒是个心思纯净的好孩子,难得在商人家族里见到这样的年轻人。”   小鲁伯特先生在一旁赔笑着,心里却在犯着嘀咕,维克托先生这话真的没有讽刺的意思?别是在说他大侄子是个傻子吧?   维克托先生的目光随即又落在了拜伦身上,他停留了两秒,随即微笑着说道,“拜伦先生,你又有什么看法呢?”   拜伦笑了起来,客客气气说道,“维克托先生还记得我的名字,真是我的荣幸。”   “像你这样有想法又这样年轻的孩子,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维克托先生笑着说道。   看来上次拜伦的那番言论,的确说到了维克托先生的心坎上,以至于他竟能记得自己这么个无名小辈这么久。   拜伦飞快思索着,自己究竟要怎样回答,才能进一步取得这位先生的赏识,让他愿意听从自己的建议,为商标法一事奔走。   促进立法,在帝国境内绝非一件小事,哪怕拜伦要求并不高,只要能在城市议会内通过并成为城市法令,也并非易事。   他并不知道议会内部的权力分布与具体情况,也不知道推行一项有利于商人的商业法律,是否会触及到议会内部的权力斗争,他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商人们,尤其是大商人是需要商标法的,他们不会阻止这项法令通过。   但那也不意味着,由他这样一个无权无势小人物提出这项法令就能顺利通过,哪怕他提出的这件法令对大人物们来说是有利的,大人物们也未必有那个耐心听他说些什么。   与上次对这位维克托先生的投其所好不同,他得拿出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来,才能更进一步打动这位先生,让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有实在价值的,拜伦想。   他的内心有诸多想法一闪而过,面上却依旧温和礼貌微笑,“诸位绅士们的想法都各有道理,不论是以平衡风险为先,还是以乐趣和喜爱为先,都是很好的选择,我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策略。”   他停顿了一下,见维克托先生面色如常,似乎面上并不感到失望或诧异,只是看着他,安静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不由在心中想道,这位维克托先生,可不像一个简单的人物。   他从上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银制钢笔,笑着说道,“不过……虽然我在策略上没有什么想法,但我略懂一些数学概率,可以帮助各位先生计算一下不同的下注方式可能带来的结果概率和收益比,也许能为先生们提供一些参考。”   他拧开钢笔盖,将侍者发给他的单子翻过来,就着桌子演算起来,“就以鲁伯特先生方才的下注方式为例,将赔率、本金和净收益皆纳入运算范围之内……”   拜伦在单子上写下了一长串的概率计算,又引入了投资赌博行业常用的凯利准则公式,并边计算边讲解,他的讲解逐渐让包厢里的所有人都围在了他的身边。   “也就是说,下注3号马的赔率隐含胜率约为33.3%,7号则为14.3%,鲁伯特先生的选择是具有数据依据的,但考虑到除了这两匹明星选手,还有其他马匹也可能有获胜的概率……最终还要考虑到策略期望收益……”   他的话语和计算逐渐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让人们的目光注视在他身上,许多人投来的目光惊讶又好奇,小鲁伯特先生则满脸得意,卢卡斯惊讶又钦佩,维克托先生愣了愣,重新打量着拜伦。   他的目光落在了拜伦的钢笔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不动声色打量了两眼,看向拜伦的眼神更加探究。   “好孩子,你愿意帮我计算一下8号马的赔率吗?要是我既下注了3号和7号,又下注了8号呢?我看8号也有可能平衡收益……”一个绅士好奇又大胆问道。   “啊,这没什么问题,让我看看……”拜伦笑着说道,又看了看名册,计算了起来。   他这么一番现场演算下去,有不少在场的绅士都蠢蠢欲动起来,维克托先生敲了敲手杖,说道,“拜伦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不是你们的免费投资顾问。你们不要欺负他年纪小,就让他忙来忙去的。”   其他人闻言,立刻就很有眼色地停手了,只是一个劲儿恭维拜伦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数学功底和投资知识,还有人好奇问他这些知识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有没有什么名师教导。   拜伦想了想,只说道,“我在图书馆里学到过不少数理和经济学知识,要说有名师指导,应该也是帝国境内那几位著作等身的经济学家和数学家吧。”   好在,这个时代的费尔南大陆已经有了相当发达的数学成就,在场的人也没有数学领域的专才,无人质疑拜伦的数学知识是否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数学水平,再加上比赛也快开始了,人们议论了一番,也就抓紧时间去找侍者下注了。   拜伦的一番表现,显然让这位富商先生十分满意,在众人落座的时候,他的位置被安置在了维克托先生身旁,小鲁伯特先生和卢卡斯也跟着沾了光,坐在了包厢视野最好的地方。   比赛快开始了,维克托先生抽着一支雪茄坐了下来,侍者走到他身边,端着盘子蹲下身来说道,“维克托先生,您还没有下注呢。”   维克托先生根本没有清点盘子里的筹码,只是随意将一摞筹码划到了7号赛马的格子上,随即他又看向拜伦,“年轻人,想试一试赌马吗?我可以送你几个筹码玩。”   拜伦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先生,我就不用了。来赛马场,未必一定需要下注。”   维克托先生将雪茄放在一旁,笑着看他,“哦?这又怎么说?”   “就像您之前所说的,赌马未必需要在乎输赢,下注时的未知也是一种乐趣。”拜伦笑着说道,“胜利和赢钱是一种乐趣,支持喜欢的选手也是一种乐趣,各位绅士们在赛马场上享受的乐趣不同,赌马本身也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的乐趣所在是什么。”   “那么,你的乐趣又是什么呢,年轻人?”维克托先生好奇看向他。   拜伦笑了起来,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我的乐趣,在于用自己的知识为他人的乐趣服务,先生。若我今天想在赛马场上赚个盆满钵满,选择下注翻盘,对我来说并不是收益最大的选择。我会……为那些想要下注的先生们提供咨询服务,赚取绅士们的咨询费用……这样的收益虽然不及庄家,却稳赚不赔,无本万利。”   维克托先生闻言,高兴笑了起来,“你竟然是这样的想法?难怪你看不上我给你的几个筹码,的确……以你的能力,你拿张白纸坐在走廊上,不出半个小时,恐怕会有不少有钱的达官显贵愿意花重金买你的咨询服务,这确实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就连庄家坐庄都需要本金投资,哪里能比得上你的利率?”   维克托先生招了招手,一旁的佣人便端着酒水走了过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酒,又看了看拜伦,让佣人去拿一杯巧克力热奶过来。   拜伦笑了笑,感激道,“您真是位绅士,先生,您还记得我喜欢喝热巧克力。”   一声枪响,比赛开始了,赛马们迫不及待冲出栅栏,飞奔的身影使马场上尘土飞扬。   维克托先生看着马场上的赛马,说道,“我喜欢有才华的年轻人,拜伦先生,对待您这样的年轻人,礼待是应当的。”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能让我记得这些小细节,拜伦先生。您的每次发言都让我印象深刻,无论是上一次的礼仪之论,还是这一次,您在投资和数理上的才华。我很好奇,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你这样的孩子来,老实说,你所接受过的教育可不一般。”   他看向拜伦,既好奇,又探究,“一般的贵族和商人家庭,也难以教导出你这样跳脱出游戏规则,以更高的视野看待问题的年轻人。”   那其实只是因为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并不是因为他本身有多么聪明,拜伦心想,以一个后世者的角度看待这个时代的诸多问题,他自然比当世人看得更长远。   “也许是因为我有幸能进入西敏公学读书。”拜伦笑着说道,“西敏公学教会了我很多知识。”   “西敏公学?”维克托先生有些诧异,想了想,却又有种在意料之中的感觉,“原来如此,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家庭出身,方才我见你写字时,钢笔上带有家族纹章。我从未在上流社会见过你们家族的纹章,你是小家族出身吗?还是从其他地方搬迁到安多港的?”   拜伦见维克托先生知晓了他是贵族,却也没有过多流露出什么反感,不由松了口气。   “我的家族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家族,入不得那些大贵族的法眼,也很难出现在社交圈。先生,您不认识我的家族纹章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难怪你在上次竟然能说出那样的话来。你在西敏公学读书,想必不是一件易事。”维克托先生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当年我在伊顿公学读书的时候,那段校园时光可不怎么值得我留恋。”   这位维克托先生也是个人精啊,拜伦想,他只是露出了一个钢笔纹章,他就已经把自己的身世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不过,也许是因为小贵族的处境和私生子差不太多,他上次的话语又表现出了自己不在意贵族身份的立场,这位维克托先生并不在意拜伦此前有意无意的身份欺瞒。   当然,也许维克托先生心里也有想法,可相比起自己所表露的才华来说,他更看重后者呢?   维克托先生注视着他所下注的7号马,这匹马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明星选手,在开赛没多久,它就很快跑到了第一名,身后的3号选手穷追不舍,以老马的从容姿态紧步追赶。   “拜伦先生,以你的年纪,想必你离毕业不剩几年了吧?西敏公学的名头虽然响亮,可想要找到一份能匹配得上你学识的好工作,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你有想过毕业之后,有什么前程上的打算吗?”仆人将巧克力奶端了过来,维克托先生亲自接过了这杯热饮,放在了拜伦手边。   这位维克托先生招揽起人才来,手段就比西泽尔和爱德华这两个年轻人高明多了,拜伦心道,瞧瞧,多么委婉体面的话语,多么礼贤下士的表现。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比年轻人更知道怎么拉拢人心。   “实不相瞒,维克托先生。我如今在做一点不起眼的小生意,虽然我的生意刚刚起步,营收不多,但我也乐在其中,我打算在毕业之后,再去攻读一个高等学位,为我自己的生意增添一些学识上的助力。”   维克托先生听罢,虽然稍有遗憾,却并未太过在意,只说道,“你这样的年轻人,让你为他人打工的确埋没了你,肯自己去打拼反而是更适合你的选择。”   拜伦笑着说道,“正如您所说,先生,我是个喜欢跳出规则的人。或者说,比起顺应规则,我更喜欢做一个规则的制定者。”   维克托先生闻言,不吝赞赏看向他,“我最欣赏你身上的品质就是这一点,拜伦先生。这个时代想要打破规则和顺应规则的人太多,可想要成为规则制定者的,却没有几个。”   他将酒杯放在茶几上,看向赛场上已经逐渐陷入白热化的赛局,3号赛马和7号赛马之间你追我赶,紧紧咬住,形成焦灼之势。   “你对我有所求,拜伦先生,是吗?看在你所展露的学识的份上,我很乐意给你一个讲述的机会——我相信,你的想法会给我带来新的惊喜。”维克托先生微笑着说道。   3号赛马不知何时,终于赶超了7号赛马的一个身位,全场升起了一片欢呼之声。   拜伦因为维克托先生的敏锐而在满场的欢呼声中愣了片刻,但随即,他露出了一个温和谦逊的笑容,“先生,我向您保证,也许您未必赞同我的观点,但我的想法,对您这样拥有自己品牌和大工厂的实业家来说,绝对百利而无一害。”   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信封拿了出来,里面存放的是一份打字机打印出来的文稿,以及附带的一封《女神之锤》期刊收录论文的通知书——打字机是拜伦借用卢卡斯的,至于通知书,谢天谢地,在昨天之前,期刊编辑社终于把通知书寄到了拜伦手上。   维克托先生好奇打开了那叠文稿,先是轻笑了一下,笑拜伦到底是个书生气的孩子,但随即当他看到文稿上的内容时,却越往下读,面色就越加严肃凝重。   赛马场上,因两匹明星选手的你追我赶而沸腾的欢呼声已经不再吸引维克托先生的注意,及至他将论文读完,放下文稿之时,场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是7号赛马赢了!圣光啊!这匹马今天的状态可真不错!一举夺冠!”   “早知道我就全买它赢了!哎,真是可恨!这匹马实在气人!上次我全买它赢,它却跑到一半不想跑了,害我赔了个血本无亏!我真是恨死它了!”   人们议论着赛马的输赢,维克托先生却已经无心在意这些,甚至就连侍者过来,为他送来赢下的成堆筹码时,他也没怎么去看。   他微微附身,轻声说道,“年轻人,不瞒你说,比起顺应规则或是打破规则,我也更乐于做一个规则的制定者。”   他笑了起来,将文稿还给了拜伦,“我会让人去买一份《女神之锤》的期刊,放在家里收藏。有空来我家里喝杯茶吧……” 第126章 悲惨世界:人世间。   参加完商会的晚宴之后,拜伦没有急于去维克托先生家中登门拜访,而是先忙起了节后的生意事宜。   拜伦的员工们休假的时间不长,因为码头在节后几天,人流量就又迅速恢复了回来,安多港是个快节奏的城市,人们不会在节日上花费太多时间庆祝。   这日拜伦在即将完工的面食手工坊内巡查完一番后,就坐着公共马车来到了离贫民窟较近的街区。马车是不会停留在贫民窟附近的,剩下的一段路,他得自己走过去。   来贫民窟附近的时候,拜伦会穿上不起眼的工装,戴着猎鹿帽,尽量降低旁人对他的注意力,这附近的治安不太好,虽然大部分的普通人都只是过着平静的生活,但也少不了小偷、街头混混、骗子乞丐和在街边招揽生意的底层流莺。   不过,最近这里治安比往常要好上一些,原因也很简单,圣光教会在这里开设了几处救济点,常常在此处分发食物、冬衣和药材,又常常邀请一些心地善良的小姐夫人们来此处做慈善,平日里总对这里的混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警察,忽然就治好了眼盲症,开始勤勤恳恳工作和巡逻起来。   尽管治安转好的不过是救济点附近的一小片区域,但对于当地的民众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幸事了。   拜伦在来到教会的救济点时,门外已排起了长长的队列,没有混乱,也没有拥挤,衣衫褴褛的穷人们安静排着长队,脸上都带着一种冬日被冻出的红肿和麻木。   这不是拜伦第一次来救济点做义工,最开始,他以为开设救济点之后,领取救济食物的人们会异常混乱,并可能会抢夺食物,可当他第一次来到救济点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安静的场景。   他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安多港的冬天,其实比起他前世生活的北方不算太冷,可这样不算冷酷的寒冷,也依旧消磨了穷人们的生命力。   当身体穷困饥寒到极点的时候,情绪波动也会成为一种奢侈品。   拜伦走进了救济点,这里是由一座旧仓库临时改造的场所,拜伦进去时,就看到了雾蒙蒙的水汽在房间里萦绕。   是沸腾的开水和不断翻腾的锅子,在蒸腾出热腾腾的水汽。   仓库里要比外面暖和得多,教会的义工和神父修女们就在房间里工作,他们会为人们分发食物、冬衣和毯子,也会为他们简单处理一些疾病或伤口,但因为空间有限,教会只允许老弱妇孺和重病之人在仓库里取暖,其他成人只能拿了东西就走。   拜伦有些意外在那些给教会帮忙的义工里见到了琥珀小姐和安妮小姐,她们两个正在锅子旁边忙碌,一个干净利落把土豆切成大块,一个正站在凳子上搅动着大锅。   两个姑娘见拜伦走过来,都露出了明亮的笑容,安妮小姐说道,“日安,拜伦先生,您今天来得可真早,我听塞缪尔神父说,您平时总是坐着末班马车过来呢。”   “今天码头那边没什么事,我就来得早了一些。倒是两位小姐,你们今天不应该已经回面粉厂上班了吗?”拜伦温和一笑。   “嗐,别提了,本来昨天我们就应该去上班的,可是领班告诉我们说,厂子里的新设备还没装好,只能等两天再开工,这两日我们又要少赚两天工钱。原本我和安妮是打算去啤酒厂做两天零工的,可我们昨天刚在啤酒厂做了一天工,那个该死的老板居然想少给我们工钱!我们两个把他骂了一顿,拿回了工钱,就不打算在他那里做了,安妮说她最近经常跟着露西姐姐来这里给教会帮忙,还能管饭,我们就过来了。”琥珀小姐将切块的成堆土豆丢进盆子里,踩着板凳倒入锅中,“给这些老板打工,还不如来给教会当义工呢!虽然没有工资,可至少教会管饭,还能来这里找修女们看病和拿免费的圣饼,何必要受那些扒皮鬼的气!”   琥珀小姐一脸气愤,她边说着,边又用刀子用力剁着土豆,就好像她刀子下面的不是无辜的土豆,而是那些黑心老板的脑袋,“这些老板,没一个是好东西!”   安妮小姐听罢,连忙用手肘碰了碰琥珀小姐,“嗯,琥珀……你忘了拜伦先生也是老板啦……”   琥珀小姐愣了愣,又有些尴尬涨红了脸,“哦,我不是在说您……拜伦先生,您和那些家伙一点儿也不一样……”   拜伦笑了起来,“没关系,琥珀小姐,我当然知道您没有说我的意思,您不必紧张。何况您说得,也不算错……”   平心而论,其实拜伦也觉得自己在这个时代,道德感比从前降低了许多。如果换做前世,他不会心安理得地让自己的员工工作十小时以上,给的工资那么低,甚至还雇佣童工。可这个时代有太多他无能为力的现实,他无力改变,甚至只能尽力融入。   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节约成本和优化运营,保证在利益最大化的同时,让利给员工,并保障他们的休息时长,尽管他已竭尽全力,这个时代的工作和强度工作时间,也远比后世要沉重得多。   拜伦在心中无声叹息,见琥珀小姐露出诧异又茫然的眼神,他也没有再说些什么,有时他面对这个时代的现实,总有一种……沉重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常常让他感到一种孤独,却无处诉说。   他和安妮小姐一起分盛起炖汤来,教会的救济食物,他捐赠了不少原料,都是他从相熟的供货商那里拿到的更低价的土豆、洋葱、卷心菜和黑麦面粉等廉价食物,教会将这些食材做成了简单的杂炖汤,又往里面添加了一些廉价的碎香肠和鱼杂。   味道称不上有多好,却也算不上难吃,拜伦在这里做义工时也吃过好几次。教会通常会分发给人们一碗杂炖汤,再给几个无酵圣饼,杂炖汤每人只限一碗,圣饼却能领取两到三个,老弱妇孺必须在救济点吃完所有的食物,成年人则可以将圣饼带走。   虽然教会每天只能发放一次食物,这些杂炖也总是稀稀拉拉的、让人难以吃饱,但热汤和圣饼提供了足够的热量,已经足以让许多穷人,尤其是孩子们和老人挨过这个艰难的冬日。   拜伦将那些杂炖汤放在盘子上,端去食物分发点和修女们的身边,修女们在许多病人之间忙碌着,这些病人有的是在工厂里受了严重工伤,有的是因为长期的饥饿而导致的严重营养不良,还有的事因为喝了污水或不干净的食物而导致的疾病——生在贫民窟,干净的食物和水都会成为一种奢侈。   拜伦将两碗杂炖汤放在了一位修女身边的桌子上,她正为一个瘦弱的孩子清理他脏兮兮的面容,这个孩子才只有两岁,指甲和皮肤的沟壑里里却已经镶嵌着厚厚的黑煤灰,他正麻木又安静看着胳膊上和膝盖上被磨烂的伤口,不哭也不闹,只在拜伦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炖汤放在一旁时,他的脸上才出现了些许能被称为情绪的光彩。   又是一个烟囱男孩,在贫民窟救济的这段时间,拜伦见到最多的孩子们,就是通烟囱的童工。   工厂们更喜欢收五岁以上的孩子们,因为他们能干的活更多,可那些五岁以下的孩子们,他们能做的最好的活计就是通烟囱。   尽管这项工作异常危险,尽管烟囱童工们通常活不过五岁,可为了填饱肚子,他们也只能拴着一根简陋的绳子,在烟囱里爬上爬下。   拜伦想起,他曾听戴蓝围巾的小查理提起过,说他们这些贫民窟里的孩子,能活到五岁就已经算长大了。   因为长到五岁以后,大部分孩子就爬不进烟囱里了,如果烟囱童工到了五岁还没有死,那就已经算圣光保佑、平安退休了。   然后,那些孩子就要被送进工厂,在机械的嗡鸣声和齿轮轴承之间,艰难度过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修女小姐为那个孩子简单清理了脸颊和手掌,温声哄着他去吃饭,他愣了愣,用一种茫然无措的神情看着修女,她用温柔的、悲悯的眼神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脸颊,把勺子塞进了他的手心。   “好孩子,吃吧,我要为你清理伤口,这可能会有一点疼,你吃点东西,会感觉好很多。”   修女小姐要去打热水,拜伦先一步端起了水盆,示意让他来就好,拜伦端着水盆回来时,路过安妮小姐,见她正眨也不眨看着那位照顾着孩子的修女,眼睛亮晶晶的。   这副可爱的神情让拜伦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不少,他悄悄打量了安妮小姐几眼,见她被琥珀小姐叫去做别的,也不时偷瞄着那些修女们,脸上带着几分好奇、憧憬和向往之意,不由轻笑起来。   没想到安妮小姐跟着姐姐露西来这里做了几次义工,露西小姐的虔诚没感染到她,修女们的仁慈和博爱却感染了这个小女孩。   想到露西小姐此前一直苦恼妹妹不肯读书识字,拜伦原本想在光辉节那天劝告她一番,也被这姑娘想办法糊弄了过去,拜伦忽然就又知道该怎么劝说她了。   他帮修女端完水,又将剩下的一些炖菜分送完之后,回到了锅子旁边,两位小姐和其他的义工们已经在准备下一锅的食物了。   拜伦正打算和安妮小姐说些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动静,他抬起头,见警察忽然提起警棍上前,驱逐起那些四散坐在地上吃东西的贫民们,大声说道,“贵人到访,把道路让出来!去!去那边吃去!”   紧接着,几辆华丽的马车就在警察的围护下,停在了救济点门前。 第127章 以实玛利:神的天平。   透过朦胧的水雾,拜伦看到一些衣着华丽的贵妇小姐和得体的绅士走下了马车。   他们中的一些人面露好奇和怜悯,一些人则用帕子捂住了口鼻,用一种并不显眼的鄙夷目光打量着那些衣衫褴褛的贫民们。   拜伦看到塞缪尔神父从一辆低调的马车上走了下来,想到这应该是教会组织的例行慈善活动,便不打算再关注,不经意一瞥,却看到马车上又走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拜伦愣了愣,便看到那人下了马车后,又站在马车旁,扶着格林夫人走下了车。   格林夫人穿着低调简单的裙子,她在周围打量了一番,在看到那些贫穷的孩子时,脸上露出了怜悯的表情。   西泽尔微微躬身,同格林夫人说了几句话,塞缪尔神父走了过来,又和他们说了些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西泽尔抬起头,看向了拜伦的方向,看到了一双熟悉的蓝眼睛。   他看到穿了一身低调工装的拜伦,他穿着结实耐脏的工装裤和厚衬衫,头上戴着一顶猎鹿帽,像极了一个码头上的工人小子,这副打扮让他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盯了他几秒,见拜伦面色如常,反而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西泽尔微抿起嘴,随即又轻轻点了点头。   他似乎有要事在身,只是在这里停留了一小会儿,很快就上了马车离开了。   西泽尔的离开让拜伦稍稍松了口气,好在西泽尔只是送了格林夫人过来就走了,他现在面对西泽尔时,虽然能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心里其实还是有一点尴尬的……   格林夫人和那些达官显贵一起,跟着塞缪尔神父走进了救济点,塞缪尔神父走在他们身旁,向他们展示教会所做的努力工作,以及贫民窟的悲惨现状,他们中的一些小姐夫人闻言,不由吃惊用帕子捂住嘴,似乎从未听过如此悲惨的现状,又似乎是在同情于一些人命运的不幸,还有些人在胸口画着圣光四芒星,为这些可怜的贫民祷告。   这些达官显贵们虽然安安静静,说话温声细语,可围聚在他们身边的警察和护卫还是让人们感到敬畏,一些孩子在那些贵妇小姐们靠近时纷纷露出了惊恐的神情,而那些贵妇小姐们,也少有人开口让警察和护卫们离孩子们远一些,也无人脱下长长的手套。   拜伦在贵人们进来后,就已经不再关注他们,转头忙起了工作。虽然那些达官显贵中有他认识的格林夫人,他却不打算在这个当口上去和她打招呼,他今日没有穿正装,贸然上前,也许会给格林夫人带来一些尴尬。   他正站在凳子上搅动锅子时,便看到正清洗着土豆的琥珀小姐朝贵人们身上扫了几眼,脸上露出了鄙薄不屑的神情。   她冷哼一声,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工作,脸上的神情却毫不掩饰,一旁的安妮小姐见了,又轻轻拽了拽她的围裙。   贵人们跟着塞缪尔神父走远了一些,安妮小姐才说道,“我的好琥珀,你也太大胆了些。没看见那些贵人身边提着警棍的警察们吗?就算你不喜欢他们,最起码……也要掩饰一下表情呀?”   琥珀小姐一边手脚麻利将洗干净的土豆捞出来,一边说道,“怎么啦?我又没犯法,那些贵人再高贵,还不许别人看他们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些达官显贵们,看到格林夫人蹲下身,好像是在安慰那些躺在地板上的孩子们,她将洗干净的土豆搬到一旁,又抱起一大袋沉重的土豆咚的一声放在水盆旁,说道,“你说,贵人们做起善事,是不是要比穷人们做善事更高贵呢?他们的善心,可比穷人们的‘沉重’多了。”   安妮小姐被好友的问题给问住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嗯……善心怎么可以用金钱的多少来衡量呢?一个富人沉甸甸的金磅善款,也不该比一个穷人捐赠的一枚仅有的先令隐藏的善心更多呀?圣光可不会用金钱来衡量善意。”   “哦,是吗?那你说,为什么神父和修女们总是对富人们来做善事更重视呢?”琥珀小姐问出了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她抱起手臂,有些不高兴说道,“我不喜欢那些富人,就算是做善事的富人,我也不喜欢。”   安妮小姐磕磕巴巴嗯了几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其实……嗯,我也不太喜欢富人……他们大部分人都很傲慢,我以前在做洗衣工的时候……跟着姐姐去大户人家的庄园里送过清洗干净的床单被套,有几次,我遇到过几位小姐和夫人,她们看向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不该出现在她们家里的脏野猫,我不喜欢她们的眼神……不过……今天来的这些贵人们,应该还是有好心人吧?你看,那位夫人就不嫌脏,在为一个孩子喂饭呢。”   琥珀小姐哗啦啦拨弄着水盆里的土豆,双手在冰冷肮脏的泥水中冻得通红,她冷笑了一声,“我不稀罕富人们的善心,那些富人们捐给穷人的钱,不还是从穷人的嘴边夺走的吗?他们让工人们为他们没日没夜的工作,却只给我们一点点可怜的薪资,反过来靠着我们工作的成果赚的盆满钵满,又从指头缝里漏出一点钱捐给贫民,就能博得一个心善美名……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那些富人的钱财,有几个是真的靠他们劳动赚来的呢?他们捐赠的金磅再多,能比得上一个穷人辛苦劳作赚来的一个先令吗?”   “哦……”安妮小姐听了好友的话,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从没想过这些……富人的金磅和穷人的先令……哪个在圣光面前更加沉重……”她一边思考着,一边又将干净的水桶提了过来,就着锅子倾倒下去,她抬起头时,才突然想起拜伦一直站在锅边搅动着锅子,并安静听着她们的对话,她朝拜伦露出了一个略显尴尬和不好意思的微笑,似乎是在安慰拜伦,她们不是在说他。   拜伦笑了笑,只是默默让出了身边的位置,方便安妮小姐工作,对于琥珀小姐和安妮小姐的对话,他没有表露出什么态度,只是一如往日平静而温和。   琥珀小姐也只是抱怨几句,便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拜伦看了看她忙碌的身影,无声叹了口气。   如果圣光真的存在,富人的金磅和穷人的先令在同时投入教会的捐款箱时,哪边的天平会更加下沉呢?   这还真是个……有些哲学和充满现实意义的问题啊,就连拜伦都不敢轻易给出答案。   塞缪尔神父,又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呢?拜伦忍不住看向跟在富人们身边的年轻神父,这样想道。   那些富人们只是在这里浅浅待了一会儿,很快就又离开了,不过,他们人虽然走了,却为教会留下了一笔笔善款,还在仓库里留下了一阵未散的香水脂粉味。   天色渐渐晚了下来,来救济点领取物资的人流少了一些,拜伦他们在锅炉旁边忙碌了一下午,终于有了吃晚餐的时间。义工们的晚餐和救济餐是一样的,只有口感粗糙的无酵圣饼不限量供应。   拜伦和两位姑娘们坐在地上,餐桌只是一块简单的木板,条件虽然简陋,几人却毫不嫌弃,而是安安静静吃起食物来。这些饭菜的味道不算太好,为了节约成本,就连圣饼也来不及发酵,只能做成无酵的死面饼,这种面饼只有泡在热汤里,才能不噎得人难以下咽。   尽管这样的救济餐味道一般,可对于那些排了一天的长队才能领取到食物的贫民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安妮小姐一边吃着晚餐,一边又时不时向那些仍在忙碌的修女小姐们投向目光,拜伦在一旁看着她像小鹿一样好奇又憧憬的眼神,不由轻笑了起来,说道,“安妮小姐,您好像很关注那些护理修女们。”   安妮小姐被忽然点名,脸上瞬间红了红,她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哦,嗯……我,我就是看看那些修女小姐们……她们可真厉害,每次我来救济点,她们都兢兢业业照顾着病人和孩子们,忙到很晚才吃饭,我有点……钦佩她们……她们可真厉害,又那样圣洁而温柔……”   琥珀小姐放下干饼,笑着拽了拽安妮小姐的衣服,“安妮,你是不是也想去做修女啊?哦……修女们可不是好当的,你要是去了修道院,以后就只能住在那里被嬷嬷们管束,再也没了喝酒和穿裙子的自由不说……还不能当新娘子了!”   “琥珀,拜伦先生在这里,你胡说什么呢!”安妮小姐涨红了脸颊,伸手就去捏琥珀小姐的脸蛋。   琥珀小姐快活笑着,“哎呀,有什么关系嘛!拜伦先生还是个小孩子,你害羞什么?你真想剪了头发去当修女,我可以帮你剪头发呀,保证给你剪得又漂亮又规整!”   “我没有想当修女,真是的,你不要乱说!”安妮小姐皱了皱鼻子,“再乱说我就把你的圣饼抢走!”   琥珀小姐嘻嘻哈哈将圣饼推到了安妮小姐面前,一副丝毫没有被威胁到模样,安妮小姐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好友,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   “我真的没有想当修女,我只是钦佩那些修女救死扶伤时的样子而已。”安妮小姐咬了一口圣饼,含糊不清说道,“哦……我可没想过去当一名修女,这太奇怪了,再说……当修女要识好多字呢,我哪有那样的本事……我就是喜欢她们护理病人时的样子而已……她们那时候的样子,真像被圣光笼罩一样……”   “哦,这倒是真的,我也欣赏她们帮助病人时的样子。”琥珀小姐看向修女们,赞同说道,“修女小姐们真是圣光派来的神使,我小的时候生病,也被修女们照顾过呢,她们对待孩子温柔极了,就像母亲一样。”   安妮小姐听罢,脸上露出了更加向往的神色。   不想当修女,但欣赏修女们护理病人的样子,拜伦想了想,忽然发现,安妮小姐这不就是想当护士吗?这个时代,护士已经成为一项独立的职业了吗?他此前还没注意过这个问题。   拜伦正思考着他之前在报纸上是否看到过有关护士的报道时,一个缓步走来的身影却忽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停在了拜伦身后。   坐在拜伦对面的琥珀小姐最先注意到了来者,“啊,是神父先生!”   琥珀小姐和安妮小姐都站了起来,拜伦匆忙放下餐勺,准备站起来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轻柔按住了他。   “请坐下吧,几位先生小姐们,我并非有意来打扰你们的用餐。”塞缪尔神父温和说道。   几人又只好坐了下来,塞缪尔神父将一个包裹放在了他们当作餐桌的木板上,轻声说道,“今天下午,有几位好心的绅士淑女们捐赠了大笔的善款和食物,救济餐的伙食会改善一些,这是今天给义工们的一点补偿,这些食物来自于修道院,是神父修女们亲手制作而成的,数量不多,只是聊表我们的心意。”   安妮小姐打开包裹,看到里面放置着几块干酪、香肠、一些更柔软的面包和一瓶无花果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哦,这么大一瓶无花果酱,这在冬日可真是难得,我看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神父先生,您可真是位大好人!”   塞缪尔神父只是笑了笑,平静说道,“这是圣光的慷慨恩赐,感谢他赐予我们丰饶的土地。”   “啊……是的,食物是圣光的恩赐,感恩他教会我们劳动,赐予我们丰饶。“安妮小姐虔诚合掌说道,又在胸前画起了四芒星,琥珀小姐也跟着她祷告了一番,拜伦见状,也只好不太情愿装模作样闭目在胸前比划起来。   塞缪尔神父垂眸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神父先生,您用过餐了吗?不如和我们一起坐下来吃饭?”安妮小姐热情邀请道。   塞缪尔神父轻轻摇了摇头,“感谢您的好意,年轻的小姐,只是我还有一些要事,要等等才能用餐,我就不打扰几位了,请尽情享用食物吧。”   安妮小姐和琥珀小姐很快忙碌着用餐刀分割起香肠面包和涂抹起果酱来,拜伦却站起身来,对塞缪尔神父说道,“神父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第128章 街口马车:等待之人。   塞缪尔神父跟随拜伦走了出去,他们站在仓库的门口,冬日的晚风吹拂而来,呼出的气体就化为了阵阵白雾。   “神父先生,此前我曾委托您向教会转述童工的困境,希望教会能够通过信徒影响舆论,这件事情,有什么结果了吗?”拜伦温声说道,“虽然教会的救济让许多童工有了新的希望,但如果救济只能是一时的权宜之策,不能成为长久之计,如果童工们的现实处境一时不能改变,教会的救济再多,也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塞缪尔神父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拜伦先生,我只能告诉您……教会已经尽力了,这些时日,教会所进行的救济行为,已经是我们所能做到的全部,至于更多的……”他握紧了身前的圣徽,“抱歉,有些时候,教会难以越界……”   拜伦的眼神微闪,教会难以越界?没想到再临派竟然被当局限制得如此严格,只允许他们进行一些无伤大雅的救济,却不允许他们插手任何的舆论和公共事务。   当年,再临派到底为女皇做了些什么事情,以至于到了今天,当今皇帝仍然如此猜忌这个看起来已经纯良无害至极的教会流派,甚至对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警惕万分?   帝国的往事暂且不提,如今眼下更迫切的事情,是该如何让舆论关注到童工的处境,没了教会的帮助,他想在短时间内让公众关注到这件事情,恐怕有些望尘莫及。   他正凝眉沉思,想着要不要去哪里找个写手帮忙写个小说或买个新闻版面的时候,塞缪尔神父又说话了,“拜伦先生,如果您只是想引起舆论的关注……或者,让公众知道童工们的处境,我有一个人物,可以介绍给你……”   他用指腹来回抚摸着冰冷而坚硬的银制圣徽,金属的边缘按在指腹时,一点点被染上他的体温,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认识一个记者,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经他写作过的新闻稿,总是一经发行就能让当天的报纸被抢购一空——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天才记者,极其富有新闻天赋。”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缓缓说道,“但他……并不能算一位富有职业道德的记者,他对待新闻,就像是嗜血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我不能赞同他的行事风格,尽管他的才华,也不容许我否认……”   他看向拜伦有些惊讶的表情,平静说道,“他曾欠我一个人情,许诺说要报答我,但原谅我只是个古板的神父,没有需要一位记者来报答我的事情,也不需要他用那刀刃一般的笔锋来为我做事……拜伦先生,您曾说过,卑劣的高尚胜于无用的高尚,如果您真的是对的,那就请用好这把凌厉的刀,做些真正有用的事吧……”   拜伦愣了愣,随即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动容的笑容,“神父先生,您这样的帮助,真不知道该让我如何感谢您才好。”   塞缪尔神父看了他片刻,垂眸说道,“圣光将他的荣光赠与神使雅卫,又分赠那幡祭的七使徒,好叫他的应许之民知晓,圣光的烛火所到之处,神的目光,必将投向大地。”   又是听不懂的神棍发言……拜伦忍不住想,面上却一派虔诚,接着咏颂道,“神的目光投向大地,要庇佑与他签订契约的子民,要从彼刻起,要至万万年。”   塞缪尔神父将一张名片送给了拜伦,这张名片上写着一个简短的地址,上面还有一个奇怪的名字:   白石街区牡蛎街道12号,启明星。   启明星?这可不像一个真正的人名,这年头记者们刊登新闻大部分都用真名,只有那些小说家才会为自己起一个隐藏起身份的笔名。   启明星啊……拜伦记得,老乔治曾在喝酒吹牛时告诉过他,这个世界的启明星在水手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无论一年四季,它总是高垂于星空之上,为迷途的旅人和船只指引方向。   “最好的水手只要看一眼启明星,就能知道船只飘到了哪里,老乔治就是最好的水手!”老乔治曾这样醉醺醺忽悠他道——当然,其他水手很快就无情拆穿了他,说没有哪个水手能仅凭一颗星星就认清方位。   “启明星夏季和冬季的方位是不一样的,只有确定过它的伴星才能彻底确认方位,别听老乔治瞎吹牛!”水手们如是说道。   “这位记者先生的脾性有些古怪,我会回来给您写一封介绍信,您拿着我的信再去找他。”塞缪尔神父说道。   之后,他又和拜伦谈论了一些关于教会如何资助孤儿之家的事情,拜伦在得知教会打算再拨些款来帮助扩建孤儿之家,以容纳更多的孤儿之后,也不由真诚感激起教会来。   虽然塞缪尔神父也隐晦提及了教会要求那些孩子们经受再临派教育的条件,但这对拜伦来说,并不重要,信仰的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收容那些可怜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拜伦和塞缪尔神父在门口交谈时,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了下来,来领取救济的贫民已经少了许多,因为有警察的巡逻,附近也不敢有游手好闲的混混出没,街道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正在街口闪烁。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了过来,安静停在了路口。   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透过车窗,看向了站在门口温声交谈的拜伦和塞缪尔神父,车厢里的人摩挲着手中的权杖柄,静静看着他们。   片刻之后,他抬手叩了叩车厢,对着马夫说道,“山姆,去把塞缪尔神父叫过来。”   很快的,正在和塞缪尔神父谈论孤儿之家日常事宜的拜伦被打断了谈话,他抬起头,看到一个马夫打扮的男人站在他们面前,毕恭毕敬对着塞缪尔神父说道,“神父先生,我家主人请您过去谈话。”   塞缪尔神父闻言抬头,看向马车,眸中沉了沉,他对着拜伦说道,“抱歉,失陪一步,拜伦先生,我之后会让教会按照孩子们的需求提供些帆布布料和新鞋子。”   拜伦看了看这个马夫,总觉得他有些眼熟,再看向停在阴影处的马车一眼,又感觉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不知道是谁在这个时间店来贫民窟找塞缪尔神父,还真是奇怪。难道是晚上做了什么亏心事,良心不安,急着找神父忏悔?   拜伦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摇了摇头,又回仓库里继续吃他没吃完的晚餐了。   他回去时,琥珀小姐和安妮小姐已经吃完了她们的晚餐,但她们贴心地为拜伦留了食物,并且还用塞缪尔神父赠送给他们的食材做了一个馅料满满的无花果酱奶酪香肠夹面包,为了方便他食用,还用油纸包裹了起来。   拜伦就着安妮小姐为他新打的热汤,将这个甜咸可口、馅料丰富的夹面包吃掉了,随即又和她们一起打扫起卫生,清洗起那些垒成小山一样高的餐盘来。   他和安妮小姐坐在一处清洗盘子时,终于找机会说道,“安妮小姐,如果您渴望能成为修女那样救死扶伤的人,有没有想过去教会开设的女校念书呢?”   安妮小姐听罢,却瞪圆了眼睛,“女校?拜伦先生,您真是说笑了,像我们这样的穷人,哪里有机会踏入富家小姐读书的地方?”   拜伦笑了笑,说道,“我方才问过了塞缪尔神父,他告诉我说,教会的女校学分很低,如果你的成绩不错,也可以减免学费——当然,如果你愿意去做修女,那所有费用都是免费的。只要你能通过女校的入学考试,简单测试一下你的识字水平,就可以有这样的机会。”   安妮小姐叹了口气,“您说得教会女校听起来是不错,可要是我不想当修女,那如果去女校念书,念出来,又能有什么用呢?”   她低下头,将洗干净的盘子放在了一边,“去当秘书小姐吗?拜伦先生,秘书小姐是只有那些小康家庭的女孩子才有资格从事的职业……她们做不了几年工作,就要回家嫁人了,我怎么能去做这样挣不了几年工资的工作呢?那样的生活太奢侈了,根本就不适合我,我只能去做那些不限制年纪和结婚的女工,先生,这是我们这些工人家庭的女孩子唯一的前路。”   原来是这样,拜伦想,原来安妮小姐一直不愿意听她姐姐的话去上课,是因为她看不到任何教育可能带来的收益。   他叹了口气,其实……他无法去评价安妮小姐的想法是对是错,苏楠帝国的女性……的确除了女工之外,没有太多的就业岗位可选择,哪怕是那些体面的白领工作,也只有很少一部分能够被开放给女性,这个时代,许多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也很难找到得体的工作岗位,或是在工作了几年之后,就要因为结婚被驱逐回家庭。   在这样的社会现实之下,安妮小姐看不到教育的正向收益,也并不能算错。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水平还不够发达,对许多工作岗位的文化水平要求没有那么高,因此接受教育,尤其是良好的教育就必然成为了一种权贵的奢侈品。   可是……如果知识水平有限,在这个社会剧烈变化的时代,终究是要处于劣势地位的,不说别的,如果连报纸都看不懂,那他们的生活,也必然会错失许多重要的信息。   “安妮小姐,哪怕不是去女校接受系统性的教育,只是去神父那里上一些识字课,对您来说,也许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拜伦微笑着说道,“您曾经提到过,工厂在招收女工时,也会更倾向于招收识字的女工,哪怕只是做女工,识字的女工和不识字的女工,可选择的职业范围也会更大呢?”   “哦,嗯……我是这样说过没错……可,可我已经在面粉厂里工作了……”安妮小姐有些犹豫说道,“虽然这份工作是琥珀介绍给我的……我现在做得,还不错……”   拜伦笑了笑,不欲再说教些什么,只是说道,“安妮小姐,您现在的工作当然也是很好的。不过,只是额外花些时间读书识字,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呢?且不论工作上的事情,您瞧那些精于医理的修女小姐们,哪位不是通过医学书籍学到了救死扶伤的本领呢?”   他见安妮小姐的神情变得深思起来,随即又笑着说道,“哪怕您学不到修女们那样的本事,只是在报纸上看到一些医学急救知识,也许哪天就能帮到身边的人了呢?”   “知识的意义,不仅在于改变自己,有时……也在于帮助他人。”   安妮小姐显然对拜伦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更为动容,她思考了许久,才说道,“我会好好思考一下您的话的,谢谢您,拜伦先生。”   拜伦和义工们一起在救济点忙碌到了很晚,到了快十点的时候,他们才终于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完。   琥珀小姐和安妮小姐打算留在救济点休息,天色太晚,她们两个女孩冒着黑回家不太安全,拜伦则打算步行到附近的街道,找辆出租马车回家。   拜伦戴上了猎鹿帽和围巾,抱着塞缪尔神父赠送的那罐无花果酱走出救济点时,看到路口的那辆马车竟然还停在那里,不免有些诧异。   怎么还没有走?拜伦记得,他在一个小时以前就已经见到塞缪尔神父离开了贫民窟啊?走的时候,他还和自己打了招呼呢。   他有些迟疑,但想到能雇佣得起车夫的人,应当不是贫民窟的危险分子,他就顺着道路继续往前走了,走得近了些,他还就着昏暗路灯看到了坐在马车前面昏沉沉打盹的马夫。   虽然奇怪这辆马车的主人怎么大半夜把自己马车丢在了这里,但马夫打盹的模样,着实让他的心情安定了不少。   走得离马车更近了些,拜伦在模糊的光影下看到车厢里隐约透出一个男人的侧影,他的身影隐没在昏暗的车厢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真是怪人……拜伦想,大晚上不回家,竟然把马车停在贫民窟?虽然救济点晚上也有警察巡逻,可这附近究竟不算安全。   他正要经过马车时,只听见吱呀一声,车厢内的人压下了门把手。   随即的,一支手杖的杖尖抵着门把手,推开了车厢,拜伦看到那眼熟的手杖,惊讶抬起头。   正好对视上了西泽尔隐没在车厢中幽亮的一双眼睛,他深遂的眉骨和轮廓让他的神情和眉眼都藏在更深的暗处,让拜伦恍惚间竟觉得,他在看向一只隐藏在角落里的毒蛇。   “西泽尔……?”拜伦惊讶又不敢确定。   西泽尔的身形稍稍移动,窗外昏暗的灯光透过窗户打在了他的脸上,方才的阴鸷与幽深瞬间消散无形。   拜伦这才松了口气,圣光啊……这小子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街上吓人?他差点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事情,惹得这位大少爷不快呢。   西泽尔看了看拜伦被冻得有些通红的脸颊,平静说道,“上车,拜伦。” 第129章 静谧夜曲:夜游港口。   拜伦坐上了昏暗的车厢,坐在了西泽尔对面,西泽尔提起水壶倒了一杯热茶,不由分说塞到了他手中。   温暖而不烫手的温度从手心传来,西泽尔的手指离开时,两人的指尖在无意间触碰了些许,拜伦怔了怔,看了看茶杯氤氲的水汽,他沉默了片刻,又看向西泽尔。   西泽尔的面容隐藏在昏暗之中,使拜伦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西泽尔敲了敲车厢,唤醒了昏昏欲睡的马夫,马夫驾驶着马车向前,车轮碾过安多港的道路,发出沉闷平和的声响。   “你每次来教会做义工,都要忙到这个时候?”西泽尔的声音在狭小昏暗的车厢里响起,平静而无波。   这是什么意思?拜伦一时听不出西泽尔的情绪,可他怎么觉得,他的问询好像不大高兴?这家伙不会又端起了大家长的做派,觉得他回家太晚吧?   “嗯……也不是每一次都会这么晚,只是今天来救济点的人比较多,我就多留下来帮了会儿忙。”拜伦笑着说道,不管西泽尔现在高不高兴,他态度温和,总是没错的。   “这个时间,公共马车都已经停运了,你是打算坐出租马车回家,还是步行回去?你知道这个时候,你一个人走在街上有多不安全吗?”窗外路灯的光影不时掠过车厢,使西泽尔的脸颊在光与暗的交错中忽明忽暗,“拜伦·德拉塞尔,你怎么总是这么大胆?”   啊,果然,这家伙又开始管教起他来了,拜伦有些哭笑不得,西泽尔还真是……到现在都没放弃当他兄长这回事。   “所以您方才……是在专程等我吗?”拜伦握着手里的热茶,抬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   少年的蓝眸澄净而明亮,即使在黯淡的光影之中,也如宝石般熠熠生辉。西泽尔的目光停滞在他的眉眼处几秒,才不动声色别过了视线。   “我恰好来找塞缪尔神父有事,顺手捎你一程,总不能知道你在这里,还让你一个人这么晚回去。”西泽尔的目光瞥向拜伦,又有些疾言厉色说道,“不要转移话题,拜伦,我看你不是第一次深夜独自回家,你倒是一向大胆,真不知道该说你是无知还是无畏。”   拜伦喝了一口手中的热茶,笑着说道,“您白天来送格林夫人的时候,也看到我的衣着打扮了。我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没什么钱的码头小子,有谁会在半夜打劫我呢?我不打劫别人都算不错了。”   他平日里要打理码头上的生意,又要兼顾商会、孤儿院的诸多琐事,回家晚是常事。有了多次晚归的经历,他就不免对深夜独归这件事有了许多经验,知道该走哪条街道和租用什么样的马车才能更安全,晚归这么多次,他还未曾遇到过什么危险——当然,拜伦平日里还是会尽早回家的,如果到了十点以后他还没有忙完,他就不会再回去了,而是就近找地方休息。   西泽尔闻言,又就着昏暗的灯光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见他身上仍穿着白日的工装裤、高帮靴子和厚布外套,袖子还随意折叠在手腕上,这副打扮放在后世尚且可以被称之为慵懒风或复古休闲风,可放在这个时代,放在一个接受了正统贵族教育的少年眼中,就让他只能无言以对,保持沉默了。   “我从前只知道你不在乎贵族体面,可我从不知道你是要把贵族体面踩在脚底下,德拉塞尔。”西泽尔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说道,“你的这副模样,最好不要出现在其他人面前,如果你还想在西敏公学继续读书。”   拜伦不由笑了起来,“不过是穿了身工装,怎么就叫把贵族体面踩在脚下了?我可不这么认为。”他弯了弯眉眼,促狭说道,“不过,我看要不是您的体面作祟,您现在早就把我踢下马车了。”   西泽尔睨他一眼,“拜伦·德拉塞尔,你要是再多嘴,我就真把你丢下马车了。”   拜伦轻快笑了起来,“格林先生,您这样说,我可真是诚惶诚恐。您要是真想把我赶下车,也请在马车到我家门口时再动手,好叫我少走几步路。”   西泽尔定定看着面前的黑发少年,沉默了片刻,眸中终究流露出几分笑意,他嗤笑一声,“这也叫赶你下车?你还真敢说。”   这只狡猾的狐狸,光辉节的事情还在和他装傻,一次又一次试探出他的底线,就已经敢有恃无恐同他打趣了。   算了……也不坏,西泽尔想,他从没想过让拜伦·德拉塞尔惧怕敬畏他。   拜伦将杯中的茶水喝了大半,西泽尔在对面看了他的水杯一眼,不动声色提起了水壶。   他正准备将水壶里的茶水倒进拜伦杯子时,摸了摸银制的壶身,又放下了水壶。   “茶水已经凉了,不要再喝了,免得你受凉。”西泽尔看了一眼拜伦仍有些通红的脸颊,平静说道,“想再喝点热茶吗?等下找家咖啡厅,喝几杯茶再送你回去吧。”   拜伦本想说不用,他已经不那么冷了,可转念一想,似乎西泽尔在这里等待了他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吃过东西呢。   “这个时间,恐怕已经没几家咖啡厅在营业了。不如和我一起去码头吃宵夜,”拜伦笑着说道,“是我的小店,我请客如何?”   拜伦说罢,又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态度,西泽尔可不是毫无大少爷架子的阿列克修斯,他也许不在意食物的味道,却未必肯接受在路边的小摊吃饭。   车厢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就在拜伦已经在思考要不要随便打个哈哈岔开话题之时,西泽尔开了口,“那就叨扰你了,拜伦。”   于是,马车在半路调转了方向,并在码头附近停了下来。   城南的码头即使在深夜也依旧充满了生机,来往的货运船只在码头繁忙装卸,水手们要么在忙忙碌碌,要么在酒馆里三三两两喝酒打牌。工厂的轰鸣声彻夜奏响,于是工人们也不得休息,只能陪着那些不知疲倦的机器加班整个晚上——这些嘈杂的、吵闹的人声、机器声、海浪声和船舶声共同构成了码头上交织的乐曲,在码头的每一个夜晚演奏。   西泽尔和拜伦下了马车时,冷冽的海风吹拂而来,吹动两个少年的发丝与衣角。   码头上还是有些冷的,拜伦在寒风中围紧自己的围巾,加快了脚步带着西泽尔往搭着挡风棚的小食摊赶去,西泽尔下意识想要将他拽到自己身后为他挡风,抬起手时,指尖却在空中迟疑了一下,无声放了下来。   他微蹙起眉,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他在做些什么?这样的举动,未免有些过于越界了。   他们两个很快就到达了拜伦最近的小食摊,挡风棚里已经坐了不少食客。天气冷的时候,小食摊的生意总是更好一些,尤其是晚上,工人们在萧瑟的冬夜之中,更乐于花上几个先令,在拜伦的小食摊这里饱餐一顿热气腾腾的新鲜饭菜,而非冷冰冰的即食罐头或干硬的酸面包。   也是因此,即使已经到了深夜,拜伦的小食摊却依旧有着不少食客,虽然拜伦很少在晚上留在码头这里照看生意,但他也听员工们向他提起过,晚上的时候,食客们总是络绎不绝,通常能持续通宵。   拜伦走进小食摊时,很快就有员工注意到了他,一个年轻的服务生走过来,高兴又有点紧张说道,“拜伦先生,您今天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您是要抽查卫生和操作,还是要来吃饭?”   拜伦笑了起来,“别紧张,我不是来抽查你们的,只是带朋友来吃个宵夜。”   他平日里抓卫生和标准化操作抓得极严,每天都会不定期抽查某个加盟商或摊位的情况,被他抓到问题就会有扣除工资或盈利的惩罚,久而久之,无论是加盟商,还是他的雇员,大家都有点害怕他的抽查。   但拜伦并不打算消除他们对于这件事情的害怕,在这种涉及到原则的事情上,拥有敬畏之心,才能保证他的卫生和经营规则能够彻底地落实下去,而不被那些员工和加盟商们偷工减料。   拜伦带着西泽尔随意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一身西装革履、外套大衣又手持权杖的西泽尔与周遭杂乱平凡的地摊桌椅颇有种怪异的不适配之感,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不少的食客注意到了这么个不该在深夜出现在这里的人。   许多食客都是趁着休息间隙匆忙出来吃宵夜的工人,即使他们注意到了西泽尔的格格不入,也没有精力关注太多,只看了几眼就又匆匆埋头吃饭去了。偶有不怀好意之人打量西泽尔身上价格不菲的衣着,也在看到他冰冷幽深的眼睛时被瞬间镇住震住,老老实实别开了目光。   拜伦问西泽尔想吃些什么,西泽尔只简简单单回答了一句客随主便,让拜伦犯起了难。   他和西泽尔认识了这么久,还真不知道他喜欢吃些什么,西泽尔似乎在饮食方面没有任何的偏好,就连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阿列克修斯,好像也对他的饮食喜好一无所知,连他喜欢吃甜吃辣都不知道。   似乎西泽尔就像那天面不改色吃下格林夫人做的肉糕时那样,对食物的看法仅仅只是维持生命的必要条件而已。   可……也许是拜伦自己的猜测,他总觉得,哪怕是西泽尔这样自幼对贵族礼仪循规蹈矩至极的人,也是有自己的饮食偏好的,只是他从不轻易表露,因而旁人也不知道而已。   拜伦微蹙起眉,他不希望自己选择的食物是西泽尔不喜欢吃的口味,哪怕他知道,即使西泽尔不喜欢,也一定会面无表情吃下去,可强迫自己吃不喜欢吃的东西,那也太可怜了,至少视美食为生命乐趣的拜伦是这样认为的。   于是,拜伦去餐车那里时,就嘀嘀咕咕交代了那个年轻的服务生一阵,服务生听罢,拍了拍胸脯,作出了一个保证的姿势。   拜伦同他交代完,便回去坐了下来,他见西泽尔正打量着小食摊的环境和餐车,笑着说道,“虽然我的小食摊不怎么起眼,可我敢保证,这里的食物味道一定不输于苏楠绝大多数的美味餐厅,希望你不要在意这里的环境。”   西泽尔深深看他一眼,“不起眼?拜伦,你有些过于谦虚了。除了桌椅板凳这些实物之外,你的小食摊,可一点也不简单。”   ————————   [让我康康]感谢各位姐妹的生日祝福,好开心。 第130章 面包与盐:民以食为天。   西泽尔摸索着手中的权杖柄,不紧不慢说道,“虽然我从未在街边的小食摊用过餐,但即使是那些我去过的普通茶餐厅,也未必有你的小食摊卫生干净和井然有序。我从来到这里时起,就在观察你的员工,他们的分工很明确,工作时的动作相当统一标   准,”他意味深长看向拜伦,“通常这种标准化的动作,只有军队会要求这样严格。方才我们刚到的时候,我看那个服务生对你十分畏惧,还害怕你抽查卫生?你是个相当出色的管理者和领导者,拜伦。”   拜伦听到西泽尔这样说,不免谦逊一笑,“其实也没有您说的那样夸张,我只是参考了一些工厂的管理模式……外加严格管理了卫生而已。哦,当然,我还参考了一些卢瓦高档餐厅的后厨模式……”   拜伦本想提及流水线作业和标准化操作之类的现代工厂管理模式,却忽然想起这个时代的苏楠工业,还没有真正出现流水线作业这种生产形式,只好紧急用卢瓦人的聪明才智找补了一番。   西泽尔微微挑眉,卢瓦餐厅的后厨管理模式,他的确是略闻过一二。可那样分工明确、杂而不乱的管理模式,依靠的是经过了数年训练的专业厨师和后厨学徒,再复杂的工作,依靠长年累月的经验积累也能做得娴熟。可这样一个普通的小食摊雇佣的普通杂工,却能做到和常年待在厨房的学徒一样的工作水平,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他看向小食摊的操作区,见那里的加工区域分区泾渭分明、生熟分离,厨师和服务生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便知道拜伦的小食摊所隐藏的管理水平,非一般的餐厅和工厂可比拟。   每个人的动作都很标准,标准且简洁,让西泽尔总想起军队里分发给普通士兵的军事操作手册。   “我在上军事历史课的时候,曾经了解过这样一段趣闻。”西泽尔将手杖放在一旁,从容说道,“据说,在火绳枪发明之初,火药的威力并不能与弓弩相比,因而在几百年前,没有国王和领主意识到,这把小小的火绳枪能够改变世界。”   西泽尔这忽然转变的话题让拜伦有些猝不及防,可他并没有急于表达自己的困惑,而是安静而认真看着西泽尔,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他专注温和的神情落在西泽尔的眸中,让他差点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他微不可察停滞了片刻,又继续自己的话语。   “哪怕是七十年前,威力更大的燧发枪早已取代了火绳枪,一个火枪手所能造成的伤亡,也未必能有一个骑兵或弓弩手所造成的伤亡更大。可彼时的费尔南大陆,哪怕是最保守落后的国家,也要用火枪兵取代骑兵作为战场主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拜伦?”   他看向拜伦,眸中闪过笑意,“我猜你知道答案,这种小问题,就不要在我面前说谎了。”   拜伦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他还没说自己知不知道呢,至于这么一上来就警告他嘛!说得好像他天天在西泽尔面前撒谎一样,他在西泽尔面前的信誉竟然这么差吗?   好吧,他的确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方才也的确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一些自己的见解来,可想了想,一则,这只是一个并不敏感的历史问题,他能答出来也可以用他读过一些历史书搪塞过去;二则嘛……他在西泽尔面前,都已经暴露过那么多次不符合他成长经历和教育背景的事情了,也没见他真的追究过什么,他也就不用那么小心在西泽尔面前隐藏自己了,反正虱子多了也不嫌痒。   “是因为训练成本和步兵列队的发明。”拜伦叹了口气,说道,“无论是训练一个骑兵,还是训练一个成熟的弓弩手,都至少需要长时间的脱产军事训练。可一个合格的火枪手,只需要几个月就能训练完成。这使得军队的战斗主力来源,一下子就从拥有采邑的贵族骑士扩大到了所有的成年男性。一个传统采邑分封的王国,即使再强大也至多只能拥有几千骑兵,可现代的苏楠帝国,却能够招纳上万的火枪手。”   “至于步兵列队,这种紧凑的、标准的军事方阵极大弥补了火枪准头差的弱点,通过火力覆盖提升了火药的精准度和威力,也就彻底终结了骑兵的时代……”   拜伦说完,便见到西泽尔灰蓝的眼眸正深深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像一汪深不可测的静水。   见西泽尔露出这样的神情,拜伦的心里不免有些发虚,他的回答应该没有错误吧?他并非历史科班出身,只是身为人文领域的研究者,他不免浅读过一些相关的书籍而已。   “嗯……西泽尔,我的回答有什么错漏之处吗?”拜伦问道。   “不,没有错误。是你回答的深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意料。”西泽尔沉声说道。   他看着他,微微蹙起眉,“拜伦,你的才华总是让我感到意外,可你的行事却更让我有时……难以理解。”他轻叹了口气,看着拜伦,拧眉说道,“你可以不在意我的话,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总喜欢把自己的才华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他们正说着话,服务员便端来了餐食——他的托盘里垒放了层层叠叠的木碗盘,随着他的摆放,很快就在桌子上铺成了一片。   蒸腾起的朦胧热气和食物的诱人香气很快就在他们的面前蔓延开来,原本拜伦晚上吃了一个满馅的夹面包,到现在还没有什么饥饿的感觉,闻到这样的香味,他又有点饿了。   拜伦听他这样说,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反驳,只是笑了起来,将一碗只盛了几个的馄饨推到了西泽尔面前,说道,“先尝尝吧,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美食了。”   绉纱的小馄饨皮极为薄透,包着圆滚滚的肉馅,浮在用青口贝和海鱼吊成的海鲜清汤里,上下起伏,还撒着些干百里香点缀,格外诱人,西泽尔第一次见到馄饨,拿起勺子有些迟疑说道,“这是什么?用高汤煮的萨宾小馅饼?”   拜伦笑着说道,“和萨宾小馅饼差不多,但味道差异很大。”   西泽尔舀起一枚馄饨,好奇送入口中品尝,柔软轻薄的馄饨皮下,是爽滑弹牙的海鲜猪肉馅,馅料用冷水打过,口感就要比一般的肉丸更爽口。高汤也烹煮得极好,用料并不复杂,只是简单的便宜海鲜,另加一些大骨头增加复合香味,但就是这样普通而简单的美味,反而更能尝到食材的鲜美。   尤其是馄饨汤里还放了一小勺蒜头油,更成为整碗馄饨的点睛之笔。   西泽尔尝了几口,平静说道,“很美味,如果不是我身处在码头的路边食摊上,只吃到这样的味道,我真会以为自己坐在一家私厨餐厅里,你在美食一道上,确实颇有研究。”   这到底是喜欢吃还是不喜欢吃啊?拜伦不由腹诽,这小子也太贵族做派了些,一个地摊都能被他吃出高档晚宴的感觉。西泽尔还真是……他在心里暗笑起来,真是个贵族小古板。   “我让他们少盛了几个馄饨,多上几样菜,让你尝尝鲜。平日里我们售卖馄饨,小份是20个,大份25个,前者三个先令,后者四又二分之一个先令,要是再添馄饨,也可以继续加钱,汤可以免费续。”拜伦笑着说道,“馄饨在前半夜卖得最好,女工和劳累了一天的劳工们,都喜欢用馄饨来解馋。”   西泽尔听着他的话,沉默不语。   “馄饨在秋冬季节卖得很好,还很容易备货,白日的时候,附近有很多家庭妇女会来我这里专程来做馄饨皮、包馄饨,她们的手艺很好,我给她们的工钱是按半日记结的,她们来我这里工作半日,就可以领取15个先令的工资,还附带免费的餐食。这些工资虽然不高,可对她们来说,却已经是难得清闲又灵活的临时工作了,还不耽误她们照看孩子和家庭。”拜伦微笑着说道。   拜伦看向西泽尔,笑了起来,“虽然我没怎么去过高档餐厅,但我想,要是在高档餐厅里吃到类似的美味,恐怕至少要两个便士吧?可在码头,在露天的街边汤这里,一碗馄饨只需要三个先令,还能让一些家庭妇女得到一份微薄的收入,这难道不好吗?”   服务生将刚出炉的煎饺端了过来,拜伦用叉子叉起一支热气腾腾的煎饺,咬开煎得焦黄的脆皮,里面浓郁滚烫的肉汁就涌了出来,烫得他不得不小口咬住煎饺的一角,含糊不清说道,“复杂的事情且不提,追求食物的美味,不就是最大的意义吗?”   西泽尔看拜伦又被烫到,又不舍得把饺子放下的样子,眉眼间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孩子气的说法。”   拜伦将饺子咽下,挑眉看着西泽尔,“哪里孩子气了?衣食住行,才是对帝国的民众最重要的事情。吃饭这件事,更是一个国家的根基命脉所在。难道你没有听说过,面包与盐,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正义吗?” 第131章 快乐王子:小王子的礼物。   盐与面包是费尔南大陆的一句家喻户晓的俗语,是人们生存的必需品,在过去,它象征着人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后来到了卢瓦的革命时期,卢瓦的首都瓦里安曾因饥荒问题爆发过一场著名的“面包游行”,当时游行的领导者奥兰德女士是一位社会运动家和哲学家,她曾在带领卢瓦人民进军瓦里安时,进行过一段名垂青史的演讲。   盐与面包是最大的正义这句话,正是她所说,并很快随着卢瓦理性主义思潮的传播,传到了费尔南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饥饿会使一个国家走向崩溃,这没有问题,我认可这一点。”西泽尔意味深长看着拜伦,“但你是在偷换概念,德拉塞尔先生——追求吃饱穿暖,可和追求美味不是一个同量级的概念。”   拜伦笑了起来,眨了眨眼睛,“追求美味是一种对食物的尊重和敬畏,尊敬的格林先生。食物本就来之不易,如果还把这样珍贵的食物做得如此难吃,那岂不是像浪费一样罪大恶极?”   “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说法,你的想法倒是有趣。我只知道圣光一向教导人们珍惜粮食,却不知在烹饪上耗费时间,也算是一种珍惜。”西泽尔轻笑着,尝了尝煎饺和鸡蛋薄饼,若是按照拜伦的说法,他的小食摊的味道,确实称得上是一种对食物的敬畏了。   “哦……我知道圣光还说过,对口腹之欲追求,是一种贪欲是不是?”拜伦轻笑着摇头,“对食物和口味的过度渴求的确是一种不该被提倡的贪欲,可对美食的追求……本就是人的本性,如果人类只是追求填饱肚子,而不追求其他,最初的先祖又怎么会尝试用火来烹煮食物呢?”   “吃饱穿暖是人的本能追求,吃得更好,住得更好,也是人的本能追求。”拜伦笑着说道,“这是人追求幸福的权利,我觉得这种权利,和吃饱穿暖一样重要。”   西泽尔轻轻摇头,“你是真没少读卢瓦人的书,拜伦。你的口才这样出色,就不该在街边的小食摊上同我争论这些,在这里,你的话除了我和海风之外,谁又能听得懂呢?”   西泽尔还真是……拜伦有些无奈笑了起来,即使他已经和西泽尔因为思考方式的不同争吵过多次,也依靠自己的学识和见解赢得了西泽尔的尊重,可西泽尔的想法,也没有真正发生过什么改变。   或者说,他也从未想过改变自己的想法,西泽尔是个强势的、过分聪明的人,他的确拥有着这个时代近乎完美的绅士特质——重视家庭、才华出众、尊老怜弱和恪守礼仪,可同样的,他也拥有这个时代的绅士时代局限性的那一面。   他拥有着贵族式的傲慢、保守和精英主义,他的确可以开明而包容地聆听拜伦超越时代的思想观念,可那也仅仅只是包容而已。   拜伦轻轻叹了口气,“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的朋友。”   西泽尔微微挑眉,“那你觉得什么才是重要的。”   “当然是你再不吃,这些食物就要冷掉了呀,西泽尔。”拜伦弯了弯眉眼,笑着说道。   西泽尔看了看他,也轻笑了起来。   这只狡猾又难抓的小狐狸……算了,他今晚是拜伦的客人,那些太过尖锐的话题,就暂时先放在一边吧。   西泽尔品尝起其他的食物来,每样的数量都只有一两口,但种类却十分丰富。拜伦的小食摊经过近半年的经营,如今的菜单上已经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套餐和食物了。除了鲸鱼汤面、绉纱馄饨和炸鱼薯条等主餐之外,还又新增了肉汁土豆泥、面包碗肉汤、煎鱼煎肠等费尔南大陆的传统食物,除此之外,又有煎饺、鸡蛋饼、葱油饼、干炸小鱼和盐味薯片等小食和各式的芽苗沙拉与炒菜,还有免费的杂蔬汤和海菜洋葱汤可以提供热量,要是囊中羞涩,只喝免费的汤,再要几块实惠的葱油饼也是能吃饱的。   若是实在连一个先令也掏不出来,拜伦这里也是允许靠洗碗和切菜来换取食物的,在深夜的时候,一些走投无路又实在豁不出脸面在白天来的洗碗工尤其多。   拜伦的小食摊所制作的食物,大部分的原料都相当廉价易得,又因为靠海,沙滩上一到退潮就有捡拾不完的各类海菜和贝类,一些附近的孩子常常会提个小桶捡拾一番,来拜伦的小食摊这里换取一些好吃的小食或零用钱,虽然能换得的东西不多,但也是这些贫穷的孩子们难得能吃到美味和得到零用钱的方式了。   若说拜伦的小食摊味道能比得上卢瓦名厨精心烹调的美食水准,那必然是一种浮夸的说法,可这样的价格,食材如此新鲜,烹调手法又在精致用心之余,依靠标准化操作保证味道下限,即使是最挑剔的美食家,也难以在这样的价格面前说出什么苛刻的评判了。   可拜伦在意的不是西泽尔该如何评价他小食摊的食物,而是更想知道,以他这样的个性,他到底会喜欢什么口味的食物。   拜伦本想着,即使是再严谨克己的人,在食物这种原始的欲望面前也会流露出一二真性情,可他偷偷关注了西泽尔好久,却发现他每样食物都尝了一遍,却没有一样食物,是明确表露出喜爱而迫不及待吃完的。   真不知道该说是他天生就没有对饮食的偏好,还是该说他早已习惯了压抑自己,连在食物面前都不轻易流露出喜好了,拜伦忍不住想,他这样的性情,到底是谁教出来的?怎么有时像修道院里的修士一样保守?   难为阿列克修斯和这样的哥哥一起长大,性情却半点都没有被西泽尔的古板规矩所影响了。   宵夜过后,天色已经很晚了,西泽尔送拜伦回了家。   临下车钱,拜伦本想问一问他送的裁信刀是否好用,可想起上次那个槲寄生下的吻,他又兀然尴尬了起来,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也不知道他们凑巧想到了一块儿还是怎的,西泽尔却忽然主动问起了他,“我送你的钢笔,你用得还好吗?”   “很好用的,我很喜欢这支钢笔,您费心了。”拜伦笑了起来,温声说道,“我最近外出总是随身携带那支钢笔,比我之前用的那支笔轻巧许多,还不会漏墨。”   西泽尔见他的喜爱不像作假,也不动声色勾起了唇角。   “你送我的裁信刀也很趁手,我很喜欢。”西泽尔顿了顿,又看向拜伦,“只是……裁信刀不是一般的礼物,你要是想送一位淑女裁信刀,在送之前要慎重考虑。”   裁信刀要慎重送给淑女,那意思岂不是……拜伦的脸颊一下子发烫了起来,好吧,他怎么能知道裁信刀是送给情人的礼物,他买的时候,店主也没告诉他呀?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之前阿列克修斯打碎了你的贝壳刀……”拜伦有些心虚又慌忙解释起来,圣光啊……杀了他吧,他竟然在光辉节那天送了西泽尔一份如此暧昧的礼物,还在槲寄生下亲吻了他,西泽尔真的不会误会吗?这也太让人尴尬了……   西泽尔愣了愣,微蹙起眉,“我当然知道你是因为阿列克修斯的事情送的裁信刀,你在慌什么?”   拜伦闻言一怔,看向了西泽尔,见西泽尔的灰蓝眼眸中一如往日的平静深邃,他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啊……是他差点忘了自己身处的时代了,苏楠帝国的社会风气相当保守,同性恋几乎是一种不可被提及的禁忌话题,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甚至理所当然地想到西泽尔会不会误会他对对方有意思这件事情,可身为苏楠人的西泽尔,却几乎不会往这方面想。   拜伦小小地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嗯,没什么……我从前不知道,以后会注意这一点的,谢谢你的提醒,西泽尔,在没有倾心于一位淑女之前,我是不会轻易送给对方裁信刀。”   西泽尔看了看他,却不说话了。他微眯起眼睛,眸中沉沉。   “我听阿列克修斯提起过,你的生日在春天,是吗?”西泽尔抚摸着手杖,漫不经心说道。   拜伦笑了起来,“是,我的生日的确是在春天,在四旬节的前一天。”   不过,这是拜伦的生日,却不是他的生日。他前世的生日是在一月末,在乍暖还寒而又临近春日的时候,而非是春深时节。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恐怕也没有机会再度过自己以前的生日了。   “今年我想邀请阿列克修斯来我家里过生日,若是届时您有时间,我希望您能到场。你的生日呢?你问起我的生日,是准备送我礼物吗?那我就不得不回礼了。”   西泽尔垂下眸,看着手中泛着冷光的手杖柄,“不必,我没有生日,你不需要回礼。”   拜伦愣了愣,没有生日……是什么意思?哪有人会没有生日呢?要么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要么……是他的生日,牵扯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让西泽尔不愿意再过自己的生日吧?   是和他的母亲有关系吗?拜伦想,他轻蹙起眉,看着西泽尔,见他神情一如往日平静,心中不由深深叹息。   他不打算多问些什么,以他对西泽尔的了解,他既然都这样说了,就必然不想提及任何有关于他自己的往事,他又何必去给对方造成困扰?   “好吧,可要是没有回礼,又未免让我太过失礼了。”拜伦温声说道,“不如这样,在我生日那天,我们交换礼物如何呢?”   见西泽尔抬头看他,拜伦露出了一个明亮的、温柔的笑容,“就当是……让我把自己生日的快乐,也分享给我的朋友吧。”   西泽尔的指尖停滞在冰冷的手柄上,渐渐将那片冷冽的银染上自己的体温。   “也好。” 第132章 面包汤种:发酵的面包。   拜伦站在锅子前,用铲子搅动了一下里面的面团。   就在他的锅铲触碰到面团的时候,这块面团立刻变得像活过来一样,不断冒出翻涌的气泡来,他低头嗅了嗅这块面团所散发出来的独特酸味,不由笑着说道,“这次的汤种养得可真好,艾米丽婶婶,您费心了。”   艾米丽婶婶志得意满一笑,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围裙,“别的不说,我们凯帕可是最会做酸面包的地方,我从小就跟着家里的长辈一起做酸面包,养个面包汤种还不是手拿把掐的小事?”   拜伦用铲子挑起一些汤种来,满意说道,“有了这么有活力的汤种,面食工坊里做出来的第一批面包,一定会很好吃的。”   艾米丽婶婶笑着折起了袖子,催促着工人们把面粉扛进来,她拿起擀面杖,兴致勃勃说道,“来吧,大家一起来烤面包。”   今天是面食工坊第一天运营,拜伦得在这里看着,免得出了什么岔子,有在乡下批量制作面包经验的艾米丽婶婶就被拜伦暂时抽调了过来,管理面食工坊的日常运营。原本身为烘焙师的约翰是想来帮帮忙的,可他最近在和皮埃尔先生忙于埃兰宴会的新品试验,实在抽不开身,也只能将自己养的几样汤种酵母赠与拜伦,帮助他的面食工坊改进味道。   因为是刚开始运营,拜伦的面食工坊暂时只制作盾型面包、棍形面包和恰巴塔面包这三种较为常见的面包,并按照面粉种类和精细程度区分了价格,除了面包之外,这里还会制作少量的皮塔饼和面条,暂时不对外直接出售,而是供给拜伦和其他合作伙伴的小食摊,码头上也有一些其他的商贩想要从这里批量购入卷饼和面包,面食工坊也是承接订单的。   这些面食的制作原料都相当简单,只需要盐、水、面粉和汤种酵母就能制作完成,送入面包烤炉之后,再等待十几分钟,就能烘烤出内里松软、外壳酥脆而又口感带着微酸的美味面包来。咬下一口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面包的酥脆口感,紧接着是小麦面粉醇厚朴实的香气和发酵的微酸,这样的面包,无论是夹上浇了肉汁的美味薯条或香喷喷的炸鱼,还是切成片泡在醇厚的鲸肉汤头里,都是一种质朴的美味。   拜伦已经打算将一部分面包分派给孤儿之家的孩子们,让他们提着篮子在居民区兜售叫卖,这种符合苏楠家常口味而又物美价廉的面包,一定会很受工人家庭的欢迎,那些更富有一些的小市民阶级,也会很喜欢一些价格更高、但仍十分实惠的精面面包的。   后期拜伦还打算制作一些含有鸡蛋和牛奶的软面包,但在运营之初,用简单的主食面包试水是最好的选择。   工人们很快工作了起来,拜伦的面食工坊里安装了一台由小型蒸汽机驱动的搅拌机,这极大提升了工人们制作面点的效率,尽管如此,制作面包依然是一件相当辛苦的工作,人们在热火朝天工作中,呼出的热气很快就在玻璃上结成了一层的水雾。   拜伦巡查着面食工坊的运营状态,他从仓库巡视到发酵区,再巡视到面团搅拌区和烘焙区,他采用的管理模式是现代化的食品工厂管理模式,因此没有像传统的面包坊一样专程雇佣烘焙师和学徒来制作,而是将面包的制作分解成数个步骤,由劳工负责其中的某几个步骤,这样,他就能省下一大笔雇佣专业面包师的钱了。   当然,烘焙面包始终是个技术活,没有烘焙功底工人未必能做得完美,因此拜伦在运营之前,就已经对一些重要的技术岗位进行了短期的培训,并在姐夫的帮助下,把一些关键的步骤进行了量化,并制作出了员工操作手册——为了进一步标准化,他甚至在面食工坊里配备了食品称和一架笨重的时钟,这两样东西和那台小型蒸汽机的价格,几乎占据了工坊一半的成本。   不过看着这些只拥有短时间烘焙训练的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制作起面包来,拜伦又觉得这些先期成本是值得的,这个时代正处于由传统的学徒制后厨转向专业化后厨的中间期,提前一步进行专业化的布局,他才能在日后快速地扩大经营规模,并进一步打下运营成本从而降低零售价格。   艾米丽婶婶一边忙着制作面包,一边又要看顾那些工人们有没有按照员工手册的规定行事,她提着一大盆水合好的面团走到搅拌机旁时,见到一个小伙子正把手伸到机器上方去添加盐水,气得她当场放下了面团,抽出擀面杖就给小伙子的大腿来了一下。   “你这蠢小子!说了多少遍,要盖上安全盖再添加原料!今天早上我说的话都忘了!真是的,等把你的骨头搅拌进机器里,你就老实了!你这周的工资要扣掉10个先令!”   “艾米丽婶婶,我知道错了,我这不是想着这样操作更方便嘛!总是开开关关盖子,太麻烦了,一时竟然忘了规定,就这一次,你饶过我吧!”那小伙子可怜兮兮哀求道。   艾米丽婶婶见他可怜,一时有些犹豫,她一抬头,却看见拜伦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见拜伦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艾米丽婶婶也只得硬下心肠说道,“不行!规定就是规定,你违反了拜伦先生的规定,就必须要受罚!”   小伙子欲哭无泪,垂头丧气继续干自己的活去了,艾米丽婶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叹了口气。   等到拜伦再走过来的时候,艾米丽婶婶正站在案板前揉搓着面团,她手中的面团被揉圆搓扁,却怎么也成不了型,拜伦看她这样,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婶婶,您在想什么呢?”   艾米丽婶婶回过神来,见拜伦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差点吓得没拿稳手中的擀面杖,惊魂未定说道,“哎呦,拜伦先生,您怎么神出鬼没的,真是吓了我一跳!”   拜伦见此情景,失笑起来,“不是我神出鬼没,是您走神走得太认真,都没注意我来到了您身边。”   艾米丽婶婶叹了口气,“哎呀,对不起,先生,我不该在工作的时候走神,您是不是该扣我工资了。”   拜伦挑了挑眉,“您怎么会这么想,员工手册里,可从没有走神也要被扣工资的规定。”   他看着艾米丽婶婶,笑着说道,“是不是在您眼里,我对员工的要求,一向极为苛刻。”   “您可千万不要这样说,先生!您是个难得对员工心善的老板,我们都知道您对我们有多好,又怎么会觉得您苛刻呢?”艾米丽婶婶忙说道,“就是有时候……嗯,有时候……”   “有时候我对工作的要求过于严苛?”拜伦笑眯眯补充了艾米丽婶婶的未尽之言。   “哎,我是个心直口快的老婆子,您不要嫌我多嘴,有时候,我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的……”艾米丽婶婶叹了口气,用刀子把面团切成了几块继续整理揉搓。   “您对卫生要求严格,这没有错,可我有时候觉得……您管得实在是太细太多了……我在安多港打过不知道多少份工,还是头一次见到您这样老板——您对怎么打扫,打扫分几步都有严格的要求呢……也不知道是您这样的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还是怎的……我有时,实在不能理解……”   拜伦闻言,既不觉得意外,也不感到生气,他当然知道他员工们其实没几个人能理解他的许多规定,很多时候,他们按照自己的话去做,只是单纯因为他们信任自己而已。   拜伦也从没指望过这些员工能理解他的想法,就像西泽尔那日所说,在这个码头上,只有海风能听得懂他的所思所想。   可话又说回来,他不可能指望在这个连大型工厂都没有任何安全操作规范的蒸汽时代,有工人能够理解他从高度发达的工业社会带来的规范操作观念——现代的工厂操作守则,都是在工业发展的这几百年的过程中,一步步依靠血的教训总结而来的。   尤其食品行业,对卫生的要求本就该更加严苛。   既然拜伦早已知晓那些规则背后的代价,他就不能再让这个时代的人重蹈覆辙,并成为那些规则背后血淋淋的注脚,因此工人们的理不理解,在这个问题上,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但拜伦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耐心解释几句的,也许他们未必能够理解,可如果他连解释的想法都没有,那也许会变成一种精英主义的傲慢。   “婶婶,我这样做,是为了对工人和食客们负责。”拜伦轻声细语说道,“我们做的是入口的食物,东西可以不好吃,却不能不干净。您在乡下生活了那么久,也应当见过那些吃了脏水和发臭的食物而不小心得病的村民。您想想看,如果我们因为不注意卫生,不小心把变质的食物卖给了一个母亲,母亲又喂给了她年幼的孩子,这个孩子还能活得了吗?您也知道,这年头养活一个孩子有多难。”   “哦,你说得对,这可是给孩子们吃的东西……“艾米丽婶婶深深蹙起了眉,身为一个深爱女儿的母亲,显然这样的话语更能打动她。   “可是……的确,卫生是应该严格去做的,安全也很重要,可汤米只是忘了盖上安全盖,只是那么一次而已……他又没有出事,何必再扣他那么多钱呢……”艾米丽婶婶叹息着说道,“我的侄子和他差不多大,这样的小伙子,饭量总是很惊人,我今天扣了他这么多工钱,也许他这两天都不能再吃饱饭了……”   拜伦有些无奈,又耐心说道,“安全无小事,艾米丽婶婶,人命比什么都重要。码头上的工人很多,想必您也没少听说过工人们在工厂里被割掉了手指或头发绞进机器里丧命的事情吧?那些工厂的老板不在乎人命,我却不能不在乎。蒸汽机和油锅都太危险了,我必须要让工人们树立起安全意识,他们才能在工作中时刻谨记这一点,避免受到伤害。”   “罚钱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婶婶,只有让他们真正把安全守则牢记在心,这些守则才能真正发挥作用。”拜伦叹息着说道,“否则,难道您希望我像那些工厂的老板一样,完全不管工人们在机器之间工作有多危险吗?”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您的良苦用心了,拜伦先生。”艾米丽婶婶在胸前画了个四芒星,掏出胸前带着绳结纹的圣徽说道,“长老曾说,圣光的训诫是对世人严厉的爱。拜伦先生,您真是位了不起的绅士,从今以后,我一定会严格遵守您的规定,加紧看管那些孩子们的。”   拜伦笑了起来,“我能让您理解我的好意,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不过……您对这些年轻人的慈爱并不是坏事,大家都很尊敬您,爱戴您,把您当做真正的婶婶,有了您在,我平日里总是能省去很多和他们交流的麻烦。所以,如果您实在心疼那个小伙子,那就干脆给他安排一些更难的工作,让他自己把罚款再转回来吧。我不介意他用自己的双手,再赚回被扣除的工钱。再者我想,您对那个叫汤米的年轻人生起恻隐之心,也更多是因为您想起了自己的侄子吧?”   “哎……是呀,我的侄子托马斯是个好小伙子,他小的时候,总是粘在我身后,像只小鸭子一样,我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现在应该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艾米丽婶婶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要是他像小时候那样眼睛又大,长得又漂亮,现在应该已经娶了一个漂亮的姑娘,生了几个白白胖胖的娃娃了!”   “也不知道上次我寄去凯帕的信,他们有没有收到,收到了又什么时候能寄到这里来。”艾米丽婶婶揉搓着围裙,说道,“我总是在周一跑到邮局取问他们有没有我的信,邮局的前台先生都有点烦我这个老婆子了呢!”   “凯帕离得远,邮局的信又多,您再耐心等等吧。”拜伦温声宽慰她道,“不过,应该也不会太晚,凯帕虽然与大陆隔着海,但毕竟是在帝国境内呢,前些年又通了轮船,我想,最迟到了春末,您就能收到家里的书信了,我想您的家人也一定期待着您早日收到回信呢。”   “你说的是。”艾米丽婶婶笑了起来,“家书就是家书,不论来得再晚,也不会嫌迟的。” 第133章 街区近邻:金核桃街区的邻居。   拜伦提着一盒刚烘烤出来没多久的点心,站在了金核桃街区的一栋房子面前。   随着他的敲门声,房屋的主人开了门,是一个面色慈祥的老太太。   “日安,海伦夫人,我有幸赶上下午茶了吗?”拜伦温声说道。   海伦夫人见到他,温和笑了起来,“啊,是小拜伦啊,快请进吧,你来得正巧,我已经泡好茶了呢。”   海伦夫人是拜伦街区的邻居,她是个慈祥又温柔的老人,总是对街区里的孩子们十分疼爱,经常制作一些点心和果酱分享给他们,仲夏节那天,她还向德拉塞尔一家分享过自制的杏子果酱。   自那之后,拜伦就和这位海伦夫人有了一些来往,此前他琐事太多,只能偶尔来海伦夫人这里简单拜访一二,并留下一些自制的点心,一来二去之后,海伦夫人也常常热情邀请拜伦来她家里喝下午茶。   奈何拜伦平日总是太忙,能来的机会很少,最近码头上的生意一如往日井然有序,面食工坊也有条不紊运作起来,家中的家务又被转包给了皮特,他还顺手做完了假期的课业,拜伦终于能得闲一日,能够独自出门去海伦夫人家喝杯下午茶了。   今日赶巧,海伦夫人的家中没有别的客人和孩子,往日这里总是十分热闹,住在街区的小姐夫人和孩子们都喜欢来她这里喝下午茶,也算是给这个总是独居的老人一份温情的慰藉。海伦夫人的茶几旁放着冒着热气的炉子,她提起珐琅壶,给拜伦端来一杯温暖又醇厚香甜的牛奶,又倒进了伯爵红茶。   奶茶的味道很快就随着热气充盈了整个房间,拜伦把自己带来的点心盒子打开,里面是果酱夹心饼干、奶油泡芙、巧克力布朗尼和胡萝卜蛋糕,海伦夫人看着这些精致的点心,高兴极了,忙拿出自己珍藏的彩绘盘子,将那些点心珍重又小心夹在盘子里,放在点心架子上。   海伦夫人是位精致又得体的夫人,她在并不算中产聚集区的金核桃街区属于最体面的那一类人,因而很是德高望重。虽然拜伦对她的了解并不多,但毕竟德拉塞尔家也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拜伦对海伦夫人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他记得,海伦夫人的丈夫是一位政府职员,他们育有三个子女,除了女儿嫁了出去之外,两个儿子都是在市政厅任职的文员,这在没有公务员考试的苏楠帝国是相当体面的职业——当然,他们的两个儿子之所以能进市政厅工作,也少不了老海伦在市政厅里的人脉。   但海伦一家在市政府中的地位并不高,只是普通的文员,因此,按照苏楠帝国社会情况,他们家算比较体面的小市民阶级。   海伦夫人的两个儿子为了方便工作和生活,都搬到了市中心居住,几年前老海伦先生死后,这里的老宅就只剩下了海伦夫人一个人。失去丈夫并没有改变她多年来的生活状态,她依旧保持着一位夫人的体面,并以热情和心善赢得了邻里间的尊重。   海伦夫人与拜伦边喝茶边聊天,这位好心的夫人打量了一眼拜伦,笑着说道,“我记得你父母在世的时候,你还是个走路喜欢跳砖头的小萝卜头,没想到一转眼,你就已经长这么高了,还长得那么像你父亲。要是德拉塞尔先生还在,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老德拉塞尔?拜伦一听这个话题,不由好奇了起来,原主的父母过世得太早,在他的记忆里,他几乎已经看不清德拉塞尔夫妻的模样,没想到,他竟然能从邻居那里得知一些有关原主父母的事情。   “海伦夫人,您以前和我的父母打过交道吗?”拜伦温声问道。   “这是自然了,他们刚搬过来的时候,我还去过你们家举办的茶会呢。”海伦夫人笑了起来,“我的记性虽然已经大不如前,可还记得一些当年的事情。记得……你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大家都很惊讶,我们谁都没料到,金核桃街区这样普通的地方竟然能搬进来一户贵族人家。何况你的父母和姐姐还长得那样漂亮……”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笑呵呵说道,“哦,你的父母真是一对体面人。我还记得你的母亲温声细语同大家说话的样子,她的谈吐可真好,一看就知道是受到过良好教育的千金小姐,就连你的姐姐也打扮得像个漂亮的小公主。还有你的父亲,他是位儒雅随和的绅士,我丈夫在的时候,常常对你父亲赞不绝口,说他是这个街区唯一的一位文化人。”   原来原主的性格是随了他的父母,拜伦想,他无声叹了口气,德拉塞尔一家虽然是落魄的贵族,但依旧坚守着一个贵族该有的体面优雅,可这样一个家庭,却在这些年里凋零至此,就连仅剩的一个孩子都因疾病而去世。   如果他没有穿越过来,德拉塞尔家族,是否就真的连最后的血脉也断绝了呢?   等等……拜伦突然想到,德拉塞尔一家是从外地搬过来的,那他们在搬家之前,还有其他血亲吗?   说不定德拉塞尔家族还有别的血亲呢?一个贵族家庭经过几百年的联姻,总归是应该有一些贵族血亲的,拜伦想。   虽然拜伦的父母和伊丽莎白都从未提及过此事,可说不定是因为一些隐情,而非真的没有任何血亲了呢?   最重要的是,拜伦也十分疑惑一点,一般的贵族是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祖地的,因为祖地是他们收入的重要来源。哪怕是帝都的那些大贵族,他们平日里住在城市,到了狩猎季的时候,也是要回到乡下祖宅生活的。可德拉塞尔一家却离开了自己的祖地,并且从未向孩子们再提起过他们的故乡,这种行为,怎么看怎么觉得当年的离开另有隐情。   “请恕我冒昧一问,夫人,您记得……我的父母提及过我们一家是从何处搬来的吗?”拜伦问道。   “啊,你不知道你的故乡在哪里吗?你的父母没有告诉你吗?”海伦夫人有些惊讶。   “您也知道,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年纪还小。我姐姐也没有向我提起过,也许是因为那时她也不太记事,又觉得这件事情不重要,就没有再提起过吧。”   “哦,这种情况可不太常见,让我想想……”海伦夫人搅动着茶杯里的热茶,认真思考起来,“我不记得你的父母提及过你们的故乡,但我记得……我以前和你的母亲聊过天,她曾经提起过,她小的时候住在普顿郡……倒是想不起来她是不是普顿郡人了。你的母亲应该是位贵族小姐,或是某位体面人家的女儿,你的父亲又是贵族,想必你的母家应该和你们家族离得很近,你的故乡不是在普顿郡,就是在那附近了。”   普顿郡……拜伦回忆起苏楠帝国的行政地图来,普顿郡是一个离安多港比较近的郡区,说是比较近,也只是相对帝国的版图而言,若是坐火车,至少也要坐上大半天呢。   德拉塞尔这个姓氏,倒是能够提供一些线索。按照贵族的命名传统,拜伦祖先的封地是一个叫拉塞尔的地方。可只知道这个地名,是很难找到德拉塞尔家的祖地的。这个时代又没有电子地图,也没有搜索引擎,拉塞尔这个地方可能是一个乡镇,也可能是一片乡下的土地,还可能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山沟。甚至因为他们的祖先受封在几百年前,拉塞尔这个地名很有可能早就改了名字,用这个名字去寻找故乡,无异于大海捞针。   普顿郡也许也是一个线索,可拜伦却不大看好自己能从一个郡地图找到拉塞尔,苏楠帝国的疆域还是相当辽阔的,大致相当于德国和法国加起来的领土面积,一个郡的行政区划面积也很大,想要寻找一个小地方,也是困难重重。   他记得塞缪尔神父曾经提及过,德拉塞尔这个姓氏很有卢瓦语的风格,也许原主的先祖与卢瓦也有一定的联系。   拜伦叹了口气,也许他不应该去探寻原主家族的过往,这本来也与他没有太大的关系。他只是好奇,原主的父母,当年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离开故土,背井离乡来到安多港而已。   他正想着就此作罢,专心和海伦夫人聊些家常时,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在拜伦愣神之时,跑到海伦夫人面前,嗷地一嗓子哭了出来,“妈妈!我不想在市政厅工作了!我想辞职!”   拜伦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这个抱着妈妈的大腿嚎啕大哭的男人应该是她的儿子,海伦夫人低头温声宽慰着他,“乔恩,你这是怎么了?”   海伦夫人有些抱歉看了看拜伦,又低头哄着自己的儿子,“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怎么哭成这样,多大的人了。”   拜伦有些尴尬,感觉自己应该找个机会开溜,把时间留给这对母子,却见年轻的乔恩先生一边哭一边说道,“我只是个普通的小文员,那些大人物为什么要天天为难我?他们一个不高兴就要拿我撒气,我能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能左右议会的决策吗?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呜呜呜……”   啊……原来是在工作上受了委屈,怪不得哭成这样呢。看来在市政厅工作虽然体面,但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至少,以拜伦对那些贵族的了解来看,有很多贵族的脾气都很糟糕,并且相当难缠和傲慢。   “哎,我的好孩子,你有什么委屈,就在妈妈这里哭出来吧……”海伦夫人轻拍着她的孩子,轻声叹息着,“你爸爸以前在市政厅工作的时候,也常常受那些老爷的夹板气,我知道你有多不容易。”   拜伦见此情景,不由见缝插针说道,“嗯……夫人,天色不早了,不如我改天再来拜访您?”   他的突然出声让抱着母亲痛哭流涕的年轻人突然像被掐了脖子一样噤了声,他转过头来一看,只见茶几对面坐着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那年轻人慌忙用袖子把脸胡乱一擦,起身露出一个礼节性微笑,“啊,原来今天有客人,真是失礼了。我是乔恩·海伦,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先生怎么称呼?”   这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让拜伦看得大为震撼,难怪能在市政厅工作呢,这也不是一般的人能干得来的活。   拜伦起身,礼貌说道,“拜伦·德拉塞尔。我是海伦夫人的邻居,就住在后面的洋蓟大道。”   “啊,你就是拜伦!我听邻居们提起过你,你去年在仲夏节担任了提灯人是不是?”乔恩笑着说道,“难怪你能被神父选中呢,真是个气度文雅的年轻人。”   “这是我的小儿子,拜伦,他从小娇生冠养惯了,让你见笑了。”海伦夫人笑着说道。   “怎么会是见笑呢?乔恩先生是个年轻有为的青年,能在市政厅里任职,这可不是普通的工作……市政厅的文员成日里和大人物打交道,必然很难做,想必乔恩先生平日里工作一定十分耗费心力,一时心理脆弱,也是正常的。”拜伦笑着为这个年轻人找补,免得他太过尴尬。   乔恩先生一听,一下子被感动到了,他拉着拜伦的手紧紧握了又握,“拜伦先生,您真是位善解人意的小绅士,难怪能成为提灯人!圣光啊,那些大人物怎么就不能像你一样说话,一个个颐指气使的,恨不得把鼻孔翘到天上去!”   乔恩先生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说道。   海伦夫人见状,捂嘴笑了起来,她温柔说道,“孩子们,坐下吧。拜伦,介意留下来多喝几杯茶吗?乔恩,你也喝点热茶,静一静心吧。”   见海伦夫人这样说,拜伦也笑了起来,说道,“那就叨扰您了,夫人。” 第134章 下午茶会:一杯下午茶。   乔恩先生坐下来之后,给自己猛灌了两杯茶水才停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泡芙尝了一口,泡芙酥脆柔软的外壳和内里加了柠檬果酱的清新奶油,一下子就征服了他的味蕾,他有些惊喜说道,“妈妈,这是您做的点心吗?您的手艺比之前又精进了,我看您的点心一点也不输于那些外面的高档餐厅呢!”   海伦夫人捂嘴笑了起来,“你这孩子,油嘴滑舌的。这不是我做的点心,是拜伦先生带来的,他亲手做的呢。”   “哎呀,竟然是拜伦先生做的,真是精湛的手艺!”乔恩先生笑着夸赞道。   拜伦笑了起来,“乔恩先生要是喜欢,就请多品尝一点吧。甜食能给人带来好心情,也许对您的情绪有一点帮助。”   乔恩先生闻言,不由叹了口气,“哎……好孩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的心烦意乱,可不是吃一些点心就能解决的事情。你的年纪还小,不懂大人们之间的弯弯绕绕。”   他说着,把咬了一口的泡芙整个塞进了嘴里,嘴巴里鼓鼓囊囊的,他一边吃着泡芙,一边又愁眉苦脸起来。   乔恩先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倒是个可爱的年轻人,拜伦轻笑,温声说道,“我是不懂大人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可我希望我的点心能帮您缓解一下焦虑和紧张。如果您一直处于紧张和焦虑的状态,这对您改变现状没有任何帮助。但如果您的心情能够平和一些,也就能想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呢?”   乔恩先生听他说这样的话,端着茶杯想了想,他点了点头,感激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是我太心烦了,哎……”   海伦夫人看着他的儿子,蹙起了眉,“好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逼得你都想辞去工作了?要是你不小心卷入了什么危险的事情,辞职也不是坏事,你搬回来和我住在一起,也饿不着你。”   “哦,妈妈,你真是最好的妈妈……其实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您也知道的,就是父亲生前常提起的一些议会内斗,这在安多港,一直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乔恩先生叹了口气,“其实还是保皇派和本地派的一些斗争。”   保皇派?听到这个词,拜伦下意识抬起了头。倒也没有超出他的意料,保皇派其实就相当于皇帝本人的势力吧?这座港口城市一向是皇帝眼中的刺头,他想要彻底掌控这座城市,恐怕已经是经年日久的谋算了。   可这座城市的地理位置和经济商贸,也注定了它不可能愿意完全听从皇帝本人的意愿——这座典型的商业城市在政治上必然倾向于资产阶级代议制民主,而非帝制独裁。   海伦夫人蹙起了眉,“哦,真是的,那些大人物就不能消停几天吗?从你父亲年轻的时候,我就天天听他在家里抱怨这些事情,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怎么他人都入土了,老爷们还在为这些事情吵架?”   她摇着头,端着茶杯喝了口茶,“我看这些老爷们还是太闲了,他们就不能把时间花在帮他们的夫人打理花园上吗?至少这样还能有点实际用处,而不是在议会吵那些没用的东西。”   “谁说不是呢?”乔恩先生摊了摊手,“我倒是希望那些老爷们真的会打理花园了,可他们会做的事情就只有在议会里互喷唾沫,然后为难我们这些小职员。”   乔恩先生叹了口气,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半年前,黑皮靴子……抓了很多人,你们知道吗?”   拜伦的脸色变得凝重了几分,瞬间就想起了当日在咖啡厅的经历,他不欲提及他那时亲临了现场,只说道,“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件事情,乔恩先生,那些人,现在被放出来了吗?”   乔恩先生摇了摇头,“没有,议会正是为了这件事情吵架呢,那些人的命运究竟如何,要看听证会结果。说起这件事,报纸上很快就会有报道了,昨天议会内部才刚刚举办了一场会议,说要把听证会向公众公开……议会的老爷们吵得很凶,没人愿意承担这样做的后果……”   拜伦蹙起眉,沉思片刻说道,“这样敏感的事情,议会怎么会突然提议要把听证会公开呢?这可不像帝国的行政机构平日保守的行事风格。”   乔恩现身闻言,多看了拜伦一眼,“我看你的谈吐可不一般,拜伦先生,冒昧一问,你在何处读书?”   “啊,我有幸在西敏公学读书,在学校里的时候,我也听同学提起过一些议会的事情。”   “难怪呢,你这样年轻,又在西敏公学读书,以后可千万别来市政厅做文员,那太浪费你的才华了。我看你的同学里,家中要是有长辈是议会的老爷,不如直接去给他们做秘书——那些秘书可比我们这些文员的地位高多了,我们在他们面前,还得低三下四呢……”乔恩先生摇了摇头,无奈说道。   拜伦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暂时没有去某位大人物身边做秘书的打算,这份工作的待遇的确可能像乔恩说得那样好,可也同样暗藏着风险。当了秘书,就意味着与一位大人物进行了强绑定,要是这位大人物不小心犯了事或失了势,第一个被推出去当替死鬼的,一定是他身边的秘书。   “议会为什么突然要做公开听证,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得给安多港的许多贵族一个交代,黑皮靴子的监狱里,可没少关着本地的大贵族呢……”乔恩摇着头说道,“议会究竟是属于安多港的,老爷们不敢得罪本地的大贵族,又不敢下了黑皮靴子们的面子,可不就只能如此了?”   原来是议会想当不粘锅,两面不得罪,拜伦心道。在他看来,安多港城市议会的诸多举动,还是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政治成熟的。可皇帝本人似乎更为强势,一直在对安多港进行步步紧逼。   就是不知道,城市议会接下来会怎样做了。最坏的结果,是皇帝一意孤行要处决本地的贵族,那本地贵族必然是会对皇帝离心离德,帝国的海军又驻扎在安多港……拜伦的神色凝重起来,届时,安多港会变成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不,不……应该不会,拜伦想。威廉六世虽然是个强势的君主,甚至在今年的报纸上宣告出“朕即国家”这样的口号,可他不是一个头脑发昏的鲁莽之君,苏楠帝国今日的平静,也足以证明这是个手段圆滑成熟的帝王。这样一个君主,不大可能在这个当口逼反安多港的贵族,他根本就没有完全掌控安多港。   他对安多港的发难,很可能只是一种谈判前的施压,他真正想做的未必是处决安多港的那些贵族,而是以此为契机,逼迫城市议会答应其他条件……   这样一想,拜伦就忽然意识到,那些被关押的贵族未必真的会有危险了。   “我想多嘴一问,除了贵族之外,那些被抓的普通人会如何呢?”拜伦面色凝重问道。   乔恩先生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拜伦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拜伦先生,我不知道。我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许议会的老爷们也没有想过……听证会是为了被抓的贵族们举办的,而不是为了那些被抓的普通人。”   “如果……那些贵族被释放或者轻判的话,也许那些普通人会幸运一些,只是交一点钱,或是在监狱里关上几年就能出来了。可要是……”乔恩停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哦,圣光啊,那些不幸的可怜人……”海伦夫人捂住嘴,叹息道。   拜伦听罢,也只能面露无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他还记得那时那个被王室卫警抓走的咖啡厅老板,被抓走时,他是那样惊惧惶恐,他还好吗?他的家人,又是否会因为他的被抓而终日生活在痛苦之中呢?   除了他所见过的这个被抓走的可怜人,在他之外,又有多少普通人被迫卷入这样的风波,在监狱里终日惊恐度日呢?   想到报纸上那句刺目的“朕即国家”,拜伦深深蹙起了眉,这位皇帝真是,真是……   乔恩先生没有过多透露议会内部的消息,他说一些事情,都是在上流社会人尽皆知,甚至马上要登报的消息,他又抱怨道,“最迟这个月底,公开听证会就要举行了。到那时,恐怕议会里会挤满了旁听的记者和民众,哎……那些老爷不愿自己面对记者,肯定又要把这活推给我们,谁知道那些记者会在本地小报上怎么骂我们呢……”   安多港本地的报纸审查没有那么严格,又因为经济发达,本地小报的数量多如牛毛。大部分的本地小报自然是要站在安多港的立场的,拜伦可以料想得到,届时那些本地小报骂起议会来,该有多难听了。   也许王室卫警不是没有想过让本地小报闭嘴,但本地小报能说出一些话来,背后也必定是由城市议会的授意,王室卫警还没有能力压制住议会的地头蛇。再加上这个时代,许多记者还是很有职业追求的,被封杀反而可能让记者一战成名,他们就更不可能闭嘴了。   最终,拜伦也只能宽慰乔恩先生道,“小报记者为了卖报,什么谬论都敢编排出来,您不必在意他们的看法。若是您实在在意这些言论,不如就多花几个钱,找记者和他们对骂,或是去报社投一些胡编乱造又吸引眼球的假新闻——相信我,有了这些更吸引人的新闻,没几个读者会在意无聊的政治新闻。这些小报报社的底线比您料想得低多了,想解决这些事情,总是有办法的。”   乔恩先生微微瞪大了眼,似乎没想到事情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解决,“拜伦,你可真是个天才,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样的主意呢!”   拜伦轻笑,抿了一口茶。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对传媒不够了解,现代人早就已经看透了媒体的那一套东西,若说玩转舆论,这个时代恐怕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乔恩先生又往嘴里塞了几块饼干,含糊不清说道,“反正……要是听证会之后,议会的老爷们还不消停,我就真的要辞职了……受老爷们的气真的太难受了……我每次听他们说话,都觉得自己要少活一天……”   “好孩子,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情,问心无愧就行了。”海伦夫人轻拍着儿子的肩,温声说道,“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和你父亲都一定会以你为傲的。”   乔恩先生把嘴巴里的饼干咽下去,抱了抱他的母亲,“多谢您,妈妈。我会重整心情,在这段时间好好工作的,无论如何,我都要像父亲那样工作负责。”   他又看向拜伦,起身笑着说道,“也谢谢你的点心,拜伦先生。你是个有趣又好心的年轻人,还做得了一手好点心,既然我们都是邻里,那以后就是朋友了。”   拜伦也跟着起身,和他握了握手,笑着说道,“当然,乔恩先生,这是我的荣幸。” 第135章 宴会菜品:皮埃尔先生的烦恼。   拜伦走进王后剧院的后厨时,皮埃尔先生正忙于和其他厨师一起研发新菜品,见是他来,他一把拽住了拜伦,把他拉到操作台旁,请他品尝他刚刚做出的新菜。   操作台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试验菜品,一旁的厨师们各个都像霜打了的茄子般蔫软无力,拜伦一看便知,今日的皮埃尔先生没少为了新品菜折磨这些厨师们。   皮埃尔先生不由分说将叉子塞到他手中,说道,“尝尝这几道新菜品。”   在皮埃尔先生炯炯有神的注视之下,拜伦顿时感受到了一阵压力,皮埃尔先生是个在美食上相当吹毛求疵的人,这就意味着他既不能敷衍说几句赞美的话语,也不能一味地批评,而是要真心实意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皮埃尔先生才肯放人。   拜伦暗自叹了口气,有些欲哭无泪,他本来只是来看看阿列克修斯的绘画进度,顺便帮姐夫送个饭而已,这下还得兼职做个美食评论员。   不过不管怎么说,虽然皮埃尔先生是个有些苛刻的主厨,可他的厨艺却无可挑剔,拜伦尝了尝他制作的埃兰风味葡萄叶包饭、鹰嘴豆藜麦沙拉、碳烤巴卡和石榴汁核桃炖鸡,味道都相当出色,并且极具异域风情。不过也许是皮埃尔先生为了照顾苏楠人清淡的口味,这些菜肴的香料味道都被调整得更温和了些,远没有拜伦曾在阿列克修斯家的船上吃到的正宗。   但这些菜肴即使不够正宗,味道也十分出色,这足以打动绝大多数宾客的味蕾了。   “这些菜品不是很好吗?火候和香料都恰到好处,皮埃尔先生,您还想要从哪个方向改进这些菜肴呢?”   皮埃尔先生闻言,却露出了烦恼的表情,他疯狂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说道,“问题不在于菜肴的好不好吃上,拜伦,在于这些菜肴不能抢了苏楠菜的风头!那些难伺候的老爷们……他们竟然想要用苏楠菜和埃兰菜一起招待外宾!苏楠菜是个什么口味,他们难道不清楚嘛?!”   原来,就在最近,当皮埃尔先生已经定下了晚宴菜谱的初稿,准备提交给外交部的时候,那位负责处理此事的温斯顿议员却忽然亲临,并在品尝了皮埃尔先生制作的初版菜品时,给出了一句埃兰菜的口味太重,苏楠人吃不习惯,卢瓦菜太清淡,拼凑在一起头重脚轻的评价。   原本,皮埃尔先生已经按照苏楠人的口味对这些埃兰菜进行了改良,并且他的菜谱中,也依据苏楠晚宴的惯例,添加了许多卢瓦菜肴,这几乎是苏楠外交场合的宴请惯例了——以被宴请的宾客本国菜肴展示礼仪,又用卢瓦菜来体现外交宴会的规格。   可温斯顿议员不知怎么想的,在这样一个当口,忽然想起弘扬苏楠菜的“名声”了,他这样说,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苏楠的外交宴会就该用苏楠菜,用卢瓦菜又算什么呢?   说这话的温斯顿议员似乎并不在乎苏楠帝国的上流社会,从皇室到贵族,再到商人,没几个人会在宴请宾客时真的用苏楠菜来招待客人,就连皇帝的宫廷御厨也几乎都是卢瓦厨师。   皮埃尔先生无奈,只得把初稿菜谱推翻重改,他从苏楠菜谱里挑挑拣拣,选出了几样尚且能上得了台面的菜式,还得把埃兰菜改得调味清淡一些,省得香料味道浓郁的埃兰菜肴一下子把苏楠菜衬托得索然无味,让东道主跌了脸面。   然而,想让苏楠菜肴在埃兰菜肴面前强压一头,这不是一般地难为皮埃尔先生,埃兰菜肴以善用香料和口味浓郁而著称,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苏楠菜能够胜过这样一个以美味著称的菜系……   “我是真没想到,我做了大半辈子的卢瓦菜,有一天竟然要用苏楠菜来打败埃兰菜,就算换了最擅长做菜的萨宾厨子,他也做不到!”皮埃尔先生满脸不悦说道,“我只能把埃兰菜做得清淡一点,让它们的味道没那么大的冲击力,可宾客们要怎么评价,我是真没有办法了!”   拜伦听罢这话,不由觉得好笑又无奈,难怪他一进来,就看到厨师们都一脸活人微死的模样,这位温斯顿议员可真会提要求。让苏楠菜压埃兰菜一头?他是怎么想的?真有种让瘸腿马和千里马赛跑的幽默感。   “您没想过把两种菜融合吗?”拜伦说道,“我看,您不如把苏楠的牧羊人派和埃兰的瓦罐羊肉结合起来,让一些苏楠饮食做基底,再用埃兰菜调味好了,这也算一种表达友好方式,不是吗?”   “是呀,我也是这么和温斯顿议员说的,埃兰人是来做客的,何必要强行在这种小事上压友邦一头呢?可议员老爷不听我的呀!”皮埃尔先生气得拍着大理石桌面,说道,“他说没必要对野蛮人这么客气,我还能说什么?圣光啊,这是宴请外宾的态度吗?我当年在卢瓦,都没见过卢瓦人对殖民地有这样傲慢的姿态!何况埃兰还不是殖民地呢!”   卢瓦帝国和苏楠帝国一样,都在海外拥有广阔的殖民地,拜伦曾听说,卢瓦人对殖民地的态度要比苏楠人柔和许多,对待有色人种的态度也更加友善,因此卢瓦殖民地的治理情况和忠诚度也比苏楠殖民地要好一些。不过,殖民者就是殖民者,哪怕对殖民地的政策再柔和,也只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的距离,改变不了他们掠夺的本质。   拜伦闻言,不由叹息了起来,既然骨子里瞧不起人家,又何必和埃兰合作呢?不……应该说,苏楠帝国其实就没有把埃兰当做平等的友邦,而是想要通过贸易协定,对埃兰进行殖民渗透吧?   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他在赛马场上看到的几个来自帝都的年轻权贵,轻蹙起眉,“皮埃尔先生,请恕我冒昧一问,我记得,王后剧院之所以能招待埃兰贵宾,是因为温斯顿议员的举荐,没有错吧?这位温斯顿议员,和您是否熟悉呢?”   “你没有记错,拜伦,的确是他向外交部和议会举荐的。”皮埃尔先生叹了口气,说道,“温斯顿议员是位有些挑剔的绅士,我做的菜肴,倒是能勉强入得了这位阁下的法眼,故而也有幸能与议员先生说上几句话。可他与罗曼先生的关系更好,他常来剧院,也不是为了我手艺,而是他十分喜爱玛格丽特小姐的歌剧——他是个狂热的歌剧爱好者,玛格丽特小姐的新演出,他总是第一时间预订呢。”   “那……在他品尝您的初版菜品之前,他有向您提起过,最好不要用卢瓦菜吗?”   皮埃尔先生闻言,却更加生气了,“没有!老爷们总是想着一出是一出,我都已经把大半菜品定好了,温斯顿先生却要我推翻重来,还要我提升宴会的招待规格!也就是还有几个月的准备时间,要是临近宴会他才说这些事情,我是真的要买张火车票跑路去莱茵了!”   想到那日的那些戴着效忠领带的年轻人,拜伦的神情若有所思,温斯顿议员忽然要求在外交宴会上剔除卢瓦菜,又要皮埃尔先生提升宴会的招待规格,会不会……是哪位帝都大人物的要求,并且这位大人物还要亲临安多港,招待这些埃兰贵宾呢?   威廉六世是必然不可能会来的,苏楠帝国根本就瞧不起埃兰王国,怎么可能让皇帝本人来招待几个埃兰权贵,哪怕是埃兰的苏丹来了,也未必能得到这样的礼待。那就应该是皇帝之外的实权人物了,也许还是皇帝的某位亲信。   哎,在这种情况下,拜伦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帮助皮埃尔先生解决眼下的困境,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做菜问题,而是……牵扯了太多的政治问题,他只得拍拍皮埃尔先生,宽慰他道,“如今距离宴会还有几个月,您有足够的准备时间,不必如此着急。苏楠菜肴的衰落其实也只是这几十年的事情,我看您不妨去翻找一些苏楠宫廷的历史记录,看看能不能从以前的宫廷菜肴中找到一些灵感。毕竟……议员先生说让您做苏楠菜,没说一定要您做现在的苏楠菜,不是吗?”   皮埃尔先生一听,如同打开了新的世界,“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依稀记得,百年前的苏楠宫廷菜还是有一定名气的,还有一些本身就是卢瓦宫廷菜——毕竟当年,卢瓦王室和苏楠王室本就常常联姻。哈哈,圣光啊!你的小脑瓜转得可真快!我就做从前的宫廷菜好了,反正这东西,卢瓦和苏楠都差不多!”   苏楠和卢瓦拥有深厚的历史渊源,这件事,倒是拜伦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逐渐了解到的事情。苏楠的历史教科书和有关卢瓦的书上都曾提起过,卢瓦帝国和苏楠帝国的王室有着悠久的联姻传统,甚至是在几百年前,因为苏楠王室与卢瓦王室的联姻过于密切,曾有苏楠皇帝通过亲缘关系得到过卢瓦的王位继承权,差一点成为苏楠与卢瓦的共主。   但卢瓦贵族难以接受一个苏楠皇帝成为他们的君王,因此两国爆发过一场激烈的王位继承战,这场战争持续了近一个世纪,苏楠君主最终也没有拿到卢瓦的王位,反倒是两国在持续不断的战争中,结下了对彼此深深的偏见。   卢瓦与苏楠的隔阂也就由此而来。   不过,那毕竟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卢瓦与苏楠虽然关系不好,却也没到曾经彼此仇视的地步,但因为在海外殖民地的冲突和对费尔南大陆霸权的争夺,卢瓦帝国与苏楠帝国的关系始终不好,近一个世纪以来,苏楠和卢瓦也没少在海内外发生战争摩擦。   皮埃尔先生这边还在想着怎么用卢瓦宫廷菜糊弄温斯顿议员,另一边,姐夫这里准备甜点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温斯顿议员对约翰的甜品手艺十分满意,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创作权,再加上约翰的巧克力雕塑技巧,如今是苏楠帝国内的一绝,用来招待外宾是再适合不过的事情,约翰已经打算在当日的长桌上制作一个蔚为壮观的巧克力雕塑群,用巧克力和蛋糕还原出苏楠帝国与埃兰王国的建筑,再以各式的淋面蛋糕点缀,这足以给外宾留下深刻的印象,又能极大满足苏楠人的自豪感——毕竟,巧克力雕塑可是约翰和拜伦先在这个世界制作出来的,在旁人眼里,这就是苏楠安多港的烹饪发明。   何况,苏楠帝国菜品虽然难吃,点心却并不算差,温斯顿议员也就没有必要非得在甜点上找什么存在感,只要求他的成品够大够华丽,唬住那些没见识的埃兰乡巴佬就行。   约翰已经试做出十几种甜点和巧克力的口味,又在拜伦帮助下,结合了一些现代甜品的烹饪技巧,这场宴会的准备对他来说倒不太难,他唯一担心的是需要准备的工作量太大,他身边只有三个巧克力学徒,到时恐怕顾不过来。   拜伦给姐夫的提议是,让他把自己的一些水平相同的同行邀请过来,作为特邀厨师,不必在意自己的技艺被学走。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姐夫。这些巧克力调温和制作的技法,其他厨师早晚会破解的,与其等着他们破解,不如趁这个机会,主动将这些技法送给他们。”拜伦说道,“可是,什么时候送,怎么送也很重要。若是您能在这场宴会上,既和其他厨师一起分享技能,又给他们扬名的机会,您在业内能得到的名声、地位和人情,要远比这场宴会更多。”   “哦,嗯……可是,我的那些和我差不多水平的同行,都有点心高气傲,他们真的乐意来我这里学习吗?我又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我真有点担心自己做不好,反倒得罪了人……”   拜伦笑了起来,“您只要做好自己平时的工作就行了,不必担心那些交际的事情。至于他们是不是肯低下头向您学习,我想真正热爱烹饪的厨师,不会纠结这个问题。您只要像考验学徒那样,留下真诚想学习的人就足矣,至于那些不肯低头虚心请教的人,即使您教会了他们,他们也不会感激您的。”   姐夫听罢,便立刻想通了,不再纠结这件事情,他为拜伦准备了一盒点心,让他带去和阿列克修斯分享。   等到拜伦去找阿列克修斯的时候,玛格丽特小姐已经和乐团做完了今天的排演离开了,阿列克修斯坐在空无一人的台下,正拿着炭笔写写画画。   阿列克修斯见是拜伦,马上露出了灿烂的笑脸,“哎呀,拜伦,你可来了!我在这里待了一上午,肚子都要饿扁了,快跟我走,我们出去吃饭吧!”   他拉住拜伦就跑,拜伦笑着看他,跟着他跑到了格林家的马车旁,等坐到马车上,拜伦把甜点盒递给阿列克修斯,让他先垫垫肚子,他则拿起阿列克修斯的速写本看了起来。   “拜伦,你快看看我今天画的玛格丽特小姐!今天他们在进行第一次排演,虽然玛格丽特小姐的出演服还没定好,可我已经能想象出她穿上时的美丽模样了!你知道吗?这次剧院排演的歌剧已经定好了初稿,台词和剧本都是那位出了名的温莎夫人写的呢!温莎夫人写的剧本叫《撒拉尔罕的金玫瑰》,可有意思了!” 第136章 金色玫瑰:撒拉尔罕的金玫瑰。   撒拉尔罕是埃兰王国的首都,他们培育的一种重瓣玫瑰以香气浓郁、花型华丽而闻名于世,是埃兰王国的国宝,金色玫瑰是撒拉尔罕玫瑰中的极品,在埃兰文化中,通常象征着高贵而美丽的女性。   拜伦一边翻看着阿列克修斯的速写稿,一边听他讲解这个名叫《撒拉尔罕的金玫瑰》的歌剧剧情,这个由安多港最有名的剧作家书写的故事十分有趣,讲述的是一位苏楠帝国的贵族小姐因为一朵远渡重洋而来的撒拉尔罕金玫瑰而与埃兰古国结缘,并在梦中梦到了一位站在玫瑰花园中的埃兰公主。她梦见这位埃兰公主似乎为情所困,十分悲伤,想要上前安慰她,却只能听见她凄婉悲伤的歌声,这歌声始终环绕在她耳畔,使她醒来之后也久久不能回神。   那歌声在这位苏楠小姐的耳边经年环绕,终于使她想要前往埃兰王国一探究竟,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她与一位苏楠的冒险家先生结伴而行,两人在一位博学多识又精通苏楠文化的埃兰贵族的帮助下,在埃兰王国的古代文献之中证实了那位埃兰公主的存在。   原来那位埃兰公主与她的侍卫是青梅竹马,感情笃深,公主却被国王许配给不爱之人,最终公主的爱人因悲伤而战死沙场,公主也在得到死讯之后,在出嫁当日于玫瑰园中殉情,但她的悲伤却无法因死亡而消散,而是随着她落下的眼泪融进了撒拉尔罕金玫瑰中。   那位苏楠小姐和冒险家在得知公主的悲惨遭遇之后,决心帮助这对可怜的有情人,最终,他们在埃兰贵族的帮助之下,于古战场中找到了公主爱人的弯刀,并将弯刀带回,埋葬于公主殉情的玫瑰园中,公主的悲伤终于随风而散,而苏楠小姐也与冒险家在埃兰朋友的见证之下,互通心意,成为一对真正幸福的有情人。   在这个故事中,玛格丽特小姐会一人分饰两角,分别饰演苏楠小姐和埃兰公主,以暗示这位苏楠小姐正是埃兰公主的转世,她的男搭档也是一样。   虽然剧本还在打磨之中,但故事的主线已经定了下来,接下来就只需要在歌词、曲目和表演上进行增减删改,这个剧情在见多了各种现代影视作品的拜伦看来有些老套,但剧本融合了前世今生、异国奇缘和浪漫爱情之类的超前元素,又是要求剧情简单的歌剧,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相当新颖出色的剧本了。何况,这个故事又巧妙融合了苏楠文化与埃兰文化,倒是很符合文化交流、友谊互惠之类的政治目的,用来招待埃兰外宾是再适合不过的。   拜伦看着阿列克修斯画的速写,今日虽然是剧目的第一次排演,玛格丽特小姐就已经穿上了试做的演出服,她换了好几套具有异国风情的戏服,样式都十分华丽繁复,与苏楠的服饰风格截然不同——但要说这些服饰对埃兰文化还原度有多少,那拜伦就不知道了,他并不了解这个陌生又遥远的异世古国。   “我听罗曼先生说,这个剧本可是温莎夫人在见过玛格丽特小姐之后,专程为她量身定制的呢!今天玛格丽特小姐一唱歌,我就觉得剧本里的埃兰公主活过来了!”阿列克修斯高兴说道,“她在剧目里要全程戴着金色假发,我第一次发现,玛格丽特小姐金发也这样漂亮,真像一朵撒拉尔罕的金玫瑰!”   原来金玫瑰的题眼在这里,拜伦想,不过……不是说温莎夫人是专程为玛格丽特小姐量身定制的剧本吗?为什么一定要用金玫瑰呢?据他所知,撒拉尔罕红玫瑰的名声并不比金玫瑰差呀?虽说可能是金玫瑰更能体现出公主的高贵,可既然是为演员量身定制的剧本,充分发挥出演员自身的优势不是更好吗?玛格丽特小姐拥有那样一头浓密漂亮的红发,那些假发的视觉效果未必会比她红发更好吧?   拜伦的困惑使他轻蹙起了眉头,阿列克修斯见他面露疑惑,好奇问他,“怎么啦,拜伦?我的画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速写本上,见拜伦盯在玛格丽特小姐的发丝线条上,不由恍然大悟,“啊,你是觉得我的阴影排线走向很奇怪对不对?诶嘿,你仔细看,我有几张速写,布料和头发的阴影排线都是不符合光影规则的,这不是我画错了,而是一点绘画技巧。”   阿列克修斯得意洋洋说道,“这些速写是我画彩绘的参考,可是速写只有黑白两色,时间久了,我就忘记模特身上的颜色了,所以我用不同方向的排线来代表不同的颜色。这是我的那位老师莫林先生教我的技巧呢,你看,前面这张玛格丽特小姐的头发排线就是向左下倾斜的间隔线,后面这张就是向着右边的虚线了,这是我之前画她红发时的模样和她戴着金色假发的模样了。”   莫林先生,拜伦有些印象,是阿列克修斯之前聘请的那位刚从卢瓦回来没多久的画家老师,似乎这位老师教得不错,阿列克修斯最近一直在跟着他学画画。   “是颜色越浅,线条就越稀疏吗?”拜伦笑着说道。   “嘿嘿,拜伦你真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莫林先生教我的方法真的很好用,我给自己专程设置了一个排线色盘,平时画的那些难得的速写场景,之后就再也不用担心记不住当时的颜色了!”阿列克修斯高兴说道,“就连不同的白色,我都设置了专程的线条来表现色度呢!你看,这是我用来表现象牙白和米白色的线条!”   阿列克修斯随手画了几笔,给拜伦展示了一番。   拜伦赞许了一番阿列克修斯的巧思,又问他,“我你家的船队最近应该经常前往埃兰王国吧?你知道埃兰人通常是什么发色吗?”   “哦,这个的确,可埃兰人通常是什么发色……唔,我没问过那些水手和船长,但我以前见过埃兰的细密画,我记得,埃兰人好像和萨宾人有点像,都是黑发居多,毕竟他们都住在里拉海附近嘛……”   里拉海是费尔南大陆南边的一处面积广阔的内海,沿岸有诸多历史悠久的国家,也是昔年腓里基帝国的发源地。   埃兰以黑发为主,剧本却创造出一个金发的埃兰公主形象?金发这种浅发色是高纬度人种的象征,在苏楠帝国,尤其是北方,金发倒是十分常见。拜伦闻言,叹了口气,“这个剧本的故事不错,可是故事里的埃兰公主,也许只是苏楠人想象中埃兰公主,一个金发的埃兰公主。”   想到温斯顿议员言语中毫不掩饰的对埃兰的鄙夷,拜伦不由深深叹息,也许这个剧作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并没有任何问题,可若是以现代人角度来看,这是一种……对别国文化的,傲慢的他者凝视,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东方主义”。   “哦,嗯……也许是因为在我们苏楠人眼中,金发更像公主的标志?毕竟王室是金发,苏楠的开创者狮心王也是金发呢。”阿列克修斯挠了挠头,有些不太能理解拜伦为什么叹气,他觉得金发也很好,黑发也很好,都是一样的。   王室竟然是金发?拜伦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不由好奇问道,“那皇帝也是金发吗?”   “那当然了!拜伦,你竟然不知道这件事情吗?圣光啊,苏楠的历代王室可是狮心王的血裔!你竟然不知道这个,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个真正的苏楠人了!”   拜伦听罢,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他的确不是个真正的苏楠人,这种习以为常的文化细节,他不去想,一时还真想不起来,“我一时没想起来,犯了糊涂,我怎么会不记得狮心王的传说和王室的血裔传统呢?”   阿列克修斯不疑有他,偶尔犯迷糊的傻事他也常常干,只说道,“是吧,王室的金发可是他们的象征,可惜我没有那个荣幸能够亲自看一眼王室的金发,我以前在宴会上听那些去过帝都的贵族们说,王室的金发和一般的金发一点也不一样呢!他们的金发就像是月光凝结成的丝绸,就算是再厉害的调色大师都调不出王室的金色呢!”   很难想象这其中有多少贵族拍马屁的成分,又有多少是王室的头发真的很好看,拜伦对贵族吹捧王室的话语一向是不大感冒的,就算皇帝本人长个难看的大下巴,恐怕贵族都能搜肠刮肚一番,赞美皇帝的大下巴是智慧的象征。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对发色的讨论点到为止,两人又讨论起中午吃什么来,想到那家味道不错的锡卡餐厅就在附近,拜伦便打算请阿列克修斯去那家餐厅吃锡卡菜肴。   今天他们来得有些迟了,锡卡餐厅已经坐满了人,拜伦和阿列克修斯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了一个四人桌位,等两人坐下后,阿列克修斯便迫不及待拿起了菜单点菜,他以前很少吃锡卡菜系,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他就点了好几道餐厅最新推出的菜肴。   菜肴还没上来时,侍者忽然走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对两人说道,有位先生在门口排队了许久,是否能与两位拼个桌。   既然只是一位散客,拜伦和阿列克修斯的桌位碰巧又是四人桌,他们便答应了下来,很快的,侍者便请来一位西装革履的黑发绅士,他看起来二十上下,面容英俊温和,见到两人,他在坐下之前摘了摘帽子,按在胸口轻轻鞠躬,“多谢两位年轻先生的慷慨分享,鄙人感激不尽。”   他的语调十分优雅,口音却有些陌生,不大像安多港本地的口音。拜伦看了他一眼,莫名觉得他有些面熟,似乎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阿列克修斯随意摆了摆手,“哎呀,先生您太客气了,反正今天人多,我们两个坐四人桌也是浪费。”   那位先生闻言,便露出了一个放松随性的笑容,他把帽子交给侍者,一转方才拘谨正式的语气,拉开椅子笑着坐了下来,“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屈指叩了叩桌子,对着侍者说道,“有锡卡香料茶吗?请上一壶,再拿三个杯子,记在我的账单上。”   “先生,菜单上没有锡卡香料茶,只有苏楠红茶和咖啡……”   “你们不是锡卡餐厅吗?连锡卡香料茶都没有,也敢说自己会做锡卡菜肴?去找你们的后厨问问,只要你们的厨子学过锡卡菜,他就不可能不会做香料茶。”   “这……我去后厨问问,抱歉……”侍者抱着这位绅士的帽子,匆匆转身离开。   阿列克修斯好奇看着他,“锡卡香料茶好喝吗?听你这样说,这好像还是锡卡最常见的茶水呢。”   这位绅士笑了起来,“这是当然,锡卡人最善于使用香料,有句古老的锡卡谚语是这样说的,香料是指引锡卡人的灵魂升入天堂的通道。锡卡香料茶是锡卡的国民饮品,我以前在锡卡的时候,喝过很多香料茶,每个地域和家庭的配方都不一样,但都能把香料与红茶融合得如乐章般美妙。”   听他这样说,阿列克修斯不由期待了起来,“哇,那就多谢您请我们两个品尝锡卡香料茶了。”   他露出了笑容,“相信我,两位先生只要尝过锡卡香料茶,就会瞬间觉得苏楠红茶索然无味了。”   这……阿列克修斯与拜伦面面相觑起来,虽说锡卡香料茶的味道确实可能十分浓郁,但苏楠红茶毕竟是苏楠人自幼喝习惯的东西,也不大可能因为别人家的茶水味道更浓,就觉得自家的茶水索然无味。阿列克修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笑了笑,拜伦想,这位先生可能是个锡卡菜肴的狂热爱好者,也许是自幼被苏楠菜肴折磨多了,一时吃到了更美味的锡卡菜肴,转而看不上苏楠的食物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听您的口音,您好像……不是安多港人?”拜伦说道。   他笑了起来,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象牙小件在指尖把玩,“我的确不是安多港人,我是从奥尔兰德来的。两位先生应该是本地人吧?我叫莱蒙·德·巴顿,你们可以称呼我莱蒙。” 第137章 香料红茶:锡卡大吉岭香料红茶。   拜伦在看到那个年轻人手中把玩的象牙小件时,忽然就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对他有些眼熟了。   他曾在皇家赌马场见过这个青年,那时,他正与一群来自帝都的贵族青年坐在一起,被安多港的达官显贵们奉为座上宾,不难推测,这个青年的家世也相当不一般。   莱蒙·德·巴顿,这是个典型贵族名字,拜伦一点也不意外他的贵族出身,至于巴顿这个姓氏,他还真有几分耳熟。   巴顿是苏楠帝国一个历史悠久的贵族大姓,家族中曾出过许多掌握实权的大人物,即使是在安多港,巴顿家的几位勋爵也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不过,这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并且有着诸多的支系和子嗣,因此仅仅只是知道这个青年姓巴顿,并不能真正确定他的身份,拜伦只能猜测他的父亲也是一位在帝都掌握大权的巴顿爵爷。   “我是拜伦·德拉塞尔,这是我的朋友阿列克修斯·格林。莱蒙先生是刚来安多港吗?在这里住得可习惯?”拜伦微笑着说道。   “我是才来不久,安多港是个好地方,我挺喜欢的。”年轻人靠在椅背上,语气慵懒摆弄着手心的象牙小件,“这里比奥尔兰德有意思多了,冬天还挺暖和——奥尔兰德那个鬼天气,一到冬天就得燃起炉火,弄得满城都是豌豆汤一样的脏雾,出门一趟感觉肺都是脏的。”   其实安多港雾霾也没有好到哪去,不过,因为这里是海边,海风常常会吹散雾霾,和终年处在内陆中的奥尔兰德比起来,也许空气质量是要好上一些。   “莱蒙先生是来安多港度假的吗?”阿列克修斯好奇说道,“我听说有些奥尔兰德人会在冬天来安多港避寒过冬,虽然安多港的冬天也挺冷的,但比起北方要暖和得多。”   “度假?也算是吧。”莱蒙先生摆摆手,漫不经心说道,“安多港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我来了这里有一段时间了,还没怎么出去过呢。”   说到有什么可以娱乐地方,阿列克修斯就比拜伦在行多了,他向这位帝都来的年轻绅士推荐了几处美术展、音乐厅、餐厅和剧场,还有几个在安多港内出名的马戏团和博物馆,几人在谈话间,侍者很快将饭菜端了上来,浓郁而辛辣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拜伦他们今天点了香料烤羊排,搭配数种浓郁的香料蘸酱和酸奶烤饼,另外还有炸三角饺和酥脆的香蕉煎饼,莱蒙先生则点了一道黄油鸡,搭配长粒米饭和香料蔬菜杂拌。   他们点的香料茶也被端了上来,倾倒在了杯子里,拜伦端起来尝了一口,这种香料茶是用锡卡大吉岭红茶、牛乳、酥油和香料粉制成的,豆蔻、茴香、肉桂和其他香料的复杂香气与乳制品的浓香交织在一起,在有些清苦的大吉岭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和谐而浓厚,厨师应该还放了少许的海盐,一点咸味,反而更加衬托出香料茶的香浓丝滑。   果然十分美味,难怪是锡卡的国民饮品呢,拜伦赞叹道,要不是有这位莱蒙先生在场,拜伦还真尝不到这个没写在菜单上的锡卡饮料。   莱蒙先生尝了一口长粒米饭和黄油鸡,点了点头,“是锡卡南部卡什邦的茉莉香米,这家餐厅的味道虽然不能全然称作正宗,但也用心了。”   阿列克修斯好奇看着他,“莱蒙先生,您还真了解锡卡,我方才听您提起过,您去过锡卡,锡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真的有报纸上传闻得那样,是个遍地都是珠宝黄金河香料的丰饶之地吗?”   莱蒙先生笑了起来,“我的童年有大半时间在锡卡度过,又怎么会不了解这个地方呢?锡卡的确是个盛产黄金与香料的地方,景色很美,还有许多宏伟华丽的女神庙。那里十分潮湿温暖,因而也盛产香料和各种水果农稻。只是,若说丰饶……却要看你认为什么才是丰饶了。”   他摇了摇头,说道,“锡卡毕竟是个化外之地,远比苏楠落后得多。那里除了几座商业城市堪称热闹,大部分的地方都很贫穷困苦,哪怕是在大城市里,也多得是乞讨的穷人。”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厌恶蹙起了眉头,用帕子捂了捂鼻子,“锡卡人完全不懂得管理城市,那里的街头总是很脏乱差,挤满了脏兮兮的贫民窟,如果不是有必要,我是真不想离开租界。我看锡卡人就不该担任什么城市要职,他们还是更适合种种棉花,摘摘茶叶,跳跳舞唱唱歌什么的,这种文明工作压根就不是他们能干成的事!”   拜伦听罢,有些微妙看了莱蒙先生一眼,这位莱蒙先生虽然看似对锡卡文化十分热衷,可他身为苏楠人的傲慢审视,似乎也并不加以掩饰。   不过,不如说这个时代的苏楠人就是这样,对于费尔南大陆以外的其他文明,他们在心里都是瞧不上的。   “怎么,你们有兴趣去锡卡看看?”莱蒙先生笑着说道,“要是你们去了锡卡,不妨来找我,或是报上我的名字,我带着你们在锡卡四处旅游。我们家族在锡卡各地都有产业,保证你们去了锡卡,到了哪里都能被奉为座上宾!”   “唔……锡卡太远了,我暂时还没有离家这么远的打算,多谢您的好意,莱蒙先生。不过我以前见过一些锡卡的艺术品,他们的金银首饰倒是很漂亮。”阿列克修斯说道,“要是有机会,我倒是想收藏一些锡卡艺术品,作为我画画的参考。”   “哎呀,您还是位艺术家呢?真是了不起!”莱蒙先生笑眯眯说道,阿列克修斯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我还在学习中呢,艺术家就过誉了。”   莱蒙先生将手中的象牙小件展示给阿列克修斯,“您喜欢这个吗?”   他手中的象牙小件十分精致,工匠以高超的技法雕刻出栩栩如生的莲花、飘带和铃铛,那些繁复华丽的花纹簇拥着一位神情静谧的女神,她的面容优美细腻,身形展示出一种神秘的舞蹈姿态,眉间还点缀着一抹鲜艳的红。   “真是漂亮!这就是锡卡的工艺品吗?”阿列克修斯接过象牙小件,仔细端详了起来,“这种艺术风格和费尔南大陆的传统雕像完全不一样呢。”   “这是我在锡卡买的,上面雕刻的是锡卡人信奉的梨俱女神。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了。”莱蒙先生笑着抿了一口茶水。   “这太珍贵了,我怎么好意思要呢!”阿列克修斯忙将象牙小件放回了桌子上,“您太客气了,莱蒙先生,我还没尽地主之谊,怎么好先收下您的礼物?”   “一点小礼物而已,客气什么?”莱蒙先生拍了拍阿列克修斯的肩,笑了起来,“难得有喜欢锡卡艺术的人,送你就收下吧,这种锡卡的小玩意儿,我那里多的是呢。”   阿列克修斯是个性情耿直又大咧咧的人,听他这样说,也不再推脱,干脆利落收了下来,“莱蒙先生,您现在住在哪儿呀?我们改日找您去玩,也尽一尽安多港人的地主之谊。”   “哦,是吗?那我倒是期待起来了,好容易能认识两个当地的朋友,我终于不用天天闷在家里无聊到发呆了!”莱蒙先生开心了起来,“我现在住在我的舅父家里,他叫卡尔·德巴顿,你们知道他吗?”   卡尔·德巴顿?那不是安多港议会的副议长吗?拜伦若有所思看他一眼,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位莱蒙先生的来头可真不小。   “哦,德巴顿伯爵,他们家离我家住得不远呢!真是巧了,您来我家做客都不用坐多久的马车了!”阿列克修斯也笑了起来。   拜伦他们马上就到了开学的时候,能与这位莱蒙先生相约结伴出行的时间并不多,但幸好莱蒙先生说,他会在安多港待很长一段时间,等到他们放假的时候,他们还是可以相约出行。   午饭过后,阿列克修斯和拜伦就与这位莱蒙先生道了别,阿列克修斯的假期课业还没做完,又到了快开学的时候,他便软磨硬泡,让拜伦帮帮他。   “呜呜,就这一次,拜伦,就这一次了!就剩三天就开学了,我还有好几篇论文没写呢!”阿列克修斯一脸可怜兮兮说道。   拜伦无奈叹了口气,这个小子,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他也实在不忍阿列克修斯因为没写完课业被文森特老师当众打手板,只好答应了下来。   拜伦再次跟着阿列克修斯回到了格林庄园,他们下车的时候,正好看见西泽尔的马车停在大门前,阿列克修斯见到哥哥的马车,就像老鼠见了猫,探出个脑袋就吓得呲溜缩了回来。   “拜伦,好拜伦,你先下车帮我看看我哥在不在!要是他在,你就……就让我先坐在车里,躲到马厩里!”阿列克修斯磕磕巴巴说道,“他肯定知道我课业没写完!”   拜伦见他这样子,差点被逗笑了,他摇了摇头,早知如此,怎么不早点把课业做完呢?算了,也不能全怪他,每次放假,西泽尔肯定都会给他安排一堆补课老师,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有点太过辛苦了。   拜伦下车后,见到西泽尔的马车前站着那位总是沉默寡言的马歇尔先生,他穿着一身军装,身姿挺拔站在车旁,拜伦想,似乎无论何时见到这位先生,他都总是一副像山峦一样沉默厚重的模样。   这位马歇尔先生到底是西泽尔的朋友还是佣人?要说是朋友,似乎马歇尔先生过于尊敬西泽尔了,全然不像地位平等的友人。可若说马歇尔先生是佣人,拜伦又觉得不太像,一个佣人,又怎么会和西泽尔一起进入军队服役呢?   拜伦倒觉得,马歇尔先生更像西泽尔的副官或下属,可西泽尔才那样年轻,他还没有正式得到军衔呢,又怎么会有一个副官呢?也许……这位马歇尔先生是西泽尔有意依靠家族力量扶持的有才华的普通人,作为回报,马歇尔先生就留在西泽尔身边,帮他做事吧?   拜伦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他只是一时好奇,却没有深究旁人隐私的打算。他见西泽尔似乎不在,便打算叫阿列克修斯赶紧出来,马歇尔却先他一步看向了他,平静说道,“德拉塞尔先生,您是等格林先生吗?”   这个格林先生必然不是指阿列克修斯,拜伦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说道,“嗯……我看到您,以为格林先生在马车上,想和他打个招呼再走。”   马歇尔低了低头,“格林先生马上就过来了,我们很快就会离开,您若是不介意,可以稍等片刻。”   拜伦无奈,只好站在原地和马歇尔一起等待,两人之间很快便沉默了下来,他看马歇尔一眼,见这位寡言少语的先生一脸严肃伫立着,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主动开口,“我记得格林先生的假期很短,早就回了军队,他又是因事抽空回来的吗?”   “是,先生今日回庄园处理点事情。先生马上就要去巡洋舰上服役了,上了舰船,十天半个月都不可能再上岸了。”马歇尔说道。   这件事情,拜伦倒是听阿列克修斯提起过,没想到西泽尔才十七岁,就已经到了在军队正式服役的时候,他也不好评价,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格林先生还这样年轻,日后必定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军人的。”拜伦说道,“您会跟随格林先生一起上舰吗?”   “我是他的扈从,未来是他的副官,这是自然的。”马歇尔点了点头。   扈从,原来如此,那倒不意外了,拜伦想。苏楠帝国贵族,的确有自幼培养扈从的传统,尤其是在古典时代,在骑士和冷兵器盛行的时代尤其如此。虽然在今天,扈从已经是一个比较复古的词汇了,但拜伦知道,有些传统守旧的贵族家庭仍然会培养一些有才能的孩子或小家族的子嗣,与自己的孩子自幼相伴,日后成为他们的朋友兼得力助手。   没想到格林家族才发家了没多久,格林家的长子就已经遵循贵族的传统,培养了自己的扈从,那位老格林先生,还真是为自己的长子谋划深远。   “我常常在城南码头工作,有时也能见到一些军队的舰船经过,您介意告诉我,格林先生在哪座舰船上服役吗?”拜伦笑着问道,“也许哪天,我还能在岸边和他打个招呼呢。”   “告诉您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我也得告诉您,您和先生是打不了招呼的。”马歇尔看向他,语气带上了几分真诚,“军队的舰船一般不会在南港停留,只会在深水区贴岸航行,只有南港的灯塔才是军舰可能经过的最近的地方。可军舰只会在晚上经过灯塔,您就算站在岸边,军舰上也是看不到您的。”   “这样啊……”拜伦有一点失落,他还想着,自己说不定有机会在岸边和西泽尔挥挥手,给他一个惊喜呢。好吧,也许算不上什么惊喜,只是一点朋友的小乐趣罢了。   马歇尔见少年面上流露出些许失落,想起先生曾交代过他,要将这位德拉塞尔先生视为贵客,他正想说些什么,抬头便见到西泽尔正骑着马过来,他忙提醒拜伦,“德拉塞尔先生,格林先生来了。” 第138章 晚餐邀请:拜伦的邀请。   拜伦抬起头,先是听到了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身军装的西泽尔拉紧了缰绳,在拜伦不远处停了下来。他见到拜伦,灰蓝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紧接着动作利落翻下马。   “拜伦,怎么在门口站着?进去喝杯茶呀。阿列克修斯呢?他把客人丢在门口,又跑到哪里去了?”   一问起阿列克修斯,拜伦也不免有一点心慌,正想着用什么理由糊弄过西泽尔的时候,马歇尔忽然开了口,说道,“先生,德拉塞尔先生在专程等您,他想趁您临走前和您打个招呼。”   西泽尔闻言,唇角轻轻上扬了几分,又被他克制住,“门口风大,下次不必等我,有什么事情让马歇尔或仆人带你来找我就行。”   这还真是个……美妙的误会,拜伦更觉得有点心虚了,他其实也没有专程等西泽尔,只是随意搪塞马歇尔的话,可他也不好说自己是在帮阿列克修斯打掩护,那多伤别人的心啊。   他有些愧疚看了西泽尔两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每次在西泽尔面前说谎,好像都没什么好结果。   “你在看我?是找我有事吗?”拜伦的注视逃不开西泽尔锐利的眼睛,见拜伦的脸上隐隐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西泽尔便主动问道,“有什么困难,不妨直言。”   “嗯……不,没什么,只是我第一次见您穿海军军装,就多看了两眼而已。”拜伦笑了笑。   西泽尔今日穿的是军官的日常军服,剪裁得体的白色军装衬得他整个人明亮又挺拔,腰间还佩戴着军刀,满是年轻军官的意气风发。这个年代的军装远没有后世的简洁,衣领和胸口处盘绕着金色的穗结,宽大的帽檐在西泽尔的眉眼处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眉眼隐藏在黑影之中,更加深邃难窥。   西泽尔闻言,不动声色抚摸了一下袖口的银制袖扣,“我即将去无尽风暴号上服役,你若是遇到了什么事,就寄信去威尔逊军港的三区通讯处,若我因训练离岸,也能通过电报收到消息。”   拜伦笑了起来,“我能有什么事情,要惊动您帮我处理呢?我可是个再遵纪守法不过的模范公民,用不着军官阁下在舰船上还这样担心我。”他眨了眨眼睛,“不过,我还是要谢谢您的好意。”   西泽尔挑了挑眉,“是啊,模范公民先生,您成日里做些面向工人的小买卖,能招惹上什么大麻烦呢?我不过是自作多情,有此一问罢了,毕竟你平日里没事,也从不会来主动找我,只是今天你竟然主动等我,让我感到稀奇而已。”   马歇尔听了这话,眸中流露出些许不敢置信,他悄悄抬头看了西泽尔一眼,又在西泽尔威严而敏锐的注视下慌忙垂下了眸。这位德拉塞尔先生……在先生心中的地位可真是不一般,他想,自己以后,好像应该更加敬重德拉塞尔先生。   拜伦被西泽尔的话噎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看西泽尔,又好笑,又觉得有点心虚。好像的确……往常他们谈话,都是西泽尔主动发起的,他也很少主动找过西泽尔,他只是没料到西泽尔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情。   他该怎么说?他该说,西泽尔平日里那么忙,他不想打扰西泽尔,还是该说,他以为他们之间没有那么相熟呢?拜伦想。   西泽尔和他确实不像他和其他朋友那样随性且亲密,他们之间,总是充满客气和带着一点疏离的,可若说他们不算是什么朋友,拜伦想也没想,就直接否定了,他们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跳过舞,一起谈论过许多理想与现实,西泽尔甚至想过让他称呼自己兄长,这样亲密的关系,又怎么能不被称为友谊呢?   拜伦叹了口气,他其实已经没有那么惧怕西泽尔了,若说起来,如今对他的冷峻严肃和军人做派,还是敬重更多一些。可他却仍然没有主动找寻过西泽尔,仔细想想,他的确是做得有些不对了……   当然,拜伦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见到西泽尔还是有一点尴尬的,上次光辉节的那个稀里糊涂的亲吻,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好在西泽尔从未主动提起过这件事情,也许他没有把一个醉鬼的亲吻当成一回事吧……   拜伦的思绪万千,最后还是只化为了一个轻轻的叹息,他用真诚的、抱歉的语气说道,“对不起,西泽尔,这是我的疏忽。我……我有一点迟钝,没有意识到你也是我重要的朋友,而不仅仅是阿列克修斯的哥哥。”   他抬头看着西泽尔,“我应该更主动一些的,不能总是让你来找我。我的道歉……有让你的气消了一些吗?”   西泽尔看着少年澄澈漂亮的蓝眼睛,和他脸上真诚凝望着他的神情,心中兀然生出一片轻盈的柔软来。   有如蝴蝶轻颤羽翅般的轻盈柔软。   他其实,没有怎么因为这只小狐狸对他的一点冷淡生过什么气,好吧,是有一点的,可他也没有真的生拜伦的气。   他只是想露出一点尖刺,逗弄一下他,看看这个蓝眼睛的少年又会露出什么样难为情的表情,却没曾想,他是有一点尴尬,却又用蓝眼睛那样真诚柔软地看着他,让他心里的一点疙瘩,也很快被抚平烫帖了。   拜伦·德拉塞尔总是这样。西泽尔想,他是个早慧的少年,狡猾得不得了,总让人抓不住他的尾巴,可他又偏偏带着一点纯真的孩子气,一点固执的善良天真,一点总是能叩动人心的真诚,他的蓝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总是让人不知不觉间陷进去。   陷入一片广博包容、柔软的海。   西泽尔几乎要脱口而出,他不生气了,可看着拜伦有些紧张的神情,他又忍不住心生促狭,想逗一逗他。   “只是嘴上说说,可算不上什么真诚,德拉塞尔先生。您得拿出实际行动,才有说服力。”西泽尔背起一只手,居高临下看着他。   西泽尔马上就要去军舰上了,他还能跑到军舰上去找他不成?拜伦有些无奈,这个小子,是故意的吧?   “那你之后……什么时候有时间呢?你要是在舰船上工作,我又怎么能去打扰你呢?”   西泽尔微不可查勾了勾唇,“我每个月下旬轮休三天,那时我会在岸上。这次出海,我们要在罗曼海域执行任务,我们会在卢瓦停留几日,我准备给你和阿列克修斯带一些卢瓦的纪念品,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他们竟然要去卢瓦呀,军舰会在卢瓦的海港停留吗?不……应该不太可能,卢瓦人不会允许苏楠的军舰停在他们的国土上的,拜伦记得……他以前听老乔治提起过,在临近卢瓦的北境,苏楠帝国拥有一座小岛,这座小岛是苏楠船只往来补给的重要据点,他们应该会停在那里。至于为什么苏楠的军官怎么能入境卢瓦……想必,是休假或者有要事吧。   要说卢瓦能买到的纪念品,那可就多了,这个美食与艺术大国最擅长就是制作各种精美的器具服饰和美味食物,拜伦也没有要什么昂贵的东西,只笑着说道,“听说卢瓦人擅长制作乳酪和甜点,如果您能为我带一些卢瓦的独特乳酪和点心食谱就好了——哦,食谱最好有苏楠语的译本,我可看不懂卢瓦文字。”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西泽尔,“帝国的舰船什么时候回安多港?你若是不忙,我又放了学,我去码头等你……请你吃饭?”   西泽尔轻笑一声,“我会在下个月的19号回来,不必在码头上等我,等回来之后,我还有事情要忙。不过等到九点以后,我就能离开军港了。”   他挑着眉,看着拜伦,“你打算请我吃什么?不会又是你的小食摊吧?我倒不介意吃什么,只是……不想被德拉塞尔先生敷衍而已……”   “我哪有那么吝啬,只是那天晚上太晚了,餐厅大多不开门而已。”拜伦摸了摸鼻子,有些不高兴,“我会找家名声不错的餐厅的。”   西泽尔又笑了起来,“我不介意去什么地方吃饭,德拉塞尔先生,诚意比吃什么更重要。”   拜伦听他这样说,愣了片刻,才回过味儿来,西泽尔……他不是在挑剔吃什么,而是想让他亲自做饭请他吃吧?   他猜一定是阿列克修斯之前提到过去他家吃饭的事情,不知怎的,西泽尔就记了下来。   他不由失笑,看着西泽尔,拐弯抹角一大堆,早说不就好了,至于这样吗?西泽尔还真是……他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   “我的手艺可没有卢瓦的大厨好,说不定味道还不如你在卢瓦吃到的饭菜呢。”拜伦笑着说道,“你要是不介意,就来我家吃饭吧。”   西泽尔笑着看他,说道,“那就叨扰府上了。”   晚餐就这么约定了下来,拜伦本想着,到时候是否要叫上阿列克修斯,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既然是邀请西泽尔,那还是不要邀请阿列克修斯更好,省得西泽尔又觉得,他还是把他当成阿列克修斯的兄长,而不是自己的朋友。   临别前,拜伦看着西泽尔上了马车,浅浅松了口气,想着阿列克修斯终于不用挨揍了,便见到西泽尔拉开马车的车帘,在经过他们马车时沉声说道,“阿列克修斯,滚去把你的假期课业写完,我不想在等我回家的时候收到老师的告状,否则后果自负。”   躲在车厢里半天的阿列克修斯猛地一哆嗦,慌慌忙忙跑下马车,抱着拜伦哀嚎道,“拜伦——救我!” 第139章 新的学期:校园生活。   又到了开学的时候,清晨醒来,拜伦在厨房准备早餐的时候,约翰走了过来,在餐桌上放了两个精致的木盒子,笑着拍了拍盒顶,“拜伦,先别忙了,来看看你的礼物。”   拜伦正在熬煮玉米浓汤,闻言连忙关小了炉子走了过来,他见这两个木盒十分精致,不由有些惊讶,不知姐夫这是买了什么东西,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套整整齐齐的晚礼正装,还有一顶十分漂亮的丝绸高筒礼帽,另一个长长的盒子里,装的是一柄白核桃木和黑丝绸制成的典雅伞杖。   见拜伦面露惊喜,约翰笑了起来,说道,“我从肯特夫人那里打听到了你的尺寸,也不知道你穿上合不合身,快去换上衣服试试,厨房这里交给我吧。”   拜伦拿起衣服,抚摸了一下上面精致的针脚和柔软的面料,这种质量的礼服,不大可能是在肯特夫人那里定做的,约翰一定是去专门的礼服裁缝店定制的礼服。   “您怎么突然想起要送我这些了。”拜伦笑着说道,“会不会有些早?我还在长个子,买了礼服,以后可能会不合身的。”   约翰拍了拍拜伦的肩膀,“好孩子,一点也不早了。你今年就十六岁了,已经到了可以成为绅士的年纪,我常常见我的那些客人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天天穿着正装,你也应该有一套自己的正装才行。”他笑着看着拜伦的眼睛,“你可是德拉塞尔家的绅士,怎么能没有一套自己的礼服和手杖呢?”   其实,拜伦并不在意自己的打扮有多么符合这个时代的绅士得体,但他知道,他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也不代表约翰不在意。虽然姐夫约翰和姐姐伊丽莎白都是这个时代难得开明的人,但即使他们的想法再开明,也难以不被这个时代的体面思想所束缚。即使是家里最贫穷、最艰难时候,约翰都没想过让拜伦从西敏公学退学,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够不辜负伊丽莎白的委托,把拜伦养育成一个真正绅士。   这让他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也没有问起姐夫买这些精致的礼服和伞杖花了多少钱,他去卧室换上了这身得体的燕尾礼服,戴上手套和帽子,手中拿着伞杖,来到了约翰面前,约翰左看看,右看看,又绕着拜伦走了一圈,笑了起来,“我的好拜伦真是位优雅漂亮的小绅士,哦,圣光啊,要是你出现在那些贵族的晚宴上,一定是最讨淑女们喜欢的那个年轻人!”   拜伦失笑摇头,“我可讨不了淑女们的喜欢,我的舞步太差了,就算打扮得再好看,踩掉淑女的鞋子,也足以把女士们气走了。”   “那要是有一位淑女明知道你的舞步很差,却肯陪着你跳舞,就连被你踩了鞋子也不生气,你可一定要珍惜与这位淑女的友谊呀!”约翰笑着拍了拍拜伦的背,朝他眨了眨眼睛。   拜伦闻言,愣神了片刻,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有没有这样一位淑女,而是真的有一个人明知道他的舞步很差,却还不计较他动不动就踩别人鞋子的糟糕舞步,陪他翩翩起舞。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笑了起来,“要是真的有这样一位淑女,我一定会的,姐夫,可惜,我不知道这位淑女人在何处。”   约翰笑了笑,摇了摇头,“你现在还小,不着急这些。不过总有一天,你会遇到的。”   爱情啊……拜伦想,他还真没怎么在意过这个问题,前世的时候,他读书时忙于学业,工作后又忙于教学和发论文,身边不是没有人曾对他表露过好感,可他忙于自己的事情,又习惯了独居自在的生活,一直都没有想过和谁发展过一段感情。   偶尔有时,他也是想过自己会不会和某个人成为伴侣,或是甚至走入婚姻生活,但……似乎也从未有谁,真正牵动过他的情绪,让他思考过把一个人纳入自己的未来与生活。   也许……是因为前世家人离世之后,他实在孤独了太久,也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吧,拜伦想。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倒是久违地体会到了亲情的温暖,可若说爱情……拜伦还真没怎么仔细考虑过。   算了,这具身体的年纪还小,考虑爱情或许太早,拜伦不确定他在这个世界,会不会遇到一个牵动他情绪、让他思考以后的人,可如果遇不到,也并不重要。   有没有一份爱情,都不影响他在这个世界,也能过好自己的人生。   拜伦去上学的时候,换上了校服,拿上了那柄漂亮的伞杖。   他挺喜欢这柄伞杖的,这柄伞杖颇具分量却并不过分沉重,杖身很结实,兼具实用性和美观,很适合他日常出行携带。西敏公学的学生也有不少喜欢携带手杖,拜伦带着伞杖去上学,一点违和感也没有,还能在安多港多雨的天气随时打伞,要是外出不小心遇到了歹徒,伞杖还能勉强当个棒球棍用。   等他到学校后,不出意外的是,阿列克修斯依旧在奋笔疾书,赶在文森特老师来收课业前完成最后的课业,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些学生和阿列克修斯一样在奋笔疾书,企图在老师来临前赶完作业,还有一些学生在嬉笑打闹,或低声交谈。   拜伦敏锐地感觉到,相比起放假前,有不少学生在明里暗里打量着他,德拉塞尔家族的落魄在西敏公学算不上什么秘密,在以前,原主就没少受过他同窗的白眼,只是后来,那些少年们都习惯了这些,懒得再搭理他,可在最近,他们却又注意起了这个学校里的破落户。   拜伦不用想,就知道是因为安条克大公舞会上的事情,虽然后来,许多贵族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安条克大公家里的破事上,但拜伦身边的人,肯定会关注他更多一些。   拜伦懒得去理会那些贵族少年的白眼或好奇,总归西敏公学是不允许打架的,他又不住在学校里,只要不闹到他的面前来,他才不在意这些小孩子欺负人的把戏。   原本,拜伦以为这件事情就要这样过去了,等到了那些学生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转移,就会没人再提起舞会上的事情,却不曾想,等到午饭过后的休息时间,忽然有人来学校里找他。   竟然是安条克大公的管家,将一份沙龙邀请函亲自送到了他手上。   大公的管家保持着得体恭敬的笑容,说道,“大公阁下十分喜欢和有才华的年轻人相处,常常会邀请一些青年才俊来府上做客,德拉塞尔先生的成绩这样优秀,大公阁下很是赞赏您。不知您是否愿意赏脸,来府上喝几杯茶?”   他来的时候,是精准卡住了一个校园里人来人往的时候,安条克大公恭敬邀请拜伦的模样,也就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拜伦敏锐感觉到,落在他身上打量目光更多了。   拜伦看着管家先生恭敬的神情,一时感到十分意外,按理说,安条克大公上次丢了那么大一个面子,不迁怒自己都算是小事,怎么会专程让管家来学校里邀请他去参加什么沙龙?他倒不觉得,这位大公阁下邀请自己参加沙龙是存着什么坏心思,对待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一位堂堂的大公还不需要花费这么多心思,他更像是……在向上流社会表明态度,上次的事情,与拜伦无关,甚至大公阁下还对这个小贵族有些许歉意。   拜伦心下迟疑,不明白安条克大公怎么会对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低头,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说道,“大公阁下如此诚意邀请,我身为晚辈,又怎么能拂了长者的脸面?只是……我未曾有荣幸能与大公阁下结识,又还年轻,比不得大公阁下邀请的其他青年才俊。若是大公阁下见了我,我唯恐阁下会感到失望,有损沙龙的氛围。”   管家被他说得一愣,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说道,“德拉塞尔先生太过自谦了,大公阁下听说您在亚当斯校长的帮助下,发表过一篇法学论文,您这样的年纪,能有如此成就,怎么能不被称为少年才俊呢?您是大公阁下的贵客,有您这样的青年在,沙龙才能更增添光彩。”   拜伦想了想,笑着说道,“那就有幸叨扰府上了,先生。请替我向大公阁下表达谢意。”   虽然不知道这位大公阁下怎么会突然注意到自己这么个小人物,但既然对方没有恶意,拜伦自然也不会去得罪这样一位公爵大人。他只是仍然感到困惑,这位安条克大公……他到底真的是想为自己在舞会上受到的委屈表达歉意,还是说……他不小心卷入了贵族圈子里的权力博弈?   在管家走后,他注意到其他学生看向他的探究眼神,有些头疼叹了口气。   他不太喜欢卷入这些贵族圈子里的弯弯绕绕,只想安安静静上学毕业,经营自己的小生意。   之后的几天,是惯例的考试,有了考试要忙,那些学生也就暂时把拜伦的事情抛在了一边,这日考完过后,拜伦本打算收拾东西,去俱乐部看书,忽然便见到阿列克修斯跑过来,一脸兴奋说道,“拜伦,拜伦!你猜我刚刚发现了什么?费尔南多竟然没来上学!”   “他没来上学?也没来参加考试?”拜伦有些惊讶,西敏公学的开学测验是惯例,这所学校即使对学生们的放假也有严格要求,绝不允许他们在假期里松懈学业,要是考试的成绩不理想或者不参加开学考试,成绩可是要被计入学年总分的。   “没有,我去找他的同窗打听了,他开学就没来呢!”阿列克修斯幸灾乐祸说道,“你说,他是不是摔断了胳膊腿,只能在家里躺着?或是半夜被混混打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敢见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拜伦失笑,好吧,要是这些事情是真的也未尝不可,最起码,他能好长一段时间不用见到这样一个讨人厌的人。不过,拜伦虽然有些意外费尔南多没来上学,却很快想到了,这件事情必然和安条克大公有很大的关系。   这个小子为了报复自己,在舞会上整了这么一出,却被自己巧妙把注意力引到了安条克大公的家事上,大公丢了脸面,必然是会对他十分恼火的,大公的怒意,一定会对他的家族产生很大的压力,现在的他,也许正被家人关在家里训斥,或是让他先留在家里,避一避外面的风声。   希望这点小小的教训,能让这个小子长长记性,不要再来找他麻烦了,拜伦微蹙起眉,他真的很厌烦费尔南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就连多看一眼,他都嫌烦。   他推开律政俱乐部的大门时,便见到刚考完试的爱德华正在和加文打斯诺克,爱德华见到他来,握着球杆起身,笑着说道,“拜伦,要来打两杆吗?” 第140章 桌面游戏:少年们的台球游戏。   “好呀,不过我的球技不好,两位可要手下留情。”   拜伦笑着走了进来,来到了台球桌旁,他脱下外套,放下伞杖,拿起了一根球杆,并用擦杆器涂抹了一些巧克粉。   爱德华看到他手边的伞杖,便笑了起来,“啊,我们的小拜伦也到了该打扮成绅士的年纪,等到明年,我们两个从西敏公学毕业之后,你就是我们俱乐部的门面了,说不定,还能靠你招揽来几个新成员呢。”   “哈,咱们两个毕业了,俱乐部就只剩下莫里斯和拜伦两个人了,你也真敢说。拜伦今年多大?你也没几年就要毕业了吧?我看呀,等我们一毕业,律政俱乐部就能关门大吉了!”加文有些不高兴说道。   “嗯……我今年十六岁,原本我是打算提前两年毕业,拿那个提前毕业证的。不过我最近改了主意,打算在西敏公学修完所有的学分再毕业。”拜伦说道,西敏公学有两种毕业证,一种可以提前一到两年毕业,另一种则必须修完所有的学分,才能正式毕业。这两种毕业证对应的是需要提前工作的学生和想要进一步进修的学生,如今拜伦已经没有了财务上的困难,打算去大学深造,那就必须修完所有的学分,才能拿到西敏公学开具的大学推荐信了。   爱德华弯着眼睛,笑着说道,“你怕什么?律政俱乐部从西敏公学创立起就存在了,别忘了安多港的议会和法庭里,多得是从这个俱乐部走出来的毕业生,他们每年还给俱乐部捐着钱呢,也就是这几年,咱们那位西蒙前部长的名头太响,等过了几年,风头过了,你还怕没人来不成?”   加文摇摇头,“我看是有点难,爱德华,你没看到今年年初的报纸吗?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他竟然说出那样的话……”他深深蹙起了眉,显而易见的是,这个传统大贵族出身的贵族少年,并不怎么赞同皇帝陛下的那句“朕即国家”。   “有什么不对吗?陛下践祚多年,帝国的国运难道不是一直在蒸蒸日上?他想收敛权柄,那也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很多事情,不需要议会再平白扯皮,浪费时间和财政。”爱德华不紧不慢打磨着自己的球杆,将台球用三角框摆好,他朝加文摆了摆手,示意他起开,“我先来和拜伦打。”   “你这混蛋,打球打不过我,就去欺负人家小孩!”加文哼了一声,他转过头朝拜伦说道,“小拜伦,你可要让这个讨人厌的保皇派输得心服口服才行,我就看你了!”   爱德华低头一笑,“你怎么知道拜伦愿意为你这么个共和派出战?咱们的小拜伦,可从来没有表达过自己的政治立场呢,你说是不是?”   拜伦轻咳一声,“我不懂这些,我们还是专注打球吧。”   爱德华笑而不语,低头俯身,手中的球杆随意轻击,桌上的台球立刻发出清脆而错落的碰撞声,随着碰撞声的停止,一枚台球应声掉落洞中。   “好球!打得不错嘛,爱德华!”加文一拍爱德华的肩头,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子虽然让人讨厌,可球技也就比我差了那么一点,不枉我小时候就教你打球。”   爱德华朝他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拍了下来,“脸真大,我的球技怎么就成你教的了?”   拜伦笑着看他们两个,这两个发小的关系倒是真好,虽然他们两个的思想观点南辕北辙,可平日里吵吵架,辩辩论之后,也一点也不影响他们两个的友谊,吵完了架,照样是哥俩好,也许少年时代的友谊就是这样,即使立场不同,也不影响他们的情分吧。   换了拜伦上场,拜伦仔细观察着台面,在心里计算着台球可能的运行轨迹,他的神情沉着平静,很快就计算出了最佳的得分路径,他将球杆架在指尖,轻盈一击,随着台球的碰撞声响起,两枚台球击入洞中。   爱德华一挑眉,看着一脸平静的拜伦,这可不像是他口中所说的球技不好,他无声笑了起来,这个小狐狸,说话从来都不能信。   爱德华从台球桌旁起身,稍稍改变了自己随心所欲的站姿,他的神情微微凝重起来,开始认真思考起台面的桌球来。   “我说,拜伦,年前你写的那篇论文我在期刊上看到了,你和莫里斯写得真不错。你的法理学研究功底很扎实,逻辑学也学得不错,既然你打算修满学分再毕业,有没有考虑申请安多港的博罗尼亚政法大学?博罗尼亚政法大学的法律专业,整个帝国最好的。”加文说道。   博罗尼亚政法大学,拜伦听说过这个名字,安多港是帝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自然也拥有不输于帝都奥尔兰德教育资源,博罗尼亚政法大学是安多港的顶尖学府,以盛产政治家、法官和律师而闻名。   “您打算申请这所大学吗?”拜伦问,“我是有继续研读法律的打算,不过……我听说博罗尼亚政法大学很难申请,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机会能申请上。”   加文摆了摆手,“你要是想申请,我可以帮你拿到推荐信。我父亲在安多港的最高法庭工作,他每年都会给一些年轻学生写一些申请大学的推荐信,你的能力不错,成绩又这么优秀,我告诉父亲,他一定会乐意帮你的。”   啊,这就是在贵族公学上学的好处了,你永远也不知道身边的同学能为你提供多大的人脉帮助……   爱德华击完了球,见拜伦面露沉思,似乎有些许迟疑,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小拜伦,谨慎的小拜伦,加文的父亲斯宾塞大法官是安多港有名的中立派法官,斯宾塞阁下的心中只有法律的公正,没有其他,你要是能拿到他的推荐信,对你的未来只有帮助。”   拜伦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我不是在怀疑斯宾塞法官的公正,只是加文先生愿意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了。”   加文热情地揽住拜伦,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笑容爽朗说道,“哎呀,小拜伦,你就是太客气了!咱们俱乐部就这么几个人,彼此帮助扶持不是应该的嘛?再说了,莫里斯一定会去亚当斯校长毕业的帝国大学上学,爱德华呢,这小子又一心要去当骑兵,整个律政俱乐部,可不就剩下你一个人能和我上一个学校了!我可等着你申请博罗尼亚大学呢,到时候,咱们就又能成为同窗了!”   “啊,那您打算日后成为和您父亲一样的法官吗?”拜伦笑着说道,“您的刑法学的造诣很深,我想如果您成为法官,也一定会像斯宾塞法官一样刚正不阿的。”   加文闻言,却摇了摇头,“我才不要去法庭工作呢!去了我就得在我老爸眼皮子底下工作!他那个人……”他有些纠结揉了揉鼻子,“也太无聊了,我平时在家被管得死死的,上班了还要和他在一起,岂不是白天晚上都没自由?”   “我已经想好了,我以后打算成为一名律师,至少自由点,我可不喜欢成日里待在一个地方坐班。”   拜伦一边听着加文的话,一边打着台球,随着桌上的台球逐渐被打散,拜伦在击球时,不得不小心翼翼趴在台球桌上,避免自己的衣服触碰到台球,他一只脚踮起,一只脚撑在地面上,观察着桌面的情况,打出了出其不意的一击,再次领先了爱德华几分。   眼见自己要输,爱德华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他的眼睛认真观察着台面,神情却依旧放松,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和加文拌嘴,“不知道以后有哪个幸运的家伙能请到我们的加文大律师,哦——以你那个耳根子软心也软的个性,我真怕你给别人代理官司,一分钱没挣到不说,你还得往里面倒贴钱。”   他一边说着,一边并着两根球杆,打出了让人眼花缭乱的一击,随着数枚桌球跌入洞中,爱德华的分数很快反超了拜伦,并且比他多出了几分。   “你这讨人厌的家伙,嘴里没一句我爱听的。”加文不高兴说道,“我还怕你去当骑兵,摔断了腿呢!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非要去当骑兵,就算你要参军,去炮兵学院不好吗?我不是说我对骑兵有什么意见,只是……如今这年头,骑兵的没落已经是大趋势了,何况要是你真的上了战场,骑兵可是要,要冒着炮火冲锋的……”加文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他显然不大赞成好友的决定。   “没有什么原因,帝国的陆军需要骑兵,我就去成为骑兵,就算骑兵已经在没落了,可战场上的骑兵,依旧不可或缺,不是吗?总有人是要骑上战马的。”爱德华抱着胳膊,靠在台球桌旁,看着拜伦沉凝思考的表情,“再者,我是一个欧佩里斯,欧佩里斯家族当年以骑兵向王室效忠,我的先祖是这样做的,我也自然要这样做。”   拜伦听着他这话,抬头看向他,他见爱德华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上,难得露出这样肃穆的表情,不由在心中微微叹息。   和爱德华相处日久,他有时……觉得这个朋友实在矛盾。他明明像个向往自由、有自己想法的人,可偏偏他的想法总是偏向保守,像个被严格教养长大的传统贵族。   那让他想不明白,爱德华想要成为一个骑兵,一个最传统的帝国军人,究竟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家族的教育与期待。   “专注,拜伦,不许敷衍我哦。”爱德华看他出神,脸上又露出了随性从容的笑容,“要是你让我轻易得胜,我可不饶你,非要你请我喝一个月的咖啡才行!”   拜伦闻言,笑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说道,“放心,爱德华,不管我是输是赢,我都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他低下头,神情又变得认真起来,他在台球桌旁思考了片刻,最后俯下身,紧贴着台球桌面,被窗棂切割出的阳光打在他的眼睛和下颌上,让他总显得温和而文静的脸上,此刻变得成熟且深邃分明。   他屏息凝神,沉下气息,眼前的杂物逐渐消失,只剩下桌面和台球,他在心中无声模拟出数道台球的运行轨迹,最终让他找出了一条最佳线路。   当!   随着他击出一球,桌上的台球四散开来,发出错落有致的敲击声,数枚台球应声落洞,台面上只剩下了母球。   一杆清台。   爱德华拍了拍掌,笑着说道,“漂亮的一击,拜伦,你赢了。请我喝一个月的咖啡吧。”   “喂,拜伦都赢了,怎么还要请你喝咖啡?!”加文一拍他,为拜伦打抱不平。   爱德华弯着眼睛,一摊手说道,“哎呀,拜伦都赢了,不更应该补偿我这个失败者吗?我今天和你们两个打球,就没有赢下一场,我看不如,你们各自包我一个月的咖啡好了。”   拜伦在一旁捂嘴偷笑,看着加文被爱德华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骂了句混蛋出来,最后拜伦和加文还是承包了爱德华的咖啡,可是作为回报,爱德华也得请他们吃两个月的茶点,算下来,还是他们占的便宜多一些。   临走之前,爱德华又拉住拜伦说道,“我听说安条克大公要请你去参加沙龙,正巧加文也收到了邀请,到时候,你和他一起去,让他照应你。”   加文在一旁拍着胸脯,说道,“拜伦,跟着我去,保证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拜伦看着两个朋友,脸上露出些许动容,不过,他仍好奇问道,“爱德华,嗯……恕我冒昧多问一句,你没有被安条克大公邀请吗?”   爱德华笑出了声,“或许你不知道,安条克大公是个出了名的中间派,他举办的私人沙龙,是不会邀请欧佩里斯家族这样旗帜鲜明的保皇派的,你跟着加文去,是最好的,斯宾塞家族虽然也有保皇立场,可加文的父亲却是中立派。”   见拜伦脸上露出沉凝的表情,爱德华拍了拍拜伦的肩,“只要你还在安多港的上流社会生活,有些事情,你是不得不深处其中的,拜伦。”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其实……有时你的选择,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你没有父兄家族帮衬,远离争议,反而能保护你现在的生活。”   “不过……”爱德华停顿了一下,说道,“不过听说,你和阿列克修斯·格林关系很近?他的那位兄长……叫什么来着?西,西塞罗?西庇阿?”   “西泽尔,西泽尔·格林。”拜伦纠正道。   “啊,对,是叫这个古腓里基风格的名字来着。”爱德华随意摆了摆手,“你不要和他那个兄长走得太近,他们家族已经和海军深度捆绑,这个年轻人是那边看好的明日之星。”   西泽尔的名声竟然已经这么响亮,连陆军一系的贵族都已经听说他了……拜伦想,不过,安多港的圈子就这么大,又是同龄人,爱德华听说过他,是正常的。   拜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笑了笑,说道,“多谢你的提醒,爱德华,我会远离那些复杂是非的。” 第141章 时代之雾:浓雾与稚童。   今日是安息日,拜伦在自己新设立的简易办公室里核对着账本,身旁还垒着一摞厚厚的账目,鲍勃先生站在他身旁,报告着最近的账目情况。   年后,拜伦又新设了五个摊位,还额外增加了三个加盟摊位,这些摊位不可能都集中在码头,如今都设置在了码头附近的街区和火车站附近,为了方便这些摊位的备餐,拜伦打算在火车站附近租借一个仓库,他得进一步构建他自己的餐饮上下游体系,才能降低成本,维持现在的营收利率。   拜伦的经营模式,需要耗费的经营成本还是很高的,一则,他对员工的操作要求和卫生标准很高,二则,他的食物制作流程相对复杂,这就要求拜伦必须要优化管理模式,增加效率,并且通过集约化备餐,摊薄成本,这对经营管理的水平要求很高,他平日里要常常忙于他的经营各处,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琐碎小事,也要他亲自解决。   作为他手下唯一一个拥有一定学识水平的员工,鲍勃先生在经营管理和财务核算上帮助了他很多,但随着他们经营规模的扩大,他们两个人加起来,也已经隐隐有些力不从心了,再加上拜伦的面食工坊如今在稳定运营,他还要新增设制作辣椒油的小工坊,他手下的员工越来越多,账目表业越来越复杂,拜伦就不得不考虑增聘管理人员和出纳的事情了。   至少,他得再聘用一个出纳,用于管理他如今名下杂七杂八的收益支出——包括直营摊位、加盟摊位、面食工坊和向杂货铺出售的辣椒油,商贩行会和孤儿之家的日常开支,也要计算在内。   但……就像当日小鲁伯特先生聘用出纳时,也十分艰难一样,他这样在时人眼中“上不得台面”的小生意,想要聘用一个专业的、至少拥有初中学历的出纳,也不是一件易事。   拥有初中或者高中学历的人,更愿意去那些更加体面的地方做事,而非为这种连锁路边摊工作。   他的身边,也没有一个熟人能为他介绍一个可靠的出纳,这就让拜伦对此感到有些头疼了。   拜伦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核算完最近的报表,虽然前段时间,他为了增设工坊、增加摊位而支出了至少45磅的成本,但在年后,这些新增设的运营项目走上正轨之后,还是很快就增加了他的收益。   尤其是面食工坊,这个不大不小的面食工坊每天能制作出大量的面包、面饼和面条,这些易于存放又价格低廉的面食,除了供给摊位之外,还有许多被孩子们装在篮子里,走街串巷散卖。   这些散卖的面饼面包足够新鲜柔软,比外面卖的粗糙黑面包要美味适口许多,又购买方便,许多居民都会每天定量购买一些,这些散卖的面食给工坊带来了稳定的收益,还顺便减轻了孤儿之家的运营成本,腾出了更多的资金,又收容了一些生活更艰难的孩子。   不过,面食工坊才刚开始运营没多久,如今拜伦还没有完全收回成本,乐观估计,他能够在小半年内收拢回成本,之后的净盈利,应该可以达到稳定的每月18磅。   再加上其他摊位的收入,拜伦如今的月收入大概在40磅上下,这在这个时代,已经算中等收入水平的市民阶级了——当然,和那些动辄年入上千磅的贵族富商相比,拜伦依旧只能算有点体面的穷鬼而已。   他核对完账目,放下账单,轻笑了起来,半年以前,他是不会能想到生意竟然能够做到需要再额外聘用出纳的程度,如今拜伦的手下已经有几十号员工,要是算上那些时不时来他这里打零工的孩子们,也有近百人了,现在,他一个人的生意就要牵扯到这么多人的生计,这既让他拥有了一种成就感,又感到一种责任和压力。   他和鲍勃先生谈论起招聘新出纳的事情,他打算先把这件事情交给鲍勃先生来负责,让他去中学门口看一看,能不能找到几个可靠又有一定学识、想要勤工俭学的学生,工资可以给得高一点,人品却一定要可靠。   他们两个正在商讨这件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一把推开了,传来了卢卡斯激动的声音,“拜伦,拜伦!我的小说发表了,你快来看呐!”   卢卡斯手上拿着一叠报纸,一脸兴冲冲地跑到了桌前,将报纸啪地一声按在了上面,“是安多港晚间报收录了我的小说,哈哈,我的小说终于被编辑认可了!”   安多港晚间报是本地发行量最大的非官方报纸,常常收录一些连载小说和歌剧话剧宣传广告,也是本地人最喜欢看的文学报纸,这个年代的娱乐方式有限,小说话剧歌剧是最受欢迎的娱乐载体,能被这家报纸刊载小说,就意味着卢卡斯的小说终于进入了大众和文学界的视野。   拜伦听到这样的消息,也为好友感到高兴。卢卡斯毕业回家已经半年了,这半年来,他不知道给多少杂志报社投过小说稿,除了零零散散刊登出去几篇诗歌散文和短篇小说,卢卡斯的一篇长篇小说也没刊登出去。这自然赚不到什么稿费,也赢不得什么名气和认可,小鲁伯特先生天天看不惯自家侄子下班回家就抱着打字机窝在房间里叮叮当当地敲字,又不参加舞会,又不认识年轻的小姐,总是动不动就威胁他把打字机丢出去,让他感到了很大的压力,如今卢卡斯的小说终于能在大报纸上刊载,他兴奋地直接从捕捞厂跑了过来,脸颊被海风吹得红红的,帽子和围巾都忘了戴。   拜伦一边招呼他坐在炉火旁取暖,一边弯着眼睛说道,“我就知道你的才华一定会被人赏识的,之前的明珠蒙尘,只是因为你还没能习惯从学院派转向大众写作而已,快让我看看卢卡斯先生的新作,说不定你的这部出道之作,就能一下子让你成为文学界的新星了呢!”   卢卡斯在炉火旁搓着手,笑着说道,“好拜伦,你就别哄我开心了,我投稿了好多次,才过稿了这么一篇,我这样的水平,哪里可能会一篇小说就成名?我不追求成为什么文豪和明星作家,只要有人喜欢我的小说,我就心满意足了。”   拜伦笑着看他,只当他是自谦,低头看起了卢卡斯拿来的报纸,新印刷报纸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拜伦一眼就看到卢卡斯的名字,这个实诚的孩子,直接拿自己的真名发表了小说,名字的上方写着小说的标题——《地下王国历险记》。   看到这个名字,拜伦不由生出了几分好奇,这似乎是个奇幻故事,但看到开头,小说是以一个流浪儿为主视角时,他的神色又认真了起来。   这篇小说以一个叫汤姆的流浪小男孩在光辉节的一天做开场,开头便是作为主角的汤姆和其他流浪儿们饿着肚子,在街上向路人乞讨,汤姆是个机灵又聪明的孩子,他总能精准找到那些急于赶路、有要事在身,衣着得体又脾气温和的先生和夫人小姐们,趁着他们上下车时,凑上前乞讨,拿捏准他们急于赶路又懒得计较小钱的心态,得到他们打发的几个子儿。   他的聪明让他在光辉节那天,得到了比平时多一点的赏钱和小半块热乎乎的炸鱼薯条卷饼,他将卷饼交给了他的好朋友珍妮,打算让她藏起来,和伙伴们一起分享,却不料他们经过街边的警犬时,嗅到香气的警犬却冲他们汪汪狂吠起来。那时的警察正在街头搜寻一群窃贼小偷,便误以为他们是那些小毛贼,提着警棍追逐起他们来,汤姆和朋友吓得拔腿就跑,在街上和警察玩起了捉迷藏,最后的最后,汤姆将那块没吃一口的卷饼丢了出去,吸引了警犬的注意力,也摆脱了警犬的追逐,又藏了起来,躲避了警察的视线。那警察没找到那些孩子们,便甩着警棍,悻悻离开了,临走前却暗暗发誓,一定要抓住这些该死的小毛贼。   没了食物又不小心弄丢了钱财的孩子们伤心不已,汤姆却宽慰他们,笑嘻嘻说道,“啊哈,这一定是圣光的考验,你们没听教堂里的神父们说过吗?当圣光想要恩赐什么的时候,他就一定要公平地从人们手中收回什么,这一定是圣光马上就要让我们吃饱饭了!”   孩子们听了汤姆的话,都信以为真,问他,“那圣光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吃饱饭呢?”   “当然是意想不到的时候!”汤姆高兴说道,“圣光总是能在光辉节那天带来幸福,所以要耐心等待呀!”   听了他这话,孩子们又一扫方才的沮丧情绪,开始变得期待起来,可是,情绪上的振奋,也改变不了他们现在的处境,没有食物,也没有钱财的孩子们不得不在冬日躲在桥洞下用烂叶子和垃圾烧火取暖,街上不时飘来的节日食物香气,让孩子们饥肠辘辘,冷饿交加。   汤姆见到他的同伴想要在火堆旁闭上眼睛,为了不让他们一睡不醒,他便就着火光,用愉快轻松的语气吹嘘起他去年曾在街上遇到了一位好心的人家,那户人家见他可怜,便邀请他来到家中共进光辉节的晚餐,他在那家好心人的温暖家中,是如何用亮晶晶的水晶餐具,吃到了肥滋滋的烤鸡、香喷喷的煎饼和柔软甜美的奶酪,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又一脸满足惬意拍着自己的肚子,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孩子们挤在他的身边,烤着微弱的篝火,神往又垂涎幻想着汤姆曾经吃过的那些食物。   正当孩子们沉浸在汤姆为他们幻想出的节日大餐时,这群孩子们却突然在黑夜之中听到了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是总在街头深夜徘徊的街头混混们,他们慌忙又熟练地躲了起来,打算趁他们不注意悄悄离开,离他们最近的汤姆不小心躲在了一个木桶下面,被其中一个混混倚靠在上面,他逃离不得,又害怕被他们发现,就在他屏息凝神间,却无意间偷听到了混混们谈论起地下王国的宝藏来。   传说他们的城市下方,有个由精灵制造的地下王国,那些身量矮小的精灵最擅长制造金银器具,他们制造的华丽金器,每一样流传出去都是无价之宝。在过去,地下王国只是个民间传说,可在最近,却有一个教授破译了地下王国文字,证实了地下王国与精灵的存在。   这些混混们便打算绑架这个教授,逼迫他带他们寻找到地下王国的入口,到时,他们就能发大财了,汤姆惊恐又好奇听着他们的谈论,一边在心里着急他该如何趁这些坏人没动手前提醒这位无辜的教授,一边又担心他被混混们发现,被杀人灭口。   因为他的饥饿和着急,他的肚子不小心发出了一阵咕噜噜的叫声,引起了混混们注意,正当他以为自己会被发现时,一个笨笨的混混却先举起了手,说是自己的肚子饿了。   混混们嘲笑了笨蛋混混一番后,又商讨起了如何绑架教授的计划,他们打算趁着明日教授回乡下老家,在郊外的路上动手,商讨完计划之后,他们终于离开了,而木桶里的汤姆也钻了出来,召集了他的小伙伴们。   故事写到这里,第一章就已经结束了,流浪儿汤姆能不能赶在坏人之前提醒教授,教授会不会信任一群流浪孩子的话,所谓的地下王国是否确有其事,这些都为后续的故事埋下了悬念,拜伦读到文章末尾,笑着抬头看向卢卡斯,“故事写得真有趣,卢卡斯,我看你写得这个故事,倒是融入了你的不少亲身经历。汤姆的原型是小查理吧?确实是这个孩子把你从劫匪手中救出来了。”   卢卡斯哈哈笑了起来,“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亲身经历,我才能写得这么生动嘛!说起来,我写这个故事,也是为了感谢你和小查理呢!之前是你们两个救了我,你后来又建议我去孤儿之家,和孩子们多相处一段时间,我和他们相处了许久,从他们那里听说了不少他们在街上的流浪生活呢。”   难怪这次卢卡斯能写得这么生动,拜伦想。卢卡斯是个有灵气的作家,只是缺了一点生活经验,可只要他能沉下心来,多去了解一些社会现实,他的小说早晚会改掉以前过于悬浮的毛病。   “这是你写给孩子们看的童话故事吗?”拜伦笑着问他。   卢卡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也是,也不是。我想给孩子们写一些有趣的故事,可这些故事,也不只是给孩子们看的。”   拜伦轻叹一声,“你的想法很好,卢卡斯,我希望这个故事,能让人们关注到那些街头的孩子们……”   他又想起塞缪尔神父为他介绍的那个叫启明星的记者,他最近比较忙,还没有去拜访神父,问他有没有写好那封推荐信,也不知道那位有才华的记者,能否帮他写一些有关童工的报道,呼吁人们关注那些被压榨的可怜孩子。   想起那些可怜的孤儿和童工,拜伦就忍不住叹息,这个时代的大雾,对于那些稚嫩的孩子们来说,也实在过于沉重了。 第142章 莫桑医生:医生的烦恼。   今日拜伦在学校拿到了开学测试的成绩单,一如既往的是,他依旧保持了学年第一名的好成绩,文森特先生在给他分发成绩单时,一脸欣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他继续努力。   拜伦计算着自己这个学年能修满多少学分,他又差多少学分能够完成学业——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尽量早点毕业的,待在公学里,做很多事情都要束手束脚,还要提防那些贵族学生的霸凌和白眼,可等到了大学,情况就能好多了,他的时间也会相对更自由一些。   文森特先生把成绩单交给他后,无意间问起了他有没有意愿申请级长,说他的成绩这样优秀,已经有了成为级长的入选资格。   级长。拜伦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又熟悉,熟悉是因为,西敏公学是拥有级长制的,那些级长的权力很大,通常按照学院来划分,他们在学校里拥有对低年级的体罚权和管理权,在学生们之间,很是体面。而陌生则是因为,以前原主在学校里年纪小,属于低年级,很少有和级长们相处的机会,如今他是个特殊的走读生,不住在学校里,也就更少和那些级长们有交集了。   西敏公学的级长通常会由那些成绩优异或者家世良好的高年级学生们担任级长职务,这对于学生本人的学业和他们在同龄人之间的名声有很大的助力,也对他们申请大学颇有好处,可这些级长们的名声,在学生们之间却通常不算好听。   拜伦曾不止一次听到有人抱怨过,那些级长们总是喜欢拿到一点小权力就作威作福,欺负普通学生们,那些家里有权有势的学生,他们尚且不敢得罪,可对于一些家境没有那么好的学生,这些级长们霸凌起来,就有些肆无忌惮了。   拜伦没有和一群霸凌者相处的打算,也不想去趟这摊浑水——以他的家世和名声,他在那些级长面前,肯定是被霸凌的那个,原主就是因为被人常年霸凌才心情抑郁,长期休学,拜伦虽然不害怕那些学生们的小把戏,却也懒得和这些人多打交道。   他在俱乐部时,无意间提起了这件事情,爱德华喝着咖啡,笑着说道,“你的选择很明智,拜伦,级长委员会里都是一群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与其加入他们,靠着他们去拿到推荐信,你还不如靠我们俱乐部的帮助呢。”   莫里斯在一旁默不作声,爱德华看他一眼,又说道,“我不是在说你,莫里斯,你和那些草包当然不一样。”   拜伦看他一眼,才知道莫里斯也是一位级长,不过考虑到他的校长姨夫,他成为级长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其实你申请成为级长,也没有什么,不是所有的级长都是一些蠢货和混蛋,委员会里也是有一些好人的。”莫里斯说道,“只要避开凯奇和他身边的那群人就行,他的所作所为,在学校里一向臭名昭著。”   他摇了摇头,“要不是他的父亲是一位公爵大人,我姨夫早就想把他开除了。”   “你说的是凯奇·帕特拉?呵,他是个十足的蠢货,好在他马上就毕业了,我真不想再看见他那张讨人厌的脸。”爱德华厌恶地蹙起了眉。   拜伦一向不怎么关注学校里风云人物,他在学校的社交圈子也很小,没怎么听说过这个级长的大名,见拜伦面露迷茫,爱德华放下杯子,说道,“你没听说过凯奇?哦,我想起来了,你不在学校里住,这倒是件好事了,不用经常看见一些讨人厌的家伙。”   他给自己的咖啡里丢了两块方糖,用咖啡勺不紧不慢搅拌着,“咱们的这位凯奇级长,可是出了名的爱找茬,他总是半夜里莫名其妙带人去突击别人的寝室搜查违禁品,闹得寝室楼里鸡犬不宁,让人睡都睡不好,然后以此为理由体罚别人——说句老实话,要不是这个蠢蛋是出了名的厌恶同性恋,我都怀疑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了。”   拜伦听了这话,也不由蹙起了眉头,一个恐同、爱找事还热衷于体罚别人的级长,西敏公学都招收了些什么妖魔鬼怪?不过,听说其他的公学也好不到哪去,贵族多的学校里,难免会出现这种仗着家世背景欺负人的混世魔王。   “等他一毕业,级长委员会能干净不少。”莫里斯说道,“反正也只剩下半年了,拜伦你要是想加入级长委员会,可以再等一等,只要是高年级,都有资格申请参加。”   拜伦笑着谢过了莫里斯的好意,却没有多说什么,他可没有一个校长姨夫给他在学校里保驾护航,莫里斯眼中和善友好的同学,到了自己面前,就未必和善友好了。   放了学后,今天拜伦没有急于去码头工作,而是先回了趟家,今天是个不年不节的时候,时间又还早,他打算趁着这个时候,去拜访一下莫桑医生,一复查自己的身体状况,二是向莫桑医生打听一下鲍勃先生的夫人服用的那款新型安神剂。   莫桑医生的诊所在平日总是十分忙碌,因为这位医生先生总是为穷人义诊,还总是尽量用最便宜的药物为人们治疗,因此拜伦来复诊和拿药,一向避免在安息日和节日时节去拜访莫桑医生,避免占用穷人们来诊所治疗的时间。   拜伦在来到莫桑医生的诊所时,这个小诊所难得有个清净的时候,他走进办公室时,见到这位医生竟然正对着镜子连声叹气,总是严肃沉稳的脸上写满了沮丧的表情,拜伦见此情景,不由纳罕,这位医生先生,怎么突然有了这样重的心事。   拜伦敲了敲门板,示意自己的到来,莫桑医生抬头见是他,有些慌忙把镜子拍在了桌子上,慌手慌脚藏了起来,又露出了平日里的和善表情,“啊,拜伦,是你呀,进来吧。”   拜伦看了看莫桑医生的表情,又打量了一下他今天的衣着,眼中忽然浮现出几分笑意,他走到莫桑医生身旁坐下,笑着说道,“莫桑先生,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要是您有什么烦恼,想找人倾诉或是帮忙,我愿尽一点绵薄之力。”   莫桑医生看了看他,长长叹了口气,说道,“谢谢你的好意,拜伦,可你还是个孩子呢,能帮到我什么呢?”   拜伦又笑了起来,“您是在苦恼……与某位淑女的约会该如何打扮吗?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我倒是可以给您一点穿衣打扮的建议。”   莫桑医生闻言,不由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约薇薇安小姐……啊,不是……”他情急之下说漏了嘴,又有些懊恼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拜伦见莫桑医生这副模样,又轻笑了起来,“先生,这一点也不难猜,您瞧,您平日在诊所可不会打扮得这么精致,还戴上了领针和西装背带呢,我闻到您的身上有微弱的香水味和花香,像您这样忙碌的绅士,只有在约会一位淑女时,才会这样尽心尽力的打扮,不是吗?”   莫桑医生有些无奈叹了口气,“你倒是个敏锐的孩子,拜伦。哦,我的确是在为约会的事情烦心……我……我最近认识了一位年轻优雅的薇薇安小姐……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很快成为了朋友……可我……我想约这位小姐看歌剧,却被她委婉拒绝了……”   他露出了沮丧的表情,有些愁眉苦脸趴了下来,“是我长得太丑,让薇薇安小姐没有想要和我进一步交往的想法,还是她只把我当成了普通朋友呢?圣光啊……请您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我这颗可怜的心,已经在为薇薇安小姐跳动了……”   想到莫桑医生这样成日里忙于治病救人的老好人也会被爱情的痛苦所折磨,拜伦就忍不住想要帮一帮他,无论是身为社区的邻里,还是曾受过他恩惠的患者。拜伦忍不住问他,“薇薇安小姐……和您一起散过步吗?”   “当然!否则我怎么会突然唐突邀请一位小姐去观赏歌剧呢?我好歹也是一个受过教育的绅士,知道怎么尊重一位淑女。”莫桑医生说道,他随即又长长叹了口气,“我和薇薇安小姐都是侦探小说的爱好者,我以为我们一边散步,一边谈论最新的侦探小说,就足以证明她对我有几分好感了……哦……圣光啊,一定是我在自作多情……”   见莫桑医生一脸忧愁,为了爱情长吁短叹,拜伦一边感叹这个时代,年轻男女爱情的纯真,一边又思考该如何帮助他。   一位淑女,愿意与一位绅士共同散步,这已经是她对一位绅士抱有一定好感的表现了,这个时代的人们对礼仪有着严格的要求,年轻男女们的交往有着十分繁琐且得体的规矩,至少,按照这个时代的常理来说,这位薇薇安小姐是并不讨厌莫桑医生,也有一定想要和他一步发展感情的想法的。   是莫桑医生太着急了吗?不太像,莫桑医生是个为人温和儒雅的知识分子,是再典型不过的苏楠中产阶级,他是不太可能打破礼仪规范,让一位小姐为难的,那就一定是有什么原因,让这位小姐产生了顾虑。   “那……那位小姐在拒绝您时,有没有说些什么呢?”拜伦又问。   提及此处,莫桑医生又是长吁短叹一番,“哦,这就是我最烦恼的地方了……她,她竟然盯着我的脸颊,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在想我是不是长得太丑,才让这位小姐婉拒了我的邀请!”   拜伦闻言,也沉默了片刻,他仔细观察了莫桑医生的面容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能的原因。   “嗯……先生,请恕我冒昧一问,您知道那位薇薇安小姐芳龄几何吗?”   “哦,薇薇安小姐十分年轻,才二十二岁,她是位有才华的淑女,刚从一个女子大学毕业,她马上就要成为一位年轻的中学老师了……”提及心仪的淑女,莫桑医生的语气里立刻充满了喜爱与欣赏。   “我记得您今年也才不到三十,可您一直留着大胡子,看起来却不大像个年轻人……”拜伦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指了指莫桑医生的镜子,“您说,薇薇安小姐是不是对您的年纪有些……误解……才会对您的约会邀请,有所……有所迟疑呢?”   莫桑医生呆愣了片刻,忽然发出了一阵懊恼又后知后觉的长吟,“圣光啊……我竟然忘了这件事情!”   原来,莫桑医生一直留着大胡子,是因为他刚从医学院毕业的时候,因为长相太过年轻,总不被患者信任,他一气之下,就蓄起了胡须,一脸中年男人的大胡子,谁曾想,自从他留了一把大胡子之后,患者们就再也没有对他的年龄说过事,而是对他信任得不得了。   久而久之,莫桑医生也就习惯了自己的大胡子,也很少对外提及自己的年纪,以至于身边的人都以为莫桑医生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只有拜伦曾经仔细观察过莫桑医生的长相和嗓音,发现他年纪不大,故而问过他几句。   这也就难怪只有二十出头的薇薇安小姐虽然对莫桑医生有所好感,却对他的约会邀请有所迟疑了……   意识到可能是年纪的问题,而不是他的长相原因,莫桑医生兴奋地不得了,说要是等他成功约出薇薇安小姐后,他一定会感谢拜伦,拜伦笑着让他不必放在心上,又在莫桑医生的复诊之后,掏出了一瓶药,问起了正事。   “您知道这种叫安神剂的新型安神药物吗?我有个朋友,他的夫人患有神志不清的病症,因此常常服用这种药物,我的朋友说,他的夫人服用过后,会安静许多,还会沉睡很长时间。我有些不放心,想来问问您,这种药物是否可靠?”   莫桑医生闻言,深深蹙起了眉头,他看着安神剂上写着的渥太华制药公司,说道,“我听说过这种新型药物,这种新药最近在劳工之间很流行,这让我隐隐有些担心。许多劳工没病也喜欢喝这种东西,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是药物就有副作用……”他停顿了一下,迟疑了片刻,但仍开了口,“渥太华制药公司在医生们之间的名声可不太好,几年前,我在西大洋殖民地工作的时候,就听说过这家制药公司,这家公司以前是只向殖民地售卖药物的,他们的药物剂量很猛,经常治死人,有经验的医生都不敢让病人吃这家公司的药——我听说……这家公司还经常聘用一些名声很差的医生。没想到这种叫安神剂的新药竟然是渥太华公司制造的,”他摇了摇头,“我不太信任这家公司的药品,拜伦,我建议你最好劝你的朋友停用这种药物。”   莫桑医生蹙起眉,拿着药瓶仔细端详着,这个时代可没有严格的药物管理制度,在标签上也没有写明药物的主要成分和提取来源,只有简单的功效介绍,上面写着一长串的药物功效,几乎要把这种药物包装成包治百病的神药。   “请把这瓶药物留在我这里吧。”莫桑医生说道,“我得研究一下,这个药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143章 乡村悲歌:乡村的悲歌。   拜伦到家门口时,便见到肯特先生和汉森先生蹲在自家的小花园里,不知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肯特夫人精心打理的花草半遮掩住了他们的身影,一旁还有蹦蹦跳跳玩球的小伊芙琳。   这两位先生又在捣鼓呢什么?拜伦笑了起来,自从汉森先生开始教小伊芙琳读书算术之后,他们两家人倒是走得很近。   等到拜伦走近一看,才发现肯特先生竟然拿着个扳手,蹲坐在地上摆弄着一些机械零件和橡胶轮,一旁的汉森先生则对着一张图纸写写画画,好奇之下,拜伦定睛一看,发现他们手边的图纸是一个高架自行车的结构图。   他走进花园时,小伊芙琳见到他,立刻丢掉了皮球,蹬蹬蹬跑了过来,高兴叫着拜伦哥哥。   拜伦笑着摸了摸小姑娘毛茸茸的羊毛卷,转头又看向汉森先生,笑着说道,“两位先生这是在制作自行车吗?这倒是个新潮的玩意儿,我只在报纸上见过呢。”   汉森先生从草图中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浅笑,“这是做给小伊芙琳的玩具,听说最近有奥尔兰德的商人在安多港开了一家摩商店,专门售卖这种新奇的自行车,我从火车站下班的时候,见到有小孩子骑着小型的自行车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玩,看他们玩得那么开心,就想着给伊芙琳也做一个。”   这种高架自行车竟然这么快就流行开了啊,拜伦感叹了一下,不知道等高架自行车普及之后,会不会有人改进这种初期形态的自行车,发明出后世的普通自行车来,可惜,他不懂什么机械构造,对这种工科的知识毫无头绪,否则,他倒是很乐意助力推广现代的自行车——也好方便他的外卖员们送外卖。   “商店里售卖这种高轮自行车,要多少钱一辆呢?”拜伦好奇问道。   “哪怕是孩子们骑的小自行车,至少也要15磅一辆呢。”汉森先生摇了摇头,说道,“我本来想直接买一辆送给小伊芙琳,去商店问了价格,真是贵得吓人呢!奥尔兰德的商人未免太过贪心了些,就算帝都常常冒出来一些时新的摩登物,好多也不值那么贵的价格。我观察过那些高轮自行车的结构,这些构件可比火车上的蒸汽机简单多了,还卖那么贵,真是……”   “所以说,还不如我们自己做呢!”肯特先生挥舞着扳手,说道,“几块破铜烂铁就要那么多钱,奥尔兰德人真是专坑傻子!我在乡下当铁匠的时候,什么复杂的铁艺没做过!一辆小自行车而已,最多花15个便士就能搞定了!”   拜伦有些惊讶,以前肯特先生竟然是乡下的铁匠吗?难怪他后来又去了钢铁厂工作。不过,铁匠在过去一向是乡村地区的中高收入群体,到了现在,一个铁匠竟然在乡下都养不活一家人,要举家前往城市打工,才能生存吗?   拜伦忍不住问他,“肯特先生,现在的乡下已经如此艰难,连铁匠都没了营生吗?”   肯特先生闻言,长长叹了口气,“哎,不是乡下已经变得艰难,而是乡下人都已经跑光了……”   他摇了摇头,放下了扳手说道,“你们是城里人,不懂如今乡下的艰难。这些年,乡下的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的地,得到的收益却一年比一年少,农民们在乡下根本就活不下去,只能来城市里打工……我年轻的时候,我们的村子里还有几百户人家,可等到琥珀出生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已经少了一半了……”   汉森先生听罢,有些惊讶,“我知道很多乡下人都在往城市讨生活,却不知道如今的乡村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哦,其实我挺喜欢乡下的,要不是我的工作羁绊了我,我真希望能有机会到乡下去度假。”   “哈哈,要么怎么说您是城市里的绅士呢。”肯特先生掏出一盒烟丝,一边用报纸片卷着烟,一边说道,“您要是像那些乡绅老爷一样,偶尔在村子里度度假,打打猎,或是在镇上当个体面人,那当然是很好的,乡村的美丽,您能尽收眼底——可对我们这些乡下人来说,乡下的风景再漂亮,也不及城里脏兮兮的灰雾来得更吸引人。”   他划了一根火柴,点上报纸卷的烟卷,啪嗒啪嗒抽了起来,“留在乡下不走,那就只能给那些乡绅老爷当农场工人了,哎……要说起来,其实给那些乡绅老爷当农场工人,还比在城里给工厂主打工轻松一点呢,可乡下农场的工资就那么一点,真的养不活家里的几张嘴……在城里的工厂打工,至少孩子们还能吃到一点肉食、面包和乳酪,可要是在乡下,就只能吃土豆和黑麦粥了……”   “我有点不明白了,你们乡下有土地,有牧场,怎么还能吃得这么差呢?这些食物的价格,不应该比在城市里更便宜吗?”汉森先生有些不解问道。   肯特先生闻言,不由笑出了声,“哈哈哈,汉森先生,我不是有意笑话您的,乡下是有土地不假,可那些土地也不是我们的呀!您是真的没去过乡下吧?现在这个年头,乡下还有多少土地是属于农民的呢?从我父亲那辈的时候,我们家的土地就都卖给乡绅老爷啦!”   “我记得您的夫人提起过,您一家是从夏克郡来的。”拜伦沉吟了片刻,说道。   “是呀,我们一家都是地地道道的夏克郡人,比安多港茶餐厅里卖的夏克郡布丁地道多了。”肯特先生笑着说道。   “夏克郡是帝国南方最重要的羊毛产区,帝国对外出口的主要贸易货物之一就是羊毛织品。”拜伦叹了口气,“羊毛贸易十分有利可图,很多乡绅和贵族都会在夏克郡置业,这也就是许多乡下农民失去土地的原因——他们都被这些贵族和乡绅挤走了,无处可去,就只能来到城市打工了。”   这些大量涌入城市的人口,就成了工厂蒸汽机最绝佳的燃料,可……燃料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它多到工厂主丝毫不必在意燃料的燃烬,不必在意那厚厚的煤灰,几乎要将城市的天空遮蔽。   “抱歉,我的确不知道这些。”汉森先生有些歉意说道,“我不知道农民竟然活得如此艰难……我对乡下的了解,只限于一些油画和田园派诗歌。”   “哎,我们都习惯了,您不必放在心上。别说是您了,就是那些乡绅老爷,他们也就是收租和天气凉快的时候,愿意在乡下待几天,平时哪个不是恨不得和乡下人撇清关系?”肯特先生揉搓着手中的烟卷,看着那些还没燃烧殆尽的烟丝簌簌落下。   “就连我们都跑啦,我们这些乡下人宁愿在城里饿死,也不愿意再回去啦。”   拜伦看着肯特先生,一时感到心头无比沉重,他知道,无论是乡村田地的私有化,还是大量人口从乡村涌入城市,所带来的劳动力贬值和贫困问题,都不过是这个时代发展所必须经历的阵痛,可当那些曾经只是写在书本上的短短几行字化为他在苏楠亲眼见过的贫民窟、童工、纺织女工时,他又怎么能只是理性地评价一句,这是必要的牺牲呢?   “拜伦哥哥,你和爸爸叔叔他们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小伊芙琳忽然从拜伦的身后探出脑袋,抱着皮球,轻声细语说道,“您今天不忙吗?可以陪我玩吗?哥哥最近总是好忙,妈妈说让我不要去打扰你,唔……那我今天算打扰吗?”   拜伦低头看着她天真单纯的表情,沉默片刻,蓝眼眸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当然不算,哥哥今天不忙,小伊芙琳来得正好,没有你,我还不知道该去找谁玩呢。来吧,我们去玩一会儿球,让你爸爸和叔叔为你做你的新自行车。”   汉森先生和肯特先生笑着看着他们两个跑到花园一边去拍皮球了,紧接着,他们又埋头研究着怎么组装眼前的铁块疙瘩,拜伦一边陪小伊芙琳拍着气球,一边听她认认真真讲述她最近又在孤儿之家结识了几个朋友,又认识了几个字,又因为什么做了什么顽皮事被妈妈骂了一顿,又跟着姐姐琥珀和哥哥皮特去了街上哪些地方玩。   “拜伦哥哥,凯帕人是什么意思呀?我上次跟着露西姐姐、安妮姐姐和我姐姐上街玩,有人喊露西姐姐是凯帕穷鬼,她好像不太高兴听到这句话。”小伊芙琳好奇又茫然问道,“为什么他们只对露西姐姐这样喊呢?”   拜伦闻言,不由蹙起了眉,他曾听艾米丽婶婶提起过,凯帕高地有非常多的人天生红发,久而久之,红发也就成为了苏楠人对凯帕人的刻板印象。但事实上,苏楠境内也并不乏有天生红发的人,就像露西小姐,她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安多港,父母也都是安多港的本地人,要说她和凯帕人有什么血脉关系,那至少要追溯到几百年前甚至更早以前,可就是因为她有着一头与凯帕人类似的红发,就要被人骂是凯帕穷鬼,这也未免太过荒谬了。   “这是很不尊重人的话,小伊芙琳,那些人是在对露西小姐发散恶意。”拜伦摇了摇头,“总有一些人以为自己生而就有的幸运是一种优越感,并且以此为理由,攻击那些他人天生无法拥有的东西,这是很荒谬的行为。”   凯帕高地在苏楠帝国境内,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在苏楠帝国的历史上,凯帕一直是一个半独立的、时常反叛帝国中央的区域,它有着自己的国王、首府、货币和文化体系,甚至在信仰圣光上,也与苏楠有很大的差异。与帝国主流信仰的再临派与原初派不同,凯帕人所信仰的圣光教派,是一种融合了他们本土原始信仰的长老教派。因此,虽然凯帕与苏楠帝国的渊源颇深,但却不能像其他郡地一样,被视为帝国的核心领地。   也是因此,虽然凯帕人在国籍上被视为苏楠人,苏楠人和凯帕人却都不认为,凯帕人是真正的苏楠人。艾米丽婶婶和尚娜小姐平日里和他们相处,也总是十分自然地说出“你们苏楠人”这样的话。   直到几十年前,苏楠王室才通过继承法和战争,彻底将凯帕王国变成了历史,但即使凯帕王国已经作古,人们的思想观念,却不是那么容易就改变的。   苏楠人始终对凯帕人有着深深的偏见和歧视,因为凯帕高地在帝国的最北境,是整个苏楠最荒芜、最贫瘠也最落后的地方,在历史上,苏楠人将凯帕人视为不开化的蛮族与异教徒,而在今天,他们则把所有的凯帕人看作是脏兮兮的穷人。   见小伊芙琳一脸懵懵懂懂,拜伦也无法向她解释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好孩子,你只需要知道,红发也好,金发也好,它们都很美丽,都不应该因此而被人恶意攻击,这就足够了。” 第144章 雪茄茶会:雪茄馆中的下午茶。   小伊芙琳虽然对拜伦的话语懵懵懂懂,但她一向把拜伦哥哥话放在心上,拜伦这样对她说,她便乖巧点头,说道,“我以后,才不会因为头发的颜色就讨厌别人呢!露西姐姐的红发可漂亮了,我最喜欢露西姐姐的头发!”   拜伦轻笑了起来,捏了捏她最近红润了许多的小脸,这半年来,肯特一家的生活改善了许多,连带着连小伊芙琳都长高圆润了不少,这对这个正在长个头的小女孩来说,的确是一件幸事。   拜伦陪着小伊芙琳在花园里拍着皮球,一旁的肯特先生和汉森先生则蹲坐在一旁,对着齿轮和轮子乒乒乓乓,等到肯特夫人从楼上探出头来,招呼他们进来喝茶吃点心的时候,那具小小的自行车已经初具雏形了。   拜伦走进了一楼的客厅,就见到皮特正端着茶水下楼,肯特夫人跟在身后,提着点心篮。   “妈妈,今天拜伦哥哥陪我玩了!”小伊芙琳蹦蹦跳跳跑到了母亲身边,高兴说道。   肯特夫人无奈一笑,本想说教女儿不要总是打扰拜伦,见拜伦含笑看着她们,也只好轻叹一声,摸了摸小伊芙琳的脑袋,“你这调皮的小丫头,等下跟着我上楼洗干净手,换身衣服再下来吃点心,看你脏兮兮的,真像刚从兔子洞里钻出来。”   她准备带女儿上楼,让拜伦不必等候她们,先用点心就好,皮特将茶具和点心摆好,便转头看向拜伦,“拜伦先生,我今天把家里的走廊和浴室都打扫完了,衣服也洗净熨烫过了,我能休息了吗?”   拜伦笑着点了点头,从钱包里掏出来了两个便士,“当然可以,坐下来喝杯茶吧,你最近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这是给你的奖励,拿去吧。”   最近一段时间,皮特一直在给拜伦做家务工,他是个勤快的小伙子,虽然话不多,性格也有些少年人的别扭和火爆,但好在做事踏实认真,学东西也快,拜伦用起他来,也颇为得心应手。因此除了家务之外,现在拜伦还常常让他帮自己做些跑腿打杂、收发邮件之类的工作,要是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看,皮特已经算得上是拜伦的贴身男仆了。   皮特一把抓住硬币,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虽然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眼中却有止不住的惊喜,“多谢您,拜伦先生,不过我就不喝茶了,我想出去一趟。”   他转过头,对着正带着妹妹上楼的母亲喊道,“妈妈,我要出去了,晚上不用做我的饭!”   说完,他便行色匆匆抓起帽子往头上一塞,脚步生风离开了,肯特夫人扶着栏杆,转头看着他,“皮特,又不吃晚饭跑出去玩!你这野小子!”   可惜,肯特夫人说话时,皮特已经三步作两步跳下了拜伦家的楼梯,头也不回离开了,肯特夫人见状,连连叹气,“这个小子!”   拜伦见这一幕,不由笑了起来,他温声说道,“夫人,皮特已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您不能指望他总是闷在家里,安安静静做家务。”   “哎……拜伦先生,您说得我不是不知道,毕竟我也是三个孩子母亲呢,只是皮特最近……总是早出晚归,我担心他在外面做些不好的事情,或是结交一些不正经的人。”肯特夫人忧心忡忡说道。   拜伦闻言,仔细想了想皮特最近的活动,发现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他平日里并不要求皮特在固定的时间工作,只要求他把家务做完就行,晚上也不需要皮特守夜或随时帮他烹煮茶水,因此皮特的闲暇时间是很多的,他也从不过问皮特在工作之余,去做些什么。   他最近的确见到过几回皮特到了凌晨才回来,但因为皮特以前和父亲在钢铁厂工作时,也总是到深夜才下班晚归,他也就没有当回事。   “也许……是他去找以前工友了呢?他能认识的同龄朋友,也多半是工厂的工人,皮特也只能等他们下班后再去找他们,不是吗?”拜伦宽慰她说道,“我倒是觉得,皮特不太像是个会学坏的孩子,肯特夫人,您不妨先观察一段时间,再去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肯特夫人沉默了片刻,也只得叹了口气,“孩子长大了,就管不住了。”   拜伦笑了笑,却也不再多说什么,他是一向不参合这种家事的。   茶还没喝两杯,肯特先生就兴冲冲招呼小伊芙琳出来,拜伦透过窗户一看,只见一辆崭新又小巧的高轮自行车停在花园里,神气极了,小伊芙琳好奇又激动地左摸摸,右摸摸,又在父亲的帮助下,坐上了车轮,在小花园里试骑了起来。   这种前轮又高又大的高轮自行车要比后世的自行车难骑很多,小伊芙琳又是刚开始学,骑得东倒西歪的,拜伦站在窗边喝着茶,含笑看着小姑娘在身后父亲的扶持下,摇摇摆摆骑行着,汉森先生也站在了窗边,拜伦就给他顺手倒了一杯热茶。   “这个自行车可真不好掌握平衡,要是能改一改设计就好了。”汉森先生端起茶碟,抿了一口茶水,“把前轮改小一点,平衡性能得到极大的改善,只是……把前轮改小,后轮就带动不起来了。”   拜伦不懂机械工学上的知识,只是观察到这种高轮自行车,好像和后世的自行车相比,少了链条这个零部件,但可惜他也不知道链条是不是就是改进设计的关键,想到后世的四轮车和三轮车,拜伦便说道,“那能不能给自行车再加几个轮子,让它行走得更稳当呢?毕竟……两条腿的桌子,总是没有三条腿的桌子放得稳,是不是?”   汉森先生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的,他慌忙掏出口袋里的图纸,对着纸上的设计图沉思了起来。   拜伦见此情景,立刻就保持了安静,片刻之后,汉森先生说道,“我得上楼一趟,拜伦先生,您为我提供了一个从未想过的思路。”   拜伦见到汉森先生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惊讶,随即的,他又笑了起来,不知道在不久之后,他能否看到一辆更先进的自行车诞生呢?   他倒是真的很期待,苏楠宽阔的马路上,出现成群叮叮当当的自行车时的情景了。   ————————   周四的早上,拜伦还没出门,门口却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是维克托先生的管家,他为拜伦送来了一张下午茶的请柬,邀请他在安息日,来到维克托先生那里喝茶。   在近半个月后才收到维克托先生的请柬,拜伦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并非维克托先生有意怠慢他,而是这个时代的社交礼仪就是这样缓慢的节奏——通常,当主家提起要邀请客人来喝茶时,他们不会立刻就发出请柬,而是要等待一段时间,等到客人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腾出时间之后,才能邀请客人上门。   体面人的社交,总是这样从容不迫的,急于登门拜访或为客人送上请柬的行为,会被认为是不得体的、且带有强烈目的性的不真诚社交。   虽然维克托先生在某些时候,对上流社会的礼节不屑一顾,但他终究是个体面人,何况中产阶级的社交,也总是喜欢向上流社会看齐。   因为这份请柬,拜伦在周六的下午换上了一套得体的晨间礼服,并拿上伞杖,戴着钢笔和怀表,坐上了租赁的马车。   维克托先生说要邀请他来家中喝下午茶,却并未将约定的地点定在他的家宅,而是在一处雪茄馆,拜伦一进门,便有侍者牵引他来到包厢,并为他送上了雪茄夹克。   拜伦脱下外套,换上雪茄夹克,避免雪茄的味道被吸附在衣服上,随后走进了包厢,装潢典雅的包厢里,维克托先生正在和一位绅士谈笑些什么,见到他来,维克托先生热情地起身迎接了他,笑着说道,“快来,拜伦,今天的下午茶会,有位意想不到贵客来访,我得介绍给你认识。”   他将拜伦带到那位绅士的面前,拜伦定睛飞快打量了对方一眼,见这位绅士大约在四五十岁左右,高鼻梁、消瘦脸,嘴唇上还留着两撇打理精致的上翘胡须,他穿着柔软的毛呢雪茄服和丝绸内衫,姿势放松斜靠在沙发上,手上还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见到拜伦走到身前,他才将雪茄放在骨瓷盘里,笑着起身迎接拜伦。   “这是温斯顿阁下,克莱尔·温斯顿,他是安多港商务部的部长,也是一位尊敬的议员先生呢。”维克托先生笑意盈盈说道。   姓温斯顿,还在议会工作,不会是他所知道的那个温斯顿议员吧?拜伦在心里默默腹诽,安多港也太小了点,前段时间他才刚听皮埃尔先生抱怨过这位温斯顿议员的吹毛求疵,没想到才过了没多久,他竟然就见到了真人。   “温斯顿阁下,幸会。”拜伦笑着和温斯顿议员简短握了一下手,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带着一种从容而镇静的礼貌。   “幸会,年轻人,你就是拜伦·德拉塞尔?果然是个气度不凡的青年才俊,难怪能写出那样水平的商法学论文。”   温斯顿议员竟然已经看过了他的论文,那他出现在这里……是和推进商标法的事情有关吗?   拜伦不动声色看了维克托先生一眼,这位商人先生可真是个行动派,才不到一个月呢,他竟然就已经把论文送到了一位议员面前,并且在为这件事情做准备了。   拜伦谦逊一笑,“能让阁下记住我的名字,真是荣幸至极。不过我得先行感谢亚当斯先生的教导,没有他的帮助,我可没有那么容易写出这篇论文来。”   他们坐了下来,有侍茄师走到他们身边,为他们修剪雪茄角、点燃起雪松片,一支雪茄被送到了拜伦手边,拜伦本想拒绝,温斯顿议员却忽然开了口,“你这个年纪,还没抽过雪茄吧?尝试一下吧,年轻人,这是西大洋出产的皇后雪茄,苏楠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雪茄了。”   拜伦无奈,只好笑着接了过来,他放在鼻子下面,从容嗅了嗅,一股浓烈的烟草香气伴随着咖啡、泥土与雪松的味道冲入鼻腔,他露出了一个浅笑,说道,“我听说,皇后雪茄是拿吞联邦的特产,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听说拿吞的烟草总是与咖啡豆轮作,从而能够沾染上咖啡的香气,到了收作时,要经过细致的晾晒与筛选,才能制成雪茄。早就听闻拿吞联邦以盛产雪茄而闻名,这样品质的雪茄,也只有从拿吞回来的商船才能带回苏楠了。”   “哦?你竟然知道这是拿吞的雪茄?倒是见多识广。”温斯顿议员笑了两声,他用点燃的雪松片环绕着自己的雪茄,为雪茄熏染上雪松木香。   “拜伦在西敏公学读书,自然是有一番见识的。”维克托先生笑着说道,他招呼使者去开杯香槟,再准备些热茶和巧克力牛奶,记在他的账上。   “原来你在西敏公学读书,难怪呢,你年纪轻轻就能写出这样的论文来,还有这样的见识。”温斯顿议员笑着说道,一旁的侍茄师蹲跪在他身边,为他点燃着雪茄。   拜伦若有所思看这位温斯顿议员一眼,他可不信在他没有到来之前,维克托先生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学校,可他却还是这样问了,这不是装傻充愣,又是什么?   可偏偏,在场的两个聪明人知道他在明知故问,却不能直接点破,只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眼。   “德拉塞尔先生,你在西敏公学一定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你的论文我看了,写得逻辑十分严谨,是篇出色的论文,你这样的年纪,能有如此水平的法学知识,实在难得。听说……西敏公学的律政俱乐部十分出名,走出过许多法学大律与法官,不知道你是否是这个俱乐部的成员呢?”他笑了笑,抽了一口雪茄,将烟圈缓缓吐出,“我听维克托说,这篇论文的观点是你自己发掘的,你是怎样想到要去论证商标法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法条的必要性的?”他看向拜伦,又不动声色看了维克托先生一眼,眸中有些许意味深长,“灵感又来自何处呢?”   啊……果然,拜伦想,他就知道,这位温斯顿议员的试探不是心血来潮。西敏公学的律政俱乐部,到底还是敏感了些。虽然这个俱乐部在过去,的确与安多港的权贵牵扯颇深,但在这几年,它也的确是一个有些麻烦而又让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拜伦不打算否认这一点,在一个议员面前撒谎,可不是什么明智的行为,何况这种不是什么机密的小事,这位温斯顿议员私下随意一查就能查得出来。   “阁下,我一向对法学颇感兴趣,自然也就加入了学校的律政俱乐部,毕竟我有日后攻读法学学位的打算。至于我为什么会对法学感兴趣,此事倒是让您见笑了……”   他停顿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笑着说道,“不瞒您说,我对法学感兴趣,实则是对商法感兴趣——对如何合法地赚取更多财富这件事情感兴趣。我十分仰慕维克托先生今日的成就,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追随他的脚步成功……”   他看了一眼维克托先生,维克托先生微微一挑眉,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正如福音书所言,主给予圣徒若望提灯,使他引路前行,又赐下麦种,赠予圣徒抹大拉之手。主说,麦种落下的土地,要被汗水浇灌,辛勤的劳作,必将换来主的馈赠……”拜伦从容而又自信说道,“那麦种从一至万,主将丰饶之角赐予勤奋的智者,这应许的契约永世不变,要至万万年。”   “哦?你是原初派的信徒?”温斯顿议员有些惊讶,却又没那么惊讶,“倒是个虔诚又聪明的年轻人,这年头,一心想发财而改信原初派的年轻人很多,可像你这样,能精通福音书的年轻人却不多见了。”   “我家中信仰再临派,但我阅读过一些原初派的书籍,那些书籍对我启发很大。”拜伦笑意盈盈又略带得意说道,一副少年人常有的、叛逆而又过于自信的模样。   温斯顿议员笑了起来,身体微微斜倾,靠近了维克托先生,“维克托,这个年轻人倒是有几分像你年轻时的样子,难怪能得到你的赏识呢。”   “哈哈,他的确和我年轻时有几分相像,否则我又怎么会带他来专程见您呢?”维克托先生笑着举起酒杯,端起一杯放到温斯顿议员的手边。 第145章 皇子殿下:帝国的皇子。   水晶酒杯中的香槟缓缓浮动着气泡,雪茄馆的包厢内,烟草的气味在云雾缭绕间弥漫绅士们中间,拜伦恰到好处露出荣幸又惊喜的浅笑,笑着说道,“那我还要感谢维克托先生的引荐,让我这个无名小卒,也有幸结识议员阁下了。”   温斯顿议员抬了抬手指,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别那么客气,年轻人,像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和你们这些年轻人打交道,看见你们年轻的样子,就感觉自己也跟着年轻了几岁。说起来,我最近倒是常常和一些帝都来的年轻贵族相处,到底是帝都才能养出来的孩子,见识和谈吐都不同凡响呐。”他拿起酒杯,故作漫不经心说道,“尤其是那位年轻的德文公爵,他在化学和物理学上的造诣,真是让人惊叹。”   “德文公爵?那位现今才十九岁的公爵大人吗?这位阁下竟然来安多港了!”维克托先生的惊讶不似作伪,“我记得这位阁下是达文波特殿下的挚交好友,两人常常形影不离……他如今在安多港,那达文波特殿下……”   温斯顿议员向后倚靠着,略带得意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的确是有消息说,达文波特殿下可能会在今年访问安多港,说是要替陛下迎接那几个从埃兰来的土著贵族……不过,这不过都是一些没有证据的猜测,谁也不知道是否是真的……“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要是有了新消息,恐怕市政厅那边,就又要忙起来了……”   达文波特殿下?这又是哪位大人物?拜伦在一旁默默思衬着,能被一位议员称为“殿下”的人,恐怕至少也是个皇亲国戚。   他在此前确实猜测到,帝都会有大人物来到安多港,看来这位达文波特殿下就是其中之一了。   维克托先生点燃了自己的雪茄,夹在指尖,身体微微前倾说道,“达文波特殿下如今已经快成年了吧?我听人说,殿下是位十分勇武英气的年轻人,颇有陛下年轻时的风采,也因此极受陛下宠爱……”他的眼眸微动,“不知道等殿下成年之后,会被封为什么亲王呢?我听到有传言说……陛下有意封达文波特殿下为孔代亲王呢……”   “这就不是我们能猜测的事情了,维克托。”温斯顿议员抽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了烟圈,不动声色笑着说道,“再说,达文波特殿下被封为什么亲王,也不是我们这些安多港人应该关心的事情。”   听他们这样说,拜伦心里隐隐有些猜测,这位达文波特殿下,八成就是威廉六世的小儿子,苏楠皇室的二皇子。   苏楠的报纸上,很少报道皇帝的家事,与后世被当成吉祥物、被人成日讨论八卦的现代王室不同,这个时代的王室是很少把私人信息暴露在公众面前的。拜伦只知道皇帝威廉六世有两位皇子,大皇子被称为汉诺威亲王,但这只是头衔称号,并非真名,二皇子的公开信息则更少,一般只被称为皇子殿下。   如此看来,达文波特这个名字就是皇子的真名了,等到他成年之后,按照苏楠的惯例,他会被封为亲王,此后便以亲王的头衔称呼。   “啊,这是当然,我也不过是偶然听到的传闻,好奇之下多嘴一问罢了,阁下可千万不要嫌弃我话多。”维克托先生满脸笑意说道。   “我们是多年老友,又怎么会觉得你话多呢?你我之间的关系可没生分到这个地步。”温斯顿议员摆摆手,笑容漫不经心,“毕竟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老朋友。”   “哈哈,所以我想要推进商标法这件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呀!”   “我在私下和几位老友交谈时,常常听到他们提起,说在议会里,像您这样可靠又精通商学的议员阁下,才最适合为我们这些商人发言。”维克托先生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要是换了个人在商务部任职,我们这些生意人就算再辛苦,也未必能打下如今的家业,安多港也未必能有今日的繁荣……“   拜伦在一旁听着这话,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心里却在偷笑着,这位维克托先生,真不是一般的会说话,难怪能成为安多港的商业大鳄。   他也算看出来了,虽然今日的茶话会是维克托先生特意为他下的帖子,可他自己并不是这场茶会的主角——这位温斯顿议员阁下才是。   至于他自己……八成是维克托先生为了打消温斯顿议员的一些顾虑,特意叫上的陪衬,他毕竟是个还没毕业的少年人,有他这么个年轻的学生在,这场茶会既不失文雅体面,又能让温斯顿议员放下一些戒备。   温斯顿议员没有及时开口回应些什么,只是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我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做好分内之事,为帝国效忠罢了。”   分内之事也包括允许别人从他这里走后门办捕鲸证吗?拜伦在一旁默默腹诽道,好吧,苏楠帝国的官僚体系可从来和清廉两个字扯不上什么关系,恐怕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根本就不算违法乱纪吧。   “您是位真正的实干家,除了您,整个安多港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您更适合推进此事的议员阁下了!不满您说,商标法实在是我们这些工厂主一直需要的一部法律,我们真是受够了那些盗版厂商用劣质的仿版产品侵害我们的名誉了,我们只是些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却总是被这些没良心的厂商售卖的劣质产品损毁名誉,还要因此遭受公众的唾骂,哪有这样的道理!”维克托先生拍了拍桌子,做愤愤不平状,“尤其是那些外地的地方工厂,那些地方工厂明目张胆剽窃安多港的商品,当地的议会竟也不管,这难道不是明目张胆偷窃安多港财富的卑劣之举吗?!”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温斯顿议员正坐了几分,神色变得肃然起来,“我竟然不知道,安多港的工厂还遭受过这样不公的待遇,你告诉我,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吗?”   维克托先生叹了口气,放下酒杯说道,“这些小事,我们本不欲闹大,不想给市政厅再添麻烦,可这几年,安多港的商品在外地卖的越来越好,许多南方的郡县就喜欢仿制起我们商品来了,要是数量不多,那也倒还好,左不过是我们这些安多港人少赚些钱,让利给一些乡下地方罢了。可这几年,有些地方开的工厂越来越多,批量仿制也越来越过分……您也知道,安多港的鲭鱼罐头和鲱鱼罐头一向在海内外销量很好,可这几年,临近的乔克郡却一直在仿造安多港本地的牌子,他们的罐头制造工艺不行,罐头常常不到几个月就涨罐腐化,卖了出去,别人买到这些坏罐头,只会骂安多港的罐头质量差,到头来,损失的还是安多港的商业名声……”   温斯顿议员面色沉凝,手中的雪茄静静燃烧,见温斯顿议员没有及时说话,维克托先生又不动声色为他斟了一杯酒,说道,“我和几个相熟的朋友已经约定好,打算创立一个商标法促进委员会,这件事情我才刚开始办,就已经有不少老朋友打算加入,现在……这委员会正缺一位真正有分量的主事人,您的名字是在议事会上提名最多的……”   温斯顿议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我没想到……你们竟然这么快就已经准备到了这个份上,要么怎么外地人常说,安多港人是帝国境内最会做生意的人,有你们这样的商人,才是帝国和港城的幸事呢。”   “时间不等人,阁下,时间不等人。”维克托先生笑意盈盈说道,“圣光只会奖励那些珍惜时间的勤劳者,这是我们这些商人最信奉的理念。”   “既然如此,我若是再推脱,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温斯顿议员笑着抽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了烟圈,“为了帝国和安多港,我也得帮一帮你们,毕竟,帝国如今的繁荣,可都是你们这些工厂主功劳呢。”   原来今天的重头戏在这儿,拜伦始终在一旁平静喝着牛奶,默默思衬道,温斯顿议员既然出现在了这里,就证明他早就有了和维克托先生合作的意愿,可今天的这场茶会上,他始终都表现得不咸不淡,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对此事的热情。   直到维克托先生抛出了商标法促进委员会这个筹码。   委员会这种政治性社群,在苏楠境内十分常见,即使拜伦平日里不看报纸,平日里和爱德华他们交流时,也没少听他们提起这些。苏楠帝国的皇帝虽然强势,但这到底是个议会制国家,各种重要的权力博弈,依旧需要在议会框架内进行,皇帝还做不到说一不二,也是因此,在帝国大大小小的议会内部,也就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团体结社,这种为了促进某项法律推行而产生的结社,在帝国境内也十分普遍,不算稀奇。   不过,不同的政治社群,能够撬动的政治力量和财富资源也是不一样的,像维克托先生一手促成的这个商人社群,在议会的力量尚且不提,至少在财力上,是绝对比一般的政治社群要更雄厚的,也就难怪温斯顿议员在听到维克托先生抛出这个筹码之后,才终于点头松动了。   拜伦不知道维克托先生在此前没有急于提起这件事情,是出于博弈的考量,还是他自己有想亲自担任主事人的想法,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以这位先生的精明,这份赠与温斯顿议员的筹码绝对不会让他吃亏——只要他能成为促成商标法实行的重要推手,他在安多港商人和商会之间,将会获得无可比拟的名誉和地位。   而温斯顿议员,也会从中捞取数不清的政治资本和金钱上的好处。   这算不算是自己辛苦一遭,全给他人做了嫁衣?当然是算的,可拜伦却不大在意这件事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情,他所能做到的,只是引起有能力促成这件事之人的兴趣,之后就只能作为旁观者存在了。但这也并不要紧,通过这件事情,他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也得到了维克托先生的赏识和合作机会,还通过他,结识了这位温斯顿议员,虽然如今,他还没有和这两位大人物平起平坐交谈的机会,但不代表以后没有,不是吗?   再者,通过这件事情,积累下从幕后影响苏楠律法的经验,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收获了。   “不过这件事情,急不得一时。”温斯顿议员摇了摇头,看向维克托先生,“别忘了,最近这段时日,安多港一直是多事之秋,我虽不知达文波特殿下是否会真的前来,但无论他人来与否,对那些被关进石堡街7号的倒霉蛋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尤其是最近……”   温斯顿议员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拜伦,没说下去。   石堡街啊……那不是那些黑皮靴子的总部所在地吗?拜伦一边露出一个有点懵懂无知又礼貌的微笑,一边忍不住想,如果这位二皇子殿下真的来到了安多港,不知道会不会给议会如今的形式增加一些新的变数。   “更改法典是大事,我们本就不急于一时,阁下。”维克托先生适时说道,“至于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些商人应该好奇的,请您放心,我们懂得这些道理。”   温斯顿议员满意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咱们这些安多港人,本来就不应该掺和那些帝都的事情,真不知道我的有些同僚是怎么想的……哎,算了,不说了……”他又摇了摇头,吐了口烟,将雪茄按在了大理石的烟灰缸里。   “啊呀,瞧我们,光顾着谈话,竟然把这小家伙忘在了一边!”温斯顿议员笑呵呵说道,“好孩子,光听我们两个中年人谈些无聊的事情,也是难为你了。”   拜伦故作殷切道,“怎么会呢?温斯顿阁下,我只是听两位先生交谈,就已经收获颇丰了,我真是没想到,原来议会都是您这样关注城市商业利益的实干政治家,难怪安多港是帝国境内最繁荣的商业城市,被称为帝国的明珠!”   温斯顿议员开心笑了出来,“你该庆幸自己生在安多港,好小子,你很有才华,可只有在这里,你的才华才能尽数展现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茄夹克,从容起身,笑着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陪夫人去别家参加晚宴了,维克托,今天我和这个年轻人聊得很开心,改天有空,你再带他过来。”   “难得您这样赏识他,我一定会的。”维克托先生笑着回应,又毕恭毕敬和拜伦将他送下了楼,目送他上了马车。   等的马车渐渐走远,维克托先生才转过头来,看向拜伦,露出了一个笑容,“好孩子,你今天表现得很得体,进退有度。你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老实说,这让我又一次在你身上感到惊喜。”   拜伦露出了一个浅笑,说道,“先生,我今天能站在这里,都是托了您的福,您才是那个为商标法奔走的人,要是商标法真的能在安多港实施,我反倒要沾您的光呢。”   “不必这么谦逊,没有你那篇论证详细的法学论文,我还真想不到去搞一个促进立法的委员会。”维克托先生擦了擦自己的单片眼镜,又把它镶嵌在了眼眶里,“我不会亏待你的,年轻人,委员会很快就能运转起来了,到时候,我会以委员会的名义给西敏公学一笔捐款,以感谢那位辅导你的校长先生……我也会在最近找一些有影响力的法学教授,让他们多写几篇论文,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让他们带着你一起发表。”   这就是很标准的商业助资学术界的行为了,拜伦想了想,没有拒绝。   “多谢您,维克托先生,我会尽我所能,不辜负您的扶持。”拜伦真诚说道。   维克托先生平静一笑,“不必言谢,年轻人,我有一种预感,虽然现在,我是在扶持和投资你,可也许过不了几年,你就会成长为我的一位可靠的合作伙伴了。”   他朝拜伦伸出了手,笑着说道,“来吧,年轻的德拉塞尔先生。希望有一天,我能用敬重的语气这样称呼你。”   拜伦愣了片刻,随即的,他也露出了一个笑容,轻轻握住了维克托先生的手,“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用称呼朋友一样的语气这样称呼您,维克托先生。” 第146章 咖喱鱼丸:拜伦的秘制咖喱鱼丸。   今日安多港下起了小雨,细雨如幕,码头笼罩在一片雨雾与海雾交织的朦胧。   拜伦透过窗户,抬头望着窗外的海港,见码头上有无数洁白的风帆正在风雨中飞扬,心中莫名想到了一个如今应该漂泊在海上的人。   距离西泽尔出海,也快有半个月了,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踏上了卢瓦的土地,回到了他母亲的故乡呢?   他回到那里,会思念自己的母亲吗?会怀念他的童年时光吗?拜伦忍不住想,他想起自己从前在阿列克修斯那里看到少年西泽尔的肖像,那时的西泽尔,也许已经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让他变得早熟且不快乐,可童年时的西泽尔,会不会也像阿列克修斯一样,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呢?   这些事情,都不是他能知道的,他低头看着面前翻滚出浓郁香气的锅子,无声叹了口气。   希望他回到故土,不要感怀身世,太过伤心,这是他作为朋友,对西泽尔的一点小小的祝福。   他正要将牛奶倒进锅子里,便听到有个轻快又调皮的声音远远地响起,“哇!好香哇!”   他一抬起头,就看到戴着蓝围巾的小查理手上提着篮子,正耸着鼻尖嗅着空气里的香气,见到拜伦看他,小查理嘿嘿一笑,迈着小腿就欢快跑了过来,“拜伦先生,您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快让我尝尝!”   “嗳,嗳,小子,把篮子放到那边再去吃东西!”尚娜小姐插着腰,不高兴说道,“昨天也是你没放回篮子吧?真是的!都说了多少次了,篮子要放回清洗区!你要是再把篮子乱放,我就不让你在中央厨房这里吃东西了!”   小查理一吐舌头,不好意思说道,“对不起,尚娜姐姐,我昨天急着出去有事,一不小心忘记了,我以后一定记住,一定记住!”   尚娜小姐哼了哼鼻子,显然不怎么相信这个粗心的小鬼头,她拿起被小查理放在框子里的食篮,准备去清洗,“你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出去调皮捣蛋去了!可是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会帮你了!再有下次,鲍勃先生知道了,一定会扣你工钱!”   拜伦含笑看着小查理和尚娜小姐的谈话,童工们的日常工作,一直是尚娜小姐在负责管理,她虽然有时有些严厉,可对这些孩子们却十分关心,孩子们也都很喜欢她。   尚娜小姐走后,小查理揉着鼻子走了过来,可怜兮兮看向拜伦,“先生,我没有出去玩,我……我昨天是给柏林先生送晚餐去了……他最近总要晚上巡逻,他负责的街区又没什么在晚上营业的餐厅,我就每天给他送一个炸鱼卷饼过去,用的是我自己的餐票……”   餐票是拜伦给员工们分发的福利之一,有了餐票之后,拜伦在统筹员工们的伙食、计算成本时,能够更鲜明一些,也能够让员工们的餐食与售卖的餐食进行分离,方便管理,也能防止有些员工偷偷占小便宜,或是蓄意浪费食物。   拜伦听到这件事,有些惊讶,随即的,他又蹲下身来,看着小查理,“查理,你给柏林先生送晚餐,他知道他用的是你的餐票吗?”   小查理摇了摇头,说道,“他不知道,我说这个炸鱼卷饼是拜伦先生免费送给我们的,先生……您不要阻止我这样做,我和柏林先生的关系很好,他经常带着我回家,让他夫人做饭给我吃,我没有什么能报答柏林先生的,就这样做了。我想回请柏林先生吃饭,以前我在街头流浪的时候,是您和柏林先生请我吃的饱饭。”   拜伦听罢,眼中不免动容,他拍了拍小查理的肩膀,轻声说道,“好孩子,你长大了。你做得很好,很好,只是……我希望你在回报柏林先生的时候,也要让自己吃饱饭,你晚上会饿肚子吗?”   小查理听罢,却嘿嘿笑出了声,他一摆手,说道,“这您就放心吧,先生,我还能让自己饿肚子不成?我就算用了您这里的餐票,回到孤儿之家,我也能吃到那边发餐食呢!就是没有您这里吃得好罢了,可饿到我自己却是不可能的!您瞧瞧,自从我们被孤儿之家收留、在您这里工作之后,我每顿饭都能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我都长了不少肌肉呢!”   他拉着自己的袖子,把他那圆润了不少,却依旧瘦瘦小小的胳膊展示给拜伦看,笑嘻嘻说道,“先生,您说我这样顿顿都能吃饱饭,以后能不能长得像柏林先生一样高大威猛?”   拜伦看着他,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你想成为柏林先生那样的警长吗?”   “哎呀,其实我更希望能成为先生您这样善良又能干的商人呢,可是,要是成为柏林先生那样的警长,好像也不错!”   小查理这么一副为未来自己要成为什么样子的大人而苦恼的样子,直接逗笑了拜伦,他笑着摇摇头,说道,“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不用执着于成为某一个人,小查理。你之所以憧憬成为我们这样的人,是因为我们的身上有你向往的品质,可这些品质,并不与个人牢牢绑定,你也可以在拥有这些品质的同时,成为你自己。”   见小查理脸上露出呆愣迷茫的神情,拜伦又笑了笑,“你现在还小,分不清对大人的崇拜和理想的区别,等你长大了,就能明白了——你不会成为别人,只会成为你希望成为的自己。”   小查理歪了歪头,认认真真努力思考了一下拜伦的话,然后说道,“拜伦先生的话,有时候就像塞缪尔神父的布告一样难懂……唔,可是好像都很重要……好吧,我会记住的,也许哪一天我就懂了……”   他严肃的表情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的,又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所以先生,我可以尝尝您做的新美味了吗?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好香啊,我闻到肚子都饿了!”   拜伦失笑摇头,小孩子的想法,总是一阵来一阵去的,刚才还在想着以后能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呢,闻到香味,心思就马上又飞进锅子里了。   他用勺子搅动了一下锅子,辛辣的香料气息裹挟着肉香与蔬菜香气进一步蔓延开来,勾动着人们的味蕾,拜伦稍稍用勺子压了一下土豆块,感受到土豆块已经变得十分绵软,这才舀了一勺,倒进了碗里。   “尝尝吧,这是我做的美食,叫咖喱鱼丸,稍微有点辣,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了。”拜伦笑着说道。   小查理拿起勺子,好奇看了看碗中的食物,这种他从未见过的食物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褐黄色,还被熬煮得十分浓稠,在卖相上……属实不算太好,也就里面那些圆圆的、白色的肉丸子看起来好吃一些,这让他忍不住挠了挠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拜伦先生做出卖相这么难看的食物呢。   可它的味道却又如此辛辣而诱人,刺激着他的味蕾,让小查理下意识觉得,这种食物一定不难吃。最后,凭借着对拜伦先生手艺的信任,小查理还是决定尝一尝看,就算这种食物看起来……卖相不太好,可能经过拜伦先生烹煮的食物,也一定难吃不到哪里去。   他舀了一个圆滚滚的白色丸子,混合着那些褐黄色的酱汁一起送进了嘴里,鱼丸弹牙、脆爽,里面还夹杂了一些用于增加口感的墨鱼丁,使本就脆口的鱼丸吃起来更加美味,辛辣的酱汁中和了鱼肉丸的寡淡,炖到近乎融化的土豆也给咖喱汁增添了浓郁的、柔软的风味,小查理吃到这样的美味,眼睛都睁圆了起来,“哇,真的好好吃!拜伦先生,您太厉害了!这么难看的东西也能做得这么好吃!”   小查理的童言无忌,让拜伦无奈一笑,好吧……咖喱糊糊在卖相上……确实一向不怎么样,尤其是他为了增添风味,还使用了大量的姜黄粉,这就让卖相看起来更不好了,虽说苏楠的传统菜肴很多卖相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至少不会用到黄褐色的姜黄粉……   小查理一勺一勺津津有味吃了起来,见他吃得开心,拜伦也招呼其他工人过来品尝,不出他所料,觉得咖喱鱼丸卖相不佳的人,不止他一个,有些工人对没尝试过的食物有些胆怯,看着这不佳的卖相,犹豫了好久才敢尝试。   这可怎么是好?拜伦有些苦恼,他要不要往咖喱里放置一些烟熏辣椒粉,把颜色调整一下呢?可这也要对配方再进行一些调整,好在,这只是拜伦第一次试做咖喱鱼丸,以后可以慢慢调整口味。   在众人品尝过咖喱鱼丸之后,拜伦又问起了他们的品尝感受,不出他所料,虽然这道菜肴卖相不佳,但这种辛辣咸香而又粘稠的咖喱口味,还是一致俘获了劳工阶级的喜爱。   拜伦对于自己的咖喱配方,还是针对苏楠人的口味进行了一些改良的,他参考日式咖喱柔软细腻的风格,用苹果泥和蜂蜜进行柔化辣味,又参考港式咖喱胆的配方,使用了蒜蓉、红葱头和干虾米,增添了一些海货鲜味,还针对安多港人喜欢黏糊糊的口感,使用了炖软的土豆进行增稠,这种他独创的苏楠咖喱辣度在日式咖喱之上,又没有传统的印式咖喱那么辛辣,味道平衡地恰到好处,搭配本身味道清淡的鱼丸,十分合适。   至于鱼丸,他采用的是无刺而廉价的鳕鱼与同样便宜的小墨鱼仔制成的,只是这种鱼丸参考的是潮汕鱼丸,制作起来颇为费时费力,鱼肉糜需要进行反复的搅打才能起胶,拜伦为此不得不专程找来两个身强体壮的男工,跟在他身边试做了一个下午。   但最终,鱼丸所呈现出来的柔软弹牙的口感还是让拜伦感到了惊喜,且味道十分鲜甜,哪怕不搭配咖喱汁,只是清炖也足够美味了。   拜伦又问起众人,这种味道的食物,他们会什么时候想吃,绝大多数的劳工都不约而同回答说,他们更愿意在小酒馆里点这样一道鱼丸,作为下酒小菜,可要是平日里工作,却不大会买了。   原因也很简单,倒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不好吃,而是价格相对较贵。咖喱且不提,虽然安多港的香料比之前便宜了两三倍,可依旧需要一定的成本,而鱼丸则是实打实的用纯鱼肉做成的,又需要经过这样繁琐的制作,成本就算再降,也不可能便宜过制作简单、直接整个油炸的炸鳕鱼。   虽然拜伦也将价格定在了较为便宜的三到四个先令,但成本毕竟摆在那里,同样的价格,能够买到的炸鱼薯条、炸鱼卷饼和鲸鱼汤面等食物,分量要远比咖喱鱼丸更多。   所以拜伦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咖喱鱼丸作为主食售卖,而是将它定位成了一种用于解馋的小餐点,或是搭配米饭或面食一起售卖。   但因为咖喱鱼丸是一道十分具有记忆点和风味特色的美食,拜伦不打算将咖喱鱼丸整合进他现在的小摊,而是准备单独开一些餐车售卖——这也是他的经营策略之一,他的餐食摊位是分类售卖食物的,招牌也不同,每种餐食摊位只会有一到两种主打的特色食物,如果特色食物过多,就会造成定位不清,也会模糊消费者的记忆点。   听到工人们这么说,拜伦就开始考虑他要不要将餐点投放到小酒馆附近了,但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因为小酒馆也会售卖食物,与他的摊位多多少少存在一些市场竞争关系,也不是所有的小酒馆,都乐意门口停放一辆售卖外带食物的餐车的。   虽说码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在有炸鱼薯条这样的王牌特色食物之下,拜伦还无意去挤兑自家其他餐车的市场,他还是要仔细想想,这些餐车投放在哪里更加合适。   正当他在思考之际,一旁的小查理一边刮着碗底舔勺子,一边漫不经心说道,“哎呀,我是不去什么小酒馆的,可要是我……我倒乐意每天从火车站那里卖卷饼回来,就吃上这么一碗鱼丸,香香辣辣的,感觉比炸鱼卷饼更好吃!” 第147章 帝国之南:帝国的最南端。   尚娜小姐在一旁听了这话,笑嘻嘻说道,“你不是经常说自己最喜欢吃炸鱼卷饼了,怎么才没吃多久,就爱上别的好吃的了?总给你做炸鱼卷饼的威廉叔叔知道了,会伤心的!”   “哦,嗯……”小查理听了这话,声音磕磕绊绊起来,“可是炸鱼卷饼我也很喜欢吃呀……就是……嗯,就是觉得要是从火车站离回来,还是想吃点清清淡淡或者香香辣辣的东西,炸鱼卷饼虽然也很好吃,但好像还是在码头上送外卖的时候吃起来更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众人听了这话,只是笑小查理奇奇怪怪的想法,拜伦却没把小孩子的无心之语随意略过而是就着他的话语沉思了起来。   不喜欢在车站里吃炸鱼卷饼吗?这会不会……和火车站的环境有关?拜伦想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去了自己在隔壁的办公室。   他找到正在核算账目的鲍勃先生,说道,“帮我查一下最近火车站散卖炸鱼卷饼的账目。”   鲍勃先生虽然惊讶他的小老板怎么忽然想起查账这么个小项目,却也没有多问,而是翻找起账目来,他很快就将最近两个月火车站相关的账目整理了出来,给拜伦过目。   拜伦如今还没有在火车站内设立站点,他也曾向火车站咨询过租赁店铺或允许餐车入内的手续和租金,火车站的狮子大开口却直接劝退了他,但他虽然暂时不能在火车站内设立店铺,却在火车站临近的街道上设立了六个餐车点,这几个餐车点售卖的主要还是炸鱼薯条,因为这些靠近火车站的街道人流量较大,这些餐车的营收额也一向不错,其中有一半都是拜伦的直营餐车。   但是,车站这么个人流量集中的地方,拜伦也不想放弃这里,既然火车站对直接开设的餐点要价太高,拜伦就干脆让孩子们和一些妇女提着篮子,在火车站内散卖炸鱼卷饼和面包,从小查理经常去火车站内售卖这些东西来看,这些散卖的食物销路还是不错的。   毕竟,火车站内的餐厅实在是又贵又难吃,还经常故意晚上食物,掐准了食客来不及吃,把没吃的食物再卖给下一个倒霉蛋。   拜伦简单看了一下这些散卖的食物销量,如果单纯从数据上看,这些食物的销量确实还不错,而且卖的相当快,像小查理这样勤快的孩子,一天能在火车站卖四到五个篮子的食物,拜伦会和这些孩子们按照六四比例分成,让他们赚取足够的劳务费。   可是,如果将这些火车站的销量和码头街区上的摊位销量相比,火车站的销量就比码头街区的销量少了许多。   拜伦微蹙起眉,他觉得这不是应该出现的情况,火车站是比码头人流量更集中、更密集的地区,并且火车站的乘客还比码头乘客购买廉价食物的途径更少。按理说,火车站炸鱼卷饼的销量应该更高一些才对。   面包的销量,就比炸鱼卷饼的销量更高一些了,当然,这也很正常,也不是所有的乘客都愿意多花几个字去买更加美味的炸鱼卷饼,普通的面包也足够充饥,但面包的销量,显然就更符合拜伦对火车站销量的预测了。   难道是因为炸鱼卷饼放在篮子里售卖,显得不够新鲜,才卖的不够好吗?虽然也有这样的可能,可在码头上,炸鱼卷饼的外卖依旧卖的很好,这也证明了,虽然炸鱼卷饼放在篮子里是会损失一些味道,可并不会太过严重。   那就应该是别的原因了,他站在办公室思考着这个问题,因为门没关,他也就看见了一群刚从外面工作完的孩子们叽叽喳喳跑过来的身影。   “哇!好香的味道,你们在吃什么呀,快让我也尝尝!”一个孩子高兴说道。   “我也要吃我也要吃!尚娜姐姐,我也要吃!”另一个孩子拉着尚娜小姐说道。   孩子们七嘴八舌,又围绕着尚娜小姐蹦蹦跳跳,尚娜小姐被他们吵得又气又笑,叉着腰说道,“一群脏兮兮的尖鼻子小猫,洗干净手才许碰吃的!排队洗手去,不许不用肥皂!”   这副可爱的情景,惹得鲍勃先生在一旁温柔轻笑,拜伦看着那些用力闻着咖喱香气的孩子们,忽然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是了,是的,关键在于味道,火车站的味道。   火车站和车厢是一个半封闭的场景,太过嘈杂、拥挤和喧闹,拜伦去火车站的次数不多,虽然苏楠帝国的火车站通常都修建得十分高大宏伟,且前后轨道开放,火车站里的通风却不算太好,因此总是有许多杂七杂八的味道——食物的、皮革的、机油的和燃烧的蒸汽机的味道,这些混乱的、闷沉沉的味道会极大扼制人们的食欲,使人们对油炸食品产生油腻的心理感受。   人对食物的感知,有时会受到嗅觉和大脑的影响,这也就是为什么,色香味俱全是美食的重要评判标准,同时那些现代的快餐店,都会尽量用暖色调来装饰他们的餐厅,这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调动食客的味蕾,增加他们对美食的喜好。   就像小查理所说,从火车站出来之后,他会更想吃清淡或者香辣的食物,这是因为火车站的环境压制了他的食欲,使他更偏向于简单或刺激性的口味,以调整自己的食欲。这也就是为什么,炸鱼薯条卷饼在地形开阔且海风清新的港口卖的更好,却在火车站里卖的不太好。   他忽然想到,也许火车站才是售卖咖喱鱼丸的绝佳场地,因为咖喱的味道,在火车站里足够突出、足够明显,也足够刺激味蕾,增进食欲。   也许,他反而应该将在火车站里售卖的咖喱鱼丸调整得更辣才对,拜伦想。   ————————   一阵长长的呜鸣声,在苏楠帝国最南端的圣阿奎那岛响起,西泽尔站在海岸上,凝望着正在码头检修的无尽风暴号。   “我说,舰船检修的这五天假期,你真不和我们去卢瓦转一圈呀?自己一个人留岛上有什么意思?”乔瓦尼嘴里叼了根草,兴致缺缺说道,“你说说你,好容易有机会离卢瓦这么近,你竟然连半点去转一圈的想法都没有!你不是小时候在卢瓦待过嘛!就真不回去看看?”   “我有我的事情要做,就不去了,你们去吧。”西泽尔平静说道,“早去早回,帝国一直不允许年轻军人私下踏上卢瓦的土地,你要是去,就收敛一点,玩够了就赶紧回来。”   “嗨呀,谁管这种小事?卡彭只是个小镇而已!再说了,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偷偷跑到卢瓦去,多得是年轻的小伙子跑去找卢瓦的漂亮姑娘呢!”乔瓦尼吊儿郎当说道。   西泽尔微蹙起眉,“他们是去找流莺寻欢作乐,你也去?”   “我怎么会去做这种事情?我只愿意和我情投意合的姑娘亲近,才不愿意用金钱来伤姑娘们的心呢!”乔瓦尼得意一笑,说道,“只有那些没有魅力的男人,才能会用金钱这种庸俗的手段打动姑娘们呢。”   西泽尔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好吧,好啦,知道你一向不爱听这些风流轶事,我就不说了,我们的大骑士长一向古板守旧,洁身自好,怎么会乐意听见这些事情,是不是?”乔瓦尼挤了挤眼睛,笑嘻嘻说道,“偶尔你也得幽默一点,朋友,你这样古板无趣,姑娘们会看不上你的!”   西泽尔懒得搭理他,只说道,“离那些喜欢寻欢作乐的人远一点,帝国的军人本就不该狎妓,别人我不在乎,只是你,要是敢去肮脏的地方,把那些脏兮兮的花柳病带上船……你就等着那你叔父把你扔进海里喂鱼吧。”   “啧啧啧,你可比我叔父可怕多了。”乔瓦尼笑嘻嘻说道。   乔瓦尼跟着一些年轻的军官士兵离开了圣阿奎那岛,原本岸上还有几分成群的军服所带来的肃杀之气,很快的,也就消弭于无形。   圣阿奎纳岛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海浪有节奏拍打着海岸,路过的商船来来往往,在此处补充淡水食物,或检修轮船,却都不约而同避开了肃穆的军港。   天色渐沉,西泽尔站在海边之时,已经换下了白日的整齐军装,而是穿上了一身修道士的黑袍,黑袍的兜帽盖在头上,半遮掩住他的下巴,身后跟随着沉默的马歇尔和其他几个同样沉默的修士。   登船之时,有巡逻的士兵路过此地,叫住了他们。   “神父们,这么晚了还要出海吗?今天的海风有点大,明天再起航吧。”领头的士兵有些疑惑,但仍温和说道。   “我们是克吕尼修会的苦修士,长官先生,马上就是四旬节了,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回卢瓦。”马歇尔沉声说道,将手中的教会凭证递给了士兵。   “啊,原来是克吕尼修会的神父们,难怪您几位穿成这样呢……”士兵笑了起来,说道,“这几年,只有克吕尼修会的神父们最愿意在军队里随军,跟着我们这些士兵吃苦,我之前有几次想家,也是找的克吕尼修会的随军神父倾诉,既然几位有要事,那就请慢走吧!哦……不过,我能麻烦您们在四旬节的祭典时,也替我祈祷一下吗?”   马歇尔迟疑了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又担心自己多说失言。   “您想我们为您祈祷什么?先生,为您祈祷健康,还是升入天堂?”西泽尔的语气波澜不惊。   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说道,“倒……倒也不是我,是我的妹妹凯西,我妹妹怀孕了,她快生我的小侄子了,可是……我有点放心不下她,总担心她会难产……”   他叹了口气,“您也知道,生产对女人们来说,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我最近总害怕我会失去她……”   西泽尔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会帮您祈祷的,先生。我会为您在圣光面前,颂念玫瑰经。”   那是圣光以玫瑰般的经文,垂怜世间所有的母亲。 第148章 石中宝剑:狮心王的石中剑。   天还未明,卡彭就已经笼罩在朦胧的细雨中了。   作为帝国边境最北端的一座小镇,卡彭的气候,一向更接近于与它靠近的邻国苏楠,而非他们的祖国卢瓦。   这里靠近苏楠,数年来,又常有苏楠的商人和渔夫在此处定居,在饮食和口音上常年受苏楠文化影响,因此,这座海滨小镇也就被不喜欢苏楠的卢瓦人戏称为小苏楠,当地的卢瓦人极其讨厌这个称呼,要是有外地人敢在本地这么说,是会被胖揍一顿,再附带一长串卢瓦语的亲切问候的。   但无论如何,这座海滨小镇都是一个宁静而美丽的地方,凭借着与苏楠通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这座小镇正在不断繁荣发展,街上的商铺越来越多,码头也越来越大,据说,帝国的铁路马上就要通到这里了,等到铁路通航之后,也许过不了多久,卡彭就会成为一个繁华的小城。   当地人提起这件事情,总是既高兴又期待,无论是水手、商人、劳工还是乡绅,当人们提起铁路通航的事情,总是不约而同停下手头的事情,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议论着市政厅什么时候动工。   在码头工作的守塔人老山姆一大清早就像往常一样,一边站在小酒馆的吧台前喝着朗姆酒,一边和酒保戴维醉醺醺议论着那还没见影子的铁路,正当他们热火朝天讨论着等到铁路开通之后,镇上的哪块荒地会立刻变得价值千金,修建成新的火车站时,一艘不起眼的渡轮缓缓驶入了海港。   海港的栈桥上伫立着一群等候许久的修士们,他们看到渡轮的前来,兜帽之下,响起一阵肃然且轻微的交谈声,很快的,渡轮上便下来了一队同样穿着黑袍与苦索的修士,与他们在码头轻声交流。   这些修士们很快引起了就引起了老山姆的注意,他打着酒嗝,醉醺醺说道,“怎么最近卡彭,来了这么多穿黑袍的修道士?咱们这儿又不是什么圣地,镇上那个破教堂也没供奉有什么圣物,这些修道士们来这么个破地方做什么?”   酒保戴维漫不经心擦拭着吧台,说道,“老山姆,你就不能白天少喝点酒?看你把脑子都要给喝坏了!没看见那些修道士们腰上都系着苦索吗?这一看就知道是那群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克吕尼修士,快到四旬节了,苏楠的克吕尼修士就喜欢跑到卢瓦来,去祭拜他们那个什么圣徒圣克吕尼,哪一年不是这样?”   “谁会关心一群苦修士?瞧你说得,老山姆的主保圣人是创造酿酒术的圣徒圣塞巴斯蒂安,才不关心什么圣克吕尼呢!”   酒保戴维白他一眼,“圣塞巴斯蒂安要是知道他酿的酒最后都便宜了你这样的酒鬼,他当初就该把酿造圣酒的瓶子砸烂!”   “哈哈,可惜,他的酿酒术到最后还是便宜了我!得了吧,戴维,快点去给我开一瓶新的朗姆酒,再切个柠檬——老样子,杯口要涂盐!”   “呵,你可不许再赖账!再欠钱三四个月不还,我就去灯塔把你的铺盖拿走!”酒保戴维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朗姆酒起开递给老山姆,切起了柠檬,老山姆的信誓旦旦,他一脸不信,只一味用力切着柠檬片,“我才不管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最迟周末前就给我结账!”   最后,拗不过他的老约翰还是从兜里翻出来了几个字儿,拍在了吧台上,堵住了戴维的絮絮叨叨,他们终于又能心平气和闲谈了。   “要我说,看见这群苦行的修士可比看见那帮成日里偷偷跑过来的苏楠大兵强多了!那群讨人嫌的苏楠大兵,天天坐船偷偷跑过来,不是在镇上的红馆子里寻欢作乐,就是到处调戏姑娘,真是烦人!”戴维不耐烦说道,“那个苏楠的小兔崽子竟然敢跑到家里骚扰我的侄女,下次他们再敢来,我非用猎枪好好招待他一番不可!真是该死!”   “嗨呀,我的老朋友,那个苏楠小崽子明明是在和索菲谈婚论嫁,怎么就成上门骚扰了?你这叔叔也管得太宽了,年轻人谈恋爱又不是什么坏事。”   戴维气得脸色涨红,“什么谈婚论嫁?!卢瓦的姑娘怎么能嫁给一个苏楠人!再说了,那些苏楠大头兵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谁知道那臭小子有没有在流莺的怀里醒来过!”   “哎呦,哎呦,至于嘛,老朋友,卡彭这地方别的不多,就苏楠和卢瓦的混血儿最多,我是不知道那个苏楠大兵是不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可嫁给苏楠人又有什么不好的?苏楠的有钱人可多了去了,要是你的侄女能找个有钱的苏楠人嫁了,你们家可不就要享福了?”老山姆嘿嘿一笑,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喝你酒吧,说什么胡话,你这脑子都被朗姆酒泡坏的蠢老头儿!”戴维没好气说道,“我才不稀罕让我的侄女嫁给什么苏楠人,卢瓦又不是没有有钱人,要不是苏楠当年太过狡猾,卢瓦本来就不该比苏楠差!”   老山姆饱嗝,满不在乎说道,“是是是,热爱卢瓦祖国的老朋友,什么时候帝国也能发了大财,让我们也跟着发财就好了。”   他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醉醺醺说道,“当年,那些红头帽子说卢瓦变成了共和国,日子就会好起来了,可这帮人折腾来折腾去,也没见我们的日子好到哪去,后来皇帝和贵族老爷们又回来了,日子不还是一样过?”   他把酒杯里的柠檬片丢进嘴里,酸涩的味道混合着朗姆酒的辛辣蔓延在口腔,让他含糊不清说道,“哈,我是不在乎这地方是卢瓦人的地儿,还是苏楠人的地儿,什么时候能让我们的日子变好,管他是谁呢。说起来,这铁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动工呀……”   雨越下越大了,老约翰与戴维的对话弥散于雨雾之中,无人倾听。   密集的雨雾之中,修士们坐上了马车,在车轮咕噜噜的滚动声中远去。   马车之上,西泽尔以一种平静的目光眺望着窗外的风景。   卡彭的街景在雨雾中,显得朦胧而又沉静,卢瓦帝国是一个与苏楠的风貌气质有所差异的国家,与苏楠总是笼罩在阴雨与浓雾中的优雅厚重不同,也许是因为卢瓦人更加浪漫,也更擅长艺术与优雅,卢瓦的建筑总是常用干净的蓝色锌皮屋顶和黄白砖墙,使他们的街道呈现出一种典雅而轻盈的气质,铁艺花窗与栏杆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盆。   卢瓦的街道上,尤其以鸢尾花和鸢尾纹最为常见,卢瓦的国花是鸢尾,因而卢瓦人也最喜栽种鸢尾,这个古老的国家,也就有了鸢尾之国的别称。   “许久不曾回到卢瓦了,这里还是和从前一个样。”西泽尔看着窗外的街景,平静说道,灰蓝的眸中深邃而平静。   他转过头,看向马歇尔,“上一次离开卢瓦到今天,已经有多少年了?你还记得吗?”   马歇尔沉吟了片刻,说道,“已经快六年了,主人,您离开卢瓦的时候,差不多12岁。”   六年了,西泽尔沉默不言,无声闭上了眼睛,他离开卢瓦已有六年,可他身如浮萍,已经有八年之久了。   他的沉默,使车厢里的其他人更加沉默不敢言,车轮行驶在乡间小道时,发出轻微的摇晃与磕碰声,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修道院的门口停了下来,西泽尔下车之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已经在门口等候许久了。   西泽尔抬起手,将手指上佩戴的银戒展示了出来,那银戒之上,雕刻着一个繁复而神秘的眼睛。   “克莱芒大主教,多年不见,您的风采依旧。”西泽尔平静说道。   老者上下打量着西泽尔高大的身形,和他半隐没在兜帽下坚毅的轮廓,有些不敢确定这是当年那个初到卢瓦之时,尚且稚嫩的、眼中总是带着恨意与悲伤的孩子,纵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让他感受到了几分熟悉——那双深邃的、如幽泉般深不见底的眼眸,来自于他身上流淌的一半卢瓦血脉。   来自于他们脚下,这片注定与苏楠纠缠千年的异国土地。   “请恕我冒犯,阁下,经年未见,我已经有些认不出您了。”克莱芒大主教温声说道,“请您……跟我来,阁下,请您摘下兜帽,让我看看您的头发,让我看看您……是否拥有那无法作假的、狮心王的血脉。”   西泽尔的神情不变,只是将戴着戒指的手掌收拢回袖中,“这样的谨慎是必要的,主教大人,您不会冒犯到我。”   他的眼眸闪烁着光芒,“如果做不到足够的谨慎,两年前的那场风波之中,我们所有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他跟随克莱芒走到阴影之处,随着他缓缓扯下兜帽一角,兜帽之下露出了些许的金色发丝,那些发丝在阴影之中,也散发着月光般柔和莹润的光芒。   克莱芒看着他的头发,神情既恍惚,又怅然,他抬手按住西泽尔的肩膀,声音带上了些许颤抖,“好孩子,好孩子,你长大了,你终于长大了……”   西泽尔深深呼气吐息,扶住克莱芒摇摇欲坠的身影,“主教大人,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拥有了足够能拿起宝剑的力量。”   他停顿了片刻,眸中闪过冷冽的利芒,“我将夺回那把染血的石中宝剑。”   克莱芒大主教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眉眼之间,却浮现出些许的担忧与悲伤。   他忽然郑重地、又不容置喙地拉住西泽尔的肩膀,站直佝偻的身体,是他尽可能平视着早已比他更加高大的少年。   “那么,告诉我,孩子,这些年,我把你送回苏楠,送到格林家族中生活,你想明白了我当年问你的问题了吗?”   他浑浊的眼睛慈悲而又宽厚,身形孱弱,却依旧在此刻,有如大地般厚重,“孩子,西泽尔……殿下,请您告诉我,您想明白我当年问您的问题了吗?”   西泽尔看着克莱芒大主教忧心忡忡的苍老面容,耳畔的声音仿佛透过了时空,听见了当年,老者对年幼时的自己,沉郁而叹息的诘问。   “殿下……如果您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您也不会爱惜别人的生命。如果您以现在这个样子长大,那您将永远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君主是一个国家的父母,您可以成为一个严厉的父亲,也可以成为一个仁慈的父亲,可您唯独……不能成为一个不懂得爱的父亲!如果您不懂得爱,您又怎么能真正爱着这个国家,爱着您的国民?您又怎么能成为一个国家的父亲,成为所有国民的父亲?无爱将滋生道德的空洞,道德的空洞,将滋生权力的傲慢与暴行!苏楠已经有了一个暴君了,您不能再成为第二个暴君!”   “您要学会去爱,殿下,您要学会爱自己,也要学会爱他人。只有当您学会了爱,您才能真正拔出石中宝剑,成为苏楠的君主,万民之父!”   克莱芒大主教当年的身影,与他此刻的身影逐渐重合在了一起,他看着西泽尔,依旧面露沉郁与担忧。   “您学会了爱吗?殿下,您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爱吗?” 第149章 雅歌之歌:厄洛斯之问。   “圣光赠予人类的第一份礼物,其名为爱。”   “爱是什么?那初生的第一个世人以撒不通言语,以懵懂的渴求问询这仁慈的父,圣光不答,只是降下了第二份礼物。”   “第二份礼物,其名为语言。”   “那语言有如烛火照亮永夜,自人的喉舌发出,劈开世人的懵懂。”   “那以撒自答,爱是什么?”   “爱是狂喜,爱是赞叹,爱是灵魂之悸动,爱是生命之本能。爱是沙漠的甘泉、椰枣酿成的美酒,爱是无花果与葡萄的甜蜜、没药与乳香的芬芳,爱是香柏树燃烧的火焰,是丰饶之角流淌出的麦种。”   “爱……这是圣光最慷慨的馈赠,它无处不在,它是圣光的垂恩,是母亲的乳汁,是良人的亲吻。圣光教导世人爱,是因他爱着世人。”   “这仁慈的父,他爱世人,如同世人爱他。”   拜伦走进教堂的中庭时,正听见塞缪尔神父以平和而虔诚的神情和语气,向众人布道。   他在一旁认真聆听许久,在塞缪尔神父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身上时,还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看起来十分虔诚的笑容。   虽然他在教堂里一听神父的布道就想打瞌睡,但有时神父们讲得内容比较有意思的时候,他也会认真聆听一下,就当是喝口心灵鸡汤了,何况,抛开塞缪尔神父的神职身份且不提,他的确是个长相英俊、声音好听,性情也温柔耐心的年轻神父,他布告的内容虽然总是很无聊,听他布告却算是一种享受。   他等塞缪尔神父布告完,并解答过其他平信徒的问询之后,才走上前问候他日安,微笑着说道,“神父先生,我来拿推荐信。”   塞缪尔神父朝他温和一点头,“随我来吧,拜伦先生,我已经帮您写好了。”   拜伦跟随着他进入了圣保罗光辉大教堂的内廊,这里极其幽静美丽,远远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圣咏歌唱,几何形的花窗使阳光被分割成繁复的光影,照在地板上,随着他们的走动,又在衣服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芒。   拜伦有些好奇打量着这里的环境,心中再次惊叹于圣光教会对建筑学和美学的造诣,圣保罗大教堂是整个安多港最大的主教座堂,听说这座教堂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可它的美丽,即使放在这个钢铁丛林的时代也仍然不过时。   他也是在这个世界生活久了才知道,原来圣光教派当年是以智慧和学识起家的——尤其是几何学、光学和地图测绘学等知识,这在古代,属于十分超前且专业性极强的知识。听说,苏楠帝国的许多现代建筑和城市规划,背后依旧有圣光教会的大量手笔,也许这也是苏楠帝国无法完全成为世俗帝国的原因吧,圣光教会对苏楠乃至费尔南大陆方方面面的影响都是细致入微的。   不过……圣光教会的势力衰落,也似乎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这不仅仅体现在再临派如今被皇帝严防死守、限制诸多,即使是原初派,虽然看似被皇帝尊崇,地位却也在实质下降。   拜伦没有忘记,他当日捡拾到的那枚罪王之币上,那行印在女王的肖像下面,以古苏楠语写成的话语:   以圣光之名,授吾王权柄。   现在的苏楠钱币上,可没有这行如此“君权神授”的小字。   塞缪尔神父将推荐信交给了他,又和他交谈起了一些孤儿之家的事情,说他这些时日在那里讲课,有几个男孩女孩十分虔诚,想要一心侍奉圣光,他迟疑了片刻,看向拜伦,“这些孩子有神学天赋,也足够虔诚纯净,教会希望能够资助这几个孩子去教会学校深造……”   这一天果然来了,拜伦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塞缪尔神父才给孤儿们上了多久的课,孤儿之家的那些孩子,就已经有不少改信再临派,或成为再临派的虔诚信徒了。如今塞缪尔神父又主动开口,提及这件事情,想必是教会早有的授意。   再临派这些年的日子不好过,拜伦当然知道,他们想要通过这些孤儿,培养下一代年轻且信仰虔诚的神父和修女们,似乎也无可厚非,最初拜伦在找上教会、与他们合作救济孤儿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   他只是难免感叹,在这个时代,对于这些贫苦了太久的孩子们来说,无论他多么希望孩子们能够拥有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相信科学和自己的力量,这些终究对他们是奢侈品,信仰……虚无缥缈的、却足以抚慰人心的信仰和神明,始终拥有最强大的吸引力。   他在心中叹息,却在面上不显露半分,温和笑着说道,“这是好事,神父先生,我无意干涉孩子们的选择,如果这是他们的虔诚之心,我当然愿意成全他们。”   他停顿了片刻,说道,“孤儿之家不是一个真正雇佣孩子们工作的公司,它只是孩子们的一个临时养育之所,我和鲁伯特先生创立这个地方,是为了让孩子们活下去,并养育和教导他们,直到他们有能力养活自己。如果教会愿意资助他们,给他们更好的未来,我又怎么能反对呢?”   想了想,他觉得还是要彰显一下自己的虔诚,省得塞缪尔神父起了疑心,便笑着说道,“何况,侍奉主乃是一件何其荣幸的事情,我在年幼时,也憧憬过成为一位神父呢。”   憧憬成为神父的是拜伦·德拉塞尔,和他宋曦有什么关系?可他现在就是拜伦,所以也不算对塞缪尔神父撒谎,拜伦一边笑意温和,一边在心里默默想道。   塞缪尔神父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轻叹了口气。   “我向您许诺,拜伦先生,只要这些孩子们足够虔诚用功,他们将来一定会成为圣光的侍者——教会会将他们教导为最优秀的神父和修女,尤其是女孩子们,芙洛拉修女今年刚刚创办了一所面向女孩们的医学与护理学院,在培养护理之外,她也有意教导出一些女医生,如果这些女孩们能进入教会学校学习几年,将来我会推荐她们去芙洛拉修女那里学习医书的。”   “培养女医生?”拜伦有些惊讶,随即又欣喜说道,“这位芙洛拉修女打算培养出一些能独立接诊的女医生,还是面向女患者的妇科医生呢?这是一件好事呀!她的女子学院……对教会之外的平信徒招生吗?”   塞缪尔神父见拜伦不经意流露出的欣喜,不由愣了愣,他一直以为这个孩子过于早熟,情绪总是平淡且从容,却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如此不加掩饰的喜悦。   这让他的眸中闪过些许的复杂,这双蓝眼睛的主人,有一颗被智慧包裹的至纯至善之心,这样一个孩子,这样一个少年……也许真的不该离那些污浊的风波与阴谋太近。   “这些问题,我得问一问芙洛拉修女,拜伦先生,她的学校还在草创之初,如今只能从教会学校和女修院里招收学生。”塞缪尔神父说道,“芙洛拉修女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女士,她精通医学和护理知识,又心怀慈悲,她创立这所学校,也是为了培养出更多优秀的医生和护理,我想……如果有教会之外的女孩们有想要进入这所学校的意图,也许她会很高兴答应的。”   他倒是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安妮小姐,拜伦想,如果安妮小姐知道她有机会进入一所女子医学院,也许她会对学习这件事情更加上心。他听露西小姐说,安妮小姐最近已经在自学识字了,只是她白天的工作很忙,只能去上识字夜校和买词典自学,但这也足够让她的姐姐欣慰了。   拜伦和他又闲谈了几句,正欲离开之时,塞缪尔神父又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拜伦先生,您今年应该十六岁了吧?您可以挑选一位主保圣人,为您的坚振礼做准备了。”   他迟凝了片刻,说道,“我听说您是格林先生的亲密挚友,他的主保圣人是使徒圣所罗门,您有意和他选择一样的主保圣人吗?”   塞缪尔神父口中这个格林先生,必然指的不是阿列克修斯,拜伦听了这话,忽然弯起了眼睛,“您怎么知道我是格林先生的挚友,这是格林先生告诉您的吗?”   他还不知道西泽尔这个人,竟然在塞缪尔神父那里这样介绍自己呢。亲密挚友……拜伦轻扬起了唇角,好在,他没有对塞缪尔神父说,自己是他认的弟弟。   塞缪尔神父怔愣了片刻,没有及时回答,拜伦却又笑了起来,“不知道格林先生向您提过我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无意中闲谈了几句。”塞缪尔神父想了想,这样说道,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   拜伦不疑有他,只以为是神父不大喜欢谈及其他信徒的隐私,毕竟神父是有告解保密之责的,何况西泽尔那个人,也未必喜欢旁人谈论过多自己的事情。   “圣所罗门主保事业、功绩与成就,又是斩龙的英雄,这对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是个不错的主保之选。”塞缪尔神父说道,“不过……也许未必适合您的性情,您可以选择一位更符合您脾性和未来期望的主保圣人。”   再临派的礼仪还真是繁琐麻烦,拜伦想,在这一点上,拜伦就觉得原初派的教规要更与时俱进一些了。   原初派提倡教义要回归到福音书所记载的原初时代,因此砍掉了许多繁杂的、经过漫长时代演变出来的礼仪,在礼拜祝祷、生死婚姻这些日常礼仪中都更加简洁,不过……这也并不代表原初派就十分开明和先进,恰恰相反,在一些思想和教义上,原初派要比再临派保守得多。   选择主保圣人、行坚振礼是再临派所坚持的传统仪式和教义,主保圣人有点类似于一个庇护神的存在,有时也相当于行业之神,他们通常是圣光教派封圣过的圣人,或是福音书上的圣徒,坚振礼则是信徒们在临近成年之时,通过仪式与圣光的灵魂亲近的仪式。通过坚振礼,信徒将会得到一位主保圣人的庇护,也能够在灵魂上与圣光更近。   “有时主保圣人的选择,能够体现出一个人的内心……也会反过来影响一个人的品行和命运。”塞缪尔神父看着他,眼眸深深,“我希望您能好好思考一下……那些主保圣人所代表的含义,和他们的命运……再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怎么说得这么玄乎?拜伦在心里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   他是不大在意自己选什么主保圣人的,可见到塞缪尔神父这么认真,他也不好露出什么满不在乎的神情。不管他信与不信,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信仰,可是相当认真的。   西泽尔会选择圣所罗门,这他一点也不意外。圣所罗门虽然是一位圣使徒,却也是一位屠龙的半神,一个开创过不朽功业的君主。传说,他生活的时代在腓里基时代更早之前,在神行于世、神话与历史边界不清的黄铜时代。   据说圣光曾将绝世的伟力与智慧赠与他,期翼他斩杀提丰怪物,成为人间的万王之王,这位圣所罗门在最初做得很好,他斩妖除魔、济贫救弱,使他赢得了世人的爱戴与无上的功绩,使他成为了真正的万王之王,可他却逐渐被野心与残暴侵蚀内心,乃至心生狂妄之意,企图取代圣光,成为世间的唯一。   他的狂妄和凶残使得圣光失望至极,因而神明收回了赠予他的威力,并使他陷入癫狂,他的疯狂逐渐使他受到厌弃,他被赶下王位,双目失明,放逐荒野。   据说他在荒野之中流浪了三十年,终于在日复一日的风雨苦楚中,悔悟到了圣光曾寄予他的厚望与慈爱,他将昔日斩龙的宝剑铸造为了牧羊的权杖,他在荒野中呼唤圣光,他于石洞中连年忏悔。   他学会了爱圣光,因而也学会了爱世人,他手持牧羊的权杖,于荒野中传道,为旅人指路,如此一年又一年,圣光却从不回应,似乎早已将他彻底抛弃。   直至死亡来临,直至天国的竖琴声在他耳边响起,那昔日的万王之王、如今的老牧羊人睁开失明的眼睛,他终于又看到了……圣光的爱与仁慈。   他又重回了圣光的怀抱,得到了圣光的赐福垂怜。   圣所罗门的故事在费尔南大陆家喻户晓,又因为他是历史典籍中第一个获得“万王之王”称号的君主,费尔南大陆那些历史上的君主,都喜欢自比圣所罗门王。   不过可惜,绝大多数喜欢自比圣所罗门、把他视为主保圣人的君主,都想复刻他的丰功伟绩,却没几个把他因傲慢残暴所获得的惩罚当回事,也就因此,费尔南大陆的历史上总会出现讽刺性的一幕——那些想要仿照圣所罗门建立不世之功的君主,只学到了他身上的残暴和野心,却学不到他身上的忏悔与宽恕。   以至于圣所罗门式君主反而被历史学家用来阴阳怪气某些暴君。   不过,历史上的那些君主且不提,在今天,因为圣所罗门是屠龙的英雄,有不少军队中人和年轻的小伙子依旧喜欢崇拜他,拜伦知道,爱德华就很崇拜圣所罗门,他常常见到爱德华在阅读后世文人写给圣所罗门的赞诗。   “请您一定要慎之又慎,拜伦先生,主保圣人的选择,直接关乎您的命运。”塞缪尔神父犹嫌不及,再次郑重提醒,他的郑重甚至让拜伦感到了些许疑惑,虽说塞缪尔神父总是一副十分虔信的样子,可他平日里,其实很少表露出这样的……迫切和慎重。   要不是他了解塞缪尔神父的虔诚,他都差点以为这位神父先生话里有话了。   “我会慎重考虑的。”拜伦笑着说道,“多谢您的关切,神父先生。”   见拜伦依旧一脸温和从容,塞缪尔神父不自觉握紧了胸前圣徽。   他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了,只是那双属于神父的眼睛,又盛满了他素日告解时的忧郁悲悯。   ——————   “马歇尔,我让你去采买的东西,都买好了吗?”西泽尔站在修道院的廊下,平静说道。   “是,主人,都采买好了。”马歇尔从兜里掏出了一张长长的清单,递给了西泽尔,那上面记载了一长串卢瓦乳酪、特产香料和烹饪书的名录,后面还附带了数量和价格。   西泽尔轻蹙起眉,“买的太多了,准备这么多数量送给拜伦,他会感到压力。”   他揉搓着清单的纸角,说道,“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送他的东西太多太贵重,反而不能让他高兴。我也不是第一次让你去准备送他的礼物,你怎么还没记住?”   马歇尔看了看西泽尔,又低下头,恭敬说道,“抱歉,主人,是我考虑欠佳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西泽尔摆了摆手,“下次记住就行了,把这些乳酪和香料每样准备一小份,剩下的都送回格林庄园,让夫人留着举办宴会或送人。至于这些书籍……去找几个本地人问问,挑选三四本不错的,剩下的都留下来。”   “是,主人。”马歇尔一如往日沉稳少言。   他跟随着主人在修道院的中庭行走,这里远离市镇,处于人迹罕至的乡下村庄,修道院的外墙还时常能听见村民驱赶牛羊的鞭子声、杂货商人摇铃的叫卖声,和磨坊水车的吱吱呀呀声。   一派田园宁静之色。   “主人,您要在卢瓦待几天?再有三日,巡洋舰那边就要修理好了,还有乔瓦尼那边……我找人拖住了他们,等您回去,再放他们离开。”   “不必担心,我们今天晚上就走。”西泽尔说道,“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们得尽早离开,免得节外生枝。”   “您……不等卡特琳娜夫人来看望您了吗?她的船只还在望这边赶,只是因为不小心遇到了风暴才耽误了……”   马歇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西泽尔打断了,“马歇尔,不是我不想见她,可是谨慎对我们来说更重要。你不要忘了两年前的那场教训,我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让弗朗切索滚回帝都。”   马歇尔沉默了片刻,深深低下了头,“是,主人。”   西泽尔有些疲倦闭上了眼睛,“早早安排她回去的船吧。她从西大洋坐船过来不容易,让她在卢瓦休息几天再走。另外,也别忘了把我准备的药物转交给她,她身体一直不好,让她的医生多注意一些。”   马歇尔点头,又看向了他。   “您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主人。”   西泽尔默然了片刻,说道,“我不能给她写信,有些话,也就不能亲口告诉她。你帮我转递给她吧。”   马歇尔微微侧过脸,认真倾听。   “你告诉她,让她不必太过牵挂我。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要她担忧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了……等到再过几年……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会去亲自看望她的。”   “卡特琳娜夫人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很高兴的。”马歇尔忽然说道。   西泽尔沉默了片刻,嘴唇微抿起来,眸光落在花圃之上。   他看着那些摇曳的、未打苞的玫瑰,无声攥紧了指尖。   圆润的甲片刺入掌心,让尖锐的痛苦克制着他的恨意,也克制着他的怒火。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他不知道他还要等多久,才能真正讨回当日的血债……让被迫流亡在外的亲人回归故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沁出的血迹不语,一旁的马歇尔见此,也只能保持着沉默。   早春的寒风穿堂而过,马歇尔见他的主人始终沉默伫立,不由心生忧虑。   他看着掌心的血迹,忽然想起了当年,他在利多里的修道院练习剑术之时的往事。   他还记得那时的情绪,可当年的记忆,却变得有如蒙上水波般陌生而模糊,那也许是他一生之中最黑暗、最无助的光景,他近乎三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记得他在与人对战之时,为了取胜,不惜让对方的长枪刺入了他的腰腹,他在对方惊惧的眼神中,将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用带着血迹的手擦拭着汗水,温热的血迹从他脸上滑落,克莱芒大主教的神情沉痛且忧郁,问他为什么要如此取胜。   “胜利就是胜利,为什么要在乎手段?”年幼时的他仰着头,用平静而冰冷的语气说道,“我只知道他输了,而我赢了。”   那是他来到卢瓦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殿下,输赢难道比您的性命更重要吗?您怎么能如此不在意自己的生命!”克莱芒大主教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认真看着自己,“如果您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您又怎么能在乎别人的性命?!”   “殿下!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您会被仇恨毁掉的!我不能看见您这样,这样成为苏楠的新君……他们只在乎您能否带领他们回去,可谁又真正在乎您?!”   “那不重要,克莱芒主教,那不重要!只有胜利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胜利!”   “胜利是为了生存,是为了复仇!为了这个结果,什么事情都可以牺牲,当然包括我自己的性命!”   他的声音愤怒而沙哑,仿佛是在泣血一样。   “殿下!您不能这样想!您还是个孩子,您还是个孩子啊!”   马歇尔看着出神的西泽尔,担忧看着他的手掌,他看到血迹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不免更加忧虑。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壮着胆子开口道,“主人,我在街上见到卡彭这里,有售卖精致的手绘明信片。”   “您要在临走之前买一些,送给阿列克修斯少爷和拜伦先生吗?”   他从遥远的记忆里回神,听到马歇尔的话语,眉眼间触动了一下。   马歇尔见此,不由在心中松了口气,又说道,“卢瓦的街头卖有很多鸢尾花的明信片,也许拜伦先生会喜欢的。”   西泽尔微抿了一下唇,“可以,等走的时候,我们去看看。”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道,“去拿药水和纱布来。”   马歇尔有些急切一点头,“我这就去。”   “等等,”他叫住了转身欲走的马歇尔,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的自作主张,以后下不为例。”   “是,主人。”马歇尔低下头,毕恭毕敬说道。 第150章 听证风波:安多港的听证会。   清晨,拜伦正在和姐夫一起吃早餐时,对面姐夫喝了一口肉桂苹果茶,放下报纸说道,“真不知道议员老爷们都是怎么想的,平日里那么体面,可到了议会里竟然能打成这样,真是让人搞不懂……”   拜伦好奇放下吃了一半的油浸番茄三明治,从餐桌一旁凑过去看姐夫手上的报纸,只见安多港本地的晨报上印着一个硕大的标题:   古腾堡十二号厅之绅士比武大会。   古腾堡十二号,这在安多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市政厅的所在地,比武大会嘛……就是古典时代的骑士们经常举行的比武比赛,不知是哪位有才华的记者写了这么一个标题,拜伦一下子就被这个标题逗笑了。   他将报纸拿过来,一目十行扫过去,却越看越被逗得想笑,只见这篇文章以绘声绘色又不失阴阳怪气的语气,描绘了安多港议会近日举办的听证会上,那些平日里总是端庄得体的议员们是如何大打出手的场面,其现场之混乱,堪比码头旁的菜市场——有不少议员的鞋子、领带和裤子都在打架中被扯掉了,就连帽子都被丢到了窗外。   圣光啊,这不就是乔恩先生说的那场和罪王余党有关的听证会吗?他想过这场听证会会十分热闹,可没想过竟然会这么热闹,难怪把他愁得都想辞职了呢……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报道,如果晨报上的内容没有错误,这场听证会确实是如今整个安多港上层社会的争论焦点,这场听证会在月末进行了初期举证,结果在当日听证会上就吵得不可开交,旁听的民众甚至差点愤怒地冲进听证会现场抗议,安多港的大法官差点把法槌给敲烂,才勉强维持住现场的秩序,为了平息民意,议会不得不宣布延期。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内,听证会都在反复的延期开办、延期开办之间拉扯,直到今天,这已经是二月第五次举行听证会了,议员们依旧吵得很凶,还有民众不断抗议此事。   拜伦看着这消息不由咋舌,这些参与的民众主要是以安多港的小市民和中产阶级为主,这些人是安多港的中坚力量,也是整个城市最重要的根基。看他们抗议地这样激烈的样子,拜伦发现这些民众好像也没有他当日见到的那样惧怕王室卫警的威压,反而很有安多港的叛逆气质,他在想,这些人是否也代表着这座城市的主流民意。   不过,这次的抗议声量这么大,也许和民众的抗议不是直接面向王室卫警的有关,看新闻上的报道,似乎民众们抗议的对象主要是议会的不作为,这篇报道的通篇讽刺对象,也是安多港的城市议会。   但这些民众能发出这样的声量,本身就代表着议会的一种态度。   “这些议会老爷们不是真的在打架,而是在表演,他们在表演打架给别人看。”拜伦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自己的三明治,这是清晨皮特为他们制作的早餐,鉴于他糟糕的厨艺,所有的酱料和面包都是拜伦从中央厨房那里直接拿的,皮特唯一的工作就是把新鲜的蔬菜洗净切好再进行组装。   有了这么一个家政帮手,拜伦现在终于不用早起做饭了,他可以多睡一会,然后在洗漱之后安安静静坐在餐厅,和姐夫一起享用早饭。   “嗯?表演?表演给谁看?”约翰挠了挠头,一脸困惑不解,他平日里从不关心这些政事,让他谈谈如何烘焙蛋糕和饼干,他倒是能说得头头是道。   拜伦笑了起来,“表演给民众看,也表演给帝都的老爷们看。”他摇了摇头,说道,“如今议会是夹在帝都和安多港之间左右为难,老实说,议会老爷们已经尽力了……”   如果不是尽力维护这些被抓的本地人,老爷们又何苦扯下自己的体面,在议会里打成这样?   当然,议会也不是铁板一块,保皇派的实力依旧强大,否则如今,议会也不会被为难到这个地步了。   唉,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对安多港步步紧逼,拜伦不得不如此感叹。他虽然不知道那些半年前被抓的罪王余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想来也不过是安多港与帝都之间的政治博弈,可这样的博弈,是要以无数人的命运为代价的。   作为一个东方人,拜伦其实是能够理解威廉六世的所作所为的,他想加强集权、打压安多港的本地势力,这本身无可厚非,可是,如今整个苏楠帝国的局势,并非是简单的央地矛盾,它也许涉及到更深层次的、传统大贵族与资本新贵之间的博弈,再加上费尔南大陆的政治传统本身就是地方城市自治,他还真不能拿后世东方大一统的思想来看待苏楠帝国的现状。   何况他如今,还有了一个安多港人的新身份,坦白说,以一个安多港人的立场来看,他反而不那么乐意那位皇帝陛下完全掌握安多港了,否则安多港今日的经济繁荣,绝对会被大打折扣。   他放下报纸,叹了口气,约翰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由大惊失色,“怎么了,拜伦?你发什么愁呀?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还是生意不小心赔钱了?”   拜伦见姐夫一脸担忧的模样,不由笑了出来,“我没有事的,姐夫,只是感叹一下时局罢了。”   “哎呀,我不懂这些,也看不懂这些老爷们才应该操心的大事。可要是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好吗?”约翰拍着拜伦的肩膀,认真说道,“要是你不小心赔钱了,也一定要告诉我,姐夫最近靠在私人晚宴帮厨赚了不少外快,虽然钱不多,可一时补贴你也是能做到的。”   拜伦闻言,心头一暖,他轻笑着点点头,弯着眼睛说道,“好,我一定会的,谁让我有这世上最好的姐夫呢?”   约翰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嘴巴怎么比无花果蜜还甜?难怪皮埃尔先生那么个火爆的脾气,你也总是把他哄得那么开心。”   “可能是因为我经常吃姐夫做的甜品?”拜伦笑意盈盈说道。   “你呀,就会哄人开心……”约翰笑着摇摇头,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他在桌子上放了一沓钱币,放到了拜伦的盘子旁边。   “这是你这个月零用钱,拿着和朋友们出去玩吧。”约翰一边起身穿上外套,一边说道,“今天天气冷,记得戴上你的围巾和手套,你的身体最近才刚好一点,别又把自己弄生病了。”   拜伦看着面前的零用钱,笑了起来,乖巧点了点头。虽然他如今做生意赚的钱也不少了,可姐夫还总是坚持给他每个月的零用钱,还随着他如今的收入变高而越给越多了,拜伦也曾劝过姐夫不用再给了,可姐夫却说,他还是小孩子,小孩子是必须要有零用钱的。   他不想辜负姐夫的好意,也就收了下来,重活一世,又被人当成孩子来养的感觉,还真是温暖又奇妙,拜伦想。   等姐夫走后,拜伦就换好衣服来到了码头,今日是休沐日,他要惯常在两个中央厨房、一个面点工坊、一个辣椒油加工坊之间巡查一番,顺便再随即抽查几个路边摊,看那些员工和加盟商们有没有按照卫生标准照做,虽说他也常派他信任的几个员工进行不定期盘查,但有些问题,他自己不亲自去巡查,就很难发现得了。   他最近就发现了辣椒油工坊出现的问题,这个只有三台大炉灶的小型工坊员工不多,生产的羊油辣椒数量也有限,因为安多港除了码头及附近的街区在拜伦摊位的影响下,逐渐流行起了羊油辣椒,其他地方的居民依旧是很少购买这种陌生的辣酱的。   拜伦没有刻意去打开市场,因为他现在的小食摊还做不到离码头附近的街区太远,对居民的口味辐射范围也就有限,因此羊油辣椒只在一些杂货店和摊位进行售卖,虽然售卖的数量很不错,但总数是有限的,只供给码头及火车站附近的街区,也就因此,拜伦没有刻意去找玻璃罐的供货商,而是直接在市场上批量购入。   可是最近,这些在市场上批量购入的玻璃罐却出现了质量参差不齐的现象,这导致辣椒油在装瓶的过程中,发生了好几起炸瓶的现象,拜伦当然能知道这是因为这些玻璃罐的做工有问题,可是有许多工人却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因为在这个时代,玻璃罐炸瓶是很常见的现象,如果不是拜伦在巡查时亲眼见到了这个意外,工人和他派来巡查的员工根本就不会报告这些小事。   拜伦一向坚持安全无小事的原则,既然这些玻璃罐的做工有问题,他就不能再用这些危险的东西,这些罐子都要经过蒸汽消毒才能使用,要是在消毒过程中不小心炸开,很可能会伤到工人。   为了消除这个安全隐患,拜伦打算找一家靠谱的玻璃工厂订购,作为直接的供货商,羊油辣椒的销量虽然增长缓慢,却也在稳定增长,他也是时候把这门小生意给稳定下来,建立完善的供应链了。   可他近日跑了好几家玻璃工厂,不是质量他不满意,就是价格订得太高,唯一一家他觉得质量不错,价格也还能勉强接受的工厂,却不乐意接他的订单,嫌他订购的数量太少。   拜伦一时无奈,辣酱这个东西,本身就是殖民地的舶来品,安多港本地人又口味清淡,虽然他调整了辣度,做到了让辣椒的味道香而不辣,可普罗大众很少有食用辣椒的习惯,想要培养出广大的市场,不是一时就能做到的。   最终,拜伦和玻璃厂老板扯皮许久,才达成了一个双方都能勉强接受的条件——拜伦需要先订购七千个玻璃罐,而玻璃厂则要给拜伦一个低于市场的优惠价,至于以后的合作,要看后续拜伦的需要。   七千个玻璃罐,这远远超出了拜伦工坊的日常生产量和售卖量,但好在,玻璃瓶这种东西可以在仓库里堆放到天荒地老,拜伦也不怕一时用不完坏掉,他可以慢慢把这些瓶子用掉。   只是这样短期内难以周转的生产原料,不能囤积太多,否则储存和管理也是一笔额外成本。   从外面巡查回来后,拜伦本想从鲍勃先生那里去看一看账本,见鲍勃先生及其为难地摇了摇头,说道,“先生,今天的账目您改日再查吧,我还没有核对完呢。”   “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招了一个财务帮手了吗?”拜伦蹙起了眉。   “就是因为有了这个新帮手,我才不得不重新核算呀。”鲍勃先生长长叹了口气,“我新招的出纳太不靠谱了,总是漏算一些东西,拜伦先生,最近还是先让我来负责核算吧,我会再换一个出纳的。”   看来想找个靠谱的出纳,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拜伦听到鲍勃先生这样说,也只好无奈答应了。   处理完生意上的事情,拜伦在自己的办公室又换上了一套较为正式的西装,他戴上丝绸礼帽和钢笔,手上拿着伞杖,坐上了一辆公共马车。   他得坐马车跨越大半个城区,去拜访那位叫启明星的记者先生。 第151章 启明之星:拜伦的拜访。   白石街牡蛎街道12号。   拜伦看了看眼前的地址,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片,有些不敢置信,差点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他看了看眼前这座有些破旧的仓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名片,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转头走人了,这种地方……实在不太像一个记者或者报社所在的地方,倒更像是某个犯罪团伙的窝点……   但出于对塞缪尔神父的信任,他又觉得神父不可能给他一个错误的地址,正当他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一阵早春的寒风忽然吹来,吹开了仓库的木门,也让一些纸片从门内飞了出来,散落在地。   一张纸片飘到了拜伦附近,拜伦下意识弯腰捡拾起来,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只见上面用铅笔简单写着某某男爵的风流韵事,某某家族的兄弟内斗,某某贵族夫人包养情人之类的八卦消息,他抽动了一下嘴角,有些确信自己没走错地方了。   这些新闻手稿……倒是很符合塞缪尔神父描述的启明星。   这时,一个人影匆匆从门内跑了出来,有些懊恼说道,“她怎么又不关好门!”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低头捡拾起地上的手稿来,拜伦定睛一看,只见这是个穿着邋遢工装的年轻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他的脸上长着些邋遢的棕黑胡须,头上戴着一顶帽子,领子束起,使人看不太清他的长相。   拜伦将自己脚边的几张手稿捡拾起来,递给了那个年轻人,并礼貌说道,“日安,这位先生,请问启明星先生在家吗?我今日,是来拜访他的。”   那个年轻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手稿,有些不高兴和警惕看着他,“什么启明星?我不知道!你找错人了,赶紧走!”   拜伦一愣,随即又好声好气说道,“抱歉,先生,我想我对启明星先生没有什么恶意。我来拜访启明星先生,是受到了塞缪尔神父的引荐。”   “塞缪尔神父?圣保罗大教堂的那个年轻神父?”年轻人狐疑看着他。   拜伦微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塞缪尔神父亲笔书写的引荐信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塞缪尔神父要在他登门拜访这位记者先生之前,要专门给他写一封引荐信了。   这位记者先生,似乎是个不大容易能见到的人物。   年轻人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用比方才温和一些的语气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跟着我进来吧。”   拜伦跟着他走进了仓库,不同于外面的破败,这间不算太大的仓库里面反而干净得多,只是仓库里四处都堆满了手稿、书籍、报纸和散乱的笔架,还有几个告示板凌乱堆砌在大厅里,告示板上,用钉子钉着许多的纸张和剪报。   拜伦打量着仓库里的情景,倒是觉得这里像是一个记者会住的地方了,这里有很明显的办公痕迹,也许启明星那些在小报上博人眼球的新闻稿,就是在这个地方写出来的。   拜伦好奇看着前面引路的年轻人,猜测他究竟是不是启明星,正当他在犹豫要不要出口询问之时,年轻人却忽然转过了头,棕色的眼睛看向他说道,“我得上楼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你先在这里等着。”   好吧,看来他不是启明星了,拜伦依旧温和笑着说道,“那就麻烦您了,先生。”   年轻人闻言,又打量了他几眼,嘴里低声嘟囔着,“这又是哪来的小白脸。”   拜伦的听觉一向灵敏,虽然对方的声音低而含糊,他还是听清了他的话语,他维持着脸上得体温和的笑容,目送对方上了楼。   小白脸就小白脸吧,他就当对方夸自己长得好看了。   在大厅这里,连个待客的茶水和沙发茶几都没有,这要是换了其他苏楠人来拜访,早就被对方的不体面和无礼气得拂袖而去了,但好在,拜伦一向是个有耐心的人,也不像其他苏楠人那样看重礼仪,他反而对这位记者先生更加好奇,想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片刻之后,那个年轻人从二楼的走廊探出头来,对拜伦招了招手,“嘿,你上来吧!”   好吧,拜伦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先生是启明星的什么人,朋友?助手?还是家人?但看他身边的人是这个样子,也许启明星先生也是一个不拘泥于礼节的人。   拜伦来到了二楼,不同于一楼的简陋,二楼的装潢倒是精致典雅许多,走廊上还贴有紫色背景的水仙花墙纸。   他穿过走廊上几间紧闭的房门,来到了走廊尽头唯一一扇打开的大门,他走进去时,只见方才那个在门口遇到的年轻人正坐在一张书桌后,整个人几乎要被桌子上摆放的成堆纸张淹没,另一个男人则倚靠在沙发前,似乎在等候拜伦的到来。   拜伦确信,这回他所见到的这个人,就是真正的启明星了。他飞快而谨慎地打量了对方一眼,只见这位启明星先生年岁约在二十出头,面容秀气,他穿着一身宽大到有些不合身的棕色西装,棕黑短发用发蜡整整齐齐梳成背头,手上还捏着一只雕刻精美的双面鱼尾狮海泡石烟斗。   这位启明星先生见到他后,露出了一个笑容,“难得我这里会来一位客人,陌生的先生,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他的声音是低而哑沉的一种,让拜伦听起来,耳朵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您可以称呼我为拜伦,启明星先生。”拜伦说道。   “原来是拜伦先生,请坐吧。”他朝拜伦笑着说道,又转头朝那个窝在纸堆后的年轻人喊道,“雅各布,去倒茶,你连待客的规矩都不知道?”   那个叫雅各布的青年从纸堆后探头,白了对方一眼,“你就不能自己去倒?”   启明星有些不高兴,敲了敲烟斗,“臭小子,让你去你就去!”   雅各布有些不情不愿起身,去一旁端来了一壶茶水和两个茶杯,虽然他没有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却也算不上有多礼貌轻柔,他给拜伦倒了一杯七分满的茶,给启明星倒茶时,却故意倒得满满当当的了。   启明星瞪他一眼,不耐烦挥手让他离开,雅各布放下茶壶,转身就回了书桌后,又把自己埋进了纸堆里,拜伦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暗自嘀咕,这地方还真是怪异。   对于年轻人的有意不配合,启明星虽然有些生气,却也只是瞪了他一眼,转头又维持着体面,微笑和拜伦交谈。   “拜伦先生,既然您是塞缪尔神父介绍来的,就请您就直接了当告诉我,您想让我帮您做什么吧。”   他微微向后仰,手上把玩着烟斗,“您是有想打击报复的敌人,想让他身败名裂?还是自己有什么丑闻缠身,想让我帮您写稿子洗白名声?”他打量了拜伦一眼,又说道,“看您这么年轻,您也不大像是有敌人或是丑闻的样子,还是您年纪轻轻,就想扬名立万?这也不是不行。”   他有些自得,叼着烟斗说道,“整个安多港,没有比我的新闻稿卖得更好的记者。”   拜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下,才说道,“不,都不是。先生,您没有看塞缪尔神父写给您的信吗?”   启明星摆了摆手,“我还没来得及看,这种事情,您亲自告诉我比让一位神父转递给我更好,不是吗?塞缪尔神父可是个好人,他从前为我解决过一件大麻烦,我很感激他,您是他介绍来的人,您有什么需要,我会帮您满足的,您不必这么客气。”   拜伦有些想叹气,又有点头疼,他摇了摇头,温声说道,“不,启明星先生。我既不需要您帮我打击敌人,也不需要您为我扬名立万、博得美名。”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我来这里,是请求您帮我……写一些关于童工的稿子,呼吁社会关怀他们,帮助那些可怜的孩子改善处境。”   启明星愣了愣,他交叠起双腿,微微附身,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拜伦先生,我怎么……好像没听懂你的意思?” 第152章 咖喱面包:番茄辣咖喱鱼丸杂蔬夹心面包。   拜伦从牡蛎街道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启明星的住所,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这位启明星先生……还真是特立独行,不知道是不是有才华的人,都有一些放荡不羁的个性,但好在,虽然他的性情有些古怪,人却不算坏,他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说是为了报答塞缪尔神父的恩情。   他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其实,他并不完全指望这位启明星的新闻稿能对社会现实产生什么大的影响,但无论如何,他希望自己能够尽其所能做出一些努力,改变这些孩子们的生活现状。   这是他如今,最大的心愿了。   第二日的课后时分,拜伦在休息时,见到阿列克修斯正埋头画着自己的草稿。   他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只见阿列克修斯依旧在画歌剧院的画报,不同于当日他看到的粗糙手稿,这次阿列克修斯的稿图,已经相当精致完备了,他看到画稿上的玛格丽特小姐神情忧郁悲伤,穿着极具异域风情的服饰,手持一捧盛开的撒拉尔罕重瓣玫瑰,编发上还点缀着数朵精致的小玫瑰。   “这是玛格丽特小姐的戏服定稿吗?”拜伦好奇问道,并由衷惊叹,“真是位美丽的人,这身衣服趁得她像玫瑰一般妍丽。”   “是呀。”阿列克修斯撑着头,却有些精神萎靡说道。   这倒难得,拜伦纳罕看着他,平日里阿列克修斯一直都无忧无虑地像个小太阳,怎么今天竟然垂头丧气的,他关切垂下头,温声说道,“你这是怎么了,阿列克修斯?发生什么事了?”   阿列克修斯这才抬起头,一副深沉成熟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拜伦,你说,像玛格丽特小姐这样功成名就的歌唱家,她为什么还会这么悲伤呢?”   他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点着笔尖,悻悻说道,“昨天我去王后剧院看玛格丽特小姐的演出,作为海报绘制的参考,玛格丽特小姐竟然唱着唱着,就流下了眼泪,伤心地在舞台上晕了过去……大家都吓坏了,好容易用嗅盐唤醒了她,她却说她只是入戏太深,所以才会如此难过。”   “可我,我觉得她是真的伤心……”阿列克修斯撅了噘嘴,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露出那样难过的神情,好像她要和她表演的角色一样,变成在风雪中凋零的玫瑰了。”   风雪中凋零的玫瑰,这说得应该是玛格丽特小姐的拿手演出《吉赛罗玫瑰》吧?拜伦对这个故事有印象,讲的是一位歌唱家小姐和一个富家子弟的爱情悲剧。   “也许,她是触景伤情,感怀自身,或是……”拜伦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   玛格丽特小姐在演出这样一个曲目之时,伤心到近乎晕厥,这是否是因为她和故事中的歌女共情了呢?她也和歌女一样,爱上了某位不该爱上的人吗?   “或是可能,她的处境,没有你想得那样轻松吧。”拜伦轻叹了口气,说道。   这个年代的费尔南大陆,歌唱家和音乐家也算得上是体面的职业,毕竟费尔南人非常喜欢艺术,可玛格丽特小姐是个只会唱歌的女孩子,又在罗曼先生那样有些唯利是图的经理手下工作,她的处境,是绝对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光鲜亮丽的。   倒是从没听王后剧院的后厨和员工提起过这里有什么藏污纳垢之事,毕竟那里是达官显贵欣赏高雅艺术的地方,不是交际花所在的红馆,但要问玛格丽特小姐会不会面对一些贵族的骚扰,那就不好说了。   “唔,那你说,我要不要帮帮她呢,拜伦?”阿列克修斯有些犹豫说道。   拜伦沉吟了片刻,说道,“我们还不知道玛格丽特小姐究竟遇到了什么困境,怎么好贸然开口呢?何况她也未必会信任我们……尤其是,我们的年岁还都不大。我看不如,你先和玛格丽特小姐多交谈几次,让她多熟悉信任一下你,要是她觉得你是个可信的朋友,你又遇到她伤心难过之时,再主动提及也不迟。”   阿列克修斯挠挠脸颊,“好吧,拜伦你一向聪明,我相信你的主意。唔……我会想办法和玛格丽特小姐成为朋友的,你说我花钱请她来我家里唱歌怎么样?”   拜伦被呛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又耐心说道,“你要是想和玛格丽特小姐成为朋友,就不要做出这种事情,否则她只会把你当成一个雇主,又怎么会把你当成朋友呢?”   他无奈看了阿列克修斯一眼,这个小子,怎么和他哥哥一样,做事都这么喜欢简单粗暴拿钱砸人?   啊……他说得有失偏颇了,西泽尔的确不算拿钱砸人,他几次送给自己的礼物,都算不上昂贵,可见他是知道该如何换位思考的,可他的“善解人意”也就仅限于此了,想用权势砸人的时候,表现和阿列克修斯相比,也好不了多少。   “我看玛格丽特小姐是个真心喜爱艺术的人,否则她的歌唱不会总如此充满感情。”拜伦说道,“你也是个爱好艺术的人,你为什么,不用你最擅长和热爱的领域和她交朋友呢?”   他笑意盈盈说道,“我觉得阿列克修斯在谈及艺术和创作的时候,是最耀眼的,没有人会不喜欢和这样的你交朋友的。”   阿列克修斯被他夸得脸都红了,他摇晃着拜伦,撒着娇说道,“哎呀拜伦,你都夸得我不好意思了……嘿嘿,嘿嘿,你要是也是我哥哥就好了……我有一个严厉但对我很好的哥哥,要是再有你这么一个温柔又善良的哥哥,那就更好了……”   这话要是让西泽尔听到了,那个小心眼的家伙不得被气死,拜伦一边和阿列克修斯勾肩搭背,一边暗笑着想。   ——————   小查理提着食篮刚到火车站的楼下时,正好遇见柏林警官正在这附近巡逻。   柏林警官见了他,立刻就露出了大咧咧的笑容,他招呼小查理过来,然后等他噔噔跑过来之后,给了小查理一个大大的熊抱和亲昵的一捶。   “哎呦,臭小子,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是不是昨天晚上玩得太晚,早上没睡醒?”柏林警官哈哈大笑着说道。   小查理被他捶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满瞪了他一眼,“老柏林,你就不能下手轻点!我都要被你锤趴下了!”   “哈哈哈,那是你太瘦了!等你成了大高个子,我就算想捶你都捶不动啦!还有,你怎么没大没小的,竟然学起那些小子叫我老柏林了?我哪里老了,我还不到三十岁呢!”   小查理惊讶看着他,“你这一脸胡子拉碴的,竟然才二十多岁?!你也长得太着急了,我一直以为你四十多岁了呢!”   “臭小子!狗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柏林警官笑骂着说道,“你不是说你们的孤儿院请了神父来教你们读书吗?你怎么还是一副街头小野孩的样子,没出息!”   小查理一擦鼻子,笑嘻嘻说道,“我本来就是街头的小野孩,我可是街头一霸呢!就算孤儿之家收留了我,我在外面也得有个街霸的样子,是不是?”   柏林警官白他一眼,“没出息的臭小子!你还能当一辈子街头小霸王不成?好好跟着神父学习才才是正道!我看你这个样子,是当不了什么神父了,跟着神父好好识点字,回来给拜伦先生当秘书也不错。我看拜伦先生对你这么好,你长大了,也不会亏待你的。”   “那是当然!我长大了,肯定能成为拜伦先生那样的人!唔……虽然拜伦先生给我说,他说我不用成为他,说什么,我可以做我自己……”小查理挠了挠头,“我听不太懂,可我觉得成为拜伦先生也不错呀!”   “傻小子,他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呢。”柏林警官摇了摇头,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这小子傻乎乎的,倒是有福气,能遇到那样的好心人。什么时候等你长大了,你就懂啦!”   “那你也是好心人呀!”小查理笑嘻嘻说道,“你和拜伦先生一样,都是我遇到的大好人!”   “你这小子,哈哈,说我是大好人,还跟着他们叫我老柏林?”柏林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不和你聊这些了,今天你来得比平常晚,赶紧上去卖你的吃食吧。”   “哎呀,都是因为早上玛姬非要和我吵架,我才来得这么晚!”小查理懊恼地跺了跺脚。   “哎呦,和你的小伙伴吵架了?”柏林警官笑嘻嘻说道,“你们两个小家伙有什么好吵的?等明天我再见你,说不定你们就和好啦!”   小查理扁了扁嘴,不高兴说道,“我这次不会和她和好了!玛姬那个固执的家伙,她总是不肯听我的话!我不就想让她轻松一点嘛,她偏不要!真是的,工厂有什么好的,她非要在那里工作,给拜伦先生工作多好呀!有更高的工资拿,还没那么累,有什么好吃的,他还总是第一时间想着我们,我真是想不明白,她的脑子怎么就转不过那个圈!”   他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先不说她了,今天拜伦先生让我们在火车站售卖一样新品,叫什么……咖喱面包,你尝尝吧,可好吃了!”   他从食篮里掏出一个用油脂包好的面包,塞进了柏林警官手中,又从篮子里给他掏出来一小块柠檬,“配着这个吃,可好吃了!”   柏林警官扒拉开外面的油纸,露出里面的一节长棍面包来,这个长棍面包被烘烤得焦香酥脆,边缘还带着微微的焦褐边,面包被用刀子剖开,里面塞着满满的、柏林警官从未见过的馅料——是一些带着浓稠褐红色酱汁的白色肉丸,它们散发着辛辣而诱人的香辛料气味,里面还混杂着许多的蔬菜。   柏林警官被这诱人的香气馋得吞咽了一口下水,咬了一大口下去,酥脆的面包、柔软弹牙的鱼丸、浓稠丝滑而又酸甜辛辣的番茄咖喱酱汁,搭配脆口的芽苗菜、泡菜丝和腌黄瓜,在中和了咖喱的辛辣味的同时,也丰富了夹心面包的口感。   “嗯……好吃!”柏林警官一边心满意足点头,一边含糊不清说道,“拜伦先生弄出来的吃食总是比其他路边摊好吃多了,下次我要带着我的兄弟们去他的路边摊那里吃饭,真是实惠又好吃!就是这个酱汁稍微有点辣……”柏林警官把柠檬挤出汁,浇淋在酱汁上,又尝了一口,“啊,配上柠檬汁就更酸辣了,不过确实好吃又过瘾。”   “拜伦先生说,他是故意做得这么辣的,这是为了在火车站卖的更好。”小查理笑嘻嘻说道,“拜伦先生的话就没有出错的时候,我要上去售卖了,等我卖完了再来找你!”   他说着,脚步轻快提着篮子挤进了人群里,柏林警官在他身后慌忙大喊道,“哎呀,差点忘了说了,记得周末来我家里吃饭!海莉给你做了新衣服!”   小查理从把他淹没的人群中高高伸出手来,调皮挥了挥手,“知道啦!” 第153章 纸短情长:西泽尔的信笺。   晚上回家的时候,拜伦还站在门口把大衣和帽子脱下挂起来,皮特就走了过来,把一个东西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   “拜伦先生,今天下午有邮递员在门口的信箱投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我把它拿了出来。”   信?什么信?怎么会有人给他写信?拜伦感到微微的诧异,他拿起信封扫了一眼,只见这是一个纸张精美细腻、上面还带着海浪暗纹的信封,上面用火漆封住,火漆上还盖着一个简单的玫瑰纹样。   在看到这个信封时,莫名地,拜伦还没有看到上面的笔记,他就隐隐猜出了这封信来自谁的手笔,果不其然,等他的视线向下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一行有些眼熟的、冷峻而又华丽的字体。   他露出了一个浅笑,没想到他送了西泽尔一把裁信刀,可最先收到两个人信件的,却是他自己。   “我知道了,谢谢你,皮特。”拜伦轻笑着说道。   皮特点了点头,有些犹豫说道,“先生,我的家务已经做完了,想出去一趟,您能帮我瞒住我妈妈吗?就说我帮您出去跑腿了。”   拜伦闻言,不由轻叹出声,说道,“我可以帮你,皮特,但你要知道,这个时候已经不早了,如果你回来得太迟,你妈妈会担心你的。”   “不会的,先生,我不会回来得太晚的!您就帮帮我吧,求您了,我会在九点之前就回来的!”   拜伦想了想,见皮特一脸恳求,也只好答应了下来,“好吧,可你一定要注意时间。还有……我可以帮你隐瞒到凌晨之前,可要是你太晚还没回来,你的父母又问起了你,我就不能不把真相告知他们了。”   他看着皮特,说道,“我无意去干涉你的想法,因为你已经是个半大的孩子了,我想你有自己的想法和是非标准,不会做一些让你的父母太过担心的事情。”   “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做什么坏事!”皮特急切说道。   哎,他从来就没有想过皮特会做什么坏事,肯特一家虽然贫穷,但都是品性很好的人,拜伦是不觉得,这个孩子会不小心学坏或者怎样,只是不做坏事,也未必不会让父母担心。   “我知道的,你去吧,记得早去早回。”拜伦说道。   “多谢您,先生,多谢。”皮特感激说道,随即他脚步匆匆,三步做两步跳下楼梯,离开了宅子。   见此情景,拜伦也只得摇了摇头。   青春期的孩子,还真是让父母头疼啊。   他拿起那封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他床头那盏小巧的瓦斯灯,就着明亮而温暖的灯火看了起来,他看到寄信的地址是苏楠境内的圣阿奎那岛,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他应该拿出一张地图,在纸上丈量一下,他的朋友是在距离安多港多远的地方寄出的这封信。   明天路过书店的时候,他可以顺手买一张。   他拆开那个枚被封好的火漆章,将信封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西泽尔的笔记。   而是一片绚烂的花海。   那片花海在灯火之下,倒映在拜伦澄净的蓝眼睛里,仿佛让他的眼睛也生出一抹绚烂明丽的颜色,他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发现这是一张钢笔手绘的明信片。   里面的明信片有三四张之多,第一张是一片五颜六色的鸢尾花海,第二张则是在描绘一处陌生而典雅的蓝屋顶街道,第三张是海浪、沙滩与灯塔,第四张则是一处繁忙的码头,人们或上船下船,或在码头繁忙。   这些明信片是纯手工绘制的,拜伦甚至可以看到图画上略显粗糙的笔触,画功并不能算特别好,但画面都有种轻盈而独特的美感,不知是不是这些图画的风格太过温柔浪漫,拜伦隐隐猜到,这些图画的作画者来自那个陌生的邻国卢瓦。   他翻过背面、看到西泽尔的笔迹时,很快就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他说这些明信片是托人在卢瓦买的,他想要的乳酪和食谱也早已托人买好,等他回来之后,就能送给他了。   是托人买的呀?他不是说,他要在卢瓦境内待几天吗?好吧,可能是行程有变,这也没有什么。   西泽尔在明信片的背面写的书信很短,一如他平日里言简意赅的风格,他在信中简单提及了出海后的见闻,说他们离开安多港后的第七日,在海上见到了海豚。   “那些海豚很漂亮,又很亲人,他们会陪伴我们的船只同行一段距离,还会在夕阳下跃出水面。”   “我们很幸运,这次出航,没有遇到什么大的风浪,但海上总是平静,似乎也是一种折磨,我在甲板上眺望天水之际,只看到一片蓝色的朦胧。每天都是如此,看久了,让人心生厌烦。”   “船上的食物在刚出航时,尚且能称得上丰盛,可离岸越远就越糟糕,唯有吃不完的罐头和咸牛肉,咸牛肉的口感就像是嚼不烂的靴子,罐头杂炖也乏味可陈,又无新鲜蔬果,海洋真是一片蓝色的荒漠。”   “只庆幸你不在船上,否则即使是你,对着那些难吃的罐头,也会有难为无米之炊之感吧。”   “圣阿奎那岛是个漂亮的小岛,岛上有许多过往商船停驻,到了晚上,总有水手在岛上的酒馆饮酒达旦、谈天说地,他们总会谈及一些各地的志怪趣闻,有些十分荒诞,有些却也有几分趣味,不知来日,你是否有兴趣倾听。”   “我们在圣阿奎那岛补充了淡水和食物,感谢圣光,这让我又吃到了新鲜的蔬果,岛上有人在此处垦荒种地,还有人常在山野搜集一些野浆果。这些浆果的个头很小,味道却很浓,只是太酸,船上的厨师会把这些浆果制成果酱或蜜饯分发给士兵,这是为了防止士兵们患上败血症。”   “我写下这些书信时,已经是我们在圣阿奎那岛的最后一天了,今天下午,海上下起了小雨,晚上会有海雾。我们会在海雾散去时离开,在海上继续执行任务。”   “如果足够幸运,舰船会在17号回到安多港,如果圣光脾气不好,就会延迟几日。”   “愿你一如往日幸福安宁,朋友。”   他在这里署上了名字和日期,却又在下面多写了一行笔记。   “早春总会回寒,出行不要忘记添衣。”   拜伦看着他的书信,不知不觉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想象着西泽尔在写信时的情景,想象着他也许坐在圣阿奎纳岛上的军事营地里,或是平稳的军舰上、属于自己的房间里,无论如何,窗外都一定是海岛秀美的景色,和一望无际的海景。轻柔的海浪声和海鸟的鸣叫声隔着玻璃从远处传来,细密的雨水弥散在海雾。   这还真是一封来自海上的书信,拜伦想,他的心中有着一种温柔的触动。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一个人的来信,一个朋友的来信。在他的前世,那个通讯发达的时代,朋友之间的联系是十分轻易且迅捷的,书信这件事情,早就已经成为了一个遥远而复古的旧梦。可在这个时代,寄信却是人们之间联系的唯一方式,那似乎让这些薄薄的书信,也变得厚重了许多。   他想,等到西泽尔再次起航,或是他日后有机会远行的时候,他也应该写下一封封承载着日常见闻与关切的书信,寄给他的这位朋友。   他现在是无法写回信给他了,因为西泽尔不久之后就要回来了,他也不想通过紧急的电报通道,给对方送一封无关紧要的日常书信。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掏出信笺,拿出随身携带的银制钢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他要为西泽尔写一封回信,只是这封信,却不需要跨海而去。   他要在西泽尔下次远行之前送给他,等他出海之后,在海上漂泊之时,坐在舰船的窗边阅读。 第154章 街边偶遇:偶遇的朋友。   拜伦今天来到了码头附近的维斯河集市。   这座集市位于安多港的河运与海港的交汇之处,汇集了许多安多港附近的乡下土产和海边的鱼获,在这里,他总能找到许多品种丰富的食材,还能找到一些价格优惠的大货批发商,他的两个中央厨房,有许多日常食材都是从这里定量批发的。   平时没事时候,他也喜欢来这里闲逛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新鲜有趣的食材,可以作为新品的参考。   如今已经是二月,安多港的天气渐渐回暖,市集上的蔬果种类也逐渐多了起来,等到三四月的时候,会有大量新鲜的蔬果和鲜花上市,到时候,他打算再来逛一圈,调整一下春日的菜谱。   不过今天,他却是奔着一种食材而来的,这种食材不是别的,正是国人十分熟悉的鸭蛋。   安多港人不喜食鸭蛋,大概是因不善烹饪的缘故,城内很少有卖鸭蛋的,但鸭子这种食材,倒是在安多港极为常见,做法多以油封鸭和香橙烤鸭等为主,都是卢瓦菜,故而在中高档的餐厅较为常见,在普通小餐馆和小酒馆里,则以烹饪简单的炖鸭为主。   鸭蛋不好运输,又卖不上什么价,也就只有靠近河运的集市才能卖的到,尽管如此,拜伦也是跑了两三个摊位,才问到了有卖鸭蛋的摊位,他挑选鸭蛋时,老板还好心提醒他,“小子,鸭蛋的味道很腥,你最好少买几个,吃得惯再买多一些。”   拜伦微笑着说道,“我买这些鸭蛋,是用来腌制的,您不必担心有腥味。”   “腌制?像鸡蛋那样腌?我们乡下倒是常常用盐、茴香和醋腌制鸡蛋,从没听说过鸭蛋也能腌制。”老板摇了摇头,“那能好吃吗?”   “我用的不是这样腌制方法,先生,而是用纯盐水和烈酒腌制的,您也可以试试。”拜伦笑着说道,“只需要将鸭蛋擦干净,调配好浓盐水,和鸭蛋一起放入蒸过的玻璃罐,再用烈酒封顶,腌制二十天以上,腌好的鸭蛋拿出后上锅煮熟,就能搭配谷物粥或面包吃了。”   “这种盐腌鸭蛋口味比较重,适合搭配寡淡无味的主食,不过,也有一种吃法,比搭配主食更美味。”他一边挑选着鸭蛋,一边说道,“就是将腌过的鸭蛋黄挖出来,稍微放锅中或烤炉中烘烤几分钟,等到蛋黄出了油,就可以用来做菜了,无论是放入甜点里做馅料,还是将这些蛋黄碾碎炒熟,与炸过的南瓜或红薯翻拌均匀,再淋一些炼乳,都很好吃。”   “哎呦,你这小子倒是很会吃嘛!”老板哈哈大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这种腌鸭蛋到底是什么味道,可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试试了!等我回去,我得亲自做一回,要是你说得不好吃,浪费了我的鸭蛋和烈酒,我下次可就不卖你鸭蛋啦!”   拜伦也笑着说道,“只要您这一次能卖给我就行了。”   老板笑着往他的菜篮子里又拿了三五个鸭蛋,说道,“行了,就当送你啦!要是你说得腌鸭蛋真这么好吃,下次就再来老哈里这里买!老哈里可是白磨坊村鸭子养得最好的人,我的鸭蛋是最新鲜的,鸭子也是最肥的!你直接拿我的鸭子去卢瓦餐厅做香煎鸭肝和烤鸭胸都没问题!”   听老哈里这么说,拜伦干脆投桃报李,顺手买了一只处理好的鸭子,正巧,他也许就没有吃过鸭子了,现在还真有点怀念前世故乡的鸭血粉丝汤、果木烤鸭和啤酒鸭之类吃食,可惜在这个地方,有些调料他还不能找到。   他提着一篮鸭蛋和整只的鸭子,穿着一身工装就准备回家,因与他平日交际时得体的衣着不同,他现在这个码头小子的样子,丢在大街上都没几个熟人能认得出来。   以至于他在街上走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叫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拜伦……拜伦!”   拜伦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到了正从马车上下来的爱德华。   “拜伦,真的是你?我差点以为我认错人了。”爱德华面露惊讶。   拜伦走了过来,一只手还提着鸭脖子上的串绳,他将篮子放下,笑着朝爱德华打了个招呼,“爱德华,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到爱德华穿了一身正式的晚礼服,胸口还别了一枚漂亮的宝石胸针,不由笑着说道,“你是去参加舞会吗?”   “只是一个朋友的沙龙。”爱德华说道,“我有朋友从奥尔兰德回来了,我去看望他。倒是你……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他上下打量了拜伦一眼,眸中带着些许不敢置信,又笑着说道,“你还真是有个性,我的朋友。”   拜伦笑了笑,“我平日里忙于餐食生意,当然要穿一些耐脏耐油的衣服,总不好穿着礼服出入后厨,那也太奢侈了些。”   爱德华看着他手中的鸭子,一挑眉,“做生意还需要亲自来买食材?你这生意,做得还真是亲力亲为。”   “只坐在办公室里是做不成生意的,爱德华,即使是工厂主,也要常常在他们的工厂里巡视。”拜伦笑着说道,“不亲自做实事的生意人,做不成任何一桩生意。”   “要是那些闹着要做生意的富家子弟有你一半实干,我也不至于常常听说他们搞砸了自己的工厂。”爱德华摇了摇头,嗤笑出声。   “既然碰上了,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他用下巴朝自己的马车指了指,说道。   “这……不会耽误你的沙龙吗?”拜伦有些迟疑。   “没关系,我和沙龙上的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只是去看望我的朋友而已。”爱德华说道,“迟去片刻,并不妨碍什么。”   他转过头,对着自己的马夫说道,“去把拜伦先生的东西安置到后面去。”   拜伦愣了愣,“这里面是鸭蛋,请小心一些。”   爱德华看了一眼篮子,说道,“那就放在车厢里吧。”   最后,马夫把鸭子绑在了后面,拜伦则提着篮子上了车。   他在车厢里坐定之后,爱德华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随即捧腹大笑起来,“拜伦……你可真是……哈哈哈,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可真是总让人出乎意料呀……”   拜伦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比较好,他平日里在集市和码头上的穿衣风格,对于他的一些朋友们来说,确实是有些惊世骇俗了。   “你要是再笑,我就不请你喝咖啡了。”拜伦笑着摇摇头。   “你答应我两个月的咖啡还没请完呢,怎么能出尔反尔?”爱德华微微向后靠去,打量着他,嘴角又轻扬起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这个样子……很可爱。”   拜伦有些无奈一笑,好吧,他可能又被对方当成年纪小的小孩子了,虽然他比爱德华小不了几岁。   “你要去参加什么样的沙龙?爱德华,听说最近安多港很流行文学沙龙,特别是侦探小说的沙龙呢……我在报纸上读到过一些连载的侦探小说,有些写得相当不错。”   “侦探小说虽说没那么高雅,至少也有趣味,可惜我去参加的沙龙,却不是有意思的地方了。”爱德华摇了摇头,说道,“听一群终日只知道幼稚空想的年轻人讨论时政有什么意思?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既不懂律法,也不懂政治,更不懂这个帝国的运行。”   啊,好吧……原来是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聊时政,拜伦对这种事情就不大感兴趣了,不过,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任何时代,都会有一群热衷于讨论时政与社会的年轻人。   只是他们的立场究竟是向前的、还是向后的,是保皇的,还是共和的,那就不一定了。   “你的朋友,是沙龙的主办人吗?”拜伦好奇问道,“帝都也会允许举办这样的沙龙吗?”   “当然,陛下一向仁德开明,他又怎么会不允许一些年轻人凑在一起聊天?哪怕他们聊的不是什么陛下乐见的话题。”爱德华挑了挑眉,说道。   拜伦沉凝了片刻,没有再说话,他并不觉得,在一个王室卫警势力最强大的地方,真的能允许什么特别反叛的议论出现。   “不过,我的这个朋友,却不是为了他自己举办这场沙龙。”爱德华摇了摇头,轻蹙起眉,“所以我不大想去,只是去看望他一下。”   “那欧文也会去吗?”拜伦问。   爱德华看他一眼,笑着说道,“你是想问,这场聚会是不是陆军系贵族的沙龙吧?你可以直接问我的,拜伦,何必谨慎到这个地步?”   拜伦笑了笑,没有说话。   “欧文不会去的,但这确实是陆军系贵族的聚会。”爱德华顿了顿,“他们家族是不会和我的那位朋友有半分牵扯的。”   什么朋友,神秘成这个样子?拜伦面露疑惑,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多问。   “怎么,你就不问问我,我的那位朋友是谁吗?”爱德华笑着看他,又说道,“还是说,你又怕自己不敢听了呢?”   拜伦无奈笑了出来,他的这位朋友,倒是一向喜欢调侃自己这明哲保身的行为。   “行了,我就算告诉你也没有什么。你又从不参与这些,更不大乐意和我走得太近,不是吗?”爱德华凑近他,笑着说道。   拜伦叹了口气,说道,“爱德华,我的朋友,我从没有疏远你的意思,我是真心把你当成我的朋友。”他顿了顿,又说道,“你在我眼里,永远是爱德华,可是,也只是爱德华。这与你的身份、家世和背景都没有关系,你就是你,是我的同窗和朋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爱德华怔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了一个会心笑容,“我明白的,拜伦。你是个值得我深交的朋友,这也无关其他,而是因为,你就是你,与其他都没有关系。”   “我是要去参加德文公爵举办的沙龙。”爱德华说道,“年少时,他曾在安多港住过一段时间,那时我们是要好的朋友。”   德文公爵?这不是那个维克托先生和温斯顿议员曾经提及的年轻公爵吗?他又和二皇子走得那样近,那这场聚会,岂不是为了那位二皇子而举办的?拜伦心中思衬,看来那位二皇子殿下,是真的要来安多港了。   “我听说,他和二皇子殿下走得很近,你去参加这样的沙龙,不会对你的家族有什么影响吗?”拜伦担忧说道。   “你竟然知道这些?倒是超出了我的意料。”爱德华挑着眉说道,“不过,不必替我担心,我的家族,只忠于皇帝陛下。”   拜伦想了想,便不多问了,只说道,“这也不错,陛下正值盛年,这样的选择才是最为稳妥的。”   爱德华看着他,却是笑而不语,见拜伦看向他,才说道,“小拜伦,你的狐狸尾巴又露出来了。你要是真想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就少说这些一针见血的评价,否则,聪明人都会知道你是只狡猾的狐狸的。”   拜伦尴尬笑了两声,“我只是……站在一个帝国公民的角度出发的观点,这是任何一个稍微读过报纸的人都能发表的见解。倒是你,咳,你有自己的把握就好。”   爱德华笑着靠在了椅背上,抱着胳膊说道,“我当然有我自己的把握,那位二皇子殿下,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他马上就要来访问安多港了,我不知道你是否会碰到他,只是得提醒你,你在和他身边的人相处时,要慎之又慎,最好躲得远远的。”   拜伦轻蹙起眉,想到当日维克托先生试探过温斯顿议员,这位二皇子是否会被封为孔代亲王时,温斯顿议员讳莫如深的态度,他便隐隐有所猜测,这次这位二皇子的到访,恐怕不会太过平静。   帝国的风云,还真是永不停歇啊……他看着窗外早春的寒风吹拂着街道,这样想道。 第155章 剧院之夜:王后剧院的夜晚。   回去之后,拜伦将那些鸭蛋腌制了起来。   他一共腌制了两部分,一部分是传统的白酒腌制法,要放在玻璃罐里密封二十天以上,一部分则是直接取出蛋黄,用盐和面粉进行腌制,这种腌制的方法可以在两到三天内快速腌制出咸蛋黄,只是风味与长时间腌制相比要差一些。   那只鸭子则被他剁成小块,用腌制过的酸泡菜和泡椒爆炒之后,加开水猛火快炖,做成一锅鲜而浓郁的老鸭酸汤。   味道有点接近于前世川渝地区的酸萝卜鸭汤,可惜他在苏楠这里找不到白萝卜,只能用味道接近的酸泡菜来代替。   他还包了一些鲜肉馄饨,放在食盒里等到了地方再煮,又做了两个熏鱼油浸番茄三明治,然后提着这些食物来到了王后剧院。   他到来时,今日皮埃尔主厨却难得不在,姐夫则在与其他甜点师一起忙碌,他们在完善即将到来的宴会甜点,见到拜伦来,姐夫还让他来品尝他们的调味,他因而尝了好几款不同口味的巧克力、泡芙和巴斯克蛋糕,他一时沉浸在各式各样的美味糕点之间,都差点忘了自己是来送餐的了。   尤其是一位甜点师自创的橙子酒巧克力,味道十分清新独特,口味一点也不输于拜伦在前世吃过的一些名店的巧克力,听姐夫说,这位甜点师是从罗塞来的,他们那里常年嗜酒,最擅长以酒入菜。   罗塞,这又是个陌生的国家了。拜伦曾在报纸上看到过有关这个国家的一些报道,罗塞是个传统的帝国,远离苏楠,却与莱茵帝国毗邻。   听说罗塞帝国国土广袤,只是位置靠北,境内有许多国土在冬季处于极寒之地,因此当地人极擅酿酒,常以烈酒过冬。   在饮食上,倒是有几分靠近它的邻国莱茵,以高热量的肉食和土豆为主,面食也是极为沉重庞大的盾型面包。   只是……这位罗塞来的甜点师所使用的橙子酒似乎格外浓烈,拜伦只吃了一小块,就感觉酒劲直冲脑门,再加上甜份会催化对酒精的吸收,拜伦吃了一块就不敢再吃了,他真怕自己三四块下去,直接醉得倒地不醒。   罗塞的厨师烹饪风格也太野了些,拜伦忍不住摇头,这么烈的橘子酒巧克力,根本就不适合出现在上流社会的宴会上。   幸而约翰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他和这些甜点师只是在私下交流手艺,并不会让不适合菜出现在宴席上。不过提及此事,正在和拜伦一起吃晚餐的约翰也忍不住吐槽道,“听说罗塞人做事都喜欢这种莽撞的风格,就像他们最爱喝的罗塞烈酒一样。我甚至听有传言说……罗塞人敢光着膀子在雪地里和棕熊打架!真是个……烈性子的国家。之前他给我带了一瓶罗塞烈酒,说这是他们罗塞的国宝,我尝了一口,那酒烈得差点没让我晕过去!圣光啊,这么烈的酒,真不敢想罗塞人怎么喝下去的,他们是真不怕把自己的胃给烧坏!”   他摇了摇头,说道,“倒是……安德烈之前送我的罗塞腌黄瓜和椴树蜜味道不错,很适合用来做冷酸汤和泡茶——罗塞人做的冷酸汤倒是一绝,我只尝了一点,你拿回家去吧。哦……还有其他一些烘焙师送的东西,都杂七杂八堆在我的休息室里,等下我雇个马车,你尽量都拿走。”   拜伦笑了起来,看来姐夫在和他的同行开始交流合作之后,与他们相处得很是愉快,不止收获了友谊,也意外见识到了各地的土产食材和不同地域的烹饪风格。   晚饭过后,临走之前,他和那些甜品师们打了招呼,并见到了那位来自遥远帝国的安德烈烘焙师,他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人,大约三十岁出头,身材高大又表情严肃,让人有些不敢接近。   幸而约翰告诉他,罗塞人都是如此性格,生性严肃不爱笑,并非不好相处,实质人十分热心肠,常常帮他们做工作餐。   拜伦这才放下心来,朝对方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日安,安德烈先生。”   安德烈朝他点了点头,说道,“日安,德拉塞尔家的孩子。”   他的苏楠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还有一些习惯性的卷翘舌音。   拜伦抱着约翰塞给他的大包小包,在后厨门口坐上了回家的马车,正当他准备让马夫驱车离开时,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去把他给我抓住!别让他跑了!”   拜伦惊愕透过车窗,看到剧院的经理罗曼先生正带着一群杂工追赶着一个从前厅侧门跑出来的人影,他看起来十分恼怒,一边气冲冲挥舞着手杖,一边说道,“谁抓住了他,我就奖励谁十个金磅!我今天非要把这个混小子打断腿!”   随后的,玛格丽特小姐的贴身女仆莉莉跑了出来,慌忙说道,“罗曼先生,您这是在干什么?!玛格丽特小姐都说了不认识他!”   “哈!你以为我会相信她的鬼话?!这臭小子都藏在她的衣帽间里了,还说不认识?!让那个丫头给我老实点!她可别忘了,我才是那个让她走到今天的恩人!”罗曼先生愤怒说道。   没过一会儿,只见几个杂工悻悻跑了回来,“先生,那个小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一群废物!废物!”罗曼先生气得把手杖都摔在了地上,“从今天开始,我要你们跟着玛格丽特,寸步不离!决不许再让闲杂人等见到她!”   “您怎么能这么对待玛格丽特小姐!她给您赚了多少钱了!”莉莉尖叫道。   “没有我她就是个野丫头,你敢和我讨价还价!”罗曼先生更愤怒了。   正当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之时,玛格丽特小姐平静的声音忽然从高处传来。   “莉莉,够了,回来吧。”   拜伦在这里看不到玛格丽特小姐的面容,只是从她的声音里推断出来,她此刻的情绪尚且稳定,只是不知道,她的心里是否有难言闷苦。   “可是小姐……”莉莉小姐有些不甘心,可她抬头看了看玛格丽特小姐,似乎又被安抚了些许。   “好吧……”她心不甘情不愿说道,随即又生气瞪了罗曼先生一眼,“您可真是个十足的混蛋!玛格丽特小姐倒了大霉,才会在你这样的老板手下做事!”   罗曼先生气得想抬手打人,“你这死丫头!”   莉莉小姐却不等他动作,就提着裙摆脚步飞快跑开了。   众人逐渐散去,拜伦在车厢里旁观了全程,不由深深叹息。   他没有想到玛格丽特小姐比他料想的处境还要糟糕,哎,罗曼先生真是……难怪玛格丽特小姐会在舞台上伤心到近乎晕倒。   那个逃跑的男人,是玛格丽特小姐的情人吗?还是她的朋友或信使?如今临近招待外宾的晚宴,拜伦不用想都知道,罗曼先生必然会比之前看管玛格丽特小姐更严。   他真希望玛格丽特小姐能够早日恢复自由身,无论她究竟是不是为了爱情,她都应该有掌握自己命运的自由。 第156章 咸蛋黄酱:苏楠风味特制咸蛋黄酱。   拜伦腌制的鸭蛋黄,在三天之后都凝结成了晶莹剔透的琥珀模样。   他将那些鸭蛋黄从咸面粉中剥离洗净,放入烤炉中烘烤十分钟左右,那些半透明的蛋黄很快就被烘烤成流沙般的金色,再用木棍碾碎、炒制,制成了咸甜味道的咸蛋黄酱。   拜伦用咸蛋黄酱制作了金沙南瓜、咸蛋黄鸡翅和咸蛋黄拌面,也尝试用咸蛋黄酱制作三明治,还用蒸熟的咸鸭蛋黄包了馄饨,随后,他将这些带有咸蛋黄口味的食物,分享给了身边的人品尝。   咸鸭蛋黄对于安多港的人们来说,是个十足的新鲜事物,拜伦原本担心他们可能会不太喜欢这种新式口味,却不料,大部分人都很能接受得来。   尤其是他制作的咸蛋黄酱,最受欢迎,大部分人都觉得,这种咸甜口味的酱料很适合用于涂抹面包,但唯有一点,就是许多人觉得这个酱料不够甜。   差点忘了,安多港人嗜甜得过分,哪怕是中产阶级和上层贵族,也对甜食有着非同一般的偏好,拜伦无奈,只好在咸蛋黄酱里又加入了一些炼乳,使咸蛋黄酱吃起来更加甜蜜。   只是这样……又很容易让味蕾产生腻感,该如何平衡味觉又成了大问题,拜伦正在发愁这个咸蛋黄酱又该如何改进口味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前世自己曾十分喜爱的芥末蛋黄酱。   于是,他又加入了少许的黄芥末和腌黄瓜碎,使咸蛋黄酱甜腻的口感被黄芥末的辣味和腌黄瓜的清爽中和,变成了一款十分独特美味的酱料。   他将自己试做的咸蛋黄酱送了一些出去,除了送给邻居们,也送给了阿列克修斯和律政俱乐部的几个同学。阿列克修斯十分喜爱这种甜咸可口酱汁,闹着要拜伦多送他几瓶,拜伦本想直接把配方送给他,可转念一想,咸蛋黄本身就是高盐高脂肪的酱汁,他还往里面放了那么多炼乳,要是让阿列克修斯这么肆无忌惮大口就着面包吃,这小子恐怕会发胖得更严重。   为了阿列克修斯的健康,他也不敢放任这小子这么吃下去,只答应隔段时间给他带一瓶来学校。   他还留了一瓶给西泽尔,也许这款风味独特的酱汁,能够给他远航时的餐食带来一些乐趣。   既然咸蛋黄的口味是能够被安多港人接受的,拜伦就开始考虑该如何将这个食材嵌套进自己的营生中去了,他想,除了可以将咸蛋黄酱作为新的口味,添加进如今他售卖最多的炸鱼卷饼中去,以及在宵夜摊中增加咸蛋黄馄饨。   咸蛋黄酱倒是一个很适合做成罐头食品的酱汁,拜伦想,也许他的思维可以更开阔一些,将咸蛋黄酱制作成罐头,面向一些餐厅和小酒馆进行售卖。   这是一种很适合作为烹饪菜肴的半成品酱料,厨师只需要简单得对南瓜、红薯或虾仁等食材进行油炸,再放入锅中与咸蛋黄酱进行简单的翻炒,就能制作成一道简单味美的菜肴,这种过甜又热量极高的菜肴,不太适合作为路边摊的充饥食品,反而非常适合在小酒馆作为下酒菜,或是人们为了改善伙食而去餐馆吃饭时,单独点单的菜品。   他应该尝试直接将这些酱料推销给厨师或酒馆,拜伦想,等到安多港人逐渐熟悉了这种新式的口味之后,再进入杂货铺面向家庭售卖,这样,他可以节省一笔面向家庭的广告费用,也能随着人们的接受程度不断扩大产业规模。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咸蛋黄酱料的制作并不算繁琐,后期也比较容易将一些重要的加工环节用机械替代,而且初期,他可以先用手工工坊进行小批量的制作,等到之后再逐渐扩大规模。   说起来,他如今的仓库里还堆着许多用不完的玻璃罐,这不正好就能派上用场嘛。   既然打定了主意,拜伦就很快找到鲍勃先生,谈起了这件事情,两人计算起了他如今能动用的资金,年后拜伦的营收不错,流水情况十分健康,每月都有盈余,想抽调一些人手,试做一批咸蛋黄酱,也花不了多少钱。   “只是先生,我觉得我们在码头的生意需要建立一些固定的门面了。流动摊位固然轻便,可如今码头上的生意越做越大,只用流动摊位,大家就有些忙不过来了,”鲍勃先生说道,“我最近常听露西小姐提及此事,说中央厨房的酱料、面糊和泡菜如今都有些供不应求了,要集中供给给码头,附近街道的摊位总是有意见,如果码头能有个固定的店面,他们的工作能轻松许多。”   “竟然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吗?”拜伦有些惊讶,他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却不知道已经这么严重了。   他翻看了一下码头摊位的账目,鲍勃先生则在一旁说着他知道的情况,说码头上最初的那个炸鱼薯条摊位,因为日久天长,已经逐渐成为了附近人们心中最正宗的摊位,于是,熟客们总喜欢到那个最初的摊位去买食物,以至于这个摊位总要接纳过多的客流量。   虽说码头上如今早已不止六七家炸鱼薯条的摊位,有好几家还是拜伦的产业,味道都一模一样,但也许是许多熟客已经养成了消费习惯,他们还是更习惯于去经营时间最久那家摊位购买。   看来是时候,应该把这个摊位变成一个固定的门店了,拜伦想。   除了这个摊位,拜伦又仔细翻看了一下其他摊位的账目,发现一个位于码头附近工厂街区、24小时轮班营业的面食摊位客流量也很大,尤其是在晚上,附近的工人都喜欢跑到那里去吃汤面、馄饨和锅贴,通宵工作之后,也喜欢在那里解决早餐。   这个流动食摊也是时候转化为固定门店了,拜伦想,固定下来,附近的工人吃饭会更加方便,就餐环境也会更好一些——尤其是遇到恶劣天气,工人们就不必担心摊位会不会出摊的问题了。   最终,拜伦选定了三家客流量最大的摊位,准备将它们直接转化成门店经营,分别是码头上的一家炸鱼薯条店,和码头附近工业街区的两家餐食店。这三家门店的食物不会涨价,仍然与摊位的价格保持一致,只是会增设一些摊位没有的新品食物和高利润的饮料汤品,以增加门店的收入。   只是三家门店的经营和租房费用砸下去,拜伦好容易积累下来的一点资金就又要消耗见底了……好在,拜伦也不打算将这些门店装潢成安多港常见的典雅风格,而是准备参考现代快餐店的简约装修风格,以节省资金和提高翻台率。   接下来,他就得为这三家门店的选址、装修和经营而奔波了……他叹了口气,后续的经营且不提,找房东和装修才是最磨人的事情,尤其是安多港的房东们,他每次去租借仓库和门店的时候,都少不得和房东好一阵磨嘴皮和讨价还价。   他还得带一个能随身帮他记录的文秘,好方便他对比不同的选址和租金,原本这个工作,应该由鲍勃先生来完成最合适,可鉴于他们至今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新出纳,资金流又越来越复杂,拜伦只好换人。   最终,他选择了最近在文化课上精进极大的露西小姐,她在中央厨房的管理工作,则被移交给了尚娜母女,这也不只是因为拜伦信任露西小姐的进步,也是因为她的毛遂自荐。   “先生,让我跟着您去吧!我最近的算术和单词语法已经学得很好了,塞缪尔神父说,我现在可以去上女子学院了!”露西小姐虽然有些胆怯,但仍鼓足勇气说道。   拜伦当然没有拒绝她,露西小姐这近半年的进步,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他听尚娜小姐说过,每天露西小姐回到宿舍之后,都会在走廊上拿着词典和算术书学习到很晚才熄灯睡觉。   平日里,她也常常帮助鲍勃先生核算账目。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拜伦又忙碌了起来。   他白日里要上学,放学后带着露西小姐四处选址、找装修、和人讨价还价,等到晚上,还要回家挑灯阅读,免得落下了学业,再加上最近,维克托先生又给他送来了书信,要他再写几篇有关商标法的论文,他还不得不在课闲时间闷在律政俱乐部里写论文、查资料,这一忙起来,就忙昏了头。   等到月末的时候,拜伦看了一眼日历,才惊觉,已经到了17号,也许今天西泽尔所在的巡洋舰就从海上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发现今天的安多港又下起了朦胧的细雨,整座城市笼罩在雨雾之中,远处的高塔也若隐若现。   下着雨,海上必然是会起雾的,也许巡洋舰会被耽误几天再回来呢?   拜伦不知道。   他来到码头上工作之时,偶尔抬起头时,也会想起这个问题。   今日码头上的工作倒是顺利,拜伦从已经在装修的三家门店回来,又检查了一会儿账目,见一切都进展顺利,就连火车站专卖的咖喱面包,都在这不到一个月的短短时间内,销售成果喜人,他放下账目,长而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他忙完的时间还早,拜伦便去卢卡斯那里喝了杯热茶,卢卡斯最近倒是十分高兴,他的小说现在正在报纸上固定连载,每周两刊,他说,他最近已经从报社那里收到了一些读者的来信,许多人都很喜欢他写的这个以孤儿为主角的冒险故事,尤其是一些孩子们,特别喜欢父母在睡前念给他们听。   “我真高兴,这个故事竟然能有这么多人喜爱,也算不辜负那些孩子们曾经救了我,又教会了我许多了。”卢卡斯感叹着说道。 第157章 归家之塔:指引归家的灯塔。   拜伦拿起报纸看了一眼,见卢卡斯的故事已经连载到了那些孩子救下了教授,又在机缘巧合之下,与教授一同进入地下王国的剧情了——当然,他们身后,那帮暴徒依旧对他们穷追不舍。   他们正在这个充满幻想、奇遇和神秘魔法的地下王国经历种种冒险,无论是能把衬托得如虫子般渺小的魔法森林,还是在地下暗河中依靠浮萍和发光水藻建立的水中小镇,或是人人都会撒谎的无真言之国,都十分吸引人,拜伦读着读着,倒是感觉这些故事,一点也不输于他前世看过的许多奇幻冒险电影。   难怪这些故事,能受到孩子们的喜爱。   “真是精彩的故事,不只是小孩子,大人们也会喜欢的。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能称呼你为大作家卢卡斯先生了。”拜伦笑意盈盈说道,“到时候,鲁伯特先生就算再想反对你成为作家,也没有理由了。”   “哎,你还不知道我叔叔?就算我真的成了什么大作家,他也不会在意的,谁让在他眼里,只有我们家的捕捞厂才是最重要的呢!”卢卡斯叹了口气,说道,“还好,他最近忙着投资,没空管我,他都不知道我的稿子已经在连载了呢。”   “鲁伯特先生还在投资期货吗?最近安多港的咖啡期货都快跌停了吧?我前段时间听他说,他已经靠做空赚了足够一笔钱,打算为你们的捕捞厂再买几艘船呢。”   “别提了,他是赚到了一大笔钱,也确实订购了新船,可最近,他又迷上了其他期货股票,一心想要通过投资,再扩张我们家工厂的规模呢!”卢卡斯长叹着说道。   拜伦轻蹙起眉,鲁伯特先生怕不是已经上了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下次再见到鲁伯特先生,他得再好好提醒他一下。   从卢卡斯那里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渐沉,又在雨雾之中,使天际的明暗交界变得朦胧如纱。   拜伦独自走在码头上,感受着海面吹来的、潮湿而微冷的海风,水手们清亮的歌唱声、行人的说话声和工厂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天上还有海鸥鸣叫的声音。   他走着走着,看到了不远处的灯塔,今日的海雾不算浓稠,守塔人依旧早早点了灯,使灯塔发出柔和而明亮的火光,在朦胧的海雾中指引着归来的船只。   他走近了灯塔,才忽然想起了,他还从没有登上过灯塔的高处,俯瞰整个南港。   他顺着螺旋的楼梯,来到灯塔的底座,向守塔人说明了来意,守塔人很好心地放了他上去,还提醒他,上面的风很大,楼梯还有点黑,往他的手中塞了一盏煤油玻璃灯,又给了他一件橡胶雨衣挡风。   于是,拜伦兜上了橡胶雨衣,手上提着一盏煤油灯,缓步登上了灯塔。   这里灯塔很高,足有几十米,等到拜伦登上塔顶之后,迎面而来的,便是有些彻骨的海风和更加潮湿的雨雾。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到潮湿清冷的空气充斥了他整个肺部,这虽然让他感受到了一些寒冷,却是不同于地面的清新自由之感,尤其是从这里望去,安多港繁华的码头和热闹街景都化为了点点星光,海边的船只也闪烁着点点火光,在海浪中轻轻飘摇。   真是美丽而繁华的海滨之城啊,拜伦忍不住感叹,原来他生活在这么美的地方,无论是这座城市的优雅、繁荣,还是混乱、肮脏、喧闹,都是它的独特的生命力,从高处看去时,就像是一株落在海边肆意生长的草木。   更上一层是灯塔熊熊燃烧的煤气灯,散发出明亮而温暖的光芒,通过弧形镜的折射,使它们的灯光能够凝结成束,在海面远远传出归家的光芒,漂泊在海上的水手们,看到了灯塔的光芒,就知道他们即将回到安多港。   拜伦看着笼罩在薄雾中的大海,想象着,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西泽尔所在的舰船,就会在近海之处见到这熟悉的光芒了。   他并不指望在今天能够见到西泽尔的船只,因为今天的天气算不上太好,可他依旧在想,要是西泽尔见到了灯塔的光芒,他会感到高兴吗?会感到归家之时的愉悦和欣喜吗?   何况……他又是从卢瓦的近处,他曾经血脉相连的地方回来的,不知道,对西泽尔来说,安多港的格林宅邸,和他在卢瓦曾居住的地方,究竟哪个地方,才是他羁绊更深的家园呢?   拜伦靠在栏杆旁感受着海风的吹拂,静静思考着,如果他……他还是想回到他从前的故乡,可在这里,他已经有了更深的羁绊,也许……他的回去,就已经不再是回归故土了,而是一场短暂的探亲。   他看向远处的海雾,海风吹拂他的发丝,他深深地、轻而温柔地叹息了一声。   没有了亲人,故乡啊……再也回不去了。   他在寒风中小小地打了个喷嚏,才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体可算不上健康,他不能在冷风吹拂的地方伫立太久。   好在近些时日,虽然天气乍暖还寒,他也没有忘记给自己添衣。   他紧了紧身上的橡胶雨衣,准备提起放在地上的煤油灯早早下去,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悠扬的汽笛,拜伦不经意一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海上,一艘庞大的舰船从海雾中破开,缓慢而坚定从深海向安多港驶来。   或许是心有所感,或许是他有所期待,拜伦停下了脚步,看向那艘舰船。   那样庞大的舰船,不是跨国的巨型游轮,就是军队的造物,那艘舰船驶来得更近了,使人逐渐看清了它隐没在海雾中的轮廓。   它有着洁白的船壳、厚重的甲板、高耸的瞭望塔和成排的炮口,桅杆上还飘扬着帝国的国旗,使这巨大的舰船呈现出一种优雅与凌厉的双重美感——它是帝国的美丽造物,也是海军在海上的一把利器。   在它的身后,还有着数艘大小不一的军舰舰船,跟随它驶向安多港,拜伦想起西泽尔曾说,他所服役的舰船,名为无尽风暴号。   那是帝国海军排水量最大的重心舰船之一。   于是,拜伦便认出了那艘领头舰船的身份。   那是无尽风暴号,那是帝国的骄傲,那也是一艘归家的船只。   ——————   西泽尔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望着眼前无尽的海雾。   乔瓦尼正站在他身边,用望远镜眺望着前方。   “还好今天的海雾不大,否则咱们又得在海上耽搁几天。我是真恨不得马上就飞回去,天天在海上待着,我看见海浪都开始烦了!”   西泽尔睨他一眼,“这才不到两个月,你就不耐烦成这样,等以后你正式授衔,有的是日子在海上飘着。”   “这哪能一样啊?等到了正式授衔,咱们就是军官了,手上有了实权还觉得无聊吗?可谁让我们是见习军官呢,手上没权没势,只能跟在其他军官屁股后面打杂,做错了还得挨骂,这日子能和那些正式军官比吗?”   乔瓦尼揉了揉鼻子,“要是让我当上将军或是元帅,我才不嫌在海上飘着无聊呢,我恨不得天天都待在舰船上!”   “倒是看不出,你有这么大的官瘾。你这话也就在我面前说说,要是你叔父听到了,我就得去海里捞你了。”西泽尔嗤笑一声,说道。   “切,我在我叔父面前说得可好听了,什么效忠陛下、报效帝国,什么好听我说什么,我也确实这么做的呀,又不是没把分内的事情做好,可还不许我自己心里有想往上爬的想法了?”乔瓦尼嘿嘿一笑,“我想当将军,那也是为了帝国的未来。要是我当了将军啊……我一定要让国会削减陆军的军费,把那些多余的支出都挪给海军!陆军的那些老古董,早就跟不上时代了,还占着那么多的军费做什么?!日不落帝国的荣光是我们海军的坚船利炮打下来的,陆军能起到什么……好吧,还是有一点点作用的……反正,要是当年帝国听陆军元帅的忽悠,去竞争什么大陆霸主,如今的帝国早就衰落了,还能有今日海上霸主的成就?”   乔瓦尼摇了摇手指,“陆军的那些老爷们呀,满心满眼只会盯着土地,帝国的黎明是海洋女神给予的,帝国的未来也在大海之上。可惜陆军的那些老爷们,见识实在太短浅了,我看他们不爽很久了。”   西泽尔敛眸,沉默了片刻,看着乔瓦尼说道,“你不要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乔瓦尼。帝国的海军自一百多年前建立至今,你以为那些老爷们看不到海军的优势吗?”   他摇了摇头,“有时候,人们说出的话语并非是因为短视,而是因为立场。”   他停顿了片刻,说道,“生而就有的立场。”   乔瓦尼愣了愣,低头思考起了西泽尔的话语,“你是想说,陆军的老爷们有时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蹙起眉,不满说道,“那好像更加可恨了!”   西泽尔挑眉看着他,“那你能怎么办?尊敬的乔瓦尼准尉,你以为你当上了元帅,就能强行压过陆军一头了?不要忘了,陆军最大的仪仗是什么。”   乔瓦尼听到这话,不由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不和你聊了,你这不是把话说死了吗?真是无趣啊你,西泽尔。”   他又把玩着手中的望远镜,看向了海洋,忽然之间,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海雾之中,有灯塔的光芒若隐若现。   “快看,是安多港的灯塔,我们回来了!”乔瓦尼高兴说道。   “我得回去收拾东西了,今晚就能下船,我晒过阳光的被子和香喷喷的番茄肉丸千层面还在家里等着我,终于能告别船上硬邦邦的板床和罐头杂炖了!”乔瓦尼把望远镜随手一挂,兴冲冲跑了回去,一副迫不及待要回家的样子。   西泽尔看着他轻快而匆忙离开的喜悦背影,沉默着,良久,他扶了扶身上的衣领和头顶的帽子,转头又看向了在海雾中闪烁的明亮灯塔。   那灯塔的光芒在海雾中若隐若现,又随着舰船的行使,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   它在海雾之中宁静地伫立着,一如过往的每一个夜晚,指引着归家的旅人。   也等待着旅人。   就像旅人的家中,等待他们归来的亲眷。   因灯塔的出现,舰船上的气氛似乎也变得更加轻快了,这艘庞大的巡洋舰正在开足马力,回归安多港,一声悠扬的汽笛响起,划破夜晚的安宁。   西泽尔眺望着越来越近的灯塔,那灯塔的光芒,也逐渐照亮了他灰蓝色的眼睛,照亮了他身上纯白色的海军军服。   他拿起乔瓦尼挂在一旁的望远镜,想看看那灯塔上更明亮的光芒,也看一看,那灯塔距离他们还有多远。   他像往常一样,调整望远镜的角度和倍数,随后架在鼻梁之上,用他鹰一般的眼睛眺望。   那镜片之后的瞳孔,忽然微缩了一下,随即又兀然放大。   他的望远镜下意识放下又抬起,手无意间抓紧了栏杆。   他摘下了帽子,使灯塔柔软明亮的光芒,照在他总隐没在阴影中的眉眼之上。   他的眼睛,被指引归家的灯塔照亮。 第158章 家之味道:拜伦的菜肴。   雨渐渐下大了,威尔逊军港却在此刻变得繁忙起来,数艘军舰从海上归来,要照例交班检修。   乔瓦尼和西泽尔向上级做完报告,从行政楼出来时,看着外面雨,说道,“安多港天气真是说变就变,方才还是一阵小雨,现在雨就下得这么大了。你看这天上黑压压的乌云,这要下到半夜了。”   西泽尔从廊下看了看外面的雨幕,微蹙起了眉。   天气太冷了,他希望那个少年没有在外面等着他,他有些后悔在信中说,他会提前两天回来了。   乔瓦尼很快就换回了日常礼服,提着行李就准备回家去,等他从更衣室出来,便见到西泽尔正打着伞匆匆往外走,提着行李箱的手上还搭着一件斗篷,他有些诧异,这小子不是一向比他沉稳多了,怎么今天走得比他还急?   西泽尔走出了军港的营地,细密的雨雾让煤气街灯投下的光影变得模糊而朦胧,街上的行人车马因为下雨而变得步履匆忙,他走出营地,却忽然想起,他不知道拜伦有没有认出他们的舰船。   他是昏了头吗?怎么会做出这样……失去理智的事情,西泽尔冷静下来,轻蹙起了眉。   他心知,自己最近有一些不对,他常常为一个人而牵动情绪,让他做出一些……处于失控边缘的事情,这对他来说,太过危险。   他本不应该如此,却一次又一次放任。   他顿住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冷静,他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他不是没有和别人结下过深厚的情谊,无论是他的弟弟阿列克修斯,还是他的好友乔瓦尼,他和他们的情谊当然很深厚,可没有一个人……会让他产生这样迷茫与困惑。   他下意识收紧了手中的斗篷,感受到毛呢面料在指尖传来的、柔软而温暖的质感,正当他在想,他要不要将这斗篷收起来之时,忽然便听见了身后有人叫他的声音。   “西泽尔?”   他回过头,便看到拜伦正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有些不确定看着他,看到他回头,那双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了明亮的喜悦,“啊,你果然在今天回来了!”   他跳下街沿,朝西泽尔走来,西泽尔疾走过去,拉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回了街沿之上。   他无意间触碰到了拜伦的手背,感受到了他微凉的肌肤,这让他蹙起眉,看着他,“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还好,我是刚到的,你不是说,你要到九点才能离开军港吗?我一下马车,就赶了过来,只是路上又去买了点菜,才耽误了一些时间。”   他指了指自己放在路边角落的菜篮子,笑了起来。   西泽尔愣了愣,他都差点忘了,他之前是对拜伦说过,想让拜伦请他吃饭,可他写信说他可能会提前两天回来的时候,却只记得和拜伦分享能提前归来的喜悦,忘记交代他,不必再准备饭菜了。   “我们还是出去吃吧,雨下得这么大……”西泽尔将斗篷塞进了拜伦怀里,“穿上,你的手都是冰的。下次不用在街头等我,找个咖啡馆坐着,我会看到你的。”   啊……其实他的手脚冰凉是老毛病了,天冷的时候都是这样,拜伦张了张嘴,却也没多话。   他可没忘记,西泽尔是个不喜欢别人拒绝他好意的人,尤其是他的关心。   他准备先放下雨伞,再穿上斗篷,西泽尔见状,放下手中的行李,一只手握住了拜伦的手腕。   “我来……打着伞。”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将拜伦手中的雨伞接了过来。   拜伦朝西泽尔感激一笑,在西泽尔撑起的伞下给自己穿上了斗篷,他感受到了细腻厚重的羊呢绒柔软而轻盈包裹住了他,遮蔽住了吹拂而来寒风。   “走吧,车夫在这附近等着我。”西泽尔说道。   “啊,别忘了还有我买的菜呢!”拜伦走过去,把自己的菜篮子提了起来,西泽尔看了一眼那沉甸甸的菜篮子和上面挂着的两条鱼,不动声色将手中的行李箱与拜伦的菜篮进行了调换。   “你帮我拿着这个。”   拜伦看着自己手里的菜篮子变成了一个轻盈的行李箱,又有些无奈一笑。   他的力气其实还好,成日里经营餐饮营生,少不得有时要亲自帮忙,常常在后厨忙碌,其实他的力气早就练出来了。   不过好像在身边的朋友眼里……他还是那个弱不经风的文弱少年。   他带着拜伦找到了格林家的马车,车夫从前几日就开始就每天在这里等候了,今天终于接到了自家少爷,车夫也高兴地不得了,忙问他,是否要和德拉塞尔先生一起回家。   “不,去德拉塞尔府上。”西泽尔一边回答着车夫的话,一边打开车门,示意拜伦先上车,他则提着两条鱼的绳子,把鱼放到菜篮子上。   车夫看着那菜篮子,有些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却被西泽尔一个眼神看了过去,闭嘴不说话了,他将菜篮子放进了车厢的地毯上,又上车坐了进去。   他们在雨雾之下,回到了拜伦的家中。   到家的时候,宅邸中一片安宁,今日楼上的大人们好像都在加班,肯特夫人带着小伊芙琳早早睡下皮特这小子,做完了家务,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姐夫也还没有下班回家。   拜伦带着西泽尔走进了自己的家,他打开瓦斯灯,请西泽尔在客厅里坐一会儿,他去泡杯茶。   西泽尔温和一点头,在拜伦走后,打量着德拉塞尔家的宅邸。   这是一座老旧而典雅的小楼,房间的浮雕和壁纸虽然陈旧,却依旧能体现出昔日主人的品味,房间里的家具不多,有些似乎是新添置的,窗台和茶几的花瓶里,都摆放着漂亮的绢花,周围打扫得十分干净,茶几和沙发上还盖着颜色明亮的蓝白格子布,墙上挂着一副色彩鲜艳的秋日画境,那熟悉的作画风格,让西泽尔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弟弟的手笔。   这是一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地方,昔日的典雅装潢已经随时间而逐渐暗淡,一点点被那些更有生机的家什覆盖填满。   西泽尔看着面前的家居,莫名在心底对着地方产生了好感,这里一点也不同于他以前住过的地方——无论是奢华舒适的别墅宫殿,还是简陋严肃的修道院和军营。   这里让他想起那个单词,家。   即使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的人,见到这里的情景,也会下意识用家来形容这里。   拜伦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茶水,盘子里还放了许多点心,他笑着说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口味,就把家里的点心都拿来了。这些都是我姐夫试做的新品,你尝尝。”   西泽尔看着盘中精致的点心,捏了一块放入口中,是酒渍橙皮巧克力条,经过腌制的橙皮柔韧而有嚼劲,又带着浓郁的橙花酒香,与脆薄的巧克力壳结合得恰到好处,他尝了一口,笑着说道,“难怪你的姐夫如今是安多港最炙手可热的甜点师,他的手艺确实不一般。我之前尝过你送给阿列克修斯的巧克力,味道很是不错。”   他送给阿列克修斯的巧克力,至少有一半都是他亲手做的呢,也不知道西泽尔尝的是哪个——他偷偷减了糖,省得这嘴馋的小子再发胖,好在,阿列克修斯只看食物好不好吃,不在乎甜度多少,也就没发现过自己给他的甜品都是少油少糖的健康版本。   “那你喜欢吃巧克力吗?”拜伦笑着说道,“我之前送你的巧克力,你觉得如何?”   西泽尔挑眉看着他,“口味相当独特,以至于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出那些口味的。你也不大像是会酗酒和分不清梦境现实的怪人。”   拜伦差点偷笑出了声,好吧,胡椒、雪松和黑咖啡这种独特的口味,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接受得了的,他当时虽然是想突出礼物的独一无二,却也未尝没有调侃西泽尔的意思在。   只是不知道,西泽尔是否意识到了自己的调侃。   “那你喜欢吗?”拜伦又笑意盈盈问道。   “德拉塞尔先生亲手为我制作的巧克力,用心至极,我又怎么会不喜欢呢?”西泽尔抱着胳膊,饶有深意看着他。   他看出来了,他竟然看出来了。拜伦眨了眨眼睛,开心笑了起来。   西泽尔看着他的眼睛,愣了片刻,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时,总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或许我改日也应该送您一盒口味独特的巧克力,德拉塞尔先生。”西泽尔端起茶杯,说道。   拜伦好奇看向他,又笑着说道,“哦?那您都打算做成什么口味,格林先生?”   西泽尔却不答,只是喝了口茶水,看着他,“你这么聪明,不如自己猜?”   不会是口味更奇怪的巧克力吧?拜伦偷偷地想,也是,想想自己总是几次三番和他吵架,又经常用半真半假的谎话哄骗他,以他那个性情,他肯定会用更奇怪的口味来形容自己,顺便小小报复一下他赠送的那些奇怪口味的。   “格林准尉的心思,哪里是我一个小小的平民能猜得到的?您的心思就像这海上的明月,看着很近,却怎么也捞不起来。”拜伦弯着眼睛说道。   别以为他听不懂他是在说,自己的心思很难猜。西泽尔睨他一眼,摇了摇头。   他在自己面前,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可他一点也不讨厌他这个样子。   “那次舞会之后,你姐夫受到过什么刁难吗?”西泽尔看着他,说道。   “啊……您知道上次的事情,也对……阿列克修斯告诉您的吧?”拜伦说道,他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也没有受过什么刁难。不知道……那次舞会之后,安条克大公竟然给我送来了沙龙的请帖,向我主动示好,也许是因为大公的缘故,我在学校里也没有受到过什么刁难。”   他想了想,蹙起眉问西泽尔,“我不太明白,安条克大公为什么会突然在意我这么个小人物呢?我虽然答应下了沙龙的邀请,却不知道这件事情……算不算一件好事。”   “你只管去就是,这不是什么坏事。”西泽尔又抿了一口热茶,这是用玫瑰纯露泡出来的红茶,还加入了酸甜的苹果酱调味,他倒是蛮喜欢这个味道的。   “安条克大公是个精明的老狐狸,从不肯轻易得罪人。也许是因为……他不想把上次的事情闹得太难看,又装作大度给其他贵族看。德拉塞尔家族虽然是个小家族,可安多港像你这样的小贵族也不在少数,礼遇你,也是向其他的小贵族示好。”   原来是这样吗,拜伦喃喃,可他怎么总觉得……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在呢?可既然西泽尔这样说了,他还是更相信西泽尔的判断。   “你若有什么事情,或是有什么疑问,以后不妨来告诉我。就算……”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拜伦,“就算你不肯接受我的橄榄枝,可我们是朋友,又何必这么客气呢?”   拜伦笑了笑,“我知道的,我的朋友。”   他让西泽尔稍等片刻,就去厨房忙碌了起来。西泽尔原本想进来帮忙,被拜伦以不能让客人进厨房为由,赶了出去。   之前看到西泽尔寄来的信时,拜伦就已经大概想好了要请他吃什么菜,他做的菜并不算复杂,随着厨房里弥漫起的朦胧水汽和食物的香气,他很快就将几样菜品端上了桌。   今天的天气不大好,窗外的雨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拜伦做了蔬菜清炖杂鱼汤、玉米虾仁蒸饺、番茄炒蛋、盐焗蛤蜊和青椒酿肉,主食是蒸米饭和柔软的白面包。   都是十分清口且家常的中式菜品,因为没有酱油,拜伦是用味道有些相似的鱼露替代的。   他招呼西泽尔来吃饭,笑着说道,“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这些菜……比较独特一些。”   西泽尔坐下看了一眼,说道,“我总觉得,你似乎不大喜欢苏楠菜或是卢瓦菜。你做的这些菜,还有之前在你的食摊上品尝到的食物,烹饪风格似乎是我从未见过的,又好像自成体系。”   拜伦去叉子的指尖停滞了一下,这家伙还真是敏锐……竟然能看出他的许多菜品用的是完全不同于费尔南大陆的烹饪风格,这可怎么回答是好……   他扯出了一个笑容,“是我自创的一些烹饪技法,我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厨艺训练,所以烹饪风格会有些,不拘一格……”   西泽尔既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轻笑了起来,“是吗?”   他的灰蓝眼眸深深看着他,“真有趣。”   他尝了尝拜伦做的食物,玉米虾仁蒸饺清甜而口感丰富、外皮柔韧,番茄炒蛋酸甜可口,盐焗蛤蜊能尝到海鲜最本真的鲜味,青椒酿肉经过煎制之后,再以黑胡椒酱调味,椒皮酥软而又内馅柔软。杂鱼汤没有放多余的调料,而是以炒焦炒香的白胡椒粒和姜片调味,再加开水猛火快炖,使胡椒的香气和鱼汤的香浓很快就驱散了人身上的寒意,一碗入腹,暖意便随着辛辣而扩散到全身。   他的唇角轻扬起唇,都很好吃,他都很喜欢,难得的是,他从这些味道简单、并不昂贵的菜肴滋味里感受到了一种温暖与舒适。   拜伦一定考虑到了他刚从海上下来,并不想吃口味太重的食物。这些菜肴的口味都十分清淡,很好地抚慰了他漂泊海上日久,有些疲惫的身心与味蕾。   拜伦在吃饭时,又在悄悄观察西泽尔,他在看他会对哪样菜品有些许偏爱,可就像上次一样,西泽尔品尝时,严格按照先远后近的规矩,几乎是一板一眼地按照顺序吃着每道菜肴,还不忘用公共餐具夹到自己的盘中再食用。   他心里默默腹诽,这小子真不是什么经济学上的绝对理性人吗?怎么在食物面前,他也几乎能克制住自己的所有的喜好,从不给别人看透他的机会?   他都不知道该说这到底是贵族的礼仪涵养,还是西泽尔的性格所致了。他只能隐隐察觉到,西泽尔的内心依旧是被紧紧封闭的,也许谁也翻越不了他的心防。   他们两人一边享用着晚餐,一边闲聊着,拜伦谈起了他最近的生活,说他的新店铺到下个月就能装修好了。   “到时候,我就有了属于自己的餐厅。只是可惜,我的餐厅还不能挂上属于自己的标识,让更多人知道我的餐厅是连锁店。”   “连锁店……是什么意思?”西泽尔好奇看着他,“这似乎你生造出来的苏楠词汇。”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西泽尔面前露出破绽,他也不会和自己深究这些,拜伦想,他便说道,“是我生造的词汇,连锁是一种经营模式,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进行统一管理的、可以快速复制的经营模式,如果要类比的话,连锁店就像是你们军队的同级舰船,它们内部的管理模式和构造都是一致的,只有舰长和船员不同,但都被一个元帅所管理。”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可我不懂,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知道你的店铺是什么连锁店呢?”西泽尔好奇问道。   “这当然是为了形成品牌效应了。你想想看,如果提到乳酪,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不是卢瓦的乳酪?提到腌鱼罐头,又会不会想到安多港?这就是品牌效应,但不同的是,这是一种地域性质的品牌效应,可我想做的……是个人和公司性质的品牌效应。”   他向西泽尔提及了他正在和维克托先生一起推进的商标法,说道,“私人的商业品牌,是以商标的形式呈现的。这是为了给消费者留下一种商业信任——你选择了我们的商品,也就选择了高质量的服务和产品。在商业领域,商业信任是非常重要的,可惜在这个时……商业环境,许多人还没有意识到商业信任的经济价值。”   西泽尔认真倾听着他的话,沉默片刻,说道,“我从未听说过这样新奇有趣的理论,也许是因为我很少阅读经济学类的书籍。这很有意思,拜伦,你让我见识到了不一样的智慧。”   他饶有兴致看向他,笑着说道,“你有什么推荐的书籍吗?下次出海的时候,我想带上两本看看。”   这个时代的经济学书籍,理论还比较粗糙,他的许多理论和观念来自于后世,而并非这个时代。让他去推荐经济学书籍,西泽尔这不是故意让他露出马脚嘛?!   他才不相信西泽尔作为商人之子,会没读过什么经济学的书籍呢。   拜伦看他一眼,无奈一笑,这个家伙,又在为他方才调侃他的心思难猜而小心眼吧?   “这些观念,有一些是我自己的想法,在书上恐怕找不到。”拜伦笑着说道,“不过,要是你对经济学类的书籍感兴趣,我倒是可以为你推荐一下福柏教授的《国家财富与自由贸易原则》,我读过这本书,这本书的观点,我很欣赏,福柏教授是个有远见的学者。”   “我倒是不奇怪,你也支持自由贸易理论的观点。”西泽尔放下叉子,用帕子擦了擦嘴,“我听说过这本书,只是还没读过,福柏教授和他麾下的一些学者组成过一个叫海洋经济学的学派,这些年的影响力很大。”   “我并不能算支持某种学派的观点。”拜伦摇了摇头,“而只是认为,在当下这个阶段,苏楠的未来更适用于自由贸易经济学。”   “哦?这又怎么说?”西泽尔看着他,灰蓝的眼眸中带着好奇的探究,“我倒想听听,你的观点。”   拜伦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说道,“我认为经济学的理论,没有对与错之分,只有适合与否当下的生产力和经济情况之分。在过去,帝国境内最流行的经济学观点是重商主义,要求提高关税、减少进口,以尽量将更多的财富留在帝国境内,这在过去是有可取之处的。可这种观点,在这些年的经济变化中,已经不再适用了。”   “您要知道,如今的苏楠,已经是当世第一的工业强国了。我们所生产出来的钢铁、枪炮、机织布和羊毛,在同等质量的情况下,成本是全世界最为低廉的,我们的商品在全世界都有最大的竞争优势……”他停顿了一下,“也……收割着全世界的财富。”   收割?这可不算是什么褒义词,西泽尔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如今帝国境内的工厂越来越多,与全世界和各殖民地的经济来往也越来越频繁,如果还像过去那样,只出不进,反而会影响帝国经济的正常发展——在这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帝国境内的经济活动规模,已经不是过去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可比拟得了。何况,有许多从境外输入的产品,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工业原料,如果对这些工业原料增设关税,反而会增加境内工业制品的成本。”   他想了想,仍然将那个有些危险的话题抛出了口,“尤其是……粮食原料。”   西泽尔的瞳孔微微放大,看向拜伦。   “你知道《谷物进出口关税法案》吗?”   “我知道。”拜伦平静回答。   西泽尔沉默了片刻,看着拜伦,他微蹙起眉,心中陷入了深深的挣扎矛盾。   何其聪敏的一个少年……何其敏锐的一个少年,他的智慧总让他深深地……不解,且着迷,有时他会恼怒于他几次三番拒绝自己的好意,有时他却又庆幸,这个少年有足够的聪明,能够保护自己。   他应该把这个少年藏起来,藏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那不只是因为他想保护他,他也想这样一颗未被世人发现的明珠,能够属于自己。   可他也心知,他心知拜伦·德拉塞尔只想拥有平静的生活,他不想和任何的势力牵扯过深。   西泽尔无声叹息,闭了闭眼,说道,“你的聪明总是超乎我的意料,拜伦。我不会再往下问你了,如果是旁人问你,你也不要回答。” 第159章 雨幕心帘:雨夜的梦乡。   拜伦听了这话,心中莫名动容。   如果是旁人问他这些,他是绝对不会说得如此之深的,在这个时代,他总是对自己的立场和观点讳莫如深,并对帝国的政治慎之又慎。   可是,作为一个学者,一个知识分子,他是不可能对这个时代的社会现实没有自己的看法的,他不发表观点,是因为这个时代没有能够让他能够轻松表达的自由,却不意味着他不在时刻思考着这些。   他不能放弃思考,因为这是他过去所学的知识、学者的社会责任感和文人风骨所教导他的事情,他不能放弃思考,也不会放弃思考。   这些事情,他一直无处诉说,也就唯有西泽尔,能够让他放松表露一些自己的观点,因为他知道,西泽尔是不会向他深究这些,也不可能告发他的。   他过去不会这样做,现在也不会这样做,将来更不会这样做。   “其实,其实我只会在你……”   他正要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钥匙的声音,两人闻声抬头,便见到门口出现了姐夫约翰的身影。   姐夫穿着雨衣,走进了家门,门外是逐渐成瓢泼之势的雨幕,他走进来时,拜伦忙起身去迎接他,“外面怎么下得这么大,姐夫,快把雨衣脱下来,我给你倒杯热茶。”   “你这孩子,我坐马车回来的,不是很冷,不用这么担心我。”约翰乐呵呵说道,嘴上这么说,却显得十分受用,他脱下雨衣,在毛毯上跺了跺脚,拜伦则为他端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姐夫正喝着茶水时,忽然注意到餐桌上坐了一个年轻人,他有些惊讶,拜伦见姐夫的神情,说道,“这是我的朋友,西泽尔·格林,我邀请他来家里做客,姐夫。”   那年轻人起身走了过来,以手覆胸,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德拉塞尔先生,日安。”   格林?拜伦的那个叫格林的朋友不是一个小胖子吗?约翰挠了挠头,他打量了一下西泽尔,见这个穿着西装的孩子高大英俊、气度不凡,不由有些诧异,这才多久没见,就长成这样了?   现在的孩子也长得太快了吧?!   不对,好像不是那个小胖子吧?应该是他家的其他人吧?他记得,之前拜伦生病的时候,格林家是给他们送过很多土产来着,好像当时送货的仆人提起过,这是格林家的大少爷送来的。   “啊……原来是格林先生,我有印象!那个叫阿列克修斯的男孩是不是你的……”   “他是我的弟弟。”西泽尔说道。   “哦,嗯……挺好,挺好……”约翰点着头,心里犯着嘀咕,怎么兄弟两人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亲生的,真是奇了怪了。   “你们继续聊,我回屋休息去了。”约翰端着茶水,就要往回走,拜伦问他,“姐夫,不吃点晚饭吗?我给你留了些食物。”   约翰摆摆手,“留着早上吃吧,我今天太累了,在后厨调了一天的巧克力。”   他打着哈欠,端着热茶就往房间走,等他到了门口,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说道,“都这个时候了,拜伦,让你的朋友在家里休息吧,外面还下着雨呢。”   说完,他就要合上房门去休息,无意间瞥见那个少年半隐没在昏暗中的眼睛。   他蹙起眉,想着,怎么这孩子的眼睛像狼一样,看着冷冷幽幽的,怪吓人的,倒是人长得不错,是个英俊漂亮的小伙子。   也许是因为光线的缘故?他没多想,就关上门去睡觉了。   拜伦看了看窗外的大雨,也说道,“外面下得这么大,你今天就留宿在我家吧。嗯……你马夫不是在附近喝酒吗?我去让他找个旅馆暂住吧。”   “也好,不必麻烦你,我出去找他就行。”西泽尔说道。   拜伦笑了起来,“只是要委屈一下格林大少爷了,我们家楼上的房间都租出去了,您留宿我家,只能让您纡尊降贵,和我睡一个房间了。”   西泽尔无奈看向他,“你以为我是娇生惯养的少爷吗?我在军队训练的时候,连舰船的甲板走廊和郊外的荒地都睡过,这有什么。”   “你也会和士兵们睡在一起吗?”拜伦好奇问道。   西泽尔对他的问题感到了一丝诧异,随即摇了摇头,“不,从没有。我是军校毕业的士官生,即使没有毕业也有军衔在身,在军队里,军官和士兵有严格的等级秩序,我们不会睡在一起,即使是在荒郊野外,也不会睡在一起。”   “也不会坐在一起吃饭?”   西泽尔摇了摇头,“不会。”   “好吧……”拜伦叹了口气。   西泽尔挑了挑眉,“您想说些什么,模范公民先生,您不会觉得,这也是不合理的吧?”   他抿了一口茶水,说道,“军队有自己的运行规则,不是用平等与否能够衡量的,拜伦。军队之间需要明确上下级关系,需要严格的等级秩序,这与身份无关,即使是一个贵族,如果他在军队中的军衔低于一个平民上级,他也必须对上级表达服从。”   拜伦摇了摇头,说道,“我并非是否认军队中的等级秩序,西泽尔,这当然是有自身的合理性的。军队不同于其他地方,它是一个需要秩序的群体组织——无论这种秩序,本身是什么样的。”   “可是……您也不能否认,那些士兵,他们也是您的战友,是和您同生共死的人。您可以和他们有着等级之别,却不能真的因为等级而不在意他们,如果您不在意他们,在生死之间,也许他们也不会在意您。”   他顿了顿,说道,“在生死面前,人是会忘记等级秩序的,西泽尔,在这个时候,唯有纯粹的情感,才能唤醒人性。”   他见西泽尔不说话,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只是沉默,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就当是我又说了一些天真幼稚的话吧,西泽尔,这也许……并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军队需要。只是……”   他默然了片刻,只是他相信,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上会出现一些真正追求平等的军队的,总有一天,军官和士兵都将成为平等的人,而那样的军队,也将成为一支真正的、保卫人民的军队。   他的欲言又止,没有让西泽尔注意到,西泽尔的眼眸平静看着他,却有些微微的出神。   他只是又想起了一个声音,一个遥远的声音。   “西泽尔……这就是代价……战争的代价……你看见那些战报了吗……那不仅仅是数字……那是无数条……无数条人命……和他们身后的无数家庭……”   “那不是必要的牺牲……那只是,只是代价!”   “将别人视为代价的人……终有一天……也将付出属于自己的代价……”   “西泽尔,西泽尔?”   拜伦温和又困惑的呼唤声,唤回了西泽尔的神智。   他的蓝眼睛里有些许的担忧,“你怎么了?是我的话,让你不高兴了吗?”   西泽尔摇摇头,“没什么。我先出去一趟,去交代一下马夫,你在这里等我。”   拜伦收拾着碗碟,目送西泽尔离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西泽尔方才的神情虽然平静,眸中却好像有些许的悲伤。   一种沉郁的、化不开的悲伤。   是他说错话了吗?拜伦想,可他也没说什么呀。就算西泽尔不喜欢他说的话,那也应该生气和他大吵一架才对,怎么会悲伤呢?   他有些不解,随即又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他有时总觉得他的心思……实在太深了。   就像他那双冷冽的眼睛一样幽深。   西泽尔回来时,拜伦似乎刚洗完澡,他用毛巾擦拭着发丝上的水珠,走来时,身上潮湿温暖的水汽和香皂的气味也柔软轻盈飘忽而来。   他走到瓦斯灯的光影下,因浴室的水雾而变得泛红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晕,如同油画般色彩鲜艳,而又朦胧模糊。   “今天夜里很冷,您可以去洗个澡,换上我的新睡衣,我已经给您放在浴室里了。我新做的衣服,还没有穿过。”他笑了起来,笑容明亮而又温柔,“我比之前长高了许多,您就算穿着我的衣服,也不会太拘束。”   西泽尔背着手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灰蓝的眼眸带着明亮笑意,“是比从前长高了些,不必着急,亲爱的德拉塞尔先生,你比我小一岁,也许有天会追上我的。”   真是幼稚,拜伦看他一眼,有些无奈。   他不指望这具体弱多病的身体能够长得比西泽尔还高,可至少也不能比他矮太多吧?他可不希望等他长大了,自己竟然还比西泽尔低一头,那可就太憋屈了。   “我在桌子上放了带给你的礼物,去看看吧。”西泽尔说着,便找出自己的洗漱用具去洗澡了。   拜伦走到桌旁,看到了西泽尔整齐码放在桌上的包裹,他打开,看到里面是各式用油纸包裹整齐的小块乳酪,还有几本烹饪书,那些包裹乳酪的纸上用冷峻的字体写着品种、产地和年份。   拜伦看到其中一本烹饪书并不是苏楠语,翻开看了一眼,却发现里面夹杂着一张长长的便签。   那是一张卢瓦苏楠单词对照表,上面写满了各式常见的烹饪手法、食材和计量单位的单词,他对照烹饪书看了一下,发现都是里面出现过的词汇。   有了这张表,他就能读懂这本卢瓦语的烹饪书了。   拜伦的嘴唇下意识微微张开,看向盥洗室的窗户透出的灯光,他的心绪有些复杂难言……这个人,他明明那样冷淡,却又为什么总是对自己如此真诚相待。   这让他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回报这样的友谊。   他抚摸着西泽尔的笔记,想象着他是怎样在回航的海上,在船舱里,在完成过的夜晚,伴随着海浪声,为他写下寄托情谊的明信片,为他翻译这不起眼的、琐碎至极的烹饪书籍。   他忽然就理解了阿列克修斯为什么如此敬爱他的哥哥,即使他是个严厉又古板的人,他总是看起来那么不好接近,可他对身边的人,总是那样负责任又用心。   他忍不住这样想,西泽尔,究竟算不算他在这个世界遇到的,最可信又与他相交最深的朋友呢?   ————————   西泽尔换上睡衣从浴室里出来时,拜伦的卧室里亮着瓦斯灯,因等待他而敞开。   他走进门时,便看到拜伦正坐在窗边的床上,就着瓦斯灯的灯火在阅读那本他带回来的卢瓦烹饪书籍,一边用钢笔记录着什么。   西泽尔打量了一下拜伦的房间,这里的风格和外面的客厅一样,典雅整洁而不失温馨,他看到拜伦床头书桌上垒放着许多的书籍,有许多法学的书籍,也有社科学的专著和报纸。   一本福音书被单独摆放在一旁,上面还搭着一件珐琅的四芒星圣徽项链,窗台上摆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数朵黄色的绢花,和一朵干枯的蓝鸢尾。   西泽尔在那朵蓝鸢尾上凝神了片刻,忽然漫不经心勾起了唇角。   “这么晚了,德拉塞尔先生还在想着怎么推出餐厅的新品吗?”西泽尔走过来,靠在一旁的桌子上,含笑看着他。   拜伦抬起头,笑着看他一眼,“那是当然,您是格林家的大少爷,怎么能懂我们这些小商人的辛苦?您想做生意,手下多得是人帮您解决问题,可我凡事都得亲力亲为。”   “你若是当初答应了我的招揽,何必这么辛苦,格林家的资源,也可以随你调用。”   拜伦打了个哈哈,“算了吧,格林先生。为自己虽然辛苦,可至少老板是我自己,咳……可要是换了……”   他没说下去,总不好说,他觉得西泽尔是最难伺候的那种老板,给他干活,也肯定逃脱不了当牛马的命吧……   西泽尔若有所思看他一眼,总觉得拜伦没说出口的话,似乎是又在揶揄自己,他微微挑眉,没有深究,总归他问了,这只狡猾的小葫芦也不可能告诉自己。   拜伦把钢笔盖上,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在地上铺床睡觉,你睡在床上。”   西泽尔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不高兴看着他,“睡在地上?你怎么想的,你的身体能睡在地上吗?”   “是我的床有点小,两个人睡,稍微有点挤。”拜伦说道,格林家的宅子是老宅,家具好多都是几十年前买的,以前的苏楠被圣光教派的禁欲主义影响,常年流行窄床,这些年才开始改为流行比较宽松舒适的大床。   西泽尔揉了揉眉心,说道,“那也是应该我睡地上,我可不放心让你睡在地上。”   “这……”拜伦语塞了一下,“哪有让客人睡在地上的道理,要是我姐夫知道了,一定会责怪我的!”   他想了想,说道,“你要是不嫌弃,不如我们两个都睡在床上好了。”   西泽尔一时竟愣住了,他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拜伦没有注意到西泽尔的异样,只是转身去柜子里拿出了被褥,“反正我们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可避讳的,唔……你也不用担心我的睡相不好,我晚上睡觉很安静。”   他把被子整理好,又把枕头拍松软,笑着说道,“你想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你去睡里面,我睡在外面。”   拜伦一笑,“那你要负责关灯。”   他转身上了床榻,来到里面躺下,随即又尽量把一旁的位置让了出来,拍了拍被子,示意西泽尔快上来休息。   西泽尔来到床边坐下,松软的床垫随着他的到来而微微下沉,他抬手关掉了瓦斯灯,很快的,室内便陷入一片昏暗的宁静之中,只能雨打玻璃的沉闷声响,和隔着一层玻璃而变得朦胧的哗啦啦雨声。   拜伦因室内的昏暗而下意识微眯起眼睛,他看到西泽尔的身形模糊的剪影,感受到他在他身旁躺下,柔软的被单和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那让他感受到一种柔软而又安心的感觉,这虽然是他生平第一次和一个朋友同塌而眠,他却意外地没有感受到别扭,只有一种即将要入睡的安宁。   也就幸好他们年纪还小,又是在这个保守的时代。仔细想想,他和西泽尔,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吃过饭,穿过彼此的衣服,还有过好几次亲密接触——虽然那都是西泽尔把他背回去看病……好吧,还有那件他最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情,他在醉酒之后,还亲吻过西泽尔的脸颊。   如今还要抵足而眠、同榻而寝,他们两个好像是有点过于暧昧了……   这要是放在现代,他们早就会被身边的人调侃关系非同一般了,也就是这个时代,他们就算这样亲密,人们也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   西泽尔这样被贵族礼仪严格教养长大的少年,恐怕他也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   “西泽尔,你不是说,等你回来了,会告诉我一些你在海上听到的奇闻怪谈吗?”拜伦语气轻快说道,他在黑夜中看向西泽尔,未干透的头发与枕巾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现在想听?”西泽尔似乎也转过头来,枕巾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就当是听睡前故事了。何况……你的头发还没有干,如果这个时候睡觉,你睡醒会感到头疼的。”   西泽尔在黑夜之中,无声扬起了唇角,到底是个小孩子。   他开始娓娓讲述他在水手和士兵那里听到的传闻,有海雾中的女妖、迷失水手的奇遇、鱼尾狮的传说,还有海上的幽灵船、不死人和鬼城。   这些传闻,有些像古老的异教传说,有些则像是水手们的添油加醋,有些拜伦也曾在安多港的水手那里听过,有些则从未听闻。   西泽尔的声音总是清冷从容,很少有什么情绪起伏,他在讲述时,也带着一种旁观似的冷静。可他的言语极为流畅自然,讲述也质朴生动,还是让拜伦听得入迷。   “你会相信这样的故事吗?”西泽尔笑着问他。   拜伦摇了摇头,“西泽尔,我和水手们经常打交道,他们嘴里的故事,十句话里只能信一句。要是他们说,他们的船只今天在海上遭遇了深海的海怪袭击,最后被他们英勇打退,那事实多半是哪只倒霉的大鱼一不小心撞在了他们的船头上——袭击船只是真的,可那说不定是风浪刮过来的。”   他们两个一齐笑了起来,轻快的笑声洒落在房间里。   “我不知道,你还这么了解水手。其实我也知道他们喜欢把故事添油加醋,有许多水手是天生的故事大王。”   “我和鲁伯特先生是忘年好友,他经营着一家渔业捕捞厂,我常常出入他那里,和他手下水手们关系很好,又怎么会不知道水手们是什么样子的呢?”拜伦笑着说道,“有一位叫老乔治的水手,和我关系很好,他总是喜欢动不动就给我讲述他年轻时曾一个人打败了四十个海盗的冒险故事,哦……我真不知道他的故事里掺了多少水份。”   西泽尔轻笑起来,“也许和他喝过的朗姆酒一样多。”   拜伦笑着说道,“哦,那可就难说了,有哪个水手,一天不喝掉几瓶朗姆酒呢?”   他们两个又笑了起来。   夜色已深,客厅里的钟表传来有节奏的摆动声,随即的,又发出了几声悠扬的钟鸣,拜伦听见了钟鸣,说道,“时候好像不早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西泽尔的发丝,感受到上面的潮气已经没有那么重了,他的动作使西泽尔在黑夜中一怔,就连下意识的防御动作,都在一瞬间忘记了。   “啊……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现在再休息,你就不会头疼了。”拜伦温声说道。   “晚安,西泽尔,祝好梦。”拜伦轻笑着说道。   西泽尔沉默了片刻,说道,“晚安,拜伦。”   “也祝你好梦。”   他说完这话,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风声雨声,和雨打玻璃声都渐渐变得模糊,身边的呼吸声却变得格外清晰。   在雨夜中,渐渐变得清晰。   西泽尔平静凝望着面前的黑暗,这是他的习惯,他会在睡前,注视着面前的黑暗,在往常,这会让他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才能入睡。   直到耳边的嗡鸣声渐渐消失,他才能入眠。   可是今天,也许是因为这个夜晚没有那么安静,也许是因为窗外的风雨声,又也许是因为,他耳畔逐渐传来的、平和而柔软呼吸声,他渐渐地感到了一种轻松的困意。   他的鼻尖嗅到柠檬香皂的清新、嗅到窗外传来的、似有若无的土腥味和雨水味道,感受到了包裹着他的、晒过太阳的柔软棉被,还有他身侧一个人温暖的体温和绵长的呼吸声。   那困意便在雨夜之中,如轻柔的丝绸垂下,笼罩在了这方窄窄的天地。   他静静地陷入梦乡,他在安睡的拜伦身侧,陷入了一个不再冰冷与嗡鸣的温柔黑梦。 第160章 匣中蝴蝶:西泽尔的蝴蝶匣。   不知何时,夜雨渐渐停歇。   西泽尔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听不到风雨声,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婉转鸟鸣。   天色还未尽亮,玻璃窗透出一片蓝白交错的朦胧色彩,客厅里的钟摆依旧在发出有规律的机械节奏声,却还未来得及发出钟鸣。   他转过头去,看向身旁仍在熟睡的拜伦,少年的睫羽轻轻闭合着,神情宁静,好像还沉浸在柔软的梦中,这让他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孩子气的天真。   西泽尔看着他,渐渐有些出神,他看着他沉睡的容颜,心中兀然生出柔软与平静。   像柔韧的柳条随风从他心间轻抚。   忽然的,西泽尔听到楼上传来脚步的一阵走动声,紧接着,又有人下了楼,出了门,这动静不大,却逃不过西泽尔的耳朵,他听到有不止一个人在外出,这阵有些忙乱又小心的动静,让少年的睫羽微颤,从梦中迷迷糊糊醒来。   天色还早,今天虽然不是假期,却也还没到拜伦需要起床上学的时间,他在半梦半醒间睁开了眼,睡眼朦胧看到了清醒的西泽尔。   “你被吵醒了吗?抱歉,我家楼上的邻居们要早起去上班。”他的声音也带着未醒的睡意,因而含糊又柔软。   西泽尔摇了摇头,“不会,放心。我在军队时,每日也要这个时间起床。”   拜伦的睡意似乎有些浅,又对声音很敏感,西泽尔心道,房间的动静不大,还是吵醒了他,是因为他身体不好的缘故吗?以前医生曾对他说过,无论是忧思多虑,还是体弱多病,都可能会导致睡意过浅,轻易有动静就会被惊醒。   “真是辛苦你了,海军大人。”拜伦露出了一个笑容,闭上眼睛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随后又躺回了枕头上,整理了一下被子,一副要睡回笼觉的打算,“既然终于放假了,你就多休息一会儿吧,平时你在军营里,一定很辛苦。要是你有什么急事,也可以提前离开。”   西泽尔露出了一个浅笑,他其实应该早点回去,他那里,还有许多工作在等着他,他还要进行平时的训练,这些年来,他从未有过松懈。   可他还是躺了下来,枕在了松软的枕头上,他侧过头看了拜伦一眼,随后轻笑着闭上了眼睛。   “也好,我也应该多休息一会儿。”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动静,打扰到了拜伦的休息。   “那也要祝您早上好梦。”拜伦闭着眼睛,轻笑着说道。   西泽尔也闭着眼睛,笑了起来,“你也一样。”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丝毫困意,他一向觉少,到了该起床的时候,就绝对不会再有困意了,这是常年严格作息养成的习惯,不会因为今天小插曲而有丝毫改变。   他又听到耳畔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是拜伦又很快陷入了柔软的梦乡,窗外的光影似乎变得明亮了一些,让西泽尔眼前的黑暗,也变得明亮。   西泽尔又睁开眼,转头无声看向拜伦。   也许是因为平躺了一晚,想要换个姿势,拜伦的身体稍稍侧躺,使他的脸颊陷在枕头里,又向被子微微蜷缩,在西泽尔看来,就像一只……像一只抱着蓬松尾巴蜷缩睡着的狐狸。   他的眸中流露出些许的笑意,为自己这漫不经心的联想,也为少年这几分可爱的睡容。   也许只有那双纯净的蓝眼睛,被轻柔隐藏在睫羽之后时,他才会显得像个真正的少年,一个只有十六岁的、还没长大的少年。   也许……西泽尔想,也许还有他还未从睡梦中完全醒来,睁开朦胧睡眼的时候,那双蓝眼睛就隐去了平日的儒雅文气和从容狡黠,像稚童懵懂的眼睛。   他有时会感到困惑,他怎么会拥有一双这样的蓝眼睛呢?拥有蓝眼睛的人,总是要么天真无忧、要么忧郁多情,他们的灵魂总是很轻。   可是拜伦,他既不是孩子般天真无忧,他也不是诗人般的忧郁多情。   他是个温和善良的人,却也是个博学多才、自有风骨的人,这让他的灵魂变得很重,厚重而博远。   那双蓝色的眼睛,长在他的身上,就成了那被精心雕琢过的蓝宝石。   那蓝色的宝石照见他的灵魂,便成了深邃而一望无际的海。   他透过他的眼睛,看到的是这样的拜伦。   这让他忍不住在想,也许他面前的这个人,灵魂的眼睛是更深邃的颜色——也许是黑色,也许是棕色,那似乎更能承载他灵魂的厚度。   可蓝色放在他身上,也似乎不错,这轻盈的蓝,让他的灵魂不会过于沉重。   西泽尔不希望这个人的灵魂过于沉重,沉重意味着,他会背负太多,他不希望他变成这样。   他知道灵魂过重,意味着什么。   他灰蓝色的眼睛凝望着拜伦,在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凝望了许久,他的心中思绪万千,使他几乎没有注意到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光影。   天渐渐亮了起来,柔和的光芒透进室内,在昏暗而又温馨的卧房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如纱般轻盈,又带着盎然生机。   这是早春的雨,要一声又一声,唤醒沉睡的春之女神,要使她带来丰饶与生命。   当他兀地回神,黎明女神早已翩迁而至,他看到柔软的春光落在拜伦的脸上。   他的眸光,也落在拜伦的脸上。   他先是惊异,紧接着,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凝滞般的寂静,他的心因困惑和不安而慌乱无措着,他的耳膜也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鸟鸣声、钟摆声、呼吸声,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了,他的身体在千百次的刻苦训练之间,练出了迅捷如鹰的敏锐反应,可也许,又是因为他的反应总是过快,那让他的心绪的流转,也被无声放大,被拉得漫长。   他看着少年的睡颜,宁静而温柔的、带着孩子气的睡眼,瞳孔不知不觉间微微放大,呼吸也变得凝滞,他的耳膜不知因何而鼓噪,让他听到了胸腔之中,心脏的跃动。   一声,又一声,好像很沉重,又好像很轻,好像很急躁,又好像很沉凝。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感受,他的心中闪过许多思绪,那些思绪就像蒸汽船桨波动的水流,匆忙生出而又流淌而过。他看到拜伦的眼眸在微微颤动,似乎是他长时间的注视,终于让他在睡梦中感到不安,那使他的睫羽,也像蝴蝶的翅膀在颤动。   蝴蝶……他忽然就抓住了那道转瞬即逝的思绪洪流,他想起了……他想起了他年幼时,在盛开着玫瑰的花园玩耍,他因好奇和喜爱,抓住了无数的蝴蝶,将那蝴蝶放入木匣之中。   他合上木匣的盖子,贴在薄薄的木板上,听那蝴蝶的翅膀在匣中的颤动。   窸窸窣窣,重重叠叠,脆弱、逼仄、且慌乱,又美丽易折。   母亲匆匆赶来,要他将蝴蝶放走。   “西泽尔,蝴蝶不是你抓来玩弄的玩具,它们的生命只属于自己,不该被你拿来取乐。”母亲有些生气,对他说道。   他不解,却又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只好将木匣依依不舍交给了她。   “你要自己放出来,西泽尔。你要自己放出来,你要亲眼看一看,它们在匣中飞舞,该有多痛苦慌乱。你要放出来……看它们的翅膀自由飞舞的样子……”   他那时……是自己亲手放出的蝴蝶吗?他好像不记得了,那是太过遥远,太过遥远的事情了。他只记得,他贴在木匣之上时,听到的蝴蝶声。   客厅的钟声响了起来,一声,又一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唤醒了熟睡的拜伦。   拜伦醒来了,他揉了揉眼睛起身,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迷糊说道,“早呀,西泽尔,你也是被钟声叫醒的吧?”   却没能及时听见西泽尔的回复,他有些困惑睁开眼,看向他,却见西泽尔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正幽而宁静地望着他。   却似乎与往日不同,好像有什么暗流,在湖泊深处涌动。   “西泽尔?”他有些困惑,怎么感觉才小睡一会儿,他就好像不大高兴了?没有之前那么放松……反而整个人紧绷绷的。   西泽尔的眼眸终于移开,他看向窗外,又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没有。”   他没有被钟声吵醒。   他只是……听到了匣中蝴蝶的颤动声。 第161章 黄蜂骑士:黄蜂骑士团。   拜伦在上课的时候,仍然有些茫然,不明白西泽尔明明大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睡了一个回笼觉,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又让他看不懂了。   他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他忽然想起了难过的事情,突然大早上心情低落?他连早饭都没有在自己家吃,只说有事,就要匆匆离开。   不过似乎,他不是忽然因为自己而生气,临走之前,西泽尔甚至还把马车留给了自己,让格林家的车夫把他送来了学校,拜伦想了又想,觉得可能是西泽尔今天要去办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时压力太大,所以才会心情不好吧。   青春期的男孩,心思本就难猜,而像西泽尔这样的青春期男孩,那就更难猜了,拜伦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好在,他也没有过多纠结这件事情,西泽尔是个成熟的人,他觉得他的异常不会持续太久,下次再见到他时,他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了。   放学之后,拜伦惯例来到了律政俱乐部,他这段时间忙着写论文,倒是常常和莫里斯凑在一起。莫里斯是个文静内敛又带点活泼的少年,对法学本就有很浓厚的兴趣,谈吐性格也十分文质彬彬,与拜伦一向能相处愉快,最近他们又在联合写作论文,关系就更近了。   “虽然我不指望我们讨论的商标法能真的在短时间内立法通过,可能引起学术界的关注,也算是我们两个的功劳成就了。”莫里斯休息喝茶时,对拜伦高兴说道,“如今法学界的热点议题这么多,我们能成为一个新热点的开创者,这样的成就,足够我们以后走学术道路了。”   莫里斯想成为学者,拜伦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他们家族本就是学者世家,莫里斯在这样的家庭熏陶之下,成为学者也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拜伦笑了笑,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现在没有走学术道路的打算,他为了商标法而写论文,也更多只是为了自己的生意而已。   他没有在这个世界继续研究人文社科的打算,这个时代的社会科学理论,几乎和他前世那个世界的理论发展道路没有什么两样,又因为生产力还处在蒸汽机的水平,许多社科学理论,还远远不够完善。拜伦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去研究这些,与前世去研究社科学史没有什么两样,他要是提出一些来自后世的理论,可能会因为过于超前或不符合这个时代的现实而变成空中楼阁,反而并不值得这样做。   他想,这个时代的社会规律,应该由这个时代的学者来进行总结,而他最好能做一个旁观者,这既是他对这个时代的尊重,也是因为他想脱离理论,亲自下场去做一些实事。   “我现在最期待的事情,是日后能拿到博洛尼亚大学的通知书,至于更远的事情,要等以后再说吧。”拜伦笑着说道。   “你要去博罗尼亚大学?那你以后,一定会留在安多港吧?”莫里斯问道。   拜伦想了想,说道,“其实也不一定,也许以后有机会,我也会出去看看的。”   “反正我是不想待在安多港了,我想去奥尔兰德,那里的视野更开阔,学者也更多,我想在奥尔兰德读书,以后留在那里做研究。”莫里斯笑着说道,“我已经和我家里人商量好了,我要去申请帝国大学,那是苏楠最好的学府。”   帝国大学,那不就是卢卡斯毕业的学校?倒是巧了,日后他就有两个在帝国大学毕业的朋友了,拜伦笑着想。   “莫里斯,你这话,要是让皇家理工学院的人听到,他们可就不高兴了。”欧文笑嘻嘻从台球桌旁把头探过头来说道,“众所周知,苏楠最好的大学只有一所,它们分别是帝国大学、皇家理工学院和皇家政治学院。至于苏楠第二好的大学嘛,那就更多了,每个大城市的大学都号称自己是苏楠最好的大学,数量竟然高达十三所之多!”   怎么在这个时代也有这种大学排名之争,要是让这些大学们举办一场运动会,他们的学生会在赛场上打起来吗?他揶揄着想,笑了起来。   “别的也就算了,莫里斯,帝国大学这几年可不算个什么好去处,你真的要去帝国大学?我劝你再好好想想。”爱德华在一旁擦拭着球杆,不紧不慢说道,“现在那里不适合你这样性情的人。”   他这话说得众人皆是一愣,莫里斯看向他,困惑说道,“为什么呀?爱德华,帝国大学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丑闻吗?我没有听说过呀……”   爱德华给球杆擦着巧克粉,看他一眼,嗤笑了起来,“帝国大学,如今怎么会发生丑闻呢?那里如今可是黄蜂骑士团的地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那里撒野?”   “什么乱七八糟的,还黄蜂骑士团?哪冒出来的民间兄弟会吧?我可从没听说过,帝国有一个叫黄蜂骑士团的骑士组织。”欧文皱着眉说道。   “我劝你在外面说这话要慎重,欧文,虽说你一向说话不喜欢过脑子,可涉及到陛下和那位皇子殿下……可由不得你。”爱德华慢悠悠说道。   “你说得……不会是那个二皇子吧?”欧文挠了挠头,“我好像听说过一些他的议论,说起来,他好像和我们同龄,很受陛下的器重。”   “二皇子殿下这两年,已经从帝国大学毕业,他在这所大学里待了几年,学校里就忽然冒出了这个叫黄蜂骑士团的组织。欧文,你说得不错,这在一开始,确实是个民间的兄弟会,可到了现在,它已经是陛下认可的青年骑士团了。”爱德华俯下身,打了一杆球。   “嘶,陛下,陛下他……他怎么能给一群没有军功的大学生授勋?!他们有做过什么贡献吗?接受过正统的骑士考核吗?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欧文惊讶说道。   爱德华看着自己打出了的一杆好球,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随后又笑着看向欧文,“就在今年年初。不过不要紧张,陛下给他们的骑士头衔,只是荣誉称号,不具备任何军事权力。”   “可……可骑士是只有军人才能授予的勋位啊,陛下他,他怎么能……”欧文欲言又止,又有些不高兴,却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   “怎么能这样做,弃我们这些军事贵族于何地,是吗?”爱德华慢悠悠给他补上了他的话。   “哦,圣光啊,我是不敢再听了……”莫里斯挠了挠脑袋,放下茶杯就钻进纸堆里了,“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陛下他是不是老糊涂了,骑士授勋可不是小事!这些年,帝国的贵族越来越少,陛下可没有把空下来的贵族头衔再授出去!”欧文皱着眉头,抱着胸说道。   帝国的贵族头衔竟然出现了空置的情况吗……拜伦有些惊讶,他第一次知道有这件事情。   要说起来,苏楠贵族头衔的确是有固定数量的,并且每隔几年就会调查一次,以确认一些贵族的家中是否后继有人,一些贵族又是否早已绝嗣。如果一个贵族已经绝嗣,等贵族死后,他的头衔和封地是要被收回重新分配的。这些回流的贵族头衔和封地往往会被分封给皇帝的贵族近臣或有功的平民,这是自古典时代以来,帝国一直延续的做法,到了今天,这种做法也依旧存在。   虽然自古以来,平民被皇帝授封为贵族的事情,一直都不多见,即使到了今天这个贵族和平民的身份秩序开始松动的时代,也依旧如此。   “陛下有自己的想法,那不是我们能置喙的。”爱德华说道,随即他又冷笑一声,“再说,有时陛下的做法,也未必是他自己的想法,他是帝国的皇帝,可也是一个父亲。”   原来如此,拜伦心道,按照爱德华的说法,皇帝给这个黄蜂骑士团授勋,其实是看在二皇子的面子上,给了一些荣誉虚职,欧文说二皇子颇受皇帝器重,看来此言的确不虚。   “那位二皇子殿下,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又极擅口才,还是个模范儿子,陛下会喜欢他,而不是与他性情差异极大的汉诺威亲王殿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爱德华的语气虽然平静,拜伦却听出了阴阳怪气的意思。   说他有雄才大略,不就是说他野心勃勃;擅长口才,不就是喜欢搬弄是非、摇唇鼓舌?模范儿子,意思就是只会讨好皇帝,谄媚君主,拜伦看了爱德华一眼,有些哭笑不得,他没想到,爱德华竟然对这位二皇子殿下有如此大的意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背后的传统陆军家族,更拥护那位身为皇帝长子的汉诺威亲王。   欧文抱着球杆,说道,“我听说这几年,陛下和亲王殿下的关系不算太好,也许是这个缘故,他才有意偏向二皇子的吧?”   他挠了挠头,“哎呀,皇室的事情真是复杂,我看亲王殿下已经到了该结婚的时候,等他娶了王妃,生下继承人,陛下就该为他正式加冕皇储和共治君主了,等到时候,咱们用不着担心这些,那位殿下就该有自知之明了。”   “是吗?”爱德华不置可否,“也许吧。我只希望,他别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安多港,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拉拢一群只知道高谈谬论、自以为是的书呆子?”   他冷笑一声,“前些时日,我去参加德文的沙龙,遇到了那些所谓的黄蜂骑士团成员。他们喜欢戴那种蠢得要死的黄黑条纹领带,说是象征对陛下的忠诚,我不得不说,他们的团长品味真差。”   黄黑领带?原来卢卡斯在奥尔兰德上大学时遇到的那些年轻人,还有当日在赛马场上的那些帝都年轻贵族,都是这个黄蜂骑士团的成员,二皇子是把自己的得力亲信派都派来安多港了。   还有那日二皇子的好友德文公爵在安多港举办沙龙,又邀请爱德华参加,应该也是为了假借效忠皇帝之名,拉拢安多港的陆军派贵族。   难怪爱德华当日提醒自己,要远离二皇子身边的人,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子殿下,打算在安多港做些什么。无论他到底想做些什么,恐怕都不会给安多港带来太平,他轻蹙起眉,这样想道。   他面露凝重沉思,让爱德华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用球杆点了点地,看向拜伦,弯着眼睛说道,“我们的小拜伦,你的表情怎么那么严肃?你是不是……有自己的想法呢?” 第162章 一个故事:拜伦的故事。   拜伦看着爱德华,有些无奈一笑,爱德华明知道自己不会说出什么有明确指向性的话语来,却依旧总喜欢这么问他。   他都在怀疑,爱德华是不是故意逗他,想看看自己又会怎样绞尽脑汁糊弄过去了。   既然如此……他不如说今天糊弄得有诚意一些,顺便劝告一下他的这位对皇帝陛下忠诚至极的朋友。   拜伦笑着摇头,“事关皇家,哪里是我一个小小的学生能置喙的事情。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以前曾听过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假的,只是十分有趣,故而让我印象很深。”   爱德华挑眉看着他,“我竟然不知道你还会讲故事。”   欧文也好奇看着他,一副期待他继续讲下去的模样,“小拜伦,快说来听听!”   “好吧,请权当这个故事是假的,做不得真。”拜伦正色了一番,随即又说道,“据说,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而古老的东方国家,有一位雄才大略的国王,他有一位深爱的王后和数不清的妾室,因而生下了许多的孩子。可他只偏爱他与王后所生的三个儿子,他的大儿子被他早早立为了王储,而他的其他孩子,他虽然不能给予他们王位,却依旧因王后的早逝而疼爱他们,对他们关照至极。尤其是对他的次子,他十分偏疼他,以至于到了屡次让二王子享受只有王储才能拥有的待遇,这导致了二王子的野心日益膨胀,也导致了王储的心情日渐忧郁,进而逐渐变得狂躁起来。”   “王储在这样的心情之下,做出了许多过激的荒谬之举,这又进一步惹怒了君王,使他日渐对王储产生了厌弃,终于,王储在这样的惶恐不安之间突然爆发,想要发动宫变,将他的父亲驱逐下台……可最终,他失败了,他败于他雄才大略的父亲手下,被父亲幽禁,等待被处死。”   “啊……怎会如此!这位王储可真是可怜!他这是被自己的父亲逼上绝路的!”欧文无不同情说道。   “可他谋反了,他背叛了自己的父亲,似乎也没有那么无辜。”爱德华摇了摇头,“他的父亲并没有真正废除他,不是吗?”   拜伦笑了笑,说道,“最终,这位君主没有杀死自己的儿子,而是改为了流放——他不可能再让一个叛变的王储登上王位,因为这个东方国家,十分讲究孝道,子女背叛父母被视为一种不可饶恕。”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可是……他也没有把自己的王位传给他偏爱的次子,因为他发现,在他多年的娇生惯养之下,他的二王子早已变得嚣张跋扈,不能容人。他惊觉,如果他将王位传给次子之后,他的次子必定会杀死他的两个手足兄弟,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事情,因为这是他深爱的王后留下的血脉。”   “最终,他将自己的王位传给了自己的小儿子,他的小儿子是个性情温和之人,最终也如他所料,在他死后,成为新君的小儿子放过了他的两个兄弟,这位君主,成功地保下了他与王后的三个血脉。”   “这位君主的选择是正确的,王国需要一位仁君,民众也需要一位仁君。”欧文点了点头,赞许说道。一旁埋头写文章的莫里斯也竖起了耳朵,听得入迷。   爱德华却看着拜伦,沉默不语,他在等待拜伦接下来的话语。   果不其然,拜伦的故事没有讲完,他再次开了口,“可是……讽刺的是,这是一个王国历史的轮回,在几十年前,这位老国王曾经就是一位二王子,不同于他宫变失败的大儿子,他在当年发动了一场成功的宫变,并从自己的父亲手中成功夺走了王位,他架空囚禁了他的父亲,随后,又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哥哥和弟弟。”   “啊,怎会如此?!”欧文惊叫起来,“这……这是剧本家的创作,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吧?这也太戏剧了……”   拜伦在心中暗笑,如果真的是剧本家的创作就好了,可惜真实的历史,有时往往比艺术更荒诞。   他摇了摇头,说道,“我早就说过,这只是个故事,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当不得真。”   “好吧,就算这只是个故事……仔细想想,这故事也编得很有趣,很……符合人性。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位君主会偏爱他的次子了,是因为他以前也是次子吧?我想……他必定是从前受过次子的委屈,才会想要把遗憾弥补在自己的次子身上。”欧文摸着下巴,点着头说道。   拜伦看向爱德华,露出一个笑容,学着他的样子,故作悠闲状道,“亲爱的爱德华先生,你对这个故事,又有什么看法呢?”   爱德华从若有所思中回神,随即一愣,朝他笑了起来,“拜伦,这算是你的小小回敬吗?”   拜伦笑而不语,“您别担心,我只是想问您对这个故事的看法。”   “好吧,好吧。我听出你的意思了,你是在想说,国王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偏疼王储之外的孩子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是吗?”   拜伦笑了笑,说道,“无论是多么雄才大略的君主,也终究逃不过人性的弱点。有时,这可能是因为人的感情,有时,却可能是因为……”   因为人性的贪婪与猜忌。   爱德华沉默了片刻,说道,“陛下正值盛年,又为帝国立下过不世之功,你故事中的悲剧,不会在苏楠上演。”   他又摇了摇头,“何况……帝国的军队忠于陛下,将军们是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倾覆陛下的权柄的。”   这……有点难说吧,拜伦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狄奥多拉女皇被推翻时候,好像帝国的将军也没怎么忠心……好吧,爱德华口中的帝国军队默认的是陆军,陆军的确是这位皇帝的铁杆保皇党。   爱德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握紧了手中的球杆,“无论如何,如今的帝国仍然是陛下的帝国,军队是陛下手中的利刃,他们会协助陛下,在必要时候,将王权宝球安全移交给他真正属意的继承人。”   可问题是,哪位王子才是这位皇帝陛下真属意的继承人呢?即使他真得做下了决定,要将王位传授给他,谁又能保证这位皇帝不会猜忌他的继承人呢?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拜伦暗自摇头,无论一个君主手中的权柄有么多稳固、多么强大,猜忌,都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这是人性的弱点,这是掌权者的天性。   他看着爱德华紧锁的眉头,叹了口气。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的劝告有没有真正被爱德华听进耳中,他的表达虽然委婉,可以爱德华的聪明,他应该已经听懂了自己的弦外之音。   他只是有些感慨,哪怕爱德华是个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叛逆的人,可他的骨子里,似乎依旧逃脱不了家族对他的影响。   他对皇帝的忠诚,让他感到担忧。 第163章 乡土苏楠:苏楠的乡土气。   在办公室核对完账本之后,拜伦提着今天试做的一批咸蛋黄酱走了出来,对着正忙于和几个小童工讨价还价奖励糖果的尚娜小姐招了招手,轻声请她过来。   尚娜小姐见到老板叫自己,转过脸对着几个小萝卜头警告道,“你们今天已经吃了太多的糖果了,不许再吃了!我会把这些糖果都锁起来,要是明天,再让我发现你们偷拿糖果吃,所有人都不许再吃糖啦!薯片和脆脆面包边也不许吃!”   小萝卜头们如晴天霹雳般哀嚎起来,试图再次和尚娜小姐讨价还价,可尚娜小姐已经不再搭理他们,提着裙角大步流星跑了过来。   “拜伦先生,我有管控他们的零食!昨天偷吃糖果的那几个小鬼已经被我罚过了!”尚娜小姐忙说道。   拜伦听罢,有些哭笑不得,最近他的中央厨房盈利流水不错,拜伦就给孩子们额外增加了一些零食补贴,用平价的蔗糖块与水果酱炒制成简单的糖块,又将土豆切片油炸、面包边角料刷油后在火炉边烘烤,制成一些小零食分给孩子们。这些零食都是用中央厨房的日常采买原料制成的,因此成本很低,也就耗费一些人工,拜伦给成人员工一些额外补贴,再允许员工们带一些零食回去给自己的孩子,这些零食的成本就更低了,因此,无论是孤儿们,还是在他这里打工稍大一些的临时工,都能分到足够让他们解馋的零食。   但架不住孩子们正是爱吃零食又长个子的时候,他们总是很容易饿,对零食也怎么都吃不够,于是,常常会有孩子跑去超额预支份额,尤其是甜甜的糖果——拜伦就不得不对糖果进行限制供应,免得孩子们还没长大,就吃坏了牙齿。   可他的限制令似乎用处不大,不让一天吃那么多糖果,孩子们就把小手伸进篮子里偷偷拿走,以至于尚娜小姐不得不和这帮小鬼头打起了游击战,时不时来个突击检查,看哪个孩子又伸出了自己的小黑手。   “既然处罚过了,那我就不必再追究了。”拜伦笑着说道,“只是,你先别急着管这些孩子们,我有一些新的工作,要交给你。”   他见尚娜小姐一脸跃跃欲试,问他,“先生,您又要交给我什么新任务了?是像我妈妈那样,管理面点工坊,还是像露西小姐那样,被调到新的中央厨房?我都在这里待腻了,您给我换个地方吧——马上要开业的门面店怎么样?”   拜伦笑着摇摇头,“都不是,尚娜小姐。倒不是我不信任您的能力,只是……还是我之前对您说的,您得去上识字夜校,我才能把新的地盘交给您。”   “哎呀,哎呀!圣光保佑,您就别给我提这个了!”   尚娜小姐一听这话,就头疼得不得了,她是真的不喜欢读书识字,这和露西小姐此前因为种种现实原因不愿读书,一点也不一样,她是个闲不住的女孩,总是风风火火的,想让她安安静静坐下来看一会书,实在是有点难为她了。   “不过……也请不要失望,我要交给你的新任务虽然不是什么管理项目,却很适合你,也能满足你不想一直闷在一个地方的想法。”见尚娜小姐这一脸偏头痛的表情,拜伦忍俊不禁说道。   “哦?什么任务这么有意思,您快告诉我吧?”   拜伦笑了起来,卖了个关子,眨了眨眼睛说道,“跟着我走就是了,尚娜小姐,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喜欢这个新工作的。”   他提着一篮子新做好的咸蛋黄酱,带着尚娜小姐来到了他们常去的酒馆,找到了正在招呼客人的女老板丽莎女士。   “我说怎么从早上开始,码头上的天气如此清朗,一看就知道圣光老人家今天心情不错,原来是我们的小老板拜伦先生来上门做客呀。”丽莎女士笑意盈盈说道,她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一阵甘菊的香风,轻盈绕到拜伦身旁,手搭在他的肩上,“拜伦先生是来吃饭的,还是又要预订包场呢?前几日,我从码头的商船那里捡了大漏,一个倒霉的卢瓦酒商急着脱手,低价卖给我几大桶西大洋进口的龙舌兰酒,我尝了尝,品质很是不错,是大伙儿会喜欢的烈酒。”   拜伦笑了起来,“哦?我听水手们说,西大洋产出的龙舌兰酒是最好的,哎呀,我得厚着脸皮问问您,丽莎女士,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给商会的大家预订几桶您捡漏的这些酒?我想着……您这样慷慨明快的老板,肯定会给我一个合理的价格。”   她轻快笑了起来,拍了拍拜伦的肩,“哎呀,小老板,咱们都相熟到这个份上了,我哪能不向着您呀?这酒数量不多,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给你留着,等下次你们在我这里举办酒会,我说什么,也得按照最低价卖给您,您维持商会可不容易,码头的商贩可有多半都承蒙您的恩惠呢,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拜伦却也不介意,只是笑着感谢丽莎女士,一边又向丽莎女士预订了酒水。   他预订完酒水,却一副不急着走的架势,与丽莎女士闲谈几句,又忽然提到了正题,“说来也惭愧,自从我的小食摊在码头逐渐增多之后,我的摊位多少也影响了你的生意……虽说,我也尽力想要弥补您,可心里始终过意不去……”   丽莎女士含笑看着他,“哎呀,拜伦先生这说的是什么话?要说起来,自从您来了码头之后,码头上的食客的确比从前增多了,就连有些住得远的客人,也都慕名而来呢,我又怎么能不算从中受益?”   拜伦叹了口气,“虽是这样说,我始终也过意不去。好在,您酒馆的酒水一向是最醇厚的,从不掺水,这在码头人尽皆知。我没有什么可为您做的,只是有做饭的手艺,还能尚且为人称道。我就想着……不如和您分享一道新颖的下酒菜,也好助您招揽爱喝酒的酒客……”   他这会儿才图穷匕首见,从篮子里拿出了咸蛋黄酱,丽莎女士看了那瓶子一眼,笑了起来,终于明白了他的来意,在与拜伦又一番客气之后,她带着拜伦和尚娜小姐走进了厨房。   拜伦现场一边讲解,一边演示了一番如何用油炸过的虾仁、面包或南瓜红薯制成咸蛋黄风味的下酒菜,他先做好了一份咸蛋黄芥末油条拌虾球,请丽莎女士品尝,丽莎女士尝了一口,先是脸上下意识露出了不敢置信的惊艳表情,随即的,又若有所思,在心中计算起了成本。   等到拜伦带着尚娜走出酒馆的时候,他手中的篮子已经空了,一瓶咸蛋黄芥末酱都没有剩下。   拜伦想,恐怕不久之后,丽莎女士的小酒馆很快就会推出一系列咸蛋黄下酒菜了。   他看着尚娜小姐,笑着说道,“你明白我要让你从事的新工作了吗?”   尚娜小姐一拍手,高兴说道,“拜伦先生,您是打算让我去向那些小酒馆和餐厅推销咸蛋黄酱,是吗?哎呀,那我是不是可以……哦,嗯,您平时是怎么说来着,开拓,开拓蓝海市场!我能去远一点的地方吗?我跑远一点,说不定能卖得更多呢!”   拜伦笑着点点头,“当然可以,尚娜小姐,我不会约束您用什么样的方法、去什么地方推销这些咸蛋黄酱,只要您能将这个酱料罐头卖出去就行——不过,我还是会为您提供一些帮助。”   “哦,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尚娜小姐轻快说道,“我可学不了您这样文绉绉又喜欢绕圈子的推销方法……体面是很体面,可也……也太考验我的能力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像您这样,会说绅士小姐们的漂亮话。”   “所以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呀,尚娜小姐。你能说回道,总是朋友最多,和大家打成一片,又和孩子们关系那么好。像这样一个需要与人打交道的人物,我看来看去,只觉得交给你我才能放心。”拜伦笑了起来。   尚娜小姐被他夸得脸颊泛红,她拍了拍胸脯,激动说道,“那我一定不辜负您的嘱托,先生,交给我,您就放心吧!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把您的酱汁卖遍整个安多港!”   啊,这其实也没有必要……拜伦欲言又止,有点担心自己给员工施加的压力过大,可见到尚娜小姐被他这么一针鸡血打下去,满脸斗志昂扬的模样,他又体贴没有说话。   算了,年轻人有斗志也不是坏事,就随尚娜小姐去吧,反正她做不做得到,拜伦都不会少了她的奖金和工钱。   他也不打算纯靠打鸡血,就让尚娜小姐去到处跑腿推销他的酱料,他之后打算让尚娜小姐挑选几个她信任的同事朋友,跟着她一起到处跑,又给她安排了两个男工保护女工们的安全,还让她背下一些能够说服客户的利润数据,随后,又设计了几道食材简单易上手、容易吸引食客又毛利率较高的菜品,用于他们的推销工作。   这又花费了他两三天的筹备时间,除此之外,他还得再制作一批新的咸蛋黄酱。   这让他再次来到维斯河集市,找到了上次卖他鸭蛋的老哈利。这已经是这段时间他第三次来老哈里这里买鸭蛋了,老哈利已经认识了他,听拜伦说他已经靠着咸蛋黄做起了生意,不由真的认真考虑起自己回去,要不要试做一下拜伦分享给他的腌制方法了。   老哈里倒好说话,听说他又要加购一批鸭蛋,很是爽快地给了他一个优惠价格,还让他常来惠顾,“老哈里这是卖给你的乡巴佬友情价,小子!哈哈,你是个爽快的小伙子,不像城里的好多人,喜欢拿鼻孔看我们!冲着你肯跟着老哈里这么个乡下的泥腿子乐呵呵谈笑,还分享给我鸭蛋的腌制法子,老哈里也得教你这个朋友不是?”   拜伦笑了起来,“我可真高兴您这样说,哈里先生,我虽是个城里人,可要说起乡下的事情,也是个‘城巴佬’呢!我还想着以后去乡下走走,看有没有什么能让我的餐厅受欢迎的新鲜食材,到时候,我还免不了要来请教您呢。”   “城巴佬?哈哈哈!”老哈里大笑着拍起了大腿,“你可真是个有趣儿的年轻人!你想去乡下,那可一定要告诉我,来我们白磨坊村呐!我们白磨坊村的腊肉和奶酪是安多港乡下最好的——当然,玉米土豆芜菁黑麦也是最好的!你要是来了,老哈里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保管让你肚子吃得饱饱的,手上也沉甸甸地离开!”   拜伦看着老哈里,心中颇觉亲切,笑着答应了下来,他想起前世儿时,他回北方的农村探亲时,在乡里乡亲间感受到的也是这样爽利的热情。   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总在城市里生活,尤其是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就更没有什么机会去往乡下了。   他虽然的确有去乡村探访的打算,却多想在日后经营规模扩大之时,绕过城市的集市分销商,找寻合适廉价的原料供应。可今日他见到老哈里这淳朴的、爽快的乡村人情,他又想着,也许有时间,他是该去乡下走走了。   也许,他也能在乡下的农人那里,学到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美味菜肴呢? 第164章 童工之泪:童工们的眼泪。   拜伦坐在咖啡馆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等待着那位启明星先生的到来。   他没有等待太久,就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见到那位启明星先生,带着那个叫雅各布的年轻人从公共马车上挤了下来。这个时间正是人流量大的近午,启明星先生的鞋子都被挤掉了,他在路边提着鞋子帮,转头不忘对着踩掉他鞋子的男乘客骂骂咧咧,那男乘客也不甘示弱,挥拳一副示意要打他的模样,启明星先生一把抓住他,一脸暴躁,似乎在回敬他威胁的模样,那男乘客见他毫不畏惧自己,反而也是个脾气暴躁的年轻人,悻悻把领子拽回来走开了。   拜伦旁观着这默片戏剧般的一幕,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位年轻的记者先生还真是脾气暴躁。   启明星朝已经离开的男乘客的背影束了个苏楠友好手势,随后才转过身来,边走边整理着自己的风衣和衣领,还满意摸了摸嘴唇上油光水滑的漂亮小胡子,恨不得拿出镜子和小梳子再精心打理一番,一旁的雅各布抱着手看着他,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们很快就看到了坐在落地窗旁朝他们打招呼的拜伦,启明星朝他抬了抬手,掏出烟斗叼在嘴上,来到了拜伦面前。   “啊,拜伦先生,抱歉,我来之前遇上了点麻烦,让您久等了。”启明星笑着说道。   拜伦平和一笑,“不要紧,我这里没有那么急。先生要坐下来喝杯咖啡吗?孩子们现在应该还在上课。”   “拜伦先生,您管理的那个孤儿院,竟然请了老师给他们上课吗?”启明星握着烟斗,十分惊讶,“哎呦,您可真是心善啊……”   “只是请教堂的神父来给孩子们上些识字课和算术课,好让这些孩子以后能养活自己罢了。”拜伦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雅各布抬头看了拜伦一眼,又看了看启明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低下了头。   “您这样的人,如今这世道可不多见了。”启明星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行了,咖啡就不用喝了。我有点赶时间,您就带我过去吧。我那里,还攒着好几个新闻稿没发,都是些能上头版的大新闻呢!新闻时效可不等人,我可不想落在那些笨蛋后面。”说着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颇为得意自豪。   希望不会又是什么劲爆狗血豪门恩怨之类的事情吧,拜伦笑着点了点头,“那就请随我来吧,先生。”   他带着两位先生步行来到了孤儿之家,他们到的时候,孩子们还没下课,今天来上课的神父,拜伦并不认识,便没有贸然进去打扰,只是请他们稍安勿躁,课程马上就结束了。   一路走来,雅各布和启明星就一直好奇打量着孤儿之家的环境,见这里明净整洁,孩子们都穿着简单干净的黑布衣服,无论是小小的床铺,还是孩子们集体吃饭洗漱的地方,东西都码放得十分整齐划一,不由有些惊讶——虽然这里的用具陈设都十分简洁普通,可像这样整齐洁净的孤儿院,在苏楠可不多见,无论是教会开办的成人济贫所还是孤儿院,环境都是出了名的脏乱差,即使是穷人,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也不会愿意去那里生活。   一看便知,维系这里运营的管理者是用心了的。   拜伦向启明星先生介绍起了这里的情况,言及小鲁伯特先生是怎样在机缘巧合之下,对孤儿们心生怜悯,如何创办了这里的,他没有忘记提醒启明星先生,请不要写明这里的情况,这座孤儿院是半营利性质的公司,又与再临派牵扯颇深,并不适合暴露在公众面前。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来之前,我看了塞缪尔神父给我写的信,这也是教会的顾虑。你放心,我是不会给塞缪尔神父找麻烦的,他可是我的恩人,既然这次,你请我来报道新闻是为了童工,我就不会把孤儿当做报道的重点。”   拜伦点了点头,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顾虑。无论如何,孤儿之家都不太适合出现在公众面前,尤其是原初派的面前。上次塞缪尔神父和他提起那件事情之后,他就从这里带走了二十多个孤儿,送进了再临派的神学院。虽说拜伦对这件事情……一向有些复杂的观感,但既然再临派能给这些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又能把一些床位让给新收留的孤儿,拜伦也就不对此事发表任何看法了。   正当他们在等待孩子们下课之际,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拜伦抬头时,看到了正行色匆匆往这里赶的玛姬。   “玛姬,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着急?”拜伦叫住了这个孩子。   玛姬的脚步匆忙停了下来,她看到拜伦,如同看到了一位救星,急切说道,“拜伦先生,请您帮帮我吧!有个孩子在病中奄奄一息,那该死的工厂主却不愿意把工资给他!”   拜伦忙起身,“玛姬,你先别着急,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他是我们这里的孩子吗?我先去找医生,其他事情回头再说。”   他正想向两位先生道歉,恕他失陪片刻,却见启明星已经叼着烟斗,兴奋站了起来,“有这样的事情?拜伦先生,请让我跟您一起去吧,我也要去看看这个孩子!”   玛姬看了他的表情一眼,深深蹙起了眉,却又碍于拜伦在场不好多说什么。   拜伦想了想,说道,“也好。”   他低头看到玛姬的表情,说道,“别担心,好孩子,这位先生是一位记者,他是来采访孩子们的。”   玛姬点了点头,“请稍等我片刻,我去拿些钱……”   “我来垫付,先去吧,那孩子那里更要紧。”拜伦说道。   他去附近的诊所找了一位医生,请他和他们一起去看看一个孩子,那医生一开始听说要去贫民窟给一个童工看病,不大想去,拜伦在他的面前丢了两个金磅,他立刻就起身收拾起了医药箱。   玛姬带着几人来到了贫民窟,他们穿过狭长潮湿的巷子和四处恒流的污水,来到了一处破破烂烂的简陋楼房前,这是这个童工家,他不是个孤儿,与他的几个家人住在一起。   他们到来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在照顾着他,她看起来疲倦极了,在灶火旁熬煮着什么。   拜伦向这位母亲说明了来意,最开始,她的表情呆滞而惊愕,似乎是没听明到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绅士到底在说些什么,过了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忽然丢下了勺子,冲进房间激动叫了起来,“埃米,埃米!你听到了吗!有医生来给你治病了!”   随行的医生看了一眼她锅子里炖煮的东西,脸上立刻露出了不满的表情,他跟着拜伦走进昏暗破落的民居之后,来到那个正躺在床上生病的孩子旁为他检查,等他检查完之后,他对母亲不高兴说道:“你是不是在给你的儿子熬煮四贼醋?你怎么能给你儿子喝这种神神鬼鬼的巫医草药?!又是听了哪个乡土巫医的鬼话,这根本就没有用,把它倒了!”   “可,可是……”她欲言又止,又被医生打断,“没有可是!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什么不懂还自以为是的人,生了病不去医院,就会去找那些只会忽悠你们钱的巫医!到最后耽误了病情,白费了最佳的治疗时间,你的儿子腹积水很严重,不要给他吃乱七八糟的药!”   她不住地点头,用脏兮兮的围裙擦着自己的手,又唯唯诺诺请医生救救她的小埃米,埃米躺在床上,他的脸色苍白,呼吸声虚弱而又吃力,小声说道,“妈妈……”   此情此景,让玛姬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愤怒,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别过了脸,拜伦微蹙起眉,抬了抬手,打断了这位医生。   “好了,先生。请您先给这孩子治病吧。”   “我已经看过他了,这孩子长期营养不良,又患有疟疾,情况才会如此严重。”他摇了摇头,“他现在的情况很不好,要是我再迟来两天,他就该回到圣光的怀抱了。”   说着,他又不满地看了那孩子的母亲一眼,摇了摇头,“我会给他开一些药物,你们要让他按时服用,连续观察半个月,如果他的腹水能消下去,他就能有康复的希望。”   他说着,就掏出纸笔写起了药剂清单,随后又补上了药物数量,这个孩子需要服用的药物数量很多,还要连续吃半个月,他写完,看了孩子的母亲一眼,摇了摇头,又将清单交给了拜伦。   “我用了两种药方,一种是长效药,一种是短效药。现在他的情况这么差,不太适合使用药性太烈的短效药,不过……不过那就得用金鸡霜宁了。”   金鸡霜宁,拜伦在莫桑医生那里见过这种药物,这是一种才问世没几年的新药,比传统的金鸡纳效果更好,药效也更温和,只是价格有些昂贵,就连莫桑医生那里也不多。   拜伦扫了一眼,说道,“用长效药吧,医生先生。我会给您一次性结清所有的医药费。”   启明星叼着烟斗,看了药单一眼,好奇又不敢置信上上下下打量着拜伦,随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嗤笑。   医生暂时留在了贫民窟,观察埃米服用过药物后的反应,拜伦见不便打扰他们,就带着几人打算离开。   他们临走之前,埃米的母亲对着拜伦一脸感激涕零,拉着他的手不住地哭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拜伦只好拍了拍她,宽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女士。仁慈的圣光,一定会保佑你们的……”   等他们离开埃米家的巷子之后,玛姬才停下脚步,啜泣起来。   “哦,先生……拜伦先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您为我们做的事情太多,我……我很对不起您……”   他看着这个泣不成声的小孩子,微微低下头,温声说道,“请不要这样想,玛姬,我这样做,是因为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不是为了你们的感激和回报才会这样做的。”   “可,可我一直都没有接受您的好意,去您那里工作,您不会觉得我……”她的话语声变低了起来,“我有些辜负您吗?”   拜伦笑了起来,“啊,你说的是这件事情啊。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这样做的原因,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只会更加钦佩你。我知道你一直不去我那里工作,是为了把更好的工作让给其他人,留在工厂里,是为了给那些工厂里的孩子提供帮助,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如果换做我是你,我也未必能有你这样的善良。”   他拍了拍玛姬的肩膀,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好孩子。我知道许多童工都说,你是他们没有亲缘的姐姐。有些事情,有些责任,本来就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承担的,可却要你去担起这样的责任……”   拜伦深深地叹息,这样的重担,一个孩子又如何能扛得起来?   启明星叼着烟斗,走了过来,他兴致勃勃又好奇打量着玛姬,又看向拜伦,“拜伦先生,我能采访这个孩子吗?你们刚才说的话很有意思,这个孩子……她的故事我很感兴趣,很适合作为新闻稿报道。”   玛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拜伦,“拜伦先生,他为什么要报道我们?”   拜伦拍了拍她,以作安慰,“是我邀请他来的,玛姬。我和小鲁伯特先生两个人的努力,并不能真正改变童工们的处境,我们只能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可怜童工。想要让你们的处境有所改善,需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们现在的困境,所以我邀请了启明星先生,他是一位……一位善于让公众关注的记者先生。”   他没有用优秀来形容这位记者先生,塞缪尔神父说得确实不错,他是个如鲨鱼般追逐新闻热点、下笔如刀的记者,但那并不意味着他算是一个善良的人,或是一个有职业道德或人文关怀的记者——如果这个年代,存在这些东西的话。   也许是因为,他还是更认同后世关于记者的价值观,他总觉得,只有那些具有人文关怀、不惧生死为公共利益而贡献的记者,才能真正称得上优秀。   他又转头,对启明星说道,“这个问题,您不能来问我,先生,因为玛姬只是我们收留的孩子,不是我的下属或所有物。她愿不愿意接受采访,要看她的意思,而不是我的想法。”   “啊,好吧,您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一点也不奇怪。”启明星笑着说道,他又转头,看向玛姬,“那么,小姑娘,你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吗?”   玛姬迟疑了一下,“你,你的报道真的能改善我们的处境吗?”   启明星笑起来,“哎呀,好孩子,我只是个记者,不是国会里的老爷!你要问我能不能做到,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他把玩着手中的烟斗,微微仰起头说道,“我唯一能向你打包票的是,我的新闻稿,没有哪篇是上不了新闻头条的,我想让公众关注什么,他们就得关注什么。”   这话倒是不假,拜伦心道,他也是最近才注意到,其实启明星在安多港的报纸头版出现频率极高,上次他在报纸上读到的那篇关于议会打架的报道,就出自他的手笔。   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位记者先生实在得罪过太多人的缘故,许多报纸故意不在新闻稿的前面写清他的署名,而是会故意排版,把他的名字塞进内页的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   玛姬想了想,握紧了拳头看向他,“那你能让那几个经常苛待童工、甚至把他们虐待致死的老板们身败名裂吗?!”   “还有这样的事情?”启明星的惊讶不似为真,倒是狂喜难以掩饰,他拿下烟斗,微微俯下身热切看向玛姬,“那你快告诉我,只要你能告诉我,我就能做到!”   玛姬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坚定起来,“如果你说得是真的,我接受你的采访。”   拜伦在一旁看着启明星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他有些犹豫,玛姬毕竟还是个孩子,到底应不应该接触这些事情。   他带着几人找了家咖啡厅,包下了一间安静的包厢以供启明星的采访,他则要求陪同玛姬,说道,“她还毕竟是个孩子,有些事情,她并不能有完全的认知和正确的判断。我是孤儿之家的管理者,也就应该成为她的监护人,您采访玛姬,我不会干涉,但我要求必须陪同。”   启明星虽然有些不大高兴,却也不好拒绝,他毕竟是拜伦邀请来的,只是强调,“那您可不能干涉我的工作。”   拜伦点了点头,“我会的。”   于是,拜伦就沉默坐在了旁边,听启明星问询起了玛姬的经历。   “我是个孤儿,我在街头流浪过四年。”玛姬说道,“可我不是一生下来就在流浪的,我以前,也有过父母……”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带着一个孩子不该有的平静。   “我的父亲是皮革厂的工人,母亲是个纺织女工。在我两岁的时候,我父亲掉进了揉制皮革的深水池里,脚底打滑淹死了,他什么都没有给我母亲留下。”   “我母亲去找皮革厂的老板一次又一次讨要说法,那时候,我母亲的女工同事们帮了她许多,老板说要么让她拿几个字儿远远滚蛋,要么,他就找人把我母亲送进监狱。那时候我还很小,我妈妈为了我,妥协了,她拿走了那几个字儿,给我买了一些鸡蛋,那些鸡蛋让我活了下来。”   “我六岁的时候,我妈妈死了。她死在纺织工厂里,那天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觉了,她太困了,一头栽进了纺织机里,再也没起来。我去见她的时候,她的血把挂在传送带上的粗布染红了一大片,长长的,一眼也望不到头。”   “我没了父母,成了孤儿。一开始,邻居说要把我送进孤儿院,我去了那里,刚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到有人把抬着盖了白布的担架往外抬,收尸车上堆满了裹尸袋。我问他们,那些孩子怎么了,他们说,这些孩子太懒,又不服管教,圣光给了他们应有的惩罚。”   “后来那天晚上,那里的孩子告诉我,那些孩子是被打死的。孤儿院一直在偷偷把这些孩子卖给乡下煤矿的矿主工作,要他们去矿坑里采矿。”   “可是没有几个孩子能活着从矿场上回来,有一个孩子幸运地跑了回来,告诉他们,矿坑里就像老鼠洞一样又窄又小,他们要趴在地上一点点敲碎捡拾煤矿,再运回地面,昼夜不停歇。可是那矿坑又像稻草一样易碎,总是突然就整个塌下来,他说,每次矿坑坍塌,所有人都会被闷死在里面,像老鼠一样死掉。”   “孩子们害怕了,不想被卖掉,就策划着逃跑,他们的逃跑计划被人发现了,他们就被管教打死,丢在了乱葬岗。”   “你怎么能确定,这些孩子告诉你的话是事实,而不是在撒谎呢?”启明星敲了敲烟斗,看向她。   玛姬愤怒地站了起来,“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当然知道这是真的,因为这是我亲眼见过的事情!我在孤儿院的第三天晚上,就偷听到了院长和煤矿主的谈话,他们在讨论怎么哄骗我们,把我们卖过去!”   拜伦深深皱起眉,沉默看着启明星。   启明星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哦?那你应该告诉我具体的时间和人物,你要说得越详细,公众才能相信你说得是真话。”   他把烟斗又叼回嘴唇,“孩子,你要知道,如今帝国的孤儿院都是由原初派在管理。那不是你口说无凭,就能让公众相信的。”   玛姬强忍住愤怒,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好,我就告诉你我知道的所有细节!那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直到今天,我都还记得那个叫史丹利的院长伪善又丑恶的嘴脸!” 第165章 新闻之德:新闻的道德。   玛姬将她当年记得的所有细节,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启明星又问她,“那你之后,是怎么从孤儿院里逃出来的?”   玛姬吸了吸鼻子,说道,“我没有从孤儿院里逃出来,那里看管得很严,我只是……在被卖到矿场的路上,侥幸逃走了……”   她说当日,当孤儿院将他们这些新来的孤儿装进马车里,把他们运到郊外的时候,孩子们趁着黑夜,策划了一场逃跑。   那时的孩子们都已经知道,只要到了矿场,他们就永远也不可能再出来了,等待他们的下场,要么是被坍塌的矿道压死,要么是在日复一日的艰辛劳作之中累死。   看管他们的打手很愤怒,提着木棍开始四处搜寻起那些四处躲藏逃跑的孩子们。   那时,玛姬在跟着几个孩子一起逃跑,可是他们只是力气微弱的孩子,又在孤儿院里常年吃不饱饭,如何能跑得过那些成年人?她身边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被抓住,她那样惶恐,又那样惊惧。   她几乎要感到绝望,她向圣光不停地祷告,祈求神明能够降下垂恩。   她却不知道圣光是否会庇佑她,因为自她出生时起,圣光就从不曾垂恩于她。   “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想不出来,你要怎样才能逃脱打手的追捕,除非圣光真的显灵。”启明星一边在纸上刷刷记着笔记,一边摇着头说道,“你会觉得自己足够幸运吗?会觉得……这是圣光的庇护吗?”   “我不知道。”玛姬摇了摇头,低下头说道,“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圣光的庇护,我只是,只是一个侥幸逃脱的幸运儿,可那也是因为……”   她眼泪落了下来,“因为他们替我接受了那样的命运……”   他们彼此鼓励,约定一定要活下去,身边的孩子们越来越少了,只剩下了玛姬和一个叫温蒂的女孩。眼见她们就要被抓到,温蒂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到了一处草洞里。   “如果你能活下去,你就代替我活下去。如果是我,我就代替你活下去……”温蒂急切说道,“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长大……长大了,就什么都好了……”   她说完这话,向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那她最后活下来了吗?她的结局,又是什么呢?”启明星又问,他微微倾身,眸中毫无同情之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真的不知道……”玛姬啜泣得更厉害了,她捂住脸颊,悲怆而又激动。   一旁一直在整理笔记的雅各布抬起了头,看了看玛姬,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手边,又掏出了自己的手帕塞进她手里。   “那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一些其他细节吗?你和温蒂走散了之后,有没有再见过那些打手和其他人?你知道你们被卖去的矿场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老板是谁吗?你回到安多港之后,有再去过那个孤儿院吗?”   他嘴巴不停,毫不顾忌悲伤不已的小玛姬,问出了一连串问题,脸上丝毫没有什么动容之色,只有对挖掘新闻的迫切。   拜伦在一旁看着,眉头越蹙越深,手中不停地摩挲着伞杖柄,正当他在犹豫,自己要不要起身打断这场访问之时,玛姬忽然站了起来,又愤怒又悲伤说道,“够了!我怎么能知道那么多!我怎么会再回到那个孤儿院?!你为什么要总对我问个不停?!我都已经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了!”   她说完这话,就冲出包厢跑了出去,拜伦忙起身去追她,他们离开之后,雅各布抱着胸看着启明星,紧皱着眉头,“我说,你怎么又把事情搞成这样?我都告诉了你多少次了,你就不能改改你的说话方式?”   他摇了摇头,“你是非要把所有见过的人都得罪完才行?”   启明星给自己续了杯热茶,喝了一口,才悠悠然放下了茶杯,“所以我说,你当不了一个好的新闻记者,我却能。傻小子,新闻记者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挖掘真相,还原过往。你要知道,人是会下意识为了自己而撒谎和辩护的东西,如果你不反复询问一个采访者,你怎么能知道,他们说的话,有没有经过自己的加工,有没有添油加醋呢?”   “那可不意味着你说话要这样难听,我的好‘兄长’。”雅各布冷笑一声,“你是如你所愿,当了一个好记者了,可照你这样得罪人下去,你这辈子也别想再摘下你的面具了。”   “那有什么不好吗?启明星,启明之星啊!”他站了起来,伸展双臂转了个圈,骄傲说道,“那可是黎明之前,天空中最耀眼夺目的星星,我能变成一颗人世间最闪耀的星星,就算失去了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又有什么呢?难道你要我回到以前那个……连报社的门都进不去的窘迫时候吗?”   雅各布用无奈的、有些悲哀的眼神看着他,正当他又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拜伦走了进来。   他是来拿自己落在这里的伞杖和帽子的。   “启明星先生,今天的采访先到此结束。我希望能缓一缓这次的访问,等过几天,我再来拜访您。”拜伦的神情一如既往温和,语速却比往常要冷一些,显而易见的是,他对这位记者先生,已经隐隐有了一些看法。   “哦?这是您的意思,还是那个孩子的想法?”启明星看着拜伦,说道。   拜伦深吸一口气,说道,“是我这样劝说那个孩子的,她才只有十一二岁,她没有那么强的承受能力。我不想让她受到过多的伤害,一遍遍反刍过去的创伤。”   启明星抱着胳膊,看着拜伦,“拜伦先生,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可您不能总是这样烂好心。您不记得了吗?在访问开始之前,我就曾经告诫过您,您不应该干涉我的正常工作。”   这也算是正常的工作吗?拜伦有些头疼,就算在这个时代,还不存在什么新闻记者道德,可最起码的同理心,这位启明星先生也该有吧?   他现在真的有些迟疑,自己应不应该再继续让这位启明星先生报道童工们的事情了,在来之前,塞缪尔神父的劝告的确让他对这位启明星先生的行事风格有了一些心理准备,可他没有预料到,这位启明星先生是一个如此……   如此为了新闻,几乎没有半分道德的人。   “先生,启明星先生。我暂时不和您讨论新闻的价值、社会的公义这些东西,我只说一件事情,这些童工还是孩子,无论他们有多么早熟、历经了多少事情,他们仍是一些孩子。他们的身体和大脑还在发育,经受不起太多的沉重。”拜伦虽然有些不大高兴,却仍保持着温和,“玛姬,她是孤儿之家收留的孩子,那么我就是她的监护人,我是以一个监护人的身份来打断您的访谈,而不是以一个合作者的身份。”   “您肯来帮助我们,我很感激您。可是,我也有我的责任必须承担,我有义务在这些孩子们感到不适和受到创伤的时候,以一个监护者的身份对他们负担起责任,这并非是因为我不想尊重您的工作,而是因为,我更希望以一种不伤害他们的方式,帮助到他们。”   “你这说法,倒是有趣得很。”启明星看着他,饶有兴致,“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说法,老实说,拜伦先生,您是个让我钦佩的高尚之人,可您的心肠实在有些太软了。您要知道,有时候,做善事也需要一点手段,您想想看,如果我不把那个孩子心中最悲伤一面逼迫出来,她又怎么能诉说地如此悲伤、如此字字泣血?您不是想要让公众关注这些童工的悲惨遭遇吗?这样的新闻稿,才能打动公众,达成您想要的目的啊!”   拜伦的头更疼了,他觉得,他可能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当初他在塞缪尔神父面前论证卑劣的高尚一说,并不是指他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记者在他面前吃一个孩子的人血馒头。   “我不否认您的观点,我也并不否定您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只是……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我不能以牺牲一个孩子的心理健康为代价,”他摇了摇头,“我没有资格,让一个孩子成为必要的牺牲。”   这个牺牲可以是他自己,但绝不能是别人。   “请让这个孩子休息几天,我会给她一些缓冲和思考的时间,如果她之后,还愿意接受您的采访,我不会拒绝。可同样的……如果下一次,您再把她逼迫到这样情绪崩溃的状态,也许我还会想办法干涉您的访问。”拜伦说道,“我还是希望您能用更温和一些的采访方式,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了。”   拜伦带着自己的伞杖,手上拿着帽子离开了包厢,启明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了起来,“哎呀,真是有意思,我在安多港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呢。”   他用胳膊捣了捣雅各布,“嗳,你说,这是不是哪个名门贵族家的少爷?你看他的气质、礼仪和穿着,这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家庭出身,普通的人家,哪里能养出这样高尚又天真的人嘛!”   雅各布看了他一眼,“你管他是什么出身呢,他真的在想办法帮那些童工,不就得了?”   启明星嗤笑一声,“你懂什么?你见过有穷光蛋会帮助那些童工的吗?雅各布,这个世界上,善意是和财富一样,不均匀分配的,善意需要金钱才能支撑。他这样的人,虽说在富人堆里也不多见,可也就只能出现在富人堆里了。”   雅各布摇了摇头,“你总是有很多歪理!真不知道你都是从哪里学来这些话!”   “切,那是因为你悟性差!你都跟在我身边多长时间了,竟然还想不明白这些?真是的……”   雅各布懒得搭理他,“哦,那你还打算帮他吗?这种新闻吃力又不讨好,你要是不想干了,就早早告诉人家。”   “帮啊,当然要帮,为什么不帮!”启明星叼着烟斗,笑着说道,“这么有意思的人,我怎么能不帮他呢?何况……报道童工这件事情,我还从没见安多港的记者做过呢,这不就是留给我机会吗?”   “再说,那些道德批评家不是常常说我只是个三流记者吗?那我就报道些那些老学究们爱看的东西,堵住他们的话……” 第166章 码头访客:码头上的访客。   拜伦带着玛姬,坐上了回程的出租马车。   马车里一片寂静,拜伦在用帕子擦掉玛姬脸上风干的泪痕,交代她,“如今天气还冷,回去之后,你要好好洗个脸,然后找米娜阿姨去要羊油霜,让她给你涂一点,免得你的脸颊变得皴裂。”   玛姬坐在拜伦对面,她抬头看着拜伦,眼睛眨了又眨,又开始泛起了水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总是那样坚强,她明明总是孩子们中间,哭得最少的那个,可她今天却那样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的眼泪流了又流,她看到拜伦先生温和关切的神情,又忍不住想哭。   “对不起,先生……我,我今天做得不好,我让您失望了……”   “那不是你的错,玛姬,无论如何,那都不是你一个孩子的错。”拜伦看着她,眸中是海一样的柔和与包容,“请不要自责,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如果有什么错,那是我们这些成年人的失职。是我们这些成年人……让你们这些孩子小小年纪,就要承担这些……”   拜伦叹息着说道,他们建立了一个怎样的社会,让这些孩子们还没长大,就要经历这样的悲剧与痛苦。   他终于明白那位文豪先生为什么要在自己的文章中大声疾呼,救救孩子们了。   “回去以后,你好好休息一下吧。如果你不想再接受这样的采访,我会帮你回绝那位记者的。”拜伦说道。   “可是,拜伦先生……那位记者先生,不是您请来帮助我们的吗?”玛姬有些犹豫。   拜伦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着说道,“帮助你们,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不止这一条道路可以走,也不止这一位记者先生能够帮助你们。这是我应该去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你,好孩子,你应该要做的,是回去以后好好休息。你想吃点什么吗?我看你这么瘦,平时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想去我那里吃些东西吗?我给你们发有餐票,却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   他看了玛姬一眼,轻笑着说道,“我怀疑你从没有用过,是不是?我听小查理说,你总是把最好的东西让给一些年纪小的孩子,还有那些一直在排队等候我们收留的孤儿。”   玛姬的脸颊红了红,“查理他总是喜欢多嘴,还添油加醋的,您别听他说!”   拜伦笑了起来,就算小查理不说,他也大致能猜得到。   “玛姬,好孩子,你应该学会爱惜你自己。如果你不能学会爱惜你自己,你就无法尽你所能,帮助更多的孩子。”拜伦微微叹息,说道,“你还在长身体,如果你过于劳累,你可能会发育不好,注意力不集中,也没有足够的力气,你想想看,是一个健康的、有力气的你能帮到孩子们更多,还是现在的你能帮到孩子们更多呢?”   “哦,嗯……我,我没想过这些……”玛姬有些磕磕巴巴说道,“我只是尽我所能……”   “那是过去,你拥有的东西不多,可是现在,你是孤儿之家收留的孩子,我们给你足够的食物和温暖的衣服,是为了让你平安健康地长大。玛姬,你要好好长大,你也要健康快乐长大。你是玛姬,你也是温蒂,是那些永远也不会再长大的孩子,你只有好好地长大,那些祝福过你、帮助过你和你帮助过的孩子,他们才会更开心。”   玛姬又流下了眼泪,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啜泣,她的眼泪,也不再让她感到苦涩和滚烫。   她只是感受到了无尽的悲伤,柔软的、温热的悲伤。   “拜伦先生,我想我明白了……”   ————————   拜伦带着玛姬来到码头刚开业的水手快餐厅那里,请她饱餐了一顿美味又热气腾腾的肉汁薯条、炸鱼卷饼和南瓜浓汤,他带着玛姬来的时候,其他孩子们看到了,都很高兴,七嘴八舌问他,玛姬姐姐是不是要来他们这里工作了。   玛姬没好意思回答,拜伦见此情景,朝孩子们温和一笑,只说是请玛姬来这里吃点东西,让他们不要打扰玛姬吃饭。   孩子们听了,都乖乖巧巧离开了餐桌旁,他们有时叽叽喳喳,很难管束,有时又很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玛姬在孤儿之家时,也品尝到其他孩子给她带回来的快餐,可是坐在拜伦先生的餐厅,吃着刚出炉的美味食物,却是第一次,她第一次吃到如此酥脆的、有些烫嘴的薯条,搭配着浇上去的浓郁肉汁和芝士丁,吃到外韧里脆的炸鱼卷饼和香浓可口的南瓜汤,即使她平时再显得像个矜持的小大人,遇到这样的美味,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小孩子的样子,把那些食物开开心心吃了个干净。   拜伦看她吃得这样开心,心想着,果然是没有孩子能逃得过对西式快餐的喜爱,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给快餐厅増加一些经典口味的炸鸡,搞个全家桶什么的扩充客源了。   等玛姬吃饱喝足之后,拜伦就让人把玛姬送回了孤儿之家,他则要在码头这里继续工作。今日虽是安息日,拜伦却并不想早早回家休息。   他今天有些疲惫,或者说,心情有些沉重,实在不想回去,繁忙的工作,也许可以分散一些他的注意力。   他正在办公室里核对着鲍勃先生交上来的账目——最近鲍勃先生又招了个新出纳,这个出纳倒是比前一个好一些,只是还在试用期内,鲍勃先生不能放心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他。   拜伦核对了几页,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但也仍不敢放松检查,正当他埋头工作之际,忽然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玻璃窗。   拜伦抬起头来,就看见阿列克修斯正咧着灿烂的笑容,透过玻璃窗朝他笑,还朝他招了招手。   见到阿列克修斯明亮的笑容,拜伦心间的乌云一下子就散去了许多,他站起身,打算去迎接他时,正好就看见,阿列克修斯的身后,还伫立着一身西装革履、手持银杖的西泽尔。   哎呀,这位大少爷怎么来了?拜伦下意识露出了一个浅笑,怎么,上次突然心情不好离开,调整了几天,终于又肯来找他了?   拜伦给阿列克修斯兄弟开了门,请他们进来,笑着说道,“你们两个,怎么突然这个时候来找我了?”   阿列克修斯提着一个篮子走了进来,“我才刚从王后剧院那里回来,憋了一肚子气,当然要来找你玩啦!我哥哥是来接我的,嘿嘿,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多带来一个人。”   拜伦看了西泽尔一眼,他竟然没有对阿列克修斯说过,他们两个现在也算是朋友吗?啊……拜伦朝西泽尔露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他知道了,这位格林家的兄长,有什么事情,可一向不喜欢和自己的弟弟分享。   他是那种总是神神秘秘的哥哥呢。   西泽尔看到拜伦的表情,挑了挑眉,摩挲起了自己的杖柄,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现在没有人,倒正适合接待兄弟两人,拜伦一边去沏茶倒水,一边又问阿列克修斯,“这是怎么了,阿列克修斯?你在王后剧院,又遇到什么事情了?”   “哎呀,别提了!还不是那个罗曼先生!他可真是个……嗯,嗯……”阿列克修斯欲言又止,他显然想说点不太礼貌的用词,却顾及自家兄长就站在旁边,不敢说得太难听。   “尖酸刻薄的、难伺候的小人!”阿列克修斯憋了半天,憋出来了这句话。   拜伦从办公室的抽屉里拿出油纸包好的黄油曲奇和脆烤面包边,这是他经常放在办公室里的小零食平时他工作时感到疲惫的时候,就掏出几块,咔吧咔吧啃下肚,就着茶水一松,再继续工作,也能用来招待客人,当个简单的下午茶。   “你是不知道呀,拜伦,我都已经把画报的构图都定好了,那位罗曼先生,他居然不满意,要我再改一改!这也就算了,精益求精嘛,我能理解,可我这段时间改了好几个版本,他都不满意,最后他居然对我说还是用第一版吧!真是气死我了!”   阿列克修斯气鼓鼓说道,“要不是因为我是玛格丽特小姐举荐的,我真想邦邦给他两拳,我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气呢!”   拜伦听了阿列克修斯的抱怨,颇有些哭笑不得,不论是哪个时代的甲方,怎么都这么难伺候。   他给阿列克修斯和西泽尔各沏了一杯茶,又把方糖盒和炼乳罐头打开,放在了桌子上。   “哥哥,不如你帮我教训一下罗曼先生算了!我真是看见他就讨厌,而且他还总是对玛格丽特小姐那么不客气!”阿列克修斯一边往自己的茶水里倒着方糖和炼乳,一边生气说道。   西泽尔并未放任何东西,只是端起了清茶,轻抿了一口,说道,“阿列克修斯,如果今天,你是王后剧院的客人,罗曼先生得罪了你,我可以帮你教训他。可是现在,你是罗曼先生雇佣的画报师,我就不能这样做了。”   “啊?为什么呀?”阿列克修斯挠了挠头。   西泽尔看了自家傻弟弟一眼,“因为你是去那里工作的,不是去那里当格林家的少爷的。阿列克修斯,在家和外面是不一样的,你得学会知道工作的难处。”   拜伦赞许看了西泽尔一眼,随后又拍了拍好友的肩,“如果罗曼先生没有过于难为你,格林先生就没有为你出头的理由,阿列克修斯,罗曼先生虽然难缠,可他的刻薄,并没有超出工作的正常范畴。格林先生如果以军官和格林家长子的身份为你出头,那对你来说,并不算一件好事。” 第167章 拥月入怀:一个拥抱。   阿列克修斯挠了挠脸颊,抓耳挠腮一阵,随后又看向拜伦,“唔……是,是因为我会把哥哥的特权当成理所当然吗?”   拜伦笑了笑,看来阿列克修斯这些时日努力独立工作,还是有些长进的,他说道,“也不只是如此,阿列克修斯,如果你以后还想做一个优秀的商业画家,你就得学会自己处理这些工作上的问题。毕竟……商业上的一些事情,你的家世背景,只能在某些时候给你提供一些助力,可如果你想要让旁人认可你,还是要看你的工作实力和与人交际的能力。你的兄长,他不可能时时都陪在你身边,为你保驾护航的。”   “哦,嗯……你说得的确有道理,我得好好想想……”阿列克修斯托着胖胖的脸颊,认真思考了起来,随即的,他又皱巴起了眉头,“可是我又该怎么做,才能让罗曼先生少找点我的麻烦呢?哦,他可真是难缠……”   拜伦笑了起来,其实像罗曼先生那样的人,并不算难打发,可难就难在,阿列克修斯并不是一个擅长处理这种人际关系的人,他说道,“只要他不是太过分,就暂时先不要和他发生正面冲突,他要是再让你重新画草图,你也不必那么用心,随意糊弄他一番就是,或是拿出你曾经画好的稿子夹在里面——相信我,他绝对看不出来你的糊弄的,他甚至都可能记不得你曾经给他看过的方案。”   阿列克修斯惊讶不已,“还能这样做吗?哦……我是说,罗曼先生有这么好糊弄吗?”   “间隔一段时间给他就行,罗曼先生终日都把心思放在了经营剧院和与达官显贵的交际上,哪里会真的为这样的小事上心?以你的画工,你的草稿构图绝对没有问题,他只是想找理由一直催你干活,让他的钱花得更值罢了。”   领导们都大差不差嘛,拜伦在心里暗笑,阿列克修斯还是没有出去工作过,没有学会如何糊弄自己的老板,他这么教这孩子,心里都有点愧疚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把一个天真单纯的小孩子带坏,孩子的家长还在旁边看着呢。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西泽尔,见他始终沉默不言,只是安静听他们说话,见拜伦看过来,他的灰蓝眼眸露出了些许兴味之色,就知道,这位家长对他教导的“歪门邪道”也没什么意见了。   阿列克修斯只是抱怨一番工作上的小烦恼,很快的,他就把这件事情给抛到脑后了,立刻又变得高兴起来。   “对了拜伦,我是专程你来给你送一样新鲜玩意儿的,你快看!”阿列克修斯把篮子提了上来,放在了茶几上,掀开了上面盖着的白布。   空气中很快就弥散开了一股柔软香甜的味道,这味道是如此地熟悉,以至于拜伦还没有把视线落在篮子里,就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   篮子里放着的一把金黄色的月牙状果实,阿列克修斯献宝似地说道,“是水果香蕉!嘿嘿,新鲜的水果香蕉,这东西在安多港可不多见,我们家的商船刚从西大洋殖民地运过来一大批,以后咱们就能经常吃到香蕉了!”   拜伦依稀记得,自己在阿列克修斯的商船上和锡卡的餐厅里曾经吃到过香蕉制成的食物,但那种香蕉,和他后世吃到的那种作为水果吃的香蕉差距很大,是一种味道清淡无味,十分粉糯的、类似于某种淀粉作物的香蕉,那种香蕉在一些地方时作为主食存在的,难以生吃,口感硬而干,只能经过烹饪食用。   但因为它的果实皮厚而果肉干硬,所以较为耐储存,在安多港的一些商船和异国餐厅里偶有存在。   但阿列克修斯拿来的香蕉,却看起来很像拜伦前世吃过的普通香蕉,阿列克修斯掰下一支递给拜伦,请他品尝,兴高采烈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香蕉果实,刚才我来的时候,就吃了好几个,真的很好吃,又甜又糯的,苏楠怎么就种不出这么好吃的水果呢!”   拜伦笑着接过香蕉,撕开有些发厚的皮尝了起来,这种香蕉个头大而果实绵密,与后世的香蕉已经很接近了,只是未经过现代的育种,香蕉籽比较大,吃的时候,稍微有些麻烦。   他见阿列克修斯小口又开心地品尝着香蕉,这种热带水果,在这个时代的苏楠堪称奢侈品,来到苏楠这么久,拜伦就连在贵族的社交晚宴上,也没有见过果盘里摆放有香蕉这种水果,可见是真的极其罕见了,就连格林家的小少爷阿列克修斯也没有吃到过几次。   但比起阿列克修斯的喜爱,拜伦对香蕉就多少有些……无感了,作为一个现代人,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这种柔软香甜的水果了,可是在前世,这就是一种随处可见的、几乎是被现代人习以为常的水果,以至于即使这个时代的香蕉身家翻了数倍,他还是称不上喜欢或讨厌。   但毕竟是朋友专程送过来的,拜伦还是笑着夸赞道,“确实很美味。苏楠很少有这样口感绵软的果实。不过香蕉是像可可、咖啡一样的热带的作物,苏楠种不出来也是正常的,你要是喜欢吃香蕉,就只能靠船只进口,或是亲自去热带地区了。那里的水果很多,越是靠近热带,水果就越甜美好吃。”   阿列克修斯被他说得心情神往,转头看向自家兄长,“哥,我以后能跟着商船去热带国家看看吗?去那里旅游好像也不错啊!”   西泽尔抿了一口茶,看了一眼自家弟弟,“只要你能忍受海上几个月的航行,还有热带国家的潮湿闷热和疾病就行。我得提醒你,阿列克修斯,我的好弟弟,就算是军队派人去驻扎热带地区,也是九死一生,我可没少听说有因为热带疾病死在那里的军官和士兵。”   阿列克修斯吓得脸上一呆,忙摆摆手说道,“那我还是不去了,我突然觉得待在费尔南大陆也挺好的!就算我要出国度假,去附近的卢瓦和莱茵逛一圈就挺好的了!”   拜伦看着阿列克修斯又在他面前耍宝的样子,轻笑了起来,却不如往日那般无忧而快乐。   他今天的心情,虽然已经随着两兄弟的到来好了许多,却依旧有些沉郁。   西泽尔端着茶水,灰蓝的眼眸不时隐晦落在拜伦的脸上,他抚摸着杯把手,有些若有所思。   阿列克修斯又开始和拜伦聊起一些有的没的开心事,拜伦始终耐心又温和听他说话,又笑着给予他回应,聊着聊着,他就又饿了,拜伦就给了他一把餐票,让他自己去想吃什么就去拿什么。   阿列克修斯喜不自胜拿着餐票,脚步轻快去看拜伦的餐厅和中央厨房那里,又出了什么新品了。   阿列克修斯走后,办公室里就又剩下了拜伦和西泽尔两个人,拜伦起身,给西泽尔又添了杯茶水,又笑着看向他,“您怎么从进来开始,就始终一言不发?怎么,我又有哪里做错了吗?”   西泽尔挑了挑眉,看向他,“这话我倒是该问德拉塞尔先生才对,才几天不见,怎么对我的称呼,就又成了格林先生。”   拜伦一愣,随即失笑,不就是刚刚,他在阿列克修斯面前称呼了他一句格林先生,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在意到了现在。   “那当然是因为那天早上,您竟然一醒来就从我家匆匆离开,让我一直不解,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您,要您这样急着离开呢?”拜伦含笑看着他,抱着双臂故作认真说道,“我想着,也许是我那天不小心做错了什么,让您不高兴了,以至于您都不想再见到我了,我就只好用格林先生这样的称呼,好提醒自己,要注意和您交往的分寸。”   他说完这话,忽然觉得怎么有些哪里怪怪的,这话要是让不知情的人听到了,还以为他们两个男人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暧昧一样。哎呀,他有些羞恼偷偷掐了掐自己,他都想哪里去了,他这个现代人的思想也太容易跑歪了,怎么好把他和一个这个时代贵族少年的友谊,联想到后世的那些同性玩笑上去。   他一时被羞恼的思绪分了神,没注意到西泽尔有些不自在的神情,西泽尔抿了抿唇,平静说道,“只是忽然想起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没有处理,所以情绪有些凝重,并非是因为你的缘故。”   他抬头看了拜伦一眼,又飞快垂下眸,“如果我那天的匆匆离别让你感到不高兴,我向你道歉。”   真是稀奇,拜伦想,没想到西泽尔都会给自己道歉了。随即的,他又笑了起来,不知道这算不算西泽尔在意他们之间友谊的体现。   他笑着用手掌托着脸颊,微微歪头看向西泽尔,“其实……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担心你。我以为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或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呢。今天你既然都带着阿列克修斯和这么珍贵的香蕉来找我了,可见,是事情解决了,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西泽尔下意识抬眸,见拜伦歪头看他的样子,温柔而又略带狡黠,眼眸凝滞片刻,随即的,心中又生出几分柔软。   可他又觉得,拜伦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他好像……没有他平日里见他那样活泼了,虽然拜伦是个文静而柔和的人,可也许少年心性,也许是因为,他的身边,总是被爱意与友善包裹,他甚少会像今天这样沉静。   他隐隐感觉到,拜伦此刻并不开心。   “说起来,你们家的商船,生意都已经做到西大洋去了吗?我知道你们经常有往来南大洋的船只,却不知道,你们家也在西大洋有营生。”拜伦看着他,好奇说道,“香蕉可不好运输,这些香蕉,是还没有成熟,就直接被整株砍下来的吧?否则,如何能从西大洋运到苏楠呢?”   西泽尔有些诧异,看他一眼,“我不知道你还懂得海运的知识。的确,这些香蕉果是在还是青色的时候,就被农场工人整株砍下来装箱。格林家族这些年一直在西大洋扩展生意,这些香蕉,就出自我们家族在那里买下的农场庄园。”   拜伦一笑,其实他是以前从电视上看到的,但这不妨碍他糊弄西泽尔说道,“我常常和码头上的水手打交道,他们会告诉我许多海运的事情。”   西泽尔忽然一挑眉,“是吗?就我所知,安多港这几年还没多少商队往这里运输过香蕉。无论是从西大洋运来的香蕉,还是南大洋的香蕉——除了那种只能作为主食的面包香蕉,几乎都运不到港口就全坏了。这批香蕉,是我听说西大洋那里新种植的耐运输品种,才引种并试运了一批,不知道,你是从哪家商队的水手那里听说的。”   坏了……拜伦的心里咯噔一声,他又不小心露出了马脚,正当他在焦急思考自己该如何糊弄过去的时候,却见西泽尔又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他。   “方才阿列克修斯拿出香蕉分享给你的时候,我看你的表情……似乎见过这种水果,也品尝过它的味道……拜伦,你的样子,一点也不像那天在我们家的商船上,见到埃兰的舶来品时那样好奇欣喜……”   拜伦的身体因他的逼近,而下意识向后仰靠,他看着那双灰蓝的眼眸注视着他,眸中带着些许探究,和毫不加掩饰的困惑与好奇,他的心有些慌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又不知道,西泽尔会不会探究到底。   他当然知道,西泽尔一直都对他露出的一次又一次的破绽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他当然也知道,西泽尔不会真正拿他怎么样。可也许作为朋友,作为阿列克修斯的兄长,西泽尔仍然是对他身上的诸多矛盾之处,报以好奇和探究的。   如果他和西泽尔的关系,像从前那样不远不近,又带着些许的互相警惕与怀疑,那他糊弄对方,反而是心安理得的。可如今,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近,他就越来越不知道,他该如何对一个朋友撒谎了。   “我,嗯……我……”拜伦张了张嘴,他的嘴边有许多话语欲言又止——他总能找到理由的,总能找到近乎天衣无缝的,让西泽尔无话可说的理由,只要他愿意。   可是,他却又将那些话语堵在唇边,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西泽尔靠得更近了,他靠近着拜伦,迫使他向后仰身,想要与他拉开距离,却又因为逃脱不开,只能使他靠得更近。   他看到了拜伦的脸上,迟疑的、有些无措的表情,看到了他脸上可爱的绒毛和那双蓝眼睛里,繁复而美丽的瞳纹。   他并没有露出凝重的、冰冷而探究的神色,他只是好奇,好奇之间,又有着些许的掌控欲和试探之色。   他想要知道,拜伦会不会依旧选择对他撒谎,会不会依旧对他搪塞。他想要看见拜伦更真实的一面,他也想让这个男孩……对他敞开心扉。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知道,他只是心里这样想,就这样做了。   他下意识地回避那只木头匣中,慌乱而又密集的颤动声,他下意识不去想,他有一种隐蔽的渴望。   他渴望靠近这个人,他渴望更靠近这个人。   “西泽尔,你……你想要听我什么样的回答。”拜伦的心中慌乱思考着,终于开口问道。   “那样的选择权并不在我手中,而在你手中,拜伦。”西泽尔看着他,说道,“你想给我什么样的回答?”   拜伦垂眸思考了一阵,复又抬眸,看向他,“如果……我以一个朋友的回答告诉你,我不想说呢?”   西泽尔听到这个回答,愣了愣,随即的,他下意识想要抬起手,帮拜伦整理一下他鬓角的发丝,却被他克制住了。   “这也是一个答案,总好过你从前……半真半假的谎言。”西泽尔沉声说道。   “这只是暂时的答案!我……”拜伦忽然急切说道,随即又被他自己中断,他在犹豫,他是不是在感情用事,他是不是已经在思考,要将他最大的秘密,暴露在一个异世之人的面前。   他应该相信西泽尔吗?他应该相信,一个身处在比他生活时代,落后了几百年的贵族少年吗?哪怕这个人是西泽尔。   西泽尔,他们最开始是互相警惕的敌人,后来是关系尴尬的陌生人,之后,是尚且算普通的、患难与共的朋友,随后又是逐渐因价值观而吵架的好友,现在是关系日渐亲密的挚友。   可西泽尔足够他信任吗?他们之间,已经是足以交付所有秘密——包括涉及到拜伦灵魂秘密的、能够托付所有的知己了吗?   拜伦不知道,换作是另一个人,他都不会有这样的疑问。他前世今生的朋友虽多,却少有人能像西泽尔一样,明知他们生活的时代和环境不同,明知对方与他有着近乎几百年的价值观鸿沟,却依旧……关系日益笃深。   可偏偏那个人是西泽尔。可偏偏是西泽尔。   他的心中有诸多思绪略过,时间却只过去短短须臾,尽管如此,这依旧已经超过了说话的必要停顿,西泽尔依旧在耐心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的神情、他的动作依旧是充满侵略性的、掌控欲的,他居高临下,柔软的发丝微微垂下,灰蓝的眼眸锐利而清冷,使他整个人……像蓄势待发的捕食者。   他剥去了捕食者嗜血的欲望,可即使是这并不致命的扑咬游戏,对于拜伦来说,依旧充满着危险。   “也许有一天……到了我觉得必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拜伦闭了闭眼,微微叹息着说道。   可这一天,会是什么时候呢?他的话语所隐含的疏离之色,西泽尔会感到生气吗?拜伦不知道,他闭上眼睛时,听到了西泽尔平稳的呼吸声,他听不出他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可那也许并不代表,他的心中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他知道西泽尔,一向是个善于克制自己情绪的人。   拜伦小心睁开眼睛,看向西泽尔的表情,却忽然感觉自己后脑勺一沉,被一只手按在了西泽尔的怀里。   他惊愕地瞪圆了眼睛,感受到了自己被按进了西泽尔的怀中,他今天穿的是西装,那些柔软的、丝滑的丝绸面料就划过他的脸颊,使他轻轻贴在了西泽尔的肩头上。   “不想说,就不说吧。”西泽尔的声音透过他们相贴的胸腔,传递过来。   “我不问你,你也不要再想那些让你不高兴的事情了。”   拜伦的瞳孔微微放大,有些惊讶转过头,“你……你知道我今天心情不好?”   回应他的,是一声简单短促的肯定。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看出来的?”这下换作拜伦是真的好奇了,他想要起身,看一看西泽尔的表情,手臂却被轻轻拦住了,将他桎梏在怀中。   他怎么看出来的,那当然是因为……   因为他见过拜伦的诸多细微的表情,开心的、狡黠的、惊喜的、迷糊的,他总是喜欢沉默观察着身边的人。   他的眼睛,总是不自觉跟随着他。   “只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西泽尔言简意赅说道,“你看起来很难过,我不知道你又遇到了什么事情,可是我猜,那也许并不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会露出那样的忧伤,不会为了自己,只会为了别人——你从不是自怨自艾的人。”   拜伦微怔,“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西泽尔再次简短地回应。   拜伦一时心绪有些复杂,他竟然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会有这样一个人,如此地了解他。   “那你方才,是在故意吓唬我,转移我的注意力吗?”拜伦问他。   西泽尔的手忽然轻轻搭在拜伦的肩上,直起身,看向拜伦。   “我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拜伦。”   他不知道他究竟是掌控欲作祟,想要进一步逼这只狐狸露出尾巴,还是想找个理由,拥抱他的朋友入怀。   他不知道,他在这个人的面前,有太多的困惑。   就连他的心,也跟着困惑了起来。 第168章 论迹论心:论迹与论心。   西泽尔和拜伦并肩行走在港口的沙滩上,天色渐沉,远离了喧闹的港口,周围只能听见海浪轻柔拍打沙滩的声音。   西泽尔将吃饱喝足的阿列克修斯送回了家中,转头却又回到了码头,邀请拜伦出去散步,拜伦虽然有些惊讶,却也笑着答应了西泽尔的请求。   远离了人群之后,拜伦的心也好像跟着一起静了下来,西泽尔始终没有追问他在为什么事情而悲伤,只是和拜伦漫无边际地闲谈着。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们家在西大洋也有生意。现在西大洋的科洛姆日渐繁华,是个出了名的淘金之地。你们家族能在那里早早布局,以后,也必定能换取丰厚的回报。”拜伦笑着说道,“这是你的父亲生前的布局吗?”   西泽尔点了点头,说道,“我父亲去世前,就曾经交代过我,日后科洛姆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国家,我们家族最近也在考虑入局科洛姆的铁路。”   “啊……铁路可是这个年头最赚钱的生意了!”拜伦赞许道,“最重要的是,投资铁路,也能和科洛姆的政府打好关系。我认识一位商人朋友,他最近也在考虑入局科洛姆铁路的事情,他曾对我提起过,说科洛姆现在非常需要大量的外国资金,投入国家基建道路。”   西泽尔看他一眼,笑着说道,“你现在竟然都能认识投资铁路的大商人了,德拉塞尔先生可真是不简单。”   拜伦开心笑了起来,“要说起来,我认识的资金最雄厚的商人,不就是格林少爷您吗?我的那位商人朋友虽然也在安多港资金雄厚,可哪能比得上格林家的资产?您瞧瞧,您家涉足了多少生意,就连西大洋的农业庄园,您都有布局呢——我可是听说过,西大洋那里有大片的廉价农田,在那里种植经济作物,可是再赚钱不过的行当了。”   “这次,格林家的商队把香蕉从西大洋成功运了回来,以后也会成为很赚钱的生意吧?香蕉可是很好种的。”   西泽尔不置可否,只说道,“我的确有意在西大洋扩大香蕉园的规模,香蕉在热带地区和西大洋本地一直卖的很好。”   热带作物一直都是这个时代最畅销的农产品,香蕉的产量又很大,又比较耐长途运输,只要能解决运输腐坏的问题,这迟早会成为一门热门的农业生意的。   只是……拜伦忽然想起,他前世曾经读到过的一段历史,便提醒道,“西泽尔,如果你要扩大香蕉园的规模,请一定要注意,不能把所有的香蕉园都种植成一个品种。香蕉是一种……很特殊的植物,如果你只种植一个品种,哪天香蕉园里不小心发生了病害,所有的香蕉树都会被传染的。”   西泽尔闻言,愣了愣,沉默思考了片刻,“就像当年的鼠疫大流行一样?”   见西泽尔似乎没有质疑他的话,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拜伦小小地松了口气,说道,“是的,就像鼠疫会快速传染人群一样。自然界中,有许多的植物就像人类一样,会被某种烈性传染病快速地传染并死亡,根本就没有解决的方法。如果要预防香蕉的病害,你的香蕉园中,就不要只种植一种作物,可以混种,或是不同香蕉园中,种植不同的品种。”   “照你这样说,像香蕉这样的植物,并不是唯一的例子,是吗?”西泽尔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说道。   “对,有很多作物,像香蕉一样,是依靠分株来进行栽种的。这种栽种方式,会导致所有的作物,都拥有类似的……血统,像人一样的血统。”   西泽尔想了想,认真说道,“我会记住的,谢谢你的提醒,拜伦。”   “说起来,你最近几日,是在休假吗?我看你今天这么悠闲,还去接了阿列克修斯,你这样的大忙人,倒是难得。”拜伦笑着说道。   西泽尔点点头,“上了舰船之后,我反倒比从前在军校时的假期多了许多,每次军舰出航,动辄要一两个月,回来之后,就是近一个月的岸上修整了。虽说还是要在军营里训练,却多了一个星期的假期。”   “在海上漂泊,会让人感到孤独,这是合理的。鲁伯特先生也曾对我说过,水手们不能一直待在海上,否则会产生幻听或情绪崩溃,有经验的船长,不会让一个水手在海上待超过三个月。”拜伦点点头,说道,随即又看向西泽尔,“你会在海上感到孤独吗?会想念岸上,想念家人吗?”   西泽尔轻笑着,“当然会,我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是海上除了茫茫大海,什么也见不到,时间久了,就会感觉十分枯燥。”   “那……士兵们都是怎么挨过这些寂寞孤独的呢?”   “那可就多了。”西泽尔笑着摇了摇头,“大部分水兵们,都会在船上赌牌、下棋,或是比赛摔跤,尤其是赌牌,总是最受欢迎,就连军官们也常常违背禁令,加入他们。”   “那你呢?”拜伦又问他。   “我不喜欢赌牌,太吵闹,但我不会严格禁止那些士兵这样做。我有时会和战友们下棋,有时会和他们在休息室里打桌球,有时会待在房间里看书写信。实在无聊的时候,我会对着大海,吹奏口琴。”   他这样说着,拜伦的眼前,就不自觉浮现出了一个灰蓝眼眸的年轻水兵,倚靠在甲板的栏杆上,对着月下的大海吹奏口琴的画面了,海风也许会轻抚着水兵的柔软垂发,也吹拂着他身后,飘扬的帝国军旗。那画面是那样地沉静,好像水兵脚下的军舰和身后的炮膛口也不再显得凌厉,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害的优美。   “原来你喜欢吹口琴,你的爱好,还真是文艺,一点都不像我想象的样子。”拜伦笑着说道。   “哦?”西泽尔微微挑眉,“你想象中的,我的爱好是什么样子的?难道你以为,我只喜欢格斗、射击、骑马这些武人的爱好不成?”   “哦,嗯……”拜伦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他的确觉得西泽尔会更喜欢这些,尽管他也不好说,西泽尔究竟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些,还是只是为了责任感,而不得不喜欢这些。   西泽尔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他轻笑了一下,说道,“其实我没有特别喜欢的爱好,我有时会吹口琴,也只是因为它比较好携带,能帮助我的心情快速静下来罢了。”   “所以你去学什么,做什么,都不是出于自己的喜欢,只是看它们对你有没有助力吗?”拜伦问道。   西泽尔想了想,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拜伦看着他,眉眼间有些忧郁地蹙了起来,果然和他的猜测,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西泽尔是一个没有爱好的人,这也许是因为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也许是因为他的责任感很重,他总是将他应该做的事情,置于他喜欢的事情之上。   “那你想过去培养一个爱好吗?我是说,你真正喜欢的事情,不是看它们有没有用,而是你发自内心喜欢的事情。你瞧,你以后总要在海上漂泊,如果不找一些喜欢的事情做,该有多寂寞啊……”   西泽尔顿住了脚步,看向了拜伦,“发自内心的喜欢,就像你对美食和烹饪的喜爱一样吗?”   “是呀,如果去做一件事情,能让你感到幸福和快乐的话,那就是你真正喜欢的事情。你会不自觉地去做,并常常想着,如何把这件事情做得更好。”拜伦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美食和烹饪吗?”   西泽尔一敛颌,“愿闻其详。”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我小的时候,身体不太好,有许多食物,医生都不允许我吃。可是那时候我还小,总是看着别的小朋友吃零食而嘴馋,我的家人为了让我开心一些,就变着花样用简单的食材制作出美味的食物,那时候我就在想,吃到好吃的食物可真是件幸福的事情。尤其是那些美味,都是我的家人用心制作出来的。”提起儿时的事情,拜伦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后来我日渐长大,也学会了烹饪,我逐渐发现,烹饪的乐趣在于分享食物。自己制作出来的美食,无论是分享给朋友,还是家人,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人类在最初,就是通过学会了分享,才演化出了群体,从而诞生了社会,这种智慧,也就深深写在了我们的基因……不,血脉里,传承了下来。”   基因?又是个奇怪又陌生的陌生词汇,西泽尔看了拜伦一眼,却没有多问。   拜伦的话语里,总是会不时暴露出一些他闻所未闻的、似乎高度概括了许多知识理论,又自成其知识体系的专业词汇,还有他总是以笃定似的语气,说出的一些从未有学者论证过的、极为超前的学术观点。   他已经习惯了拜伦不时露出的破绽,既然他不愿意回答,他就不会多问,尽管他的心中一直对此感到困惑,困惑于少年的知识体系,究竟是从哪里获取而来的。   拜伦又看着他,“虽然……人也不一定非要有一个这样的喜好,可是我觉得,要是你能去做一些你真正喜欢的事情,也许你会更快乐一些呢?”   他轻蹙起眉,蓝色的眼眸中隐隐流露出几分关切,“总好过,你总是紧绷着你的神经要好吧?”   西泽尔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拜伦,我原本是想让你散心的,你怎么又担心起了我?”   他垂下眼眸,摩挲着银杖的手柄,克制住自己想要盖住那双蓝眼睛的冲动。他今天已经拥抱过他,那已经是一种危险的过界,他不能再过界,也不应该再过界。   他也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悸动与悲哀,他真正喜欢的事情吗……他年少时,有过什么样的爱好?那有点久远,记忆又如此模糊,以至于让他很难回想起来。   啊,他想起来了,在他童年的时候,他喜欢制作印花。   母亲说,那是他父亲生前最喜欢做的事情,她总是把他抱在怀中,翻看他留下的印花册。那些曾经娇艳的、美丽的花朵被夹在厚厚的书本里,日久天长,失去水份,却保留了它们生前最后的颜色,他的父亲将那些印花小心展印在图册里,用卢瓦语写下一行又一行的笔记。   可是那本图册还没有被整理完,父亲就蒙圣光召唤,离开了他们。他离开的时候,他还太小了,那让他几乎记不得父亲的样子,只依稀记得,他的手轻柔抚摸他发顶的温暖。   后来,那本印花图册被母亲转赠给了他。   他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继续填充父亲留下的印花图册。   再后来……   那本印花图册,被永远丢弃在了那里,至今不知所踪。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如果拜伦今天没有提起,他也许永远也想不起来了。   “就像你担心我一样,我当然也会担心你。你是我的朋友,我的挚友,不是吗?”拜伦温和的声音唤回了西泽尔的神智,他抬起头,又看见了拜伦柔软的笑容。   海水一下又一下,从大海向岸边轻柔涌来,正是落潮的时分,那些海浪渐渐变低,也在海浪褪去之时,留下了无数莹润的贻贝。   有孩子们在岸边提着水桶,兴奋捡拾着漂亮的虾贝。   晚风从海上吹拂而过,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吹拂着两个少年的发丝,也让他们的领带随风飘扬,好像缠绕在了一起。   西泽尔看着拜伦,灰蓝的眼眸轻弯了起来,“当然,我的朋友。我的……挚友。”   ————————   第二日,拜伦刚下了学,回到码头工作之时,便看到玛姬正坐在办公室里,似乎已经等待他许久了。   “玛姬,你怎么来了?”拜伦走过来,看向这个女孩。   玛姬似乎已经褪去了昨日的悲伤、脆弱与崩溃,她看着拜伦,稚嫩的声音清脆而又坚定,“先生,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我还是想接受那位记者先生的采访。无论那位记者先生有多过分,说的话有多么让我伤心,我都已经做好了,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的准备了。”   拜伦走过来,蹲下平视着她,说道,“你真的想好了吗?好孩子,你要知道,无论你做好了多么充足的准备,回忆过去的那些细节,依旧是一件充满了痛苦的事情,你的心灵,可能会再次受伤,这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再次抚平。”   “我知道,我知道,先生。”玛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的眼中又渐渐浮出了水汽,“可是……我必须要把我想说的话说出口,我必须要让人们知道我们的经历,无论如何……我是代替那些没有活下来的孩子活着的,我也就应该代替他们,诉说这一切……”   拜伦闻言,叹息了一声,“如果你做好了准备,如果这是你的意愿,我会尊重你的想法。”   他轻轻按在女孩的肩上,轻声说道,“但是……也请你不要过于恐惧和担忧,请你记住,孩子,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都会站在你们的身后。”   过了几日,拜伦又陪伴着玛姬去拜访了那位启明星先生。   也许因为上一次,拜伦的劝告起了几分作用,这一次,那位启明星先生的采访变得比上次温和了许多——尽管他的话语,依旧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但无论如何,玛姬还是坚强地完成了这次的访谈,并承诺给启明星先生,她会帮助启明星收集素材,并找到一些其他愿意接受采访和调查的童工们。   启明星拿到了采访稿,兴奋地不住敲着手中的烟斗。这一次,因为没有订到包厢,他们是在一家咖啡厅的大堂完成的采访,不远处坐了一位抽着雪茄的绅士,他吐出的烟圈飘了过来,拜伦便眼看着那位启明星先生闻到烟味,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这位记者先生还真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拜伦想,虽然他烟斗不离身,却从没见他真的抽过烟,反倒是对烟味一脸厌恶,手中的烟斗,似乎对他来说只是个装饰品。   他没有去深究这位启明星先生身上的个性,只是询问他,能否在保护这些童工的隐私之下,又能曝光那些残害童工的恶人。   “嗨呀,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不指名道姓地曝光嘛,你就放心吧,我干这种事情,相当得心应手。”启明星摆摆手,无不得意说道,“我在安多港的报界驰骋这么多年,不知道曝光过多少达官显贵的仇视,却从没有人能找得了我的麻烦,知道我靠的是什么吗?”   他倚靠在背椅上,摇了摇手指,说道,“我从来不会明着写那些当事人是谁,可我写出来的东西,谁都知道我是在说谁。”   “你不能谦虚一点?你是忘了你怎么被塞缪尔神父救下的吧?”雅各布在一旁抱着胳膊,瞥了他一眼说道。   “嗨呀,那不就是一个意外嘛!你怎么还提!”启明星不高兴说道,“再说了,那件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比以前谨慎多了!”   雅各布摇了摇头,“我看你早晚有一天会再栽个大跟头。”   他说完,就任凭启明星各种不高兴,也不再说话了。   拜伦听他们这样说,就大致能猜到曾经发生过什么了,他叹了口气,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可出于好意,他还是提醒这位记者道,“先生,您可不要忘记,我们现在……是在报道到有关孤儿院的事情,请您不要忘记孤儿院的背后……有什么样的力量。这可能会给您带来一些麻烦,您还是要小心一些。”   拜伦压低了声音说道,好在,咖啡厅的环境比较嘈杂,无人会在意他们坐在角落里说着些什么。   “哎呀……啊哈哈哈。”启明星却突然笑了起来,看着拜伦,一边捧腹大笑,一边垂着桌子,“拜伦先生,您不会真的以为,我报道了这个孩子控诉的那个丹尼尔院长,就真的会得罪他背后的原初圣光吧?”   “您要是真的这样想,那我可就真的没辙了。哦,我不是在笑话您的天真,只是您确实不大了解这些教派和公立机构的行事风格……”启明星嗤笑着说道,“您就放心吧,原初派的圣洁,是不会因为那么一两个目无法纪、作恶多端的孤儿院院长所玷污的。出了这样的事情,当然是那位院长品行不端、违背教义,和教会又有什么关系呢?要是引起了公众的愤怒呢,教会必然是会严惩不贷的,可要是……没多少人关注,那说不多过些时日,这位丹尼尔院长,就被教会调派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任职,以作小惩大诫了。”   拜伦闻言,沉默了片刻,无声叹息。   “您说得对,是我多虑了。只是……我还是希望您能小心谨慎一些。”   “那就多谢您的好意了,好心的拜伦先生。”启明星嬉笑着说道,“看在您是个好人的份儿上,我也好心提醒您,您的善良当然是好事,可也不要把什么样的职责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他看了一眼玛姬,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道,“您救不了这世上所有的孩子。”   拜伦摇了摇头,看向他,“我从未打算过依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拯救所有的孩子。那不现实,也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说道,“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尽我所能,为孩子们提供帮助,也尽我所能,让更多的人也意识到帮助孩子们的重要性罢了。微弱的救助,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哦?很有趣的说法,您倒是个乐观的人。那如果……是像我这样的人的帮助呢?您知道的,我愿意帮助您,一半是看在塞缪尔神父的面子上,一半也不过是因为……这是个绝佳的新闻素材罢了。”   拜伦轻叹了口气,说道,“先生,您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真的帮助了孩子们,不是吗?”   “一个人的善良,有时未必需要深究他们的内心。我只知道,对于孩子们来说,您是在做帮助他们的善良之举,这就够了。” 第169章 熔炉餐厅:工人们的熔炉。   拜伦设置在工业街区的一处面向工人的餐厅,终于在今天开始正式营业。   这是拜伦最新开设的三家门店里,最大一家门店餐厅,也是拜伦有意与其他两座餐厅进行类型划分的门店。   这家餐厅的位置,拜伦刻意选在距离码头较远、又处在工业区中心区域的位置,原址是一处废弃的小厂房,被拜伦盘了下来,并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改造。   他将这座厂房已经生锈的废弃设备全部拆除,变卖了出去,并将整个厂房简单划分为了用餐区、后厨区和窗口区,利用明净的玻璃进行分隔,随后,又在用餐区设置了许多固定在地上的木制长桌长椅,桌子上还摆放着固定好的餐具桶,里面装着叉勺。   最终装修好的结果,拜伦打眼一看,颇觉亲切万分,这和后世家乡的公共食堂根本就没有半分区别嘛。   要是能在墙上挂一些红通通的横幅,写点什么安全第一促生产之类的标语,那就更有家乡的味道了。   总之,这家装修简朴至极、只追求实用快捷和干净有序的餐厅,在经过了短时间的装修之后,很快就被投入了实用,在这家餐厅开业之前,拜伦还不忘雇佣了一群报童,让他们帮忙四处发放广告单。   拜伦的广告单上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和设计,只有刻意被加粗加大的字体和标题——熔炉餐厅开业大酬宾,只需两个先令,三菜一汤,主食不限,吃饱为止。   下面还有反复重复的标语,像垃圾弹窗一样不断轰炸着阅读者的眼球。   不少工人们,无论是否对这家马上要开门的餐厅感兴趣,至少在拜伦派人反复派发的广告单的轰炸之下,很快就都知道了这家即将要开业的餐厅。   鉴于工业区有不少靠近码头的工人喜欢订购炸鱼卷饼外卖,他也让那些孩子们传递开了小道消息,这家新开业的餐厅和那些炸鱼卷饼的摊贩背后是一个老板,好吸引一些以前熟客。   于是,在熔炉餐厅刚开业的第一个午餐时分,无论大家是否想来熔炉餐厅吃饭,至少来这附近凑热闹的工人,是真的不少。   拜伦当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让报童和童工们继续在这附近发放传单,并宣传他们的订餐业务——熔炉餐厅也是接受集体订餐的,并且不但能24小时接受订单,还能给大规模订单折扣。   工人们是否感兴趣且不提,有几个工厂老板却是真的有些心动了。熔炉餐厅的价格如此实惠,吃得好不好且不说,至少对这些老板来说,这种订单模式,倒是能省却他们的许多麻烦——把餐食送到工厂里,工人们就不必出去了,那他们给工人的用餐时间,也可以再适当减少一些嘛。   至于这家餐厅供给的餐食究竟质量如何,那就不是老板们该关心的话题了,他们只在乎他们能不能用餐食堵住工人们的嘴,好让他们吃饱了继续有力气干活。   于是,无论是工人们的好奇,还是老板们的蠢蠢欲动,熔炉餐厅在开门迎客之后,大厅里很快就坐满了食客。   工人们好奇打量着这家餐厅,这才发现这家餐厅与他们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家餐厅都不一样。   首先,是这里很宽敞,相当地宽敞,一般的餐厅,很少有这么大的面积。这里虽然宽敞,屋内却十分亮堂,厂房积尘许久的玻璃窗都被擦得干干净净,使阳光毫无阻碍落了进来,也让餐厅里的后厨窗口和木制的桌椅,都显得一尘不染,十分干净明亮。   墙上和档口上都贴着整齐的价目表,用刻意被放大的醒目红色进行标注,也许是考虑到有工人的识字水平不高,这些菜品都没有起什么稀奇古怪的名字,而是简单直接地将原料和做法都写明。   工人们进来之后,发现这里的点单方式也与别处不同,他们想要吃什么,点什么,需要在专门的点单区拿上专门的牌号,再进行付款,随后须自己拿取一个餐盘,才能穿过被隔开成不同通道的铁栅栏,进入窗口区取餐——取餐也十分简单,只需要将对应的号牌放在篮子里,窗口后的员工就会将餐品端到他们的盘子上。   这是菜品,除了菜品需要在窗口区进行自助拿取,这里的主食,是放在大厅之中进行发放的,主要有烤饼和杂粮面包两种,由面点工坊进行提供,只在这里经过了简单的加热。除此之外,还额外有免费的海带汤和番茄杂蔬汤可以自取,是用厨房的边角料制成的。   也有面条,却不是自助拿取的,而是要经过点单,但面条可以免费续。   虽说这些主食不限量,可在发放处还是站了几个彪形大汉,用威慑力十足的眼光注视着工人们,让他们不敢随意多拿,也有类似打手一样的男人在餐厅里四处巡逻,查看有没有人故意浪费或连吃带拿。   这种情况,工人们倒一点也不稀奇,且不说这家餐厅的经营模式特殊,这样做是十分正常的,就算是那些普通的酒馆和餐厅,也都会有那么一两个身强体壮的男工看顾场子,防止一些人喝多了酒就闹事。   工人们看着这新奇的点单和经营方式,都纳罕不已,一开始,还没有人敢去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随着服务员们的耐心指引和后厨飘来的阵阵香气,很快就有胆大的工人上前,按照服务员的指使,完成了点单、取餐和自取餐食汤品,这些并不复杂的流程还难不倒终日要在工厂工作的工人,他们也很快有样学样,餐厅就有条不紊运作了起来。   进来吃饭的客人们中,也有几个好奇之下进来旁观的工厂主和几个在工厂街区开设酒馆的老板,他们进来之后,观察半晌,纷纷与身边人交头接耳起来。   “我在安多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未见过这样的餐厅。你瞧瞧,哪有让客人自己去取餐的道理?那服务生又干什么?!”   “你没看出来吗?这家餐厅的规模这么大,餐点的时候,得配多少服务生才能应付得来点单端菜?这家老板这样做,是在压缩成本呢!他倒是精明,只敢在这种面向工人的廉价餐厅这么做,这些工人只在乎吃饭的价格,不在乎这儿的服务生服务得怎么样,他才敢在这么大的餐厅,只放了那么几个服务员呢!”   “那那些铁栅栏呢?又是做什么的?这又不是养牛的农场,他竟然在餐厅里放这种东西?”   “你仔细看,他这么做,是为了分流,不至于让人群都挤成一堆,那些大老粗们可没什么规矩可言——除了工头儿提着皮带死死看着他们的时候。这倒是个好注意,我回来也得在我的厂子里装几个,省得那些工人天天乱哄哄,一到下班就挤在门口!”   “哎呀,你们快看,那边还有收餐区呢!这家餐厅,竟然要食客自己去送用过的餐盘……哦,那儿好像立了个牌子,让我看看……主动收盘……可得免费咖啡券一张……”   “哼,小恩小惠!最近安多港的咖啡都跌成什么价了,一杯白水兑咖啡渣能哄得那些工人乖乖把活儿都干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穷鬼最爱占小便宜了……”   那些随行的老板话音还未落,便见他们不远处落座了一个工人,杯子里正装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那咖啡浓稠的色泽和香醇的口感,很快就让几人禁了声。   “这只是刚开始,刚开业的餐厅,舍得下血本也正常。等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肯定换成咖啡渣兑水了。”其中一个老板悻悻说道。   工厂老板们的议论,多少有些事不关己,又当个乐子的嘲讽心态,可那些小酒馆老板见到这样的情景,就多少有些紧张了。   这家熔炉餐厅是如此之大,能够承载这附近诸多工厂的工人吃饭,又如此物美价廉、环境干净,他们就有些担心,这家餐厅会波及到他们的生意了。   在工业区,小酒馆通常是工人们最常见的取乐和用餐的去处,工人们需要廉价的杜松子酒来麻痹自己的痛苦,也需要酒馆浓妆艳抹的服务生和嘈杂的赌牌声来暂时缓解他们被尖锐的机器轰鸣声折磨的紧绷神经,因此,小酒馆总是在工人聚集地方遍地都是。   一些酒馆老板感到了深深的忧虑,一些老板却不以为然。   “你们怕什么?没发现这家餐厅,竟然不卖酒水吗?!哈哈,一家不卖杜松子酒的廉价餐厅!真不知道这家餐厅的老板是个什么样的蠢货!有这样的钱都不赚?这些在这里吃饭的粗人,哪个能真的离得了杜松子酒呢?”   “你管他呢!他不卖酒,不是正好嘛!这些工人就只能来这儿填饱肚子,他们要是想喝酒,就还得来我们这儿,你看见餐厅的墙上贴的标语了没?这家餐厅竟然禁止带酒!这老板自己把生意拱手让给我们,倒算是识相!”   餐厅里人流渐多,有越来越多的工人选择进入了餐厅,学着他人的样子点单、取餐,随后三三两两坐下来吃饭,吃完饭后,则将餐盘回收,再抹着嘴巴离开,整个过程流畅而又迅速,工人们从点单到取餐,也远比在其他餐厅吃饭要快捷得多。   餐厅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工人们的谈笑议论声,拜伦从后厨那里忙完,来到前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井然有序的餐厅运营画面。   今日是开业的第一天,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人流量也依旧有些超乎了拜伦的想象,好在这个餐厅足够大,能够容纳几百工人同时吃饭,又因为所有的流程都十分迅速,且桌椅被刻意设计成不大舒服的样式,也能进一步催促工人们早早吃完,快点离开,从而增加翻台率。拜伦预估,今天的食客接待量可能会超过几千人,他方才在后厨,一直在周转调动,让员工们习惯这家餐厅的快捷与工作量,也在时刻注意着突发的情况和仓库的储备食材。   没办法,这家餐厅的运营模式是他现今手下的所有餐厅里,最接近现代快餐模式的餐厅,也是运营设计最复杂、人员结构最庞大的一家餐厅,他不得不亲自到场,紧盯着所有的一切。   等到所有的运营都步入正轨、员工们也逐渐熟悉了餐厅的工作模式之后,他才能放心地把这家餐厅交给马修。   马修是那个曾经第一个加盟拜伦生意的小伙子,他是个难得思维活络又有勇气尝试新鲜事物的人,在加盟了拜伦的生意之后,他自己的摊位逐渐挣了钱,雇佣了工人,不需要他再亲自经营,他就来到拜伦这里,主动要求在他手下历练工作了。   他有这样的心,拜伦自然投桃报李,他让马修在中央厨房和码头都工作过,锻炼过他的管理能力,这次工厂区的熔炉餐厅最新开业,拜伦正苦恼于将这家餐厅的日常运营交给谁负责时,马修就主动请缨,请求了拜伦的任命。   拜伦答应了他,但也同时告诉了他,管理熔炉餐厅的复杂之处,这个小伙子告诉拜伦,“先生,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得像您一样好,但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如果我出了什么差错,让您蒙受了损失,我愿意用自己的钱补给您!”   拜伦当然不可能真的同意对方这个说法,他当然也知道,马修这么说,是为了让拜伦更信任自己,拜伦没有别的要求,只说道,“我只会因为过错而扣人工资,可不会让别人给我倒贴钱。我相信你的诚意,只要你不出大错,哪怕赔了钱,那也不是你的过错——做生意,本来就是有风险的。我只有一点对你的要求,善待员工和为人和善这些是原则性的,就不算了,但唯有一点,你必须要每天读书看报,不能松懈。”   这也是拜伦愿意提拔马修的前提,马修是识字的,识字水平还尚可,在拜伦手下历练的时候,他也让马修常常读书看报。   马修一点儿也不意外拜伦先生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如今在拜伦手下担任管理层的员工,都有这样的硬性要求,他们的老板是个很重视文化的人,无论是中央厨房,还是员工们的宿舍,还有他们经常休息放松的小酒馆,拜伦都会买来一大堆报纸和旧杂志,请他们阅读。   因为员工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娱乐活动可言,读书看报也就渐渐在他们中间流行开了。   将后厨和仓库的管理工作暂时交给马修,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工装,打扮成一个工人小子的拜伦走进了排队的队伍里,准备和工人们一样,点餐、取餐,再坐到大厅里用餐。   好让他发现,餐厅的运营如今还存在哪些问题。   他跟着工人们一起排队,见前面的队列尚且算得上井然有序,可越到后面,队伍就越乱,不由心中暗暗记下,看来明天,应该在这里用绳子拉出隔离来,防止队伍乱掉。   排队的人很多,取票的速度却不算慢,很快就排到了拜伦前面的人,他注意到前面的工人在那些琳琅满目的餐点中犹豫了许久,才最终在旁人的催促下匆忙点了一个最便宜的套餐,又思考,也许他应该适当再添加几个套餐,一则减少食客的决策成本,二则也是能节约备餐成本、让利食客。   论到拜伦时,他选择了和前者一样便宜实惠的套餐,这也是拜伦打印在宣传单上的主打套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有北非番茄蛋、碎肉土豆泥、贻贝炒杂蔬和玉米浓汤,都是十分家常的菜品,且经过了拜伦的一些改造,在口味上,既适应了苏楠人的口味,又增添了不同的风味。   他还要了一道放在巨大的蒸笼之中,以小碗售卖的蒸菜,是一道十分清淡味美的蒸狮子头,经过了安多港口味的改良,汤里放了一些海带提鲜。   这也是这家餐厅的口味特色了,这里是室内,既没有抽油烟机,也没有会炒菜的人手,拜伦就暂时摒弃了传统的中式炒菜,转而采用了同样具有家乡特色,却烹饪和出餐都十分简单的蒸菜。   他结合了后世小碗蒸菜的特色,定做了许多大笼屉,用于制作蒸菜,这些蒸菜多为价格较贵的荤菜,有蒜蓉口味的蒸虾蒸排骨蒸肉丸蒸鱼丸,还有口味较为浓郁的蒸腊肠蒸熏肉,当然,也少不了前世十分受欢迎的蒸蛋羹,拜伦暂时还没点出酱油这个科技树,就只好用炒制的肉酱来给蒸蛋羹做浇头了。   这些蒸碗菜在这家餐厅单较高,但也不超过两个先令,且味道很好,又是荤菜,工人们想解解馋,打打牙祭,就会来上一份儿——他特意把荤菜的窗口安排到了点单区最近的地方。   除了小碗菜价格较贵之外,其他的菜品基本都是炖菜或经过简单清炒的菜肴,因此单价很低,要是有工人不想吃套餐里安排好的菜品,想要单独点单,也足够经济实惠,只是价格略微比套餐高一点而已。   拜伦拿上了自己的餐食,回到大厅里吃饭,他见大部分地方都坐满了,就随意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着餐厅里的情况。   没过多时,他的桌子旁就来了两三个工人,他们见拜伦这里没别人,也就坐了下来。   这几个工人都有些上了年纪,头发花白,手指粗糙,他们点的都是和拜伦一样的廉价套餐,只不同的是,餐食里包含了一杯免费赠送的饮品,可以选择咖啡或者热茶,拜伦选择的是热茶,那几个工人都选择了咖啡。   其中一个工人拿起咖啡杯晃了晃,又端起来尝了一口,咂咂嘴,说道,“这家餐厅的咖啡倒是不错,没有怪味儿,也不像水兑多了一样稀稀拉拉的,也不是用假咖啡冒充的,咱们以后,倒是可以经常来这里喝咖啡了。”   “哎呦,这只是开业第一天,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兑水?你又不是不清楚这些老板们的套路。我倒是不太在意咖啡,有或者没有,咱们都得熬到半夜才能睡觉。我只是奇了怪了,这家餐厅为什么不卖杜松子酒呢?他们家的菜多适合下酒啊!”   “你想想看,卖了酒,有些人几杯猫尿下去,可不就又要想打架了?你看这家餐厅这么大,又这么干净有序,就知道他们的老板必定是个大生意人,大生意人可不愿意那些酒鬼招惹来麻烦。”坐在角落的一个中年工人忽然开口说道,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书报架,说道,“你瞧,这家餐厅竟然会在这里放报纸呢,可见老板不是个粗俗之人,我倒是挺喜欢这家餐厅的老板的,他说不定,是个有文化的绅士呢!”   “什么绅士不绅士,不都是一群扒皮鬼?”另一个工人摆了摆手,“我是从不喜欢那些老板的,哪儿的老板都一样!”   “行了!吃你的吧!只要这家餐厅的老板还没露出马脚,愿意低价卖给我们这么好的餐食,你管他到底是什么人呢!”另一个工人咬着面包,含糊不清说道,“咦?这家餐厅的面包倒是不错,不像掺了白垩粉的味道,还挺松软的,好像也没隔夜,也不硌牙……”   那两个工人把注意力又转移到盘子里的餐食上了,被戏称为扒皮鬼本鬼的餐厅小老板本人则在一旁默不作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餐食,强忍住笑意。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工人看到一副工人小子模样的拜伦正低头沉默吃着自己的餐食,忽然开口说道,“孩子,看你挺眼生的,你是哪家工厂的工人?”   拜伦戴着鸭舌帽,极不起眼,又穿着工装,他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啊,我在南港码头工作,您没见过我是正常的。”   拜伦看了看那个中年的工人一眼,见他穿着普通干净却又打着补丁的牛仔工装,头发花白,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   “原来如此,听说……这家餐厅也是码头上的一个餐食老板开的,我听人说,这家餐厅的老板是个难得的实诚人,人也不错,售卖的餐食一向物美价廉,这是真的吗?”那个工人又问。   拜伦有些不好意思,却也点了点头,说道,“我在码头工作日久,倒是从未听说过那家餐食的老板干过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事情。我想,这里的餐厅也应该不会发生这些。”   “啊……那太好了,要是这样,这家餐厅的餐食就不会越卖越坏,以后,我也就可以常来这里吃饭,”工人高兴说道,浑浊的褐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喜悦,“也能常来这里读报了。”   “哎呦,我们的大诗人布莱尔又开始了。”一旁的工人笑着调侃道。 第170章 工人之诗:工人们的诗歌。   那个叫布莱尔的工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别取笑我了,我只是在业余时间,随便写点诗玩罢了。”   拜伦惊讶看着他,笑着说道,“您还会写诗啊?那可真了不起!您有在报纸上投过稿吗?”   布莱尔闻言,却叹了口气,说道,“我投过稿,只是……一次也没有登过报,也许是因为我写得还不够好……”   拜伦想了想,温声说道,“能让我看看吗?我也是喜欢文学的人。”   布莱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从衣兜里小心掏出了个旧本子,笑着说道,“难得有你这样喜欢文学的年轻人,喜欢文学是好事,你一定要坚持呀……”   “真是不知道,你们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又不能当东西吃,又不能当衣服穿的……”一旁的工人不解地摇摇头,又劝告拜伦,“你可别学他,他是魔怔了,有点钱,都去买了纸笔和书,咱们这样的人,哪能玩得起这些绅士小姐们的高雅爱好?你还是换个爱好,为自己以后考虑吧!”   布莱尔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也似乎习惯了工友们这样说法,他说道,“那也总比把钱花在杜松子酒上要好吧。”   “嘿呦,杜松子酒怎么啦?我要是像你一样会写诗,我一定要为杜松子酒写一首赞歌!就写,杜松子酒,穷人最好的朋友!一杯下肚,烦恼无忧!哈哈哈哈……”   “这才是真正的大诗人呢!”   那两个工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拜伦轻笑着,心中却有些复杂难言。   在这个时代,上层阶级即垄断着社会的资源,也垄断着社会的精神财富,对于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工人们来说,精神上的贫瘠,已经是他们习以为常、甚至无力去改变的事情了,这常常会引导他们走向酗酒、堕落或麻木,他们有许多人或许早已认清这一点,但却无能为力。   也许……拜伦想,也许,他应该在以后做些什么,他能做的,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改变,他可以在自己的餐厅里多放置一些旧书旧报纸杂志,可以邀请会音乐的工人在这里唱歌跳舞,可以让工人们举办自己的节日庆典……这些娱乐方式,也许能让他们暂时忘记疲惫与痛苦,至少,要比酒精健康得多。   拜伦低下头,翻开布莱尔的旧本子,这个本子似乎早已跟随他多年,牛皮的封面都已经有些褪色,也一定被他十分爱惜地保存,里面的纸张都十分干净,字迹也工整而清晰,本子里写了许多的小诗,这些诗歌……几乎都是在描写布莱尔的日常工作。   齿轮、轴承、扳手、铆钉、火花与蒸汽、汗水与辛劳,他读着这些诗歌,知晓了布莱尔做过工厂的许多工作,现在,他是一个烧炉工。   透过那些诗歌,拜伦好像看到了工厂永不停歇的蒸汽机与煤火,听到了工人们捶打钉子和转动扳手的乒乒乓乓声、机器的嗡鸣声与传送带的簌簌声,热浪裹挟着焦油、煤炭与钢铁的气味扑面而来,工人们脱下被打湿的衣服,赤裸着上半身,遒劲的肌肉被汗水浸透,在火光的照耀下,在昏暗的厂房之中,散发出大理石一般的光芒……   “很美……”拜伦真正地赞叹道,他抬起头,认真说道,“您的诗歌真的很美,这是一种不属于自然、也不属于纤弱的钢铁之美,那些报社不登稿您的诗,是那些编辑有眼无珠,不懂文学和艺术。是他们的眼界太过狭隘,您的诗歌,我敢保证,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啊……您真是这样想吗?”布莱尔有些不敢置信。   “是的,也请您相信我的话!”拜伦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布莱尔很高兴,也很惊喜,“你是第一个这样夸赞我诗歌的人,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住?有时间,我请你再来这里吃饭!”   “嘿呀,好容易找到一个能欣赏他的知己,小伙子,你可不要让他失望呀,该狠狠地宰他,可千万别客气!”一旁的工人笑嘻嘻说道。   “您称呼我拜伦就好,不过……”拜伦笑了起来,“请我吃饭就不必了,我和这家餐厅的经理很熟,我在这里吃饭,比你们要便宜,以后还是我请你们吃饭吧。”   “那可不行,你还是个孩子呢!我们这些大人怎么好意思!”布莱尔挠了挠头,说道。   拜伦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布莱尔先生,这家餐厅叫熔炉餐厅,您的诗歌与这家餐厅的气质很是相合。我听人说,这家餐厅的老板打算在墙上绘制一些图画和诗歌,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把您的诗歌粉刷在墙上。”   “啊,可是我的诗歌……能入得了餐厅老板的法眼吗?”布莱尔有些犹豫。   “您要是信得过我,就交给我吧。”拜伦笑着说道,“我说过,我和这家餐厅的经理很熟,当然也认识他们的老板。您把您的诗集交给我,我去找他们的老板劝说,等到今天下午,或着晚上的时候,您再来这里拿回来。要是老板赞同了我的劝说,他会给您一笔稿费和一些免费餐票的。”   最终,布莱尔还是把他的诗本交给了这个叫拜伦的年轻人,虽然这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这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年轻人——虽然这个年纪,在童工们中间,已经算工龄很长的大龄工了。   可也许是他的神情认真而真诚,也许是因为他有一双看起来像海一样干净的蓝眼睛,布莱尔还是放下了顾虑,将自己视若生命的诗本交给了对方,并嘱托他,一定不能弄丢。   年轻人笑了笑,珍重将诗本放在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说道,“您请放心吧,我一定不会弄丢这样一本珍贵的诗集的。”   布莱尔被“诗集”这个词夸赞得脸红,说是诗集,其实也不过是个旧笔记本,只有那些大诗人出版的作品,才能被称为诗集,不是吗?可他听到这样的称呼,还是打心里觉得高兴。   他们离开的时候,朋友们还在一旁祝贺着他,说他说不定就能发一笔大财了,又说,要是老板看不上他的诗歌,也别沮丧。   “说不定这家餐厅的老板,也像拜伦那小子口中的那些没文化的编辑一样,欣赏不了你的诗歌呢?那也一定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我看拜伦那小子就不错,看着斯斯文文的,说不定也是个像你一样会读书写字的文化人呢!”   布莱尔笑着感谢朋友们,随即忽然又想到,是呀,那个叫拜伦的年轻人,好像看着确实和普通的工人不一样。   他也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究竟哪里不一样,虽然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旧工装,可却似乎有一种温文尔雅又从容的气质,像个……饱读诗书的学生。   也许他是个出纳?布莱尔想,或是秘书?这些是他所接触过的,难得上过学的人,拜伦说他和餐厅的经理和老板都很熟,也许……他是这家餐厅老板的秘书吧?   他不知道,他只是在晚上回这里拿自己的诗集时,餐厅的经理,那个叫马修的年轻人,在百忙之中亲自接待了他。   “您的诗歌,我们的老板很赏识,他选了几首诗歌,打算粉刷和粘贴在我们餐厅的墙上。”马修说道,“这是给你的稿费和额外的餐票,您如果以后还写了一些新的诗歌,就请拿到这里来吧,我们会按照字数给您稿费的。”   布莱尔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先令和成沓的餐票,有些目瞪口呆,等他走出热闹的餐厅时,他才真正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等以后他再见到那个叫拜伦的年轻人,一定要好好感谢他,要是他有机会,能再见到餐厅的经理,他也一定要多夸赞拜伦几句,好让他以后的秘书之路,能越走越顺,布莱尔高兴地想。 第171章 青年沙龙:青年们的沙龙聚会。   今日拜伦与朋友欧文一起,参加了安条克大公在家中举办的沙龙。   在来的路上,欧文就交代他不必紧张,出什么事情,由他来扛着,拜伦含笑看着他的朋友,认真点了点头,在心里感激着这位好友的朋友意气。   不同于爱德华的吊儿郎当、莫里斯的文静,欧文的个性,总是如此的阳光明媚,又热情开朗,虽然拜伦与欧文相处的时间不多,可他其实还是更欣赏欧文这个人,他是个善良又乐观的年轻贵族,热爱运动,心思也单纯,相处起来,总是放松又舒服。   他们到庄园时,已经有不少青年才俊都早已到场,经过欧文的介绍,这些人里,有海军系或陆军系的贵族出身,有中立派大贵族,也有像拜伦这样的小贵族,并不完全是拜伦所想的,安多港中立派的集会,但即使是有倾向的家族出身,这些年轻人的家庭也大多较为中立,不会严格偏向某一方。   安条克大公今日在亲自招待这些年轻人,他捧着香槟酒,四处与年轻人谈笑碰杯——他当然是记不住这些所有年轻贵族的名字和家世的,有些会由他身边的管家提醒,有些则是这些年轻人自我介绍。   安条克大公一向喜欢与年轻的贵族交际,这也许是因他所说,他与年轻人待在一起,好像自己也会显得年轻,又也许,是因为他想早早与这些年轻人打下关系基础,好为自己家族的未来考虑。   欧文告诉拜伦,安条克大公很喜欢给刚毕业或即将毕业的年轻贵族写推荐信,或推荐他们进入议会、市政厅或军队工作,或是推荐他们上大学,偶尔有时,他还会兼职给人牵红线——那些年轻有为的、已经初露头角的贵族,他总是热衷于将自家的亲戚或朋友家的女儿介绍给他们。   也许是因为他对年轻人是出了名的“慷慨相助”,一些小贵族中暂无门路的年轻人,或是大贵族家中不大受重视的次子或私生子,都喜欢参加安条克大公的沙龙,说不定,他们就能入了安条克大公的法眼,为自己谋求一个更好的未来,或是一门能让他们攀上高枝的亲事了呢?   拜伦和欧文进入沙龙之后,就找了个角落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等待安条克大公一个个与那些年轻人打招呼,某种意义上,拜伦倒是挺佩服这位安条克大公的,身为一国之大公,他竟然肯放下尊贵的身份,与在场年轻人一个个都打过招呼,他的目的且不谈,至少是能让人感受到他的诚意的。   难怪安条克大公虽然一向中立,却在安多港多年屹立不倒,地位举足轻重。   不过,虽说这是一个中立派系的沙龙集会,拜伦坐在会场上时,仍然听到了旁人在议论最近安多港的事情。似乎这些时日,安多港的气氛很是凝重,以至于在场的中立派,都不得不讨论起了眼前的风暴。   “议会那边很是不好。”有人说道,“举办了十次听证会,十次都没有结果,最后还是要闹到城市最高委员会那里去。要是再没个结果,就只能按照程序,上诉到帝都那里去了。”   “那怎么能行?闹到帝都那里去,这些人还有活头吗?至少在安多港,城市议会还能庇护他们一二,可要是闹到了帝都,那城市议会就再也鞭长莫及了!”   “谁让大人物们都不敢担责呢?你没看见安条克大公前些时日,都一直称病不敢出席公证会吗?”   “怎么会如此糟糕!那最高委员会那几位大人物呢?他们就真的打算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被转送帝都处理?想想看,今日这一妥协,日后城市议会就更加被动,别忘了……帝都那边,可是一直都想要安多港的军港……”   “我听说……关键在于布朗将军,可布朗将军……哎,谁知道他会站在哪一边呢?他的心思太难猜了。”   “我只知道,他只听陛下的命令。与其担心他,倒不如担心那位即将来安多港的殿下。你没听说吗?最近德文公爵在安多港举办了很多沙龙,邀请了许多年轻贵族,连我都收到了邀请,可见这位殿下,是真的想在安多港拉拢一些人了。”   “你答应去了吗?”   “我才不敢去呢!我疯了吗?明眼人都知道咱们这位殿下想要做什么,我才不敢掺和这样的事情呢!”   “我倒是了解那位殿下,我只能说,他要是来了安多港……那些被关进去的人可就要遭罪了……咱们这位年轻的殿下,可是对陛下忠心不二,你没听说过吗?去年年末的时候,陛下就已经把一些……黑皮靴子的权限交给了他,他在帝都也抓了不少人。现在,他的身边又围聚了一群黄蜂……这个名字还真是贴切,蛰起人来,毫不手软呢……”   拜伦听着他们的议论,眉头深深蹙起,他看向欧文,问道,“现在安多港的局势,已经糟糕到了这个地步吗?”   欧文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他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是,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我父亲最近都常常成夜地睡不着觉,发愁如今的局势该怎么办才好。我父亲对我说,闹来闹去,陛下还是想对安多港开刀,可是……可是海军那边,又怎么能甘心……”   拜伦闻言,不由长叹一口气,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这位陛下想与海军对抗,可是海军如今是帝国的基业,一个闹不好,他是要动摇自己的皇位的。   海军可不是什么善茬。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必急于做这样的事情呢?他有的是时间和海军慢慢耗着呀……”拜伦紧促着眉头,微微叹息。   “我也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做。”欧文叹了口气,“也就是在你面前,我才会这样说了,要是爱德华在场,他非要和我又吵起来不幸。我总是觉得,陛下这几年不如从前温和了……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拜伦问。   欧文没回答,因为安条克大公已经走过来了,他走过来之后,身边的那些有关帝国政治的议论声就顷刻消失了,转而变成了有关歌剧、舞会之类轻盈又明快的讨论。   安条克大公终于来到了拜伦和欧文面前,他却没急着先与家世显赫的欧文打招呼,而是直接看向了拜伦,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啊,我记得你,年轻人,你叫拜伦·德拉塞尔是不是?真是个风度翩翩又英俊的年轻人啊,上一次在舞会上,你的气质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上次的舞会,安条克大公根本就没有在场吧?哪来的给他留下的印象,大公阁下在家里看的直播吗?拜伦心中一阵无语,面上却一派谦和得体的笑容,“能给大公阁下留下印象,这可真是求之不得的荣幸。”   安条克大公爽朗笑了起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德拉塞尔先生,哦……上次的舞会,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没让你玩得尽兴,是家子的一点小过失。这次这场沙龙会,也希望你不要太过拘谨,放松一些,与朋友们尽兴才是!”   他与拜伦的交谈声虽然不是全场关注的焦点,却也让不少人注意到了,一些人十分诧异,这个年轻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能得够到大公殿下的亲口道歉,一些人却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之前舞会上的事情。   安条克大公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如此放低姿态,拜伦的心中更加困惑,他总觉得……就算安条克大公想要拉拢像他一样的小贵族,他这样的姿态,也似乎太超过了。   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拜伦想,并且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才是安条克大公今日对他如此客气的根本原因。   他可不相信,他一个小小的落魄贵族,身上有什么值得一位大公阁下图谋的东西。   他自然不会真的让安条克大公的脸面落到地上,只笑着说道,“大公阁下,上次的舞会上,我与朋友们玩得很是开心,我很感激您肯邀请我们这样的小贵族参加,又怎么会……因为您与勋爵的一时疏忽,而忘记您筹备舞会的用心呢?筹备那样大的舞会,必然要劳心劳神,若是换做是我,说不定,我会出的纰漏要比勋爵更多呢。”   他这样说,就是全然不怪安条克大公的意思了,安条克大公听了他的话,也很快笑了起来,“德拉塞尔先生真是一位绅士,难为你年纪这样轻,就有了如此细腻成熟的想法,日后我再举办沙龙,你随时可以前来,不必出示邀请函了。”   一个大公阁下当众夸赞一个年轻人绅士,这在苏楠帝国,是极高的赞誉,在场的人听闻,无不好奇又困惑,这样一个小贵族,如何就能入得了一位大公阁下的青眼。   就连一旁的欧文都有些疑惑,等拜伦谦虚一番,与安条克大公又寒暄几句,送他走远之后,欧文才奇怪看着他,说道,“拜伦,你真的不是什么大贵族的私生子……或是与哪位大人物交好了吗?安条克大公可是个精明人物……我在安多港生活这么久,还从未听说过那位大公阁下夸赞哪个年轻人是绅士呢。”   拜伦摇了摇头,说道,“我说我也不知道原因,你相信吗?”   “啊?啊……?”欧文直接呆住了。   拜伦轻叹一声,就是因为不知道,他才不敢多说什么,他有点害怕多说多错,或是不小心卷入什么政治旋涡之中。   所以,他是完全不打算与安条克大公走得太近——当然,安条克大公都当着众人的面允许他以后没有邀请函,也可以来参加沙龙了,他以后,还是得再来几次,否则会被认为是失礼,落了大公的面子。   他叹了口气,其实他是真的不大喜欢来参加这样的贵族青年聚会的,他在这里,真的不认识几个人,还得不停地赔笑,想给自己的事业提供一些助力吧,那些年轻人,又有几个能看得上他做的小生意呢?   他还不如去参加维克托先生举办的宴会,至少在那里,他说不定还能找到几个供货商或是罐头厂商,为以后生产罐头食品谋划呢。   他正和欧文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不经意间抬头,忽然见到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他高大英俊、气质温和中又有些玩世不恭,手上还把玩着一个异域风情的象牙小件。   是莱蒙·德·巴顿。   拜伦一眼就认出了他。   拜伦看向他时,欧文也闻声看了过去。   “拜伦,你认识他吗?”   拜伦点了点头,“有过一面之缘,说过几句话。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他叫莱蒙·德·巴顿,他的父亲是驻锡卡的总督,家世十分显赫,他虽然还没承袭爵位,可是日后的地位,也必定能与一个亲王相当,没想到安条克大公竟然能邀请到他来呢……”   他们正说着话时,莱蒙已经抬起了头,看到了拜伦。   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朝拜伦他们走来。 第172章 帝国战略:帝国的战略。   莱蒙走到了拜伦他们面前,笑着说道,“拜伦·德拉塞尔先生,真是巧了,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到你。这位是……”   他又看向欧文,欧文朝他一点头,说道,“欧文·德·斯宾塞。”   “啊……原来是斯宾塞家族的人。日安,斯宾塞先生,我的舅父与斯宾塞家族的史考特先生一向交好,不知道他是您的……”   “是我的伯父,巴顿先生。”   紧接着,莱蒙与欧文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又转头看向拜伦,问道,“上次那个和你一起吃饭的格林先生呢,他今天在吗?”   拜伦回以一个温和的笑意,说道,“阿列克修斯这段时间在忙于画画,没有时间参加这样的沙龙。何况……”他停顿了一下,“何况安条克大公与格林家族一向不大相熟……”   他说得委婉,莱蒙却一下子听懂了他的意思,“啊,竟然是这样吗……不知格林先生的家族长辈,如今在何处有高就呢?”   拜伦只笑着说道,“阿列克修斯的兄长西泽尔·格林是我的朋友,他如今在帝国的海军服役。”   “竟然是在海军吗……”莱蒙显而易见地喜悦了几分,“啊,那我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去登门拜访一番了,难得在苏楠,有像阿列克修斯这样欣赏锡卡艺术的人呢。”   看来巴顿家族与海军的关系不错,拜伦心道,不过仔细一想,似乎也并不意外。莱蒙的父亲是如今的锡卡总督,苏楠帝国对殖民地的控制,与海军是脱离不开关系的,海军是帝国维系殖民地统治的中坚力量,身为锡卡总督,莱蒙的父亲必定会与海军搞好关系。   “您还真是喜爱锡卡文化呀,我听说,您的父亲是锡卡的总督?您在锡卡长大,想必对那里一定有很深的感情吧?”拜伦毫不避讳他已经知道了莱蒙的身份,说道,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贵族的社交场上,宾客之间是很容易打探到彼此的身份的,他落落大方承认,反倒没有什么,若是装作不知晓,反倒稍显刻意。   莱蒙也并不意外拜伦得知了自己的身份,笑了笑,说道,“我的确对锡卡有很深的感情,我在那里长大,喝的是梨俱女神的乳汁化为的河水,吃的是女神的血肉种出来的稻米香料,又怎么会不爱这个地方呢?我是长大以后,才回到苏楠的,我父亲常说,他当时应该早点把我送回苏楠上学,我年少时,在那里待久了,竟然真的差点以为自己是个锡卡人了。有时我会觉得,我的肉体是一个苏楠人,可我的灵魂,已经是一个锡卡人了……”   欧文听了这话,多少有些惊异,他打量了莱蒙一眼,见他依旧是标准的苏楠人模样,才放松了下来,“把自己当成殖民地的异邦人?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说法,您的想法倒是独特。”   莱蒙笑出了声,“哦,这一点也不独特,欧文先生,您觉得惊讶,不过是因为您常年待在苏楠,没有接触过在殖民地常年居住的帝国公民罢了。我从小随父母在锡卡长大,身边有不少像我一样的孩子,不只是我有过这样的想法,有不少苏楠人——尤其是那些混了锡卡血统的混血儿,也会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帝国实在是离锡卡太远了。”   这是文化与身份认同的问题,虽说这个问题在这个时代并不常见,可存在于这样的“移民”群体中,也是正常的。不过,一个殖民地的总督之子,竟然对殖民地产生归属感和认同感,这听起来……多少有点黑色幽默了。   想起这位莱蒙先生上次与他们谈话时,言语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对锡卡人的优越感与鄙夷,拜伦就不免在想,这位莱蒙先生口中的灵魂变成了锡卡人,究竟有多少可信度了。   他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也许这位莱蒙先生的确是真情实感这么想的,他只是意识不到自己身为苏楠人,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罢了。   “有这样的事情?”欧文蹙起了眉头,“这……这对帝国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吧?在锡卡定居的苏楠人,不是帝国的官员和军队,就是商人,与帝国的利益息息相关,如果他们认同自己是个锡卡人,那……万一有人背叛了帝国怎么办?”   “啊哈哈哈……”莱蒙笑了起来,“哎呀,哎呀,您这样的担心,实在就有些多虑了。我记得斯宾塞家族是陆军出身的吧?您可真不愧是陆军的后代,真是对帝国忠心耿耿呐。放心吧,我们这些海外的侨民,虽然有时会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异邦人,可我们的血管里,永远流淌着帝国高贵的血脉。有谁会忘记,我们在殖民地所享有的一切,都是帝国带来的荣光呢?”   他无不骄傲说道,“我们莱蒙家族创立的南大洋贸易公司已经在锡卡经营了上百年,为帝国带来了不知多少黄金与香料——当然,我们也把文明的光芒带到了锡卡那片蛮荒的土地上。要是你们有机会到了锡卡,你们一定会惊讶于那里的城市有多么现代和整洁,有些地方,我们把那里建设得和帝国的城市没有什么两样,尤其是首府阿巴斯,近百年来,我们家族在那里建造了许多融合了锡卡本地特色的现代建筑呢,漂亮极了,完全不输于帝国城市的风采。”   “你们在那里,也能过上和苏楠没什么两样的现代生活吗?”欧文又问。   “那是当然,抽水马桶、下水管道、沙龙舞会、狩猎季节等一应俱全。其实我们在锡卡的生活,虽说也融合了一些本地特色,可其实与帝国的贵族生活没有什么两样。”莱蒙笑着说道,“这都是当年帝国的开拓者和冒险者在锡卡筚路蓝缕的功劳,我们家族的先祖,可是当年的开拓主力之一呢。”   “这可真是超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殖民地是什么蛮荒之地,去那里定居,得像当地人一样过着原始落后的生活呢!”欧文惊叹道,“我之前还担心过我的家人要是被派到了殖民地驻扎,该怎么是好,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终于放心了。”   “哦,你的家族是陆军,派去驻扎,那确实得吃点苦头了。锡卡是个潮湿闷热的地方,海军驻扎在海边,尚且还算舒服,可要是陆军,深入内陆,驻扎在丛林附近,那里不但蚊虫野兽很多,也常年有瘴气弥漫,有不少陆军都会生病,所以这些年,驻扎内陆的军队,一直是由陆军和本地招募的军队混编而成的,需要的帝国军人并不多,我想你的家人应该不大可能会被调到锡卡去。”他意味深长笑了一下,又说道,“尤其是这些年,驻扎在锡卡陆地的军队,还是海军的陆战部队更多一些。”   海军竟然也负责着锡卡的陆地防御吗?拜伦有些惊讶,面上却始终保持着平静的神情。帝国海军的势力……好像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强大,至少,在帝国的领土之外,在他们的殖民地主场是如此。   “啊,是和当年的……有关吗?”欧文压低了声音,小心说道。   莱蒙笑着抱起了胳膊,说道,“别这么紧张嘛,我的朋友。虽然当年陆军对南大洋贸易公司的军事权力……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意见,可我对陆军却是没什么意见的。你就放心好啦,既然你出现在了这里,我身为一个巴顿家族的人,也会把你当成朋友的。”   当年的事情?这又是什么事情?他隐隐有些猜测,也许……这又与陆军与海军之争有关,却不知道自己的猜测究竟猜中多少,他克制着心中的好奇,却没有开口问询。   在沙龙上当众问一些敏感话题,并不算是一个好主意,他得小心隔墙有耳,也得考虑这位莱蒙先生愿不愿意提及。他想,也许等以后有机会,他可以去问一问西泽尔,西泽尔多半会愿意告诉他的。   欧文尬笑两声,“我们家族如今已经渐渐弃戎从文了,到我这一代,我的几个表亲兄弟都没有再在军队中任职。您不必担忧,我们当然是能够成为朋友的。”   哎,在苏楠这个地方,能不能成为朋友还得看家世背景和所处的派系,有时想想,还真觉得可悲,拜伦心道。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德拉塞尔家族只是个已经落魄的小贵族了,虽说这给自己在西敏公学的生活带来了很多不便,但却给了他能自由交友的机会。   他的朋友里,有陆军出身的贵族,有海军派系的朋友,还有搞学术的中立派,他觉得这样就挺好的,他与他的朋友们都保持着君子之交,既不过分与他们攀扯,又不会因为立场而不得不疏远,这反而能让他们的友谊更加干净纯粹。   “说起来,您是和一些青年贵族一起从帝都来安多港的吧?”欧文问道,“我听说,那些青年贵族……最近都在忙着举办一些沙龙,您怎么没有和他们待在一起,反倒参加了安条克大公的沙龙?您不参加那些沙龙,对您来说没有关系吗?”   莱蒙嗤笑了一声,“我参不参加那些沙龙,又有什么关系?我从帝都来安多港,也并不算是和他们一起,只是顺路罢了。”   他的言语和神情中带着轻微的不屑与嗤笑,拜伦见状,便心知这位总督之子,与那位即将到来的皇子殿下没有什么太多的交情,甚至可能对他有些不屑一顾了。   欧文之前对他说,莱蒙袭爵后的身份大致相当于一位亲王,这必然是与他的父亲和家族有直接关系的,他们的家族在锡卡经营了上百年,又掌握着帝国最赚钱的南大洋贸易公司,这与锡卡的土皇帝有什么区别?难怪他的地位如此之高,他虽说是苏楠的贵族,可地位身份,却相当于分封到异邦的诸侯王孙了。   “啊……那您之后要去哪里呢?”欧文问道,他挠了挠头,“是打算去卢瓦或是莱茵转转吗?”   莱蒙有些无语看了欧文一眼,似乎对他的政治迟钝有些无奈,他只好说道,“您是不是忘了,埃兰马上就要派人来苏楠访问了?我不过是奉我父亲和帝国的命令,代表南大洋贸易公司来与埃兰人接触罢了。我再好心提醒您,如今埃兰的许多进出口业务,都是由南大洋贸易公司承办的。”   原来是这样吗……拜伦在心中沉思,他在脑海里迅速勾画着这个时空的世界版图,很快在地图中锁定了埃兰与锡卡的位置。这两个国家的确离得很近,也可走海运直达,但因为埃兰并非是苏楠的殖民地,苏楠让距离埃兰最近的殖民地势力来承办与其的商业业务,也是合理的。   “帝国与埃兰之间的贸易协定,是不是有什么不确定的风险,所以要您从帝都专程赶来,以增加帝国的谈判筹码呢?”一直在一旁沉默倾听的拜伦忽然开了口,吸引了莱蒙的注意。   他有些惊讶看了拜伦一眼,“德拉塞尔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   拜伦一笑,说道,“我只是猜测,如果只是为了贸易方面的事宜,似乎并不值得您这样的总督之子专程从帝都赶来一趟,我此前听说,埃兰与帝国的贸易结盟,存在许多不确定的风险,尤其是埃兰内部的风险,我就在想,如果您身为锡卡总督之子,又是直接控制南大洋贸易公司的巴顿家族之人,您的在场,也许可以平息埃兰的一些内部的反对声音。”   莱蒙摇了摇头,笑了起来,“真是让我感到意外呀,德拉塞尔先生。您看着文文气气的,竟然有着猎鹰一样的敏锐,真不愧是安多港的年轻人,我总听人说,安多港人是帝国最精明的人呢……”   “你猜的不错,埃兰派来的使者人还没到,那位埃兰的苏丹陛下,最近就已经变脸了好几回。”他冷笑一声,说道,“原因也不是别的,不过是罗塞帝国的那位巴西琉斯,在与埃兰的苏丹在眉来眼去罢了……你们在帝国本土日久,也许并不了解罗塞,我们这些常年居住在殖民地的侨民却与罗塞帝国打过好几回交道,我不喜欢罗塞人,他们蛮横霸道又粗俗,还是信仰西里尔派的异端,表面上喜欢自称是推罗后裔,实则不过是与野蛮人的混血杂种。罗塞帝国这些年一直在罕里尔山脉和鲁米尼亚蠢蠢欲动,野心勃勃,一直做着复兴第三推罗王朝的美梦呢!”   罗塞帝国,竟然在苏楠人眼中的印象如此之差吗?拜伦有些诧异,苏楠人和费尔南大陆的其他国家不大瞧得上罗塞帝国,这拜伦是知道的,因为罗塞人祖上曾与异族混血,长相和文化上都与费尔南大陆的其他国家有很大的差异,再加上罗塞帝国又有多次在费尔南大陆进行军事扩张的历史,因此罗塞人在费尔南大陆,一直都不大受各国待见。   “啊,我听说过一些关于罗塞帝国的事情。”欧文说道,“我曾听我家中长辈说过,帝国在费尔南大陆的劲敌有三个,排名第一的,自然是咱们的好邻居卢瓦,第二是莱茵帝国,这第三嘛……就是罗塞帝国了。我听说,莱茵与罗塞常年联姻,以前也曾有过多次军事结盟,只是这些年来,莱茵与帝国走得近,也就渐渐疏远了罗塞。”   他想了想,又蹙着眉说道,“罗塞是打算拉拢埃兰,与帝国对抗吗?我听人说,罗塞的现任巴西琉斯,是个野心勃勃的皇帝,帝国是必定要拿下埃兰这块地方的,要是罗塞想要拉拢埃兰,那就是与帝国为敌了。”   “哼,所以我才来了安多港。埃兰人实在不够老实,帝国已经给了他们那么大的恩惠,他们的苏丹竟然还在与巴西琉斯拉拉扯扯,何其荒谬?也就是苏丹还有几分花架子,帝国又不想在东里拉海掀起新的战事,否则何必让一个小国苏丹如此嚣张?”莱蒙冷笑着说道,“帝国的海军,可以随时将舰船开到里拉海。”   欧文听了这话,多少有点不高兴,他小声嘟囔着,“我们陆军也可以去呀……”   拜伦听着他们的对话,心情多少有些复杂难言。转世成为了一个殖民地宗主国的国民,听着本国的贵族们讨论着如何让殖民地和弱小国家乖乖听话,这感觉还真是奇怪。虽说他知道,殖民活动是这个时代发展的一种必然产物,可他听在耳中,还是有些不大舒服。   可他的不舒服,甚至也无人可以倾诉,帝国的国民……上至贵族,下至平民,他们都不可能在这个时代意识到帝国所做的一切的罪恶之处,甚至会把这些当成一种理所当然。这甚至不以一个人的人品为转移——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真的意识到,那些弱小的、落后的国家,他们也有灿烂的文明,他们的国民和他们一样,都是普通的人类。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虽说与这位莱蒙先生的谈话,头一次扩展了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和视野,可他还是开心不起来。要是他以后世人的眼光来看,这些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史书上一行冷冰冰的历史趋势,可若是身处在这片洪流之中,他又不忍直视那些必然会发生的血泪了。   “德拉塞尔先生,您怎么了?您看起来,好像有些忧心忡忡?”莱蒙看向拜伦,问道。   拜伦扯出了一个笑容,说道,“啊,我刚刚……是在担心这次的贸易协定不顺,会影响我的生意。我在安多港经营着一些小营生,需要许多香料和咖啡豆,前些时日,埃兰与帝国要签订贸易协定的消息传出后,有不少商人都跑到了埃兰去,安多港的咖啡豆和香料价格都下跌了不少,我也因此获得了一些收益。我有些担心,要是贸易协定不能顺利签署,我的生意也会受到影响。”   “啊,原来如此。没想到,您还是这次贸易协定的直接受益人呢。”莱蒙笑着说道,“不过您也不必担心,锡卡与埃兰离得近,多少能知道一些埃兰的消息,当今埃兰的那位塞利穆苏丹是个精明又手腕强硬的人物,他想要对埃兰改革军队,没有帝国的帮助是不可能的——费尔南大陆没有哪个国家能像帝国一样为他提供如此先进又廉价的枪炮,还能平安地把这些东西运到他的王城之中。他可能会与帝国讨价还价,却绝不可能与帝国彻底撕破脸,贸易协定还是要签署的,无非是利分多少的问题。”   拜伦点了点头,这他也是能猜得到的。如今当时的第一强国,非苏楠莫属,埃兰的苏丹如今正值国家风雨飘摇、王权地基不稳之时,他必定会非常迫切地组建新军,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不向苏楠求助,他又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再把帝国的咖啡馆查封一遍吧?   他与罗塞帝国的皇帝眉来眼去,不过是一种待价而沽和增加筹码的手段罢了,他想要试探苏楠的底线,并且与苏楠在协定中讨价还价。   难怪威廉六世会把自己十分宠信的小儿子派过来,可见苏楠这边,也并不希望埃兰与罗塞走得太近。他再次回想了一下地图,罗塞与埃兰是有接壤之地的,要是罗塞真的与埃兰走得太近,那对帝国在东里拉海的势力扩张,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埃兰是个十分重要的战略要地,要是埃兰能够被苏楠拿下,那就能彻底打通里拉海与锡卡之间的贸易通道,同时,又可以……   他的眼神一凝,又可以在军事上,掣肘罗塞帝国,和与他接壤的莱茵……   皇帝的野心可真不小啊……拜伦心道,当然,这样的战略谋划,未必是威廉六世一个人的想法,他的背后,必定拥有整个智囊团,甚至是苏楠帝国的战略传统。   如果按照皇帝的谋划,拿下埃兰,把埃兰逐渐变成苏楠的半殖民地或是殖民地,那苏楠就很有可能直接称霸整个费尔南大陆了。   这必定会是陆军支持的大陆战争策略,拜伦想。   毕竟,陆权与海权之争,永远会是帝国的陆军与海军之间,争议的核心焦点。 第173章 家书难寻:家书难寻。   启明星先生写的一篇有关童工的报道,在半个月后被刊登在了安多港晨报的头版版面上。   拜伦阅读着这篇报道时,十分惊讶于,这位记者先生并没有用惯常的、博人眼球的轻浮方式来报道这些童工的苦难,而是以一种十分严肃正式的调查新闻形式,写出了一篇十分长的调查报告。   在这篇调查报告里,他隐去了孩子们的真实姓名,以几个童工的经历为代表,展示了许多童工的悲惨遭遇——包括工资微薄、被克扣工资、被监工殴打、受伤后得不到补偿和救助,以及糟糕的工作环境和危险的工作内容等,有些是拜伦都没听说过的事情,比如纺织工厂里在开动的机器之间冒着生命危险清理棉絮的童工,还有因为失去劳动价值,就被卖到红灯区的童工等。   这些都是玛姬带着启明星,采访了许多童工得到的调查内容。   他阅读着这些内容,虽说早已知晓这个时代的阴暗一面,可当阅读这些内容之时,还是觉得心情颇为沉重。   他将报道完完整整读完,又在文章的末尾看到了启明星的署名。   他看着这位记者先生的笔名,仔细思考着这篇报道,这篇报道的行文十分质朴简洁,但也许就是因为足够质朴,其中所报道的童工血泪,反倒更能引起公众的同情。拜伦的心中稍显困惑,他觉得,从这篇新闻报道来看,启明星并不是一个只会报道上流社会狗血八卦的狗仔记者,也不是一个只会博人眼球、玩弄公众注意力的舆论玩家,他是一个接受过正统教育、并且对新闻这一行业有着深深理解和思考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放任自己在安多港留下那样不大体面的名声呢?   这个时代的记者可是相当体面的职业,没有记者会希望自己只是个不入流的八卦记者的。   想到那位先生总是有些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拜伦又有些觉得,他看不懂对方了。   启明星在这篇报道里,并没有急于报道之前玛姬向他诉说的孤儿院的黑幕,他派来了那个叫雅各布的年轻人专门给拜伦递了个口信,说想要让公众信服,需要更多的证据,他已经去卧底孤儿院,搜集证据去了。   拜伦听到雅各布这样说时,十分震惊且担忧,问对方,这样做,是否太过危险。   “这您就不必担心了,拜伦先生。您不够了解我们的这位大记者先生,他是个为了新闻稿,什么危险的地方都肯去的人,何况……他也有把握绝对不会被人认出来。”雅各布说道,神情十分平静,显然已经习惯了启明星这样的行事风格。   他来得快,离开得也快,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启明星去卧底了孤儿院,他也得去卧底附近的煤矿厂。   拜伦仍然有些担忧两人的安危,便告诉雅各布,如果有什么危险,可以随时来找他帮忙,他认识的一位警官先生,也可以提供一点帮助。   他看完了报纸,随手放在了一旁,转而看向了办公室的窗外,此时正值上午,是安多港的晨间日报售卖的黄金时期,他背着手在房间中缓缓踱步,担忧着这份报道,是否能像启明星往常的报道一样热卖,也担忧着这些内容,能否真正引发公众的同情与关注。   他正心忧思考之际,便见到一旁的仓库那里,尚娜小姐正带着她手下的几个员工,往外搬运着成箱的咸蛋黄酱。   最近尚娜小姐倒是干劲十足,自从拜伦将向酒馆和餐厅推销咸蛋黄酱的任务交给了她之后,她在短时间内就跑遍了码头附近的所有餐厅酒馆,已经卖出去了好几箱的咸蛋黄酱,因为咸蛋黄酱方便做菜出菜、菜品单价利润高,有不少餐厅酒馆的老板,都向他们订购了咸蛋黄酱。   这下拜伦终于不必担心仓库里的罐头瓶子用不完了,反倒还得向玻璃厂再订购一批大容量的玻璃罐。   他最近向卖鸭蛋的老哈里也订购了许多的鸭蛋,老哈里听到他要的鸭蛋数量时,下巴都差点吓得掉了下来,一边震惊于一枚往常都卖不出去的小小鸭蛋是怎么能在拜伦的手里这么热卖的,一边又欣喜若狂告诉他,要是他们家的鸭蛋不够,他会在村子里收购鸭蛋,保证拜伦这边的鸭蛋供给。   咸蛋黄酱的售卖生意不错,又逐渐走向正轨,作为主力销售员的尚娜小姐自然功不可没,无论是销售提成,还是推销酱料所获得的成就感,都让她最近满脸意气风发,走路都是带风的。   可这姑娘的意气风发,碰到了自己等在仓库门口叫她全名的母亲,就很快像见了猫的老鼠,抬起的脚步都吓得不敢落了下来。   “妈,妈妈……啊哈哈哈哈,您不是现在应该在面食工坊那里吗,怎……怎么来仓库这里了……”尚娜小姐磕磕绊绊说道,在那一瞬间,她那打着两个麻花辫的小脑瓜子已经把自己最近做过的错事想了个遍。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了?我交代你了什么?”艾米丽婶婶抱着胳膊,有些不高兴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嗯……昨天晚上没洗袜子?前天忘了把冬被拿出来晒?你看到了我藏在柜子里的脏衣服?我回家一定自己洗!”   “什么?!你这个懒丫头!你!”艾米丽婶婶气得用指头点着女儿的额头,随即忽然想起来她的正事还没说,又气得不打一处来,“这都什么跟什么?你最近天天在外面跑,我让你每天去邮局一趟,看看家里的信来了没有,你去了吗?!”   “啊!是这件事啊!早知道我就不说那些事情了……”尚娜小姐一脸沮丧,为自己自爆了马脚而懊悔不已,随即又吐了吐舌头,说道,“妈妈,我之前几天都去了邮局了,邮局里没有咱们的信……我想着,也不用天天去吧?隔段时间,我再去问问不就好了?”   艾米丽婶婶听了这话,更生气了,“什么隔段时间再去?!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吗?咱们寄去凯帕的信都几个月了,隔壁的老格登给他远在莱茵的兄弟寄信,都已经收到回信了,他还比咱们寄得晚呢!”   她说着这话,脸上又露出了忧心忡忡的神情,“你说,尚娜,是不是邮局把咱们的信弄丢了,或是……或是你的舅舅没收到呢?他们怎么不给咱们回信呢?这么多年了……我就和家里联系过几次……还是说,他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没有时间给我们回信呢……”   “哦,妈妈……”尚娜小姐看着母亲脸上忧虑的神情,也收敛了自己的漫不经心,“我,我下午再去一趟邮局吧,说不定,舅舅的信就寄过来了呢……”   拜伦在窗户后面听着母女两人的对话,颇觉诧异,艾米丽婶婶竟然还没有收到凯帕的回信吗?这不应该呀。他记得,他是去年秋天帮艾米丽婶婶写的家书,如今却已经是今年三月份了,算算也该有小半年了,这个时代的邮政虽慢,可毕竟是在帝国境内,不是跨国信件,小半年的时间,虽说凯帕与安多港位于帝国的南北两端,可这个时间,也差不多该够了。   苏楠帝国的邮政通讯,毕竟是工业时代的水平,远没有古代那么差。   要不……拜伦想,要不他去帮艾米丽婶婶发封电报?问一问她的信件到底有没有被送到凯帕,还是中途被弄丢了?   他这样想着,便准备先去瞒着艾米丽婶婶,自己去趟邮局,他有些担心,如果暂时拿不到结果,不但没能帮得上艾米丽婶婶的忙,反倒让她更加忧心。   于是,下午,他便独自一人去了邮局,询问前台,是否能向凯帕的总邮局发一封查询电报。   他刚说完,前台忙着登记整理表格的接待员便头也不抬地说道,“先生,凯帕的电报最近用不了,您还是换成邮件吧。”   “用不了?凯帕的坎德堡首府也用不了吗?”拜伦轻蹙起眉,问道。   “您没听懂我的意思吗?是整个凯帕都用不了电报。”接待员抬了一下头,说道,“凯帕距离帝国大陆太远,又太穷,凯帕的邮局就只申请了一架电报机,都已经坏了好几个月了,凯帕也没找人来修,当然就用不了了。”   整个凯帕只有一架电报机?这可真是……怪,拜伦想,虽说电报机在这个时代,的确十分昂贵,整个安多港加起来也没有几台,可是,偌大一个行政区,却只有一架电报机,帝国也未免太不重视凯帕了。   他这样想着,却是无可奈何,只好作罢,想问问是否能查询信件丢失,接待员也告诉他,查是可以查的,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查到。   毕竟帝国的邮政每日过手的邮件信件成千上万,想要在茫茫的信件之中找到其中一封,谈何容易,没有三五个月,是不会有结果的。   拜伦叹了口气,却也再帮不了什么,看来艾米丽婶婶,是注定要再度过一段时间难捱的日子了。他很能理解艾米丽婶婶的心情,她早已离开家乡多年,想要得到一封亲人的回信,那是多么地不容易啊……   ——————————   夜幕降临之时,远离陆地的海上,是一片浓重的、望不到边的孤寂黑暗。   唯有舰船上的明灯,在黑暗之中闪烁着光明。   经过小半个月的休整之后,无尽风暴号巡洋舰再次驶出了安多港,像一只轻盈洁白的飞鸟,在海洋上驰骋——尽管它的优雅美丽只是一种表现,当它出鞘、万炮齐发之时,海洋与大地也会为之颤动。   无尽风暴号要完成他们这一次的任务,却不是像上次那样,在帝国的边疆海域巡航,他们的船只和身后的编队要沿着近海北上,并在靠近凯帕高地的北洋海域巡逻。   完成帝国交代给他们的使命。   已是深夜,船上的大部分船员都已经安睡,但偌大的船只需要昼夜不息地维持运转,因此仍有船员在值夜。但不同于白日的热闹,夜晚的船只虽然也发出着蒸汽机的嗡鸣声,却比白日要安静许多。   走在走廊上时,西泽尔只能听闻永不停息的海浪声、蒸汽机的嗡鸣声,还有他的军靴踏在地板上的轻微回响。   他的手中持着军棍,腰间别着一把配枪和长刀,这是值夜巡逻的军官的防身警戒标配,他们需要维持着船上的秩序,管理好那些水兵,防止他们在夜间聚众赌博、喝酒闹事或是不服管教、犯下罪责。   这在夜间,在需要严格秩序的军舰上,是必须严惩的错误。   在出航后的头几日,西泽尔在值夜之时,已经抓了六个在夜间擅离职守偷喝酒的,四个在工作岗位上偷睡懒觉的水兵,还没收了不少水兵私藏的违禁品,他是出了名的耳聪目明,晚上值夜,脚步声又轻,总是能打得那些水兵措手不及,搞得水兵们都十分害怕他,每当他值班巡逻的夜晚,总是要心惊胆战,万分小心。   虽说这位年轻的西泽尔少尉在白日会对水兵们的一些酗酒赌博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罚得也不太重,可一旦到了晚上,被他抓到,等待他们的,就必定是严惩不贷了。   西泽尔像往常一样巡视完军舰的上层,便开始向下层船舱巡视,他走下铁制的刷漆楼梯,军靴声在楼梯之间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不算太大的动静,立刻就引起了下层船舱水兵们的注意力,他动了动耳朵,听到了值夜的水兵们压低声音又紧张的互相提醒声,还有他们手脚匆忙的收拾声。   “那只‘白狼’来了,快回岗位上去!”   西泽尔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脚步不停,手中的军棍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掌心,朝水兵们的值班室径直走了过去。   等他走进值班室之时,水兵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一脸认真工作的模样,有的人在整理航海笔记,有的人在擦拭枪支,还有的人在调试着六分仪和望远镜,准备去瞭望塔观察。   水兵们见他进来,纷纷起立朝他行礼,只是眼睛都不敢直视着他,不是往上瞟,就是往地板上看。   “格林少尉!”   西泽尔没有向他们点头回礼,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鹰一样的眼睛掠过他们。   “东西拿出来,明天早上自己去领罚。”西泽尔语气无波说道。   “少尉,我们什么都没干!”一个大胆点的水兵冒头说道,吓得其他水兵都连忙扯住他。   什么都没干?西泽尔不答,只是唇角又勾起一抹冷笑,他走到水兵们的床榻旁,用军棍把枕头挑起来,拨弄了一下,让里面的纸牌洒落出来。   他看了一眼离他最近的一个水兵,说道,“拾起来,两个选择,要么明天加倍领罚,要么把东西丢进海里,自己选。”   “下次在撒谎之前,把东西藏好点,真是拙劣。”他临走之前,丢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话就离开了,留水兵们在松了一口气之后,又互相埋怨。   “你怎么不把东西藏好点?竟然藏到枕头里?!你真是个蠢货!”   “藏哪里不还是一样?!你没听说吗,这家伙的眼睛比狼还敏锐,你就算藏到舌头底下,他都能给你找出来呢!”   “哎,别说了,明天乖乖去领罚吧,他肯定白天还会再来查的。也就好在咱们没喝酒,只是打了会儿牌,格林少尉可是最忌讳晚上喝酒的,上次有个水兵晚上喝得醉醺醺的,还是在机舱室里,你是不知道,他竟然把那水兵倒吊在栏杆边儿上,让海浪给他醒酒,可把他吓死了!”   “什么?!他竟然在机舱室里喝酒?那不是活该嘛!格林少尉人虽然狠了点,做得是对的呀,那个家伙要是不醒酒,咱们全船的人都得陪他一起喂鱼!”   “那他也太狠了些,那个水手胆子都给吓破了,上次下了船之后,他就直接申请退役回家了!”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触碰到他的底线,格林少尉平日里罚人也不重……只是他还这样年轻,就已经有了成熟军官的作风,真是了不得……”   水手们的议论声,在西泽尔的耳边渐渐变远,他沉默着继续向前,执行着自己今夜的任务。   他来到船舱的最底层之时,这里的机械声就更大了,可随之而来的,也是这里更加空旷和安静,马歇尔在这里等待他多时了。   有些事情,他不方便与马歇尔在白天交谈,夜晚的船舱底层,就是一个绝佳的密会地点,他们的声音会被机械的嗡鸣声所淹没,他对这里结构环境的熟悉,也足以让他找到一个不会有任何人能偷听的隐秘死角。   “达文波特会在什么时候出发?他打算从帝都带几个人来?”   “他会在五月十七日左右到达安多港,这一次,除了他的扈从和亲信,他还会再带几个如今颇得威廉六世赏识的年轻人,还有……王室卫警的副总督鲍威尔·卡莱。”马歇尔将一张名单交给了他。   西泽尔看着他手中的名单,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一顾,“达文波特真是个自大的蠢货,敢把鲍威尔·卡莱也带来。当年安多港被血洗之时,鲍威尔不知清洗了安多港多少贵族,他现在把他带来,是生怕本地的贵族站在他那一边。”   “达文波特是想向皇帝邀功,主人,安多港的那些贵族始终是皇帝心里的一根刺,皇帝想铲除他们,却苦于没有借口,也不便施以极刑,换了他的儿子去做,无论成功与否,他都好找人背锅。”   “哼,威廉六世还不至于这么蠢,倒是他的儿子,蠢得让人发笑。”西泽尔讥诮一笑,“他们父子敢对着安多港的贵族动刀,就等着海军彻底与他离心吧。皇帝的宝座是要以陆军和海军两座支柱支撑的,少了一边,威廉六世怕是觉都不敢睡好了。他绝不可能真的对安多港的贵族下手,他还有牌没有出完,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除了军港,他还有想要图谋的东西。”   “主人,我们要在达文波特身边多安插几个暗棋,好靠近威廉六世打探风声吗?”马歇尔问。   西泽尔抬了抬手,“可以在他身边安插暗棋,但不要试图接近威廉六世,也不要离他太近。威廉六世比他的儿子精明得多,他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沉凝了一番,又说道,“这两年,达文波特在他的大哥面前上蹿下跳,那位汉诺威亲王还和从前一样,无动于衷吗?”   “汉诺威亲王这几年和威廉六世的关系很僵,他仍常常待在皇家图书馆里,亲近卢瓦学者,威廉六世今年年初之时,就已经和他在宫中又吵了一架,他们吵得很凶,就连帝都的许多贵族都略有耳闻。”   “一个口口声声喜欢宣称’朕即国家‘的皇帝,却养出了一个心向卢瓦理性学派的皇储,真是讽刺。”西泽尔冷笑。   “主人,我们要不要在汉诺威亲王身边,再安插一些人手。汉诺威亲王和他的父亲差别很大,也许以后……能为我们所用呢?”   “这是当然的,可是,你不要对他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他是不可能站在海军这一边的。”西泽尔拨弄着袖子上的银制袖口,说道,“汉诺威亲王……他的确有些与众不同,可是,他也就仅仅只是一个被卢瓦的理性学派影响过的皇子而已,那并不能代表什么,他喜欢卢瓦人写的那些书,不代表他真的想做一个卢瓦学者眼中的明君圣主,也不代表他真的能当一个支持宪政的君王。他的骨子里,始终流淌的是威廉六世,和莱茵帝国的血。”   “我不太能明白,主人,他……不是已经受到了卢瓦理性学派的影响了吗?他为了这些理论,已经与他的父亲之间争吵了数年之久了。”   西泽尔却摇头,“马歇尔,看人不能只看表像,汉诺威亲王……他不是一个真正有自己想法的人。这些年来,他从未表达过属于自己的思想,他的一切想法,都是别人强加给他的。” 第174章 禁断之爱:爱之痛苦。   西泽尔与马歇尔交流的时间不长,只交谈了一些重要的情报。   之后,西泽尔就要像往常一样,带着马歇尔离开了。   他们穿过船舱底部之时,巨大的机械嗡鸣声遮掩了他们的脚步声,也遮掩住了他们密谈的痕迹,正当他们要来到楼梯间之时,西泽尔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眼神像鹰一样锁定在了一处地方。   他的手无声放在了腰间的配枪上,朝马歇尔看了一眼,马歇尔也立刻紧张起来,心领神会上前,西泽尔跟在他的身后,将配枪拔了出来。   马歇尔绕过船舱厚重高大的承重柱和分隔板,在煤油灯的昏暗照映下,逐渐听清了一处隐秘角落的动静,也看到了在角落处,两个交叠的人影,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连忙顿住足,挡住西泽尔上前查看的脚步。   “先生,请您别往前走了,没有什么危险。我……我去把里面的人叫出来。”   西泽尔凝眉,虽有些不解,但他一向信任马歇尔,便沉默着点头,由他自便,马歇尔走到拐角处,里面的人发出了一些惊慌失措的声音,随即的,是马歇尔同他们说话的声音。   很快的,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军官跑了出来,在见到是西泽尔时,他发出了一声恼怒又羞愤的冷哼,他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边恶狠狠说道,“你最好当什么都没看到,格林!”   西泽尔打量了他一眼,眉头蹙得更深了,“你是疯了吗?!道尔·威森特!你敢在船上做这样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你能奈我何?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少尉!”军官恶狠狠说道,“当成没看见,格林,当成没看见,我们还能做得成朋友!”   “那不可能!你这是在违反军纪!”西泽尔厉声说道。   他的身后踉踉跄跄跑出来一个惊慌失措的水兵,当他看到西泽尔时,他的脸色都变得苍白了,本就满是汗水的脸上,变得更加狼狈不堪,“少,少尉……都是我的错!您不要责怪威森特上尉,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该死的,你向他解释那么多做什么?!蠢货!”威森特朝那水兵踹了一脚,把他一下子踹倒在地,“既然你愿意担责,那就让你一个人担着吧!告诉你,格林,你别想告我的状!就算你告到舰长那里去,我也不怕,都是他先勾引我的,你没听到他自己说的吗?就算要处罚,也该只处罚他!”   水兵听了这话,原本就战战兢兢的身影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威森特,眼神悲哀又痛苦,西泽尔看了看水兵,又上下打量了一眼威森特,声音变冷几分,“闹够了没有?你们两个谁也别想跑,跟着我去找霍尔上校!”   “你!你这混蛋!你敢告发我!”威森特作势就要向西泽尔袭来,想要抢夺他手上的配枪,西泽尔一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抬起膝盖朝他的腹部狠狠一击,让他在剧痛之间,瞬间丧失了战斗力,他将配枪的保险栓打开,用枪口指着威森特的脑袋,冷冷说道,“您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威森特上尉,若是您再敢有异动,我有权将您就地处决,到时候,您就算想上军事法庭告我也不行了。”   威森特上尉冷汗直冒,瞬间就变得老实了,西泽尔带着马歇尔将两人押送到了负责军纪的霍尔上校那里去,霍尔上校从睡梦中被叫醒,又是这样的事情,气得他拍着桌子叫骂道,“该死的,那些喜欢搞男人的家伙就不能给我消停点!威森特那个蠢货,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出这种丑事了!他要是去外面随便买男妓寻欢也就算了,怎么还敢在船上干出这种事情!”   军中狎昵,在苏楠的军队中不是小事,一旦被发现,轻则前途尽毁、开除军籍,重则要遭受牢狱之灾,甚至要被关进精神病院,虽然西泽尔一直有所耳闻,军中有不少军官和士兵都有这样的……奇怪癖好,可发生在他面前的这种事情,却是头一遭。   霍尔上校把他留了下来,让他一同审理负责此事,西泽尔审问威森特上尉,让他交代自己在军队期间,半胁迫半哄骗了多少水兵之后,他的军靴上已经沾上了不少的血迹。   那个叫安迪的水兵,上校没有兴趣,也没有心情审理,他让西泽尔留下,让安迪交代完供词,就可以在上岸之后,将两人移交到军事法庭,他则打了个哈欠,回去睡回笼觉了。   审讯室内又变得一片安静,马歇尔正整理着方才的笔录,方才在隔壁,西泽尔的靴子上溅到的靴子还没有擦掉,他就这样冷冷站在安迪面前,看着他苍白而又有些麻木的神情。   “下士安迪,告诉我,你是否承认你与威森特上尉之间的禁断关系?”   “我承认。”安迪无力说道。   “那是你自愿的吗,下士安迪?威森特上尉有用权力胁迫其他水兵同他发生狎昵的前科,他是否对你这样做了?你和他的禁断关系,是否是出于对他地位的恐惧?”西泽尔又问道。   “不……”安迪摇了摇头,又抬起头,看着西泽尔急切说道,“我是自愿的,我没有被他胁迫……我和他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自愿的!”   西泽尔的瞳孔因惊异而些微放大,他的神情凝重几分,低头看着安迪,“你要想好再回答,下士安迪!你要想好,你的回答所造成的后果,威森特上尉不是第一次干出胁迫水兵的事情,只要你肯承认,你是受到了胁迫,军事法院不会对你判处太重的惩罚。可如果你说你是自愿的,你会受到加重的惩罚,他甚至可能真的在法庭上反咬你一口,说是你的……过错。”   安迪紧紧闭上了眼睛,用被铐住的双手无助捂住脸颊,“不,不……我真的是自愿的……他没有胁迫过我,我也从来,就没有感受到过他的胁迫……”   西泽尔凝眉,他加重了语气,说道,“安迪下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疯了吗?”   他摇着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悲鸣,“我没有,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爱他……我,我就像一个女人那样爱着他……”   西泽尔的灰蓝眼眸之中,再按捺不住平日里的冰冷沉静,露出了些许震惊且困惑的神情,他看向马歇尔,马歇尔的眼中,也流露出同样的神情。   西泽尔沉默了片刻,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你不是个女人,安迪下士,威森特上尉也似乎并没有和你……和你一样的感情。”   他深深蹙着眉,说道,“我想你需要冷静一下,再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安迪下士,你是否搞混了对上司的忠诚和男女之爱,你是否没有意识到,你不可能像个女人一样爱一个男人。”   安迪却忽然悲怆地笑了起来,“长官,长官阁下,您是不可能理解我的感情的,永远也没有人能理解我的感情。我知道我很可悲,我也知道,我不是个正常人……可我就是爱他……哪怕他并不爱我,只是……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男妓来看待……”   “我常常在想,我为什么要爱他呢?我为什么要这样自轻自贱,把自己弄得男不男,女不女,我明知道他不是好人,他自大狂妄,他花心又薄情……我总这样想,最后一次了,这是一次了,可看到他,我又舍不得离开他……一个男人爱着另一个男人,多么可悲呀!我能得到什么呢?我只能得到罪孽,圣光降下的罪孽!我只能得到旁人的鄙夷和白眼,只能得到一身的伤痕!可我的心为什么不受控制……我向神父忏悔,神父责骂我,要我改正,我向圣光发誓,我绝不能再爱他,可看到了他,我却又后悔了……”   西泽尔的瞳孔微微放大,眉头却愈加深蹙,他看着面前可悲又可怜的水兵,听他近乎神经质地讲述他的痛苦,他的罪孽,他的挣扎和矛盾,他不停地哭泣,一会儿痛哭流涕,一会儿又哀叹不止。   “圣光啊,我的主,您为何要这样折磨我……如果您不允许我爱上一个男人,您又为什么要给我一颗会爱上男人的心呢……”   西泽尔看着他,终于没有打断他的自述。   夜色渐深,他与马歇尔一同离开了审讯室。   马歇尔将手中的审讯笔录交给他过目,问他,“先生,您真的打算……将这份审讯笔录交上去吗?”   西泽尔看着他手中的笔录,说道,“安迪只是个小兵,他重判与否,和我们都没有关系。去找军事法庭的人,让他们给他轻判些,随便把他打发到帝国的哪个边角做哨兵。至于威森特……”他的眼眸沉了沉,“他是个可以利用的一颗棋子,用他当钓饵,肃整一下无尽风暴号吧。”   马歇尔点头称是,他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开了口,“先生,一个男人……真的能爱上另一个男人吗?我总觉得,这样的事情实在太荒诞了……我倒是听说过,有些贵族会喜欢狎男妓,可那和男女之情,好像也不一样……”   “男妓不过是玩物,你见过有贵族会爱上玩物的吗?”西泽尔摇了摇头,“我只在书上看到过,腓里基时代及以前,曾经流行过所谓的少年之爱,但那是一种与哲学有关的爱情,与男欢女爱有很大的差别,何况……腓里基时代的道德本就与今天的道德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那安迪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男人,还是那样一个糟糕的男人呢?”马歇尔有些不解。   “我不知道,马歇尔。我只是有点可怜他,可悲的人……”西泽尔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海夜,平静说道。   爱情……多么陌生而又遥远的词汇,西泽尔的人生对爱情仅有的了解,不过是书本上的情诗,歌剧院的曲目和历史书上的寥寥数语,他的人生太过短暂,也背负太多,以至于他几乎没有思考过爱情。   至于同性之间的爱情,那就更是遥远而又危险的东西,他在修道院与军队中长大,所接触最多的同性之爱,是神父与长官的严令告诫。   他不应该去思考太多有关这些的问题,西泽尔想,这对他来说,没有半分用处,反倒会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望着窗外,窗户的玻璃倒映着他平静的眼眸之时,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个水兵自白时,痛苦而又悲怆的神情。   他向圣光仰望,在胸前一遍遍划着忏悔的四芒星,他痛哭地、悲哀地诉说。   他说,如果圣光不允许他爱上一个男人,为什么要给他一颗爱上男人的心。   是啊……为什么,西泽尔想。   如果这样的爱情真的为世所不容,圣光……又为何要创造它呢? 第175章 皮特之友:皮特的神秘朋友。   拜伦在深夜之时,被有人回家打开门的钥匙声惊醒了。   他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怀表——这是他最近才刚修好的,足足花了他两个金磅,他其实都想再换个新怀表了,可考虑到这是原主为数不多的家族遗物,拜伦还是忍痛花高价把它修好并戴在身边,这些时日,他的事务越来越繁忙,怀表已经逐渐变成他的刚需了。   他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又感觉有些干渴,就打算去厨房倒杯温水喝,他举着烛火走出卧房之时,被正蹑手蹑脚往客厅里走的人影吓了一跳。   等手中的火苗从晃动中平息,他才看清,是晚归的皮特。   “皮特?怎么这个时间才回来?”拜伦蹙着眉,看着这个小子说道,“你也回来得太晚了,你妈妈会担心你的。”   皮特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说道,“抱歉,先生,我在外面有事,耽搁了些时间。您能……唔,您能让我今天睡在您家的客厅地板上吗?我不敢上楼,怕吵醒了我的爸爸妈妈。”   拜伦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孩子,我怎么能让你睡在地板上呢?今天我姐夫在外面加班,你就睡在他的房间里吧。”   皮特听罢,立刻感激说道,“多谢您,先生,我明天一定会把房间都打扫干净的!”   “好了,快去休息吧,都已经快到天明的时候了。你要是再不睡觉,要是你姐姐下了夜班回来,正好撞见了你,那你今天也不用睡在一楼了。”拜伦有些无奈说道。   皮特忙不迭点头,正要跑去约翰的房间里睡觉之时,拜伦忽然透过有些昏暗的烛火,看到了他胳膊上的淤青和有些不自然的脚步。   “皮特,等一下。”拜伦把烛台举高了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拉起他的袖子。   “你这是怎么回事?你被人打了?”他轻蹙着眉,说道。   皮特有些慌张捂住自己的伤口,磕磕巴巴说道,“先,先生,我只是因为天黑在外面跌了一跤,没有什么大碍……”   拜伦有些头疼,说道,“孩子,就算你是在外面摔的伤口吧,你也得处理一下才行。你的胳膊上有创伤口,如果不能及时处理,你的伤口会化脓,如果情况严重,你还会发烧和风寒,到时候,你就算是想瞒住你的父母,那也不行了。”   皮特不懂这些,却不敢怀疑拜伦先生的话,毕竟在邻居们眼里,拜伦总是那个懂得很多知识的绅士,他有些慌张说道,“那……我该怎么办,先生?”   “哎,所以你要听我的呀,小皮特。”拜伦轻叹着说道,他算是想起来,他当年为什么不愿意去初高中教青少年了,实在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太难管了。   他拿出了干净的纱布,又在厨房里调配了生理盐水和凉开水,用棉球给皮特清理了一下伤口,这些伤口,很明显是被人打出来的,拜伦看着他身上的伤,忧心忡忡蹙起了眉,“皮特,孩子,我希望你能说实话,你到底在外面到底都干了什么?你还是个孩子,我不能看着你这样在外面受伤,你的家人却还一无所知。”   “求您了,先生。求您别告我我爸爸妈妈,他们会为我伤心的……”皮特有些焦急说道。   拜伦揉着眉心,有些无奈,“如果你不想让你父母为你伤心,那就应该保护好自己,而不是去主动寻找危险。”   他想了想,又说道,“我可以暂时不告诉你的父母,可是……我也希望你能足够信任我,孩子,你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孩子能解决的,尤其是这样……需要你受伤的困难,你要知道,成长不仅仅是学会自己处理事情,也是学会向他人寻求帮助。”   皮特张了张嘴,他也许是被拜伦温和耐心的态度所触动,也许是因为,他本就常常见到拜伦帮助他人的模样,这个男孩终于肯撬开自己的嘴巴,把他的事情向拜伦倾诉一二。   “我,其实我没有刻意去找人打架,我也不是故意这样做的……我只是想帮助我一个朋友……他很可怜,总是受人欺负……除了我会帮他,没人会帮他……”皮埃尔磕磕绊绊说道,“他住在贫民区附近,那儿总是很乱,不是有街头帮派的打手,就是欺软怕硬的邻居,他又是个孤儿……他受了欺负,我不帮他,他还能怎么办呢?”   又是一个孤儿吗?拜伦无声叹息,“他多大了?有没有工作?你在我身边帮我跑腿,也应该知道,我那里雇佣有很多的童工。要是他没有工作,就让他上我这儿吧。我会给他一个能养活得了自己的工作的。”   “先生,他……在印刷厂工作,他是印刷厂的学徒,还识字,他应该不会来您这里工作的。”皮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而且,他的父母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小印刷作坊,他一直想等长大以后,继承父母的家业。”   一个识字又有父母遗产的孤儿,那确实和拜伦那里的童工没法比了,拜伦那里的童工,三五天不工作就该在大街上继续流浪了,可听皮特说的这个孤儿,却是个有家业,有房子,又有正经体面工作的孩子,他是个小市民阶级,或是比较贫穷的城市中产。   “他和你一样大吗?”   皮特摇了摇头,说道,“他比我大一点点,和您差不多大,可是……他就像您一样,是个文弱又多病的男孩,街上的混混总喜欢敲诈他,他工作的作坊工人,也经常找他的麻烦。他以前帮助过我好几次,我不得不帮他……”   “这样啊……既然是你的朋友,想必也算可信……”拜伦想了想,说道,“其实……我那里也有适合他的工作,我缺一个出纳,也一直想雇佣一个秘书文员,既然他识字,这项工作,也许他会感兴趣。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来我这里工作,如果他愿意来,我可以给他高一点的工资,也可以让他调整自己的上班时间,留出空间让他自学,也可以帮他换个地方居住……”   他看向皮特,说道,“只是要看,你那位朋友愿不愿意来了。要是他愿意来,你就把他带来,让我看看吧。”   皮特听罢先是一喜,紧接着,他又有些担忧说道,“我,我得问问他,拜伦先生。我的这位朋友,他有点自尊心过强……我平时帮他,他都不肯麻烦我太多,也许,他会拒绝我的……”   这倒不奇怪,拜伦想,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再加上这个孩子又是印刷商人这样的家庭出身,家教应当很严,这样家庭的孩子,就更不可能轻易放下自尊心,接受旁人的帮助了。   尤其是拜伦与这个孩子根本就不相熟。   “不必着急,你可以慢慢劝他,或是有机会带他来我这里转一转。”拜伦笑着说道,“说不定哪天,他就改了主意呢?”   “对了,这个孩子,他叫什么名字?”拜伦又问。   “他叫朱利安,先生,朱利安·艾德里克,您见了他,叫他朱利安就好。”   拜伦给皮特上完药,又打发他去休息,这件事情,他暂时记在了心里,却不急于一时。   他得看那个孩子愿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这个孩子没有像其他童工那样迫切的生计需求,不是拜伦平日里优先帮助的人群,他来也好,不来也好,拜伦都会尊重他的想法,却不会强求什么。   第二天清晨,肯特夫人下楼晾晒衣服时,问起了皮特他晚上去哪里的事情,拜伦帮他打了掩护,说他昨晚让皮特帮忙整理了一些文件,因为太晚,就让他睡在了约翰的房间。   肯特夫人不疑有他,只是笑着让皮特好好跟着拜伦先生干活,随即又告诉拜伦,他给员工们定制的新围裙,她已经打好了样,让拜伦看看满不满意。   皮特趁着母亲不注意,借口帮拜伦买菜溜了出去,拜伦则跟随肯特夫人上楼,看了看她新打版的三种围裙。   肯特夫人根据拜伦的要求,为他的三家不同的餐厅制作了围裙,厨房围裙根据炸鱼薯条餐厅、工人食堂餐厅和面向小市民和女工的馄饨餐厅分为了三种,用不同深浅的蓝色区分,也在围裙的上面绣上了不同的字样——分别是水手快餐、熔炉餐馆和家居餐厅。   这也对应了拜伦未来打算深耕的三个不同的快餐领域,水手快餐主打油炸食品、快捷三明治,熔炉餐厅是面向工业区的大型公共食堂,家居餐厅则主打馄饨、海鲜面、煎饼等稍微精致一些又平价的食物,面向小市民、女工和口味较轻的劳工。   他也把自己名下对应的快餐餐车以此分类,以作区别经营,不过这些餐厅和餐车仍然共用中央厨房,人员调动和管理也暂未分开,目前拜伦还没有必要将这些分得太开,但进行分部管理,已经是提上日程的事情。   拜伦也已经打算申请一家公司,来方便管理自己名下的产业,等到商标法正式通过之后,他的事业,也就可以进一步走上快车道了。   拜伦对肯特夫人的打样品没有什么意见,很快就敲定了下来,这些新设计的围裙耐脏简洁又宽松美观,又采用了一些相似的视觉元素设计,好暗示食客们,这些穿着相似围裙的餐厅,背后是一个老板。   至于版型的宽松,则是拜伦特别要求设计的,他希望那些女工们能够暂时放下对身体伤害巨大的束腰,用宽大的围裙遮掩身材,可惜,他现在还找不到机会劝说自己的员工们这样做,只能先做好这样的提前准备,等到日后,他找到机会了,一些羞于脱下束腰的女工,也可以隐藏自己是否穿上束腰的事实。   打版通过之后,就是批量制作了,如今拜伦手下的员工越来越多,肯特夫人自然不可能将这些订单全部亲手制作,拜伦出钱,请肯特夫人帮忙找一些会制衣的裁缝朋友进行制作,而肯特夫人则作为项目的管理者——这自然也能给肯特夫人一笔不小的收入,但拜伦愿意把这样赚钱的机会交给她。   不只是因为她是他们相熟的邻居,也是因为,肯特夫人是个耐心细致又负责任的优秀裁缝。   等到这次拜伦的订单完成之后,肯特夫人就能有钱送小伊芙琳去学校上学了。 第176章 生日将近:拜伦的生日。   启明星先生连着在安多港的晨报头版上发表了两个星期的童工专访报道,这份系列报道,在安多港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的文章中,对童工的生活环境、家庭情况和工作内容都进行了深度报道,这些童工的系统性贫困和、糟糕的健康状况和生存惨状震惊了城市之中的市民阶级,引得大众议论纷纷。   虽然人们早已习惯这个城市存在于角落之中的贫困,但那样的贫困,毕竟是隐藏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的,市民们不会主动去了解那些边缘的人群,也就自然只对贫困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现在,这份系列报道以平直朴实的语气,讲述着童工们的困境之时,那些被隐藏在角落里的贫困,也就鲜明且残忍地展示在了人们的面前。   拜伦这段时间,早上出门去上学时,经过报刊和报童周围,都能听见民众对童工报道的议论声,他有些欣慰于,这样的困境终于能为大众所关注,可同时,随之而来的,也有一些担忧。   他担忧这些报道究竟能不能对孩子们的处境有所帮助,也担忧着,启明星在最近引起了那么大的关注,要是他随后报道孤儿院的阴暗一面,原初派是否会盯上他。   虽然启明星本人似乎并不害怕这一点,或者说,他压根就不觉得原初派会因为他报道一两个孤儿院的丑恶行径,而对他本人产生威胁,但拜伦可不敢像他这么自信,他还是多少有些担心的。   这让他觉得,他应该去找塞缪尔神父商量一下这件事情,看看再临派是否能提供一些帮助。   可是这样……这件事情多少就会变了一些味道,这可能会演化为再临派与原初派之间的派系斗争,但拜伦思虑几番,觉得只要能够帮助那些孩子改变困境,就依旧是值得做的,也就不再纠结。   这让他在放学之后,去找了塞缪尔神父一趟,向他说明了此事,塞缪尔神父听闻之后,没有直接给他回复,只说道,“这件事情不是小事,我得上报教廷才行。如果启明星被原初派针对,教会会直接庇护他,只是……教会的精力有限,能提供的帮助不多,拜伦,我希望你不要在其中牵扯过深……”   拜伦听懂了神父的意思,他是希望自己不要在其中留下太多的痕迹,防止原初派找上他的麻烦来,到时候,再临派就得庇佑两个人了。他让塞缪尔神父放心,整件事情中,他都只是穿针引线的幕后人物,启明星也不会在新闻稿中提到他的名字,原初派是不会注意到他的。   如此,塞缪尔神父才放下心来,又告诉他,“你的生日快到了,又是四旬节将近,希望你早点选定主保圣人,来教会举办坚振礼……”   坚振礼啊……他好像还没决定好自己要选择哪一个主保圣人呢。虽然他并不信仰圣光,但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还是多多少少受到了苏楠人的影响,也许他是应该好好选择一下的,拜伦想。   从塞缪尔神父那里离开之后,拜伦又如往常一样,回到了码头的办公室工作,鲍勃先生已经如往常一样在那里等他,把最近的账目表送到了他的手中。   拜伦翻看着账目表,一边核算着出支,一边在思考着最近他生意的经营情况。   最近他的生意里,营收上涨最快的是开在工业区的熔炉餐厅、面向火车站的咖喱面包和卖给酒馆餐厅的咸蛋黄酱,童工们和尚娜小姐居功至伟,拜伦便想着趁这样的机会,再给他们发些福利。   尤其是童工们,这些勤劳又活泼的孩子们最近发明了一种面向火车站的新售卖方式——他们在火车站里凑钱买了许多张月票,每天都提着满满一篮子的咖喱面包轮流坐上火车,在车上向乘客兜售这些面包,等到火车快出了安多港,或者到达了安多港边缘的火车站,他们再下了车,坐上反方向的火车回来,如此一来一回,篮子里的食物很快就能卖空,他们也能很快就赚回购买月票的成本,反而赚得更多了些。   这种提篮售卖的食物,拜伦是直接与这些小售货员们分成的,他们卖的越多,自己就赚得也越多,有些机灵的孩子——比如像小查理这样的孩子王,已经能攒下一些属于自己的积蓄了。   这对孤儿之家的运营也有很大的好处,这些孩子能够自食其力,孤儿之家也就不会有那么大的负担,拜伦就可以把更多的金钱投入到扩建孤儿之家中,收容更多的孤儿。他们如今已经收容了一百多个孤儿了,虽然这些数量对于整个安多港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但好歹有一部分孤儿过上了能吃饱穿暖的生活。   还有一些孤儿和贫穷的孩子,孤儿之家没有能力收容,或者因为有家人而优先级不够高,来向孤儿之家寻求帮助,拜伦也会尽量给他们提供工作机会,他这里的生意越做越多,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并不怕工作岗位不够。   三家餐厅的经营逐步走向正规,羊油辣椒和咸蛋黄酱料的制作售卖也稳步上升,路边餐车的营收也渐渐因天气转暖而回升,拜伦预估,在四月份结束前,他就应该能收回一半的投资成本了。   等到下半年,他应该就能攒够钱,开一家小罐头厂了,拜伦想。如今他的生意规模虽然不大,但却几乎熟悉并触及了餐饮行业的上下游,开办罐头厂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只是……苏楠帝国的罐头市场虽然广阔,竞争却也算激烈,他暂时还没想到,该先用哪种罐头打开市场。   是直接面向消费者?还是面向餐厅?是制作开罐即食的罐头菜品,还是需要再次加工的半成品?这些都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每一种罐头,都有其固定的受众和消费市场,并不分什么优劣,要全看他对市场的把握。   他看着账目,面前的账目上正在写着最近他的两个中央厨房、三家餐厅、一家面食工坊和两个罐头厂所采买的食材原料价目,天气渐暖,各种新鲜食材的价格都开始下跌,尤其以新鲜蔬菜为甚。不过,如今拜伦已经通过曾经的卖花女珍妮有了稳定的豆芽供应链,所以蔬菜价格的下跌,对他们的营收影响有限。   他继续往下看,同时在心里盘算着,应该趁最近蔬菜价格下跌,推出哪些新品,正在他推想着新菜的菜品时,却忽然看到土豆那一栏的总采买量,比上个月下跌了不少。   他不由有些诧异,又看了一眼价格,发现土豆竟然比上个月要贵了一些。   “鲍勃,这是怎么回事?你换了土豆的供应商?怎么土豆的价格,还比上个月贵了?现在正是天气回暖的时候,安多港附近的乡村,应该正是土豆丰收的时候呀!”   “先生,我没有更换土豆的供应商。我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上个星期刚去维斯河集市里问过,我们常常采买的三家蔬菜商贩都告诉我,最近土豆在涨价,因为有北方的商人在大量收购土豆。维斯河是河运中转中心,这里自然是他们大量收购的地方。”   北方商人跑到南方来收购土豆?拜伦蹙起了眉,不是越冷的地方,越适合种土豆吗?怎么还来南方收购?虽说安多港附近的确也是帝国重要的农业区,可是……这也未免有些舍近求远。   是因为北方的土豆不够用,或是去年天气太冷,北方的土豆减产了吗?这倒是有可能,年初安多港还飘起了雪,虽说只是一场落地即融的细雪,可是往常安多港三五年也不会下一场雪,也许苏楠的北方是度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季。   既然是这样,拜伦便也不再纠结,如果维斯河集市的土豆都涨了价,那其他地方的土豆必然也会涨价,不过好在,土豆涨价不算太多,只是他们这里的土豆用量比较大,加起来的购买成本会上涨不少,拜伦让把其他餐厅的土豆菜品削减一些,集中供应炸鱼薯条的摊位,保证炸鱼薯条不会涨价,也就作罢。   等他晚上回家进门之时,却罕见地看见了姐夫约翰在等他。   拜伦有些诧异,“姐夫,你今晚不加班吗?”   约翰高兴笑了笑,说道,“今天我和别人换了班,想早点回来。拜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了?”   “忘了?忘了什么事情?”拜伦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他最近忘了什么?生意上的事情,姐夫很少过问,只会问他缺不缺钱,家里的事情嘛……约翰也从不会交代他主动去做些什么,学校的事情就更不必说了,他的成绩一如既往地好,绝不会给老师叫家长的机会。   那他到底忘了什么,要让约翰亲自回来问他?看约翰的表情,好像……也不是坏事?   见拜伦呆愣了一下的表情,约翰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这孩子,快到你生日了,你竟然都忘了?你马上就十六岁了,再有一年,你就是个大人了,有没有觉得很开心?”   “啊……”拜伦这才惊觉,明明白天塞缪尔神父才提点了他,他竟然转头就给忘记了。   可能是因为,到底不是他的生日,所以他没有什么实感吧……   “当然开心了!”拜伦笑了起来,“姐夫,你是打算送我什么生日礼物吗?”   约翰回以一个笑意,说道,“所以我才来问你呀,好孩子。你想要什么礼物,你现在渐渐长大了,我都不知道你会喜欢什么了。我已经定好了一家私密俱乐部帮你举办生日聚会,你可以邀请你的朋友一起来参加……”   原本拜伦只打算在普通的餐厅邀请几个朋友来参加,然后在家里举办一个小型的聚会,却没想到,他的姐夫会弄得如此正式。他在欣喜之余,也在想,他可以多邀请一些朋友来了。   阿列克修斯、卢卡斯、爱德华他们是自然要邀请前来的,和他相熟的几个工人和邻居也可以一起来参加,还有社区里与他关系较好的海伦夫人母子。   哦,对,当然还有那个人,那个……如今又出了海的人,拜伦想。   上次离开之时,他说,他们这一次出任务可能会在海上停留一段时间,归期不定。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远处,那个在海上忙于军务的人,他会在自己生日之前回来吗…… 第177章 凯帕之夜:凯帕的夜海。   “我曾听闻水手说,安多港的春季到来之时,晚上的时候,海上偶尔会出现发光的海浪。只是我在安多港长大,却从未亲眼见证这样的奇观,不免有些遗憾,不知你是否有幸在远海见过?”   “若是你见到这样的奇景?会觉得这是神明的造物?还是大海的志怪奇谈?或是塞壬海妖留下的痕迹?好吧……我不和你卖关子了,那其实只是一种普通的自然现象,大海之中,生长着各种神奇的海藻,那些发光的海浪,其实是因为天气回暖,一种能够荧光的海藻快速繁殖所致。海上的诸多奇谈传说,其实背后也不过是自然的神奇之处。”   “若你在我,你会又问我这些知识是从哪里得知吧?哦……我的朋友,我的回答还是和往常一样,我不知该如何告诉你,但我只是知道。”   “希望你不要怪罪我的敷衍回答。”   “你尝试了我赠与你的三种罐头了吗?我准备了羊油辣椒罐头、咸蛋黄罐头,还有咖喱鱼丸罐头,我不知道这些罐头合不合你的口味,但我想,这些罐头,也足够为你寡淡的船上餐食增添一点乐趣了。我听水手们说,水兵们在船上其实很少吃鱼,因为你们不会浪费时间停留在海上捕鱼,鱼罐头又令水兵们厌烦,这是真的吗?哦……我倒是想起我有幸曾吃过的一种鲮鱼罐头,是以油炸过的鲮鱼,以一种豆类酱汁糟卤,十分美味,也许能比那些不经调味又腥气十足的鱼肉罐头更受水手们的喜爱,若是以后有机会,我能复刻出这种鱼肉罐头的滋味,我定会邀请你来亲自品尝。”   “当你在舰船之上,阅读这封信时,想必,你已经看不到安多港的海岸线了吧?要是此时的我,白日多半是在上课、工作,晚上则是在挑灯复习,若是周末,我会去附近的咖啡馆,点一杯咖啡,与我的一位好友交谈一二他的小说创作;或是陪在阿列克修斯身边,待在他的画室里,看他被小狗们闹得鸡飞狗跳;或是在教会这里做义工。”   “我的生活虽然不能像你一样乘风破浪,但这种充实而繁忙的生活,会常常让我感到一种安定的幸福。我有时在想,希望这样的平和幸福能够永远持续下去,最好也不要发生战争,这样,就算我知道你在军舰之上,你的生活,也会平和而安定的。”   “但我有时也会在想……也许,比起平定的生活,你更渴望能够建功立业呢?军人……是会渴望在战场上厮杀的吧?哦,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我也会尊重,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不希望帝国再次发生战争。作为你的朋友,我也不希望,你要经历战场。”   “若是我在面前提起这些,我们会又发生争吵吗?哦……哈哈,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我的朋友,我有时,好像不够了解你,可你似乎更了解我。那我就换个,让我们都能彼此接受的说法,我希望你能从保家卫国之中获得荣耀,我也希望,你能平安归来,让我亲眼看到你的胸前佩戴勋章。”   “这些好像还太过遥远,我谈这些,未免也有些忧心过度。帝国的海洋大多数时候总是风平浪静,我希望这海上的好天气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好让你早点归来,平安归港。”   “不知道这一次,你们的舰船,会去往哪个方向,你不告诉我,我也不便打听,但若是你听得了别的地方水手们讲述的有趣传说,回来就讲给我听吧!我很期待,你会从远处带来什么样的故事。”   西泽尔手中拿着银制的玫瑰裁信刀,将那本就平整的信件再次展平,放在自己的面前。   他的指尖从那些工整清隽的字迹缓缓划过,最终停顿在末尾的署名上。   “你的友人,拜伦·德拉塞尔。”   友人……西泽尔重复着这个词句,他的心中生出几分柔软,可随即的,他又徒生出几分迷茫与沉郁。   他从没想过,会与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少年结下这样的友谊,他能够感受得到,他在越来越在意这个少年,他们之间的情谊,也愈加深厚。   有时他会隐隐有所察觉,他似乎有些太过在意他了,那不是一件好事,他的身份和背负的使命,让他不该太过在意一个这样的少年。   如果他愿意来到他的身边就好了,西泽尔闭了闭眼,这样想,来到他的身边,无论将来如何,他都可以放松地、将他掌握在自己手中地对他好,他无论想要什么——金钱、地位、权力,他都可以给他,甚至……如果有一天,他回到帝都之时,他愿意给他更多的一切。   难以想象的一切。   哪怕他失败了,他所留下来的东西,也足以这个人一生无忧。   可……偏偏这个人是拜伦·德拉塞尔。可他偏偏是拜伦·德拉塞尔,一个无法被世俗名利打动的人,一个无法被掌控、无法臣服、也无法屈服的人,他有着让他恼怒又钦佩的精神境界,有着一颗如卢瓦哲人般,理性又高尚的心。   那与他所接受的教育,他的思想南辕北辙,他不可能成为他的扈从或臣子,甚至,若拜伦再走远一步,他们还有可能成为敌人。   好在拜伦,他并不参与那些波诡云谲的事情。   他有时会犹豫,他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他要么应该远离他,要么应该掌控他,除此之外,他不应该拥有第三种选择。这对他来说是危险的,对拜伦·德拉塞尔,也是危险的。   可他到了现在,还是没有做出选择。   他在犹豫,或者说,他拒绝做出选择。   他拿起拜伦的信笺,又放下,他其实已经阅读了许多次了,他忍了许久,将那封信放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到安多港渐渐远离他们,他们的舰船北上,又北上,渡过了帝国的中心,又向北开去。   到了今夜,他才终于拿出那把玫瑰裁信刀,小心地拆开这封信件,坐在房间中反复阅读。   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乔瓦尼在门外的声音,“西泽尔,快集合了,赶紧出来!今晚咱们有重要任务!”   西泽尔的眸光落在信笺上,不动声色将信封夹在了书里,临走之前,他的指尖又摩挲了一下裁信刀的刀柄。   他走出来时,乔瓦尼已经全副武装站在门口了,他的面色十分凝重,说道,“陛下真是狠心,他是真不肯放过凯帕人!咱们的舰船来之前,凯帕人的舰船已经被打掉了三艘了,今晚咱们得把凯帕仅剩的两条舰船全部摧毁,逼凯帕总督屈服!”   “你刚刚在瞭望塔,看到凯帕人的船上树立了独立旗吗?”西泽尔问。   “没有。”乔瓦尼摇头,“所以我才说陛下是真狠,他们已经尽力避免激怒帝国了!”   西泽尔望着海上的风浪,风吹过他鬓角的垂发。   “那个人的薄情冷血,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他的声音消散在海风里,让人听不真切,乔瓦尼疑惑看着他,“什么?”   西泽尔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的指尖,无声握紧了口袋里的一枚银坠项链,灰蓝的眼眸看着海上的浓雾,冰冷莫名。   威廉六世,这是你自愿把凯帕人逼迫到对立面的。   你的冷血,怨不得任何人。   轰的一声,海上传来一声炮弹的巨响,刹那照亮夜空。   顺势之间,地动山摇。   乔瓦尼见状,惊呼道,“快走,已经开战了!你的枪配上子弹了吗?”   “放心吧。”西泽尔的声音变得冷漠了几分。   “凯帕……是绝对没有还手之力的。”   “他们今晚,注定会在这里全军覆没。” 第178章 圣伯多禄:圣伯多禄之庇佑。   黎明熹微之时,数只海鸥盘桓在大洋之上,浓烟从海上升起,钢铁与木头的碎片漂在海中,起起伏伏。   战事不过短短五天,很快就结束了,那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之战,帝国的坚船利炮再次无往不利,碾碎一切可能的威胁,哪怕这次的敌人,是名义上仍属于帝国的凯帕。   西泽尔站在甲板边缘,沉默看着海上的残骸痕迹,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海战,但不久之后,海洋与鱼群将吞噬掉这里的一切,使大海重归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歇尔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先生,凯帕那边来了消息,如今的凯帕总督,已经被撤换了。”   “奥沙利文总督呢?死了还是被关起来了?”   “被关起来了,他的家族……毕竟也是凯帕的大家族,帝国还不打算完全与凯帕本地贵族撕破脸。”   西泽尔扶着栏杆,平静说道,“可是凯帕人,已经足够恨帝国了。”   马歇尔沉默片刻,“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帝国会对凯帕的附近海域进行封锁,不知道封锁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但帝国会交给北部的海军舰队。先生,我们什么时候……接触奥沙利文?”   西泽尔垂眸沉思,良久,说道,“不急于一时,给凯帕人一点时间,让他们仔细想想,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先去联络蓟花军团的团长凯恩吧。”   他冰冷的灰蓝眼眸望向了飘在海上的一面蓟花旗帜,说道,“这样一出好戏,不告诉他,实在太可惜了……”   马歇尔也望向了海面,无声叹息,“殿下,您……怎么看待凯帕的事情?”   西泽尔瞥了马歇尔一眼,“我交代过你什么?”   “我……是,抱歉,先生……回去之后,我会自己去领失言之罚。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马歇尔,你在想你的故乡,是不是?”   马歇尔紧了紧指尖,随后点了点头,“是,先生,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你放心吧,你的家乡一如既往安好。帝都的那位,他从没有注意到过你的存在,自然也不会针对你的家乡。当年……她所留下来的一切,依旧存在着……”   马歇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明白,先生,这都是您的恩赐,也是,她的恩赐……”   西泽尔转过身,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说道,“马歇尔,如果换做是我,我绝不可能如此心狠薄情,枉顾帝国国民的性命。”   “我和他,我们一点儿也不一样。”西泽尔缓缓说道,“我知道权力的责任是什么,而他,他不过是个觊觎权力的谋逆之人……”   他的指尖缓缓收紧,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狠厉,“他不过是个,谋逆之人……”   他冷冰冰的、带着杀意与血腥气的话语消散在海风里,只有海鸥,才能听到他们的大不敬之语。   不远处,乔瓦尼逐渐走了过来,西泽尔很快收敛了脸上的杀意,恢复往日的平静从容。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才能离开,成日待在这儿,待得我真不舒服。”乔瓦尼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对北海的海水过敏,我总觉得我这几天,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现在海战打完了,又不用我们封锁海域,怎么就不赶紧把船开回去?我都已经开始想念家里的床铺了!”   西泽尔睨他一眼,“你怕不是被海战吓到了吧,乔瓦尼?这是我们第一次亲历战场。”   乔瓦尼忙提高了声量说道,“我才不怕海战呢!哪有帝国的军人是害怕打仗的!我充其量也就是,嗯……也就是……”他揉了揉鼻子,“也就是这几天海上的炮火声太密集了,让我有点难受,我这两天总是睡不着觉,一闭上眼都好像还能听见海炮的轰炸声。”   “你要是心里承受不住,就去找随军神父,乔瓦尼。”西泽尔说道,“有什么事情,不要自己扛着,向神父倾诉告解一下,能让你舒服许多。”   “我才……嗯……好吧,我可以考虑考虑。”乔瓦尼的话说到了一半,又紧急转了个弯,“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啊,要是我叔父知道,我才第一次参加战场,就跑去找神父告解,他肯定又要说我!”   西泽尔的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你怎么知道你的叔父,在像你一样年纪的时候,没有找过神父祷告呢?他可不是一生下来,就像现在这样不动如山的。”   “我的圣光啊,你在说什么?我那个像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叔父吗?你可真敢说!还一副好像知道我叔父往事的语气……”乔瓦尼想象了一下他那位做了几十年将军的叔父年轻时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也很难去想象,他像自己一样年纪的时候,会因为初次参加战争而紧张地睡不好觉,还要找神父寻求心理慰藉。   西泽尔看了乔瓦尼一眼,没有说话。   “你要去找神父,就赶紧去找,舰船明日就该回航了,到时候,咱们还有得忙。”西泽尔摆了摆手,说道。   “你真是薄情啊,我的大骑士长,动不动就赶客,我可是专程来给你送电报的。”乔瓦尼拍了拍栏杆,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信,塞进了西泽尔的手中,“刚才从安多港发来的,是你的家信,你那个弟弟写的,他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还交代你要是经过科纳港,给他买一台照相机回去呢。”他笑嘻嘻说道,“你的弟弟也真会要礼物,照相机这种摩登玩意儿,不在临近帝都的科纳港,还真买不到呢!”   西泽尔把电报信展开,扫了一眼,默默记了下来。   他正准备把电报信塞回口袋时,却看到,他的弟弟在电报信的末尾,附上了一段话。   问他能不能及时回来,赶上拜伦的生日,拜伦要举办一场私人生日聚会,希望他能参加。   他的生日啊……西泽尔的灰蓝眼眸里,闪过一丝柔软之色。   他记得拜伦曾经说过,希望能与他一起共享生日的快乐。   若是坐船,他未必能及时赶得回安多港,西泽尔记得,舰船会在科纳港检修几日,届时,还需要有人去把舰队的作战报告和航海笔记送到附近的海军指挥中心。这是一个苦差事,还常常吃力不讨好,军官们总会互相推脱,也许,他可以拦下这个活计,然后坐火车单独回去……   但时间可能还是有点紧,西泽尔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行程,若是实在不行,他可以快马加鞭,避开几处需要坐船才能通过的地方,节省行程日期……   他这样想着,抬脚便向指挥处走去,徒留乔瓦尼一脸懵逼,转头看向马歇尔,“马歇尔,你家先生干什么去了?”   马歇尔的脸上,也出现了片刻的茫然,但随即,他还是低下头,恭敬说道,“先生有他自己的打算,乔瓦尼阁下,也许,是有什么紧急的要事吧……”   ——————————   拜伦今日在姐夫的陪同之下,来到了教堂举办坚振礼。   坚振礼对帝国信仰再临派的信徒来说,格外重要,这相当于是他们在教义层面的成人礼,但也并不及出生洗礼、婚礼或葬礼这样的人生大事那样重要,不需要兴师动众,请所有的家人朋友见证,因此也可举办得较为私密,只用在一两位长辈的见证下完成。   拜伦并不打算劳烦他人,也就只让姐夫进行了陪同,他们来到教堂,如约找到塞缪尔神父之后,塞缪尔神父说,今天会由他来为拜伦主持。他换上绣金的白祭披出来之时,拜伦看到他的祭披,有些惊讶,他们初次相遇时,塞缪尔神父似乎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执事神父,可这才不到短短一年,他的祭披就彰示他提升了圣阶,如今已经是一位司铎了。   他真心为塞缪尔神父感到高兴,塞缪尔神父是一位品行端正又信仰虔诚的神父,作为一个现代人,他虽然有时并不能真正理解圣光的教义,但这并不妨碍他钦佩真正拥有信仰,又切身实地践行信仰之人。   临近四旬节,教堂内外到处是节日的气氛,神父们脚步匆匆,将香薰蜡烛、圣水、干花和油膏等物排满教堂的走廊和圣殿,唱诗班在紧急排练着圣咏,他们的歌声从远处传来,在高高的穹顶之间回响,使教堂的每一处角落,都能听闻圣洁而模糊的圣歌之音。   塞缪尔神父带领着拜伦和约翰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走走停停,因为塞缪尔神父在向拜伦介绍那些绘制在彩窗玻璃和柱廊上的圣人绘像,希望他能真正选择一位适合自己的主保圣人。   “圣安东尼斯,一位仁慈的医者、不屈的苦修士,传说他曾是一位公国之子,因他的父亲生性残暴,犯下诸多罪孽,他便劝阻他的父亲放下刀剑,向圣光赎清罪行。”塞缪尔神父说道,“他的父亲并不能理解他,打骂他,鞭笞他,他便舍弃公国的爵位,披上荆棘和粗麻制成的白衣,流浪数年,拯救无数信徒,并传播圣道。”   “他的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在临终之前,希望他能回到故国继承爵位,圣安东尼斯在圣光的照耀之下,断然拒绝,言及他已将他的全部献给圣光,公爵无奈,将他围困在礼拜堂中,他却不肯迈出主的殿堂一步,最终因饥饿而死。”   塞缪尔神父看向拜伦,说道,“我想,圣安东尼斯的虔诚与仁慈,也许可以为你提供指引。”   拜伦听完了他的故事,张了张嘴,有些沉默摇了摇头,“神父先生,我觉得这位圣人,并不适合我。”   塞缪尔神父敛了敛眸,有些失落,但随即,他又打起精神,将另一处的壁画指给他看,“那么,圣马耳他呢?”   这是一位商人,在年轻时,他曾利欲熏心,将人生的所有意义都寄托在金钱之上,直到他生了一场大病,在病重垂危之时,他向圣光祈求,如果圣光肯怜悯于他,他将献上一切的虔诚。   此后三天,圣马耳他不治而愈,他也终于醒悟,他将虔诚信仰圣光,他散尽家财,身披破布,手持牧羊杖,从萨宾徒步行走万里,前往圣城朝拜,他在圣城研经多年,终成一位圣徒,并开创了初代的慈善所,收容无家可归之人。   拜伦在心中有些无奈想笑,他想,这位塞缪尔神父,似乎从未放弃过“点化”他,他总是希望,自己能够回归信仰的“正道”。   虽然他的这种劝诫,从不咄咄逼人,甚至总是使人如沐春风,但拜伦却只能将神父的好意,视作一缕吹拂而过的春风了。   他最终选择的是一位十分冷门的圣徒,圣伯多禄。   这位圣伯多禄,并不以虔诚或苦修而著称,他原本只是腓里基时代,腓里基与古吕底尼帝国交界之处边陲小城的神父,这座边陲小城处于两个帝国争霸交战的要地,因此饱受战争摧残之苦。   圣伯多禄有感于战争为人们所带来的苦难,因而向圣光祈求,希望圣光能够为一城的民众提供庇佑。于是,在又一场两个帝国的争霸之战中,圣伯多禄根据圣光的指引,带领一城的民众在战火之中出逃,在圣光的庇佑之下,他带领的民众无一人伤亡,他们行走至遥远的东方,一处再也没有战乱的地方,建造了一座永恒安宁的新城邦。   他竟然选择了这样一位主保圣人,塞缪尔神父十分惊讶,却又……没有那么惊讶。   他为拜伦举行了受膏礼,将那混合了没药、乳香和月桂的香膏涂在拜伦光洁的额头上,拜伦跪在圣光的面前,阳光透过教堂花窗与镜阵的重重折射,投下圣洁而又宁静的光影,打在他的身上与脸上,也使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折射着澄澈的光芒。   塞缪尔神父低头看着他,眸中有些微的怔愣,使他的指尖也在片刻之间停滞,他看到,那光芒披洒在跪在面前少年的身上,他年轻稚嫩的脸庞有如羔羊般纯洁,可他的眼睛,却如大海般深厚宁远。   他的晃神不过片刻,在教堂的穹顶之下,在唱诗班的圣咏之间,他胸前的四芒星圣徽,在光与影的交错之间,也黯淡了片刻。   拜伦抬头看着神父,他的神情因神父的停顿而稍显困惑,从而抬眸,用那双眼睛安静而温和注视着他。   塞缪尔神父从怔愣之间回神,指尖继续涂抹开那些味道宁静悠远的香膏,他垂下眸,看着地上的花窗倒映出的圣徽剪影,从而使他晃神了片刻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拜伦,年轻的孩子,唯愿圣光庇佑你,唯愿圣光,指引你找到那座应许的安宁之城……” 第179章 盼归之人:拜伦的盼望。   四旬节将近,拜伦的生日也将近,可是拜伦完成了自己的坚振礼之后,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时候,他最近又在忙得不可开交,这除了他本身的事务之外,有一半的原因都是那位维克托先生。   不过才短短一两个月,这位维克托先生,就已经把那个商标法促进委员会的架子立了起来,如此惊人的高效办事之举,那必然是因为他的手下有无数帮他干活的牛马。   很不幸的是,虽然拜伦不是维克托先生雇佣的牛马,但他现在已经与维克托先生的牛马没什么差别了,这位维克托先生不知何时,已经把拉磨的套子套在了他的身上,并在他的面前钓了根胡萝卜,诱使他给自己辛勤拉磨啦!   拜伦很无奈,拜伦也有点生气,他可以随时撂挑子不干,反正维克托先生也奈何不了他,可他……虽然累得连最近的睡眠时间都减少了,却还真不能撂挑子——这可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帝国,第一次凭借自己的不懈努力而尝试改变它的律法,他又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他也只能看一眼维克托先生吊在前面的胡萝卜,然后继续兢兢业业拉磨,啊不,写论文了……   这些时日,拜伦除了窝在律政俱乐部里写文,还要常常赶赴维克托先生的茶会,在茶会上与几位他邀请的法学教授进行学术交流,并商议该如何扩展商标法的法理学基础,以及学术界的关注。几次相处下来,那几位法学教授对拜伦的态度,倒是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最开始,他们以为拜伦不过是维克托先生的亲戚,或是他想要投资的寒门学子,让一个还在公学读书的少年来参加这样的学术交流会,也不过是想给他的履历贴几分金,好让他拿到名校的推荐信。可随着几次茶会相处下来,拜伦的博学、才华与见识很快就得到了他们的认可,他们一边震惊于这个少年的才华,一边又乐于与他交流一些对时世律法的见解,拜伦十分谨慎,没有暴露出过多超前的法理学认知,也没有对当下的法律进行系统性的评判,只说了一些较为贴近时代的见解,那些教授们,也就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早慧的少年,没有过于惊愕或产生怀疑。   莫里斯也和他一起参加了几次茶话会,但随即的,他就不再参加了,原因也很简单,维克托先生的茶会有着强烈的政商学相扣意图,他的茶会,更像是掮客们的主场,他并不想过多地参与其中,拜伦也不强求,毕竟,商法学可以只在学术层面交流,并不一定非要与政商界进行牵扯。   不过,他还是又与莫里斯合作,发表了几篇论文,感谢维克托先生的努力,如今商标法已经是安多港法学界的热门学术话题,听说,已经有一些文章被几位教授带到了帝都,如果不出意外,拜伦大概就能在几年之内看到苏楠帝国全面推行商标法了。   这种保护商业与资本利益、促进创新的律法,必定会得到商人们,尤其是大商人的广泛支持,拜伦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情,保守派贵族们应该也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就是不知道,安多港什么时候才能先一步推行商标法的城市政令了,这种律法,有了地方的先行试点之后,就能够快速积累经验、完善法条,并在帝国全境推广了。   拜伦还想着,能在商标法的推行之后抓紧建造食品工厂,并创立他自己的商业品牌呢。   说不定,他最先进行工厂化生产的,就是最近卖得最好的咸蛋黄酱罐头呢?   这日,他终于在律政俱乐部里完成了一篇新的论文,他反复检查,觉得没有问题之后,回家就让皮特帮忙跑腿,把这篇论文送到一位教授那里去。   让他帮忙审阅,好在之后投稿到期刊上。   拜伦终于忙完,他伸了个懒腰,然后看了一眼自己放在一旁的日历,上面的日期已经被一道道划掉,明天的安息日,就是他的生日了。   他已经把生日请帖提前发了出去,朋友们都已经给了他回复,就连最近正忙于学习驾驶热气球的薇拉小姐,都说自己会过来参加。   可是……那个人,他会回来吗?拜伦叹了口气,他听阿列克修斯说,他已经给哥哥发过了电报,可是哥哥却没有给他回信,军中人说,他们在执行重要任务,家信是只能进,不能出的,就算西泽尔真的能在他的生日之前赶回来,他也不能给他们回信。   更何况……军舰的归来,本来就没有那么精准的时间,海上的浓雾与风浪,都可能是阻碍军舰按时归来的原因。   要是他不能按时归来,拜伦倒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失望,他只是……有一点遗憾,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告诉西泽尔,他希望能与西泽尔一同分享他生日的喜悦呢。那时他看西泽尔的表情,他虽然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悦,可他听他平静的声音,却觉得,西泽尔一定是很高兴的。   他毕竟是个内敛的人,有什么情绪,都很少挂在脸上——哦,除了小心眼儿生气的时候。拜伦想,虽然西泽尔说自己从不过生日,可是,他还是那样一个年轻的少年,他一定,也向往着生日的欣喜吧?   哪怕西泽尔的母亲已经早逝多年,哪怕拜伦并不了解西泽尔的母亲,但他想,西泽尔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的母亲,一定是为他的诞生而喜悦的,她也一定,为西泽尔庆祝过他的生日。   只是也许西泽尔不愿提及,或者那实在是太遥远的事情,所以西泽尔也不知道吧?   总归,拜伦怀着这样的期盼,在日历上轻轻画上了一道。   他看着窗外的黑夜,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无论西泽尔能否及时赶到,他都希望,自己能与他一同分享喜悦。如果明天来不及,那就等他回来吧,拜伦想。   等他回来,他再单独与西泽尔一同庆祝。 第180章 友谊之颂:友谊地久天长。   今天是拜伦的生日,约翰在一家私密俱乐部,包下了一处场地。   拜伦身边的朋友们都来了,有阿列克修斯和薇拉姐弟、鲁伯特叔侄和老乔治、律政俱乐部的三人、皮埃尔先生、海伦夫人母子,还有露西姐妹、肯特家的三姐弟和小查理。   他本来还邀请了塞缪尔神父,但神父先生说四旬节将近,教廷繁忙,他脱不开身,故而不能参加,尽管如此,他依旧为拜伦送上了生日祝福,并赠与了他一瓶精油。   “我听孩子们说,你平时总是很忙,最近又看起来好像有些疲倦,我想,你晚上一定休息得不太好。”塞缪尔神父说,“这是一瓶安神精油,你在入睡之前涂抹一点,会有助于你的休息。”   来到聚会的朋友们,有普通的劳工,有中产阶级,还有贵族子弟,在如何招待他们上,拜伦还提前思考了一番,花费了不少小心思,他交代俱乐部将聚餐改为自助取餐的形式,舍弃了一些侍者的服务,租用的场地也尽量简单,让整个聚会看起来更加“市民阶级”,这样,大家都会感到放松一些,相处起来,也就没有那么拘谨。   他雇佣了一位钢琴师,让他弹奏一些欢快的乡间舞曲,使整个会场,处在一种轻松愉悦的氛围之下,又准备了一些纸牌、飞行棋、飞镖和台球等游戏,供宾客们使用。   无论这些宾客们的身份差距有多大,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之下,大家相处得还是十分愉快的,拜伦一一和他们打过招呼,又笑着交谈几分,随后,宾客们都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了拜伦,拜伦也回赠了伴手礼。   大部分的朋友们都赠送给了拜伦书本、钢笔等物,在他们的印象里,拜伦是一个博学多才又喜好读书的人,拜伦的几位劳工朋友负担不起这些,就赠送了一些力所能及的精致礼物,尤其是老乔治,他可不懂那些什么书本杂志之类的东西,但他懂大海,他赠送给了拜伦一个他使用多年的黄铜星盘,教他怎么使用,随后又拍了拍拜伦的肩膀,大笑着说,“好小子,愿你永远不会在大海上迷失方向!”   拜伦收到这样别致的礼物,也满心欢喜,他握着手中的星盘,笑着说道,“有您赠与我的指引,我又怎么会迷失方向呢?”   阿列克修斯送他的依旧是一副自己画的画,他给拜伦赠送了一张装裱起来的素描,画的是拜伦最近的模样,他笑嘻嘻说道,“我哥哥马上就要给我带回来一台照相机了,拜伦,等我拿到照相机以后,我们一定要拍一张合照!”   可惜,西泽尔今天并未到场,拜伦心中略有遗憾,他一边笑着与阿列克修斯交谈,一边在想,也许他以后,可以和阿列克修斯和西泽尔一起合一张影,洗出来的照片,他可以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或者挂在墙上。   拜伦回赠给朋友们的伴手礼是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巧克力、甜点和一瓶果冻般晶莹剔透的樱桃果酱,最近正是第一批樱桃开始上市的季节,拜伦在集市买了许多刚采摘的新鲜樱桃,又添加了一些味道酸甜的浆果,亲手熬制了许多果酱。   这种啫喱状的果酱,最受苏楠人喜爱,用来涂抹司康饼或者搭配红茶,再家常味美不过。   拜伦举着果汁,到处找朋友们谈笑,务必不使自己冷落某个朋友,他过来招待鲁伯特叔侄时,小鲁伯特先生一脸志得意满,向他炫耀起了自己刚定制的一身礼服。   “拜伦,怎么样,这可是我找卢瓦的高级裁缝定制的衣裳,好看吧?你试了我送你的海狸皮礼帽没有,那也是卢瓦的帽匠手工缝制的呢!”   拜伦笑了笑,“您穿上这一身,可真是像一位时髦的卢瓦绅士。我还没来得及试您送的礼物呢,不过,既然是卢瓦的工匠制作的,那想来也必定是十分漂亮的礼帽了,我还真盼望着聚会早点结束,我好回家去试一试了。”   小鲁伯特先生大笑起来,“哎呀,拜伦,我就喜欢听你说话,你夸赞起人来,总是让人觉得那么舒服,可惜我没有侄女,要是我有个侄女呀,我一定把她嫁给你,好让我们成为一家人!”   拜伦有些哭笑不得,“鲁伯特先生,我心里,一直是把您当成我的亲叔叔的。”   “嗨呀,要是你真是我亲侄子,那该多好呀,也省得我旁边这个,总是气我!”   卢卡斯在一旁探过头,“叔叔!”   “怎么,我说错啦?你不就最近在报纸上刊登了几篇小说,有了点名气,我就说不得你了?”小鲁伯特先生用报纸卷敲了敲他的脑袋。   卢卡斯捂住额头,叹气连连,说道,“哎,您就当我没说吧……”   拜伦在一旁,也在心里忍不住叹气,他本以为,卢卡斯最近的小说刊登了报纸,又获得了一点小名气,小鲁伯特先生会对侄子的事业认可一些,可是最近,卢卡斯却告诉他,小鲁伯特先生这几个月靠着投资期货债券赚了一大笔钱,颇为志得意满,也就不把卢卡斯的那点小成就放在心上,成日里不是催着卢卡斯把心思都收到赚钱经营上,就是唠叨他什么时候去找个名门淑女结婚。   让卢卡斯烦不胜烦,最近都想收拾东西,跑到外面租房子住了。   他与小鲁伯特先生交谈几句,把他又哄开心了,小鲁伯特先生一时高兴,就去找他姐夫喝酒了,留拜伦在这里,看着叹气连连的卢卡斯。   “哎,拜伦,抱歉,原本是你的生日,结果却让你看了笑话。”卢卡斯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没关系的,卢卡斯,这也不是你的错,我又怎么会怪你呢?我原本请你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原本也只是想让你能开心。”拜伦温和说道,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满面春风与姐夫谈笑的小鲁伯特先生,心想着,看来,小鲁伯特先生最近是真的靠着投资赚了不少钱,他也劝过小鲁伯特先生几句,让他小心风险,也不知道小鲁伯特先生是否听了进去,还是他已经听进去了,也依旧赚了不少钱。   “哎,那就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情了,我还是说件好事吧。”卢卡斯笑着说道,“你不知道,最近,我的小说比之前引起的关注更高了,我在报社那里收到的回信也更多了!”   “真的吗?”拜伦笑了起来,“那一定是因为你的小说终于被大众欣赏认可了,卢卡斯,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成为大作家的!”   卢卡斯有些腼腆摸了摸鼻子,笑着说道,“我觉得,这也不完全是我自己的功劳,是圣光赐予了我幸运。不知道你常不畅看安多港晨报,最近有个叫启明星的记者,报道了许多有关童工的事情,也提到了一些流浪儿,这让安多港的公众开始关心起了孩子们,我的小说恰好是以流浪儿为题材的,也就借着那位记者先生的光,引起了一些关注。”   拜伦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他没想到,自己当初请求启明星先生报道童工们的处境,还意外帮到了卢卡斯,这真让他从心里高兴,新闻报道,能够让公众看到童工们的真实处境,文学创作,能更进一步打动人心,唤醒人们对边缘儿童的关注,这无论对于孩子们,还是卢卡斯,或是那位记者先生,都是一种帮助。   “昨天,我在报纸上看到鲍威尔先生对我的小说进行了点评,他是安多港最著名的文学评判家,虽然他指出了我的小说存在许多不足,但我还是很高兴——我的小说,终于能进入文学界的主流视野了。”卢卡斯开心说道,“报社的编辑对我说,有了鲍威尔先生的关注,我很快就会引起作家俱乐部的注意,也许最近,我就能加入作家俱乐部了呢!”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以后,我就可以逢人介绍,我是大作家卢卡斯的朋友了呢!”拜伦笑意盈盈说道。   “哎呀拜伦,你就给我留点面子吧。”卢卡斯的脸颊红红的,“你要是真这么说,我可就要钻到地里去了。”   拜伦眨了眨眼睛,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卢卡斯,你就算钻到了地里,也会被人发现的,因为钻石即使被埋在了地下,也会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哦,圣光啊,还好我不是我叔叔的侄女。”卢卡斯拍了拍心口说道,“否则,我还真会考虑考虑嫁给你的事情了。”   他们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欢快笑了起来。   “哎,和你说正经的,拜伦。我听编辑说,安多港有好几个作家俱乐部,主要的作家成员还分为不同的流派和风格,我创作的这篇小说,风格……比较独特,安多港的文学界,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也许会有好几家俱乐部会向我同时发出邀请,拜伦,要是到时候你不忙,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看一看那些不同的作家俱乐部,也好帮我一起参谋参谋,我应该加入哪一个。”   卢卡斯现在创作的小说,要是按照后世的眼光来看,是标准的奇幻儿童文学。可在这个时代,儿童文学是几乎不存在的,奇幻文学也很少,卢卡斯的创作在这个时代有些超前的,他的确不太好找准自己的分门别类。   拜伦想了想,也就答应了下来,正好,他还从没接触过这个时代的作家群体,也许,他还能从这些作家群体中,遇到什么有趣的人或事情呢。   他与朋友们交谈一圈,又回到了同窗们身边,他与阿列克修斯亲密谈笑了几句,阿列克修斯就兴高采烈跑去吃点心了。   爱德华走了过来,倚靠在栏杆旁,笑着说道,“拜伦,你的聚会可真是有趣。我参加过那么多朋友的生日聚会,可像你这样……别致的生日聚会,却是头一次。”   拜伦含笑看向他,“那你觉得怎么样呢?你喜欢吗?”   爱德华笑了笑,说道,“若是旁人举办这样的聚会,我是不会来参加的,可要是你,我却想来看看,你会办成什么样子的了。坦白说,我觉得超乎我的意料,比贵族们那些铺张奢靡又无趣的聚会有意思多了,你总能带给我惊喜。”   拜伦笑了起来,“那也许是因为,你也能欣赏得来这种市民阶级文化的轻松愉悦,爱德华。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特别别出心裁的安排,只是参考了一些市民沙龙的氛围,希望大家都能玩得开心罢了。贵族式的宴会……哈哈,当然也是十分美好和有趣的,可惜,我囊中羞涩,办不起那样奢华的舞会。”   爱德华一挑眉,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办的起办不起的问题,而是聚会的主人,他根本就对贵族式的舞会不感兴趣而已。就算他有了钱,也不会这样办的。   “我看你是真的很欣赏这种市民文化啊,拜伦。”爱德华含笑说道,他轻轻用指尖点着栏杆,看着楼下欢笑的男女老少,“可是,你理解的市民文化,好像又和我知道的有些偏差。”   拜伦知道他的意有所指,这是当然,即使是稍微追求体面一点的市民阶级,在举办沙龙或聚会的时候,都不可能邀请劳工来参加。   “那大概是因为,我是一个看重情谊,胜过看重其他的人吧,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一点小偏差。我真诚希望你不要在意,朋友,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拜伦温声说道。   爱德华忽然笑了起来,“我当然不会在意了,我的朋友,就像你说的,你是在意情谊的人,我当然也是。我只是感到好奇,你毕竟是个德拉塞尔,你是真的没有想过……回归到传统的道路上去吗?”   “爱德华,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也很想问一个问题。”拜伦看着自己的朋友,用那双总是温和而从容的蓝眼睛看着他。   “哦?”爱德华看向拜伦,轻笑了起来,“你想问我什么,小拜伦?”   拜伦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说我是一个德拉塞尔,可是我知道,在是一个德拉塞尔之前,我首先是拜伦。可你呢?你总是说,你是一个欧佩里斯,那么……对你来说,你什么时候,会是爱德华呢?”   爱德华闻言,愣在了原地,他怔愣了许久,看着拜伦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起来,“在是一个德拉塞尔之前,你首先是拜伦,拜伦,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拜伦点点头,说道,“是的,这是我的答案。”   爱德华轻轻地、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我是一个欧佩里斯,我也只会是一个欧佩里斯,拜伦,我常常会这样说,可是我没有想过,你会这样问我。”   他又看向拜伦,“你是唯一一个会这样问我的人,可是我一点也不意外,这也只是你能问出的问题了。”   “爱德华,我也能料想得到,你会怎样回答。可是……也许是我的私心,我想那并不算是一个真正的、属于你的答案。”拜伦也转过身,倚靠在栏杆上,“你生来就是一个欧佩里斯,也当然会被告知和教育这样的答案,但是,我的朋友,我总觉得,也许你的心里,是有你自己的想法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如果你真的那样认同你心里的这个答案,又为什么,会愿意和我这样离经叛道的人成为朋友呢?”   爱德华笑着抬头,看他一眼,“你就没有想过,也许只是因为我觉得你很有趣呢?”   拜伦看向他,“有趣的前提是吸引,爱德华,一个真正传统的贵族,接触我这样的人,只会与我相看两生厌,又何谈觉得有趣?”   何况……如果爱德华真的是个保守至极的贵族,他当初,早就应该在律政俱乐部处于风口浪尖之时,果断退出了。   爱德华沉默片刻,又说道,“拜伦,你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他的重音,放在了“我”这个单词上,拜伦却一时没有注意,只笑着说道,“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我的朋友,无论……我们的生活环境和价值观有多少差异,你都是我的朋友,我很关心你,我也希望,你能够幸福和快乐……”   爱德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愉悦,但随即的,他又恢复了平静。   他摇了摇头,说道,“坦白说,你是真的问住我了,拜伦。我只能告诉你,无论你问我多少遍,我都始终只能给你同一个答案,我是一个欧佩里斯,我也只能是一个欧佩里斯。”   拜伦看着这个年轻英俊的少年,在心中无声叹息,“我能够理解你的答案,但是爱德华,我希望你不要被这个答案困住,毕竟……”   他想说你毕竟还年轻,毕竟还是个少年人,可这样的回答,多少有些不适合同样是少年的拜伦说出口,他便开口说道,“毕竟,我们还有漫长的人生道路要走,我们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张了张口,却又欲言又止,他该怎么说?他该说,在这个蒸汽革命如火如荼、世界飞速前进的时代,贵族,是注定会在未来几十年内没落的吗?他应该将这样残忍的、冰冷的真相,告诉他这个朋友吗?   或许……他和他的家人们,其实也未必没有感受到呢?   爱德华最终回以了他一个笑容,说道,“不论如何,拜伦,我都会记住我们今天的交谈。”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拜伦,“我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你这样一个朋友。”   聚会渐渐走向了尾声,钢琴师弹奏起了一曲舒缓的舞曲,已经接近拜伦预订的结束时间了,他不时看一眼兜里的怀表,又看了看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叹过气之后,拜伦又自笑了起来,他在想什么呢,昨天他还跑到城西码头那里看过了,舰船完全没有回来的痕迹,就算舰船能在今天赶回来,等西泽尔能下船并来找他的时候,也必定是很晚的时候了,他想那个时候,西泽尔也未必会赶来找他,多半会派仆人来送个手信。   还是不想这件事情了,拜伦想,招待好朋友们,让这次的生日聚会圆满结束更重要,他走下台阶,这样想着,来到了钢琴旁边。   他请钢琴师先起身,准备为朋友们弹奏一首曲子,他弹奏起了帝国境内一首十分有名的友谊颂歌,这是一首轻快而又舒缓的乐曲,既不悲伤,也不怅然,只是轻快而又喜悦温暖。   是一种与朋友们相伴的喜悦温暖。   大家都围在了拜伦的身边,安静听他弹奏这首曲目,等到他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又纷纷与他鼓掌拥抱。   最终,生日聚会还是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之下结束了,拜伦站在门口,一一送别朋友们,将伴手礼亲手交到他们手上,又笑着把他们送上马车,或是目送他们远去。   爱德华走得较晚,他临走之前,从马车上探头看了拜伦一眼,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他的贴身男仆在催促着马夫,晚上他们还要参加一个聚会,让马夫快点离开,马车加紧了脚步离开,让爱德华没来得及和拜伦说上话,就看到他又在和其他人告别了。   他有些烦躁放下了车帘,一旁的贴身男仆还在喋喋不休,“少爷,您快回去换上礼服吧,夫人要是知道,您今天穿着这样不正式的礼服,就来参加一场沙龙,她一定会不高兴的。何况,何况您朋友的沙龙……”男仆欲言又止,爱德华冷冷看向他,“你想说什么?管好你的嘴!”   男仆低下头,不敢说话了,“是……”   爱德华低下头,第一次感觉到车厢里的逼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带,问道,“晚上来的宾客都有谁?念一念名单。”   男仆掏出名册,拣选了些重要的宾客告诉了爱德华,又说道,“今天晚上,老爷还邀请了几位议员阁下,还有德文公爵和他的几位朋友……”   爱德华深深蹙起眉,“请他们做什么?还嫌麻烦不够多……”他停顿了一下,又摆了摆手,算了,他父亲也不容易,如今皇子即将到访,这位皇子殿下既然一向与保皇派走得近,安多港的保皇派,自然也是要向他示好的。   虽然爱德华并不觉得,他的父亲真的能瞧得上那位年轻的皇子殿下。   他打开一旁的抽屉,拿出里面放置的一封请柬,那是一封他即将举行成年礼的请柬,他捏在手中,却不知道应不应该送出去。   请柬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拜伦·德拉塞尔。   他正犹豫之时,马车已经快要走出路口,等到了拐弯之后,他们就不好再掉头了。   “停车!我说停车!”爱德华忽然说道,马夫闻言,下意识停住了车马,紧接着,爱德华顾不上一旁男仆的说话,冲下马车,跑向了来时路。   他快步地奔跑,都有些顾不及身着礼服的体面,他看到站在路边的那个人在视野中越来越近,看到他正笑着与家人交谈的神情,他正打算张口叫住他之时,一阵匆忙而来的马蹄声,却从路的另一旁响起。   他抬起头,却忽然看见,一个身影骑着白马而来,向拜伦疾驰而去。 第181章 喀戎之弩:喀戎的礼物。   送别了所有的朋友们,拜伦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表,见时间还早,就打算早点回家,休息一下。   虽然……他有些遗憾于今天有个人未能到场,但难得能有这样与朋友们欢聚一堂庆祝的日子,他在心里,还是很开心的,他正与姐夫交谈着,他们晚上回家要吃什么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   “拜伦!”   那一声呼唤着,有些许的急促,拜伦应声抬头,忽而看见有人打马而来。午后的逆光恰好照在拜伦的蓝眸之中,他的眼睛因不耐强光而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在那指间的缝隙之中,看到马背上的人穿着白色的军服与长筒军靴,正拉紧缰绳横停过来,马因急停而发出嘶鸣,他在拜伦的不远处停下,却并未下马,半遮掩在军帽檐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拜伦放下手指,眸中又惊又喜,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你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的?”   西泽尔却不答,只朝拜伦伸出了手,“上来吗?”   拜伦看了一眼一旁的约翰,约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西泽尔,笑了起来,难得拜伦能遇到这样的好朋友,他笑着说道,“快去吧,拜伦,晚上早点回家。”   拜伦乖巧一点头,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握住了西泽尔向他伸出的手,紧紧相扣,随即的,西泽尔手臂一沉,将他轻盈拉上了马背,让拜伦坐在了他的身后。   他朝约翰一点头,说道,“我会把拜伦送回来的,德拉塞尔先生。”   紧接着,他便一扬缰绳,扬马而去。   他从到来,再到带着拜伦离开,不过须臾时间,可这短短一段时间,却终究没让另一个人赶上。   爱德华捏着手中的请柬,眸中情绪莫名,尤其是当他看清那个到来之人身上白色的海军军服,和在阳光之下,闪烁着光芒的海军少尉军章的时候,他下意识咬紧了牙齿。   他几乎没有看那个人的脸,就已经猜到了他是谁。   格林,西泽尔·格林,海军少尉中的明日之星,安多港海军新贵的领头人物。   他见过他,他在社交场上见过他,他们从未说过话,也从未真正打过照面,但爱德华见过他,他跟随在家人的身边,在社交场上与陆军们站在一起时,他顺着长辈的指引,看到那个叫西泽尔·格林的年轻人,他身边簇拥着一群年轻人,从他们的不远处走过。   他那样年轻,他身边的人也那样年轻,他的父亲看着他们,用一种深沉而复杂的语气说道,“爱德华,你看到了吗?海军之中,有那样多的年轻人,他们是帝国的利刃,可是这把利刃……是不肯认主的。”   “一把不肯认主的利刃,终究只会带来混乱与杀戮,终究只会将帝国拖入毁灭的深渊,爱德华,这样的利刃是无用的,唯有陆军,是帝国的基石,是陛下的基石……”   爱德华手中的请柬被捏得更紧,几乎要皱巴起来,他咬着牙,看着西泽尔伸出手,将拜伦拉上马背,拜伦坐在他身后,靠近他耳语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两人都露出了浅而温和的笑容。   他眸中的情绪更深,他不能明白,他不明白——他已经提醒过拜伦远离西泽尔·格林,既然他不愿意参与那些是非斗争,那又为什么,为什么……   不,不……拜伦他对谁都这样好,即使是自己,他虽不愿意靠近他背后的家族势力,他也依旧与自己情谊深厚,他只是,更在乎别人的情谊……就像他自己说得那样,在是个德拉塞尔之前,他首先是拜伦……   可尽管如此,他看向西泽尔·格林的眼神依旧恼火,他的注视没有逃脱西泽尔敏锐的眼睛,西泽尔并未看向他,只是忽然对身后的拜伦说道,“抱紧我,拜伦!”   他这样说着,忽而加快了马步,在大街上疾驰起来,拜伦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腰,却也因马的忽然加速而差点踉跄,他又气又恼说道,“西泽尔,闹市内禁止纵马游街!”   西泽尔却不答了,只在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他带着拜伦直直向街角拐弯而去,从街口转向时,马身侧向了大街,也侧向了站在街上的人,他的披肩斗篷在风中高高扬起,仿佛要将拜伦笼罩在他的身下,他的眉眼深深压在帽檐的阴影之下,不经意看向了不远处的爱德华,灰蓝的眼眸中闪烁着几分冰冷。   他是故意的,该死的,他是故意的!   爱德华咬着牙,齿间因用力而发出几声摩擦声,这个不知体面为何物、气焰嚣张的新贵!这个……这个心思深沉的小人!   他近乎要气笑了,他看着手中的请柬,想要撕掉,可抬手几次,却终究……下不了手。   男仆终于匆匆赶来,诚惶诚恐道,“少爷,您……您怎么了?夫人和老爷还在家等我们呢……”   爱德华闭了闭眼,又睁开,他将请柬上的褶皱展平,小心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知道了,回去吧。”   他的眸中,忽而生出了几分悲哀之色。   就算没有那个人的横插一脚,他又怎么可能……将请柬送得出去呢?欧佩里斯家族唯一继承人的成年礼,宴席之上,必定站满了保皇派的人。   即使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发小与挚交欧文,他的父亲,都不大愿意让他邀请,因为斯宾塞家族这几年在逐渐脱离保皇派的核心圈层。   他又怎么能……邀请拜伦这样一个无名无权的小贵族,来参加他的成人礼,他来到那里,会感到不自在或压抑吧……   他……不会喜欢的。   ——————————   西泽尔带着拜伦穿过喧闹的街市,穿过车水马龙的河桥,穿过高耸的工厂烟囱、嗡鸣的蒸汽机和火车桥洞,一路向北而去。   “西泽尔,你要带我去哪里啊?我们要出城吗?”拜伦问他。   “不算出城,只是近郊,到了你就知道了。”西泽尔言简意赅说道。   拜伦轻笑起来,这么神秘,真不知道他打算带自己去什么地方,总不至于,是去什么他自己的秘密基地吧?   虽说……很多少年都会有这样属于自己的私密乐园,可这样的事情,要是放在西泽尔身上,就让他有点难以想象了,他真的很难想象西泽尔会露出什么少年心性的模样,不过仔细想想,偶尔,偶尔他还是见过的。   “你到底是怎么回来这么早的,今天舰船回到安多港了吗?我今天早上,看到海上起了浓雾,还想着,就算今天你们能回来,也是晚上了。”   “舰船没有回来,是我提前回来的。”西泽尔说道,“我恰好领了别的差事,能先一步坐火车回来。”   他是坐火车回来的,却依旧穿着海军的军服匆匆赶来,可见是一下了火车,办完军中的事情,就匆匆骑马赶来了,拜伦心中触动几分,又问他,“阿列克修斯知道你回来了吗?”   西泽尔轻笑了起来,“知道,现在是知道的,我给阿列克修斯带了他最想要的照相机,已经派人送去了,想必这会儿,他正在家里摆弄那个新鲜玩意儿呢。”   “哎呀,他肯定很高兴!从年初开始,他就念叨好久了。”拜伦笑意盈盈说道,不过,他忽然想起,刚发明出来的照相机,块头都很大,而且操作起来也不大方便,也不知道阿列克修斯自己能不能研究得来这个时髦的大家伙。他有点希望苏楠的发明家们能够给力一些,尽早发明出更便于携带、也更便于操作的照相机,到时候,他也可以给自己置办一台,为朋友家人们多留下一些珍贵的影像。   他们一路向北,闹市区、居民区、工业区和贫民区都被渐渐甩在了身后,路旁逐渐出现了一些漂亮精致的联排别墅,拜伦知道,有些中产阶级是喜欢住在近郊的,因为城市的污染太过严重,近郊居住,就变得流行了起来。安多港的北部本就是富人区所在之地,北郊也就更加富裕,形成了中产的聚集区。   西泽尔带着拜伦,在近郊的一处庄园停下了马步,在门口看去,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庄园,可走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这竟然是一处格斗与射击俱乐部,庄园的后面,有跑马场、校场、射击场和格斗场等地,墙上和走廊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枪械武器——从冷兵器,到热兵器,应有尽有。   拜伦跟随西泽尔走进来时,不时四处观察着,蓝眸中露出好奇又欣喜的表情,“你带我来这里,是你常来的地方吗?”   西泽尔看到他脸上的喜悦之色,微不可查勾起了唇角,他就知道,他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他虽然至今仍有疑惑,拜伦究竟是如何习得那样一手精湛老练的枪法,但他已经不欲深究了,他只是猜测,也许拜伦是个喜欢射击的人,可是安多港如今管理枪支,要比从前严格许多,许多枪械俱乐部都逐渐转移到了郊区,拜伦在城内,是不会有什么练习枪支的机会的。   “是我几年前偶然发现的,这里的训练环境不错,设备也齐全,我有时会来这里练习,或者与人切磋。”西泽尔说道。   他让拜伦在这里稍等他片刻,很快的,他就回来了。   “伸手,拜伦。”   拜伦不明所以,但却仍然笑意盈盈伸出了手,“怎么,你是要给我生日礼物了吗?”   西泽尔将一枚黄铜胸针放在了拜伦掌心,合住他的手掌,轻笑起来,“这个不算,只是一个小玩意儿罢了。”   拜伦张开手指,定睛一看,发现这枚黄铜胸针竟然被做成了一只小巧玲珑的左轮手枪,十分精致漂亮,他眨了眨眼,笑了起来,真是别致的胸针,他还挺喜欢的,很有个性。不过……这应该是俱乐部的会员胸针吧?拜伦知道,苏楠的许多俱乐部成员,都会用胸针、项链或者戒指等物表明身份。   “拿着这个胸针,你可以随时来这里练习枪术,会有专人来教你。你要是想练习格斗术、剑术或者马术,也可以来这里。”   西泽尔说道。   “所以,你是送了我一个俱乐部会员吗?”拜伦笑了起来。   西泽尔一点头,“算是吧,这里的俱乐部没有会员期限,你不必再交会员费了。”   那不过是因为,你已经替我交过了吧,格林少爷,拜伦笑着看他一眼,却没有点破。   即使西泽尔不再送他其他礼物,拜伦就已经对这样的生日礼物很满意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到过枪械了,以前周末的时候,他晚上没事就会去气枪训练营里打靶,打完靶之后,他就乐呵呵去夜市逛一圈,吃点烧烤或是麻辣烫之类的宵夜,然后回家冲个澡早早睡觉。   这样度过自己的周末,等到周一再上班的时候,看见那群学生交上来的论文,他的火气也就没有那么大了。   西泽尔带着他来到了靶场,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他们,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他神色冷峻,脸上还带着疤痕,背着手站在一旁时,便显得气势惊人。   “格林先生,这是您要我们准备的东西,您检查一下。”男人点了点面前的一只盒子,平静说道。   西泽尔介绍说,“这是加拉哈德先生,俱乐部里最好的教练,你以后可以来找他。”   拜伦朝他温和一笑,打了个招呼,“加拉哈德先生,日安。”   加拉哈德一点头,不咸不淡回应了一句日安,随后,他就像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与西泽尔恭敬打了个招呼后就离开了。   这位加拉哈德先生,好像很敬重西泽尔啊,拜伦想,看他周身的气质,似乎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名军人,西泽尔既然能够得到这样一位老兵的认可,想必,他在这个射击俱乐部,也一定曾大展过身手,才能折服这样一位老兵。   西泽尔说是他几年前发现的,他也有这样年轻气盛,想要展示一番自己能力的模样吗?拜伦笑着想道。   西泽尔将盒子推到拜伦面前,示意他打开,拜伦想,这应当就是自己的生日礼物了,他还没有打开,就已经猜到了西泽尔会送些什么。   他打开一看,果不其然,里面放置着一只小巧而又散发着冷光的铜制左轮手枪,手枪暂时没有被拼接起来,而是以零件的形式散落,拜伦见到这把手枪,便十分喜爱,他下意识拿起零件,三下五除二将部件拼好,咔嚓几声机械脆响,一把手枪就已经被拼接完成。   拜伦顺其自然打开保险,扣下扳机,试验了一下手枪的空弹运作,等到他行云流水般完成所有的动作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等他再抬起眼眸,便见到西泽尔已经在饶有兴致盯着自己看了。   “嗯……”拜伦却像卡了壳的左轮手枪,一时说不出话来了,他看了看西泽尔,却不知道该找些什么理由糊弄过去,难道又说是姐姐教的?   苏楠的贵族们,接触猎枪比接触手枪要容易得多,尤其是这几年,苏楠对持有手枪查得越来越严,他若是还说是姐姐教的,恐怕,没有那么可信了……   何况,何况……他也不觉得西泽尔会真的相信。   他有点头皮发麻,随即的,又有些哭笑不得和愠恼,方才他有些慌了神,定神细思,却觉得,也许西泽尔早就知道有这么一遭,不过是故意把没拼装好的手枪送给他,想看看他会不会又露出什么马脚罢了。   他朝西泽尔看了一眼,见西泽尔正挑着眉看着他,似乎是在等着他又说出什么样糊弄自己的鬼话来,他却定了定神,收敛了方才的慌乱,回敬给西泽尔一个有些得意狡黠的笑容,“怎么样,我拼装得如何?”   西泽尔笑起来,轻轻拍了拍掌,“很漂亮的拼装,德拉塞尔先生,您比军队中刚入伍一两年的新兵拼装得好多了。要是苏楠的公民都像您这样‘天赋惊人’,想必,征兵处也不必年年都烦恼,如何招揽许多优秀士兵了……”   他就知道,西泽尔又在揶揄他,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能得到格林少尉这样的赞许,鄙人真是荣幸至极。可是格林少尉,您送给我这样一个平民一把左轮手枪,真的不算小小地有违法规吗?我好像,还没有持枪证呢……”   他们对视一眼,一齐笑了起来,西泽尔看他一眼,眸中又闪过些许柔软之色。   他知道有些秘密,拜伦不愿告诉他,他不像从前那样咄咄逼人地逼问,拜伦也似乎在以另一种方式,向他敞开心扉。   “持枪证的事情,你不必担心,你只要在射击俱乐部里接受超过三个月的训练,再去警局那里考核一番,就能拿到手了。”   西泽尔说道,“加拉哈德先生会告知你全部的流程,你只需要按照他的指使照做就是。警局的考核,以你的水平来说应该不算太难。”   这可难说,他已经许久没有摸过枪弹了,拜伦想,就算是一段时间不练,射击水平也会有所退步,何况他都有快一整年没有经过训练了。   “我能试一下这把枪吗?”拜伦说道,西泽尔一颔首,“当然,带你来,就是要请你打靶的。”   也就只有西泽尔,会在人生日这天来请人打靶了,拜伦心笑着想,这真的很西泽尔,可却恰好是他喜欢的风格。   他装填好子弹,来到靶位前,单手持握,屏息凝神几息,随后,吸气,吐气,他的蓝眸瞬间凝沉了几分,扣下了扳机。   嘭!嘭!嘭!   他将枪筒中的六发子弹全部打完,很快就有报靶人跑了过来,报来了靶数。   与他往常的成绩有所下滑,但仍多在八环以内。   拜伦将有些滚烫的弹壳捡拾起来,放在一旁,心想着,果然还是要坚持训练啊,他要是再这么荒废训练下去,以后可能就没有从前那样的好成绩了。   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奥运比赛,要是奥运比赛有射击项目,他说不定还能去参加一下呢。   西泽尔走了过来,说道,“拜伦,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拜伦看着手中的左轮手枪,笑着说道,“当然喜欢了!你送我的礼物,代表着一份能保护自己的力量,有什么样的礼物,能比这样的礼物更对我意义重大呢?”   西泽尔轻扬起唇角,他的心底,好像又被毛茸茸的新芽拂动了一下,使他的心既喜悦,又柔软。   “拜伦,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西泽尔说道,“你很聪明,你的智慧总能让你规避风险、化险为夷,但……有时智慧并不能解决一切危机,你总有孤立无援的时候。”   他顿了顿,说道,“帝国如今虽然四海升平、繁荣昌盛,可是帝国的内部,总是存在诸多危险与黑暗,你又总是与那些……生活在底层的人接触,我劝不动你,也没有办法劝你,你有自己的想法,谁也动摇不得。我只希望你能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这样,你可以更从容地走在贫民窟和码头上。”   “西泽尔……”拜伦看向他,蓝眸微微放大,神情也动容。   “除了这把手枪,我还想要教你一些东西,能够帮助你自保。”西泽尔说道,“我不怀疑你的枪法,你有一手精湛的枪法,又有那样的聪慧机敏,这两样东西,足够你应对绝大多数的危险。可是……拜伦,这还远远不够,不够我完全放心,你能应对一切的危机。”   “你知道,枪炮在应对敌人时,什么时候,才是它威力最大的时候吗?”西泽尔问。   拜伦想了想,说道,“是……子弹还没有射出的时候吗?在枪口对准敌人,却没有射出之前,是对敌人威慑最大的时候。”   西泽尔轻轻点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回答出这个问题。可是,拜伦,你的眼睛不够凶狠,这会削弱你手中枪支的威慑。”   他忽然上前一步,靠近了拜伦,灰蓝的眼眸被深邃的眉眼深深压住,露出摄人心魄的寒芒,“你要学会露出狼一样的表情,拜伦。你要学会,在开枪之前,威慑你的敌人。” 第182章 孤狼吻颈:一枚狼吻。   “当你的眼睛盯着敌人的时候,你必须要露出以命相搏、不留退路的恒心。”西泽尔手中举着枪,沉声说道。   他的眼睛凝重而又冰冷,看向着前方,身体以一种凌厉而紧绷的姿态,紧握着手中的左轮手枪。   “知道人为何多害怕野狼吗?因为野狼的报复心极强,且常常会为了族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尤其是落单的孤狼,没有了狼群的援助,他们为了生存,会更加以命相搏。”西泽尔说道。   “你要学会盯着敌人的眼睛,用你的眼睛告诉他,你不会退缩,你在紧盯着他的下一个动作——他露出的每一个破绽,都可能会成为死亡的催命符。”   他将手枪放下,看向拜伦,说道,“向我举枪,拜伦,尽你所能,向我表露威胁,如果你能让我下意识想要举枪反击,你才算真正拥有了一双狼一样的眼睛。”   拜伦愣了愣,心中生出些许的迟疑,向西泽尔举枪吗?即使他知道这是一场训练,那似乎……也让他有些犹豫,正当他露出片刻的迟疑之时,西泽尔已经拔枪,面对向了他。   “拜伦,举起你的手枪!你要学会露出爪牙!”   他看着西泽尔认真的、肃穆的神情,心中的迟疑,反而在片刻之间忽而安定,他拿起手枪,双手持立,将黑漆漆的枪口,沉稳指向了面前的人。   可是,他要怎样露出狼一样的眼睛?拜伦想,他稍稍沉眸,尝试找回曾经在靶场练习的感觉,想起曾经,他是为了磨炼自己的心性,也是为了让自己学会更沉着冷静的处事,才会去练习射击,这让他的神情稍显严肃,眉宇微微下压,嘴唇也轻抿起来。   但……他这样的表情,显然并未使西泽尔感到威胁,西泽尔看着他,他的眼中,也并不似方才演示时那般令人生畏。   西泽尔显然并不把他的手枪当成一种威慑。   “你为什么不打开保险栓,拜伦!”西泽尔厉声说道,“你在惧怕什么?!把你的子弹填满,保险拴打开!”   拜伦愣了愣,他真的要这样做吗?左轮手枪虽然是这个时代最稳定的枪械,可并非没有走火的风险,他真的要为了练习,将随时可能夺走性命的枪口……对准他的朋友吗?   他的迟疑,在西泽尔的眼中看得一清二楚,西泽尔举着枪口,一边逼近他,一边说道,“拜伦,我知道你是一个狠不下心的人,可是我想你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想要保持善良,要比摒弃善良艰难得多。如果你想要保护你自己的善良之心,就要先学会狠下心肠,学会以恶人的方法行事。”   他说着,指尖按在了他手中枪支的保险栓上,随着一声咔嚓的轻微机械声,他手中的手枪,被打开了保险栓。   这声轻微的机械声,使拜伦的汗毛下意识倒竖起来,尤其是西泽尔不断逼近他时,那双逐渐变得冰冷、无情,且充满威胁的灰蓝眼睛,他忽然又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西泽尔的眼睛盯着他时的模样。   也是这样的冰冷而无情,仿佛在他的面前,他不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只在孤狼面前待宰的猎物。   西泽尔的枪口,逐渐贴近了拜伦,那冷冰冰的黄铜贴在了拜伦的脖颈上,随即的,又缓缓贴着他纤细的脖颈向上,他的脖颈在那冰冷的枪口面前,如此柔软,又如此脆弱,仿佛会轻易被那枪口折断。   拜伦的眼眸中,不经意流露出了些许的惊惧,面前人冰冷的模样,逐渐与他们初见时的模样相重合,他的瞳孔开始放大,呼吸也变得急促,他开始感受到一种面对生死危机时的恐惧感,那使他的肾上腺素开始飙升,他下意识回想起前世他在射击俱乐部所受过的训练,他也下意识……回想起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亲手杀死的两条人命。   西泽尔方才说过的话,在他心头一闪而过,以命相搏,不留退路,才能威慑敌人!   西泽尔的枪口逐渐贴近拜伦的脖颈动脉,那冷冰冰的金属枪口,在他跃动的脉搏之上来回轻轻摩挲,似如情人般亲吻,又似如野狼般舔舐,深藏在拜伦心中的生存恐惧终于被激发出来,他几乎是不加掩饰自己曾受过的训练,他抬腿勾住西泽尔的大腿,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在西泽尔反应不及之时,将他撂倒在地!   他手中的枪支被他迅速抄起,咔哒一声,他按下了保险栓,他压在西泽尔的胸膛之上,居高临下举枪看着他,手中黑漆漆的枪口和他眸中凌厉冰冷的眼神,一同威慑着身下这个给他带来生命威胁的人!   西泽尔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了些许的惊讶,他没想过,他没想过把拜伦逼迫到极致,竟然能逼迫出他曾受过一点专业训练的痕迹来——尽管他看得出来,拜伦受过的训练很稚嫩,他的动作,只是一种紧急而不伤害对方的压制之举,并且拜伦还不算特别熟练。   如果不是因为他对拜伦的反击毫无反应,他根本就不会被拜伦撂倒。   但随即的,他看到了拜伦居高临下的、流露出冷意与片刻杀意的眼神,那样的冰冷,似乎是他从未在拜伦的眸中见过的,他的蓝眼睛总像大海一样沉静而包容,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却写满了冰冷,仿佛那片柔软的大海,也会有发怒的时候。   可是大海怎么会没有怒意呢?人们敬畏着大海,不正是因为,当它怒起惊涛骇浪之时,天地都会为之变色吗?   西泽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既惊讶,又惊喜,他在急促地呼吸,脉搏中的血液在加速流动,那双充满威慑力的眼睛和他手中的枪口,使西泽尔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那威胁既让他警惕而排斥,又让他……感到了一种熟悉的兴奋。   一种在战场和军营之中的兴奋。   这让他的肌肉紧绷着,额角冒出汗意,他看着拜伦,拜伦也急促呼吸着,他的脸颊和脖颈因毛细血管的膨胀而发红,指尖虽然稳稳握着扳机,瞳孔却在微微颤抖。   拜伦终于从方才的生死反应之中回过神来,他一边急促呼吸着,一边缓缓放下了手枪,他看着西泽尔,咬了咬唇角,逐渐收敛了眸中的震慑之意。   “西泽尔,你这个人真是……”他有些愠怒,又有些无奈,他看着被他按在地上的西泽尔再无方才的冰冷威胁,反倒朝他露出了一个浅而欣慰的微笑,这让他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燃了起来,他手握成拳,轻轻打在西泽尔的胸膛上,“你是真不怕死吗?你竟然把枪口对准我的脖颈……我要是一不小心应激了,哪里会管你是谁,你就不怕……我一时失手,不小心擦枪走火吗?”   他把手中枪的保险栓拉上,又好气,又好笑,随即又去拿走西泽尔手中的枪支,“你是真狠心啊,格林少尉,我要拿走你的枪,我差点以为,你真的要杀死我了……”   他拿过西泽尔的枪支,西泽尔的手毫无阻拦之意,等他拿到手之时,他才隐隐感觉到手中的分量不对,他从前接触过许多次枪械,重量对不对,他上手一摸就能摸得出来,他忙去将子弹枪筒抽出来,只见里面连一发子弹也没有装填。   拜伦在一瞬间愣在了原地,西泽尔这时才低声笑了起来,他含笑看着拜伦,灰蓝的眼眸亮晶晶的,“能用一把没有子弹的枪,把平日里总是个好好绅士的德拉塞尔先生逼出这副模样,这把枪的威力,可胜过一把装填满子弹的手枪了。”   “你……”拜伦欲言又止,他说不出,自己究竟是气恼于西泽尔的胆大妄为多一些,还是感动于他对自己的信任多一些,还有他为了教会自己在这个世界生存,不惜以身犯险……   他嗫嚅了一下,忽而又缓缓低头,眸中是如往常一般的忧郁与温柔,仿佛方才眸中的凌厉,不过是一种幻觉,是他被隐藏起来的、难以窥探的另一面,他轻声地、带着些许叹息地说道,“西泽尔,你从前……就是接受这样的训练长大得吗?”   西泽尔闻言一怔,他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眸,“拜伦,你是在同情我吗?这并没有什么,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这不过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硬生生被掐断在了他的喉咙之中,他的瞳孔在微微地放大,因为拜伦俯下身来,将他轻轻揽入了怀中。   “抱歉,西泽尔,我知道现在的你很强大,不需要别人居高临下的同情。”拜伦低声说道,“可是……从前的那个你呢?从前的那个弱小的,还只是个孩子的你呢?我想到你是用这样严酷的方式教育长大,就忍不住为你难过……你只是今天这样对我,我就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惊惧,可年少时的你,又经历过多少呢……”   见西泽尔不说话,只是沉默,他又轻柔地、平静地拍了拍西泽尔的肩头,“对不起,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本想和你一起分享喜悦,无意勾起你的伤心事。可是我想……就当是我多嘴,如果我能和你分享快乐,也许,你也可以向我分享你的烦恼和痛苦……”   拜伦的话没有得到西泽尔的话语回应,他在得到了片刻的沉默之后,感受到了西泽尔的手臂收紧,回以了他一个更加用力的、近乎有些疼痛的拥抱。   他们方才的搏斗所造成的急促呼吸还未平复,故而当他们紧紧相拥之时,他们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感受到对方有些炙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肩头,他们甚至胸膛相贴,以至于能够听到彼此稳健的、充满生命力的心跳。   西泽尔拥抱着拜伦,眼眸看向天空,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清朗天气,高卷云如丝如羽,缠绕在晴空之上,万里苍穹则呈现出一种漫无边际的、柔软而又清透的蓝。   就像……晴朗时的大海一样,西泽尔想,在海上的晴天时,远处的海面,也是这样天水交融,难分海洋与天穹。   他究竟是仍在大海之上,还是来到了高天之上?西泽尔有一瞬间的迷茫,在大海上航行日久,总盯着天际线眺望之时,人也会有这样的困惑。   唯有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和他发烫的心跳,才会让他有一种实感,一种活在人世,回归大地的实感。   他想,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困惑?   他不能明白,他垂下睫羽,看着怀中与他相拥的少年,他看不到他的脸颊,却能听到他的心跳。   一声,又一声,与他交织错落。   就像他不能明白,他耳畔传来的心跳,和他胸腔紧贴的心跳密集交织的声音,为何又让他想到了他的蝴蝶匣子。   他好像……又听到了蝴蝶颤动的声音。 第183章 罐头商机:火车站的罐头商机。   生日过后,拜伦觉得自己似乎又与西泽尔的关系更亲密了一些。   他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亲密,他总觉得,在这个异世界之中,他好像拥有了一个他可以无限信任,也无限信任他的人——从前,拜伦也是十分信任他的,可这份信任里,始终夹杂着一些警惕,一些顾虑和一些隐瞒。可是那天,那场近乎交付生死的训练之后,他终于有一种彻底安下心来的感觉。   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信任与安定,一种……他能够无条件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安定。   西泽尔……他那样一个冷冽的、难以接近的人,竟然会对自己信任至此,拜伦再回想起来,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本以为,像西泽尔这样心思深重的人,不会对任何人产生这样的信任呢。   可他们之间却逐渐成为了这样的关系,明明在一开始,他们相遇的时候,还是那样的彼此警觉和怀疑,仔细想想,还真觉得不可思议。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奇妙啊……拜伦想。   他坐在自己的卧室里,把玩着西泽尔送给他的左轮手枪,这柄手枪十分精致小巧,威力却不容小觑,他在射击俱乐部里拿这把枪测试过威力,别看它个头不大,一枪却也足以对一个成年人造成生命威胁了。   如果他的准头不会失去平时的水平,一枚子弹就带走一个成年男人的性命,也不是没有可能。   西泽尔送给了他一盒子弹,又告诉他,如果他的子弹用完了,就可以来射击俱乐部这里拿。   拜伦在射击俱乐部那里买了一个隐形枪袋,可以挂在自己的腋下,他打算以后就随身携带这柄手枪——无论如何,安多港始终不是一个完全安全的地方,他来到安多港这近一年的时间里,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   有了这把手枪,开不开枪且另说,但威慑一些宵小之徒却是足够了,只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还没有办下持枪证,他最近得常常去射击俱乐部训练,只有训练满了三个月,才有资格通过考核。   但好在,马上就快到暑假了,到时候,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训练,顺便也能把精力放在自己的生意上了。   他将左轮手枪拼装好,在枪筒里填了六发子弹,随后,合上保险栓,将手枪放回了自己身上。他打算以后随身携带这柄手枪,以防备可能发生的意外。   隐藏好手枪,拜伦又穿上正装,准备出发去上学,他出门之时,却正好遇到了准备去上班的汉森先生。   汉森先生看到了他,忙叫住了他,“德拉塞尔先生,请等一等!”   他从楼梯上匆匆下来,露出了一个浅笑,“德拉塞尔先生,日安。我有一点事情,想找您帮个忙。”   “啊,您遇到了什么麻烦吗?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内,我一定会帮您的。”拜伦笑着说道。   汉森先生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小事想找您帮忙。您雇佣的那些孩子们……最近是不是在火车站售卖一种夹了咖喱鱼蛋的面包?”   “啊,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之前还请您品尝过咖喱鱼蛋呢。”拜伦笑意盈盈说道,他身边的朋友邻居,都被他抓来当过试菜员,就连德拉塞尔家的左邻右舍,有时拜伦也会拿着新制作的菜品上门,请人帮忙品尝。   毕竟,他的生意有时还要照顾到小市民的口味,并非只针对劳工,因此有时,他得知道一些体面市民对他菜品的看法,才能更好的应对市场需求。   “啊,是这样的……其实上次您请我品尝咖喱鱼蛋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可是您说当时您还没有批量制作这种食物,我也就只能作罢……可是最近,在我工作的火车站,我看到了一些孩子在售卖那些咖喱面包,我看到他们穿的衣服,就知道他们是您雇佣的员工,我买了一些咖喱面包品尝,味道很是不错……只是,我还是更喜欢那种汤汁更多的咖喱鱼蛋,我就想着……我能否在您那里定制一些咖喱鱼蛋罐头。我常常需要值夜班,有了这种罐头,我就能在值班室用热水加热一下,当宵夜吃了……”   拜伦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呀,咖喱鱼蛋罐头,这不就是这个时代味道与性价比极佳的罐头菜品吗?他没想到,他还在考虑要不要扩充这项生意,就已经有客户找上门来了。   上次西泽尔出海的时候,他就赠送了西泽尔几瓶咖喱鱼蛋罐头,只是他当时并未把这个东西当成一个可能存在的生意,而是想让朋友尝尝味道罢了。西泽尔的反馈是,他挺喜欢这个味道的,带出海几个星期也没有坏,可是……鉴于西泽尔从不表露他对食物的喜好,拜伦其实也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咖喱鱼蛋的味道。   他笑着仔细问了问汉森先生对于咖喱面包和咖喱鱼蛋的看法和偏好,汉森先生更喜欢汤汁浓稠的咖喱鱼蛋,这拜伦一点也不意外,他是一个较为体面的市民阶级,当然也就更加喜爱这种更能称得上“菜品”而非“快餐”的食物,何况,安多港的本地人,是真的很偏爱那种黏黏糊糊又略带汤汁的食物。   拜伦当时为了方便孩子们兜售咖喱面包,也为了长时间地保持咖喱面包的口感,就刻意缩减了酱汁的分量,让咖喱面包的口感相对干燥一些,这种咖喱面包当然也是很受乘客们欢迎的,尤其是那些囊中羞涩而又在火车站里吃不起餐厅的乘客,可是,对于汉森先生这些有一定追求的小市民来说,他们就更喜欢咖喱鱼蛋了。   何况,拜伦是不允许孩子们在晚上工作的,到了晚上,他们就得回孤儿之家乖乖睡觉,虽然在晚上,拜伦也会派出一些想要挣外快的临时工或者女工去兜售咖喱面包,但晚上的火车没有白天那么多,售卖咖喱面包的员工也就没有那么多。   对于汉森先生这样,在距离码头较远的火车站工作,晚上又要时不时待在值班室里的工作人员来说,咖喱面包的性价比就没有那么高了,咖喱鱼蛋反而是更适合他的选择——他可以用热水加热罐头。   但是拜伦想了想,却发现咖喱鱼蛋罐头的受众,也许并不仅限于汉森先生这样的工作人员,安多港的火车是提供热水的,虽然这并不免费,但鉴于苏楠人那没了红茶就一天也活不下去的生活习惯,火车上的热水还是卖的很好,并且价格不算太贵。   也就是说,苏楠人早就养成了在火车站上购买热水的消费习惯,这并不会被他们看作是一种不必要的支出。   虽然这个时代,罐头的密封和消毒技术比较有限,不大可能像后世的罐头那样能够动辄保质两三年以上,但对于火车上的乘客来说,他们本也不需要这么长的保质时期,只要他们携带的食物,能够保存三天以上就是极具性价比的食物了,若是时间更长,那当然也就更合适了,有些乘客也会携带一些罐头出门。   只是苏楠生产的罐头大多味道十分难评,如果仅靠热水加热,味道就更难吃了,苏楠人对于糟糕食物的耐受度虽然比费尔南大陆的绝大多数国家都要强,可他们也不是没有味蕾的傻子,能带一些自制的食物或购买廉价的新鲜食物,谁还会在火车上啃难吃又性价比不高的罐头?   就算是啃点生黄瓜和干巴面包,那也比吃罐头要强呀。   既然汉森先生肯作为第一个对咖喱鱼蛋罐头感兴趣的人,拜伦自然投桃报李,答应下汉森先生的订单,他会先试做一批咖喱鱼蛋罐头,让汉森先生带走,只是……保存的时间不能太长,拜伦根据自己的中央厨房往日腌菜腌肉的经验,大概给了一个比较保守的保存时长——至多两个月,往后就不能再吃了。   两个月的保存时长,其实对于罐头来说是比较短的,但是鉴于拜伦的手中没有专业的消毒生产设备,他又只能先生产较为廉价、工艺简单的玻璃罐头,拜伦在保存日期上的谨慎是有必要的。   他想,如果想要生产保存时间更长的罐头,那他就得引入后世的一些食品工业理念,建造一些专门的工厂来生产这种罐头了。反倒是他现在在生产的羊油罐头和咸蛋黄酱罐头,不大需要那么复杂的工艺。   因为这两样东西都是油盐较重的酱料,酱料相比起菜品,是没那么容易腐坏的。   他答应下汉森先生的订单之后,忽然又想起了汉森先生最近好像还在忙着研究那个上次的自行车,便好奇开口问道,“汉森先生,您的新式自行车研究得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啊,那个东西啊,你稍等我一下,我去拿图纸,我最近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了!”汉森先生有些兴奋说道。 第184章 玫瑰画报:阿列克修斯的玫瑰画报。   汉森先生匆匆将自己放在房间里的图纸拿了下来,展示给了拜伦。   “我尝试在自行车上增加两个车轮,再利用马车的轴承结构进行带动,只是……我在用零件试验的时候,发现这样一设计,就必须要仿照马车的结构,给后面增加配重,这让我有点烦恼,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个缺陷给优化掉。”汉森先生说道。   拜伦看了一下,发现汉森先生所设计的这种新式自行车,似乎没有安装链条……他再仔细一想,这个时代的高轮自行车也没有链条,好像……这才是自行车改进设计的关键?   他正想着,该如何组织语言向汉森先生描述一下链条这个东西,又看了一眼汉森先生的设计稿时,他忽然发现这个汉森先生仿照马车设计的四轮自行车,有点莫名眼熟。   这要是去掉后面的车轮,后面再加装个敞篷车厢,不就是后世的三蹦子吗?要是能发明出这个东西,就算没有蒸汽机的驱动,这种能够靠人力来行使的三轮车,也能够用于短途运输货物呀。这对于他的后厨原料供应,也有很大的增益。   拜伦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忙将自己的一些关于后世自行车和三轮车的想法告诉了汉森先生,可惜他并不太懂机械学的原理,只能用一些尽量精准的话语描述,汉森先生听闻之后,沉思了良久,说道,“你说的这个自行三轮车,好像是可行的,可是链条这种精密的零件构造……得用精钢才能制成,我得回来钢铁厂定制一些零件,再试验试验才行……”   拜伦想着,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生产出较为精密的零件应当是可行的,只是可能成本会高一些,两轮自行车且不提,自行三轮车这个东西,却是多半可以生产出一些成本较低的低配版的。   就算汉森先生设计出的初版三轮车不那么好用,可对于他的中央厨房、连锁餐厅和街边摊位来说,也足够降低人力和马车成本了,拜伦竭力鼓励汉森先生继续改进设计,又提醒他道,“先生,您若是设计出了完善的设计方案,就早点去申请专利吧。您瞧,现在这个时代,每一种新的发明,都可能会发展出一个全新的市场和商机,到时有了专利在手,您的智慧也必定能得到回报!”   苏楠帝国虽然暂时还没有商标法,专利法却早已完善数十年,这也是苏楠帝国的社会充满活力的原因——这个时代,正是各种工程师、机械师和工匠依据自身的生产经验,制作出各种稀奇古怪新式发明的变革时代。   汉森先生愣了愣,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点了点头,说道,“多谢您,德拉塞尔先生。如果我真的能设计出能够实用的自行车,我一定先来找您投资这项生意。”   拜伦笑了起来,十分真诚说道,“那我也必定要成为您的第一个投资人。”   他并不避讳自己想要在这项生意里分一杯羹的想法,这可是自行车啊,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最普世的交通工具,他当然是不打算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这项生意上的,但是,有了自行车和自行三轮车,城市的短途物流运输就能发展起来,这无论是对于外卖生意,还是餐饮食品行业的发展,都必定会产生深远影响的。   与汉森先生结下约定之后,拜伦看了一眼怀表,见时间不早了,便匆匆与对方告别离开,   等他来到教室之后,他的凳子还没坐热,就见到阿列克修斯打着哈欠走了过来,他虽一脸困意,情绪却十分激动,拉着拜伦说道,“终于……我把那张该死的海报画完了!啊!那个罗曼先生终于肯放过我了!他要是再说让我重画,我就把象牙白糊到他的脸上!”   拜伦见此情景,颇为哭笑不得,他怎么都没想到,格林家的小少爷这辈子锦衣玉食,从没受过什么苦,可还没毕业出社会,就先因为接画稿这回事,饱尝了上班族牛马的苦。   阿列克修斯忍不住对拜伦大倒苦水,说那位罗曼先生有多么可恶,不是嫌弃他哪里哪里画的不如他的心意,就是非要让他画出五彩斑斓的白——圣光在上,他怎么知道罗曼先生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样的,问他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至于五彩斑斓的白……阿列克修斯藏色藏得都想死了,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在画室里调配出这样的效果。   虽说……罗曼先生也的确给了他一笔不小的报酬,这笔报酬对于穷画家来说,的确是十分让人满意的酬劳了,可阿列克修斯从小就是在钱堆里长大的,金钱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意义,他接下这次的画稿,只觉得这点钱根本就弥补不了他所受的精神伤害……   “哦……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许多画家都喜欢在沙龙上抱怨他们的客户了,我也终于知道,玛格丽特小姐为什么会这么讨厌罗曼先生了……”阿列克修斯捂住脸说道,“我在画室里熬了好几个晚上,黑眼圈都给我熬出来了……呜呜,还好现在还没放假,不然我现在这副样子回家,我妈妈不得心疼死……”   拜伦一边温声细语给阿列克修斯顺毛,许诺这次的安息日在家里给他做好吃的,一边又笑着问他,“那你以后,还想做商业画家吗?”   这个时代的商业画家不同于后世,其实地位还是比较低的,许多客户又很吹毛求疵,这对于自幼娇生惯养长大的阿列克修斯来说,的确是一种挑战,可他家里本就有钱,其实也未必非要去做商业画家不可。   阿列克修斯正埋在拜伦的怀里撒娇,闻言却抬起头,有些支支吾吾说道,“呃……做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我总不能一直当个业余画家吧?虽然我哥哥也说,我要是想办画展,家里随时都可以帮我办,可我还是想靠自己的实力得到世人的认可……不过……我最近是真的不想再接稿子了,这实在太累了……我得休息一段时间才行……”   拜伦闻言愣了愣,笑着揉了揉阿列克修斯的脑袋,这小子真是长大了,真是难得,拜伦想。之前听阿列克修斯说,他的兄长在过年之后,就逐渐减少了他的家庭课程,给了他更多的时间和自由去做想做的事情,西泽尔虽然尝试放了手,可必定也是十分担心他的,要是让他知道,阿列克修斯竟然主动选择走一条更艰难、却也更独立的道路,想必这位总是喜欢操心过多的兄长大人,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下课之后,阿列克修斯就带着拜伦跑到画室去看自己刚画好的海报了,阿列克修斯画了足足两个多月,才紧赶慢赶在这个月结束之前画完。很快就到五月月初了,王后剧院要赶在五月来临之前,将这张海报张贴在剧院门口,并进行彩印印刷宣传。   到时候,王后剧院会印制一张几人高的巨副海报和无数的海报传单,向全市宣传新剧目,以吸引公众的关注,但是初演却必定要放在接待埃兰贵宾的晚宴上。   阿列克修斯的画工一如既往无可挑剔,他绘制的海报以一柄埃兰宝剑分割两半,将玛格丽特小姐所分饰的埃兰公主与苏楠小姐都画了上去,画面精美而华丽,设计构图又十分新颖——拜伦为他提供了一点小小的巧思,在阿列克修斯苦于如何将玛格丽特小姐所饰演的两个人物都画上去,但又暗示她们是前世今生的同一个人的时候。   这种类似于后世电影海报风格的剧院画报,在这个时代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种新颖的构图和呈现方式得到了王后剧院参演者们的一致好评,即使是极尽挑剔的罗曼先生,也只能在阿列克修斯绘制的一些细节上挑刺,无法对他的整体构图再提什么意见。   拜伦想,以阿列克修斯的画工,再加上这样新颖独特的构图方式,这张画报,足以让安多港的画坛关注到阿列克修斯这个年轻人了。   “说起来,不知道我这张画报,能不能帮玛格丽特小姐的名声再上一层楼。”阿列克修斯说道,“我最近,尝试和玛格丽特小姐多聊了几次,也渐渐和她熟悉了起来。玛格丽特小姐是一位真心热爱歌唱的艺术家,我很欣赏她对歌唱的执着和热爱……可是我有点不明白,她既然如此热爱歌唱,又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不解看向拜伦,“又为什么要执着于爱情呢?”   拜伦有些惊讶,“玛格丽特小姐真的在谈恋爱吗?”   “是呀,我有好几次在剧院无意碰到玛格丽特小姐,看到了她在偷偷和一个红头发的男人交谈呢……可是,罗曼先生好像不太高兴玛格丽特小姐谈恋爱,他总是时不时派人来玛格丽特小姐的房间里巡查,还总是让人紧盯着她。虽然我不大理解玛格丽特小姐的选择,可是喜欢谁,也是她的自由呀……罗曼先生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拜伦闻言,也只是叹息一声,原来玛格丽特小姐是真的为情所困呐,以她的身份和如今在安多港的名声,恐怕罗曼先生是不大愿意放她去追求爱情的。   拜伦在王后剧院的时候,也曾听剧院里的人提起过,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富家子弟或年轻贵族热情追求过玛格丽特小姐,毕竟她在安多港如此富有盛名,又拥有如此惊人的美貌才华,可是这些贵族子弟的追求,都被罗曼先生打了回去。   原因也很简单,这些贵族固然能够给罗曼先生一大笔钱,将玛格丽特小姐的人身合同赎走,罗曼先生却并不觉得,他能再一手培养出玛格丽特小姐这样的剧场明星,一笔快财和压着她几十年细水流长的稳定财富,精明的罗曼先生选择了后者。   “玛格丽特小姐做了什么,让你觉得,她执着于爱情了?”拜伦说道,“你好像不大赞同玛格丽特小姐的选择。”   “哦,嗯,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资格可以置喙玛格丽特小姐的选择……”阿列克修斯挠了挠脸颊,“可是,玛格丽特小姐好像为了那个男人,变卖了很多自己的金银珠宝……我前段时间邀请她来家里做客,她走之后,我妈妈告诉我说,她发现玛格丽特小姐身上戴的许多珠宝都是假货——哦,千万别怀疑我妈妈的眼光,她最喜欢收藏宝石了,宝石假不假,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可是从前,我妈妈也在社交场上遇到过她,那时候她戴的还是真的呢,她最近一定花了很多钱,所以才不得不变卖了自己的珠宝……”   原来是这样,拜伦想,如果阿列克修斯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他的确要为这位年轻的女士忧心起来了。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爱情……在这个时代的确是美好而又难能可贵的,可是,它也的确是一种奢侈品,尤其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女性来说。   像玛格丽特小姐这样,能够依靠自己的才华功成名就的女性,是少数中的极少数,虽然她不幸遇到了一个糟糕的老板,但她的确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女性都要幸运一些。可是,如果她选择了爱情,并且为了爱情变卖自己的财产……那对她来说,就并不算一件好事了。   如果她再对爱情执着一些,选择了婚姻,拜伦并不想去恶意揣测她那位心上人的人品,他只能说……他并不信任这个时代的婚姻与财产制度。   苏楠帝国的婚姻财产制度对女性极为不公平,结婚之后,女性的自有财产所有权都会收归男方,无论她手中拥有多少财富。   而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如果有机会,他还是尽量劝一劝这位玛格丽特小姐吧,拜伦想。他虽然并不觉得,玛格丽特小姐做错了什么,可是……他也并不希望这位小姐因为一时的感情冲动,把自己的后半生陷于可能的险境之中,就算她最终依旧作出了这样的选择,他也希望,这位才华出众的歌唱家小姐,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 第185章 宫廷旧事:故人旧梦。   “布朗上将,请走这边,陛下正在书房等着您呢。”   年轻的女侍官卡特琳娜露出一个无比淑女的笑容,对着上将说道。   布朗上将轻轻点头,说道,“请您带路吧。”   卡特琳娜端着女侍官的得体端庄,双手轻握身前,带领着上将穿过中庭,路过玫瑰花园时,她那年轻的、活泼的一面就很快被一只飞舞而来的蝴蝶吸引了出来,她的眼睛滴溜溜跟随蝴蝶飘忽,指尖蠢蠢欲动,想要去捉住它,可碍于身后还有一位位高权重的上将先生,她又不得不将手指又按了下去,老老实实搭在身前。   她这副少女心性的模样,让身后的布朗上将眸中露出了些许的笑意,他有一个小妹妹,也是这样大的年纪,和这位女侍官小姐一样活泼开朗,又总会在人前装作一副端庄淑女的模样。可惜她怎么装,有时还是会露出马脚,不是在宴席上因为偷吃冰淇淋而弄脏了裙子,就是在出游的时候,背着家人偷吃酒腌的樱桃,吃醉了就把靴子一蹬,躺在稻草堆上呼呼大睡。   要是,要是她还活着……布朗上将的眼眸黯淡了片刻,随即的,他的眸中,又变成了一种山岳般的沉凝。   仿佛方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存在过。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皇帝陛下的书房,女侍官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请布朗上将独自进去,他进来时,却恰好听见了一声有些愠怒的声音。   “狄奥多拉!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你不能这么任性!”老皇帝敲着桌子,对着屏风后的人吹胡子瞪眼说道。   “父亲,我是您的王储,也是苏楠的共治君王,我当然不是小孩子,我也从未任性。”一个清冷而又平静的声音说道,“我只是在行使一个王储应有的权力。”   布朗上将闻言,忽而十分尴尬,这让他有些进退两难,他没想到,他才刚来见皇帝陛下,就撞见了陛下与他的王储正在发生争执。   无论是他退出去,还是打断,都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他只能默默沉默站在门口处,等待他们说完。   “既然你是王储,你就应该明白,你必须早早定下你的婚约!苏楠从未拥有一个不结婚就能登位的王储,你一日不定下婚约,大臣们就一日不能放心将皇位交给你!”老皇帝厉声说道。   “王储的婚事,并非只是我一个人的私事。”她说道,“与费尔南大陆的哪个国家联姻,与哪个家族的青年联姻,这都将关乎苏楠的国运与未来。正因我的婚姻关乎帝国的未来,我才不能如此草率选择,陛下,我并非是以女儿的身份和您交谈我的终身大事,而是以王储的身份,向陛下谏言慎重考虑此事。”   “狄奥多拉,你……你这个!”老皇帝气得拍了拍桌子,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随你的便!我只是要告诉你,你不能再往后拖了,你已经快成年了,不定下婚约,你要我如何为你举办加封礼?!”   “您是苏楠的君主,我是帝国唯一的王储,就算我不急于定下婚约,大臣们又能奈之如何呢?陛下,父亲,您是一国之君,有些事情,不需要大臣们……”她的话语还未说完,忽而又不说话了,她似乎转过了眼眸,身上发出一些叮叮当当的细微声响,布朗上将隐约感觉到,一双如湖泊般平静的眼睛,透过屏风的半透丝绸望向了他。   皇帝也闻言看向了他,看到站在门口的、他那位正值青壮之年的上将。   老皇帝站起身,随后朝布朗上将露出了一个笑容,“啊,快来,泰勒,我的老朋友,好几年没见过你了,你在殖民地这些年,待得怎么样啊?”   布朗上将也只当没有听到方才父女两人的争吵,走上前去躬身行礼,含蓄一笑,“陛下,我在殖民地这几年一切安好,这都是托了您的福分。”   “最近这两年,我把你调到了西大洋的坎加利亚,听说那里的冬日,北海总有风雪交加,你来的时候,最近可还风平浪静?”   坎加利亚是与科洛姆接壤的苏楠殖民地,是如今苏楠在西大洋最重要的殖民根据地,自科洛姆独立之后,苏楠一直都未曾放弃过再次掌控科洛姆,坎加利亚也就成了苏楠与科洛姆博弈的前哨站。   布朗上将一点头,“一切都安好,陛下。帝国的舰船一如往日在西大洋的近海巡逻,它是您宝剑的剑锋所在,有了您的指引,一切的雪雨风霜都不可能撼动坎加利亚的基石。”   老皇帝欣慰拍了拍布朗上将的肩膀,说道,“泰勒,我的朋友,有你在坎加利亚,我才能放心啊……海军舰队是帝国的盾牌,有了这面盾牌,帝国的光芒,才能毫无阻拦地照耀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这样夸赞海军一番,忽而口风一转,说道,“泰勒,你今年才不过四十出头,正是一个将军的当打之年,你是帝国最优秀的年轻将领,若是一直将你放在殖民地,固然你可以将帝国的边疆守得固若金汤,可却实在委屈了你。”老皇帝停顿了一下,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调回帝国驻守?这也是我想为你的前程考虑,如今科洛姆的局势逐渐稳定,坎加利亚这样的边境之地,放你驻守也实在大材小用,若是你能回到帝都,有什么战事,我也可随时征调你前往。”   布朗上将沉思片刻,低头恭敬说道,“陛下,我是帝国的军人,帝国在何处需要我,我就前往何处,您不必征求我的意见。”   老皇帝闻言,忽而大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泰勒,我就知道你是不会让我失望的!快来,狄奥多拉,我的孩子,见一见布朗上将,也让他见一见你!”   布朗上将微微低着头,眼眸却不动声色看向屏风之后,狄奥多拉这个名字,他在很久以前,就如雷贯耳。   这是帝国的王储之名,是苏楠的公主,皇帝陛下唯一的继承人。   他常常听说,这位王储殿下以自幼聪敏博学、冷静内敛著称,她符合帝国的贵族对于王储的一切想象,尽管她是一位公主,贵族们也毫不怀疑,她将会成为一位优秀的皇帝。   毕竟,苏楠帝国在近千年的历史中,并不乏有出色的女皇将帝国一次又一次带入辉煌的时代。   他们毫不怀疑,这位年轻的、高贵的女君,也将成为下一位伟大的君主。   布朗上将抬起眸,眸中带着些许的好奇与探究。   即使冷静如他,也徒生出了几分期待与向往,他想知道,他未来即将要效忠的君主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叮当声,那是王储的脖颈与手腕上佩戴的青金石与黄金饰品所发出的声响,这两样珠宝,在漫长的历史中,总是象征着权柄与智慧。   他看到……他看到了一张虽稍显稚嫩、却沉静端庄的美丽面容,还有一双……如同深不见底的冰湖般的褐色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就这样居高临下,看向了上将。   啊,这就是他未来的君主,帝国的王储……如同他想象中的高贵,也如同他想象中的智慧,布朗上将想,他这样想着,低下了他那将军的头颅,以示臣服。   “王储殿下……” 第186章 军官之枪:西泽尔的手枪。   滴答,滴答,滴答。   室内的摆钟来来回回走动着,正是清晨时分,仆人们都轻手轻脚走进了房间,开始为主人的一日之晨做好准备。   “将军,将军……”女仆上前,隔着幔帐小声叫醒着主人。   她的主人却并未清醒,只是在睡梦之中,紧紧蹙起了眉头。   当!   一声钟鸣响起,终于唤醒了她的主人。   幔帐动了动,随着一阵窸窸窣窣声,床上的人坐了起来。   “布朗将军,您还好吗?”女仆有些担忧问道,这些年,布朗将军上了年纪,睡觉总是时深时浅,有时天还没亮,将军就已经醒了,有时她已经在床边叫了很久,将军却还没有醒来。   她拉开窗帘,让春日的阳光从窗外透了过来,照在了将军有些佝偻的身体上——她看见这一幕,忽觉有些心酸,她已经在将军的家中服务近三十年了,亲眼见证了这位昔日的帝国英雄,如何一年又一年衰老到了今天。   相比起同龄人,他的状态依旧称得上年轻,可当他在家中独处的时候,他还是会……不经意流露出些许老态来。   他可是帝国之盾呐……女仆在心中叹息。   “将军,要请医生来看一看您吗?您今天比往常多睡了两个小时,我没有叫醒您。”女仆在将军身旁顿跪下来,看着他说道。   布朗将军似乎还未从睡梦之中回神,他倚靠在床头边上,抚摸着脸颊,日光打在他脸上的沟壑和皱纹上,也在他的灰眸之中,照见了浓重的阴影与疲倦。   “不必了,凯瑟琳,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您梦见了什么?是噩梦吗?”女仆更加担忧。   “不……”布朗将军抬了抬手,“我只是……梦到了一些往事,和故人……”   他忽而深深地,疲倦地叹息了一声,起了身后,才拿起一旁的手杖。   “去准备好我的礼服,凯瑟琳,我今天有重要的场面要出席……”   尽管女仆的心中仍有担忧,但见到她主人的灰眸之中,逐渐显露出平日里的坚毅与厚重,她便不再言语,而是低下头称是。   如同她过往三十年的工作一样,她很快就有条不紊为将军安排好了洗漱穿衣、用餐出行,将军即将出门之时,他在自己的马车上,发现了一束鲜花。   是一束娇艳欲滴的苏楠玫瑰,正在桌上轻轻摇曳,凯瑟琳有时会为将军准备一些花草,这是医生的嘱托,说对于老年人来说,多接触一些植物,对他们会更有好处。   “为什么是玫瑰?”将军看向女仆,眸中深深。   “啊……这是园丁送过来的,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今天花园里的玫瑰开得很好吧。”女仆说道。   布朗将军不再问询,只是看着这束玫瑰,有些许的出神。   他的出神不过片刻,甚至只能称得上一种错觉,随即的,他摆了摆手,说道,“换一束花吧。”   换一束?女仆有些许诧异,布朗将军从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往常她在车厢里,也放置过玫瑰,将军却并未注意过,可今天却怎么……   她没有多问,只是尽职尽责按照将军的嘱托照做,她本想着,将军今日要去军港,不如换一束代表皇家的金雀花,却不料她还没把花瓶拿过来,将军就说道,“算了,凯瑟琳,你去忙别的吧。”   然后,他就直接让马夫驾车了。   徒留女仆有些茫然,将军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不久之后,将军的马车停在了威尔士军港内。   今日,安多港的军舰大多在港,他们在举行一场检阅庆典,也在等候海军元帅们的到来。   尽管布朗将军已经从海军之中退役,但这样的重要场合,作为帝国曾经的最高元帅、如今的荣誉元帅,布朗将军仍需出席这样的仪式,舰船之上,已经响起了军乐声,水兵和年轻的军官们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正在接受着将军们的检阅。   “前往护送埃兰使者的舰队,已经整装待发了。而今却唯有一事,议会有些举棋不定。”威卡上将对布朗将军说道,“我们想征求您的意见,将军。”   布朗将军平静看着他,“但说无妨。”   威卡上将迟疑了一下,说道,“此次帝都派遣的使者,是由达文波特殿下带领的,此事您应该已经知晓。达文波特殿下即将要从帝都启程,坐火车前往安多港,可是……他在出发之前,向议会发了一份电报,说……希望海军能够在安多港负责他的安保。”   布朗将军的神色未变,只说道,“殿下向陛下请示过了吗?”   “一开始……似乎是没有的,他直接向城市议会拍了份电报,可是两天之后,他就又拍了一份电报,说陛下已经同意了。”   “你们有向王宫求证过吗?”   “这是自然,情况的确是属实的。”   布朗将军沉默了片刻,说道,“既然陛下已经同意了此事,那就按照殿下所说的照办吧。”   威卡上将闻言,也只得叹了口气,“只是这样,海军这几个月的日常任务就又需要重新安排了。不过……好吧,我会抽调一些人手,保证殿下在安多港的安全。”   布朗将军忽而眼神一凝,看向了他,“你们打算抽调哪个中队?”   “第十一中队,将军。无尽风暴号上的中队,无尽风暴号才刚从北海回来,正是在军港检修的时候。”   布朗将军无声摩挲起了手杖,“这是已经定下来的结果?是你们商议过的吗?”   “是,第十一中队是精锐中的精锐,又恰逢整休之时,交给他们,是再适合不过了。您……是有什么别的看法吗?”   布朗将军沉默了片刻,又开了口,“没有。”   他的灰眸依旧如山峦般厚重,令人望而生畏,且无人能够看透。   他与将军们一起检阅过几艘舰船,随后,来到了那艘,名为无尽风暴号的巡洋舰上。   舰船上的水兵和年轻军官们都排成整齐的队列,身着礼服,或行持枪礼,或肃穆伫立,白色的军服在海风中飘扬,如同古老战舰的风帆。   布朗将军从那些水兵与军官面前走过,视线不经意落在了站在最前排的、一个有着灰蓝眼眸的年轻军官身上,他的脚步,忽而停顿了下来。   那个灰蓝眼眸的军官,与他直直对视了上去。那双眼眸如同湖泊一般深邃而冷冽,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他转过身,直直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过来时,站在西泽尔身后的乔瓦尼神情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他小声对着前面的西泽尔说道,“怎么办,我叔父过来了,他是不是要来找我麻烦了?哎呀……我不就是找神父告解了几次嘛……”   他还没说完,便不敢再说话了,因为布朗将军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正当乔瓦尼以为,自己就要被叔父拉出来当众训斥一番的时候,却见布朗将军忽而越过他们,走到了另一个军官的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冷声说道,“你,出列!”   那个军官不明所以,刚上前一步时,忽而被布朗将军用手杖狠狠敲在膝盖上。   “你的上官是怎么训练你的?!你竟敢戴反军章!”   军官躲闪不及,又因布朗将军那一杖挥得又准又狠,直接让对方一个踉跄倒地,一旁陪同的舰船长霍尔上校一下子羞红了脸,他恨铁不成钢看了军官一眼,又忙看向将军,赔笑着说道,“将军,我回去之后,一定会严惩他的!”   那军官跌倒在地,又羞又愤,一脸不甘看了布朗将军一眼,布朗将军手持着黑木手杖,居高临下看着他,“怎么,你不服气?”   陪同的众人皆是大惊,那军官擦了擦脸上的灰尘,有些愤愤不平说道,“将军,我不服气!戴反军章不过是因为今日的检阅太匆忙,我是负责左舷炮火的组长,上下舱的炮火,都要由我一个人负责,为了这次的检阅,我从凌晨忙到现在,换了三次衣服,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我负责的炮组今天从未出错,您又何必揪着这种小错不放!戴反军章,又不会导致炮火失误!”   他的大胆驳斥,让在场的人脸色变了又变,气氛也降到了冰点,就连一直跟在将军们身后吹奏鼓点的乐手,都吓得不敢再演奏。   “好,你好得很。”布朗将军冷笑一声,说道,“这位少尉,你是忘了军人的天职了吗?你不但忘了军人的天职,连军姿军容这点小事做不好,也敢向上官辩驳?!”   他环顾那些年轻的军官们一周,随后问道,“是谁负责的右船舷炮位,出列!”   一旁的西泽尔用他的灰蓝眼眸平静看向将军,正当他出列之事,布朗将军忽而抬起手杖,狠狠敲向了他的膝盖。   他下意识紧绷起浑身的肌肉,咬住牙齿,在些许疼痛之中绷直了身体,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他稳稳当当站出了队列,脚跟敲地并拢,身形不动如松。   布朗将军看他一眼,随后,又看向了一旁的年轻军官,“你看到没有?!你连军姿都不过关!”   “少尉西泽尔·格林!”   “是,将军!”   “你来回答,军人的天职是什么?!”他山岳般的眼睛,注视着年轻的军官。   “是服从,将军!”   “无论是什么样的命令,你都会服从吗?!”   “是,将军!”   “很好。你,很好。”他拍了拍西泽尔的肩膀,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掏出你的配枪,将子弹上膛!”他厉声下达了指令。   西泽尔没有丝毫的犹豫,拔出配枪,随后利落拿出弹匣,将子弹装填进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又带着一种锐利的迅捷。   “压下保险栓。”将军继续命令道。   年轻的军官,很快照做,随着咔嚓一声轻微的响动,他将保险栓压下,他手中的军官手枪,也就成了一把能够随时夺人性命的武器。   “现在,将枪口对准我的心脏!”   他的指令,使在场的人惊慌失措。   “将军!您,您这是做什么……您何必以身犯险呢……”   布朗将军却冷冷看向了他们,“难道你们也忘了军人的天职了吗?!”   在场的长官和将军们都不敢说话了,他们既紧张,又矛盾,他们既怕这个年轻的军官真的听从了指令,将枪口对准帝国昔日的最高元帅,又怕他瞻前顾后,不肯执行将军的命令。   他们心中的矛盾和紧张,最终在那个年轻的军官抬起手枪,将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对准将军的胸口时,沉入了谷底。   无数双眼睛落在了年轻的军官身上,有士兵,有军官,也有布朗将军身后,帝国的海军将领们。   他们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蓝的眼眸隐藏在帽檐投下的深深阴影之下,如同孤狼一般,闪烁着寒芒。   他的眼睛是如此地冷冽,又是如此地幽深,以至于让在场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危机的错觉——他也许,真的可能不顾一切扣下扳机,用一颗子弹带走这位昔日被誉为帝国之盾的将军。   布朗将军的眼眸,也在深深注视着他。   他注视着他的眼睛,如同注视着一片冷冽的湖泊,那湖泊深不见底,冰冷彻骨。   海风从甲板上吹拂而过,吹拂着士兵们的衣角,也吹拂着军官的发丝,布朗将军花白的鬓发在风中飞舞,年轻的军官浅色的头发,也在风中轻拂。   布朗将军走近了一步,又走近了一步,他的脚步声总是很稳,即使他已垂垂老矣,他的脚步,依旧如同过往岁月中,他曾经行走在帝国的舰船上那样沉稳。   他手中的权杖,不过是一个摆设,一个权力的象征,而非是一位老人行走的凭借。   他的灰眸如山岳般厚重,那岁月不曾让他的眼眸浑浊半分,他的视野依旧犀利,能够让他看穿海上的一切迷雾,带领帝国的舰船,所向无前。   他靠近年轻的军官,再靠近,他紧紧盯着军官的指尖,看到他的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之上,没有颤抖,只有一种坚定。   那也许是一种执行命令的坚定,又也许……是一种随时可以取走他性命的坚定。   他在距离军官半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在这个距离,他锐利的双目几乎能够看清年轻军官脸上的一切细微表情,可也几乎……会让他随时丧命。   这是一个突破了安全极限的距离,即使是再强大的军人,都难以在这个距离的子弹范围之内生还。   甲板之上,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人们几乎已经忘记了言语,唯有神经在紧绷着,紧绷在那将军与年轻的军官所形成的、微妙而又紧张的对峙之中。   一息,两息,三息。   那时间并不长,可当一柄手枪指向帝国将军的心脏之时,这样简短的对峙,也会让众人有一种漫长的错觉。   布朗将军忽而开口,说道,“收回你的手枪吧,格林少尉。”   那只搭在扳机上的指尖微不可查摩挲了一下,却清楚地落在了布朗将军的眼中。   但是最终,随着一声金属的咔哒声响起,舰船上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年轻的军官将保险栓按下,收回了手枪。   布朗将军忽而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平静的、也许还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他看向了那个犯错的军官,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那个军官的话语似乎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垂头丧气说道,“我无话可说,将军阁下。”   “如何惩罚他,是你的事情了,上校。”他看了霍尔上校一眼,但随即的,又冷冷看了一眼一旁的威卡上将。   威卡上将一边赔笑着送走将军,一边又冷冷看了霍尔上将一眼,等他送走了将军,他招来了自己的副官,语气冷得像能结出冰渣。   “去给我好好查查霍尔上校,他既然不想在无尽风暴号上当他的舰长,就给他换个地方!”   副官忙点头称是,正准备离开之时,又被威卡上将叫住了,“等等,方才那个格林少尉,是西泽尔·格林吗?”   “是的,是他。布朗将军与他有旧,知道他的名字。”   “这我倒不意外,西泽尔·格林是新生代军官中,最杰出的一个,就连我也对他的大名如雷贯耳。我记得……他才刚从北海回来,上次的北海之战中,他的战绩怎么样?”   “指挥部那里还在统一结算,阁下,您要我去给您调来档案吗?”   “不必。”威卡上将一抬手,“你去指挥部那里走一趟,既然西泽尔·格林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如今又有军功在身,那就提早给他授衔吧。”威卡上将说道,“这次达文波特殿下前来安多港,安保的事情,也交给他负责。”   副官有些惊讶,上将竟然如此看重那位格林少尉吗?这就已经开始为他铺路了?不过……想到他的家族是格林家族,与海军联系密切,这件事情……又没有那么惊讶了。   “是,上将阁下。” 第187章 埃兰使者:远道而来的使者。   今日拜伦在看报纸的时候,看到安多港早报上的头条,已经变成了即将到访的埃兰使者和莅临安多港的达文波特皇子殿下。   埃兰与苏楠之间,似乎已经真正达成了合作的意愿,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们双方是如何进行初步商谈的,拜伦猜测是两国外交大使的功劳。这个时代,现代的外交政治已经在初步成型了,苏楠帝国的大使馆几乎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当然,以帝国横行霸道的行事风格,苏楠的外交大使,在其他国家多少有些……嚣张跋扈,尤其是对于那些费尔南大陆之外的,他们眼中的“未开化蛮夷之地”,想必驻埃兰的大使使节,在商谈的时候也没少给埃兰下马威。   就连这次,埃兰的使臣到访帝国,不先急着前往帝都签订协议,反而非要在安多港停留一段时日,这本身就是帝国的刻意安排。安多港是帝国最繁华、最富庶的商业城邦,也是海军舰队集中驻扎之地,这既是对埃兰人的胡萝卜,也是大棒——若是他们听话,安多港将成为与埃兰交易的重要港口,可若是他们敢对苏楠有不敬之心,帝国的舰队,可以随时开往里拉海威慑。   拜伦看到了即将到访的埃兰使臣的名单,这里自然有那位拜伦已经十分眼熟的马哈茂德大公,除此之外,还有现任苏丹的小儿子艾哈迈德王子和一些重要的官员。   看到这里,拜伦倒是不奇怪,为什么那位达文波特殿下会忽然来到安多港了。   用帝国的二皇子来亲自接待那位即将到访的埃兰王子,也不算辱没了对方,在外交层面上差不多平等,帝国虽然一意想要给埃兰人一个下马威,可似乎也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意。   毕竟,他们还要拉拢埃兰人,免得埃兰人真的倒戈向了罗塞帝国,否则,这对帝国的陆路策略来说,并不算一件好事。   这些事情,要说起来,与拜伦的关系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似乎不小。埃兰是要与苏楠开展贸易合作的,农产品和各种香料是苏楠进口的大头产品,这小半年来,虽然两边的贸易协定还未正式签署,苏楠的商人却早已听闻了风声,争相跑到埃兰去进口货物。   安多港也早早就位商人们放开了限制,对埃兰的进出口货物进行了一定的地方优惠,这使得这段时日,安多港的各类埃兰货物,如香料、大米、咖啡等物价格都下降了不少。   尤其是咖啡,埃兰的苏丹看国内的咖啡馆不顺眼,干脆就将国内产出的所有咖啡豆都出口给了苏楠,这导致安多港的咖啡价格暴跌,现在就连街边的廉价水吧,都不再用掺假的咖啡豆了,而是直接用进口的埃兰咖啡兑水——谁让现在安多港的普通人都喝到了正宗的埃兰咖啡,以至于弄虚作假的假咖啡豆,再也糊弄不了安多港人的舌头。   拜伦的餐厅和食摊也是其中的受益者,也是托了小鲁伯特先生的福,让他知道哪些咖啡期货跌得最快,拜伦趁机购入了不少咖啡,囤在了仓库里,用廉价的价格向食客散卖咖啡,尤其是在面向工人的熔炉餐厅,咖啡卖的最好,本就价格便宜,拜伦又时不时送些免费的咖啡券吸引工人,现在许多工人都养成了喝咖啡配餐的习惯。   至于大米,价格还在稳步下跌,拜伦之前无意得知,安多港的议会可能是借大米进口的机会,偷偷打压本地的土地贵族。这次埃兰人的到来,也许会进一步加大安多港对大米的进口额,只是……不知道帝国的议会,会不会反对此事,或者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事。   若是能进一步开放大米进口就好了,拜伦想,如果能够进一步开放大米进口,苏楠境内的大米价格就会进一步下跌,到时候,他的餐馆就可以售卖一些廉价的米饭类的食物,这一方面,不仅是拜伦对米饭有不一样的乡土情结,另一方面,也是大米实在是一种制作简单、耐于储存又便于加工的食物。   相比起还需要经过发酵烘焙才能制成成品的面包、面饼或通过水合压制才能制成的面条来说,大米其实是更适合快餐厅的选择,只需要经过简单的淘洗和蒸制就能快速出餐,用工成本要远比小麦低得多。虽然安多港的人工成本不算太高,但拜伦还是希望能够依靠大米来进一步压缩人工成本。   毕竟,人工成本压得越低,他售卖的价格,也就可以定得越低。   站在这样的角度思考,帝国与埃兰王国的贸易协定,反倒是与自己的生意息息相关呢。他好像不知不觉,竟然也站在了安多港资产阶级的利益场这边,双方的贸易协定,对于他的生意是大有裨益的。如果安多港能再进一步加深与埃兰的合作,那这场贸易协定,对拜伦的好处就更多了。   拜伦放下报纸,思考良久,最终,他起身穿上了风衣。   他要在埃兰的使臣到来之前,去拜访一下维克托先生,与对方商讨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第188章 鱼丸罐头:番茄风味咖喱鱼丸罐头。   “你瞧,我这个刚引进的罐头封口机怎么样?”维克托先生对着拜伦说道。   拜伦从栏杆旁,居高临下俯瞰着工厂的机械,笑着说道,“啊,真是精巧的造物,有了这样一台机器,想必您的罐头厂,一定能够比从前的生产效率更高。方才我听您说,这是您请专业的工程师来为您的工厂设计的?现在国内的市场竞争这么激烈,最缺的不是想要入局食品工业的资本,而是像您这样懂技术的实业家。”   他这一番话,让维克托先生不动声色笑了起来,尤其是他那句懂技术的实干家,更是说到了维克托先生的心坎儿上,“在这个时代,懂技术才是一个成功商人的应有之义,拜伦。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想要投资工厂的人那么多,却没几个能真正做得成的吗?因为他们大多不懂该如何管理一个真正的现代工厂,有很多人,思想还停留在过去的手工工坊时代。”   他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了雪茄为自己点上,“时代变了呀,拜伦。时代在改变,不顺应时代的人,终究会被时代的火车抛下去。”   倒是难得,拜伦看了维克托先生一眼,在心中想到。维克托先生虽然是这个时代的人,但也许是因为他是个切身实地白手起家的工厂主,他对于这个时代的一些看法,倒是十分敏锐和直接。也许这也正是这位贵族私生子出身的商人,骨子里有些离经叛道的缘故。   这个时代的弄潮儿,的确是应该有一些反叛、新潮和先锋的想法的。   “您的一些想法,总是能让我受益匪浅。”拜伦笑着说道,“时代在变化,这是有些聪明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可是……时代的洪流会向哪个方向奔腾而去,如何在浪潮的前端乘风破浪,不被淹死,这却又是一门学问了。”   维克托先生缓缓吐出一口雪茄,笑声透过了缭绕的烟雾,“哦,我想这对你这样的聪明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年轻人。”   他捏着雪茄,笑着说道,“拜伦,我一向欣赏你的聪慧,有时我会觉得,你就像一只海鸟,总能捕获到从陆地吹来的风。你总是能时不时就给我一个惊喜……”他顿了顿,又说道,“你今天的提议,我心里很赞同,甚至我可以说,你的提议所蕴含的商业价值,我几乎难以用金钱来衡量。你如此尽心尽力地帮我,就没有什么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收益吗?”   他看向拜伦,眼眸带着一种些微的审视和探究,还有一些欣赏和慈爱之色,“我知道像你这样的文化人,多少有些矜持和清高,只是,我是个直率的商人,其实有些想法,你可以直说的……”   拜伦今天前来,其实主要是向维克托先生提议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希望维克托先生能够在安多港组成一个暂时的商业同盟,与埃兰人进行接触。埃兰人如今正是对外国商业资本和外贸需求量大的时候,有了维克托先生从中穿针引线、坐庄攒局,安多港的商人,能够更快地与埃兰人达成商业协定。   这件事情无论是对于安多港的商人,还是埃兰人,都是大有好处的,但除了这些实打实的商业利益之外,还有一些政治上的考量和利益,拜伦并没有直接说出口。   那就是,如果安多港的本地商人能够和埃兰人形成稳定的商业利益,那么安多港的议会,就会为了保护本地商人的利益,更多地将政治资源向两国关系合作倾斜,届时,也就更能方便安多港议会借此机会扩大农产品进口,打压本地的土地贵族了。   这样的政治考量,拜伦不便告诉维克托先生,他的确是有想要帮一帮安多港本地资产阶级的想法的,他在安多港待得时间越久,就越深感于,安多港能有今天的经济成就,与本地在暗中打压土地贵族,扶持资产阶级密不可分。   若是换成帝都那样的情况,安多港绝不可能是今天这个繁荣安定又思想开明的模样。   这些政治上的事情,并不是维克托先生这样的实干家需要考虑的事情,维克托先生也未必会在意,但是,他也绝对会乐见其成——资产阶级与土地贵族有着天然的对立关系,维克托先生又十分厌恶自己的贵族的出身,即使他能想到这些政治层面的事情,他也绝不会为了避免得罪贵族,不去做这些事情。   但是现在,维克托先生问他这样一个问题,并不是在问他,他想要促成什么样的结果,而是想知道,他想从自己这里获取哪些切身实地的利益。   这个回答,可以有很多个答案。他可以回答,他是想要获取维克托先生的友谊和信任,他也可以回答,他希望通过维克托先生,能够建立起一套珍贵的人脉关系或商业影响力。这些回答都不算出错,可是……拜伦又忽然想起,维克托先生其实是一个比较有个性和讲究实际的实干家,前面的这些回答固然不出错,却并不能够给他惊喜,或是……让他感到放心。   若他不提出一些切身实地的利益,或许,维克托先生会怀疑他所图甚大,或是觉得他在自己面前,不够真诚。   他心中的思绪飞快流转,面上却不显,他故作沉思片刻,随即笑着说道,“若我说,我只是想与维克托先生成为朋友,虽并不算谎话,却多少有些虚浮。”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的确是希望能够和您在合作中受益的,上次我建议您推进商标法的立法,有了您的帮助,商标法如今早已成为法学界的热门话题,我也通过您,认识了不少法学教授,甚至得到了几位教授的赏识,让我的大学推荐信有了着落。这样的回报,实在是令我惊喜万分、受益匪浅——也好叫您知道,其实我一直都在为我的大学推荐信发愁,我梦想能够进入安多港最好的政法大学,却苦于没有家族人脉和师门关系,让我能够拿到足够分量的推荐信。”   他看了维克托先生一眼,见他面色平静,只是露出了几分笑意,又从容一笑,接着说道,“还记得那次赌马场上,我曾对您说过的话吗?我所贩卖的,是我的智慧和战略,只是有时,这样的生意买卖,得到的受益并不是一时就能收得回来的,其实我有时,也会有些着急……您也知道,我一直在做一些小生意,这虽不值一提,却也是我的心血所在,我一直期盼着自己能尽快追上您的步伐,从而谋求与您的合作,只可惜,我的生意实在太小,入不了您的法眼,我也只好按耐住急躁的心,慢慢发展自己的生意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却透露出了一个意思,他其实是有意与维克托先生达成直接的商业合作的,只是一直在规划之中,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罢了。   维克托先生听了,反倒笑了起来,“原来你早有和我合作的心,生意小又算什么?拜伦,你就是太过矜持了,什么样的生意,不是一开始就从小处做起的?我当年做生意的时候,也是亲自从一个小厂子做起来的。生意的大小并不重要,有了足够的投资,就算是微不足道的生意也能很快得起来。你放心吧,拜伦,我相信你的能力,你若是想要和我合作,或是需要我的投资,随时可以告诉我,这都不是什么问题……”   拜伦一笑,“能和您达成合作,成为商业伙伴,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期盼,这是一方面,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却不知道,您会不会感到为难……”   维克托先生又抽了一口雪茄,不动声色看向他,笑着说道,“你不妨先说说看。”   见维克托先生面色有少许凝重,拜伦在心下暗笑,他必定是以为,自己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要求,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一个添头。   一个……对拜伦和维克托先生都有些无关紧要,但却分量恰到好处的小小添头。   “您也知道,我和鲁伯特先生情谊深厚,常以叔侄相称。我能够与您结识,也是全托了鲁伯特先生的福。他的人品和能力,您和他合作这么长时间了,想必,您也能信得过去……”   他停顿了片刻,见维克托先生认真看着他,神色有些微的动容,这才笑着说道,“所以,我想请您帮忙,走一走温斯顿议员的门路,为鲁伯特先生弄一张捕鲸许可证来。这对他的生意,会大有好处的。”   维克托先生有些许的惊讶,他愣了愣,又看向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拜伦,你是真让我感到惊讶。”   随即的,他忽而将雪茄按在栏杆上掐灭,“你是个聪明人,人品难得可贵,更有一种罕见的大智慧。”   他抬手拍了拍拜伦,“没有人情味的商人,是注定走不长远的。我在年轻的时候,太过轻狂自傲,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这让我跌了很多跟头,可是你,你在这样的年纪就认识到了这一点,这才是最难得的……”   他看着拜伦,忽而轻叹了口气,说道,“看见你,我真是有些可惜,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若是你是我家的小辈,我也不必为日后谁来接手我的生意发愁了……”   拜伦笑了笑,不管是小鲁伯特先生,还是维克托先生,他们都常常为自己没有继承人而发愁,这也是这个时代,商人们的痛点之一了。   谁让商业不同于过往的不动产遗产,是一种很吃个人能力的资产呢?国王贵族们不必在意自己的继承人是不是个傻子,因为只要有血脉继承下去,土地就会安然无忧,可是,要是商人们有一个平庸的继承人,就这么平庸下去,那多半不出两代,他们留下的家产就会坐吃山空了。   “您现在正值春秋鼎盛,又何必急于选择继承人呢?也许,您家中的小辈看似对经商没有天赋,也不过是因为缺少锻炼的缘故,若是您肯狠心让他们去亲自从小生意做起,说不定,您就能发现他们身上有不一样的长处呢?”拜伦一笑,“您看我如此早熟,也不过是因为,我的父母早逝,我无人可依靠,不得不被迫成长而已。”   “你不清楚我家中的情况……哎,算了……”维克托先生摇了摇头,“若不是我只有两个女儿……”   他没再说下去,拜伦也不好多问,只是,拜伦心道,有两个女儿,这不是很好吗?想要后代可以随时招婿,还能保证生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的呢!   安多港又不限制女人经商,维克托先生完全可以把两个女儿也培养成继承人。可看维克托先生不欲多言的样子,拜伦也只好作罢。   他暗自摇头,这个时代的苏楠虽然已经出现了一些职业女性,可时人还是存在一些明显的性别偏见,就连维克托先生这样思想新潮的实业家,也似乎不能免俗。   ——————————   呜的一声长鸣响起,打破了火车站深夜的宁静。   汉森先生提着扳手,从火车头上走了下来,满意看着身后的火车煤炉又烧了起来,驱动起嗡鸣的蒸汽机。   同事卡尔也跟着走下了火车,脸上手上都沾着机油,他不耐烦说道,“这破机子,这个月坏了三次,每次都要我们钻进去修!真是烦死了,这一身的机油味,闻着就倒胃口!”   汉森先生平静说道,“别抱怨了,卡尔。这些蒸汽机一个月能坏三次就已经不错了,你入职晚又年轻,可能不知道,从前设计的蒸汽机,还不如现在的耐用,一个月坏上七回八回,是常有的事。如今咱们一周能只值三五天夜班,已经很好了,过去我们常常要连着值半个月的夜班呢。”   “哎呀,说来说去,不都是还要值夜班?!我最讨厌值夜班,夜里的火车班少,这么大的火车站空荡荡的,看着就吓人,连个擦鞋的都没有!再说,晚上干这么多活,人又容易饿,火车站连口热水都供应得扣扣巴巴,我还得啃自己带的硬面包对付一晚上!”   他一边发着满腹牢骚,一边又向水管走去冲洗自己手上的机油,骂骂咧咧说道,“本来上班就烦,晚上还吃不好睡不好!真是的!白天那些小贩就不能晚上也到火车站来?好歹让我吃点新鲜热乎的东西,天天晚上啃干面包,我都快成干面包了!”   汉森先生在一旁沉默冲洗着自己的手上机油,他听到卡尔这么说,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那里……有热菜,你要来一起吃吗?”   卡尔一愣,“热菜?你从哪弄来的热菜?火车站里只提供热水,又没地方烧炉子,你去哪弄热菜呀?”   汉森先生低着头,沉声说道,“是装在罐头里的菜,我在热水里泡一会儿,就是热菜了。”   卡尔闻言,却是摆了摆手,“罐头菜呀,那还是算了……罐头菜就没有好吃的,还不如我干啃面包呢!我也有罐头,我带了咸牛肉罐头夹面包吃,就是咸得吓人,好在够耐吃耐放,一罐够我吃好几天呢!”   “我带的罐头菜不一样。”汉森先生说道,“味道很好,是我在一个朋友那里定制的,他的厨艺,非常优秀。”   他说着,露出了一个轻笑,“你要来尝尝吗?”   卡尔挠了挠头,“罐头菜能好吃到哪去?哎呀,汉森,你不会是常年累月在火车站工作,又只能吃火车站里这些又贵又难吃的餐厅,把自己的舌头吃坏了吧?我可不相信罐头菜会好吃到哪里去!”   汉森先生见他这样说,却也不强求,只说了一句好吧,就转身离开了,留卡尔看着他,在他背后嘀咕了一句,这个闷葫芦。   他洗干净身上的机油味道,打算回自己的值班室休息时,无意间路过汉森先生的值班室,却从窗户缝里闻到了一股浓郁而辛辣的香气,这香气勾得他转过头看向窗户,却见到汉森先生正在一板一眼在桌前忙碌着,似乎是在准备自己的宵夜。   这味道竟然这么香吗?卡尔有些后悔,他好像有点后悔拒绝汉森先生了,可是,转念一想,就算闻着很香,那吃到嘴里,也未必好吃呀,就像安多港最流行的罐头炖菜,不也是闻着让人食指大动,可吃到嘴里却总有种寡淡无味又软塌塌的难吃吗?   他摇了摇头,他才不相信罐头菜能有多好吃呢!   他回到自己的值班室,啃起了他从家里带的、干干巴巴的面包和咸得要死的咸牛肉来。面包其实在刚出炉的时候,还带着几分柔软,可奈何他和妻子都要成日忙于工作,只能每隔几天就在家中烤一大堆面包,为了耐放,又不得不缩减了面包的水量,这就导致这些面包一日变干,两日变硬,等到第三日之后,他大晚上拿着一根面包走在大街上,都不必担心劫匪抢劫了——谁让他随身自带能把人敲晕的武器呢?   倒是听他妻子说,最近城南码头那里,很流行一种提着篮子售卖新鲜面包的面包童,每日走街串巷向行人居民兜售,便宜味美又面粉细腻,卖得很好,但可惜妻子好几次想买,都没有见过这些孩子,她几次打听,才知道这些孩子们只在城南活动,不免十分遗憾。   卡尔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天天买面包,那不得花钱呐?吃自己烤的面包又怎么了?不就是干了点嘛?   啃了一口妻子烤出来的、放了三天的面包,那粗糙又干粝的面包渣顶着他的口腔上颚,很快就吸走了他口腔里的全部水份,里面还夹着咸得要死的咸牛肉,一时又咸又干又噎,他慌忙喝了好几口热水,这才把这些糟糕的食物艰难咽下去。   好吧,他看着自己做的咸牛肉夹面包,叹了口气,好像确实是有点遗憾在的。   正当这时,他又闻到了窗户缝里飘出来的奇异香气,这香气勾得他的肚子咕噜了一声,他忙抄起茶杯,咕嘟了好几大口水。   随后重重放下茶杯,沮丧地叹了口气。   正当他对着面前吃了几口的咸牛肉面包垂头丧气的时候,他的玻璃窗却忽然被人敲了敲,他抬起头,却见到汉森先生探过头来,说道,“我不小心多热了一瓶罐头菜,卡尔,你能帮我个忙,过来和我一起吃完吗?否则就浪费了。”   卡尔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矜持地咳嗽了一声。   “啊,这样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那他当然是麻溜带着自己的餐具和干巴面包过来蹭饭了。   他把一小罐茶叶塞到了汉森先生手里,紧接着,就眼巴巴看向了汉森先生用来加热罐头的锅子,汉森先生的房间里置办了一个小炉子,现在天气还不算热,能在房间里烧一些水,等到了天气再热一些的时候,这些值夜班的机械师就不会再自己烧水,而是去火车上要一些热水了。   汉森先生将锅盖打开,很快的,升腾起的雾气就伴随着食物的香气,萦绕在狭小的值班室内了,这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汉森先生又掂着毛巾将两罐不大不小的罐头从锅子里拿了出来,倒在了饭盒里。   这就是那个好吃的罐头菜了?怎么看着卖相……好像也不怎么样啊?   卡尔看着面前这被褐红色酱汁包裹的、疑似是白色丸子的食物和里面掺杂的一些胡萝卜、土豆块心存疑虑,但闻着味道,却又觉得不错。   汉森先生请他先品尝,卡尔拿勺子舀了一些粘稠的酱汁,涂抹在自己的面包上,又叉向一块肉丸,当他的叉子叉进肉丸时,那柔软细腻又滑弹的感觉让他瞪大了眼,“这是什么丸子?我怎么从没见过?”   “这是用鱼肉做成的丸子,很好吃,你快尝尝。”汉森先生笑着说道。   卡尔忙尝了一口,当他入口之时,他先是吃到了一种由番茄、泡菜碎、辣椒粉和异域香料组合成的一种奇异酸辣的味道,紧接着,是鱼丸的鲜甜与滑嫩。   鱼丸里还夹杂了一些玉米粒来增加口感,这让鱼丸的口味更加层次丰富,且将鱼肉的鲜美衬托了出来。   这是拜伦特意根据汉森先生的需求,定制的鱼丸罐头。玉米、土豆和胡萝卜增加了一些鲜甜口味,又不容易在罐头的长期浸泡中流失口感,番茄和泡菜的调味,能够让安多港人更容易接受咖喱的陌生风味,他又同时稍稍增加了一些咖喱罐头的粘稠度和辣味,让它作为宵夜,更适合搭配主食和引起食欲。   鱼丸和酱汁都有些烫,卡尔却顾不得那么多,和汉森先生一起搭配面包吃了起来,罐头的热气升腾在他们头顶的瓦斯灯上,热辣、鲜香,让两个人吃得脸颊发汗,又浑身舒爽。   “这到底是什么罐头?你是在哪里买到这样好吃的罐头的?”卡尔好奇问道,这个罐头的味道实在不错,鲜辣酸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口味,虽然调味略重了一些,可在火车站里值夜班,这种略带重口的调味反倒能激起他有些疲倦的味蕾,而且,把干硬的面包泡软进去,味道就能被中和地刚好了。   “应该价格不便宜吧?我看这罐头的调味,倒像是哪个私家餐厅主厨的手笔。”他用面包擦拭着饭盒里剩下的酱汁,意犹未尽说道,“要是价格不贵,我也想买两罐,买回家之后,再自己加些菜炖进去,我家里的那几个半大小子,肯定会很爱吃!”   汉森先生笑了起来,“这不是什么私家主厨的手笔,也没有你想得那么贵。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叫拜伦,他一直在做餐饮的生意,我请他帮忙定做的。这些罐头是我试定的一些样品,你可能想不到,我定了一整箱的罐头,十二瓶,才花了三十个先令,平均下来,一瓶也不过才两个半先令。”   “怎么会这么便宜?!这……这鱼丸里真的没掺假吗?”卡尔凑过来,小声问他。   汉森先生笑了起来,“若是别的商人,我还真有可能会这么想,可拜伦先生不一样,他是个很讲诚信的商人。”   卡尔摇了摇头,“商人哪有什么诚信可言?汉森,你可别这么想,他卖你这么便宜,就说明他还有的赚!”   汉森先生笑而不语,卡尔却又说,“不过既然这么便宜,我能从他那订购一些吗?我看这个价格和味道都挺不错的,不管是在自己家里吃,还是值夜班的时候当宵夜吃,都不错!”   “这当然是没问题的,我和拜伦先生的关系不错,想必,他也愿意给你这样优惠的价格。”汉森先生笑着说道。   不过,他没告诉卡尔的是,其实拜伦给他的价格更便宜,只是向他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希望他能尽量让自己的同事,帮忙品尝他的罐头。   作为一个不大擅长与人交往的人,汉森先生觉得,今晚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不知道,他这算不算帮到了拜伦先生呢?   他有些高兴地想,这应该算既帮到了拜伦先生的生意,又帮忙解决了他和同事的夜宵问题吧。 第189章 里拉海上:里拉海上的波澜。   里拉海的海风从海面吹拂而来,夹杂着潮湿而又温暖的水汽,马哈茂德大公站在甲板之上,沉默看着他们的船只不远处,结成整齐队列而行的苏楠舰船。   何其伟大而精巧的造物,马哈茂德大公望着那铁甲舰庞大的身躯、厚重的甲板和船舷之侧,成排的火炮膛口,眸中神色复杂难言,一旁的诗人鲁米却没有他那样的顾虑,望着那些舰船惊叹道,“月神在上,苏楠人是怎么让这样的钢铁巨物在海上前进的?这可真是神一样的伟力啊……”   马哈茂德大公蹙起了眉头,“你应该学着看点苏楠人的书籍,鲁米先生,那不是神一样的伟力,只是一种……名为蒸汽机的机械造物罢了。”   “蒸汽机?哦,我好像听那些苏楠的商人提起过,说他们国家,有许多工厂和船只都用这样的机器驱动,就连他们的国土上,都有一种名为火车的造物,可以日行千里,能够在一种钢铁制成的轨道上运行,这是真的吗,大公阁下?您不是以前,到访过苏楠吗?”   马哈茂德大公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有火车这种东西的存在,我也曾坐过。火车能够一次性运输许多乘客和货物,对于王国来说,是一种极为有益的机械造物。此次我们到访苏楠,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与苏楠人商讨合作修建铁路的事宜。若是能谈妥,日后就能以王都为中心,修建数条铁路了。”   “啊,可是……苏楠人会帮我们修建铁路吗?这样宏伟的造物,想必需要花费诸多的成本和精力吧?我们自己肯定是修不来这样的东西的,苏楠人得派他们的学者才行,他们竟也肯答应吗?”诗人有些困惑问道。   马哈茂德大公却只是沉默将手搭在了他们木船的栏杆之上,看着他们脚下,这艘已经足足落后了两个时代的舰船。   “他们会答应的,苏楠人很精明,他们从不做亏本的事情,埃兰,将会付出足够的代价……”他说道。   鲁米有些不安,“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大公阁下?这些年,王国本就财政困难,还有很多异教徒和帕夏封地在叛乱……”   马哈茂德大公却冷笑了一声,苏楠人所索取的报酬,不会放在明面上,他们想要的代价,是无声的,甚至是不被埃兰人看作是有用之物的东西,可恰是那些埃兰贵族眼中的无用之物,却在一点点蚕食埃兰的根基……   他无声闭了闭眼,叹息消散在海风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孤独,他的身后,站着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他有时真的看不清楚,埃兰的未来,到底在何处……   他正沉默之时,身后走来了一个女奴,她卑躬屈膝说道,“大公阁下,王子殿下正在找您。”   “知道了。”马哈茂德大公摆了摆手,带着鲁米走进了船舱。   他在装潢华丽的房间里,看到了正坐在羊毛地毯上吞吐着埃兰水烟的艾哈迈德王子和他身边伺候的姬妾,他年轻而英俊,是苏丹最小的第三子,可他也同样以风流成性著称,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年轻貌美的男男女女。   见到大公前来,艾哈迈德王子挥了挥手中的水烟,示意身边的姬妾退下,随后,又笑着拍了拍面前的茶几,“快来坐,大公阁下,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怎么,您要急着去和苏楠人见面吗?苏楠人不是说了,他们会下午派人来船上和我们会谈吗?”   马哈茂德大公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王子,低着头行了一礼,“殿下,我只是有些不习惯在船上的生活,故而早起与鲁米先生闲谈一二罢了。”   “哦,是吗?来人,给大公阁下斟酒。”艾哈迈德王子笑容如常,热情说道,他又看向一旁的诗人,挥了挥手,“过来,先生,坐在我身边,您昨天送我的诗集,我拜读之后真是爱不释手,不知道您今日能不能再为我创作一首充满爱意与思念的诗歌?我才新得了一位男侍,是个漂亮的锡卡人,可惜这次出使苏楠,我不方便带他,可是我这心里,却是思念他得紧……”   “这不是什么问题,殿下,您对他的思念之情,我一定会在诗歌之中,为您传达的……”   马哈茂德大公沉默旁观着王子与诗人的交谈,将金杯中的椰枣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酒意使他深深低下头,抚摸着自己紧促的眉宇。   船舱内的香炉升腾起乳香、没药与琥珀的悠远芳香,萦绕在挂满了幔帐和地毯的室内,诗人正缓缓朗诵着埃兰语写成的优美诗歌,气氛一派祥和。   正当此时,一声尖锐的炮鸣忽而从海面上响起,紧接着,是一声剧烈的炮弹爆炸声,船舱内的几人闻声脸色皆变,马哈茂德大公忙起身准备出去时,却见王子早已越过茶几,拿起了一旁的佩刀快步走出船舱。   艾哈迈德王子手握着埃兰弯刀,站在了甲板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冷厉而又犀利,他看了大公一眼,说道,“苏楠人这是在做什么?”   大公忙让人拿来望远镜,透过镜片,他终于看清了海上的状况。   “前面似乎有几艘海盗船,苏楠人是在肃清海盗。”   “是吗?真不愧是苏楠人派来保护我们的舰队啊,苏楠人的诚意,可见一斑……”王子殿下微眯着眼睛,将弯刀用力收回刀鞘,嗤笑着说道,“这样剧烈的炮火声,竟然只是用来对付几艘海盗船,可见苏楠的舰队,是真的火力充足,我都差点吓破胆了呢。”   马哈茂德大公却不答,只是背着手与王子并肩而立,注视着不远处的苏楠舰队,如何撕碎海上的几艘海盗船。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那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尽管苏楠人只派来了两艘中型舰船来护送埃兰的使者,可即使是那两艘放在苏楠毫不起眼的舰船,在里拉海的海面上,也似乎有着一往无前的强大力量。   很快的,苏楠人就派人送来了口信,说他们已经剿灭所有的海盗,让埃兰人不必担心使船的安全。   艾哈迈德王子作为使者团中地位最高的存在,是他们与苏楠人对接时的埃兰代表,他笑着对苏楠人的翻译表达了感谢,随即又漫不经心说道,“这样的炮火声,真是扰人清梦,大公阁下,若是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回去休息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就由您这个苏楠万事通来直接与苏楠人对接吧。”   他打了个哈欠,搂着姬妾就要往船舱走,一旁的鲁米看着王子竟在苏楠人面前表现出这副模样,不由连连叹气,他正欲与大公说些什么,便听到王子已经在远远地叫他过来,似乎是又打算与他交流一番如何书写情诗了。   他看了看苏楠人派来的翻译和外交官,只见对方正眼观鼻,鼻观心,左右乱看,就是不看那位已经远去的王子,似乎在刻意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可是对方眼中的鄙夷轻视,还是让埃兰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不免又朝大公叹息一声,然后追随王子而去了。   苏楠的外交官说道,“大公阁下,既然王子殿下没有时间与我们直接交谈,日后,我们就直接来找您洽谈事宜了。”   马哈茂德大公微蹙起眉,他沉凝片刻,说道,“是,只是……我与贵国使臣会见之后,所商谈的重要之事,还是要在请示殿下之后再做决定。此次我国访问贵国的使者团,负责人仍是王子殿下。”   苏楠人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点头答应了事,他们离开之后,马哈茂德大公注视着海上被炮弹轰碎的木板碎片,又看了看王子的船舱之中,幽幽飘起飘落的丝绸幔帐,落下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里拉海的海上。   远处越来越近的阿拉贡海峡正在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他们即将要离开费尔南大陆与黎凡特大陆的交界之地,正式进入费尔南大陆那片陌生而异域的领海了。 第190章 私密茶会:朋友的茶会。   拜伦才去找过维克托先生没有几日,今日清晨,他就已经派遣仆人送了一封手信来,信上说,他已经在联络一些自己的合作伙伴,并且找上了温斯顿议员,邀请他在这其中成为安多港商人与埃兰人接触的桥梁,好让这位卑微的人民公器为安多港的商业贸易事业,做出一份属于自己的贡献了——当然,这位人民公器所能获取的报酬,想必也一定是十分惊人的。   拜伦不太在意温斯顿议员能够从其中捞取到多少的政治资本和经济回报,但总归,能将一位议员先生为他们的事业提供一些帮助,也算是一件好事,在这个时代行事,有时拜伦也不得不融入进这个时代的灰色规则,不说别的,就连他自己,不也时常依靠用餐票“慰问”警察,换取码头警察们的保护嘛?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和他关系一向不错的柏林警官,升任警察队长的这近一年的时间似乎一直都干得不错,他之前还听柏林警官说,他这一年的时间里也立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功,局里有意想要再把他的位置提一提,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再加上柏林警官有些过于年轻,不方便让他这个年纪就提干得太快。   说来说去,其实原因也没有那么复杂,单纯只是柏林警官的背后没有什么靠山,他的上司虽然想给他提干,不大好做得太明目张胆而已。   拜伦却在想,若是此事能够用一些特殊手段打通关系,也许他也应该帮助柏林警官“进步”一下,毕竟有了柏林警官的庇护,他才好把自己的生意更快地扩展出去。现如今他的生意范围一直局限在码头附近,这其中有很大的原因就是他担忧自己的生意扩展得太快,会遭到同行或街头帮派的觊觎,赔钱倒是小事,只是他雇佣了太多的女工和孩子,若是让这些妇孺受伤,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帮助柏林警官“进步”的事情,拜伦暂且先记在了心里,他继续思考着维克托先生的来信,思考着自己能够从中获取多少有价值的回报。维克托先生没有将这件事情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而是攒了一个“安多港投资协会”的局,邀请拜伦担任一个荣誉顾问,这个荣誉顾问的职位可大可小,全看维克托先生的心情和他对自己的信任,若是维克托先生足够信任他,想必,会交给他很多重要的事情,可若是维克托先生不够信任他,那只给他一些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好处,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总归,能得到这样的结果,拜伦已经很满意了,他相信维克托先生是不会用太虚无缥缈的东西敷衍自己的,他之前为小鲁伯特先生开口请求的捕鲸许可证,维克托先生也已经告知了温斯顿议员,很快就能办理下来——毕竟,维克托先生一直都很看好自己,也一直在期待着他未来,又会带来什么样具有远见卓识的策略建议。   何况另一边,安多港的商人如果能够借此机会,与埃兰人达成一些利益同盟,那日后即便埃兰人与苏楠的关系发生一些改变,安多港的商业利益也就不得不成为埃兰人和安多港议会所需要考虑的重要因素,届时,安多港与埃兰的农贸关系就能稳定下来,拜伦的生意,也就不会因此而产生较大的波动风险。   这是一个多边共赢的局面,无论这次安多港的商人投资的规模如何,对于埃兰和安多港双方来说,都不是一件坏事。   今日放学之后,拜伦没有急于去律政俱乐部看书写论文,而是打算直接前往维克托先生那里拜访,他最近发表的商标法论文已经够多了,剩下的那些细枝末节,由更熟悉苏楠社会情况的法学教授去讨论更合适,何况商标法一事已经被安多港议会关注到了,就连最近,帝都的法学期刊,都已经出现了相关的讨论,这件事情,已经不需要拜伦再多做些什么了。   还有另一件事……也是拜伦不大想去律政俱乐部的原因,不知怎的,爱德华似乎和欧文之间闹起了一些小矛盾,最近他们总是在冷战,或是欧文在向爱德华单方面阴阳怪气,爱德华却不予理睬,拜伦本想问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人却没有一人肯回答他。   虽然情绪更激动的那个是欧文,可拜伦觉得,反倒是爱德华最近更加奇怪了,他有时会一直看着他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刚出校门,却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正停在校门口,马车上的人看见了他,露出了一个轻浅的笑容,“拜伦。”   那人下了马车,让拜伦惊喜不已,他走过来,笑着说道,“西泽尔,你怎么来学校了?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来给阿列克修斯送东西的吧?”   西泽尔眼眸忽而往别处看了看,点了点头,“母亲托我给阿列克修斯送些单薄被单,最近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是呀,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夏天都快到了呢!”拜伦笑着说道,“最近安多港的花开得很漂亮,你有瞧见吗?说起来……我听阿列克修斯说,好像上次你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安多港呢,你们下次要什么时候再出航呢?也好让我提前再为你准备一些出航的零食和礼物呀。”   西泽尔摇了摇头,“我最近都不会再出航了,拜伦,长官为我安排了一些别的事情,需要我一直待在安多港。”   “啊……原来是这样。”拜伦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恭喜你了,能待在岸上,当然也是很好的,可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期待出航,我听水手们说,他们不喜欢一直飘在海上,可要是在陆地上待久了,他们也会想念在海上的日子呢!”   西泽尔用手杖点了点车厢,说道,“上车吧,拜伦,我们找个地方说话,我请你去喝杯茶。”   拜伦笑着坐上了车,又说道,“西泽尔,我今天可不能喝太久的茶,有些抱歉了,我一会儿还要去拜访一位朋友,商讨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呢。”   西泽尔握了握手杖柄,又松开,说道,“无妨,只是喝杯茶的功夫,和你闲聊几句而已。”   他带着拜伦来到了一家装潢优雅的咖啡厅,与他坐在了一处私密的包厢,拜伦点了一壶红茶,又要了一盘翻转苹果塔,如今正是苏楠的苹果开始逐渐成熟的季节,安多港在苏楠的最南方,天气暖和,便也成熟得早,只是这个季节的苹果正是青绿酸涩的时候,只适合做成果酱和甜品,却不适合凭口吃,否则能将人的牙齿也酸倒。   轮到西泽尔,他点的则是巧克力——如今,巧克力也逐渐成为安多港中高档餐厅和茶水店的必备甜品了,口味和款式也十分五花八门,只是若说起巧克力,还是王后剧院的巧克力甜点,最负盛名。   “其实在哪里待着,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无论是在海上也好,还是在陆地也好,都不过是执行帝国的命令罢了。”西泽尔轻抿了一口咖啡,平静说道。   拜伦认真看了西泽尔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多少带着一些无奈,“西泽尔,你知道吗,我有时总觉得,你是一个没有任何喜厌偏好的人……可是,人怎么可能会没有任何的偏好呢?即使是最讨厌在大海航行的水手,也会对大海有深深的感情,可你在海上服役,却似乎只是因为帝国的命令……”   他低了低头,看着西泽尔的咖啡杯,又说道,“就连你的饮食口味都似乎没有任何偏好,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这对你来说究竟是好是坏了,也许……这对于海军少尉西泽尔来说是没有关系的,因为军人只需要服从命令就足够了,可你不只是海军少尉西泽尔,也是我的朋友西泽尔,我私心里,是不希望你这样的……”   西泽尔摩挲着手杖柄,抬眸看着拜伦,他看到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就这样温和而专注地凝望着他,那眼神之中,有着些许的忧郁与心疼。   他的指尖不知不觉收紧,心中生出许多柔软,又有些微的怅然。   这双眼睛的主人有一颗如此柔软细腻的心,以至于他总是能发现自己身边的朋友需要什么,缺失了什么,他总是对朋友们很好的——就像阿列克修斯所说的那样,拜伦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谁靠近了他,都像靠近了温暖,也靠近了幸福。   可他偶尔也会想,拜伦对他这样好,那究竟有几分是因为他是西泽尔,又究竟有几分,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好的人,所以他对谁都是那样关切呢?   从前他不在意这些,因为他知道,拜伦就是这样一个人。尽管他有时狡黠聪慧,有时又冷静理性,可他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是一个好人,一个难得的好人,一个谁见了,都无法诋毁的好人。   可他不知何时,忽而生出了几分不甘心,也许是因为……他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将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没有放弃过掌控和占有这样一个人,又也许是因为他们一次又一次的亲近与拥抱,让他的心中生出许多陌生而又汹涌的情绪,让他总听到蝴蝶匣的颤动声,他开始在意起这个问题了。   他想知道,拜伦会不会对他的其他朋友也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又不想知道,他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他看着拜伦,看着他正认真凝望着他,等待着他回答的神情,他的面容仍是那样地温和沉静,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稚嫩,可他的眼睛,却又偏偏带着一种超越这个年纪的成熟与智慧,这总让他好奇,又让他忍不住沉迷于试探和追寻,他一直想知道拜伦身上的诸多秘密,他却又不能逼迫太甚,生怕吓走了这只蓝眼睛的小狐狸。   他忽而附过身来,靠近拜伦,轻声说道,“拜伦,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因他的靠近,拜伦的瞳孔因惊讶而下意识放大,可他又很快镇定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温声说道,“西泽尔,你不该问我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   他轻笑一声,说道,“其实……你只要有时放下一些自己的责任感和背负的东西,暂时做一下自己就很好了。我当然理解,你是不可能放下所有的责任的,我知道你一直是个责任感很重的人,可是西泽尔,你还这样年轻,你这样的年纪,本应该是……”   他话还没说完,却忽而停住了嘴,他忽而看到了西泽尔眸中的笑意,又自觉失言,他好像不该用这样的语气对西泽尔说话,这太不符合这具身体的年纪了。   “若不是我面前,坐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我差点以为,你是我的老师或是长辈了。”西泽尔笑意盈盈说道,“拜伦,你继续说。”   “哦,嗯……我也只是,只是……”拜伦磕磕绊绊,欲言又止,随即又叹了口气,说道,“也许只是我自认为,我在某些方面,比你成熟一些吧。”   “德拉塞尔先生的这话倒是不假。”西泽尔忽而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拜伦有些惊诧,瞪大了眼睛看向西泽尔。 第191章 孔代亲王:特殊的亲王封号。   拜伦没想到,以西泽尔的个性,他竟然肯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要比他成熟。   见拜伦的表情,西泽尔眼中的笑意又加深了些,“怎么,你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感到很惊讶?”   “哦……”他不太好意思承认,是有这么一点儿,可要是承认了,那不就是在说,在他眼里,西泽尔的个性其实是有些不成熟和幼稚的吗?他不会又生气吧?   西泽尔轻笑,“虽然我不是很想知道,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可我也不至于是那样气量狭小的人。我当然是知道,你在某些方面是比我成熟许多的,”   拜伦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一笑,好吧,其实西泽尔有时也没有那么小气,他在大部分时候,还是很成熟的,哦……这话可不敢真的说出来,否则他又该和自己生气了。   “西泽尔,你虽然足够成熟,可却不大懂如何放松。”拜伦说道,“你得学会劳逸结合,有时尝试放松心情才行,人如果一直紧绷着神经,那对你自己的健康状况,不是一件好事。”   他有点想拍拍西泽尔的肩膀,却又觉得,这样的动作有些过于亲昵——这可真是奇怪,明明他们也曾有过更亲密的举动,可也许是因为西泽尔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和阿列克修斯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到底带着这个时代的绅士得体和少年矜持,以至于他可以与西泽尔拥有一个朋友之间的拥抱,却很难再做出一些更为亲近的、理所当然的朋友之举。   “我有时会觉得,你的身上好像总背负着太多的责任,也许你会有些乐在其中,可我有时,却私心觉得你本不该如此。偶尔,我也希望你可以做回西泽尔,而不是西泽尔·格林……”   “这是你的期望吗?”西泽尔看着他,说道。   “这是我的期望,我作为你的朋友的期望,西泽尔。”拜伦也回望着他,“也是我的一点私心。”   你会对别人也有这样的私心吗?西泽尔的话语涌到了嘴边,却没有张口。   “如果这是你的私心,我会记在心里,尝试去做的。”西泽尔说,他看着他,忽而很想抬手去触碰他的脸颊,抚平他有些担忧的眉眼,可他抬了抬手,却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指尖。   那太过亲昵了,他不应该做出这样的越界之举。   拜伦看了看他,却忽而笑了起来,“哦,你这样正式的语气,让我差点以为,你是要去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任务了。西泽尔,我只是希望你能学会放松而已,别这么严肃,学会在清闲的时候,暂时忘掉那些烦恼和责任吧。”   “你什么时候休假呢?你不是说,军队里交给了你一些在安多港的任务吗?这段时日,会让你很忙吗?”   “在一些大人物即将离开安多港以前,我会有些忙,你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派人去我家里送信。”西泽尔说道。   大人物?难道……是即将到访的埃兰使臣一事吗?这倒是有可能,埃兰人必定是从海路前往苏楠的,到时候,由海军来负责埃兰使臣的安全,似乎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也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你,你是要被调去负责那些埃兰使臣的安全吗?我最近看到了报纸,说埃兰的王子会到访安多港呢。”   西泽尔看向他,笑了起来,“的确和这件事情有关不假,但负责保护埃兰使臣的海军中队,不是我们,我被调去保护一些帝都大人物的安全。”   那岂不就是……拜伦有些小心问道,“是那位即将到访的皇子吗?”   这件事情已经算不得机密,报纸上也早已刊登了皇子到访的消息,故而西泽尔也不惊讶拜伦的知晓,只是点了点头。   这倒有些奇怪,拜伦在心底纳罕,那位达文波特王子,不是标准的激进保皇派吗?按理来说,他应该由陆军来负责他的安全才是,怎么反倒把自己的安保交给了海军?   这别不是皇帝或者那位皇子给海军的下马威或是警告吧?毕竟,要是由海军负责皇子的安保出了问题,皇帝是必然会震怒的,有这样的潜在警告,海军就算再不待见这位皇子殿下,也得尽心尽力保护这位皇子的安全。   那难怪西泽尔会被暂时调回安多港了,拜伦想,想必这些时日,他一定会十分忙碌吧。   “哦,要是……你负责那位皇子的安保,待在他的身边,也许我们会在王后剧院碰到呢。”拜伦笑着说道,“我之前和阿列克修斯一起拿到了宴请埃兰使臣的宴会入场券,那位皇子殿下,到时也必定会到场吧?”   西泽尔轻笑,“你竟然提前拿到了入场券?德拉塞尔先生可真是不简单,我还想着,若是你好奇想来,我也可以为你弄一张入场券呢。上次见你很喜欢埃兰的饰品,你倒是很欣赏那些遥远的异国风情。”   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异域风情都很好奇,当然也包括苏楠,他笑着说道,“要是有时间,我倒是想去许多国家看看,可惜我现在年纪还小,诸事又脱不开身,不知道以后有没有这个机会去异国旅行……能饱览不同国家的人文景观,也是一件幸事。哦,前提是我的身体能够经受得住长途旅行的摧残……哈哈,就算是上次去黑湖庄园,那段短短的行程,都把我折磨得不轻呢……“   西泽尔听了他这话,却忽而不答了。他沉默着看了他两眼,又垂下了眸。   他的指尖无意识在杖柄收紧,他忽然意识到……他也许并不能参与这个人的未来。   如果他不愿意来到自己的羽翼之下,他就无法完全信任拜伦,他注定是要一直欺骗他的,可这样的谎言……终究会有结束的时候,他也终究会有一天……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他觉得有些不安,继而又有些烦躁,他本不应该如此,他不应该被一个人牵动起这样的情绪,无论这个人是谁。   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愿流露半分出来,他总能将自己的情绪克制得很好,灰蓝的眼眸倒映着少年的面容,幽深且平静无波。   “说起来……你会贴身保护那位二皇子殿下吗?我虽不知道那位皇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和这样的大人物打交道,一定会很不容易的,你最近要多加小心,送走了他,就能平安无事了……”也不知拜伦又想到了什么,忽而有些担忧说道。   “不会,那位有专门贴身保护的侍卫,无需我们插手。”他看着拜伦,声音又不自觉柔和了下来,“我多半不会与这位皇子直接接触,不必担心。”   “啊,那就好。”拜伦这才松了口气,“不过,就算你不用和他直接接触,也必定是要和他身边的人对接的吧?皇子身边的人,多半也会有些傲慢,要辛苦你和他们打交道了。”   西泽尔看着他,忽而一笑,“要是换了旁人,能有与这样的大人物打交道的机会,恐怕都会趋之若鹜,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好像是唯恐避之不及的事情?”   拜伦笑了起来,“哦,那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不慕名利,西泽尔,而是因为我很清楚,机遇越大的事情,往往是与背后的风险成正比的。这位即将到访的二皇子殿下,我曾听闻说,他很得当今陛下的喜爱,可他的处事风格,却多少有些……”   他停顿了一下,搜肠刮肚一番,才委婉说道,“有些得宠皇子的年轻气盛……他若是帝国唯一的皇子,那倒也还好,可问题在于,帝国还有一位已经被封为亲王的皇储呢……”   他微蹙起眉,有些担忧说道,“陛下的宠爱,有时未必见得是件好事。我曾听闻说……陛下有意想要封他为孔代亲王?我虽不知道孔代亲王这个称号有何特殊含义,但能让一些权贵在私下讨论此事,想必这个称号,与一般的亲王称号是有所不同的。”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西泽尔有些惊讶,却又没有那么惊讶,他知道,虽然拜伦一直婉拒他的庇护与橄榄枝,可以他的能力和胆识,结交一些安多港的权贵,对他来说也并非难事。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情,孔代亲王这个称号,的确是有一些特殊含义在的。”他的指尖在杖柄上无声紧了紧,“当今陛下登位以前,他的尊位头衔就是孔代亲王,孔代是帝都附近的一处封地,并不算大,但因是陛下曾经的尊号,如今也就被赋予了一些别的意义。”   原来如此,拜伦心道,怪不得苏楠的上流社会会流传出这样的传言。这位达文波特皇子殿下,在当今陛下的眼中是最像他年轻时的皇子,父母大多会偏爱那个与自己更像的孩子,这是普世的人性,可若是放在帝王之家,这样的偏爱,就会被赋予许多政治内涵。   若是当今陛下将他封为了孔代亲王,那是否意味着,皇帝十分认可这位二皇子与他当年的相似,甚至……也有过想要立他为储君的意图呢?   不过话说回来,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拜伦不好猜测,他更惊讶的是,这位当今的陛下在登位以前,竟然也是一位亲王。   苏楠境内关于皇家的直接记录很少,拜伦只知道当今皇室是狮心王的血裔,可血裔与血裔之间,也有远近之分,当今皇帝又是因为曾经的政治动荡而上位,这位皇帝在那位前女皇在位时期是什么样的地位,拜伦还真不太清楚。   他唯一能肯定的是,当今陛下必然与那位女皇有亲缘关系,他被封为孔代亲王,封地又在临近帝都的地方,不知道他的亲王称号是否是女皇授封的,他和那位狄奥多拉女皇,又存在什么样的亲缘关系。   他看了看西泽尔,却没有多问,也许西泽尔知道一些比他更多的内幕,他却不敢打听更多了,这并非是因为他不信任西泽尔,他知道,西泽尔多半会对他的问询知无不言,只是……这样的话题多少有些危险,他们是在外面交谈这些事情,又是涉及当年的政变这样的敏感事情,他不想与他的朋友涉及这样的危险,何况以西泽尔的性格,他也多半会警告自己要少接触这些事情的。   “拜伦,若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接触一位帝国的储君,你会拒绝吗?”忽然的,西泽尔喝了一口咖啡,漫不经心用指尖抚摸着杯壁说道。   怎么忽然问他这样的问题,拜伦想,难道,其实西泽尔有意接触那位汉诺威亲王,只是打不定主意,故而来找他寻求见解吗?   拜伦想了想,笑着说道,“你好像没有限定国家吧?那我就不考虑这位储君,究竟是哪个国家的皇子了,若是我有这样的机会,也许我的确会有些心动的,那毕竟是一国储君,和这样的人有见面洽谈的机会,也许能从与他的交谈中,知晓许多常人难以接触的消息。若是他还是一位人品不错、又有才华的人,那和这样的人交际,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是……对我这样的小人物来说,也就仅限于此了,”拜伦笑着说道,“一位高贵的皇储,是不可能把我这样的小人物放在心上的,而我缺乏政治资本,也不可能从一位皇子那里真正得到些什么。能够坐在一张桌子上,平等地交流,那就已经是一种足够的缘分,可至于别的……”拜伦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我能与一位皇储结下什么情谊,也不觉得,我应该与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牵扯过深。”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并不能算什么真理,我之所以这么想,也不过是因为……我是注定不会成为一位什么大人物的,可是,也许身份不同,想法就会又不一样了。”   他这样说,应该算给西泽尔分析了利弊吧?他私心里,其实是有些担忧西泽尔会卷入帝国的立储风波的,皇帝如今正值盛年,两个皇子就已经开始在私下缠斗,想必等到皇帝岁数日长,两个皇子的竞争也就会更加激烈,届时,帝国的许多政治势力,是必定会被卷入这场皇位斗争之中的。   但是,西泽尔与他不同,他不可能真正拥有什么权势,西泽尔却是一个前途无量的海军军官,若他能早早站队,甚至押对了选择,那日后这样的从龙之功,也绝对会让他平步青云。他也并不想反对西泽尔这样的选择,因为他知道,西泽尔一向是个上进的人,他是不可能安于现状的,再说……参与政治的人,没有野心和斗争欲又怎么能行呢?   他见西泽尔的脸色微沉,似乎有些不大……高兴,这又是怎么了,拜伦想,难道是因为那位二皇子的即将到来,以至于安多港的局面,已经开始暗流涌动了,让西泽尔这样的军官都已经感受到了压力吗?   他这样想着,又宽慰对方,笑着说道,“西泽尔,别感到那样大的压力,如果你不知道向哪个方向前进,那就尝试跟随自己的感觉走吧……在圣光的硬币投掷下以前,我们谁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不是吗?”   西泽尔看着他,忽而眸中浮现出一种他看不懂的深邃情绪。   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他真的,能够做出这样自由的选择吗?   ————————————   随着埃兰使臣和皇子到访的日期越来越临近,整个安多港都似乎陷入了一种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氛中来。   毕竟是有两位王子即将要来到安多港,其中一位还是帝国的皇子,安多港人多少会有些想要在皇子面前显摆安多港繁华的意思,故而这些时日,街上到处都在张灯结彩,市政厅甚至在紧抓城市卫健,严打乱丢垃圾和倾倒污水的不文明行为,就连有些街道万年无人清理的垃圾堆,都被连夜铲除,打扫干净了。   小市民们在这次大人物们的即将到访之中受益最多,因为市政厅主要严格管理的地方,集中在城市的主要街道和居民区,无论是治安环境,还是道路卫生和交通秩序状况,都得到了极大的改进,可对于那些生活在底层的劳工童工们来说,这些事情就和他们没有半分关系了。   皇子殿下和埃兰的使臣就算再在安多港随意游览,他们也不可能涉足那些城市最阴暗的边角,故而那些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依旧无人在意,顶多只是因为附近的警察加强了巡逻,外围的治安环境有了一点改善而已。   至少对于已经卧病在床多时的童工埃米和他的家人来说,他们压根不关心什么皇子殿下的到访,反倒是一位拜伦先生的到访,让他们更加感激和荣幸。   拜伦今日带着玛姬来到贫民窟,看望了那个之前重病的孩子,有了这段时日的药物治疗,拜伦又常派玛姬去给这个孩子一家送些米面油盐,为他补充一些营养,这个叫埃米的孩子,已经比之前的情况好很多了。   只是,他的身体依旧有些虚弱,让他的母亲很担忧,他们一家一共生了七个孩子,只活下来了这么一个孩子,要是他再因病去世,他的父母就要彻底绝望了。   拜伦走进他们家破破烂烂的房门时,埃米的母亲正在床边照顾他,见到是拜伦和玛姬,她忙站起身,激动又感激说道,“拜伦先生,是您来了……啊,您,您请坐……”   她有些手忙脚乱在床边收拾出一点干净的地方,却又因为床榻的破旧和肮脏有些窘迫,她又转头想帮客人们倒杯茶水,可是家里连点像样的茶叶都没有。   拜伦朝埃米的母亲温和一笑,毫不在意地坐了下来,身旁则坐着玛姬,玛姬一坐下来,就去转头关切埃米的情况,她抬手摸了摸埃米的额头,又俯下身问他,“你怎么样了,埃米?你最近好些了吗?”   埃米乖巧点了点头,“我好很多了,玛姬姐姐,谢谢你来看我……哦,还有拜伦先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玛姬给他掖了掖被角,说道,“哦,你要是想感谢我们,就赶紧好起来吧,傻小子,等你好了,拜伦先生说要让你去他那里工作呢!你不是经常听查理炫耀说,他们在拜伦先生那里工作有多好多好吗?现在他来给你机会了,你可要抓紧时间恢复,好快点去呀!”   “真的吗?”埃米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说道,“那,那我一定要好好养病,抓紧好起来……我听说拜伦先生是对童工最好的老板,我去了您那里,能攒下一些钱,给我的爸爸妈妈吗?”   拜伦看着这个孩子,温和笑了起来,“当然可以,等到你的身体好了,你在我那里工作,你不只能帮你的爸爸妈妈攒下一些钱,还能经常给他们带一些吃食,快点好起来吧,好孩子,等你健康起来,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一旁的母亲听了,不知不觉捂住了脸颊啜泣起来,“哦,拜伦先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没有您,这孩子早就蒙圣光召唤而去了……”   拜伦轻声叹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其实只是做了一些很小的事情,花费了一些现在的他来说,微不足道的金钱,可这也足够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了。这让他在受到对方这样的感激时,多少有些……问心有愧。   “我只是蒙受圣光的指引,帮助有需要帮助的人罢了。”拜伦在胸前画了一个四芒星圣徽,平静说道,他现在做善事,多半都打着圣光的旗号,这是他的一种习惯性的谨慎,也是他尝试融入这个时代的方法。   他又问埃米的母亲,“这个孩子的工资,你们拿到了吗?”   “拿到了,拿到了。”母亲忙不迭点头,表情似悲似喜,“前段时日,工厂竟然派人送来了他们拖欠的埃米工资,我真是觉得不可思议……从未有一次,那些老板竟然肯这样大方地补上拖欠的工资,拜伦先生,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真是,不可思议……”   拜伦却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情,你却不应该感谢我了,你该感谢玛姬小姐和一位叫启明星的记者先生。是他们在报纸上曝光了埃米老板的行径,你要是有机会,就看看最近的报纸吧,现在安多港的报纸一直在讨论童工问题,也是托了启明星先生的福,最近这些老板都收敛了许多,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嚣张了。”   谁能想到,那些总是喜欢敲骨吸髓的老板,最害怕的,竟然是公众的千夫所指呢?苏楠帝国的工厂虽然每日都在对工人们极尽压榨,可那些老板们,却多半自诩慷慨仁慈,即使私下做得再过分,也要立志博一个心善虔诚的美名。   这个时代的虚伪与双面之处,也可见一斑了。   不过,虽然启明星先生对童工的报道,的确在安多港引起了轩然大波,也有一些记者闻风而动,也跟着调查起了童工问题,无论这些记者究竟是出于公义,还是想要借此扬名立万,这都终归是件好事,但随着安多港即将要举行更大的庆典,童工的事情,热度还是在最近又逐渐衰退了下去。   拜伦有些担心,等到热度褪去之后,童工们的处境不会有丝毫的改变,那他和玛姬、启明星先生付出的诸多努力,也将会化为乌有。   他绝不能只依靠他们几个人,这样单打独斗,拜伦想,如果有必要,他还是得拉再临派下水。 第192章 剧院闹剧:剧院里的闹剧。   王后剧院最近格外热闹,车来车往,宾客满堂。   玛格丽特小姐为迎接异国使臣而编排的新歌剧,已经在门口挂上了海报,这张大幅的、美丽而动人的海报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路过的达官显贵见到了,都会忍不住驻足,欣赏这张海报的艺术。   这张海报的画师,也就因此而被安多港的画坛和上流社会所关注,尤其是当他们知道这个画家竟然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时,天才画家的名声,也就渐渐流传了出来。   阿列克修斯听闻此事,得意地不能行,这些时日走路都是轻飘飘的,真不枉他熬了那么多时日,终于画完了那张该死的海报,玛格丽特小姐的新剧目还没上映,阿列克修斯就已经开始有事没事往王后剧院跑了——不为别的,就为站在门口,欣赏一会儿自己的大作,然后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停留在门口,听来往的宾客们惊叹赞美这张海报的精美与艺术。   周五的下午,阿列克修斯听到放学的铃声,就催促着拜伦收拾东西,他们要一起去王后剧院吃东西,顺便欣赏一番玛格丽特小姐今日的演唱,拜伦见此情景,不免笑着摇头,阿列克修斯这小子,还真是可爱得打紧。   他们收拾好东西,便穿过学校的中庭,向门口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讨论着今日王后剧院会上演哪部曲目,是经典优雅的《夜莲》,还是欢快活泼的《爱神之爱》,亦或是悲怆动人的《吉赛罗玫瑰》,他们正走着,忽而阿列克修斯就停住了脚步,忙拉住拜伦往墙后躲。   “嗳,拜伦,你快看!”阿列克修斯急切说道,“真是该死,他怎么回来了?!”   拜伦闻言望去,忽而就看到了刚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的费尔南多,一时也感到了一阵头疼。   他本以为,这个学期自己都不会再见到这个讨厌的人了,可没想到,都快到放假的时候了,费尔南多竟然又回到了学校。   费尔南多的神情看起来比以前更加阴郁,神情姿态也不似从前那般又卑又亢,显然易见的是,自上次大公舞会,他想找拜伦麻烦不成,反倒招惹上了安条克大公的不快之后,他的日子并不好过,他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来学校上课,除了是家人想让他避一避风头之外,也未尝没有安条克大公的意思。   “这个讨人嫌的家伙,他就不能不出现在我们面前,真是的!”阿列克修斯不高兴说道,“没有他出现的日子,我上学都比以前开心了!哎,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见不到他,我看见他就想揍他一顿……”   拜伦拍了拍阿列克修斯的肩,宽慰他道,“我们走吧,不值得为这样的人不高兴。总归就差两年,我们就要毕业,等离开了西敏公学,我们就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际了。”   阿列克修斯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听拜伦这样说,一时也高兴了起来,拉着拜伦的胳膊说道,“你说得也是,反正出了校门,谁还会在乎他这种人呀。咱们走吧,我的肚子都有点饿了呢……”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脚步轻快离开了校园,他们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一双恨意而阴鸷的眼睛,落在拜伦的身上,又一闪而过。   他们到达王后剧院时,今日的表演还没开场,拜伦就先去后厨找了姐夫,从他那里拿了些点心过来,给阿列克修斯填填肚子。   等他提着点心回来的时候,便看到阿列克修斯已经被一些达官显贵簇拥了起来,是有人认出了他就是外面那张巨幅海报的作者,正在夸赞他的画工和艺术水平。   拜伦见此情景,忍不住为自己的朋友高兴,费尔南大陆是一个推崇艺术的地方,有着浓厚的艺术氛围和传统,有才华的艺术家,常常会成为上流社会的座上宾,也从不会缺少来自权贵的订单。   他想,也许不久之后,就会有人向阿列克修斯发出新的绘画订单了,多半还是肖像画一类的,毕竟这个年代,照相机还不是很普及,贵族们更习惯用油画留下自己的肖像,只是,阿列克修斯却不一定会接受这样的订单了。   他喜欢画什么,想画什么,喜欢跟着自己的兴趣来,拜伦觉得,以阿列克修斯的个性,他也许会觉得给贵族们画肖像画有些无趣。   歌剧即将开场,那些围绕在阿列克修斯身边的人也渐渐散开,拜伦走过来,把他刚拿来的一袋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樱桃酱曲奇塞进阿列克修斯手里,又和阿列克修斯一边说笑,一边往二楼的包厢走去。   今晚玛格丽特小姐演唱的曲目是《夜莲》,是一首十分经典雅致的传统歌剧,故而今日的听众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达官显贵,拜伦与阿列克修斯一起欣赏了玛格丽特小姐今日的表演,表演还没结束,阿列克修斯的速写本上,就已经画满了玛格丽特小姐的倩影。   “她可真漂亮……”阿列克修斯有些神往说道,随即又叹了口气,“哎,玛格丽特小姐这么漂亮,真不知道她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要是没有她这样优秀,我会有点……嗯,有点觉得配不上她的……”   拜伦闻言,不免笑出了声,他真是没想到,这个年头的粉丝和后世的粉丝也没什么两样,自己喜欢的大明星要是谈恋爱的眼光不好,也会招惹上粉丝的不悦。   “好与不好,要看玛格丽特小姐自己是怎么想的,我们外人是没资格评判的。”拜伦笑着摇摇头,“是否相配这回事,是不能用普世的标准来衡量的,阿列克修斯。每个人心中对爱人的标准都是不一样的,不能一概而论。再说,爱情这种事情,也不是老板雇佣合格的雇员,如果非要用标准来衡量,那你又怎么能知道,你所爱的,是你心中那个符合你标准的幻想,还是实际站在你眼前的这个人呢?”   “哦,嗯……”阿列克修斯挠了挠头,“你总能说出一些很有道理,但是又让我觉得有点难懂的话,拜伦,我有点不明白,你好像也没有喜欢的人吧?怎么你就能对爱情这回事,说出这么多的大道理呢?”   拜伦笑了笑,他前世今生,的确都没有谈过恋爱,但那也不代表他没有对爱情思考过许多。也许是因为,他是一个很珍视感情的人,故而他会认真思考,他要怎样看待他的感情,他可能会拥有的另一半。   只是前世……也许是因为他实在没有遇到什么缘分,也许是因为他一直忙于学业和工作,虽然他身边优秀的人很多,也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他却始终没有遇到过一个让他觉得心动的人。   也不是没有年轻的男女向他表达过好感,或是有想要和他结婚,与他搭伙过日子的想法,可是他却觉得,如果他对一个人没有足够的心动,那也许他并不愿意在没有与对方拥有深厚感情的情况下,就急于确定一段关系,或是走入婚姻。   他总觉得,那是一种对彼此的不负责任,如果他真的走入一段感情,他一定是已经认真思考过,并且确认过自己对这个人有足够的喜欢才行。   大概是因为,他想得实在是太多太认真了,所以反而他很难真正找到一份属于他的感情吧……想起这件事情,拜伦的确是有些遗憾,但也不会太过在意,前世父母双亲去世得早,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独居生活。拥有一份爱情,那当然也是很好的,但如果遇不到,那也没有什么关系,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也许只是因为我比你年长一些,又思考得比较多。”拜伦笑着说道,“也许等你长大一些,或是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就能无师自通,想明白许多事情了。”   “哦……”阿列克修斯想了想,说道,“可是我有点难以想象我会真的喜欢上什么人,我总觉得……好像比起喜欢一个姑娘,我更仰慕缪斯女神……拜伦,你说,要是我一个女孩子也没喜欢上,那该怎么办呀?我妈妈总是催着我在社交舞会上多和女孩子交谈,可我和她们玩儿得挺好的,就是没有感觉喜欢她们……”   他有些苦恼蹙起了眉,“爱情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我是真的有点想象不到……也不知道,是我到底年纪还小,还不到能心动的年纪,还是我身边的女孩子,都不是那个让我感到心动的她,你说,拜伦……我不会一辈子也找不到喜欢的女孩子,最后不得不听家里的安排,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孩儿吧……”   哎,拜伦叹了口气,这个年代的早婚早育的确是有些吓人,看把阿列克修斯这小子都吓成什么了。   “阿列克修斯,我可不觉得,你的妈妈和兄长会逼着你迎娶你不喜欢的姑娘,这你不必担心。”拜伦说道,“你的妈妈虽然总是催着你去结识女孩子,也不过是……在她的眼里,她觉得你迎娶一个和你提前结下情谊的女孩子,你会更幸福而已。我无意评判她的对错,她的认知……有一些局限性,但她也绝不可能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至于你的兄长……”拜伦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也不觉得西泽尔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或是要求你联姻。阿列克修斯,联姻只是为了家族的利益交换,你的家人很爱你,他们是不可能为了家族利益,牺牲你的幸福的。只要你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意愿,没有人能够强迫你真正做出选择。”   拜伦看了阿列克修斯一眼,有些没好意思把话说全,联姻多少还是需要一点双方不约而同的共识的,可以阿列克修斯的天真单纯,他恐怕不大是一个能够为家族谋取更多利益的合格联姻对象,除非西泽尔实在没招了,否则他真的很难想象西泽尔会把涉及到家族利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阿列克修斯。   这话就不必说出来了,否则多伤阿列克修斯的心啊……   “真的吗?”阿列克修斯茫然问道。   拜伦笑着点了点头,“他们爱不爱你,你不是很明白吗?”   阿列克修斯捏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才认真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哦……可能是我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这两年大多都已经订了婚,所以我才有点害怕吧。你说得对,如果我不愿意,没有人能真的强迫我做这些事情……”   “但前提是,你得对自己想要什么,有个清醒的认知,千万不要被身边的环境推着走,阿列克修斯。我见过太多这样认不清自己的心,浑浑噩噩走进婚姻的人,这样的婚姻,是很难幸福的。”拜伦叹息了一声,说道。   见阿列克修斯对此若有所思,拜伦也没有多说什么了,阿列克修斯毕竟还小,有些话他说多了,他也想不明白,不过他觉得,以阿列克修斯的个性,他对自己喜欢什么和不喜欢什么,还是有一个比较清醒的认知的。   “那要是……嗯,要是我一直都没有遇见喜欢的人呢?那我岂不是一直都不能结婚了?”阿列克修斯有些惊恐说道。   拜伦忽而一笑,“一直不结婚,那又能怎么样呢?古往今来,多得是终身未婚的人,结婚是一种人生选择,不结婚,也当然是一种人生选择啊。人的幸福,也未必一定要从婚姻之中寻找,你画画的时候,不也感受到了幸福吗?”   “可是,嗯……”也许是因为拜伦的人生观念放在这个时代,多少有些惊世骇俗,阿列克修斯愣在了原地,半天都没说出话来,他憋了好久,才磕磕巴巴说道,“好像你说的也有道理,要是能和缪斯女神相伴一生,那似乎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拜伦笑了笑,坦白说,他对前世自己近三十年的独身生活,就没有感到过什么遗憾,唯一能称得上遗憾的,也就是自己从前太忙,没有什么机会能去看遍世界的每个角落,品尝不同地域的美食风味。他前世的人生足够充实,所以有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也并不重要。   有当然也很好,可是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幸福。   剧目结束之后,阿列克修斯便要带着拜伦去拜访玛格丽特小姐,他最近和玛格丽特小姐的关系不错,上次听了拜伦的劝告之后,他就常常来找玛格丽特小姐讨论一些艺术话题,也许是他们两人都是十分有天赋的艺术家的缘故,他们在许多话题上,总是能谈得很愉快。   拜伦正与阿列克修斯往后台走,忽而有人从背后叫住了他。   “拜伦?”   拜伦闻声回头,竟然看到了维克托先生,他的身边还站着那位有段时日未见的温斯顿议员。   拜伦忙扯出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走过来说道,“啊,日安,维克托先生,温斯顿阁下。”   一旁的温斯顿议员朝他们一点头,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年轻人,许久不见。”   维克托先生看了看他身边的阿列克修斯,又看向他,笑着说道,“你是来和朋友一起看剧的吗?今天的《夜莲》,你觉得怎么样?”   想起这位温斯顿议员是个歌剧爱好者,还是玛格丽特小姐的歌迷,拜伦心头一转,便笑着说道,“今日玛格丽特小姐的发挥一日既往出色,《夜莲》唱得舒缓柔美而又动听,只是今天,交响乐队似乎有些发挥失常,声音总感觉有些沉闷,不免让人觉得有些遗憾了。”   温斯顿议员闻言,赞许点了点头,说道,“我听说,是因为最近王后剧院忙于新剧目的排演,没有及时安排好交响乐队的排班,让这些乐队一直在负荷出演。虽说重视接待外宾的新剧目是好事,可也不能放松了平日的演出呀……”   他蹙起眉,有些不大高兴说道,“罗曼这个人还真是……”   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可拜伦却听出了他未竟的话语,多半是在吐槽罗曼先生的吝啬,不肯多聘用一些乐师,对着现有的乐师可着劲儿压榨。   一旁的阿列克修斯听到他们提及罗曼先生,也忍不住插嘴道,“就是呀,罗曼先生对剧院的这些演出人员,可真是有些苛刻,就连玛格丽特小姐,他都常常刻薄相待呢!”   拜伦尴尬笑笑,拉了拉阿列克修斯,又说道,“这是我的朋友阿列克修斯,他和玛格丽特小姐是朋友,我们正打算去后台找她呢。”   “哦?这倒是巧了,我也正有事准备去找她呢,要一起来吗,两位年轻的朋友?”温斯顿议员掏出雪茄,笑着说道。   “嗯……两位先生找玛格丽特小姐有什么要事吗?”阿列克修斯好奇问道。   “阿列克修斯,温斯顿阁下就是这次推荐玛格丽特小姐出演新曲目的议员先生,我想他找玛格丽特小姐,应该是和接待外宾的事情有关吧。”拜伦说道。   温斯顿议员点点头,说道,“的确和这件事情有关,玛格丽特排演的新剧目我看了,她的演出质量一向是无可置疑,她的确当得起安多港玫瑰这个称号。只是……演出过后,我必定是要把她引荐给几位大人物的,可她毕竟还年轻,我可不希望,这朵安多港的玫瑰在宴席上出了什么差错……”   他的话语说到这里,就不往下说了,这位安多港的议员先生虽然十分喜爱玛格丽特小姐的演出,但也似乎更在意安多港的脸面,或者说,他自己的脸面,他并不乐见得玛格丽特小姐在那几位即将到访的大人物面前给安多港丢了面子,故而要来提前提点她一番。   既然两位长辈邀请,阿列克修斯和拜伦作为小辈,也不好拒绝,故而只得结伴而行。很快的,后台就知道了温斯顿议员即将来访的消息,有侍者匆匆跑来,为他们引路。   “玛格丽特小姐今日演唱完之后,就上楼休息去了。”侍者说道,“几位先生请随我来,她应该在自己的休息室。”   “今天玛格丽特小姐怎么不去包厢与客人交谈呀?她是有些疲惫吗?”阿列克修斯关切问道。   侍者有些尴尬笑了笑,含糊不清说道,“也许是吧,玛格丽特小姐这几天的日常排演比较多……”   温斯顿议员闻言,有些不满蹙起了眉头,他沉声说道,“你们的剧院经理罗曼先生呢?把他请过来!我之前就告诉过他,让他这段时日少给玛格丽特排些演出,她是要给大人物们表演的,她唱倒了嗓子,谁来负责?”   这样的语气已经是极为严苛的指控了,苏楠的体面绅士们,是很少这样不留情面地讲话的,可见温斯顿议员是真的对罗曼先生十分不满,不过这也难怪,拜伦想,那些埃兰使臣,温斯顿议员多半是不怎么在乎的,可那些即将来访的帝都大人物,温斯顿议员却不能不在意了。   更何况,在那些即将到访的帝都大人物里,还有一位位高权重的皇子殿下呢。   侍者忙不迭点头称是,说等下他一定去找罗曼先生,他带着众人来到了玛格丽特小姐的休息室门口,正要通传,就见门内传来了一阵异动。   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破碎声,紧接着,是罗曼先生愤怒的声音,“玛格丽特,我看你真是好日子过够了!你要是真不想唱歌,就给我滚回你该来的地方!你竟敢这么和我说话!”   “我只是想问你,我之前交给你的钱去哪了,有错吗?!你这个混蛋!”   这阵争吵声令门口的几位绅士都有些错愕与尴尬,温斯顿议员听罢,脸上的不耐就更甚了,拜伦忙拉着阿列克修斯往后稍稍退几步,避免这场风波引火烧身。   温斯顿议员虽然十分不满,但也没有当场发火,他叫侍者去通传一番,随即的,便站在门口,有些不耐叼着雪茄。   很快的,罗曼先生便神色匆忙跑了出来,见到温斯顿议员便满脸堆笑,“议员阁下,您怎么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为您安排最好的包厢啊……” 第193章 注册公司:拜伦的餐饮公司。   温斯顿议员轻轻一抬手,便打断了罗曼先生的说话声,让他瞬间没了动静。   “罗曼,我不管你和玛格丽特之间有什么矛盾,我希望你能认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他的语气有些不耐说道,“马上就要接待几位贵客了,玛格丽特小姐代表的是安多港的门面,我不希望这件事情能出什么差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罗曼先生愣了愣,随即又诚惶诚恐低下头说道,“是,我明白您的意思,阁下……”   “很好,罗曼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想有些话,我不必说得太过直白。”温斯顿议员抽了口雪茄,缓缓说道,“今天就让玛格丽特小姐好好休息一下吧,过几日,我会让人给她送来一张请柬,邀请她参加一场舞会。”   “是,阁下,我向您保证,玛格丽特将会一如既往为安多港带来荣耀的……”   温斯顿议员不置可否,又交代了他几句,便施施然离开了。他并不在意玛格丽特小姐如今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困境,也不在意她和罗曼先生之间的矛盾究竟是什么,更无意替她做主。他在乎的,只是这位安多港的玫瑰,能不能让他在贵宾面前长脸。   维克托先生临走之前,与拜伦在私下交谈了几句,他笑眯眯说道,“拜伦,我会为你向温斯顿议员要一张请柬的。安多港马上就要迎来几位贵客了,虽说……有几位贵客,未必我们能够攀谈得上的大人物,可这样的宴会,总是有许多机遇的。”   “这次你建议我攒的局,温斯顿议员很感兴趣,可是我想着,这样事关安多港商业的大事,也许还会有些其他大人物感兴趣。届时,你就跟着我在我身边,帮我做些事情吧,也不枉你这顾问的名头,不是吗?”   拜伦一笑,微微躬身行礼道,“有您的这样信任,我自当愿意为您效劳,维克托先生。”   维克托先生笑着拍了拍拜伦的肩,便跟随温斯顿议员离开了,拜伦在心底思衬,好像这一次,维克托先生攒的商局真的吸引到了不少关注,也许,与埃兰加深商贸合作,本就是安多港议会的意愿,因此有大商人主动去做此事,安多港的议会也就顺水推舟,暗中支持了。   维克先生和温斯顿议员走后,阿列克修斯又想去问候一下玛格丽特小姐,但又不欲打扰她休息,就找到了她的贴身女仆莉莉小姐,将自己今日画的画稿交给她,希望她转交给玛格丽特小姐之后,这些漂亮的速写画能让她的心情好一些。   “玛格丽特小姐最近一定很累吧,请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哎,明明她已经是安多港的骄傲了……”阿列克修斯有些沮丧说道。   “还不都是因为罗曼先生那个混蛋!”莉莉小姐生气说道,“他就是在把小姐当成一颗摇钱树,非要榨干她所有的价值不可!哪有这样的人,明知道小姐马上就要为贵客演出曲目了,可他不知收敛,反倒要借着最近的名气多卖几张票!小姐这大半年来,每天都要演出好几场,有时候嗓子都唱哑了还得不到休息,我看着真是难过得不得了……”   “圣光啊,玛格丽特小姐竟然已经被罗曼先生压榨到了这个份上吗?那,那玛格丽特小姐有想过换家剧院唱歌吗?”   莉莉小姐闻言,却是难过地摇了摇头,“她换不了地方工作的,我是后来才跟在小姐身边的,以前曾听她说过,说她当年是在街头卖唱的时候,被罗曼先生发现带到了剧场,当年他觉得小姐奇货可居,就和她签订了终身契约,这种契约,小姐说她没什么办法摆脱……”   终身契约啊……这可有点麻烦,拜伦想,虽然苏楠帝国不是一个奴隶制国家,并且也早早就废除了奴隶制的相关律法,可是,庞大的贵族群体依旧需要仆人的服务,也需要紧紧地控制他们的人身自由,因此,帝国的法律还是留下了一些空子,允许一些雇主对员工实行终身雇佣制,并且这种终身契约是很难通过合法手段解除的。   何况,如今玛格丽特小姐已经是安多港最有名的歌唱家了,这次的新剧目排演之后,她也必定会进一步名声大噪,她越是盛名在外,罗曼先生能够从她身上攫取的价值也就越多,他就更不可能主动放玛格丽特小姐离开了。   “拜伦,难道就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她吗?”阿列克修斯问他。   拜伦想了想,却摇了摇头,说道,“如果仅考虑合法的手段,我们是很难帮到她什么的,阿列克修斯。这种终身契约,通常除了雇主回心转意,主动解除,或是……受雇方身死以外,再无第二种可能了。”   “圣光啊,那岂不是玛格丽特小姐要给罗曼先生工作到死!”阿列克修斯捂住脸颊,尖声说道。   其实……拜伦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其实也未必一定用合法的手段解除契约,想办法让罗曼先生“心甘情愿”解除契约,或是让玛格丽特小姐“身死”,这都是可行的办法。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但拜伦却不好对阿列克修斯说这么明白了,这种过于灰色的话题,还是不要说给小孩子为好。   不过这样说来,联想到阿列克修斯之前曾说,玛格丽特小姐在变卖自己的金银珠宝,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玛格丽特小姐也做好了“死遁”的打算,准备和她的那位心上人一起出逃呢?   他心头一动,便问莉莉小姐,“说起来,我听说玛格丽特小姐有了一些……情感上的困扰,不知这算不算是我多嘴一问,她最近还在为这件事情烦恼吗?”   “哦,嗯……”提到这件事情,莉莉小姐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奇怪了,她当然是听明白了拜伦的未竟之语,毕竟玛格丽特小姐还是未结婚的年轻女性,拜伦不好把话说得太过直白,可她对这件事请的情绪,却似乎有些微妙。   “小姐最近是和某位先生走得很近,可是……不知道那位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竟然一次也没有见过他的真容,这都让我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了……”莉莉小姐蹙起眉头,有些纠结说道,“要是他真的喜爱玛格丽特小姐,就应该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她呀!总是鬼鬼祟祟的算什么?!唉,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想的……”   连玛格丽特小姐的贴身女仆都没有见过这个男人的真容,这还真是有些奇怪啊,拜伦想,她的这位情人,不会是哪个世家贵族的公子哥,或是有什么被悬赏了金磅的身份吧?   他微蹙起眉,回想起几次他与玛格丽特小姐相见,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玛格丽特小姐在他眼中,是个情绪稳定、心思成熟细腻的年轻女性,不大像是为了爱情会被冲昏头脑的人,可想到她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拜伦又不大敢肯定了。   他想了想,对莉莉小姐说道,“请您帮我转达给玛格丽特小姐,如果她真的遇到了什么困难,想要改变现在的处境,恰好我认识一位在安多港很有名的记者先生,也许报纸和舆论能够帮到她些什么。”   玛格丽特小姐是安多港最著名的歌唱家,拜伦觉得,启明星先生应该也不会反对这样一个自带热度的名流人物,亲自把热点新闻送到他面前来。   ——————————   随着大人物们的即将到访,安多港的警察、军队、海港和火车站也逐渐变得紧张忙碌起来。   这些时日,拜伦听汉森先生说,他为了这件事情没少加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而今他晚上加班,终于不用吃点什么难吃的罐头随意应付,而是可以热上一罐香浓可口的咖喱鱼丸,搭配白日里买的新鲜面包一起吃,填饱深夜的饥饿和有些寡淡的味蕾。   他只是将咖喱鱼丸邀请了几个同事品尝,这种极具异域风情、味道绝佳又适合在火车站加热的平价罐头,就很快俘获了火车站工作人员的味蕾,来自机械师、火车司机和乘务人员的订单很快在短短的时日内如雪花般飞来以至于让拜伦不得不紧急单开一个小作坊,加紧了咖喱鱼丸罐头的制作,顺便已经在开始试验咖喱罐头的新口味了。   不过,毕竟他才刚刚开始向火车站推销这种罐头,订单虽然一时激增,总量却不算大,比不上日益攀升的咸蛋黄酱罐头订单,这对于拜伦如今的生产规模和员工的熟练程度来说,并不算难事。   他现在手下的固定员工就已经有快两百人了,加上临时工就更多了,专业化、行政化管理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拜伦向安多港的商业部门提交了申请,正式注册成立了一家属于自己的餐饮公司。   他将这家餐饮公司命名为“海港餐饮”,等到商标法通过之后,他将会再注册一些子品牌以方便名下不同摊位和经营模式的管理,不过,这些事情可以暂时先放一放。   他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雇佣一到两位合格的出纳,以及一位能够为他处理一些杂事的专业秘书。   出纳的事情,拜伦已经为此头疼了许久了,他这小半年来已经换了快四个出纳了,没有一个是真正让他满意的,不是算不清账,就是工作态度不认真,甚至还有想和加盟商互相勾结做假账的存在,他只好每次多雇佣两个出纳,就算不合格,也能为鲍勃先生分摊一些工作分量,开除不合格出纳的时候,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没了人手,再说他现在的生意流水也算得上庞杂,多雇佣几个出纳,也不算坏事。   但一位贴心而专业的秘书,却是拜伦必须要早早做好选拔的岗位了。这段时日,拜伦又增加了一些小食摊位和加盟商,又有餐厅和工坊需要打理,平日里还要忙于自己的生活和学业,如此多的琐事,拜伦是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事事躬亲的,他得需要一位秘书,帮他打理一些重复却重要的事情——并且这位秘书,还必须拥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才行。   拜伦想了又想,思考自己究竟要去哪里找一位念过书、并且还肯纡尊降贵,来他这里工作的体面人,他都快把脑袋给想破了,才在露西小姐偶然向他提及,安妮小姐最近在准备医学院女校的入学考试时,得到了启发。   对呀,他为什么不去找那些愿意勤工俭学、半工半读的女学生呢?这个年代,女性的工作岗位本就很少,许多毕了业的女性都很难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更遑论那些还在上学、没有拿到毕业证的学生?那些已经毕了业的男女学生,多半是不愿意就职于这样一个不大体面的工作地点的,尤其是男性,这个时代的男性对体面的追求堪称苛刻,否则当时小鲁伯特先生也不必为聘用一位出纳而发愁了。   可要是还没有毕业,并且想要继续深造的女学生,也许可以看在他能够给出的丰厚报酬的份儿上,承接下这份工作来。   拜伦没有时间亲自去劳务市场挂牌面试,干脆就直接把招聘要求和聘用条件登在了报纸的广告版位上。他不想哄骗求职者,要人空欢喜一场,就直接在报纸上写明了日常的工作环境和工作内容,还用黑体字放大了雇佣待遇,但在纂写登报广告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担忧,担忧这个时代的女学生是否也会受限于“体面”二字,不肯来他这里工作。   但无论有与没有,拜伦都要试一试,总归刊登在报纸上,自然会有一些有心人能够看到。   刊登过报纸之后,拜伦就先把事情放在一边,静静等待有缘人的来信了,但在另一边,他还没有忘记趁着贵人即将到访安多港的机会,帮助柏林警官“进步”。   若说直接用钞能力打动柏林警官的上司,这种方法未免有些太过不得体,并且他在警察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人脉关系,虽然这也不失为一种方法,但……好吧,柏林警官本人也未必能接受。   这个年轻的警察,还是有一些正义理想的,虽然这也不妨碍他行事有些粗鲁,并且偶尔会用大记忆恢复术来招待被抓到的嫌疑人——但碍于这个年代的警察大多如此,柏林警官和警察队伍的整体一比起来,反倒显得心慈手软多了……   不能用钞能力,也多得是办法可以帮助一位警察先生“进步”,其中最有效的方法,莫过于帮助他的直系上峰“进步”。   拜伦是这么说的,“如今安多港即将有帝都的贵人到访,火车站附近的安保必定是重中之重,虽说……警察局和贵人会觉得,这不过是警察们的分内任务,可是把分内任务完成地多与少,也大有不同。”   他向柏林警官这样认真说道,“您瞧,就像您负责的圣查理火车站,圣查理火车站是帝都最南端的火车终点站,也是安多港最大的火车站,虽然……我们也不知道贵人究竟会不会在圣查理火车站上车,但无论他们来与不来,您都得超额地完成分内之事——并且要竭尽全力表达,您之所以会这样做,都是仰赖了上峰的教导。”   换句话说,他得当个卷王,卷死他的那帮同事。   柏林警官虽然是个好人,但成日里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也不是那么地天真,他很快就明白了拜伦的意思,眼珠转了转,说道,“你这话确实有道理,拜伦,可我有一件事情不大明白,我要是超额完成了分内之事,也抬举了我的上峰,可是贵人……又怎么能知道这样的小事呢?他们恐怕根本就注意不到这些细节吧?”   拜伦这才笑了起来,说道,“贵人知道不知道,其实并不重要,柏林先生,重要的是,您上峰的上峰和您的同僚,能不能看到这件事情……”   “那……我又如何让他们也知道呢?”   那当然是……写官样八股文登报啦,这个年代的苏楠,恐怕还没发明出来这种东西呢!这简直是一片八股文的蓝海,不等着拜伦这个身经百战的笔杆子发挥,岂不浪费了?   他只是一笑,拍了拍柏林先生的肩膀说道,“您就放心吧,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做,您要做的,就是超额做好您的分内之事,肃清火车站附近的一切治安问题……”   于是,就在承载着奥尔兰德贵人的列车即将抵达安多港以前,圣查理火车站附近的混混、小偷、骗子和神棍统统都遭了殃,不是被提溜进警局,就是被挥舞着警棍的警察驱逐,就连坑蒙拐骗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鲁玛占卜师,也只得灰溜溜远离了此处,一时之间,圣查理火车站附近的治安竟然为之焕然一新,大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感,让本地居民头一次对警察如此改观并大为感激——当然,对于汇聚在此处的各路英雄豪杰来说,他们私底下骂起黑皮狗来就更起劲了。   至于拜伦,他则连续几天在安多港的报纸上刊载了一些辞藻华丽、不吝赞美的文章,大赞那位安多港的威森·卡罗尔总警督是如何尽心尽力为贵人的出行保驾护航,又是如何以一颗炙热真诚的心,服务安多港的民众,真不愧为安多港的“犯罪克星”、“公民保卫者”,而他手下的警官,又是如何恪尽职守,在卡罗尔总警督的引领之下完成如此艰巨任务云云……   总之,这些官样文章情感真挚、直抒胸臆地吹捧了安多港警局的整个上下级系统,并将所有的关注点都聚焦在了警督卡罗尔身上,卡罗尔警督再一次莫名其妙人在家中坐,功从天上来,看着这些报纸文章喜不自胜,甚至都有他是不是受到了圣光眷顾的得意之感,不然,为什么才不到短短一年,他的头上就已经多了好几个响当当的荣誉称号?而且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有许多人对他感激涕零了?   自然,卡罗尔警官也不是什么傻子,他当然明白,这是有人在刻意逢迎奉承他,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拍马屁能拍出这样的水平来,那他倒是挺乐意让别人多拍几次他的马屁的。   他当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是否是他的手下做的事情,于是不免就问了起来。   他很快就得到了结果,是他手下的一位中级警司的精心安排。   卡罗尔警官当然也很满意这位警司的安排,很快就将对方记在了心里,许诺很快就会提拔他。   至于……为什么是一位中级警司,而不是柏林先生的上峰,一位一级警司呢?   那当然是因为上峰也要进步,所以要向上讨好自己的上峰啊……   但无论如何,这层层递推的“帮助进步”,还是让诸位一门心思进步的警察们都得到了进步的嘉奖。   上峰们得到的利益几何,作为仍处在基层警察队长的柏林警官是不大清楚的,但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的上峰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并且似乎在这次的“进步事件”中收益较多,以至于这些时日他上班时,脚步都比平时轻盈了不少。   而今虽然帝都的贵人还未来,但警察局内部已经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不可说的共识,等到贵人们从安多港走后,安多港该要论功行赏时,那些进步的、以及帮助上峰进步的警察,会得到他们应有的回报的。   而说来也巧,柏林警官的上峰本就十分属意他,又恰好有一位老警官即将退休,他正对于提拔哪位年轻警官举棋不定,如今有了柏林警官的这一出,想必那个即将被空出来的岗位,多半会落在这个十分识趣地、帮助上峰“进步”的聪明年轻警官身上了。   拜伦听了柏林警察的话,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文章,忽然颇为感慨,没想到自己都重活一世了,他那练出来的笔杆功夫,竟然还有能派上用场的一天,知识还真是一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派的上用场的神奇存在……   不过,他更能看清的一点是,他果然是没有什么真正的文学天赋的,还好他当初没有选择依靠做文抄公或者写小说起家,否则他写的小说,恐怕会因为充满了现实的酸腐气被文坛嫌弃死吧…… 第194章 皇子到访:到访安多港的皇子。   今日的安多港比以往格外肃穆,城内的警察大规模出动,干道附近全部戒严,就连往日来来往往的火车都停运了一半以上。   如此浩大的阵势,只为迎接一位即将到访的皇子殿下,这位达文波特皇子殿下在抵达安多港的圣乔治车站之时,早有许多达官显贵在此地等候迎接,更有军乐演奏、礼炮齐鸣,以示对皇家的敬意。   当皇子殿下从皇家专列上下来之时,在场的贵族,尤其是年轻贵族们,无不好奇且充满敬意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的皇子——在场众人虽为贵族,却常年生活在帝国的最南端,与帝都路程较远,故而本地的贵族,甚少有与帝都的上流社会来往的机会,至于瞻仰皇家的真容,那就更是机会渺茫了。   人们的目光纷纷落在帝国的二皇子身上,只见这位皇子殿下大约十七八岁,身形高大,容颜俊美,金发灰瞳,气质稍显傲慢骄矜。   他在侍从的簇拥下走下马车时,漫不经心打量了伫立在火车两旁的警察和海军士兵们一眼,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随后,又随意丢弃到了地上。   他的不远处,一个灰蓝眼睛的年轻军官正背着手站在柱廊之下,用鹰一样的眼睛巡视着各处的秩序,他掠过那些恪尽职守的警察与水兵,随后,又不经意落在了那位年轻皇子的身上。   他的眸光停顿了几秒,随后,便移开了目光,那双幽深的眼中,浮现而过几分冷漠的轻蔑之色。   达文波特皇子很快便下塌了一处皇家别院,他自帝都而来,几经舟车劳顿,急需休息,并不急于与安多港的上流社会接触,然而他不会见安多港的贵族,却不代表,他不会在此刻会见他自己的亲信德文公爵。   年轻的德文公爵和几个年轻人下了马车之后,理了理身上的黄蜂领带,就要往里面走,可他还没进得了大门,便被门口的卫兵拦了下来。   “阁下,您不能进去。”一个卫兵说道,“您没有通传,也无邀请函,皇子殿下更没有交代过我们,他将会会见一位宾客。”   德文公爵还没有说话,他身边的一个打着黄蜂领带的年轻人便不满说道,“你敢在殿下的门口拦住我们?!你知道你拦的是谁吗!”   德文公爵看了他一眼,轻蹙起眉,“罗切尔,别这么激动,士兵也只是恪尽职守,何必这么难为他?”   那个叫罗切尔的年轻人一愣,这才低下头说道,“是,大公阁下,您说的是,可是……明眼人都知道,您是殿下的亲信,他却故意阻拦,这岂不是对您和殿下的大不敬?我看,这根本就是他有意为之,说不定……”   德文公爵正欲说些什么,门口的异动让一个年轻的海军军官走了过来,他站定在门口,看向几人,“几位到此,有何贵干?”   罗切尔扫了一眼他身上的海军军服,冷哼一声说道,“这位大人,您是他的长官吧?您的士兵刻意阻拦德文公爵会见殿下是几个意思?”   西泽尔上前一步,站在士兵身前,双手背在身后伫立,他冷漠地看着罗切尔,平静说道,“几个意思?恪尽职守的意思。而今殿下下榻皇家别院,没有通传和指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也不该是你们这些海军来负责殿下的门禁!你们有什么资格站在殿下的门口?!”罗切尔愤怒说道。   西泽尔的眼眸冷冽了几分,“阁下是对帝国海军有什么意见吗?好叫您不要忘记,帝国海军的最高统帅,仍是苏楠的皇帝陛下!”   他肃然冰冷的语气和眼神,一时震慑住了几人,罗切尔被他的话语噎住,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皇帝陛下这几个大字堵在了嘴里,他愤愤瞪了对方一眼,冷哼一声。   “先生,请您不要误会,我们并无质疑海军之意,只是……与殿下的会见,是我们之前就约好的事情,奈何殿下的行程太赶,难以拿到他的口信,烦请您代为通传一声,只说德文公爵求见。”   西泽尔扫了他一眼,语气不起波澜,“请在此稍等。”   随后,他派去的通传很快回来了,并带回了皇子的口谕,门口的这几人才被放了进去。   罗切尔跟随德文公爵走进皇家别院时,脸上仍有愤愤不平之色,他向德文公爵叠叠不休抱怨着海军的别有用心,德文公爵则心不在焉敷衍着他,等他们见到了正坐在会客厅内喝茶的皇子,罗切尔仍没忘记将此事状告一番。   “殿下,我看那些海军来给您守门,根本就是别有用心!您可要万分小心,保不齐,这些海军就是知道了您来,必定带着陛下的重任,所以要断绝您和外界的联系,好将您软禁在此地呢!”   二皇子手中的茶杯一顿,他克制住眼中的不耐烦,从容说道,“海军虽然一向喜欢对着陛下阳奉阴违,但还不至于敢有如此的谋逆之心。今日他们负责我的安保,并非是安多港的安排,而是……“他停顿了一下,见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才施施然露出一个微笑,“陛下的意思。”   “竟然是陛下的意思……”几人交头接耳一阵,才有一人大胆说道,“这一定是陛下对您的看重,殿下!陆军的那些人,有许多人被那位亲王蒙蔽了双眼,对您有所偏见,可是海军就不一样了,他们一向不在意汉诺威亲王的拉拢,会一心一意看顾好您的安危,何况,他们也不敢让您在安多港出事……”   达文波特只是一笑,不置可否,“几位这些时日为我奔波效劳,也算劳心劳德,我这次特地带来了一些好酒,又让人置办了一些精美菜肴,各位请尽情自便,我要先去换身衣服。”   他随后又看向德文公爵,朝他招了招手,说道,“德文,你随我来吧。”   德文公爵起身,熟稔且自然地跟随在了皇子身边。   他们离开会客厅后,行走在走廊里,年轻的皇子这才有些不满说道,“德文,我让你在安多港招揽一些可用之才,你怎么净找了些蠢货?!我本以为,安多港这样的地方会和帝都有什么不同,可到头来,这些纨绔子弟一张嘴,那副蠢脸还是一个模样!”   德文公爵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是我做得不够好,这是我的不是……我并非是为自己辩解,只是,我们毕竟在安多港根基太浅,我又只在这里待了短短一段时间,实在难以招揽到什么像样的人才。何况……我在书信中也提到过安多港的情况,此地的人是出了名的在乎金钱,胜于在乎权力,本地的达官显贵多以新贵为主,这些人……他们本就不大是可以为您所用的力量,我只能暂且在陆军和旧贵族中,找到一些愿意投靠您的年轻人。”   达文波特冷哼一声,“是那些陆军的老古董不待见你吧?我还不知道他们?这些老不死的东西……”他的眼眸中闪过几分阴狠。   德文公爵摇头不言,“殿下……陆军终究是过于保守了,他们的眼中,只在乎帝国的传统……”   传统?哼,什么传统!陆军的那帮人最喜欢宣扬他们效忠君主的传统,可数年以前,这些虚伪的老家伙还不是把利刃刺向了那个被废的女皇?   他有些讥讽一笑,陆军的效忠,真是可信又不可信呐,他们的确是君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可他们的效忠,谁知道是对着那个戴着皇冠的人,还是那顶谁都可以戴上的皇冠呢?   若他日后戴上那顶皇冠,他绝不会像父亲那样过于轻信陆军。这是一把锋利的刀,但可惜,这样一把刀,未必真的效忠于它的主人。   “殿下不必介怀此事,若您有朝一日君临践祚,他们就算再想忠于他们的传统,也要先效忠于您才是。”德文公爵忙说道。   达文波特笑了起来,“德文啊德文,你在我面前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咱们这样的关系……”他抬手拍了拍德文公爵的肩膀,“我明白你的心意,你放心,只要我那位好大哥一日没有戴上皇冠,我就一日不会放弃自己……”   他在窗边停下脚步,看着花园里的景色,说道,“你在安多港,不是接触了你那个儿时的发小欧佩里斯吗?他的态度如何呢?”   德文公爵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年轻的皇子无声握紧了手指,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又扯出了一个笑,“倒是毫不意外,欧佩里斯家族是安多港保皇派的核心,他们家族,必然不可能和我们走得近。不过……”   他的指尖点着栏杆,语气又变得漫不经心起来,“不过我此次前来,可是带着陛下的密令,欧佩里斯家族不是一向以忠诚著称吗?那就让我们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对陛下有多忠诚吧……”   德文公爵看向达文波特皇子,“您打算怎么做,殿下?”   达文波特只是一笑,“这件事情,你暂时还不用插手,我明天会带着鲍威尔去一趟石堡街。”   “那我还能为您做些什么呢?殿下。”   “做我一直吩咐给你的事情,德文,用你的名望,继续招揽安多港的青年才俊——不必拘泥于他们的出身,我现在更需要的,是像你这样能给苏楠带来未来的人才……”   达文波特笑着说道。   德文公爵闻言,有些动容,他抬头看了皇子一眼,随后低下头恭敬说道,“是,殿下。” 第195章 玫瑰之泪:玫瑰的眼泪。   皇子殿下到达安多港没几日,安多港的新闻头条和街道上,就都因为这位大人物的到来,而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   安多港晨报上,往日常常会出现的针砭时弊的内容,在这段时日都统统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些花团锦簇、一派祥和的文章、通俗小说和幽默笑话,街上也常有警察和王室卫警在加紧巡逻,使得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种比往日更加严肃的氛围,这样的变化,未免让安多港人心中隐隐有些看法,尤其是王室卫警的活跃,更是加剧了安多港人的不安。   毕竟王室卫警上一次活跃起来的时候,安多港就被抓了不少人,谁也不知道王室卫警每次出动,都会给哪些人带来不幸,给哪些人带来仇恨,那些与政治漩涡相距甚远的普通人且不提,安多港的中产阶级和商人群体,却是对王室卫警这个群体深恶痛绝。   这些时日,拜伦在社区里就没少听到过邻居们对此事的议论声,尤其是那些工作较为体面的市民阶级。他们虽不敢直接议论那些王室卫警,言语之间也多有内涵不满之意。   市民阶级一向是最厌恶秘密警察的群体,特别是像安多港这样,早早就形成了自由开放风气的商业城市。   他在海伦夫人的家中喝下午茶的时候,就听到了乔恩先生在私下的抱怨,说这位皇子殿下一来,议会好容易有所缓和的局面要再次生变起来,这一次,安多港议会的气氛甚至有种诡异的平静——他们都知道这位皇子殿下即将要向安多港发难,因为他已经在频繁召见本地的王室卫警,可他们却又只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沉默面对着这次的局面。   这些事情,几乎已经吸引走了安多港上流社会和市民阶级的全部眼光,以至于竟没几个人再在意那几位即将要到达安多港的异国使臣,或者说,他们原本也并不在意这些远道而来的异国人,即使人们一时兴起,想要去围观那些异国的使臣,他们看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的眼光,也和观赏动物园里的猴子没什么两样。   骄傲的帝国臣民,不会真正在意费尔南大陆之外、未开化的蛮夷之地,这很傲慢,然而这样的傲慢,却深深嵌入帝国臣民的血液之中,难以抹除。   然而,与此事有深刻利益纠葛的安多港人,却不能不在意这些异国使臣的到来了,拜伦和维克托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时日,随着埃兰使臣的船只日益临近苏楠,安多港的许多从事外贸的商人便比往日更加活跃起来,拜伦跟随维克托先生参加了许多场商业宴会,在这些宴会上,他为维克托先生筛选了许多足够可靠的合作伙伴,并为其分析投资利弊与合作方式,力求要让维克托先生主持的投资局,占据与埃兰人合作的重要地位。   这日,维克托先生带着拜伦一起参加了一场宴会。这是安多港本地为了迎接皇子殿下而专程设立的晚宴,极尽奢华享乐,满堂衣香鬓影,然而这样奢靡的宴会,皇子殿下本人却并未到场,只说身体不适,不便出席。   谁也不知道皇子殿下的身体不适究竟是真是假,毕竟他昨日才刚会见完安多港的几位重要人物,但人们也并不在乎。   宴席上的大部分人,其实都不在乎皇子殿下是否到场,如维克托先生一般颇有名望的商人,他们心知自己没可能与皇子有什么攀谈的机会,那么自然的,在他们眼中,在招待皇子的宴会上寻找那些可以让他们攀谈的大人物,远比向皇子殿下本人的几句泛泛问候更有价值。   拜伦正跟在维克托先生身边,与安多港的几位外贸商人攀谈,不经意抬头,忽而就见到罗曼先生正带领着盛装打扮的玛格丽特小姐款款走来。   今日玛格丽特小姐穿着一身红绸羊腿裙,发丝上点缀着数朵大小不一的玫瑰绢花,虽身上无一金银珠宝装点,却依旧明艳动人,她一经亮相,便如宝石出匣,瞬间吸引了在场男女的目光。因她在安多港颇负盛名,不时有达官显贵上前同她交谈,她脸上带着落落大方的明丽笑容,在贵客们之间游刃有余谈笑。   拜伦在不远处旁观着玛格丽特小姐的模样,不由在心中感慨,她可真是位天生的大明星,她在宴会上这副明艳四射的模样,全然看不出她最近在私下与罗曼先生发生龃龉时愤怒忧郁的模样,也全然看不出,她最近也许十分拮据,早已变卖了许多珠宝。   拜伦跟随维克托先生去找温斯顿议员时,恰巧便遇到了正带着玛格丽特小姐来觐见温斯顿议员的罗曼先生。玛格丽特小姐见到拜伦,眸中才终于流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意,她朝拜伦点了点头,拜伦则回以她一个温文尔雅的浅笑。   温斯顿议员上下打量了玛格丽特小姐一眼,对她今日的表现似乎十分满意,不时点头,他朝罗曼先生不知耳语了几句什么,罗曼先生流露出大喜过望的表情,也看向了玛格丽特小姐。   他们二人那打量货物一般的眼神,令拜伦看着很是不喜,玛格丽特小姐的神情之中带着几分漠然,似乎她已经不在意外人看待她的眼光了。   他们陪同温斯顿议员共赴晚宴,几人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包厢,玛格丽特小姐碰巧被安排在了拜伦的对面。   他不时抬眸,观察着这位小姐的神情,见她在无意之中,流露出几分难言的悲伤与忧郁,就连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菜品,她都没有吃上几口。她用叉子无意识捣了捣盘子中的烤土豆,眼眸之中,忽而流露出了几分浓重的哀默之色,随后,她忽然端起酒杯,大口饮尽杯中红酒,那有些烈性的酒令她的眉头紧蹙,几滴红酒顺着唇角流淌下去。   他见此情景,不由在心中叹息。   看来宴会之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安多港玫瑰不过是一种强撑的假象,她心中的痛苦,也许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   他该怎么帮她?拜伦想,若是帮她逃跑,也未尝不可,只是不知道这位小姐愿不愿意相信他……   玛格丽特小姐的一点异样,宾客们没有一人注意到了这一幕。他们喜欢在社交场上追捧这位剧场明珠,可是到了宴席之上,到了真正谈事的时候,这些宾客们便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他们真实的想法——在他们的眼中,玛格丽特小姐不过是一个装点精致的陪衬,一个并没有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一同谈论事务的漂亮花瓶。   今日在场陪同的宾客多半是是商人和海关的官员,他们又不由讨论起了与埃兰有关的外贸事宜,提及了黄金、香料、珠宝和咖啡等大宗贸易,也有商人不经意提及了进口埃兰大米的事宜。这件事情多少有些敏感,但好在在场的众人皆是安多港本地人,也不必忌讳许多,有一位官员就不免提及了最近安多港的一些大宗粮食买卖,向在座的商人放出了一些内部消息。   “这些时日,帝国有一批大宗的粮食,打算通过安多港转卖出去,在座的诸位若是在科洛姆或是莱茵卢瓦等地有什么门路,不妨多留心一些”他说道,“要是能卖到罗塞等更远的地方,会更好……”   拜伦没太在意这条商业信息,安多港的粮食进出口贸易是再正常不过的常事,此地虽然是许多国外大宗粮食的进口之地,也同样是苏楠境内的粮食出口集散中心,至于想要售卖到罗塞,则是因为苏楠帝国的农业生产力,要比罗塞帝国强大许多,故而大宗粮食价格也比罗塞要便宜。   罗塞帝国虽然是个农业国家,但大宗粮食价格却比苏楠昂贵,拜伦记得……这种情况,应该是和罗塞帝国是个落后的农业国家,至今仍没有完成这个时代的“现代化”改革有关。   拜伦曾听水手和商人们提起过,作为费尔南大陆的边缘国家,罗塞帝国至今仍是一个有些贫瘠落后的传统农业国,虽然罗塞帝国的前几任巴西琉斯也曾试图引进过卢瓦、苏楠等国的先进文化和纺织机器,但因罗塞本身的保守落后,这样的开化改革终究收效甚微,因而罗塞至今仍是费尔南大陆最贫穷的国家之一。   然而,罗塞帝国虽然贫穷,但却仍然拥有不可小觑的实力。罗塞帝国的巴西琉斯是几十年前,那场轰轰烈烈席卷费尔南大陆的卢瓦革命之中,少数没有被真正影响实权的君主——就连苏楠帝国,也曾受到过当年那场燎原之火的影响,对皇帝的实权进行了一些制约,并扩大了议会的权柄。   当年那位一手创立了卢瓦第一共和国的将军,也曾率领百万精锐入侵罗塞,但最终却败于罗塞帝国的凛冬和巴西琉斯的精兵之下。   正当拜伦想着该如何找个机会与玛格丽特小姐私下交谈之时,坐在他身边的维克托先生却忽然交代了他一件事情,要他将宴会上这件有关粮食贸易的消息送出去,送到几位与他关系深厚的合作伙伴那里。   拜伦只得暂时离开,去办理维克托先生交代他的事宜。   他找到几位商人,简短说明了情况,并传达了维克托先生准备参与其中的打算,那几位合作伙伴便将他们能够提供的资金和仓储货运信息交给他,要他再转交给维克托先生。   他忙于商业上的事情,这一来一回之后,等他准备回到宴席上时,走到门口,便发现玛格丽特小姐不知何时已经离席了。他问了一下侍者,才知方才不知发生了什么,玛格丽特小姐的精神状况有些恍惚,她失手打翻了一杯红酒,不得不穿着被红酒弄脏的裙子,提前坐马车回去。   她才刚离开不久,应该还没有坐上马车离开,拜伦看了还坐在宴席上的罗曼先生一眼,便想着,不如趁这个机会和玛格丽特小姐单独说几句话,也好问一问她,他有什么能帮到她的地方。   他快步来到楼下,见玛格丽特小姐的马车已经在往门口赶去了,他匆匆跑过去,叫停了马车。   “小姐!玛格丽特小姐!请等一等!”   他疾跑过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说道。   玛格丽特小姐并未从马车中探出头来,她拍了拍车厢,沉声说道,“帕特里克,等一下。”   她的身影在车厢的薄纱纱帘之下若隐若现,耳侧的两枚串珠坠子在她脸侧若隐若现,有如泪珠。   “有什么事情吗,拜伦先生?”她似乎压抑着许多情绪,令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玛格丽特小姐,我听说您这些时日,有些不好过……您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也许我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帮助。”拜伦说道,他想了想,又说,“我认识一位杰出的记者,可以为您在公众面前取得同情和关注,也认识一位……军官朋友,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强有力的庇护……”   “若是您实在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或是……需要一些上路的盘缠,我也可以为您提供一些绵薄之力的……”   他的话语十分谨慎,但也算得上明示,他想,他的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玛格丽特小姐应该会明白他的意思的。   玛格丽特小姐忽而轻轻转过了头,隔着纱帘看向了他。   “拜伦先生,您是一个好人,可是,您帮不了我……”   她的声音,忽而染上了几分哀默心死之色,“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帮不了我……”   拜伦怔了怔,玛格丽特小姐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她到底爱上了什么人,还是说……她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小姐,请您不要这样想,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个世界上,办法总是比困难多的,若是您实在遇到了什么困难,也许您可以告诉您身边的朋友,多一个人,总是能多想出一个办法来的……”   玛格丽特小姐闻言,却是沉默。   “办法总比困难多吗,您说的这句话,我倒是很赞同……”良久,她才忽而又开口。   可是,她却再未回答拜伦,只说道,“您回去吧,拜伦先生,感谢您的好意……”   她拍了拍车厢,马车又渐渐向前行驶,留拜伦站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再无话可说。   他看着纱帐之下她若隐若现的身影,她似乎时在闭目祈祷着,指尖微微颤抖,在胸前画出繁复的纹路。   “主啊,保佑我,请保佑我……”她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指尖颤抖着握紧了胸前的圣辉项链。   紧紧地、又紧紧地,直至她的指尖渗透出血珠,顺着她的指缝流淌,与那些倾洒在她身上的红酒和她鲜红的红发一起,让她身上的红绸礼服,如同一件血衣。   一件层层叠叠地、被鲜血染透的血衣。   “帕特里克,我下定决心了……” 第196章 外交晚宴:招待使臣的晚宴。   鲁米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景象。   纵然已经来到安多港两天了,这位来自古老王国的诗人仍然有些不敢想象自己面前所看到的一切,那些宽阔恢弘的马路、明亮整洁的街道、高耸入云的烟囱,那些如同传说巨兽一般的钢铁造物……   这两天来的所见所闻,几乎已经超越了他对这个遥远异国的全部想象,他竭尽全力想用自己认知内的知识来解释他所看到的这一切,最终却发现,唯有遥远的神话传说,才能与面前的这个国度相适配。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心情变得复杂了起来,他想起了埃兰。   埃兰,黎凡特大陆最闪耀的明珠,月神乌尔的应许之地。从古至今,那里都盛产香料、珠宝与黄金等珍宝,没药、乳香、青金石和华美的羊毛地毯曾为埃兰带来数不清的财富,高耸的宣礼塔不分昼夜咏颂着月神的赞歌,大巴扎是那样繁华,昼夜不停燃烧着明灯,南来北往的商人、旅者、学者和诗人在此地云集,为埃兰留下无数的传说与诗歌。   埃兰啊,那是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那是诗人的故乡、商人的终点,那是人世间最繁华的地方。   他是那样深深地爱着埃兰,正如他深深地爱着月神乌尔,然而,然而……即使是再无知、再愚昧的埃兰人也知道,这片土地自千年以前就是如此,现在,也依旧是如此。   这给了埃兰人一种错觉,一种亘古不变的错觉——也许下一个千年以后,埃兰也会如此。   可是……鲁米的手指按在玻璃上,他深深地、既惊惧,又悲哀的叹息了一声,可是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呀……费尔南大陆的风景,已经与埃兰截然不同,他的母国,还能够再继续这么成百上千年地不变下去吗?   他看向一旁的马哈茂德大公,大公的神情平静无波,似乎并不在意外面的一切,然而鲁米知道,这位大公阁下,他并非不在意窗外的一切,他只是到来这个异国的次数太多,已经习惯了这些。   “大公阁下,您第一次来到苏楠的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踏上这片土地的?”鲁米问道。   马哈茂德大公看向诗人,他轻轻摇了摇头,“鲁米先生,就像您现在的心情一样。”   他看向窗外,看到高架桥上,一辆发出巨大嗡鸣声的蒸汽火车呼啸而过,眼眸中闪过些许复杂心绪,“在踏上这片异国的土地之前,其实我已经阅读过许多费尔南大陆的书籍,也见过那些异教徒的商人带来的明信片和绘图,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已经能对这里的一切习以为常,可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不知道该怎样诉说,当他第一次见到苏楠帝国的钢铁丛林之时,内心的震撼与绝望。   鲁米深深叹息了一声,“月神在上,这可如何能追赶得上啊……”   马哈茂德大公却不答了,他只是无声握紧了指尖的青金石戒指。是啊,如何能追赶得上,可是追赶不上,难道就不追赶了吗?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艘破败的大船,一点点因腐朽而沉默。   “等我回去之后,我一定要把在苏楠的所见所闻,写成一本游记。”鲁米摇着头说道,“我得让那些人看看,那些……一直在反对您的人,埃兰已经到了糟得不能再糟的时候,要是他们再这样反对您下去,别说实现当年法提赫苏丹的雄途大略了,就是如今的局面,都要维持不住了……”   “你这些时日跟在殿下身边,他有说什么吗?”马哈茂德大公问道。   鲁米叹了口气,“没有,殿下他……除了出席正式的场合,就是在私下寻欢作乐,哎……其实原本,我也不应该插手这些,我只是一个诗人罢了,可是看他这副模样,再看看苏楠帝国的模样,我又忍不住痛心疾首……法提赫苏丹的子孙,怎么能失去嗜血的锐气?虽说殿下只是陛下的五王子,可是如今埃兰这个情形……”   马哈茂德大公摇了摇头,“往好处想想,先生,艾哈迈德殿下是个聪明人,他沉溺于寻欢作乐,总比待在王都结交大臣要强,大殿下不是好招惹的人物,惹急了他,谁也不想王都之中,时隔数百年再出现新任苏丹血洗至亲的悲剧。”   他停顿了一下,眸中闪过些许沉凝与恨意,手指紧握成拳,“何况当年……那场动乱之后,而今王室的子孙本就不多了,若是再自相残杀,帕特里宫的青金石柱就真的要倒塌了……”   鲁米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悲痛,那诗人深深地叹息着,咏叹道,“月神在上,愿伟大的法提赫苏丹,永远庇佑他的子孙后裔……”   他们的马车,很快就到达了一处剧院门口。   这里早已铺设了红毯和鲜花,宾客云集,车马如龙,作为这次宴会的座上宾,埃兰贵客的一经到访,就引起了在场所有宾客的注意。   那些衣着得体、风度翩翩的苏楠绅士与淑女们,用或好奇,或鄙夷,或漫不经心的目光打量着这些来自遥远古国的贵客。   他们都不约而同被第一辆车马上下来的贵客吸引了目光。   只见那辆马车上走下来一位穿着华丽长袍、腰佩宝石弯刀的埃兰王子,那位王子大约二十上下年纪,皮肤蜜色、体态健美而目光锐利。这位颇具异域风情的英俊王子赢得了一些在场女士们的芳心,然而很快的,他便展现出了他风流成性的、轻浮奢靡而又高高在上的一面——他的身边环绕着衣着清凉、体态丰盈的女奴,那些女奴提着香薰、羽扇和美酒,为他随时随地提供最谦卑且恭敬顺从的服务。   这样古老的、等级森严式的异国做派,与苏楠和费尔南大陆的文化截然不同。费尔南大陆早已废除了奴隶制度,即使是贵族家中的仆人,在帝国的宪法中,也拥有平等的公民权。而这样奢靡无度又高高在上的做派,哪怕是苏楠的皇室,都不会有这样的作为。   故而那些在场的宾客,又在羽扇掩映下的窃窃私语之间,蹦出诸如野蛮落后、奢靡专权、不经开化等词句。   无论苏楠的绅士淑女们对待这些异国的来客有多少看法,至少帝国的官方,此刻对于这些使臣是友善的。苏楠的皇子达文波特殿下在宴席之上,亲自与埃兰王子把酒言谈,这番镜像,让在场许多宾客打量的眼神收敛了许多。   一场别开生面的外交宴会,一时也算主客皆欢,苏楠人用丰盛的宴席招待了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宴席之上,既有极具“苏楠”特色的美味佳肴,亦有埃兰人熟悉的香料风味与巴克拉瓦,还有许多就连苏楠人也闻所未闻的、丝滑绵密而又入口即化的巧克力甜品。   这场宴席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满意,哪怕是国土相隔万里的苏楠人与埃兰人,在绝对的美味面前,也难得达成了共识。   坐在宴席的一个小小边角,和阿列克修斯一起享用宴会食物的拜伦也很满意,他品尝着各类菜肴,眼睛微微弯起。真是辛苦皮埃尔先生和姐夫了,他们这些时日可没少为了筹备宴会而熬夜,好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身边的阿列克修斯且不提——只要是好吃的,这个小子都会吃得津津有味。他在宴席之上,没少听见有宾客在向侍者打听今日的餐品和主厨,还有绅士淑女们在议论商定什么时候再来王后剧院聚餐。   他真为皮埃尔先生和姐夫感到高兴,作为这次宴席的行政主厨和甜品主厨,此次宴席之后,他们两人必定是会在安多港名声大噪的。想到姐夫一直以来的梦想都是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烘焙店,拜伦想,也许姐夫的梦想很快就能实现了。   宴席过后,是精彩的歌剧表演和社交舞会,王后剧院为迎接埃兰使臣而精心排演的《撒拉尔罕的金玫瑰》终于首映,玛格丽特小姐那动人的歌声、剧本中那融合了埃兰文化与苏楠文化的奇思妙想与前世今生的超前设定,无一不让在场的宾客动容。等到表演结束,剧院之中掌声如雷,不少绅士淑女都将自己身上的手帕和鲜花往台上抛洒。   今日在场的宾客,除了苏楠的达官显贵和几位埃兰使臣,也有不少是跟随使臣船队而来的埃兰商人,还有一些是已经定居在安多港多时的、早已精通苏楠语的埃兰商人。   拜伦在演出结束时,看到最靠近舞台的皇家包厢之中,埃兰的几位使臣都为剧目纷纷鼓掌,似乎十分喜爱这次的演出,可是当他起身鼓掌之时,却无意间听到坐在他不远的地方,一个埃兰商人与苏楠友人的谈话。   “你觉得这次的演出怎么样,阿里?和你们埃兰本地的剧目相比,如何呢?”友人问道。   “好是挺好的,故事和表演都不错。只是,我有一点看不明白……”那埃兰的商人操着一口略带口音却十分流利的苏楠语说道,“你们苏楠人……为什么要给埃兰的公主安排一个阉奴恋人?”   “阉、阉奴……?!”那个苏楠人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不是侍卫吗?怎么会是阉奴?!”   “是呀,公主的侍卫,不就是王宫中的侍卫吗?你们难道不知道吗?苏丹的王宫里,只会出现一种男人,那就是阉奴呀,哪怕是侍卫和贵人的男宠,那也是要阉割之后才能放进王庭的……”   那个苏楠人被自己的口水呛得不清,一旁默默听了墙角的拜伦,也颇有些哭笑不得,他一时竟也不知,是该感叹埃兰的……异域文化,还是该感叹,无论苏楠人的故事写得有多好,都始终是一种充满不切实际的异国幻想和他者凝视的“伪异域风”故事了。 第197章 后门争执:后门处的争执。   水晶吊灯之下,王后剧院的舞厅之中回响着轻盈而又欢快的乐曲,衣着得体的绅士淑女们成双成对,在舞池之中起舞翩迁。   诗人鲁米坐在上宾,好奇打量着这眼前的苏楠舞会,心中不由纳罕,费尔南大陆的社会风气竟然如此开放,年轻的男男女女可以公开配对起舞,贵族小姐们的衣着竟也如此大胆清凉,这可真是与埃兰王国截然不同的景象——在他们的国家,得体的贵族小姐们是不被允许走出她们的后院的,她们的人生大事,也多半在父亲的安排之下完成。莫说是与年轻的男子一起在公开场合跳舞了,就算是在婚前会见她们的未婚夫,也要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帐,佩戴埃兰面帘才能进行。   唯有女奴和交际花,才能肆无忌惮地与年轻的男人之间进行起舞与交谈。   还好这次他们出行,没有带上那些古板的道学家,鲁米在心里庆幸,这些年来,埃兰的道学家们是越来越保守了,就连古代诗人书写的那些热情洋溢的爱情诗歌,他们也要拿出来大加批判一番,鲁米虽然对乌尔虔诚至极,却并不觉得,他们的神明会真的像这些道学家一样古板无趣。   埃兰自古就是诗歌的国度,爱情的诗歌,也自古就是埃兰的诗人最爱咏颂的主题。这样绚烂的诗歌之国,又怎么可能像道学家眼中那样,是“亘古不变”的保守森严呢?   他在心中感慨,不知道苏楠有没有关于爱情的诗歌呢?他在来苏楠的路上,在船上跟着翻译学了一点苏楠语,可是学习的时间还是有些太短了,他学得还不够多,如今只能勉强听懂一点简单的苏楠语,不知何时,他才能阅读苏楠的诗人书写的诗歌。   他看着那些舞池之中,苏楠姑娘们的鲸骨裙摆随着舞步旋转而像花朵一样在地上绽放,这美丽的场景,不由让他诗兴大发,他正欲沉吟,咏颂几句赞美这青春之美的诗句,便忽而见到有一位美丽的小姐,正穿着华贵的衣着,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朝贵客们偏偏走来。   啊……是今日歌剧的女主演,那位饰演埃兰公主的小姐。苏楠人编排的《撒拉尔罕的金玫瑰》,在鲁米这个纯正的埃兰文人看来,其实是很奇怪的,他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奇怪……一种好像是在讲述埃兰的故事,可故事里的埃兰,却好像和他的母国一点儿也不一样的感觉,简直就像是一种在对埃兰的故事道听途说之后,拼凑出的一个“假埃兰”。   他不太喜欢这个故事给他的感觉,可平心而论,若是把它当成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那这故事写得不错。他看完之后,一度想要与旁人交流一番自己的感受,可他身边的王子殿下和大公阁下在面对苏楠人问询他们的感受时,只一位地鼓掌夸赞,仿佛丝毫不在意这个故事的问题,那时鲁米就知道了,除了他这个文人以外,大人物们其实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曲目的好坏。   哎,鲁米叹了口气,这些高贵的人们手握着世间数一数二的财富与权柄,收藏着埃兰最多的艺术珍品和古老诗集,可他们却全然不在乎艺术,这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情啊!   那苏楠的大人物在乎艺术吗?   鲁米抬头,看向那位年轻的苏楠皇子。   坦白说,这位年轻的苏楠皇子和埃兰的王子们,一点儿也不一样。他当然和埃兰的王子一样高贵而英俊,然而他身上那浓郁的苏楠气质,还是与埃兰的王子们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苏楠的气质是忧郁的、温和的、文质彬彬的,就像这个国家经年不散的薄雾和潮湿的风一样,那是一种内秀而文静的气质。   然而埃兰却截然不同了,作为马背上的民族、法提赫苏丹的血裔,推罗帝国的毁灭者与征服者,埃兰的王子自幼都要接受严苛而残酷的军事训练和文化教育——在几百年前,这是为了让埃兰以最残酷的方式,筛选出最优秀的年轻苏丹,而那位被筛选出的王者,会高高举起他手中的弯刀,血洗所有的同父兄弟,踩踏着血亲的骸骨登上王座。   如今,那残酷至极的弑亲继承法已被废除多年,然而法提赫苏丹的子孙后裔,依旧没有忘记他们血脉之中的勇武好战。这就使得埃兰的王子们,总是带着猎豹一般的锐利张扬,他们会用华丽的羽毛、宝石弯刀和丝绸长袍装点自己,所到之处,尽是没药、琥珀与乳香的奢靡芳香。   他们就像埃兰的弯刀,装点满了繁复的错金纹路和珊瑚宝石,寒锋凛凛,又极尽奢华。   现在,当那两位高贵的王子殿下站在一起之时,不可避免的,还是那张扬而又个性、肆意而又恣睢的埃兰王子更加引人瞩目,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一清二楚,那文质彬彬的、苏楠绅士一般的苏楠皇子,才是比埃兰的王子更加高贵、更加有权势的人。无论法提赫苏丹的子孙有多么英明勇武,那用弯刀、勇士与烈马就能征服世界的历史,都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他从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便见到那位苏楠的皇子殿下,正在通过翻译与艾哈迈德王子交谈着什么,他们相谈甚欢,又不时看向那位歌唱家小姐,似乎是在夸赞她的精彩演出。   那位苏楠皇子身边的翻译将他长串的、大段大段的优雅赞美和艺术见解翻译了出来,原本鲁米还有几分高兴,觉得也许苏楠这个国家,的确是有些艺术气息在的,可到临了了,那位苏楠皇子的话语结束之时,鲁米却隐隐听到,他夸赞了一句这位歌唱家小姐的美貌,而这句话,并没有被翻译官翻译出来。   鲁米的苏楠语虽然不好,可这样简单的话语,他还是能听懂的,他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失落了起来,这位皇子殿下,他怎么能在这样长篇大论的分析之后,再补上这样一句有些轻浮的话语呢?   他真不该对苏楠人也抱有什么指望,鲁米有些失望地想,果然在那些高贵之人的眼里,艺术都一样。   ————   拜伦跟在维克托先生身边,脸颊都有些笑酸了。   今日贵客云集,商业大亨齐聚一堂,维克托先生又在最近频繁与埃兰商人接触,这次的宴会,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进一步扩大这次商业投资的影响力。   也就苦了拜伦,不得不为维克托先生鞍前马后,好好的一场舞会,别说邀请一位淑女跳舞了,拜伦愣是没有一点时间去休息一下。   阿列克修斯原本还想留在舞会上玩一会儿,但见拜伦这样忙,他一个人在舞会上又十分无趣,也就叹了口气,把拜伦塞给他的零食点心卷吧卷吧往口袋里一揣,准备回家遛狗去了。   临走的时候,阿列克修斯见门口人太多,就仗着自己对王后剧院熟悉走了个后门,他刚走到后门附近,便忽然听到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他顺着磨砂的花窗玻璃向争吵声处看去,隐约看出来,是罗曼先生在与一位先生争吵。   “阁下,这和我们当初说好的一点也不一样!”罗曼先生看起来很愤怒,但迫于对方的权势,他又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怒气,挥舞了两下自己的拳头。   “您答应过我,您要送她去帝都演出!您要让她扬名立万!”   “是呀,我现在不就正在和你商讨这件事啊?”那位先生居高临下,平静看着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他愤怒的神情。   “您是在耍我吗,阁下?!我是绝对不会把她的合同解除的!绝对不会!”   他闻言,忽而冷笑一声,“这恐怕不是你能左右的事情吧,罗曼?方才在舞会上,你也看到,贵人很满意她的表现,这是她的荣幸,也是你的荣幸啊……”   “你!你!”罗曼先生咬牙切齿,想要骂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将自己的愤怒咽了回去。   “我是绝不会同意的,阁下!就算是贵人,难道他还能巧取豪夺一个帝国的公民吗?!她不是奴隶,她是我的雇员!她属于王后剧院,她也只能属于王后剧院!何况……何况贵人根本就没有说什么!这只不过是你们的猜测!”   男人嗤笑着,说道,“罗曼啊罗曼,所以你才只能是个剧院经理呢……和贵人们打了这么多教导,你竟然到现在都不懂得如何揣摩贵人的心意……”   他摇了摇头,言语之间,带着几分讥讽,“贵人们想要什么,难道需要他们亲自开口去说吗?他们只需要几句漫不经心的话语,一点不经意的关注,那就足够下面的人把他们想要的一切都捧到他们眼前了……罗曼,看在咱们已经认识了这么长时间的份儿上,我好心劝你一句,认清现实,见好就收吧,你的王后剧院,还能继续经营下去,否则……”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让阿列克修斯再听不真切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列克修斯挠挠头,他认识罗曼先生,却不认识那个在和他吵架的人,再加上他们是在楼梯间里吵架的,隔着厚厚的花窗和楼梯间的回声,两个人的争吵内容,他有好几次都没有听清。   只能让他勉强听出来,罗曼先生此刻似乎十分愤怒,而与他争吵的那个人,似乎是个什么大人物。   罗曼先生这样一个专横独断的人,竟然也得在比他更有权势的人面前低头吗?阿列克修斯摇了摇头,他原本是有点幸灾乐祸的,可他又觉得多少有点无趣,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这些过于复杂的、大人们的事情,阿列克修斯想。   他正从后门出来,穿过士兵们的重重守卫,准备去找自己的马车之时,忽然在柱廊的尽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正准备拔腿跑过去,便被正在巡逻的士兵拦住了去路。   这点小小的异动,很快便吸引了柱廊尽头正与士兵交谈的军官注意,他抬起头来,看到了阿列克修斯,灰蓝的眸中闪过些许惊讶。   他走了过来,把阿列克修斯拉到一边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阿列克修斯?你是跟谁来的?”   西泽尔可不记得,他们家族收到了这次宴会的请柬。   阿列克修斯咧嘴一笑,“诶嘿,哥,当然是玛格丽特小姐邀请我来的呀!我是和拜伦一起来的,你见到他了吗?”   西泽尔微不可查挑了一下眉,不动声色说道,“没有,我一直在忙于附近的巡逻,根本就没有空进入剧院。你这是准备回家吗,拜伦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呀,他正忙着他自己的生意呢,今天可没空陪我。”阿列克修斯叹了口气,“我是要先回去了,拜伦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   西泽尔眼眸微动,说道,“早点回家去,附近的要道都有警察和士兵把守,不走快点,等下进出的宾客更多,时间也耽误得更久。”   阿列克修斯听罢,不由心头一暖,他就知道,他的兄长最体贴可靠了,连这样的小事,都要体贴提醒他,他忙不迭点头,正欲说些什么,便又听到西泽尔说道,“回去以后,去找管家准备一辆马车送过来,今天的舞会还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要是时间晚了,就让家里的车夫送拜伦回去。”   阿列克修斯愣了愣,虽然感觉有哪里怪怪的,但依旧很开心,他就知道,他的兄长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长,就连他的好朋友,哥哥他都这么关心呢! 第198章 诗人之会:苏楠与埃兰的诗人。   拜伦从喧闹的会场中走出来,站在廊下,感受着安多港潮湿而微凉的晚风。   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带,轻轻叹了口气,今日晚宴,他跟在维克托先生身边忙于交际,忙到现在,连东西都没有吃多少,虽说这样的宴会,本就不是奔着吃饱饭来的,但这一下午的脑力消耗,还是让他感觉有些肚子饿。   不知道维克托先生打算在宴会上待到什么时候,等到他走了,他一定得去后厨找姐夫要点东西吃。   不过虽然今天他劳心又劳德,却是得到了不少收获。借着与维克托先生的关系,他认识了不少安多港的大商人和埃兰商人,也促成了几桩不小的交易,维克托先生攒的这个埃兰投资局,算是在这场宴会上真正做成了,接下来一段时日,他也许会和维克托先生一起接触到一些埃兰的高级官员。   因为他在其中居功至伟,维克托先生便暗示他,他在最近会给予拜伦一些短期回报。   拜伦闻言,自然是再高兴不过,他原本的长期打算是与维克托先生合资办厂,而今有了这些短期回报,他又能再多开几家连锁店或中央厨房,或是直接构建起自己的餐饮上下游供应体系了。   他最近和那位农民老哈里合作得不错,他为自己提供的鸭蛋,品质一直十分稳定且优质,他又提及过自己的村庄盛产许多蔬果,拜伦便想着,他也许可以趁着暑假去他们村庄考察一下,也顺便在乡下待一段时间度假。   若是他们村庄的农产品品质都不错,他可以直接承包他们的田地,专供他的餐厅用料,再雇佣一条商船通过维斯河运输,这样的产销直供模式,能够比在市集上购买农产品节省许多成本,还能在源头把控这些农产品原料的质量,也便于后续他的生意扩大规模。   他正满脑子想着自己的生意经,不经意一抬头,忽而见到不远处,一个中年的埃兰人正站在廊下,抬头看着王后剧院外墙上的马赛克拼贴画,他顺着那个埃兰人的目光看去,看到那副马赛克拼贴画,画面上的图案,是费尔南大陆一个家喻户晓的爱情故事。   这个爱情故事来自于古老的腓里基时代,是一位青春女神与凡人男子的爱情悲剧。据说青春女神在人间游乐之时,与一位英俊美丽的猎手相识相爱,她向猎手许下承诺,她将返回神界向父神请求,与猎手成婚。   留在人间的猎手满心期待爱人的归来,然而父神却并不允许他的女儿与一个卑贱的凡人成婚,他便对青春女神许下承诺,若她能够纺织完一匹日月光辉织成的丝绸,便答应他们的婚姻,并为他们送上祝福。   尽管从未有神能够纺织出这样的丝绸,青春女神仍然大喜过望,坐在织机面前废寝忘食地纺织,她以月光搓成的银丝作经,日光搓成的金丝作纬,细细纺织,当太阳神的马车划破天际,黎明破晓之时,她终于完成了一匹精美绝伦的光辉丝绸。   她将丝绸献给父神,请求归去迎接她的爱人。   父神不答,只是沉默送她离去,然而当她回到人间,却发现曾经的爱人等待一生,早已化为白骨,而那白骨仍然伫立在他们相遇的山巅之上,静静等待她百年的时光——原来那纺织的织机是命运女神的造物,那日月光辉织成的丝绸,代表着岁月的永恒,当那飞梭与纺锤运动之时,便使时间如织梭飞过。   那青春女神在悲痛之中怀抱爱人的白骨啜泣,她的眼泪使大地也哭泣,天空也悲伤。   她向大地的母亲祈祷,请求剥去她那永驻青春的神力,像爱人一般衰老而死。   终于,那青春的女神也沾染上岁月的痕迹,她的乌发染上白霜,容颜衰老,与她的爱人一般化为白骨。   那匹她织就的丝绸,被她愤怒抛洒在天空之上,变成亘古而永恒的星河。   这副马赛克画十分精致而美丽,定格的瞬间,正是青春女神怀抱爱人的白骨啜泣、乌发变得半黑半白的瞬间,整个画面极有张力,女神的头顶是月光丝绸化作的灿烂的星河,脚下是无垠的山川与河流。   拜伦常常来到王后剧院,都没有注意到过他们外墙的这些马赛克画装饰,一时竟也和那个埃兰人一样看入了神,虽然马赛克拼贴画不及油画那般拥有细腻的笔触,但这样有些粗糙的画面,反倒更有一种奇妙的表现力。   那埃兰人回头看向他,用有些生涩的苏楠语说道,“这位先生,你们苏楠人,竟然也会绘制腓里基时代的神话故事吗?”   “这是当然。”拜伦笑了笑,“腓里基时代曾深深影响过苏楠,他们留下的许多神话传说,也是孩子们的睡前故事,我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就给我讲述过不少这些神话传说。”   不过要说起来,其实这些年苏楠帝国官方是不大乐见得这些异教神话的,这也许和原初派在对待古老异教传说的态度比较保守有关,但因为腓里基的诸多文化已经随着时间流逝深深镶嵌于苏楠的文化之中,所以许多腓里基时代的神话传说,早就不可避免地成了人们习以为常的文化符号,也就难以在明面上禁止了。   就比如说……格林家那两个兄弟的名字,西泽尔和阿列克修斯,前者是腓里基时代的一位战功赫赫的著名君主,后者则是腓里基传说中的半神英雄人物。   “啊,这倒是一件幸事……”埃兰人感叹道,“我本以为、你们苏楠人,会把腓里基的神话传说视为、不值一提的异教怪谈,看到你们依旧、在传承这些古老的文化,我真感到高兴……”   也许是因为他的苏楠语还不太熟练,他说得有些磕磕巴巴的,语法上还有一些小错误。   拜伦眨了眨眼,笑了起来,考虑到对方的苏楠语也许还十分生疏,他尽量用简单的单词和缓慢的语气说道,“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先生,难道埃兰人也在传承腓里基的古老文化吗?我本以为,埃兰这样信仰月神乌尔的国度,不会有多喜欢腓里基的文化呢……”   “啊哈,你是不是、像许多费尔南大陆的人一样,以为埃兰是个保守闭塞、又顽固不灵的异教国度?”埃兰人笑着说道,“我们埃兰……是推罗帝国的征服者,我们征服了他们、当然也就继承了推罗和腓里基的文化……六百年前,伟大的苏丹海什姆、曾制定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他用青金石、黄金和大理石打造了一座举世无双的智慧宫殿,邀请整个黎凡特世界的智者、齐聚一堂……将推罗人留下的腓里基经史典籍翻译为埃兰语……这项伟大的翻译运动、持续了上百年,耗费的黄金财富数不胜数,翻译的书文汗牛充栋……”   他会的苏楠词汇不多,不得不借用了一些简单的苏楠词语表达,甚至无意识蹦出来了一些埃兰语,但好在,拜伦大致听懂了对方的意思,并在心里加工润色了一下翻译了出来。   拜伦闻言,面上不由流露出了十分震惊的表情,他从前的确不太了解埃兰这个国家,对它仅有的了解,也是从苏楠的报纸和水手们口中得知的。他心知苏楠人不会对埃兰拥有太过客观的看法,因此也总是对那些记录报以客观审视的态度。   然而……他想,他也许多少还是被苏楠人对埃兰的看法影响了,在他一直以来的认知里,埃兰都是一个有些闭塞落后的国家,并且曾十分崇尚武力和征服。   可是谁又能想到,埃兰竟然也是一个拥有如此绚烂文化和开放包容的国度呢?他们竟然用了百余年的时间翻译了如此多的古代文献,甚至建造了一座如此伟大的智慧宫殿呢?   拜伦有些感叹,继而在产生了几分内省之思,他是不是真的被这个时代所影响了,以至于竟然忘记了前世他被教导的理念?没有文明是天然就低劣的,每一个文明,都有自己的绚烂和独特之处,一时的落后于人,并不代表这种文明在过去落后于人,也并不代表它在未来也会一直落后。   见拜伦不说话,那埃兰人叹了口气,低下头说道,“哦,好吧……年轻的先生,也许您并不想听我一个异国人……对自己的国家说些自吹自擂的大话,我只是不想……哎,我只是不想……”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说下去了,一个苏楠人,又怎么会乐见得听一个他们眼中的蛮夷之人,说些不符合他们期待的话语呢?   他在苏楠的这几天,已经算看得明白了,苏楠人其实根本就不在乎真正的埃兰是什么样子的,他们构想了一个虚假的埃兰,然后将这样的形象加注在他们身上,并毫不在意埃兰人的想法。   就连大公和王子……其实也不在意这些他们眼中的小细节,他们只在乎这次的出使会给埃兰带来哪些实际的意义,却并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可是他却不一样了,他有些在意这个话题,这也许是因为他是个诗人,心思总是更细腻敏感一些,也许是因为……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哀,并且无能为力,也无处诉说而已。   “请您不要这样说,先生。我很感激您能告诉我这些,您让我知道了埃兰的历史,这让我很高兴。”拜伦温和一笑,说道,“我从前只知道埃兰是一个丰饶美丽的国家,却并不知道,原来她的文明还有这样璀璨绚烂的一面。我之前曾无意间得到过一枚埃兰项链,当时那精致的做工就让我爱不释手,今天和您的这番交谈倒是让我恍然大悟,如果不是拥有这样悠久璀璨的文化,又怎么能制作出那样精美绝伦的工艺品呢?”   鲁米吃惊看向他,神色十分动容,虽然他听这个苏楠年轻人说话有些吃力,但从他温和友善的语气和刻意放缓的、耐心的话语之中,他还是大致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他这回认认真真打量了拜伦一眼,只见面前的年轻人大约十六七岁,还是个面容有些稚嫩的少年,只是……那双引人夺目的蓝眼睛却给人一种成熟温润、宽厚智慧的感觉,仿佛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拥有着十分成熟的心智和广博的知识见闻。   他见到拜伦,忽而有些感慨,此前他曾觉得苏楠的那位皇子殿下有着典型的苏楠气质,可与面前的这个少年比起来,却似乎也变得轻浮浅薄了许多。这个少年明明拥有着十分俊美的容貌,可是人们看到他,第一眼留下的印象,却很难是他有多漂亮,而是被他身上那文静内敛的、忧郁温和的气质所折服。   这才应该是苏楠人口中,那种令人尊敬的绅士吧?   “您叫什么名字,年轻的先生?”鲁米问道。   拜伦轻笑,“您叫我拜伦就好,先生。这个名字,来自于一位苏楠的著名诗人,他是我父亲最喜欢的诗人。”   他竟然拥有一位诗人的名字,鲁米听了这话,对这个年轻人的好感更甚了。   “我叫鲁米,鲁米·阿卜杜拉·亚历克谢尔,您可以称呼我为鲁米。”这句介绍,鲁米倒是说得十分流畅了,这是他学的第一句苏楠语。   “真是巧了,我也是一个诗人。”鲁米笑着说道,“我最近正在学习苏楠语,也许有一天,我会去阅读那位诗人拜伦所写作的诗集,苏楠的朋友。”   听到对方称呼自己为朋友,拜伦笑了起来,“真的吗?这可真是我们苏楠的荣幸,埃兰的朋友。虽然我并不懂得埃兰语,但我想,若是有一天,我能有幸阅读埃兰的诗歌,我也一定会折服于埃兰的诗歌之美吧,我对埃兰的了解不多,却也听说过,埃兰是一个喜爱诗歌的国度呢。” 第199章 一杯热茶:夜晚的热茶。   与这位埃兰诗人的偶遇,算是这场宴会中最值得拜伦高兴的事情,这位叫鲁米的诗人,用蹩脚生疏的苏楠语与他笑着交谈了片刻,便有埃兰人来寻找那位诗人了。   他们说的是埃兰语,拜伦听不懂,然而,那些来寻找诗人的埃兰人,却穿着王子身边侍从的打扮,这让拜伦意识到,面前的这位诗人也许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诗人,他可能是跟随在埃兰贵客身边的文人。   拜伦想,也许这位诗人在埃兰是一位备受尊崇的诗人,埃兰是诗歌的国度,诗人往往会被达官显贵奉为座上宾。   在鲁米与他道别时,拜伦含笑送别了他,心中却在想,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与这位诗人见面的机会,他其实很喜欢和这样纯粹的知识分子打交道。   送走鲁米之后,拜伦在外面透气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也应该回到维克托先生身边了。   他正从柱廊下往回走,路上忽而遇到了一队巡逻的士兵,这队士兵皆穿着海军的军服,手持刺刀长枪,全副武装,气质威严而凌厉,拜伦见到他们,忽而想起,也许那个人也在这里……   可他在何处?拜伦却不知道了,之前西泽尔曾告诉他,他被上峰调派来护卫王室,但却并不需要贴身保护,而是负责王室禁卫之外的安保工作。也许,他现在就在这附近的干道路口附近轮值,又也许,今天并非是他轮班值守的日子。   拜伦虽然知道西泽尔最近在忙于皇子的护卫工作,却并不敢向他打听细节,也没有问过他什么时候休息,这是涉及军事机密的事情,故而今日,拜伦也就不能知道西泽尔究竟在不在场了。   也许他不应该去在意这个问题,拜伦想,如果他能够在这里碰到他的朋友,那当然也是很好的,可他忙于工作,应该也没有时间与他打招呼,如果遇不到,那还是让对方好好工作或是休息吧。   他这样想着,心中虽然有几分遗憾,却也只能等对方忙完这段时间,他再主动去邀请对方喝咖啡了——上次西泽尔请他喝咖啡,他还没有回请回去呢。   他正欲回去,便看听到有士兵交班之后,在不远处的花园里抱怨着什么。   “我说,咱们今天跟着那些奥尔兰德的禁军老爷们一天的班,怎么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咱们这些水兵放着有酒有菜的好好舰船不待,反倒要来这岸上吹冷风了!”一个士兵不满说道,“那些禁军老爷们倒好,有茶有点心的,还能三班轮换!可我们呢?”   “哎呦,咱们这些大头兵,怎么能和帝都来的禁军老爷相比?人家是什么人,那可是王室的亲卫,待遇能一样吗?哪怕是干着一样的活儿,到外面说出去,人家是禁军老爷,咱们呐,讨人嫌的大头兵罢了!”另一个士兵阴阳怪气说道。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省得有心人听了去了,又要找咱们麻烦!没看见今天在场的除了那些禁军,还有那些……”   士兵的声音压低了,没说下去,可在场的人却心照不宣,那些黑皮靴子在会场内外不停地晃荡,尤其是会场之内的王子身边。好在这是一场外交宴席,黑皮靴子们比平日里收敛了许多,故而虽然这些人一向在安多港讨人嫌,今日却难得能与安多港人和睦相处。   最开始的那个士兵烦躁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值了一下午的班,渴得我嗓子都要冒烟了!没热茶就没热茶吧,我去找水管灌个水饱得了!嘿,我现在是真盼着咱们能早点回去了,哪怕让我在海上待几个月都行!咱们海军的舰船上再不好,那也是从没亏待过我们,肉罐头和茶叶管饱!”   他们渐渐走远,声音叶逐渐消失在后门处的灌木之间,拜伦在一旁听罢,心中一时竟不知该感叹王室与海军之间的微妙关系,还是该担忧他的朋友,也许此刻也正又累又渴,不得休息了。   他沉凝片刻,拔腿就走向了后厨。   ——————————   西泽尔从街道上回到王后剧院附近的临时营地时,忽而见到有士兵正围坐在桌子旁,三三两两扎堆,享用着咖啡、茶水和罐装饼干。   他的心中生出几分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不记得今天晚上,海军这里有茶水点心供应,这些中队是被临时从海军处抽调而来的,暂时归于贴身护卫二皇子的皇家禁军名下,然而……也许是因为时间太短,太过仓促,也许是因为,皇家禁军的指挥官贵人多忘事,他们这些被抽调的海军卫队,并未被及时对接后勤供给。虽然他的上峰卡缪少将及时找到了安多港议会和皇家禁军指挥官处抗议,但安多港议会还是自掏腰包,用政府财政把海军的补给暂时填补了上去,和了一番稀泥,好歹没让海军把这件事情捅到皇子面前。   但安多港议会毕竟不是直接负责军事后勤的组织,难免有时缺东少西,水兵们的茶点补贴,就没及时供给上去,已经好几天了,等事情再发酵几天,到了士兵们忍无可忍的时候,恐怕到时安多港的议员老爷们还有得头疼。   西泽尔倒是懒得利用这些小事谋算些什么,这种细枝末节,本也难以对大局产生什么影响,他最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故而他虽然对这些突然多出来的茶点有几分惊诧,心中也飞快略过了几个可能,也并未太过在意。   他走过来,准备整修片刻,再换班到王后剧院附近。不知道今天晚上……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他虽然让阿列克修斯派家里的车夫来接他,可心中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他会在宴席上为了应酬不小心喝醉吗?他会又遇到什么不怀好意的刁难吗?他会又因为他的那些生意而劳心劳神过度吗?他知道拜伦的休息不大好,他的睡意太浅了,稍微有点动静就能吵醒他,他总是多思多虑——明明他自己都是个孩子,总受到为难和磨难,他却总为不相干的人忧心。   他有时很欣赏他这一点,有时却又……懊恼于他的这些心思,他就不能活得自我一些、任性一些、自私一些吗?   可是他又心知肚明,要是那个人能变成那样,那他就不会叫拜伦·德拉塞尔了。   不知道今天晚上,他还有没有再见到他的机会,近日诸事繁忙,他多少有些分身乏术,也就没有时间去主动找他的这位朋友。若是今晚他真的想见到他,那也不是不行,可是……他的心中有些许迟疑,更有些许困惑和警惕,他不应该在遇到与拜伦·德拉塞尔有关的事情时,变得这么……不像他从前的平静了。   士兵们见到他,纷纷起身向他行礼,有个士兵殷勤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着说道,“少尉大人,请来喝杯茶吧!刚才王后剧院的后厨送来了炭火、干茶和饼干,说是有人委托他们犒劳兄弟们的一点心意,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老爷,竟然肯体贴我们的辛苦,可惜剧院的人没说那位老爷的名字,我们方才还在猜,这是不是哪位和海军有关系的老爷呢!”   西泽尔闻言,微微挑眉,他拿起桌上的饼干罐头盒看了看,说道,“你们吃这些东西之前,检查过了没有?”   “检查过了,少尉大人,您就放心吧!这些饼干是王后剧院的人在这附近的杂货铺里买来的,都是密封好的罐头,不会有谁做些什么手脚的。”   倒是有趣,西泽尔想,他竟不知,是哪位大人物如此体贴,考虑得这样周到细致——通过王后剧院的后厨赠送他们干茶和炭火,让士兵们自己泡茶,又买来市售的罐装饼干,打消士兵们对这些茶点的顾虑。   是哪位在宴席上的海军贵族?还是对海军有好感的大人物?他正想着,等下派马歇尔去查一查,不经意一抬头,忽而见到王后剧院的人来送东西时,不远处一个正从廊下向这里眺望的身影。   他的神情微怔,继而瞳孔微微放大,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他一瞬间就知道了,这位好心的“老爷”是谁了。   拜伦正在廊下看着王后剧院的人把他买来的最后一批东西送过去时,不由轻笑起来,他今天身上带的钱不多,只能准备一些简单的饼干和炭火茶叶,又在皮埃尔先生的手里塞了一张支票,这才把东西都送过去。   这些东西不算太丰厚,但好在今晚在此处巡逻的海军并不算多,拜伦想着,就算是每个士兵都吃了双份的茶水点心,西泽尔也应该能分到属于他的那一份。   他忙完了这一切,便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准备回去了,难为他一边要委托皮埃尔先生为海军们准备茶点,一边又要在维克托先生身边与诸多商人斡旋,今晚他可真是忙得脚不沾地,好在明天是安息日,他得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天。   他正准备将视线收回去时,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他忽而福至心灵,抬眸一眼,正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灰蓝色眼睛。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的,他看到西泽尔在早夏有些凉意的夜里,举起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他将杯子微微抬起,好像在隔空朝他举杯事宜。   他竟然这么快就猜到了是他,拜伦的眼眸弯了起来,有时他会觉得很奇妙,明明他和西泽尔的性格、思想和生长的环境都相差甚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某些时刻,总是能达到一种默契的共鸣,就像他们曾经一起跳舞,渐入佳境时那样。   也许这也是他和西泽尔这半年来,关系日渐深厚的原因?   他没有去主动上前找西泽尔,西泽尔也没有来找他,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相视一笑,随即的,拜伦朝他挥了挥手,他得回去了。   西泽尔朝他一点头,犹如绅士优雅行礼。   拜伦带着眸中的温和笑意转身离开了,今天晚上不是说话的时候,等到下一次空闲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再坐在一起喝茶了。   回到会场之后,舞会就快要结束了,皇子殿下似乎终于要离开了,会场上的皇家禁军和王室卫警在匆匆走动,宾客们也在陆续立场,正当拜伦在想,自己今晚是蹭维克托先生的马车离开,还是在这附近租一辆马车的时候,便忽而听见不远处有一阵骚乱和议论声。   那些议论声像风一样飞速流散,人们七嘴八舌的,拜伦一时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他们提及最多的,是玛格丽特小姐的名字。   他的心下不由一惊,这又发生了什么?   等到有好事者大肆宣扬,他才终于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玛格丽特小姐方才在后台与罗曼先生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他们吵得太凶了,以至于不少人都听到了动静,等到人们赶来之时,发现罗曼先生竟然让人捆绑住了她,强行给她服下了安神剂。   在场的许多达官显贵都是玛格丽特小姐的歌迷,虽然在这个时代,女人的愤怒总被认为是歇斯底里症,但显然,有些达官显贵在此刻并不认可是玛格丽特小姐的问题。   尤其是在场的许多贵妇与小姐们,玛格丽特小姐与安多港的许多女贵族都保持着良好的私交。   于是,就在皇子前脚刚走之时,本该安静下来的王后剧院,再次如水入油锅般沸腾了起来。 第200章 新的秘书:拜伦的新秘书。   王后剧院的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惊动警察才告终。   当是时,罗曼先生被许多玛格丽特小姐的歌迷围了起来讨要说法,他被愤怒的人群围在中央,争吵推搡之间,他的领结被拽歪了、领夹被人扯走,胳膊上脸上还留了不知道哪位贵妇小姐抓挠下的印子,当众丢了好大的脸,等到警察到来,才把可怜兮兮的他从人群中提了出来。   罗曼先生一脸又气又羞愤,却又苦于不敢直接得罪这些王后剧院的常客,只得灰溜溜在警察的护送下离开。拜伦在一旁围观着全程,看着这副场景,不由在心中隐隐担忧。   罗曼先生今日丢了这样大的面子,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账算在玛格丽特小姐身上,转头又报复于她。   他之前向玛格丽特小姐说明,她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向自己求助,可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顾虑或苦衷,她却不愿告诉自己。   想了又想,拜伦还是觉得,也许自己应该写封手信让人转交给玛格丽特小姐,她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他求助。   折腾到了很晚,围作一团的宾客们才终于四散离开,之前他们将走廊堵的水泄不通,后又有警察来控场,拜伦就算是想走也走不了,等到拜伦终于能离开的时候,他不禁有些发愁,不知道他在这附近还能不能租到马车,之前附近的街区都被戒严了,本来出租马车就比平时少。在这里租不到马车,他就得徒步走很远了,今天他又穿着正装,走在深夜的大街上,总归是不安全。   可惜方才混乱之中,维克托先生和他走散了,他应该已经先行离开,他就算想蹭对方的马车都蹭不了了。   租不到马车的话,他就去后厨的休息室和姐夫挤一个晚上,等到天明再回家。只是姐夫的休息室很小,他要是也挤过去,姐夫就很难睡好了。   他这样打定了主意,便走出了王后剧院的门口,他正四处张望有没有出租马车在这附近等客时,忽而有人叫住了他。   “拜伦先生!”   拜伦回头一看,不由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竟然是格林家的马夫。   “您请上车吧,拜伦先生,阿列克修斯少爷派我来接您,送您回家。”   拜伦闻言,不由有些惊讶,大咧咧的阿列克修斯竟然也有如此心细体贴的时候?他想了想,却忽而了然一笑,也许……是有人教了他。   托了格林家马车的福,拜伦今夜能够回家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第二日,他难得一觉睡到了近午,缓和了一下近日来的疲倦紧张。   午饭过后,拜伦便来到了码头的办公室,继续往日的工作,明天又是上学的日子,还临近期末考试,拜伦不得不抓紧时间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好把剩下的精力都放在复习上——要是他的成绩不小心掉了下去,那就又得掏下个学期的学费了,作为新晋的安多港非著名铁公鸡,拜伦可不愿意多花一个子儿在任何非必要的地方。   他下午正在处理账目,顺带着整理自己名下的资产项目、准备填写注册公司的报表时,鲍勃先生敲了敲门走进来,说道,“先生,外面来了一位小姐,说是来应聘秘书的。”   拜伦有些惊讶抬头,竟然真的有人来应聘了?上次登报之后,拜伦就再没收到什么动静,他还以为,此事会如他所料不了了之呢。   他让鲍勃先生把那位应聘者请了进来,门口很快便走进来一位年轻的小姐。这位小姐大约二十上下,面容秀丽而消瘦苍白,神情严肃,她梳着未婚配的少女盘发,穿着简单得体而又略显老旧的黑色羊腿裙,手上还提着一只竹编箱子。   拜伦起身迎接这位小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日安,小姐,我是这里的老板,我姓德拉塞尔。”   当这位小姐看到拜伦那过于年轻的面容时,她明显微微愣住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不过,她很快收敛了自己的表情,点了点头,说道,“日安,德拉塞尔先生,我是来应聘秘书的,您可以称呼我为戴安娜。”   拜伦请她坐下,又转身拿了热水茶壶,倒了两杯热茶,礼貌说道,“请慢用,戴安娜小姐,这里有方糖和炼乳,您可自取。我们可以慢慢洽谈一下您的工作事宜,不必急于一时。”   拜伦得体的、知礼的态度似乎赢得了几分这位戴安娜小姐的好感,她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些,端起茶杯喝了几口。   “我想,您应该已经提前看过了我的招聘信息,也了解了这项工作的主要内容,是吗,小姐?”拜伦放下茶杯,正色说道。   戴安娜小姐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先生,在来之前,我已经仔细阅读过您的招聘启事。您在报纸上提及,需要应聘者受过中学教育、并且能够熟练书写公文、制作报表和使用打字机是吗?我曾在圣玛丽女子学院上过几年学,也曾做过两年秘书,这是我的……学历证明。”   圣玛丽女子学院,拜伦知道,是安多港最有名的女子学校之一,最近露西小姐一直在担心她的妹妹考女校的事情,总在他面前念叨一些女校的事情,故而他也就多了几分了解。拜伦记得,圣玛丽女子学院是原初派创立的教会女子学校,但因原初派不设修女,故而他们的女子学校,虽然拥有浓厚的教会氛围,但并不能算神学院。   她递过来一张圣玛丽女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却不是毕业证书,拜伦抬眸看她一眼,见戴安娜小姐的脸上闪过几分不自在,心下便已经了然。   “小姐,您有上一任雇主给您的推荐信吗?”拜伦按照流程一问。   戴安娜小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抱歉,先生,我与我的上一任雇主相处得并不愉快,也就没有从他那里拿到推荐信。”   她的指尖来回摩挲着杯子的手把,尽力显示出自己的平静与从容。   难怪,拜伦想,难怪这位看起来十分体面的小姐,会选择自己这样一份工作。在这个半熟人社会的时代,拥有体面工作的人们想要跳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通常,新任雇主是否雇佣对方,要很大程度上参考上一任雇主所书写的推荐信。   但也是巧了,拜伦并不在意这些,他更在意的,是这位戴安娜小姐是否可靠,以及是否有足够的能力胜任这份工作。   他在不久之前购买了一台打字机,但碍于自己并不算熟悉这种早就被后世淘汰的老古董,故而用得不算十分熟练。他让戴安娜小姐去试用一下打字机,见她坐在打字机后,纤细的十指立刻在机械键盘上轻盈飞舞,使打字机发出清脆而由韵律的机械声,不由十分满意,干脆将自己方才在书写的公司注册表递给了她,让她帮忙完成。   戴安娜小姐扫了一眼,很快又掏出随身钢笔书写了起来,她的字体优雅端庄,语法严谨,一看便知是经受过良好的教育。   两项测试通过之后,拜伦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您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戴安娜小姐?”拜伦微笑着问道。   戴安娜小姐的眸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的,她又平静说道,“现在就可以,德拉塞尔先生。”   ————————   这日,拜伦下课之后,准备去律政俱乐部复习之时,还没走到门口,便见到不远处,爱德华正在与欧文争执些什么。   他们似乎吵得很凶,声音却压得很低,欧文气得脸都红了,他一把抓住爱德华的领子,想要说些什么,爱德华却拍开了他的手背,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脸上又露出了他平日里漫不经心的表情。   欧文似乎气急败坏到了极点,他指着爱德华,声音提高了些,“我只想要一个解释!只想要一个解释你都不肯给我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朋友!”   爱德华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欧文的脸上露出了些许难过的神情,随即的,他颤抖着握紧了拳头。   拜伦心下一惊,赶忙就要跑过去阻止,便见到欧文的拳头已经挥舞了出来,正当他微微瞪大了眼,以为自己要看到爱德华被打的一幕之时,欧文的拳头忽而在爱德华的鼻尖之前,停了下来。   “你不肯躲,你也不解释。爱德华,你就是一个懦夫!”欧文愤愤说道。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离开了,拜伦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看到他的眼圈红红的,不由在心中叹息,一时却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手这样的事情。   欧文没有注意到站在走廊一旁的拜伦,爱德华却抬眸,看向了他,他露出了一个轻笑,就像当初拜伦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脸上的笑容一样。   玩世不恭、而又从容。   他缓缓走来,领带和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看着拜伦眸中的些许担忧之色,笑着说道,“我最近有些私事,可能要有一段时日不在学校。拜伦,劳烦你帮我看好那头傻牛了,免得我回来了,他又惹出了什么麻烦,或是在马场上摔断了腿。”   拜伦的脸色沉凝几分,忍不住问他,“是……和那位到访的贵人有关吗?”   爱德华忽而笑出了声,“拜伦啊,小拜伦,你平日里不是最忌讳提及这些敏感的事情吗?怎么今日,你竟然也在我面前,说话这样大胆了?”   那看来就是了,拜伦在心中叹息。   此前爱德华就曾向他提起过,德文公爵有意拉拢他了,如今二皇子已经身在安多港,那身为保皇派核心的欧佩里斯家族,也必定是二皇子所热切拉拢的对象。   虽然这位二皇子殿下才来到安多港不到一周的时间,然而如今,整个安多港就已经比从前戒严了许多,就连校园里的氛围,都变得肃然了起来,真不知道,这位皇子殿下,打算在安多港做些什么。   拜伦摇了摇头,说道,“那只是因为从前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自然不必去徒惹麻烦。现在我问这些,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爱德华单手插兜,笑着倚靠在了栏杆上,“放心吧,拜伦。过段时日,我还会回来上课的。”   他停顿了一下,玩笑似的说道,“你可千万不要思念我呀。”   拜伦闻言微怔,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还有心思和自己开这样的玩笑,应该……也不会遇到特别棘手的麻烦吧。   ————————!!————————   回来了回来了,坐火车太累了我休息了一天[爆哭] 第201章 埃兰忠臣:埃兰的忠臣。   诗人鲁米站在大公与王子的身边,用复杂的神情看着面前那些苏楠人向他们展示的那些威力巨大的枪弹炮火。   作为一个诗人,他并不喜欢这些只能带来毁灭、却并不能带来生机的事物,尽管他有时也会出于王室的需求,以及他本人对王室的尊重,对昔日苏丹的伟大征服进行热情的赞颂,然而……也许是因为他始终生长着一颗诗人的心,他在内心深处,并不喜欢这些象征着毁灭与杀戮的冰冷武器,无论这些武器,掌握在谁的手上。   但他如今却心知,如果没有这些武器的保护,埃兰……也许有一天,就要被那些对她虎视眈眈的国家所瓜分蚕食了。   也许是出于炫耀,也许是为了之后洽谈军事援助及购买军火的事宜,这几日,苏楠人带着他们参观了苏楠的军营与军事设备,那些装备精良的士兵,那些威力巨大的火炮长枪,那些钢铁巨兽一般的军舰,无不给所有的埃兰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最近常常听到一些随行官员在长吁短叹,感叹苏楠人的强大,又忧心这样强大的苏楠,会不会有一天,终将征服埃兰。   哪怕是早已对苏楠十分熟悉的马哈茂德大公,在面对苏楠人的武力炫耀之时,面上也不免流露出些许惊惧担忧与向往叹息之色。   唯有他们的王子殿下,依旧面色如常享受着他奢靡的生活,哪怕是在参观苏楠人的军营火炮之时,他也必定要让身边的女奴给他打伞摇扇。如此轻慢放纵的生活,引得苏楠人频频侧目,那位苏楠的皇子殿下,更是调笑着问埃兰的官员们,埃兰的王室是否都过着这样古代君王般高高在上的日子,可惜他生在了苏楠,没能享受过这东方宫廷式的高贵生活,倒是让他有些羡慕了。   在学习苏楠语的这段时日,他的苏楠语老师曾经告诉过他,苏楠是个说话十分含蓄委婉、善用阴阳怪气的方式挖苦嘲弄别人的国家,虽然他对苏楠语的掌握程度和他对这个国家的了解还十分有限,却让他不至于像其他埃兰大臣那样被皇子的表面客套所蒙蔽,而是听出了皇子语气之下的嘲弄讽刺。   唉,鲁米一声叹息,他忽而有些理解,为何自从几年前大公阁下出使过苏楠之后,他就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他曾经告诉过自己,他常常会感受到一种……痛苦,这种痛苦就好像是他的两条腿被绑在了两匹马上,那两匹马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奔跑,要把他撕裂成两半,他尝试向身为诗人的他倾诉,他提笔数次,往日那总能谱写华美动人的诗歌、书绘繁复细密埃兰花押的芦苇笔尖,却始终无法真正描绘大公心中的痛苦。   即使到了现在,鲁米仍觉得自己无法真正理解大公内心的所悲所哀,可他似乎,也读懂了些许……   今日那位苏楠的皇子殿下没有陪同在他们身边,陪同他们的,是一位苏楠的军官。他们在安多港的重要外交礼仪已经走完了,剩下的那些细枝末节,那位高贵的皇子殿下显然并不怎么在乎,也毫不关注,更没有闲情逸致耗费自己的时间,去陪同这些异邦的“野蛮人”。   鲁米虽多学了几句苏楠语,许多苏楠官员却并不知晓这些,只一味把埃兰人当成不懂苏楠语的乡巴佬,故而有时说话,并不避讳他们,鲁米便从一些陪同官员的口中得知,听说那位苏楠的皇子,此次到访安多港,并非是有心迎接他们,而是要肃清安多港的势力,加强那位皇帝陛下的权威。   这样的事情,鲁米听了反倒觉得十分耳熟,他从前听人吹捧说,苏楠乃是一个贤君治国、议会理政的国家,让他以为苏楠的政局与他们这些专横的东方君主国家是不一样的。可听他们这样一说,苏楠的君主好像没有和埃兰的苏丹没有什么根本上的差别,他们都会猜忌地方的势力、想办法增强自己的权威,只不同的是,埃兰的苏丹要和地方的帕夏总督斗智斗勇,鲁米却不知道,苏楠是否也有类似帕夏总督的存在了。   他们今日参观军火库,主要是为了谈成一些购置军火的大生意,这是他们在到访苏楠之前,就已经和苏楠人达成的协定。   然而,购置军火绝不仅仅只是简单地将枪炮弹药装上货船就能运回国内使用的简单交易,埃兰人也深知这一点。   在过去的几百年间,埃兰也曾发明过属于自己的火器大炮,埃兰甚至曾经是整个黎凡特大陆军事武器最先进的国家,他们铸造的乌尔班大炮,更是曾摧毁了推罗帝国那号称“永恒之城”的帝都康斯坦提涅,然而那曾经的辉煌早已化为历史,如今的埃兰,无论再铸造出多少乌尔班大炮,那样落后原始的炮弹,都不可能摧毁苏楠驰骋于大海上的无敌舰队了。   埃兰的军队想要装备上这些先进的炮火,需要的是相配套的新式军事制度、苏楠的军事顾问、可供补给的弹药生产线和与过去埃兰习惯的战争所截然不同的军事知识,购买军火,反倒是所有的交易中,价值最小的一环,埃兰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要远比这些本就贵比黄金的军火价值更多。   苏楠的军官在向埃兰的达官显贵们展示那些先进的火枪,甚至允许他们上手去触碰,这让随行的官员们,无不围在武器旁边七嘴八舌讨论着。他们当然知道,这些能够售卖给他们的军火在苏楠算不上先进,而是早就被他们淘汰多时的落后武器,然而即使是这样的落后之物,也足够令他们震撼惊异了。   马哈茂德大公对这些武器尤其上心,他与身边的扈从亲信在不断交流着什么,在那些武器之间挑挑拣拣,似乎是在安排哪些武器装备普通军队,哪些装备苏丹的耶尼切里禁卫军。王子殿下今日虽依旧漫不经心,却也好歹耐着性子在听一旁的翻译官向他讲解,算是没把埃兰人的面子丢尽。   这些国政之要,与鲁米这样的诗人无关,他的存在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在权贵需要的时候,为他们奉上佳作的御用文人,尽管贵人们总是十分尊重他、敬重他,允许他出入一切埃兰的重要场合——因为埃兰是诗歌的国度,而鲁米是个纯粹的诗人,他对于不该说出的话,总是三缄其口,对于真正需要诗歌的场合,又总能书写出动人的埃兰长诗。   于是,鲁米总能用自己那双诗人的眼睛,记录下王国那或大或小,或在当时不以为然,实则影响深远的重要时刻。   王子殿下忽而将大公招了过来,屏退了他人,却留下了身边的女奴和诗人鲁米。   他问大公,“大公阁下,你们打算用什么东西和苏楠人交易?”   他本漫不经心用手中的匕首敲打着桌子,却忽而话语一顿,匕首的锋芒在桌沿留下了一道划痕。   “不要告诉我,你们还打算用那么多的黄金。”   大公深深低下了头,谦卑说道,“不,殿下,我们这次的交易不会只用黄金。我了解苏楠人,这些时日,我也与苏楠人进行了一些谈判,苏楠人只认两样东西,一样是黄金,一样是费尔南大陆三大帝国的货币。这些时日,一些安多港的本地商人在频繁接触我们,想要和我们做生意,几位大臣来找我拿了主意,我还没来得及请示您,若是能与这些苏楠商人达成协议是最好的,可以让我们在短时间内得到大量苏楠币外汇储备,也能节省一些黄金的流失。”   他轻叹了口气,“这些年,王国的黄金在一直向外流出,苏楠人拿走了我们太多的黄金,以长远计,这并非是好事,我也打算回去以后便秉明陛下,与苏楠加大商业合作,多赚取些外汇储备,我们才能用最高的性价比,在费尔南诸国之间采买先进造物。”   王子一抬手,“这些事情,你和陛下决定就好,我只关心一件事情……”他放下匕首,忽而身体微微前倾,绿眸像鹰一般凌厉,“我希望大公阁下没有忘记,王国的黄金是属于苏丹陛下、属于法提赫苏丹的血裔的,大公阁下常年来往于费尔南大陆这样的异邦之地,我唯恐大公阁下忘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殿下,我当然不会忘了这些的!请您放宽心,我对苏丹的忠诚,唯有月神乌尔可鉴!”   他的眼睛紧盯着马哈茂德大公,见他神情一如既往地谦卑、惶恐,唇角的冷笑一闪而过。   “当然,我知道您一向自居为苏丹最忠诚的奴仆,又怎么会忘了这些呢?方才我不过是,与大公开个玩笑罢了……”   他向后仰靠在座椅上,这苏楠人的软凳,他坐得十分不舒服,只得习惯性地盘腿而坐,当成埃兰的地毯。   “我记得你这次带了不少推罗的古董吧?你是打算把那些推罗人留下的异教之物卖给苏楠人吗?”王子漫不经心说道。   “殿下,这些东西是等到了苏楠的帝都奥尔兰德之后,送礼用的。您有所不知,我常年来往费尔南大陆,深知此地之人对推罗帝国与古腓里基有非同一般的情感,费尔南人常年在我国境内搜罗这些异教徒留下的古董,我国国民对这些东西总不以为然,常低价贱卖,这些商人将古董运送到费尔南大陆之后,便动辄翻数百倍高价竞拍,却仍有数不尽的趋之若鹜者。这些东西放在国内,不过是些异教徒留下的破砖烂石,可运到这里,却能极大拉拢那些苏楠的官员,好让我们在协议之中占据先机。”   “那就希望这些破砖烂石的作用,真的能如您所愿了,大公阁下。”王子懒懒一抬眸,不置可否说道,“可我得提醒您,阁下,国内的那些异教徒若是不知道还好,要是知道您这样做了,他们少不得要将闹起来了。”   “殿下,那些异教徒什么时候真正安生过?”大公的神情依旧谦卑、恭敬,语气里却带上了些许森森的冷意,“自推罗亡国之后,他们就没有一日真正归降过埃兰,王国对他们早已足够仁至义尽,这些年,埃兰危机四起,他们却想趁机作乱、背叛埃兰……”   他冷哼一声,“我们已经和这些异教徒打了几百年的交道,怎么对付他们,自法提赫苏丹时代起就早已有了答案。如今我们又有了苏楠人的先进火炮,殿下根本不必担心他们会动摇埃兰的根基,几百年了,他们从未成功过。”   王子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大公的答案,但随即的,他又漫不经心说道,“既然你打算购入苏楠人的火炮,大公阁下,你是打算将最先进的炮火和苏楠的军事顾问装备给禁卫军呢,还是……”   他的眼眸深深看向了大公,“还是你打算组成的新军呢?”   鲁米深知,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耶尼切里禁卫军,乃是苏丹的亲卫军。数百年来,埃兰的苏丹便是靠着耶尼切里军团的存在,才能稳坐帕特里宫的黄金宝座,尽管近百年来……禁卫军时有废立苏丹、反过来掌控苏丹的乱局,然而埃兰苏丹最大的仪仗,依旧是这些由他们的奴仆所组成的亲卫军团。   大公深深低下了头,“殿下,这样的大事,不是我一人能够决断的,新式的武器将装备何处的军人,要由高高在上的苏丹决断,他是埃兰的主人,军人的主人,也是我的主人……我相信,不论苏丹决定将这些新式武器转交给谁,他们都一定会忠于至高无上的苏丹陛下。”   这个回答,使场面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王子殿下居高临下看着他,绿眸冰冷而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而的,艾哈迈德王子笑了起来,“你是个忠臣,大公阁下,陛下便是知道你是忠臣,才肯如此信任你。我相信,你不会辜负他的期待,退下吧……”   他摆了摆手,随性说道,随后又朝鲁米招了招手,笑着朝他说道,“诗人先生,请过来吧。我听说你最近在学习苏楠语,你学得如何了呢?我听他们说,苏楠的姑娘十分温婉含蓄,有名门闺秀之态,你说我回去的时候,带几位心仪的苏楠侍妾回去如何呢?你可要快点学会用苏楠语作诗,好让我追求姑娘们呐……”   鲁米用余光看着大公悄然告退的身影,在心中叹息,唉……殿下说他是忠臣,却并不说他是苏丹的忠臣,也许,这也是苏丹陛下的疑惑和猜忌吧。   大公阁下,他的忠诚,究竟是是对陛下的忠诚,还是对埃兰的忠诚呢? 第202章 鬼魂传闻:剧院里的鬼魂。   连续几天,拜伦每天放学之后,都要换上晚礼服,跟随在维克托先生身边,出入一些商会举办的晚宴。   这些时日,安多港的商人与埃兰官方做成了数单大宗生意,这些生意主要涉及埃兰的珠宝、丝绸、香料和金丝楠木等奢侈品,也有咖啡、大米和玫瑰露、石榴糖浆等平价商品,至于苏楠人能卖给埃兰人的东西,那可就太多了。除了各种廉价的工业品之外,埃兰的官方也有意在国内置办一些现代工厂,安多港的本地商人又恰好愿意前往埃兰投资,双方一拍即合,这个古老的国家,也许很快就会迎来一波外资投资潮。   除此之外,由于本地议员也有意促成双方的合作,这几日,安多港的银行家也出现在了商业会场上,这件事情不免让维克托先生大喜过望,有了本地银行的参与,双方的金融交易就会变得便捷许多,也会进一步吸引安多港的投资规模。   双方的合作意愿很是强烈,尤其是埃兰人,正是急需引进各种苏楠工业、修建铁路的时候,这个古老的国家似乎是有意向现代化迈进,他们的官员和商人都十分渴望能够在这次的交易中换取丰厚的外汇,以支撑国家的现代化改革。然而,古老的国家想要推行现代化,又谈何容易,尤其是在这样积贫积弱的处境之下,哪怕埃兰官方竭力做出他们与苏楠合作不成,也可以向别国寻求帮助的姿态,然而在具体的谈判之中,作为弱国的一方,埃兰人仍然不得不向苏楠人频频低头,做出让步。   这些商会,虽然算不上真正的官方商谈,然而安多港的商务局、海关局等官方组织仍然派出了不少专员参与其中,与埃兰官方频频就关税贸易的优惠问题进行交涉,拜伦心知,这也是这一次两国签订贸易协定的场外博弈,大的方向已经确定好了,一些细枝末节,仍然需要进行长时间的拉扯和谈判才能敲定。   尤其是涉及到关税主权和贸易优惠这些敏感的问题,拜伦跟随在维克托先生身边,难免听到他们之间的谈判内容,苏楠人也并不避讳与埃兰人谈及这些。拜伦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埃兰的官员在听到这些问题的谈判之时,总是反应慢一拍、甚至有些不以为然,埃兰的商人虽然有部分知道这些事情的重要性,然而这些商人大多常年在费尔南大陆经商,在本国根基较弱,没有什么发言权,也便只能扼腕叹息,却无能为力,他看着这些场景,心中未免复杂难言。   一个古国想要迈进现代化,并不仅仅只是引进先进的机器和炮火就足够的,埃兰的官员大多对这个已经改变的世界一知半解、甚至一无所知,想要让他们意识到关税海关主权的重要性,谈何容易?一个落后的官僚体系,只能适配一个古老的国家,想要改变这个古老的国家,没有现代化的官僚和思想指导,那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拜伦暗自摇头叹息,一时不知道该感叹这个古国在面对现代化世界时的跌跌撞撞,还是该为她担忧,她那将注定坎坷不平的现代化道路了。   随着这几日,双方达成的贸易规模逐渐增大,这些商会上出现的达官显贵也就越来越多了,尤其是埃兰的一方,一开始,他们还只是派出了一些财政和外交大臣来出席这些场合,但随着安多港本地的商人入局的越来越多,尤其是安多港的银行业也入局之后,似乎那位马哈茂德大公,也被他们的生意所惊动了。   这日,他们没到会场之前,维克托先生便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听说海士利银行的董事有意入局,今天晚上会前来参加宴会,若消息是真的,也许那位马哈茂德大公,也会到场。”   海士林银行是安多港规模最大的银行,也是除了官办的帝国银行之外,苏楠帝国的第二大银行,安多港是苏楠的金融中心,海士林银行的实力可见不容小觑。   虽然早知道也许会有大的投资商入场,然而海士林银行的入局,还是让拜伦有些惊讶,他想了又想,本地最大的银行入局,背后必定有议会的许可授意,然而这家银行未必能看得上一些小打小闹的投资,能够让帝国第二大银行有意投资的,那必定是……   他问道,“是海士林银行打算投资埃兰的铁路或航运吗?”   维克托先生叼着雪茄,满意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猜出来的。你说得不错,他们的确打算投资埃兰的铁路,我听温斯顿议员说,埃兰那位苏丹有意在国内大肆修建铁路,正是急需资金的时候,要是海士林银行能投资埃兰的铁路,作为交换条件,这些铁路的经营权也会被收归到海士林银行的手里,这可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他们只需要派点工程师过去,就能用数倍低于苏楠的成本建成这些铁路,反正那种地方,随便给点钱就能招来一大堆穷苦力,算下来,收益说不定还比在国内修铁路还高呢。我是打算跟着海士林银行一起投资埃兰铁路了,今天晚上,我得好好和他们的银行董事聊聊。”   真不知道这件事情,对埃兰人来说是好是坏,拜伦在心中感慨,没有本国的工程师,哪怕是修建铁路,也要处处受制于人。   然而,这又偏偏是迈向现代化的重要一环,以他对那位马哈茂德大公的了解,就算海士林银行董事今晚的出场只是一个假消息,那位心系埃兰的革新派大公,也必定会出席这次的宴会的。   他的预料果然没有猜错,等他们来到会场的时候,他们在门口见到了负责护卫埃兰权贵的海军中队,也见到了那些穿着奇装异服、手握弯刀火铳,看起来与苏楠军队格格不入,如同差了几个世代的埃兰禁卫军。   这些时日,他们与埃兰人接触得多了,便有埃兰的商人告诉他们,那些护卫王公贵族的埃兰精兵,乃是苏丹专门调拨给大公和王子的亲卫,那些亲卫是苏丹的禁卫军名为耶尼切里,乃是埃兰王国昔日最强大的军队。   至于为什么是昔日……埃兰人没说,拜伦却大概能猜得到,埃兰王国早已不是那个历史上的强大王国,曾经骁勇善战的军队,也必定早已大不如前。   进入会场之后,拜伦很快便听说,今日不只是大公阁下亲临现场,就连那位埃兰的王子殿下,也到了宴会之上。   埃兰的那位艾哈迈德王子,拜伦一直只闻其人,却并未亲眼目睹过他的真容,那日他亲临会场之时,旁观的宾客实在太多了,拜伦不想把自己的衣服挤坏,也就没有去凑那个热闹,只在后来听到宾客们的议论,却也多聚焦在那位王子奢靡无度的东方宫廷做派和他那极具异域风情的英俊长相上,至于王子殿下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人们却并不关注了,拜伦听来听去,也只觉得他们口中的王子是个模糊的影子,和苏楠人排演的那个故事里的埃兰公主没有什么区别。   进入会场之后,维克托先生很快便带着他来到了温斯顿议员身边,温斯顿议员正一脸不高兴对着一旁的罗曼先生,不耐烦说道,“什么鬼魂不鬼魂的,罗曼,你竟然把这些胡话放在我的面前?你是当我好糊弄不成?!”   “阁下,真,真不是我撒谎……玛格丽特她,她真的好像被鬼魂附体了……“罗曼先生惊恐又战战兢兢说道,“这丫头昨天晚上就像疯了一样,半夜跑到剧院里游荡,我们怎么叫她都叫不醒,我甚至都让人给她提前服了安神药!”   鬼魂附体?拜伦在一旁听了这话,吃惊看向他们,就连一旁的维克托先生也满脸惊讶,但碍于温斯顿议员议员此刻的情绪不大愉悦,他们谁都没敢插嘴说话。   “哼!我看你才是疯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鬼魂!你要是再敢说这样的胡话,我就把你和那个丫头一起关进疯人院去!”温斯顿议员恼怒说道。   “可,可是……阁下……”   “行了!”温斯顿议员一抬手,不耐烦打断他。   “我警告你,你和那个丫头别想耍什么小聪明!我不管她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还是真像你说的,她是被那个歌女吉赛罗的鬼魂附体了,现在殿下正是忙碌的时候,我不便去打扰他,可她也别想抱着什么侥幸心态!”温斯顿议员怒目圆睁,瞪着罗曼先生说道,“安多港给了她那么多的荣耀,现在,该是她为安多港奉献的时候了!”   罗曼先生战战兢兢,惶恐地低下头称是,温斯顿议员看着他那诚惶诚恐的模样,也不由心生厌烦,摆摆手说道,“行了,滚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罗曼先生听罢,也只得悻悻后退离开了,拜伦在一旁听了他们的话,不由在心中大惊,玛格丽特小姐究竟怎么样了,他知道她最近处境艰难,却不知,原来温斯顿议员竟有意想要将她献给那位二皇子殿下,难道这就是她此前拒绝自己的帮助,并好心告诉他,没有人能帮得了她的原因吗?   若是她真要被献给苏楠的皇子殿下,那拜伦……似乎还真的帮不了她什么。他倒是可以冒着风险帮她逃跑,可是,也许是因为她还有什么顾虑,也许是因为她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这似乎也是一个极为艰难的选择。   温斯顿议员在场,拜伦不好提及玛格丽特小姐的事情,等到维克托先生与温斯顿议员打过招呼,去别处与商人商谈之时,拜伦瞅准一些机会,或有意无意听到了一些在场宾客的议论声,或向几位贵妇人无意间提起玛格丽特小姐,才终于得知了她最近几日的情况。   听说,她这几日似乎陷入了极大的精神恍惚之中,除了《吉赛罗玫瑰》这一首曲目,其他的曲目,她一场也演不了。   因她无法出演如今风头正盛的《撒拉尔罕的金玫瑰》,罗曼先生颇为气急败坏,对她的态度愈加恶劣。玛格丽特小姐有几位交好的贵妇人和小姐,出于好心,便派了自己的私家医生去探望她,医生们说她的精神情况很糟糕,要靠安神药才能入睡,医生们怀疑,她患上了女人的失魂症或歇斯底里症。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更糟的是,她这几日虽然精神恍惚,在演唱《吉赛罗玫瑰》时,却愈发……宾客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形容当时的情况。   一个贵妇人惊恐说道,“她愈发像吉赛罗了,她像被死去的吉赛罗附了体……”   她的歌声,像真正的歌女吉赛罗在歌唱,歌唱她凄惨的命运和注定悲剧的爱情,甚至有个宾客说,她离舞台坐的近,好像看见了玛格丽特小姐的脸上流淌下血泪来。   “要么是她疯了,要么是她被吉赛罗的鬼魂纠缠上了!”人们惊恐说道。   拜伦听了这话,虽然满腹疑虑与担忧,却没有当面对那些宾客说些什么根本就没有鬼魂之类的话。这个时代的科学虽然在迅速发展,然而许多普通人还是十分相信一些巫术鬼魂之说的,他疑心玛格丽特小姐并不是什么被鬼魂附了体,而是她在精神重压之下出现了心理疾病,或是因被歌剧中的剧情所影响,出现了精神分裂。   然而不论如何,如今玛格丽特小姐的处境和状态似乎都很糟糕,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他得想办法帮帮她,拜伦蹙着眉凝神沉思。   不论如何,他得帮帮她。   可是……涉及到一国皇子,他该怎么帮她才好?这已经不是他现如今所掌握的信息和可调动的资源能够解决的事情了。他得找人帮忙,至少……他要先知道一些更多的可用信息。   下意识的,拜伦便抬手覆上了他的上口袋里,和家族金表装在一起的钢笔。   他抽出那支钢笔,站在廊下的幔帐与花丛旁仔细端详着,眸中露出些许忧郁与踟蹰的神情。   看来……他只能去求助西泽尔了,拜伦想,他其实不愿意麻烦他,可他又似乎,是唯一能帮得了自己的人。   幔帐被晚风缓缓吹起,又轻柔垂下,使他的身影在廊柱旁若隐若现,又在轻纱幔帐上投下一道清隽秀美的剪影。   一双绿眼睛漫不经心落在他的身上,随后,又停留了片刻,才收回了目光。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鲁米先生,再和我说一遍……”   “啊……殿下,您真不该喝这么多的椰枣酒……好吧,我是说,费尔南人和我们那里的爱情观念截然不同,他们毕竟是信仰圣光的地方……圣光是看重忠贞的神明,在苏楠人眼中,最好的爱情是忠于彼此,就像苏楠的男人只会迎娶一位妻子,苏楠的姑娘,也只会忠诚于一位男人,那就是她们的丈夫……我听说,苏楠人喜欢将他们的姑娘比作苏楠玫瑰,玫瑰……那可是带刺的花朵呀,却是很适合苏楠的姑娘,她们如此秀婉温柔,又不失活泼灵动……哎呀,真是在雨雾中生长的玫瑰呀,和埃兰的玫瑰一点儿也不一样……”   王子摇动着手中的金杯,将杯中甜蜜的椰枣酒一饮而尽,绿眸又落在了廊下那个清秀的身影身上,雨雾中的玫瑰吗……   真不愧是埃兰最好的诗人,这样的形容,倒是……十分贴切了。 第203章 月下鬼影:月光下的鬼魂身影。   深夜,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那一声又一声的钟声让约翰从厨房中抬起头来,看向窗外。   今夜弯月高悬,月光清冷而明亮,王后剧院的后厨却只剩下了他和身边的两个学徒,学徒们在打扫卫生,约翰则在准备明天要用的面团,他要将这些面团加入酵母并水合揉制好,以方便使用。   这些时日,王后剧院在晚上的生意变得差了许多,不知道从何时起,剧院里就忽然流传起了一些恐怖的说法,说玛格丽特小姐被歌女吉赛罗的鬼魂附了体,要报复这所剧院。   宾客们说……《吉赛罗玫瑰》里的歌女吉赛罗,是确有其人的,这个故事发生在五十多年前,后被歌剧家改编成了剧本上映,听说……她从前就是王后剧院的歌女,死后阴魂不散,灵魂一直飘荡在这所剧院里。   约翰原本是不大关注剧院里的事情的,可是这些时日,这些传闻闹得沸沸扬扬的,哪怕他再把心思放在烘焙点心和教授学徒上,他也很难不知道这些,老实说……他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吓得连手中的擀面杖都没拿稳。   哦……圣光啊,他赶忙在胸前画了一个四芒星圣徽,并在心中祷告,仁慈的圣光啊,请保佑他不要遇到什么鬼魂,也保佑玛格丽特小姐平安无事……   他甚至都在考虑要不要向罗曼先生请一段时间的假,休息一下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来,最近王后剧院正是忙碌的时候,罗曼先生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是绝不可能允许他因为什么鬼魂而请假,二来嘛……他也不想让拜伦知道自己的胆小怕事,他好歹是个长辈,怎么能在孩子面前显得这么没有出息……哦,要是伊丽莎白还在就好了,有了伊丽莎白在,他就算胆小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可以尽情钻进妻子的怀抱里害怕了,伊丽莎白总会包容他的。   他这样想着,又有些难过了,唉,我的伊丽莎白,我的妻子……不知道要等待多少年,才能再见到你……   他将面团合好之后,把厨房布盖上,让他的两个学徒把今天没用完的果酱放回冷库。   “德拉塞尔先生,您能……能陪我们一起去吗?我们实在害怕……”两个学徒欲哭无泪对他说道。   “好吧,我陪你们一起去……不过别害怕,教堂里的神父说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就没有什么鬼魂……”约翰强作镇定,不想在学徒们面前展露出怯懦的一面,但因为心里没什么底气,也只好抓住脖子上的圣徽项链,磕磕巴巴说道。   两个学徒拿上了果酱罐,战战兢兢跟在约翰身后,几人来到厨房门口,约翰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厨房的大门。   外面的走廊因为近日晚上客少,吝啬的罗曼先生便不允许他们多点煤油灯,那长长的走廊只有几盏昏暗的煤油灯在闪烁着光芒,使半弧状的走廊看起来更加阴森吓人,那两个学徒见状,在约翰身后躲得更紧了,活像老母鸡身后的小鸡崽。   约翰吞咽了一下口水,尝试拿出老师的架势说道,“跟着我走吧,孩子们,外面没人。”   约翰强作镇定,带着他们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昏沉沉的廊间回荡,因剧院的构造特殊,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间也格外清晰,约翰心下愈发有些害怕,便绞尽脑汁说些话,好让走廊里不再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我就说了,这世上没有什么鬼吧?那都是大人编来哄骗孩子的故事……我家孩子说,这叫……嗯,这叫恐吓式教育……再说,我身上还带着圣徽呢,能遇到什么鬼?”   一个学徒仍心有余悸说道,“可是他们都说,玛格丽特小姐是被鬼魂缠上了,不然她怎么会在最近经常梦游呢?”   “那……那说不定是因为她压力太大了,才会梦游呢?我家孩子也说了,这叫……叫什么来着,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定是因为玛格丽特小姐和故事里的歌女吉赛罗共了情,才会这样梦游的……”   约翰又搬出来了他最近和拜伦早上吃饭的时候,拜伦宽慰他的话。   “要相信科学嘛,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啊,当然,也要相信圣光……”约翰语重心长说道。   两个学徒没太听懂他的话,但因约翰是他们的师傅,平日里又对他们教导得温柔耐心,他们便也不会质疑约翰的话,不由点头信以为真。   虽然他们这些没上过几天学的后厨学徒,也搞不明白报纸上总喜欢提及的“科学”一词是个什么意思。   他们把果酱放进冷库,从冷库出来之后,身上还带着冷飕飕的寒气,这寒气让他们有些发抖,又站在阴森森的走廊上,就算真的没有什么鬼魂,也还是让人有些心惊胆战。   “我就说没有什么鬼魂吧?好了,咱们快回去休息吧,一觉睡到天亮就没事了。”约翰温和宽慰着两个学徒说道,内心却在祈祷,希望今天晚上赶紧过去,明天他就能轮休一天了,他现在只想回家,和拜伦这孩子说说话,他就没那么害怕了……   两个学徒也跟着点点头,“您说得是,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鬼魂呢?”   他们正欲离开,一个学徒忽而抬起头,看向走廊的尽头,惊恐叫了起来,“德拉塞尔先生!那是……那是什么!”   几人忙抬头看去,只见半弧形的走廊上,忽而倒映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留着长长的头发,穿着长裙,站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身影却被月光长长拉在墙上。   另一个学徒尖叫了起来,吓得差点跌倒。   “别慌!孩子们,别慌!”约翰被吓得心脏都差点停了一拍,却仍强作镇定说道,“那一定是玛格丽特小姐!她……她又在梦游了,我,我们去叫醒她……”   一个学徒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欲哭无泪说道,“先生,我们一定要去吗……”   约翰磕磕巴巴说道,“当,当然……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玛格丽特小姐又不是第一天梦游……去叫醒她,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学徒们只好跟着约翰跑了过去,等他们过去之后,却没有看到一个身影,只看到了空荡荡的走廊。   “她人呢?玛格丽特小姐人呢?!”学徒的声音变得惊恐起来。   “别慌,我们去楼上看看!”约翰此时心里慌得不行,仍强作镇定说道,“莉莉小姐一定在到处找她!”   等他们到了二楼,在走廊上,仍然没有看到玛格丽特小姐的身影,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敲响了她休息室的房门。   莉莉小姐很快便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给他们开了门,“谁呀,这么晚了,敲门做什么呢?”   “玛格丽特小姐呢?莉莉小姐,您有见到她吗?我们看到她在楼下梦游!”   “什么?!可是我在睡觉之前把内间的房门锁了,她根本就不可能出去呀!”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愈发惊恐,在莉莉小姐匆忙打开内间的房门,见到玛格丽特小姐陷在软枕上的红发和熟睡的背影时,他们的惊恐达到了极致。   “那……那我们在楼下看到的女人是谁?!”   莉莉小姐喊来了楼下的门卫,护送他们回去,那些门卫也害怕极了,一个个手上都提着棍子和马灯。   他们下楼之时,一个门卫多嘴问了一句,“德拉塞尔先生,您确定您真的瞧见了一个女人吗?会不会是您和学徒们眼花了,我们在门口值夜,从来没有见到有陌生的女人进来呀……”   约翰笑了一下,正打算说些什么,忽而想起方才那阴森森的走廊上,那个女人在月光下的身影从墙上一闪而过的样子,腿脚一软,眼球一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从楼梯上重重栽了下去。 第204章 友人之请:格林军官的友人。   还未天明,拜伦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来人是一脸凝重的皮埃尔先生,他告诉他,他的姐夫昨天晚上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把胳膊摔伤了。   拜伦一听,不由大惊失色,他匆忙换好衣服,便跟着皮埃尔先生上了出租马车。   好在,他摔下去时,被众人扯住了身体,因而只是胳膊受了些扭伤,没有伤及骨头,诊所里的医生说,他只需要修养一两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拜伦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只要没事就好,只要姐夫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   “我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假,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吧。这段时间,别来剧院里上班了,现在王后剧院不太安定,他不来也是件好事。”皮埃尔先生摇了摇头,说道。   拜伦心有满腔疑惑,王后剧院究竟发生了什么,姐夫又怎么会突然从楼梯上摔下来?他想多问几句,可皮埃尔先生却不欲多言,他便也不好再问些什么,只说道,“那您呢,先生,如果王后剧院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您又该怎么办呢?”   “小子,多关心关心你的姐夫吧,不必担心我啦!”皮埃尔先生拍了拍拜伦的肩,说道,“我在哪里不是做厨子,要是王后剧院真的出了事,大不了我再换一个地方干活就是了。反正,自从我离开卢瓦之后,也从没有一个真正能落脚的地方……”   他的眸中浮现出了几许落寞,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   “你的姐夫如今在安多港的名气已经足够了,不管他以后是跳槽到别的餐厅,还是自理门户,都是不错的选择,好好劝劝他吧,好小子,我相信有你这么个聪明孩子陪在他身边,他能走得更长远。”皮埃尔先生对拜伦说道。   皮埃尔先生竟然已经开始考虑跳槽的事情了吗?那岂不是说明,他已经不再看好王后剧院的经营状态了?他只知道王后剧院最近被鬼魂一说缠身,可这样的说法,竟然已经影响到它的日常运营了吗?   明明在最近,它还因为接待过皇子殿下和埃兰贵客而名声大噪呢……   “您是觉得,王后剧院已经不是一个能长久待下去的地方了吗?”拜伦问道。   皮埃尔先生摇了摇头,“拜伦,你年纪尚小,见得事情还不够多,不知道祸端总是从内而起的道理。我却见多了这样的事情,再繁华的前景,都逃不过内生的祸乱,唉……”   他看向窗外的天空,却不说话了,眉宇之间浮现出一种悲怆沧桑之色。   很快的,在见到姐夫之后,从他手忙脚乱的讲述中,拜伦才终于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我真的看见了鬼魂了!那一定是歌女吉赛罗的怨魂!她到现在都没有从王后剧院离开!”约翰慌慌张张说道。   拜伦给姐夫倒了杯热茶,让他喝点茶水,冷静一下,他虽心中起疑,却不想在此刻反驳姐夫什么。他现在更需要的是心理上的安危,而不是什么冷静的分析或劝说。   “不论如何,等您好一些,就回家里休息吧。”拜伦说道,“家里人多,就算真的有什么鬼魂,也不敢来人多的地方,若是您还放心不下,我就去教堂里求一些圣水洒在家门口,我想,有了圣水庇佑,鬼魂就再也进不来房子了。”   拜伦暂时安抚好姐夫,回家帮他拿衣物时,让皮特去学校帮他请个假,随后,他又中途拐到了教堂,从塞缪尔神父那里求了些圣水、圣牌之类的东西,送到了约翰身边,有了这些东西的慰藉,约翰终于平静下来,不再惶恐不安。   等皮特回来之后,他让皮特留在诊所帮忙照顾约翰,他则转头离开了这里,来到了陌生的杜鹃街区。   杜鹃街区是皇家别院的所在地,附近早已戒严多时,此前拜伦几次想要来此处寻找西泽尔,却都无功而返,不是他跟随皇子去了别处,就是轮换了别的中队。这些负责护卫皇子的军队军纪极严,不肯向他多透露半句有关西泽尔的动向,更不会帮他转交手信口信,还催促他赶紧离开,无可奈何之下,他也只能一拖再拖了。   可是昨天晚上,王后剧院发生的这起惊魂之案,已经让拜伦隐隐感觉到了一种不安,他是从不信什么鬼魂之说的,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也从未发现这个时空的宇宙存在什么不一样的自然法则。他相信姐夫昨天晚上所见到的鬼魂之影不是幻觉,但既然不是幻觉,那就说明,要么这个鬼影只是一些机缘巧合的意外,要么……就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也算幸运,今日那位皇子殿下没有外出,拜伦在向门口的士兵礼貌问询时,恰好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军官,当他碰巧路过,听到自己是要来找西泽尔·格林的时候,他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问拜伦,“你来找西泽尔·格林?你是他的什么人?”   拜伦闻声看去,看到了一个褐发黑眸、英俊高大的年轻军官,这个军官的长相不大像苏楠男人常见的内敛气质,倒是带着几分随意和散漫。   “我是他的朋友,长官。我有些私事来找他。”   那个军官在看清了拜伦的面容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又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是从前见过他。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拜伦虽有些困惑,但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内心却在快速回想,自己是不是也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的军人。   他们是在哪个社交场合见过吗?那他们一定没有说过话,否则拜伦不可能对这个年轻人全然没有半点印象,他看起来和西泽尔差不多大,又是海军出身,那应该是……啊,拜伦想起来了,他们一定是在格林家参加狩猎时见过,或是在安条克大公的舞会上,可惜这两场社交的宾客太多,拜伦对那些没有说过话的宾客,实在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了。   “啊,我记得你!你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蓝眼睛男孩!”年轻的军官抬指说道,似乎是不过脑子,就把话给说出来了。   拜伦因他这脱口而出的话而怔愣了片刻,他当然是知道原主为他留下了一张极为俊美秀气的脸蛋,也没少在其他人的口中,听到有关他容貌的夸赞,可是,夸一位的绅士长得漂亮,这有时可以用于长者对小辈的溺爱,有时可以是诗人或艺术家的赞美,但要是同辈之间……这个词汇,就稍显轻浮,甚至带着几分调情的意味在了。   “你不是他那个亲弟弟的朋友吗,什么时候竟然也和他成了朋友?”年轻的军官笑嘻嘻说道,“哎呀,真是不容易呀,我还以为,以那家伙不近人情的个性,除了我们这些军队里的狐朋狗友,没人会愿意和他交朋友呢!”   拜伦听他说话的语气,反倒消解了方才的尴尬,他算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就是个说话没把门的个性,夸他漂亮,似乎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想什么说什么罢了。   他颇觉稀奇,听对方说话的语气,似乎与西泽尔关系十分亲密,倒是有趣,他还以为,以西泽尔的个性,他身边的朋友也净是些古板严肃之人,可他的这位好友,却似乎是个性格直率、大大咧咧的人。   拜伦在心下暗笑,要说起来,能成为挚友的两个人,总会有些相似之处,西泽尔平日里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小古董模样,可他的朋友和弟弟,却都是性格开朗的人,这是否也意味着,这个家伙其实也没有他表面上那么古板无趣,其实心里也是喜欢这样外放的个性呢?   “格林先生对待朋友一向温和热情,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我很高兴能和他成为朋友。”拜伦笑着说道。   我的圣光啊!他说得这是我认识的西泽尔·格林吗?!他和温和热情哪个词沾边儿!乔瓦尼又纳罕打量了拜伦一眼,在心里犯着嘀咕,这个家伙,在小孩子面前倒是怪会装模作样呢!   “他这会儿正在巡逻,你在这里先等一等吧,换班的时候,我会转告给他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有空,我们的休息时间是不固定的。”   “您肯帮我,我已经十分感激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我叫拜伦·德拉塞尔,您可以称呼我为拜伦。”   “叫我乔瓦尼就好,拜伦。”他笑着说道。   乔瓦尼……啊,拜伦终于知道他身上的异域之感从何而来了,乔瓦尼这个名字,是典型的费尔南大陆南部的风格。难怪呢,拜伦心想,听说,南方地区的人是比北边要更热情一些,社会风气也更浪漫开放。   皇家别院不是久留之地,拜伦没敢在此处停留太久,而是来到附近的街区,找了一家咖啡厅等候。   他原本想着,自己应该会等待很长时间,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对方,他都已经从咖啡厅的阅读架上找了一本短篇小说杂志,结果小说还没看完几篇,就听到了一阵急促走进咖啡厅的脚步声和摇晃的门铃。   “拜伦,你遇到什么事情了?!”   拜伦抬起眸时,最先看到的,便是西泽尔凝眉肃然的神情。 第205章 宴会前夕:匆忙的宴会。   见到西泽尔关切的表情,拜伦的心中蓦地动容片刻。   也许是因为那位乔瓦尼先生表达有误,也许是因为拜伦从未主动找过西泽尔帮忙,如今却在他有重要工作时上门打扰,让西泽尔误以为他遇到了什么大麻烦,总之,拜伦没有料想到,西泽尔会这样在意自己的事情。   他甚至生出了一些迟疑和犹豫,玛格丽特小姐的事情,可能会牵扯到帝国的皇子,若是他找西泽尔帮忙,让他招惹上了麻烦该如何是好呢?   见拜伦没有及时说话,西泽尔走到他的面前撑着桌子,沉眉看着他,“究竟怎么了,拜伦?”   拜伦起身,温声说道,“抱歉,西泽尔,给你带来麻烦了。不是我遇到了什么事情,只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你帮忙……”   西泽尔见他不像是自己遇到了什么麻烦的样子,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但见拜伦神情有些犹豫,又不免为他担心。   “是这样的,我此次前来向你求助,其实是想帮助一个我认识的朋友。最好的结果,是只需要你帮忙打探些消息,但也可能,需要你冒些风险……”   拜伦斟酌着,在咖啡厅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西泽尔,临了了,他又忙补充道,“要是这会给你带来一些棘手的麻烦,那我就再想想别的办法,总归,最坏的结果,是我帮那位玛格丽特小姐逃到科洛姆或是诺图里亚去……”   作为苏楠帝国的前殖民地,科洛姆共和国一向以爱和苏楠对着干著称,因此国内汇聚了不少被苏楠判了刑又逃出去的罪犯或前朝反贼,苏楠奈何不了科洛姆,科洛姆自然也就成了许多苏楠罪犯或在本国受排挤的边缘群体最大的海外去处。   至于诺图里亚,它是苏楠帝国在海外的一块面积广阔的殖民大陆,因人口稀少而土地广袤,苏楠过去常常将罪犯流放到此处,或是一些在本地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家,也愿意跑到诺图里亚去讨生活。   西泽尔本还以为,拜伦遇到了些多大的麻烦,却不曾想,竟是帮一个歌女摆脱那位皇子殿下的觊觎,这算多大点事情?虽说拜伦难得开口求他,却是为了不相干的人,让他多少有些……不大高兴,可他心知,不到万不得已,拜伦也不会来求他帮忙,他又是这样关心别人胜过关心自己的性子,他那心里的一点不高兴,也到底没有表现出来。   虽然这不算一件多大的事情,西泽尔也没有轻易向拜伦承诺些什么,只说道,“你先不必着急,拜伦,这些时日,那位皇子殿下忙着别的事情,应该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关注一个歌女。要紧的不是这位皇子殿下会怎么想,而是那个想靠她献殷勤的温斯顿议员。”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片刻,说道,“我会帮你打探一下有关温斯顿议员的事情,也会帮那位玛格丽特小姐准备一张船票,只是……这些时日,因皇子在安多港,海港那里有些严格,就看那位小姐愿不愿过段时日再走,或是委屈一下,混在人群里离开了。”   见西泽尔给出了稳妥的解决方案,拜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西泽尔这些时日常常跟随在皇子身边保护,他的消息要远比自己灵通,既然西泽尔说皇子正忙着别的事情,那么想必,他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搞出什么风流韵事的,玛格丽特小姐的处境,也就不会那么岌岌可危。   得到了西泽尔的许诺,拜伦便在心里盘算将这件事情转告玛格丽特小姐,越快越好,免得玛格丽特小姐承受过大的精神压力,这些时日,她一定很不好过。   临走之前,西泽尔见拜伦眉头仍未舒展,心中不悦又多了几分,他真不大喜欢拜伦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而忧心忡忡,原本他的心思就够细腻的了,总是为这些事情而劳心劳神,这世上不幸的人那么多,他一个人又怎么能帮得完?   然而……他究竟也没有说些什么,总归这只有时精明得不得了,有时却又呆呆傻傻的狐狸是不会听自己的劝的,反倒在自己面前,他总能伶牙俐齿说出一堆大道理来。与其他劝告对方,反倒不如出手帮帮他,至少这样,还能减轻些他的烦心事。   “这些时日,我跟在皇子身边,你想找我多有不便。你若是有万不得已的急事,我给你一个地址,你去找那里的邓肯先生,不论我在何地,我都能及时得到你的消息。”   西泽尔掏出随身钢笔,在菜单上写下了一行地址,递给了拜伦,又补充说道,“带着我送你的钢笔去就行。”   他送自己的钢笔,竟然也能成为信物吗?是因为西泽尔送他的这支钢笔,是这位邓肯先生帮忙准备的吗?拜伦不疑有他,只点了点头,说道,“我记住了,多谢你,西泽尔。”   他本想真诚感激西泽尔一番,可是如今他们的关系比从前更加亲密,似乎如果他的感激表达太多,又多少有些生分。他得找个别的机会,再来感激西泽尔的帮助,拜伦心想。   因西泽尔是临时调班而来,他只是目送拜伦离开,便又匆忙赶了回去。   回去之后,他将事情交代给了马歇尔,马歇尔听罢,本没什么反应,只是应了一声是,直到听自家主人说,他把邓肯先生的地址交给了拜伦时,他才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主人,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他的微表情自然没有逃过西泽尔的法眼,西泽尔微眯起眼,警告他不要多言,马歇尔低下头,恢复平日恭敬的神态,内心却有些许困惑。   主人他……是不是有点太过在意这个拜伦·德拉塞尔了?虽说他知道,他家主人的确与这个年轻人情谊深厚,可满打满算,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年,主人竟已经如此信任他了吗?   哪怕是和他相识多年的乔瓦尼先生,马歇尔也没有见主人这样信任对方呢。   “去查查那个温斯顿议员是个什么来头,既然他这么想巴结那位皇子殿下,那就让咱们的这位皇子殿下,给他找点别的事情做。”西泽尔冷声说道。   “是,主人。”这件事情倒不难,马歇尔想都没想,就应承了下来。不过……温斯顿议员?这个名字,他好像在最近见过,他在哪份档案里见过来着?马歇尔却一时没想起来,他平日里经手的情报和档案太多了,一些不重要的信息,他未必能都记得清。   回去以后,他再查一查吧,马歇尔心想。   “对了主人,蓟花军团的团长……近日回信给我们了。”   “哦,他是个什么态度?”   “他知晓了凯帕的事情,凯帕如今死了太多人了,他想向我们求助,没有我们帮他,凯帕将来会死更多的人……”马歇尔摇了摇头,尽管他一向性情内敛沉默,然而在亲眼看到有关凯帕的情报之后,他仍感觉触目惊心……并在心中生出无尽的怜悯。   “回去以后,把他的信交给我,我会给他亲自写一封密信,这封密信,你找机会亲自带给他。”   “是,主人……”   ——————   与西泽尔分别之后,拜伦本想去王后剧院与玛格丽特小姐见上一面,却不料,等他来到王后剧院之时,发现附近已经被戒严了。   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被剧院的人传扬了出去,也许是因为小报记者听到了风声,总之,如今王后剧院的前门后院到处都是保安门卫,把整个地方围得如铁桶一般,不让闲杂人等进入。   门口来了许多小报记者,纷纷蹲守在各处,想要从剧院的人员口中得到更多有关昨晚的消息,却都被门卫死死拦住,剧院也紧闭着大门,玻璃窗被门帘紧紧挡住。   拜伦假托是来拿姐夫的东西的,也没被门卫放进去,反倒是差点被闻风而来的小报记者堵住,拜伦只好谎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又趁着记者们还没围上来抓紧开溜,这才没有被堵住。   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事情,这才过了多久,就闹得这么大了,拜伦竟也一时不知道是好是坏了,也许这对玛格丽特小姐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她身上如今带着鬼魂的传言,也许那位温斯顿议员就会对把她献给皇子一事产生顾虑,再加上如今这件事情已经引起了公众的关注,若是温斯顿议员把玛格丽特小姐逼急了,他自己也落不得什么好处。   这样想着,拜伦只能暂且按下担忧的心情,另寻机会与玛格丽特小姐见面了。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他必须得亲自告诉玛格丽特小姐,保证除了西泽尔和玛格丽特小姐,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才行,否则若是不小心走漏了风声,也许西泽尔也会被他连累。   第二日,不出拜伦所料的是,安多港大大小小的日报上,都不约而同报道了王后剧院闹鬼的消息,这个年代,这种神神秘秘的奇闻怪谈最受大众的关注,一时之间,这些报纸竟一时被抢购一空。   就连玛格丽特小姐疑似有一位心上人的消息,也被小报记者们扒了出来,只是记者们再神通广大,也没从剧院的仆人和清洁工那里问出那位美丽小姐的心上人是谁,反倒是本地几位著名的花花公子,被他们捕风捉影与玛格丽特小姐联系了起来。   人们倒也未必相信王后剧院是真的闹鬼了,可经过记者们这么添油加醋的一报道,再加上玛格丽特小姐的芳名和《吉赛罗玫瑰》的名气,这件有些怪诞诡异、却又带着几分暧昧色彩的鬼魂异闻,很快便传遍了安多港的大街小巷,就连楼上总很少出门的肯特夫人,都听说了这件事情。   拜伦向学校请了几天的假期,悉心照顾因手臂受伤而有些不便的姐夫,顺便找机会看看能不能见到玛格丽特小姐,然而罗曼先生似乎铁了心要将王后剧院封闭起来,他连着去了两三天,也没找到机会进去。   他还没找到机会见到玛格丽特小姐,不过与西泽尔分别了两天,那位马歇尔先生就忽然找到了诊所,并告诉他,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若是那位玛格丽特小姐想要离开苏楠或安多港,他们随时可以提供帮助。   并让拜伦不必担忧,那位温斯顿议员,最近可能会遇到一点小小的麻烦,让他无暇顾及别的事情。   拜伦虽有些困惑,温斯顿议员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这是否又与西泽尔有关,然而马歇尔却不肯多透露了,他便想着,可能只是西泽尔得到了一些内部消息。   也是,拜伦想,西泽尔现如今还只是一个年轻的低级军官,虽然前途无量,但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就有能力找一位议员阁下的麻烦呢?   他便不再着急于,自己最近该如何寻找把这个消息告诉玛格丽特小姐了,他就算想帮玛格丽特小姐逃走,至少也得过了这几日的风口浪尖才行,否则在这个节骨眼上,玛格丽特小姐突然消失,也许会引起更多的关注和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这个机会,拜伦没有等待太久,才过了没几日,报纸上的热度还没过去,维克托先生那里就先给他递来了一张请柬。   竟然是埃兰人即将要在王后剧院举办的晚宴邀请函。   拜伦想了想,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这也许是罗曼先生的自救之举,埃兰人未必听闻了安多港如今沸沸扬扬的鬼魂传说,就算听说了,他们也未必会在意。反倒是王后剧院因为曾招待过埃兰贵客,与埃兰人的关系相处得不错。   也许……罗曼先生也是想借着这次的宴会,向公众破除鬼魂之说的传闻,总归几天过去,公众的注意力很快就又被报纸上跟风报道的其他鬼魂之说吸引走了,最近罗曼先生又对王后剧院把控极严,有再多的鬼魂怪谈,一时也难以从剧院里传扬出去了。   这次的宴会,王后剧院准备得很快,埃兰人也不会在意苏楠宴会的繁文缛节,故而才不到一个星期,很快就到了请柬上的宴会日期。   拜伦白天才刚从学校销假并回到家中,下午到家准备换衣服的时候,便听到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他开门时,见到门口竟然站着阿列克修斯。   阿列克修斯摇着拜伦的手臂说道,“拜伦,我的好拜伦,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宴会吧!我有点担心玛格丽特小姐,你不是说她今天晚上也许会出席吗?我想看看她如今怎么样了!”   拜伦有些哭笑不得,白天去学校的时候,他随口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阿列克修斯,却不曾想这小子行动力这么快,这才几个小时不见,他就已经换好了礼服,请好了假,人都已经站在了拜伦家的门口,他还能再把这小子赶回学校不成?   “也好,你就当我的随行宾客,和我一起去吧。”拜伦叹了口气,笑着说道,“就当是你跟着我去那里吃东西了,听说今天是埃兰人亲自设宴,宴席上的饭菜多是由王子带来的御厨烹饪。”   “只是……若是你有机会,就请帮我个忙,帮我劝玛格丽特小姐抽个时间,与我见上一面吧。”拜伦说道。   玛格丽特小姐既然一直都没有向自己求助,也许,她也未必肯接受自己的帮助,也可能不会停下脚步,听他说些什么。   她似乎一直陷入一种十分绝望的心境,也许她自己都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否则……她不会出现梦游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人可能会陷入一种习得性无助。   阿列克修斯之前与玛格丽特小姐相处得不错,也许比起他来,玛格丽特小姐愿意向心思更单纯一些的阿列克修斯敞开心扉呢?   他也只能这样期望了。 第206章 异域宴会:埃兰人的宴会。   拜伦与阿列克修斯来到了王后剧院的晚宴现场。   今日是埃兰人的主场,也许整个安多港的埃兰人都到了场,会场上处处都是说着埃兰语,穿着长袍、戴着华丽羽帽的埃兰商人,会场也被布置得埃兰气息十足,埃兰人带来了他们的香炉、羊毛毯、丝绸枕和金银器具,整个会场被装点得富丽堂皇,一时间恍惚让人置身华丽的埃兰宫廷。   今日到场的苏楠人也挺多,尤其是苏楠的商人,他们携带的女眷别有巧思,用埃兰胸针或羊毛披肩装点自己,为她们美丽的容颜增添了几分异域气氛。   拜伦与阿列克修斯到得早,维克托先生还没赶来,他便和阿列克修斯一起坐在角落里吃东西。听说今天主宴的厨师是埃兰王子带来的宫廷御厨,旁的美食且不提,埃兰的烤肉是当真一绝。这些烤肉是被串在长长的铁签甚至埃兰长刀上,挂在壁炉或烤炉里烤熟的,侍者们举着长长的烤肉串过来,用匕首切下烤肉,送入宾客盘中。那浓郁的香料香气、豪爽的埃兰做派和滋滋泛着油脂的烤肉,搭配切碎的番茄丁、洋葱、青椒碎、和腌橄榄,调味酱汁有石榴糖浆、鹰嘴豆泥、茄子泥和酸奶油酱等可选,每一种都各有风味,随意搭配几样,裹在烘烤出来的柔软卷饼里,咬上一口,既香醇浓郁,又清爽解腻。   这些极具异域风情又十分美味的埃兰食物,很快便征服了苏楠人的味蕾,宾客们不住点头,已经开始有人向埃兰人打听,如何聘用他们的厨子了。拜伦在一旁偷听隔壁桌的谈话,心中暗笑不已,没想到口味清淡的苏楠人竟然也这样喜爱这种香料浓郁的烤肉,不过想来也是,苏楠人虽然不善烹饪,舌头却是没问题的,有多少人能拒绝香料与烤肉的经典搭配呢?   只是为什么苏楠国内明明能买到全世界的香料,本土的烤肉却始终没有发展起来,这就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阿列克修斯烤肉没吃够,吃了几个烤肉卷饼,仍在大快朵颐,拜伦在一旁笑着看他吃得嘴边都满是油,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这时使者又端上来了几分甜点,有经典的巴克拉瓦、核桃蜜糕、炸甜饺等,也有一道放了番红花的大米布丁。   拜伦看到大米布丁,便想起了他去年在黑湖庄园品尝到的那道甜品,不由笑了起来,勺子便先伸向了那道大米布丁,阿列克修斯见到大米布丁,也满脸兴奋,端起另一份便放在了自己面前,舀了一大口塞进鼓鼓囊囊的嘴里。   埃兰的大米布丁,与拜伦曾品尝到的那道大米布丁口味截然不同,这道颇具异域风情的大米布丁里放了足量的番红花和各种埃兰香料,用的乳类也是口味更加浓郁厚重的马奶与驼酪,这过于浓郁的味道让拜伦一时难以适应,差点以为自己到了呼伦贝尔大草原,还是牛羊骆驼马一起在草原上狂奔的那种……   这太过甜腻又无比厚重的味道,虽然仍十分美味,但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接受得来的,拜伦放下勺子,悻悻感叹,倒是一旁的阿列克修斯吃得眼睛发亮,惊叹道,“哇,埃兰人的米布丁这么好吃啊!真不知道我们家能不能也请个埃兰的厨子!”   拜伦看着阿列克修斯兴奋的表情,一时心中起了想要逗一逗小孩子的乐趣,便含笑说道,“那你说,是埃兰的米布丁好吃,还是你兄长做的好吃呢?”   “那当然是……”阿列克修斯本想脱口而出一个答案,但随即的,他看向拜伦,又轻咳了一声,摇头晃脑说道,“那当然是我兄长做得好吃啦!不过嘛……埃兰的我也喜欢,要是我生病了,我会想吃兄长做的米布丁,他做的米布丁味道更清淡,可要是平时呀,我还是更想吃埃兰的这种口味,味道好浓郁,我喜欢!”   拜伦捂嘴轻笑,阿列克修斯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更喜欢口味甜腻一些的食物。   “拜伦,那你更喜欢哪种呀?”阿列克修斯看着他,眨巴着眼睛嘿嘿一笑说道,他显然也回过味来,拜伦是在逗他玩呢。   拜伦笑了起来,倒是不怕自己说的话,被阿列克修斯转头告诉了西泽尔,要是他违心说了假话,反倒能一下子隔空逗一下那个有点小心眼的家伙呢。   他故作沉思,随即又笑了起来,说道,“我更喜欢西泽尔先生做的米布丁。埃兰的米布丁虽然口味浓郁而独特,却不大适配我的苏楠胃口,偶尔一尝,倒也不错,可我还是更喜欢西泽尔先生做出的家常口味。”   何况……那本就是病中用来开胃的食物,这样用心制作的家常食物,即使口味再简单,在拜伦这个东方人看来,也胜过所有的珍馐美食。   后面的话,他就没好意思告诉阿列克修斯了,这个小子是必定会把这件事情当成玩笑告诉西泽尔的,这样肉麻的话,他又怎么好意思说呢?   阿列克修斯听罢,忍不住偷笑起来,他回来要把拜伦的话告诉兄长,哥哥似乎很喜欢拜伦,也许是把他也当成了和自己一样的亲弟弟,他要是听了这话,肯定会高兴的,至于自己的回答嘛……那就不用说了,反正,以拜伦的个性,他也肯定不会向兄长告状的。   他们两个在这里说说笑笑没多久,维克托先生便来了,拜伦不得不先离开阿列克修斯,临走之前,拜伦也不忘交代他,有机会帮他和玛格丽特小姐说上几句话。   阿列克修斯满口答应,拍着胸脯说让他放心,阿列克西斯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办事倒也算靠谱,拜伦这才稍稍安下心来,跟随在维克托先生身边交际。   今日维克托先生满面春风得意,他带着拜伦在埃兰与安多港之间的商人之间斡旋搭桥、迎来送往,并告诉了拜伦一个好消息。   “这段时日,安多港和埃兰达成了数桩生意,如今不止安多港的银行入了局,好几家商也有意和埃兰人合作。那个和我们关系处得不错的侯赛因先生告诉我们,听说,马哈茂德大公很是乐见此事,准备在安多港设立一个专门的埃兰商会呢。”   拜伦听罢,也不由高兴了起来。马哈茂德大公乐意促成苏楠与埃兰的贸易,这拜伦倒并不意外,贸易是埃兰走向现代化的第一步,也是埃兰赚取外汇的有效手段,他只是惊喜于,埃兰竟会把有官方背景的商会先设立在安多港。   有了官方背景的托举,安多港与埃兰之间的贸易来往会更加方便,利益绑定也会更加稳固,若是将来,埃兰有意反悔与苏楠的贸易协定,转而向费尔南大陆的其他国家寻求合作,与安多港强绑定利益的埃兰商人和埃兰官员,也会形成一股反对的力量。   看来这就是今日埃兰人主办这场宴会的原因了,拜伦想,埃兰人已经明确了与安多港商界合作的意向,并且得到了大公阁下的支持。作为从前期就开始为埃兰与安多港穿针引线、牵线搭桥的人物,维克托先生自然也就受到了双方的重视,这场宴席之上,维克托先生走到哪里,都被奉为了座上宾,又因他前日入局了海士林银行对埃兰的铁路投资,就连在银行懂事那里,他也得到了彬彬有礼的相待。   这令他在这场宴席上如鱼得水、春风得意,埃兰的商人向他透露小道消息,说马哈茂德大公有想要招见他的想法,说是埃兰的商会缺一个在安多港的本地理事,有埃兰商人举荐了他。   他正与维克托先生交谈这些商业事宜之时,有人忽而说道,“大公和殿下来了。”   随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拜伦看到埃兰王室的耶尼切里禁卫军走进了会场,随他们而来的,便是那位马哈茂德大公和埃兰王子。   今日的宴席规模不及当日埃兰贵客刚到时那样大,宾客们也就没有把门口围了个密不透风,拜伦因而终于有幸在人群之中见到了那两位埃兰贵客的风采。   他最先看想的是他十分好奇的马哈茂德大公。这位异国的大公是个长相英气、神情沉郁而不失凌厉的中年男人,他留着打理精致的胡须,穿着传统的埃兰长袍——听埃兰商人说,这位埃兰的大公阁下是个有些激进的革新分子,他曾上书苏丹,请求将埃兰的国民服饰改为费尔南大陆的西装革履,却被苏丹陛下搁置了下来,未置可否。他本想这次换上苏楠礼服访问苏楠,却因未知的原因,最终还是穿上了埃兰长袍来到了苏楠。   之后,他才看向那位最近在安多港的淑女们之间被津津乐道的王子殿下。   这位埃兰的王子的确如许多女士们所言,是个长相十分出色的年轻人,他相貌英气硬朗、身材高大勇武,衣着华丽而又弯刀不离身,如同埃兰的宝石一般耀眼夺目,又因凌厉的眉和那双深邃神秘的绿眸而平添猎豹一般的野性气质。   这要是在后世,这位王子殿下必定会成为一位电影明星,或是时装模特呢,拜伦想,难怪他这么快就成了淑女们的热议人物,他的确是那种很受人喜欢的那种英俊男人,尤其会受那些喜欢野性气质的淑女们喜爱。   这位王子,看着倒不太像人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声色犬马的样子呀,拜伦心道,沉迷酒色的人,是不会有那么一双清醒锐利的眼睛的。不过……也不好说,埃兰的民风民俗与费尔南大陆并不相同,一个王子沉迷酒色和精于武艺是可以同时存在的,埃兰本就是草原民族,有这样的古老传统在,并不算稀奇。   拜伦在人群中远远看了那两位贵客一眼,很快便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了维克托先生身边,他们正在与两位埃兰的大商人通过翻译交谈这个季度的贸易清单之时,忽而有埃兰的女奴款款而来,用埃兰语说了些什么。   翻译有些惊讶抬头,看向维克托先生,毕恭毕敬说道,“维克托先生,大公阁下想要见您。”   看来传言是真的了,拜伦与维克托先生对视一眼,真为他感到高兴。   维克托先生得意又矜持一笑,拍了拍拜伦的肩膀,说道,“跟着我一起去吧,拜伦。今日的事情若是能成,你对我功不可没呀。” 第207章 诗人之诗:鲁米的诗歌。   艾哈迈德王子捏着酒杯,斜趟在卧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官员与商人们交谈着最近的事务。   马哈茂德大公最近对与苏楠人做生意这件事颇为上心,虽说这本就是他们此次出访的目的之一。他们初来乍到,并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然而王子却听闻说,安多港本地出现了一个有意向投资埃兰的商会,这对大公来说,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因那个商会的起头,随后安多港便陆陆续续有许多商人找上了门来。   大公阁下一意想要在埃兰境内开设现代工厂,引进费尔南人发明的这些钢铁造物,他总是说,这是国家的富强之基。一开始,随行的官员们对此事多半还抱着狐疑甚至反对的态度,然而自从来带苏楠,亲眼见证了那些苏楠境内的钢铁巨物之后,那些官员们便渐渐改变了态度,开始赞同起他的观点来。   这也是这次出访的目的之一——这位忧国忧民的大公阁下刻意向苏丹陛下请示,挑选了许多守旧派中的官员随行,自进入苏楠境内之后,待在安多港的这段时间,许多顽固的守旧派,已经隐隐有了动摇之意。   王子殿下却始终冷眼旁观,无论革新派和保守派在队伍之中如何内斗、如何争吵不休,无论他在苏楠看到了什么样新奇的东西,他都似乎毫不在意,只专注于杯中的美酒和他在埃兰别无二致的奢靡宫廷生活,以至于无论是革新派,还是保守派,在希望他能表现出一些偏向性时,都没能落得了好。他似乎并不在乎这些大臣们的斗争,或者说,他并不愿意参与这些斗争。   他暧昧不明的态度,使得守旧派恼火不已,却又无可奈何,作为使团中地位最崇高的王室中人,他不肯在使团中偏向任何一方,那也就意味着如今使团之中,权力最大的人依旧是革新派的代表大公阁下,守旧派不得不忍气吞声。然而他也不肯偏向改革派,那也就使得改革派也无法完全掌控局势,在面对重要的问题之时,依旧不得不考虑守旧派的意愿。   此刻,大公阁下正与几个埃兰的官员因在王都引进苏楠工厂、设立苏楠商会据点的事情争吵不休,反对派依旧是那些陈旧的观点,引进这些苏楠的机器,就必然需要让苏楠人进入王都,谁知道这会不会是一种引狼入室。这些年间,他们见多了苏楠人入侵黎凡特大陆的国家,也见多了这些苏楠人是如何仗着长枪巨炮,一步步将那些国家蚕食瓜分殆尽,明知苏楠人觊觎埃兰的财富,却仍放任他们大摇大摆进入王都,这实在不能让人所容忍。   大公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说道,“一味的防守,与昔日的推罗帝国有什么区别?当年,推罗帝国的首都号称拥有永不陷落的城墙,最终却不还是败于法提赫苏丹之手?我们得学会苏楠人的科学和工业,否则,早晚有一天,埃兰也会步入推罗帝国的后尘。”   “那也不意味着我们要亲自把苏楠人请进门!”保守派的官员拍着桌子愤怒说道。   眼见争吵又有隐隐失控的态势,艾哈迈德王子不耐烦看着他们,将杯中蜜酒饮尽,酒杯随手丢在了地上。   他懒懒起身,语气里还带着些许慵懒的酒气说道,“诸位帕夏大人,美酒美人当前,你们就这般不识风趣?”   他的发话使在场的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原本吵得沸反盈天的包厢里,此刻只有袅袅升起的香炉发出燃烧琥珀、没药和乳香时,轻微的声响。   “大公阁下,坐到我身边来吧,陪我说几句话。”王子殿下拍了拍案前的桌几,说道。   大公闻声走了过来,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了王子一眼,随后又深深低下头,以示恭敬。   王子随召唤大公前来,却并不急于与大公说些什么,他让女奴为大公斟酒,却转头又对一旁的鲁米说道,“诗人先生,您现在能用苏楠语作诗了吗?”   鲁米低下头,笑着说道,“殿下,我才学了苏楠语多久,阅读尚且有些困难,何况是作诗呢?不过,我的苏楠语老师是个不错的翻译,他把一些苏楠的诗歌转译成了埃兰语,我读罢,很是喜欢。苏楠的诗歌和埃兰有很大不同,他们的情诗总是写得含蓄又朦胧,像水一样柔软……”   见王子殿下的心思愈发投在了情诗上,一旁的大公阁下欲言又止,随后他终于忍不住说道,“殿下,您……您是又看上了哪个苏楠的姑娘吗?”   王子微微扬起下巴,压低了声音说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吗?还是说……你觉得苏楠的姑娘,看不上我们这些化外之地的蛮族?”   “不,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殿下是高贵的埃兰王族,就算是苏楠的贵族小姐,也未必能配得上殿下……”   王子嗤笑一声,“别总那么紧张,大公阁下。不过是酒席间的笑谈,不必放在心上。”   这位王子殿下,真是阴晴不定,令人难以揣摩。大公在心中叹息,苏丹陛下共育有七子,除却英年早逝的几位皇子和早早被派到地方上的几位皇子,如今王都之中,只有两位皇子住在宫廷王城了。   一位是如今早已成为苏丹左膀右臂的大皇子殿下,另一位,则就是这位艾哈迈德王子了。   也许是因为他的母亲是苏丹的爱妃,苏丹陛下对这个小儿子极为宠爱,即使到了成年,也不肯按照惯例将他派到地方去做总督,以至于王庭之中,总有传言,说苏丹陛下属意的下一任继承人,其实是这位王子殿下。   埃兰并不尊崇长幼有序的继承法则,在过去几百年间,常以能者继之——或者说,谁能把自己的兄弟杀光并活下来,谁就是下一任苏丹。虽然这种残酷的继承法则如今早已成为历史,然而王位的继承之事,也总是沾满了鲜血。   他其实是不大乐意与这位王子一起出访苏楠的,因为这位王子殿下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伺候,然而这又是苏丹陛下的决定,他也奈何不了什么。只是好在,这位王子殿下虽然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却始终未在出访途中干涉他的事情,只是有时,他总会说一些意味深长的话语来敲打自己。   大公知道,他代表着王室与苏丹的眼睛。   “您若是看上了一位苏楠姑娘,想要娶回埃兰,那也未尝不可。我无意干涉您的宫闱内事,只是……只是若您又想收纳男侍,至少这次出访不行……”大公阁下有些难为情地劝告道。   “您知道,费尔南大陆是圣光信仰之地,这些圣光的信徒,最为排斥同性之恋,甚至会将其视为亵渎神明之举。这次出访,您代表着埃兰的王室,就算您再喜欢苏楠的漂亮少年,那也要等面见过苏楠皇帝再说……”   “哦,有这样的事情?”王子看向了诗人鲁米,一脸好奇又问询的表情,一旁的大公却投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令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回道,“是有这样一回事,殿下,教我苏楠语的老师也说过,苏楠帝国……是个极为排斥同性之爱的国家,他是个和苏楠人打过很多年交道的埃兰人,曾经提起过,经常有苏楠人来到埃兰之后,为埃兰贵人能公开拥有男宠一事而震惊。”   王子殿下却忽而哂笑起来,“亏得费尔南人总自称是腓里基帝国的继承人,竟然连同性之爱都容不下,我看埃兰和他们比起来,倒更像继承了腓里基文化的国度。”   鲁米揉了揉鼻子,却不好说话了。同性之爱在腓里基时代,被先贤哲人奉为一种更纯净的、不掺杂世俗欲望的高贵爱情,这种看法虽然在鲁米看来有失偏颇,却对后世影响颇深。埃兰王国也曾是腓里基帝国的疆域,更继承了推罗帝国的诸多文化遗产,因此在埃兰境内,对少年的爱恋也是一种十分流行的趋势,又因古老的索菲学派在埃兰十分流行,故而埃兰王国并不避讳同性相爱,埃兰的达官显贵们,更是以追求美少年为一种风尚潮流。   “殿下……”大公无奈说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王子摆摆手,有些不耐说道,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沿,心中的不悦也隐隐露在了脸上。他倒不是为了美色而不管不顾的人,只是……那日的惊鸿一瞥,一时却让他难以忘怀。他有些后悔,那天晚上,他应该差人去打听一下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却又觉得只是一时兴起,以为自己会转瞬就忘。   然而这些时日,他与那些苏楠人也打了不少交道,那些苏楠人,不是用轻蔑的、奇货可居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就是眸中,带有一种令他十分不喜的高高在上之感,哪怕是那些娇柔美丽的苏楠小姐,看待他们埃兰人的眼光,也依旧带着一种天真的、一无所知的傲慢。   作为一个王室中人,没有谁会比他更对目光所代表的权力内涵更加敏感。老实说,他一点也不喜欢苏楠人,每一个他所遇到的苏楠人,都令他在内心深处感到一种真切的厌恶。   他那日被那个少年一时吸引,除了他的确长了一副十分漂亮的皮囊,便是因那双如宝石般澄净,又带着温柔与忧郁的眼睛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天真的、善良的眼睛,然而那双眼睛……又似乎与那种孩童一般的单纯不一样,艾哈迈德一时不能用诗人般的语言来描述,他想了又想,最终从鲁米曾写过的诗歌中,找到了一句合适的形容。   爱人的眼睛,像沙漠中的湖泊。我走进其中,心房就像骆驼的配铃。   它在风中作响,狂喜且安宁。   王子的不悦令诗人为难,也让大公暂时放下了担忧,虽然只能委屈王子一下,但相比起这些,还是埃兰的颜面更加重要。   大公阁下见缝插针,对王子说道,“殿下,这些时日,有个叫维克托的苏楠商人为两国商贸出了极大的力,我打算让他成为驻安多港商会的代理人,他是安多港本地的富商,在当地颇有名望,我选择他,也是好让我们与苏楠人之间,有个可靠的掮客,您的意愿如何呢?”   王子摆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这样的小事,由您决定就好。只是……大公阁下,商人最是精明,尤其是这些异国的商人,您和这些聪明人打交道,可别哪日,一不小心在阴沟里翻了船……”   大公忙再三保证,他绝对不会让这些异国商人有损埃兰的利益,王子却兴致缺缺,又不大想听他说些什么了。   总归,他们的这位大公阁下早已一心扑在了如何将埃兰改造为下一个苏楠上,又怎么能真的在乎一些小小的利益牺牲呢?   他慵懒地侧躺回了软塌之上,将主场又交回了这位大公阁下。   他看着大公召见了一些苏楠的商人,微眯起眼,打量着这些衣冠楚楚、戴着单片镜的苏楠商人,心中不屑与厌恶更甚。   忽而的,他听到女奴通传说,那位维克托先生来了,大公阁下微微正坐,以示了他对这位大商人的看重。   王子不经意一抬头,手中的酒杯却微微顿住,泛起一丝涟漪。   他的眼眸,直直落在了那个商人身侧,一个举止温文尔雅、笑容从容的年轻绅士身上。 第208章 鲜花宝刀:鲜花与宝刀。   拜伦跟随维克托先生走进埃兰贵客的包厢之时,最先感受到的,便是浓烈馥郁的香料气息。   知道埃兰是盛产香料的大国,然而不要钱似地在香炉之中焚烧没药、乳香和琥珀之举,还是令拜伦这个苏楠人感到咋舌,这可真是只有香料大国才能供养得起的奢侈之举,哪怕是在香料价格已经下跌许多年的费尔南大陆,也没几个贵族会这般奢靡地焚烧如此珍贵的香料。   在场的人除了埃兰的贵族、随行商人,也有安多港本地的一些重要富商及银行理事。他与维克托先生用苏楠绅士礼仪向埃兰贵客们简单行了礼,便被引荐到了大公的身前。拜伦走进贵客们时,感受到鼻尖萦绕的香料香气更加浓郁,还有椰枣酒、玫瑰水和石榴糖浆的甜蜜气息。   大公阁下似乎十分看重维克托先生,他们来到之后,便亲自起身迎接他,还热情地通过翻译同他打招呼,拜伦心知,这是因为维克托先生是苏楠境内第一个向他们主动牵桥搭线的大商人,在将来,埃兰与苏楠的诸多商业合作,也需要维克托先生这样一个在本地颇有人脉和资本的中间人作为调停。   维克托先生虽不能算苏楠帝国数一数二的财富大亨,但至少在安多港,他仍属于最顶尖的那一批富豪,名下的各种产业数不胜数——当然,他最主要的产业,仍然是诸多数不尽的工厂。他属于那种依靠实体工厂起家的工业新贵,虽然财富诸多、人脉过硬,但在底蕴上却比一些根基深厚的老资本家差了一些,不过,这在安多港来说并不算什么,这座海滨城市的辉煌,正是这些工业新贵们所铸就的。   一番寒暄过后,大公阁下很快便切入了正题,这也正是他这次召见维克托先生的主要目的,他先是通过翻译,向维克托先生转达了埃兰打算在安多港设立官方商会的意图,随即的,又向维克托先生抛出了橄榄枝,问他是否愿意参与其中。   虽然早知大公阁下属意维克托先生担任商会的代理,大公阁下去并未在面上明说,而是好整以暇看向了维克托先生,其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在等待维克托先生,拿出同样的诚意来。   维克托先生早有准备,或者说,埃兰商人向他透漏的风声,本就是大公阁下的先行试探,他平静一笑,朝拜伦点头示意,拜伦便心知,该轮到他这个“名誉顾问”上场的时候了。   这其中,有一些是拜伦和维克托先生早就在商会内部商讨好的一些方案,也有一些是在今日的宴席提前听到了风声,拜伦紧急想出来的企划草案,但无论是早有准备还是匆忙应对,面对满座的达官显贵和商人巨贾之时,他仍不紧不慢,用冷静平和的语气,讲述维克托先生及其背后的商会所能给予的商业支持。   他神情泰然自若,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儒雅的苏楠绅士之态,令人下意识忽略他过于年轻的年纪,转而被他平静的、专业的讲述所吸引,哪怕是那些听不懂苏楠语、还要等待翻译的埃兰人,都不自觉放下酒杯,听他的认真讲述。   尤其是,考虑到埃兰与苏楠路途遥远,又几无工业基础,他提出了一些极为新颖的商业模式,以弥补双方贸易时可能的不平等,比如以安多港的进口香料代理权年限为抵押,为埃兰的工厂投资贷款免息,再比如未来铁路沿线地区的土地租赁权,也可作为贸易的货币替代物等。   总归,相比起一些苏楠商人对埃兰的轻蔑与极尽剥削,拜伦所代表的安多港商会尽量对埃兰人表达了友好与善意,以及较为平等的合作意图,这让大公听罢,脸上的笑意愈深,对维克托先生的态度也愈发友善。   相比起那些恨不得扛着长枪利炮、砰砰叩着大门高喊“自由贸易”的苏楠资本家,维克托先生身后的安多港商会虽然不是什么慈善家,也同样觊觎着埃兰丰饶的物产和黄金珠宝,但无论是在态度上,还是口头的利益分成上,都要比许多咄咄逼人的苏楠商人观感好上太多。   当然,口说无凭,大公阁下也不可能听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在这里侃侃而谈一番,就肯轻信这个苏楠商人真的肯愿意真诚与埃兰合作了,但将来对方是否可靠,他可以慢慢考验,至少此刻,他十分欣赏这位维克托先生提出的方案,以及……大公阁下打量了拜伦一眼,以及这个十分优秀的年轻人。   这个苏楠少年如此年轻,就已经有了这样不凡的谈吐和成熟的待人接物,哪怕他心知,这个少年也许拥有一个不错的出身,受过优秀的教育,他仍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差距。埃兰的那些年轻贵族们,又有几个能拥有这样的学识和谈吐呢?   然而,哪怕是不提那些贵族,就算是平民,苏楠的教育也比埃兰好上太多。听闻苏楠帝国的学校众多,民众识字是十分普及的事情,他们甚至还发行一种叫报纸的刊物,价格低廉,广受欢迎,这足以证明,这个国家拥有相当庞大的识字人口,而他此前来苏楠访问时,就曾有经济学家向他提起过这样一个观点——识字率是一个国家工业化的基石。   不识字的人是进不了工厂的,他们只能成为种地的农民。可是现在,埃兰想要改变,需要的不是农民,而是那些在嗡鸣的工厂里操纵机器的工人。   这次他们出访,除了与苏楠签订协议与做生意,对苏楠社会进行方方面面地考察,以对埃兰进行全面的“文明开化”也是他们此行的重要目的。无论那些国内的老顽固和道学家有多么反对,他都必须要将费尔南大陆的一切照搬回埃兰去。   时间不等人,埃兰已经等不到下一个能力挽狂澜的法提赫苏丹了。   大公按下心中的叹息,又忍不住多问了这个年轻人一些有关商业合作的问题,有些他能解释的,就直接告诉了他,有些则需要与他身旁的这位维克托先生交头接耳几句,才给了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这个年轻人说话圆滑、笑容和煦,用语也尽量简洁明快,让翻译能够精准转达——大公在苏楠出访时,身边常跟着三个翻译,他会对照翻译们的语句来听,避免因为翻译不清或错漏而产生什么误会。   这正是大公阁下最为欣赏的那类年轻人,他忍不住想,若是埃兰的年轻贵族都有这样的水平,他又何愁埃兰的未来呢?   不只是他对这个年轻人投来欣赏的目光,在场的一众中年人,也对这个年轻人的表现多加赞赏。拜伦顶着在场人的诸多目光,面上丝毫未露紧张之态,将一个得体温和又八面玲珑的苏楠绅士的形象表现到了极致,他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掉了链子,否则他会辜负了维克托先生给予的难得机遇不说,也会让苏楠人在埃兰面前丢了面子。   显而易见的是,他并未辜负维克托先生的厚望,他的从容谦和与敏锐圆滑,给在场的安多港富商和银行董事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再加上他又是与维克托先生一同出席的,故而日后,他也可以借着维克托先生的名望,与安多港的商人和埃兰官方有更深的来往了。   然而,在一众欣赏的目光之中,拜伦仍敏锐察觉到了一丝陌生而幽深的打量,他用自己的眼角余光看去,发现那道打量的目光竟然来自于大公的身后,那个坐着埃兰使团中,地位最崇高的王子之处。   他没有直视那位王子,也没有刻意去回望,他有些诧异,自己为什么会吸引那位埃兰王子的注意,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忽视掉对方的目光。   因为在来之前,有埃兰的商人曾对他们提点过,说他们的这位艾哈迈德王子脾气有些阴晴不定,且埃兰又是个等级森严的古老国家,贸然与这样一位王子对视,也许会被视为是一种不敬。   最开始,拜伦以为这不过是王子的一时好奇,可是随着那道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拜伦也愈发感到一种压力和古怪之感。   也许是想要判断对方的态度是敌是友,也许是他骨子里那种并不畏惧强权的现代人式的好奇,在大公阁下问询他有关合资工厂的事情时,拜伦谨慎而又飞快地抬眸,看向了大公身后,坐在高处的埃兰王子。   他看到那位王子殿下正漫不经心喝着杯中蜜酒,可那双极具异域风情的绿色眼睛,却像猎豹一样紧盯着自己。   这让他的心下咯噔一声,他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既不像厌恶,却也绝非友善,他似乎对自己感到好奇,却又……   又好像,带着几分并不能称得上愉悦的复杂情绪。   拜伦在脑中飞快回想,也没想起自己曾在哪里得罪过这位异国的王子殿下,不由心中诧异不已,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和王子讨厌的人很像,或是以这位埃兰王子的异国审美来看,自己的相貌十分丑陋,故而王子见到他就感到厌烦?   他垂下眸,心中虽然有些困惑,眼下却并非深究王子态度的时候,他转而面向大公,依旧以完美的礼仪姿态打消大公的疑虑,他的友善与圆滑令大公阁下十分满意,然而他身后的那位高贵的王子,却越看他,眼眸愈加幽深。   王子杯中的蜜酒倒映着他深邃英俊的面容,随后,又因他的摇晃而变得模糊。   就像他此刻驳杂的心绪,他看着那个与那晚那个忧郁彷徨的身影截然不同的少年模样,分不清他此刻,究竟是恼火多一些,还是厌恶多一些。   他以为那是一朵娇柔的、只能在苏楠湿漉漉的雨雾中生长的温室玫瑰,却不曾想,竟是他看走了眼,这个少年哪里是娇生惯养的玫瑰,他是如此心思玲珑、长袖善舞,和那些觊觎埃兰财富的苏楠人一模一样,还端着一副……令他厌恶至极的绅士面孔。   他的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金杯,嘴唇却微抿起来,像埃兰弯刀一般冰冷。这些时日,他见多了费尔南人的那番“绅士做派”,这些自诩的文明人最喜欢自称绅士,然后将他们这些异邦异族私下嘲弄为未开化的蛮族,握着手中的文明棍,却像强盗持刀一样闯入黎凡特,到处烧杀劫掠。   他越看这个少年的这副模样,心中对苏楠文明人做派的厌烦便又多了一分。他有些恼火,甚至于恼怒,哪怕他心知对方并非有意,却仍感受到了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他看到了那个少年察觉到了自己的眼神,谨慎而又小心地朝他看了一眼,随后的,又温和地避开了他的锋芒。   啊……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讽而冰冷的笑容,真是温文尔雅的绅士做派,就是不知道这个苏楠的少年绅士,是不是真的他们吹嘘得那样,拥有真正的绅士品德,还是苏楠人一贯表现得那样,满口的文明高贵,却干着像强盗一样虚伪而可恶的事情呢?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是在同马哈茂德大公一样认真倾听这个苏楠少年对合资纱厂的讲述,随即的,当大公想要再进一步追问一些事情之时,他忽而轻笑了两声,从软塌上坐起。   他的轻慢笑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也令拜伦立刻住了声,他下意识看向那位王子,却见他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绿眸就像一块深邃而古老的宝石。   “这位年轻的苏楠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王子的话通过翻译,转递给了他。   拜伦一愣,有些摸不准对方的态度,他抬起头看向对方,正好便看见王子身边,竟坐着朝他悄悄一笑的鲁米先生。他就知道这位鲁米先生不是个简单的诗人,见他这样向自己友好轻松的态度,这位王子殿下,应该……也不难相处吧?   他这样想着,便下意识露出了一个同样温和友善的笑容,“冕下,我叫拜伦·德拉塞尔,您可以称呼我为拜伦。”   即使异国的王子,在苏楠并不能真正与他们的王子地位相等,可对于拜伦这样的小贵族来说,依旧是需要他们尊称为冕下的尊贵存在。   “拜伦先生,您可真是位真正的苏楠绅士。”他忽而意味深长说了这样一句话,随即的,又露出了一个轻笑,“苏楠人最善工业造物,这是埃兰所不能及。今日,你说了如此多在埃兰建造工厂的益处,真是闻所未闻,也令我受益匪浅。只是我有一事有些困惑,不知道您这位苏楠绅士,能否为我答疑解惑。”   拜伦虽心中有所疑虑,仍恭敬谦和道,“冕下但说无妨,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为您答疑解惑。只是我年纪尚轻,又认知浅薄,也许我的答案会过于浅显,若您对一些问题感到好奇,前往帝都之时,也许会有更专业的学者可以为您效劳。”   “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不必紧张。”这位埃兰的王子笑了笑,将金杯丢弃一旁,把玩起了腰间的宝石匕首,那撒拉尔罕钢独有的羽毛纹路,在煤油灯的辉映之下,闪烁着凌厉而冰冷的锋芒。   “自我来到苏楠以后,便常听闻,贵国所发明的机械为人力所不能及。无论是采矿、冶铁,还是织机,都能令一个工人在一天之内,制成数百工匠才能做出的成品。我方才听闻你与大公交谈,说你们的商会,打算在撒拉尔罕设立纱厂和织布厂,我却有一事感到困惑……”   他微微颔首,绿眸压在埃兰人如骆驼般浓密的睫羽之下,像沙漠之中的狩猎者。   “如果一个工人就能生产出这么多的东西,埃兰的诸多传统工匠和作坊……又该靠什么吃饭呢?”   在翻译没将王子的话语转译过来之前,在场诸多埃兰人,尤其是马哈茂德大公变得微妙的表情便让拜伦感到了一丝不安,等到翻译有些心惊胆战将这个问题转译成苏楠语之后,拜伦立刻便感到一种棘手……   他该怎么回答,该如何回答?这是个有些敏感的,甚至带着几分刻意刁难的问题。若说这个问题,放在埃兰或者苏楠境内,那不过便是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的,有关现代化和工业化的讨论,可他偏偏是个苏楠人,提问之人,却又是一个埃兰的王室。   他虽不明白,这位王子殿下究竟为什么要在宴席之上刁难自己,却也心知,他的回答也许关乎着此刻的宴席上,两国邦交的颜面和关系。   这位王子殿下,还真是如那些埃兰人所说的不好伺候,一上来就给自己出了这样一个大难题,他在心中苦笑,却也只能在心中细细盘思,该如何回答得无懈可击。   “冕下,您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苏楠帝国早已进入蒸汽时代多年,这个问题,也曾被初代的社会学家所提问过。”他尽量放慢语气,用简短明了的话语方便译者们翻译。   “然而,我如何作答这个问题,却要取决于,我站在何处的位置之上。若是我是一个普通的埃兰工匠,我会说,工厂的到来是福是祸,那不是一个庶民能决定的事情,只能交由月神来裁决。”   “不过,若我是一位埃兰的贵人——请恕我如此冒犯假设,我会将眼睛,放在整个埃兰的纺织市场上。”   “的确,传统的纺织工业为埃兰的工匠提供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可是相应的,这些工匠也钉死了埃兰所能生产的布匹总数,以至于总有人买不起布匹,只能以简陋的麻葛裹身,甚至衣不蔽体,我想,这在埃兰,也许并不算稀奇。”   他停顿了一下,让译者能有翻译的时间,也让在场的众人能够消化他的观点,见众人皆认真倾听他的话语,这位似乎有意为难的王子殿下,也并未提出反对的意见,只是挑眉看着他,这才继续说下去。   “工业化的生产,带来的是低廉优质的产品,这对于令埃兰实现人人有衣可穿,是必要的前提,我想,没有一个国家的上位者,不希望自己的国民能够有衣蔽体,有棉御寒,这是其一。”   “其二,便需要以现代经济学的观点,来看待市场经济。市场经济是一个整体,不能以切片式的视角来看待。苏楠的经济学家曾说过,商品始于需求,布料是市场的刚需产品,无论埃兰的民众是贵是贱,他们都需要购买布匹,这便意味着,低廉的机械纺织品会扩大现有的市场需求,繁荣纺织市场经济,而以埃兰现有的工业水平,还不足以满足埃兰国民的纺织品消费需要,这就意味着,与纺织相关的埃兰工匠,他们的工作机会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会随着工厂的扩大而有所增加。”   尽管拜伦已经尽量用简单的语句说明,但那有些生僻的专有名词,还是让译者们感到了一阵为难。好在,大公阁下曾多次访问苏楠,又常是苏楠经济学家的座上宾,他的苏楠语虽然不算流畅,有些专有名词,他却能听得懂,反过来向这些从未接触过经济学理论的埃兰众人解释了一番,令这些埃兰的官员们不住地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些陌生的异国新知识。   “其三,便是我想要讲述的重点,也是真正关乎,纺织工厂是否会替代传统工匠的事实。以机械代替手工生产,这并非代表着,机械和人工,是非此即彼的关系。以现有的生产力水平,这并不能称为替代,而应该被称之为产业升级。“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解释道,“您可以理解为,工匠并不是失去了工作,而是他们要进入工厂,从小家庭式的生产作坊,转变为集约化生产的工厂工人。”   尽管这个年轻的苏楠绅士是以平静温和的话语来向埃兰人讲述这些经济学知识,然而他话语之中,那些专有的、陌生的名词,那近乎冷眼旁观一般的理性气质,仍让王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真不喜欢这副苏楠文明人的做派,若不是因为面前这个讲话的人是他……若不是他,他早就没有兴致再听下去了。   可也许是因为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始终如大海一般宽厚平和,也许是因为,他到底没有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哪怕一点点对埃兰人的轻视,王子还是不知不觉间,认真听他讲述了下去。   “然而,产业升级不是一蹴而就,也不可能像搭建积木一般完美无缺。终究是会有不幸的工匠,未能及时赶上前进的步伐,成为……一种代价。”   拜伦顿了顿,将“这是时代的必然”一句,咽了回去,作为一个后世之人,一个来自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的现代社会的学者,他当然熟悉这样冰冷的、宏大而又理性的视角,这是历史书上不容置喙的注脚,是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的史学判断,然而……然而,他又怎么能将这样冷血的话语,面向身处于时代洪流中的人这样说呢?   他微微抬眸,以一种温和却又坚韧的、甚至带着几分祝福期盼的目光,看向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子,也看向他身边的大公。   “代价是不可避免的,可是这样的代价所造成的影响长短,并不取决于嗡鸣的机器,而取决于……一个国家的上位者。就像洪水来时,抢修堤坝必定会有人员的牺牲,可若是能够抢修得足够快,就能减少民众的伤亡。”   他的回答令王子陷入了沉默,那双绿眸盯着他良久,才又说道,“可这样的代价,为什么一定要出现呢?”   “冕下,不愿意付出代价的人,那便什么也得不到,不愿意付出代价的国家,也不会有任何的进步!代价是必然的,可是代价的影响大小,却是可控的,这并不在于工厂,不在于机械,也不在金钱,而在于……它是否有一群深爱这个国家的、有智慧的引路人!”   他这话说得太过大胆,令在场的安多港人脸色皆变,就连身边的维克托先生,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惴惴不安。这个小子……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对自己的学识过于自信,还是该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最后的这段话,放在苏楠的报纸上,不过又是社会学家们隔空吵架的先锋前卫话语,保皇派们虽然不喜,却也不会多加干涉,可放在这些还未开化的、骨子里还信奉着尊卑森严的埃兰人面前,维克托先生却不敢保证这些埃兰商人会不会这样开明了。   想来,埃兰的苏丹大抵也不会阅读卢瓦学者所著的《国家与公权力》、《论社会契约》等一系列理性学派社科学著作的……   等到译者战战兢兢翻译完之后,在场的诸多埃兰官员,无不陷入了一种惶恐的沉默,他们不约而同看向王子,等待他可能会表达的态度。   他是否会感到愤怒,愤怒于一个苏楠的普通少年,竟也敢对苏丹的国度指手画脚?又是否会感到冒犯或是恼怒,他这样说,多少有些……将苏楠人的贪婪之罪,推到他们这些埃兰人的身上。然而,无论官员们的态度如何各异,却是都不约而同交头接耳起来。   这个少年的言语虽然大胆,观点却是他们闻所未闻的锐利与先进,肯踏上前往苏楠船只的埃兰官员,哪怕是其中的铁杆保守派,也不是最为顽固的那一批,故而还能思考这个少年的观点,小声交流他们的一些看法。   那双绿眸从高处望着他,如弯刀锐利,将那片刻的震惊与沉凝深藏其中,他忽而起身,手中短刀便像活过来的蛇一般在他指尖灵巧翻滚,他似是漫不经心,又似有意为之,他一步步向下之时,面前的场景愈发紧张,几乎要令在场的人神色变得惊恐起来。身旁的大公脸色微沉,不动声色将手腕放在了随身携带的配刀之上,身后的耶尼切里也变得紧张起来,似乎随时都能暴起出手,制止那阴晴不定、难以琢磨的王子殿下。   “你的答案,真是让我受益匪浅,苏楠的绅士先生。”王子用略显生涩,却十分标准的苏楠语说道,令一旁的埃兰众人露出了有些震惊的表情。   这位殿下是什么时候学的苏楠语?他们从未见过他对苏楠的任何东西感兴趣呀……   他走到拜伦的身前,身上浓重的琥珀与没药香气,便裹挟着他那陌生的、危险的异域气势而来,一如他手中,那柄镶满宝石的埃兰短弯刀。   拜伦对这位王子手中飞舞的短刀视而不见,抬眸从容一笑,说道,“能为远道而来的贵客答疑解惑,是我身为帝国公民的荣幸。”   他这回答,又令两国双方神态各异,尤其是苏楠人,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在场的苏楠人,看向埃兰人的眼神,便隐隐有了施压之态。   “你听说过撒拉尔罕钢吗?这是当世最负盛名的雪花钢,百年以前,撒拉尔罕最杰出的工匠经过千锤百炼,才造出了这样的绝世好钢。它曾陪伴埃兰战士征战沙场,也曾为伟大的法提赫苏丹,装配苏丹的宝剑。”   他将匕首反手握住,置于拜伦身前,那寒芒折射着煤油灯的光影,在拜伦的眉眼间一晃而过,王子的眼睛落在刀锋映出的一抹平静自若的蓝片刻,他有些不悦抿起了唇,随即的,又勾起了几分。   他原以为这是朵温室的娇弱玫瑰,后来以为这是一朵无香的假花,再到现在……他的眸中闪过了几分兴味,原来不是玫瑰,也不是假花,是某种……更坚韧强大,却也更难以接近的花朵。   那该是什么样的花朵?王子却一时不知道了,他并不了解那些诗人钟爱的花朵,埃兰的王宫之地,也只偏爱撒拉尔罕玫瑰那热情怒放之态。   他将那匕首向前,放在拜伦面前,使那刀刃只离拜伦几寸之近,锋芒的冷光近乎要割伤他额前的碎发,与那双海般静谧的眼睛。   忽而的,那王子将匕首收回刀鞘,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是一位智者,年轻的拜伦先生,埃兰自古就是敬重智者与诗人的国度。我将这柄匕首赠与你,就像鲜花当配美人……“他微不可查停顿片刻,”美人,当配英雄……”   “望你收下这份薄礼,作为我在苏楠,第一份友谊的见证。”王子轻勾起唇,说道。   这猝不及防的峰回路转,令在座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纷纷附和起来。   拜伦面上不显,礼貌而又诚恳感谢王子的赠与,心中的困惑却更深。   这位埃兰王子……还真是个怪人,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不喜欢自己,还是真的想和他交朋友。   难道这也是埃兰和苏楠的文化差异?他们埃兰人在交朋友之前,要先用各种方式打上一架?拜伦在心中摇头,好像都不大像,倒更像是这位王子殿下对自己的看法,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什么过山车似的大转弯。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哪里惹这位王子不高兴,又在哪里惹了王子殿下高兴了。   真是难伺候,拜伦想,难怪乔恩最近也常向他私下吐槽,说那位二皇子殿下也是个爱折腾别人的主。王室成员听起来身份高贵,可真走近了看,各个都是脾气暴躁、难以琢磨还又惹不起的大少爷。圣光在上呀,如果他老人家真的存在的话,那就保佑他以后不要和王室成员有半点交际吧——苏楠王室以外的也包括在内!   ————————!!————————   撒拉尔罕钢与撒拉尔罕玫瑰,原型来自大马士革钢和大马士革玫瑰。 第209章 乐曲中章:宴席之上的中章。   阿列克修斯撑着下巴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看着宴席上欢声笑语的宾客们。   他是一向不大喜欢参加这样的宴会的,除了吃东西的时候——当然,今天宴席上的食物很美味,比一般的苏楠宴会好吃多了,这倒是让他最满意的地方。若是换了平日的宴会,他早就找借口脚底抹油开溜,回家画画去,或是抱着自己的小狗们,窝在床上睡起大觉了。   可今天的宴席,是他自己主动要求来参加的,他来这里,也不是只为了吃东西,而是想要探望他的朋友玛格丽特小姐。   他与玛格丽特小姐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他却是真心喜爱这位优雅美丽,而又在舞台上散发魅力的歌唱家小姐的,何况,哪怕是在舞台之下,她也是一位温柔成熟的,总是让人感到如沐春风的淑女。   所以……玛格丽特小姐为什么非要喜欢上一个男人呢?还是一个到现在,人们都不知道他是谁的男人。阿列克修斯又一次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叹起气起来,为她的选择而感到……有些不值当。   虽然玛格丽特小姐有位情人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算太多,可他前些时日为了绘制海报,常常出入剧院,没少听剧院工作的人们私下议论这件事情,说玛格丽特小姐的这位秘密情人,从来都没有真正露过面,哪怕是前些时日,玛格丽特小姐被罗曼先生刁难至此,他都没有出现过,这就不免让他觉得,她的情人真是一个丝毫没有责任心的男人了。   简直就像《吉赛罗玫瑰》里那个软弱无能,还把歌女吉赛罗害死的那个富家公子一样可恶。   哦……虽说拜伦也曾告诉他,感情的事情要远比他所想象得要复杂得多,他还没到能理解的时候,可以他现在的目光来看,他还是不免为玛格丽特小姐感到不值。   听说今天晚上,玛格丽特小姐会受埃兰人之邀,再次演唱那首在安多港风靡一时的《撒拉尔罕的金玫瑰》。这首曲目一经上演,便受到了安多港剧作评论家们的一致赞誉,之后又连续演出了好几天,为王后剧院赚了个盆满钵满。   只是,这样的剧院盛况并没有持续太久,玛格丽特小姐就传出了身体抱恙的消息,甚至……哦,阿列克修斯害怕得打了个哆嗦,甚至还有传言说玛格丽特小姐被鬼魂附身了,就连前几日的报纸上,都有王后剧院出现了女鬼的报道!   他可是最怕鬼了,玛格丽特小姐可千万别是真的被鬼魂缠上了!虽然教堂的塞缪尔神父曾对他说过,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鬼魂,所有死去的灵魂都会升入天堂,或是经过审判而坠入地狱,并不可能在死后停留人间,可报纸上说得那样绘声绘色,哪怕拜伦告诉他,当时的情况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那都是无良小报记者们为了夺人眼球多卖报纸而胡乱写的,他仍感到心有余悸。   玛格丽特小姐真的还好吗?他真想快点见到她,然后把他们愿意帮助她的意愿再传达给她,她之前拒绝了拜伦,也许是遇到了什么难言之隐,也许这一次,她能改变主意呢?   如果她觉得他们两个学生帮不了她,他还可以搬出自己的兄长嘛!他的兄长那么厉害,肯定能帮上她什么的!   这样想着,阿列克修斯又乐观了起来,他等待了许久,还没等到拜伦回来,却先等到了玛格丽特小姐的出场。她今日依旧简单打扮、头戴红白两色绢花,作为王后剧院的耀眼明珠而在宴席上亮相,不过她并没有画舞台妆,王后剧院的舞台也没有布景准备,听说是因为玛格丽特小姐最近身体实在抱恙,无法支撑她演唱完一整场曲目,故而今晚她只会清唱几曲,为宾客们助兴。   不过尽管她并不能在舞台上完全展露风采,她的出现仍然令宾客们高兴不已,她一经亮相,便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宾客们纷纷注视着这朵安多港玫瑰,在私下小声议论,不是赞叹她的美丽与动人的歌喉,就是议论近日围绕在她身上的,那些似真似假的鬼魂传闻。   无论宾客们的议论是善是恶,都似乎没有影响到这位站在舞台上的歌唱家,她穿着明丽而简单的软缎红绸裙,仅戴绢花,而无宝石点缀,却依旧比宝石更加耀眼,她神情平静自若,只在眉眼之中,带着淡淡的疲倦与哀伤。   她开始在钢琴曲的伴奏中清唱起埃兰公主的歌剧选段,以表示对埃兰宾客的致敬,在场的埃兰人并不大了解这位歌唱家小姐最近身上纷纷扬扬的鬼魂传闻,反倒对她的态度更加友善和喜爱,一曲未完,便有不少埃兰人派侍者上前送花了。   阿列克修斯坐在角落里,飞快地拿出了自己的速写本,把玛格丽特小姐在舞台上的倩影描画了下来。   玛格丽特小姐的一曲还未唱完,阿列克修斯便已经画好了两三副不同角度的速写,他看着自己笔下栩栩如生的速写肖像,在心满意足之时,又不免为她眉眼之间的沉郁而感到难过。   好像自从他认识玛格丽特小姐,就从未真正见到她展颜一笑的快乐模样,她的歌声明明这样动听,人也这样美丽,为什么还是无法找到幸福和快乐呢?   虽然他与玛格丽特小姐有时会探讨一些剧作内容,他也隐隐能够感觉得到,玛格丽特小姐是一位有艺术追求的歌唱家,可她真的能像自己绘画时一样,从唱歌中得到快乐和幸福吗?   他有点难以想象,如果自己在绘画的时候,只感受到了痛苦和忧郁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之所以喜欢画画,是因为绘画给自己带来了幸福,可他也知道,许多画家之所以选择绘画,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现实的画稿,如果艺术要和更痛苦的现实生活掺杂在一起,也许从艺术中得到的快乐就会大打折扣。   也许玛格丽特小姐就处在这样的境地之中,歌唱带给她的,不仅仅是荣誉和名望,也带给了她束缚和痛苦。   他这样想着,笔尖不自觉慢了下来,认真聆听着玛格丽特小姐的歌声,她正在唱的曲目,是一首较为平缓的抒情曲,这首曲子原本优雅而柔和,是埃兰公主的出场曲目,却又玛格丽特小姐的动情演绎,让他听出了一种悲伤之感。   就好像玛格丽特小姐的歌声,也仍在哭泣。   一曲终了之时,宾客们纷纷鼓掌,有许多宾客热情喊着玛格丽特小姐的名字,以示对她的喜爱,原本阿列克修斯还在庆幸于,无论玛格丽特小姐身上发生了什么样的传闻,大家都会喜欢她的歌声,可随即的,他又看到了那个可恶的罗曼先生上到台前,向宾客们致敬,并又带着玛格丽特小姐走下舞台,一一来拜访那些到场的贵客。   哦……这个十足的坏家伙!阿列克修斯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要不是他,玛格丽特小姐哪里需要遭遇这么多不幸!真是可恶,他要是有他兄长那样的本事,早就把罗曼先生打得找不着北了!   他没好气地朝罗曼先生瞪了好几眼,企图用自己的眼刀给这个可恶的家伙点颜色尝尝,可惜,他的眼刀对罗曼先生来说毫无用处,反倒是他依旧裹挟着玛格丽特小姐在宾客们之间含笑奉承,企图挽回鬼魂事件之后,王后剧院的名声。   等到拜伦来找阿列克修斯时,见到的就是罗曼先生带着玛格丽特小姐四处交际的模样。   他见到这样的情景,不免叹了口气,又问阿列克修斯,“你方才找到机会与玛格丽特小姐交谈了吗?”   阿列克修斯有些沮丧摇了摇头,“那个该死的罗曼先生把玛格丽特小姐看得死死的,像厨房里的老鼠盯着干酪,我哪有机会和玛格丽特小姐单独说话呀!”   他又挠了挠脑袋,把自己的速写本掏了出来,“哦,倒是,我又画了几张玛格丽特小姐的速写……”   拜伦看了看阿列克修斯的画像,又转头看了看被罗曼先生拉在身旁的玛格丽特小姐,在心中无声叹息,就在他发愁,自己该如何找机会与她说上话时,维克托先生又来找他了,他又只得与阿列克修斯暂时作别,之后,便听到维克托先生说,温斯顿议员来了。   一想到这位温斯顿议员如今盘算着把玛格丽特小姐当成一件礼物送给那位二皇子,好当作自己向上攀爬的垫脚石,拜伦便对这位议员阁下没有了什么好感。虽说他最近的确帮了自己和维克托先生很多,甚至也答应了帮助他拿到一张捕鲸证,可这是他们各取所需且不提,他也是真不喜欢这样不把别人当人看的上位者。   明明他总自称是一个歌剧迷,也明明他常常来剧院欣赏玛格丽特小姐的演出,可到了真正关乎利益的时候,他却丝毫不顾往日的情面,把这样一位优秀的歌唱家当成一个可以肆意赠送摆弄的花瓶,真是让拜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的冷血才好。   他们去找温斯顿议员的时候,温斯顿议员正在与罗曼先生低声交谈着些什么,因他们刻意避开众人,他们也不便上前打扰,只是罗曼先生的表情很是僵硬,似乎是不情不愿,又似乎,是在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趁着罗曼先生被温斯顿议员叫走的间隙,拜伦朝玛格丽特小姐的方向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小姐见到他,却无视了他,仿佛从不认识自己一般,或者说,她刻意忽略掉拜伦的存在,也忽略掉拜伦暗示她的眼神。   那两位先生交谈的时间不长,很快的,温斯顿议员便把罗曼先生打发走了,罗曼先生就要走过来,把玛格丽特小姐带走。   眼见玛格丽特小姐是不可能愿意和自己再说话了,拜伦只好在她路过自己时,低声快速说道,“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呢?您是玛格丽特,不是吉赛罗。”   玛格丽特小姐离去的脚步似乎停顿了片刻,随即的,她又继续向前,不再停留。   身后的温斯顿议员和维克托先生交谈了起来,拜伦看着玛格丽特小姐离去的背影,担忧蹙起了眉眼,随即的,他便又听到温斯顿议员得意洋洋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他最近手里多了一些赚钱的门路,问维克托先生有没有兴趣掺和一脚。   维克托先生立刻便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温斯顿议员见状,便高兴请他去包厢里坐一坐,有些事情,需要他们私下交谈。   拜伦不得不跟随维克托先生一起又去了二楼的包厢,好吧……他才刚从楼上下来不久,好在,温斯顿议员也不打算与埃兰的那些贵客凑到一个房间里,而是单独开了一个包厢,又邀请了一些本地的商人凑在一起谈事。   他们谈的事情,似乎还颇为机密,并不愿意让一些身份不够的人旁听,作为一个在安多港还没什么庞大产业傍身的人,拜伦虽然是维克托先生亲自带来的,却也被温斯顿议员得体而不失礼仪地请到外间去喝茶。拜伦虽然心中困惑,什么样的赚钱门路,竟然需要这样讳莫如深,但看温斯顿议员那谨慎的样子,想必,也不会是太上得了台面的营生。   他同其他身份不够的人坐在外间,与里间有幔帐和房门相隔,隐隐房间里传来一些“粮食出口”、“小麦”、“土豆”之类的词汇,还有一个十分陌生的单词——“蓟花军团”。   再仔细听,却是听不清了,拜伦也没那个兴致冒着风险偷听他们的谈话,便就此作罢。   他们似乎要在房间谈事许久,拜伦一时不必跟随在维克托先生左右,等待了一会儿,便走了出去,他还想着,也许他今晚能再遇到玛格丽特小姐。   却不曾想,他才刚走出来没多久,还没见到玛格丽特小姐,便见到了王室禁卫和海军士兵正从楼下悄无声息有序上来,他们虽然没有惊扰宾客,却也足够让人们感到了一丝紧张的气氛。   见到他们,拜伦便心道不好,难道是那位二皇子殿下要来到宴席之上了?他怎么之前没有听到风声?圣光啊,难道是这位皇子殿下一时兴起想要过来,他现在可不想让他来到这里,若是他忽然想起了玛格丽特小姐的存在,又该如何是好?   正当他有些焦急思索着,该怎么阻止这位二皇子殿下见到玛格丽特小姐的时候,他却忽而抬眸,见到了那个跟随在士兵们身后,眼神锐利的年轻军官。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   西泽尔和乔瓦尼带着手下的士兵来到王后剧院时,还没下马,乔瓦尼便仍在小声嘀咕着抱怨。   “我说,咱们这位皇子殿下可真是想起来一出是一出,今天晚上不是说好了要回去早点休息,怎么又忽然要来参加什么埃兰人的宴会了?害得我原本能早点回去休息,如今却也不行了。”   西泽尔瞥了他一眼,沉声说道,“你要是少两句抱怨,还能多留点力气给等下站岗。今天你负责门口和街区的守卫,我来负责室内。”   “嗨呀,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了。”乔瓦尼揉了揉肩膀,“站在外面,好歹还能活动活动,或是趁上尉没来,偷偷休息一会儿。可要是在室内呀,没了休息机会不说,还得干站着看那些宾客们吃喝玩乐,我是受不了这个,看见别人在享福,比我自己干吃苦都难受!”   西泽尔一阵无语,“那你就在门口站岗吧,我的好兄弟。”   “嗨呀,好兄弟?”乔瓦尼闻言,却是忽而调侃一笑,“我看呐,你这心里好兄弟的位置,怕是另有其人吧?瞧瞧你今天下午那脚步急的,我还从没见过你对什么人这么上心过呢!你说说你,是不是在军营里看烦了我们这些大老粗,就想认个乖巧的小兄弟了?”   他偷笑着,本想用力拍拍西泽尔的肩膀,手还没伸过来,便收到了西泽尔一个警告的眼神,他轻哼一声,把手放了下来,在心里腹诽着这家伙的麻烦多事和假清高,不就是兄弟拍拍肩嘛,看他总是一脸忌讳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嫌弃自己呢!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家伙在修道院长大的缘故,他在某些方面,保守得就像他母亲老家的那些苦修的修道士!谁敢相信,他在军校训练的时候,竟然从不脱下上衣,也从不和他们在私底下讨论荤段子,更是避讳与任何人有过度的肢体接触。   他胆子大,是朋友之间唯一一个敢拿西泽尔开涮的人,却也只敢背着他,和朋友们拿他揶揄,说这小子是不是长这么大,从来就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更从没犯过那些被修道士们严厉禁止的、男孩儿们的罪孽……   要么怎么西泽尔会在私下会被人称为“大骑士长”呢?这虽然算是个尊称,却也未尝没有调侃的意思在,大家都说,西泽尔古板得像古典时代的那种恪守清规戒律的圣殿骑士——还是永远不可能违背戒令的那种。   西泽尔一睨乔瓦尼,“你要是再胡言乱语,以后你偷懒的时候,我也不必给你打掩护了,给你一脚踹出去便是。”   乔瓦尼嬉皮笑脸,满不在乎西泽尔的威胁,他们也不能在门口闲谈太久,便目送西泽尔进去了。   进去之后没多久,他便在人群中发现了他家的那个傻弟弟。阿列克修斯正站在廊下,与一位年轻的小姐交谈着什么,西泽尔微眯起眼睛瞧了瞧,才发现那位年轻的小姐,似乎就是拜伦难得开口请求他帮助的那个歌女。   如果他没记错,她应该是叫玛格丽特,他不经意又看了那位小姐两眼,见她年岁似乎是在二十岁左右,气质沉稳且典雅端庄,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西泽尔没有上前和阿列克修斯打招呼,而是直接带着士兵来到了楼上,他们需要将这附近可能出现的威胁排查一番,并将皇子殿下即将要到来的事情,告知给埃兰人。   走上楼梯时,西泽尔便感受到了有道目光正从楼上看向他来,他抬起头,便毫不意外见到了拜伦那双有些惊喜的蓝色眼睛,他似乎是有什么迫切的事情,想要告诉他,却又碍于他有正事在身,不便上前。   会是什么事情?西泽尔眼眸微沉,他虽收回了目光,眼角余光却仍在注意着拜伦。他见拜伦眼眸微微流转,便来走廊栏杆的花盆旁,似乎想要折下一枝玫瑰,却在伸手之时,好像指尖被玫瑰的尖刺给刺痛了一下。他欲触碰玫瑰而不得,却似乎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摘下玫瑰,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华丽小巧又精致的匕首,将玫瑰的花枝切断。他将那玫瑰放在鼻尖嗅了嗅,却又忽而满不在乎似的,将那支玫瑰随手从楼上丢了下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西泽尔看在眼中,却眼眸微沉。   他并非没有看懂拜伦的暗示,他知道,拜伦是在告诉他,如果皇子殿下来到宴席之上,也许那朵被称为安多港玫瑰的玛格丽特小姐会难逃成为情妇的命运,甚至可能像那朵玫瑰一样,被摘下之后就会被随手丢弃。   拜伦的暗示对他而言并不难读懂,然而,他的眸光却落在拜伦手中的匕首之上,沉凝了片刻。   那把匕首刃身上华丽完美的羽毛纹路,让西泽尔一眼就看出这是上好的撒拉尔罕钢,而且品相不俗,非最好的能工巧匠不能锻造,何况……这柄匕首的手柄和刀鞘上,还镶嵌着许多珍贵的宝石,并以错金工艺制成繁复的纹路。   那不是一般人能拿出的礼物,即使是在埃兰,能给出这样礼物的人,也少之又少。西泽尔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位马哈茂德大公,但随即的,他又很快否决了自己。   那位大公阁下,可不像是会喜欢奢靡高调之物的人。   排除了那位大公,西泽尔的心中,便很快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唇角忽而薄薄抿了起来,薄得像一把利剑,灰蓝的眼眸也变得更加幽深,他的记性很好,没有忘记在那位王子殿下来到苏楠之前,他曾匆匆扫过一眼的档案。   说那位艾哈迈德王子有着典型的埃兰王室做派,风流成性,且……宫廷之中,妾室男侍众多。   他那身上忽而散发的冷冽气质,使他身边的士兵感到了不安,士兵小心说道,“少尉大人,您发现了什么不对吗?”   年轻的少尉将手放在了身旁的佩刀之上,语气好似比平日里更冷,“暂时没有,但今日这里鱼龙混杂,你们要仔细检查,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或是……有谁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第210章 血色玫瑰:血色的玫瑰。   负责护卫皇子的士兵们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原本温斯顿议员在听说皇子殿下有意来到王后剧院时,正满心窃喜,今日他已经敲打过不情不愿的罗曼先生,让他今晚安排皇子殿下与那个丫头的会见,却不曾想,皇子殿下的卫兵来了,转了一圈又忽然离开了。   他忙派自己的亲信去打探消息,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良久,他才得到了一个消息,说是因为今天到场的埃兰人太多,埃兰人又多尚武,喜随身携带刀等物,故而宴会太过鱼龙混杂,又涉及两国邦交,不好管控,负责护卫的将领便把皇子劝走了。   皇子殿下本就是一时兴起,并非真正有意来探望那几位埃兰贵客,听到将领的劝告,便很快打消了出席宴会的想法,马头一转,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温斯顿议员听到这样的消息,不免有些恼火,好容易等到一个能在皇子殿下面前献殷勤的机会,竟然就这样白白错过,他与皇子殿下并不相熟,又是安多港的中立派,不知下次再想找到这样的机会,又要到何时。   不过,他虽然有些懊恼于这样的机会被白白错过,却并未放弃这个想法,故而在罗曼先生在一旁面露喜色之时,他也不忘敲打这个男人一番,让他收敛起自己的小心思,别想着什么侥幸之事。   他敲打完了罗曼先生,目光继而又落在了跟随在他身后的玛格丽特小姐身上,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令仆从端来一杯酒,邀请玛格丽特小姐碰杯。   “我听说,您最近的状态不算太好……”他的语气温和,态度却带着几分轻慢,漫不经心打量着面前神色平静到近乎有些漠然的年轻小姐,说道,“您何必如此呢?小姐,如今,您已经是安多港最负盛名的歌唱家了,就算是那些世家小姐,也无法与您的美名相提并论。”   他抚摸着杯壁,笑着说道,“当然,我知道您还年轻,年轻人嘛,总是会被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吸引,我年轻的时候,也被小说里那些浪漫的故事情节打动过,这不算什么,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那些曾经被认为很重要的东西,其实根本一文不值,不过是年轻时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玛格丽特小姐终于看向了温斯顿议员,她有些冷漠说道,“是吗,阁下?那您是怎样……从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清醒过来得呢?”   温斯顿议员得意一笑,“从我开始接替父亲的位置,走入政坛之后,小姐。”   他轻轻摇晃着酒杯,语气轻快,且带着几分冰冷与得意,“您若是体验过手握权力的快乐,便不会被这些终有一天会消失的幻想而打动,爱情也好,青春也好,不过是过眼云烟之物,唯有权力才是真正的永恒之物。”他停顿了一下,又意味深长说道,“权力是慷慨的,年轻的小姐,哪怕您只是伴随在权力身侧,那权力的光芒,也会照耀在您的身上的……”   玛格丽特小姐看向了他,眼眸变得幽深了几分,“在您身上消失的东西,何止是这些单纯的幻想?恐怕您的良知,也随之而一起消散了吧……”   温斯顿议员听罢,脸色瞬间铁青了下来,他冷冷看着玛格丽特小姐,一旁的罗曼先生见状,冷汗都要下来了,他忙拽住玛格丽特小姐,一边恶狠狠瞪她一眼,一边对温斯顿议员赔笑道,“阁下,您别听这丫头说胡话,她最近服用了太多的安神剂,脑子都不清醒了!”   温斯顿议员却只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他起身,不耐烦对着罗曼先生说道,“你这没用的废物,除了喂她吃安神剂,你还能做些什么?!”   “阁下,这丫头油盐不进,最近又被鬼魂……又好像脑子不太正常,我也没有办法啊……”   “亏得你还是她的老板,你手里攥着她的卖身契,竟然连一个黄毛丫头都制服不了!真是个没用的废物!”温斯顿议员冷冷说道,“还有,把你的那些小心思收起来,不要和这个丫头联起手来,用什么神神鬼鬼的话来糊弄我!”   罗曼先生一边在心里咒骂难缠的温斯顿议员,一边在面上诚惶诚恐,“阁下,我真的没有……我,我怎么会用什么鬼神之说,亲手砸了王后剧院的生意呢?”他有些欲哭无泪说道,“否则我也不会这次白白给埃兰人占了这么多便宜,请他们在我这里举行宴会呀……”   “是吗?”温斯顿议员不置可否,只是冷冷看着罗曼先生,他显然并不相信罗曼先生的话,却也不慎在意,“我不管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罗曼。看在咱们也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份儿上,我奉劝你一句,有时候,人不要太过贪心,她要是能来到皇子殿下的身边侍奉,对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了面色依旧冷漠的玛格丽特小姐,“我对您有十足的耐心,玛格丽特小姐,我可以理解您的年轻气盛,可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您最好仔细想想,您还能在这里唱一辈子歌不成?一个歌女最好的结局,也左不过是嫁给一位愿意迎娶她的贵族——这当然是最好的结局,可有多少年轻贵族,愿意迎娶一个没有身份的平民女子?更何况,若是您不小心遇到了一个懦弱无能的男人,那您的下场,不会比那位歌女吉赛罗好上多少,不是吗?”   “放眼整个帝国,又有几个年轻人,能及得上那位殿下呢?”   “您是位聪明的姑娘,也许您会想明白这其中的利弊的,您若是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再来找我。”他笑着说道。   随即的,他又摆了摆手,对他们说道,“行了,下去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原本他听说皇子殿下要来,便忙不迭先遣散了其他宾客,私下召见了两人,既然皇子殿下今晚不会再来,那他也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他们两人身上了。   他本想再召回那些常聚集在他身边的商人与官员,却迟迟未见他们回来的身影,这令他有些不耐烦,问亲信是怎么回事。   亲信有些战战兢兢说道,是玛格丽特小姐出去之后,忽而说想要演唱一曲,大家听说她又要登台演唱,都被纷纷吸引了过去。   哼,这个丫头,确实有几分本事。温斯顿议员在心中冷笑,只是可惜,太过天真,她有这样的才华和容貌,成为一位皇子殿下的情人绰绰有余,何必非要一心执拗,非要留在安多港当什么歌女?一个歌女即使再受欢迎,能比得上成为一位皇子的情妇吗?   她就是没有真的受过什么苦,才会拎不清这样的道理。   ————————   玛格丽特小姐准备再次登台演出的消息,很快便让宾客们的注意力从方才议论皇子殿下忽而改变的行程,转到了她身上。   也许是因为她最近登台演出的次数实在太少,也许是因为埃兰人十分喜爱这位扮演过埃兰公主的苏楠歌唱家,总之,在场的苏楠人和埃兰人都纷纷聚集在了舞台之下,等待她的再次演出,她依旧会在简单的伴奏之下清唱,尽管如此,也足够令人们期待了。   她的歌声实在美妙动人,即使是听不懂苏楠语的埃兰人,也能透过这异国的语言欣赏她的歌声之美,就连那位埃兰王子,也曾夸赞过她的歌声。只可惜不久之前,因皇子殿下没能到场,那位埃兰的王子便也扫兴而归,大公阁下在宴席之上停留了一会儿,也跟随王子的脚步离开了。   拜伦却未能像那些贵人一样,自在轻松地离开,因为维克托先生还在忙于商场的交际,他便也走不开身,等到众宾客们纷纷都围聚在舞台周围,等待玛格丽特小姐的出现时,拜伦才终于有机会离开维克托先生身边,来找阿列克修斯,问他有没有见到玛格丽特小姐。   阿列克修斯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他咬着手指头,有些为难说道,“拜伦,玛格丽特小姐让我转告你,说……说让你别白费功夫了,也别再来找她,她现在不太想见到你……”   他有些支支吾吾,心中又满是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十分友善的玛格丽特小姐会忽然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他甚至难得情商发作,把玛格丽特小姐的原话处理得委婉了许多,事实上,她的原话是,她希望拜伦先生不要再来打扰她,也不想再见到他,他能早早离开今晚的宴席最好。   也许是因为她与阿列克修斯的关系还算得上不错,她没有对阿列克修斯说什么重话,尽管如此,她的态度依旧十分坚决,甚至可以说有些不客气,她让阿列克西斯也别白费功夫,一个小孩子,不应该掺和到这些事情中去。   尽管阿列克修斯对玛格丽特小姐的态度感到诧异且疑惑,但想到最近她的艰难处境和那些似真似假的鬼魂传说,他又不忍苛责于她,只好悻悻答应帮忙向拜伦转达,随后便垂头丧气坐在角落里,等待拜伦回来。   “拜伦,你说……我们应该听她的话,早点离开吗?唔……你会不会生她的气呀?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也许她心里也很痛苦呢?”阿列克修斯摇着拜伦的手臂,抬头看着他,迫切想要知道他的回答。   拜伦听罢,却是叹了口气,也许玛格丽特小姐根本就不相信自己能帮得了他,今天晚上,皇子殿下要到来的消息,也确实吓到了她,这虽然只是虚惊一场,可她的心里,未尝没有受到惊吓。   在极端的恐惧之下,她不愿相信任何人,甚至排斥自己的好意,也是正常的,何况……他也不觉得玛格丽特小姐是真的讨厌自己,如果她真的是这样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她当初就不会因为欣赏阿列克修斯的画作,就举荐他去画海报了。   也许他应该慢慢来,打消玛格丽特小姐的顾虑——虽然他可能不剩多少时间了,这位皇子殿下,也许在安多港待不了太久,而温斯顿议员却一直对此事十分上心。   但无论如何,他今天晚上的确求助西泽尔,帮助了玛格丽特小姐,不是吗?只可惜玛格丽特小姐并不知道他在这其中的助力,他得想个办法,把今晚的事情告知给玛格丽特小姐,好让她的心里打消几分顾虑。   但也许不应该是今晚,拜伦想,玛格丽特小姐现在的情绪应该很不好,他要是再出现在她面前,也许会再刺激到这位小姐。他还是低调一些,等到她演唱完成之后,就向维克托先生那里告个假,早早离开吧。   想到这里,拜伦便与阿列克修斯商量了此事,阿列克修斯便答应他,等到玛格丽特小姐的演唱结束后,他们可以一起坐着他们家的马车回去。   他打算等玛格丽特小姐的情绪稳定一下,到明天或者后天之时,给她送一封信,若是西泽尔能提前准备好船票或者火车票,那便再好不过,也许能让这位小姐更加安心。   他这样在心中沉思,不知不觉间,舞台上又拉开了帷幕。今日舞台的布景和灯具并未完全打开,只用一束光打在她的身上,玛格丽特小姐依旧穿着红色的绸裙,那明艳的绸布一层又一层,如玫瑰般殷红,那玫瑰般的红裙和冷掉的灯光,便衬得她肤白如雪,像雪地里盛开的血色玫瑰。   她在钢琴的伴奏之下清唱起来,声音凄婉动人,极尽哀伤。   却不是那充满异域风情的埃兰歌剧,而是那首让她在安多港年少成名的名作《吉赛罗玫瑰》。   她在唱歌女吉赛罗的幽怨与悲伤,因她冷得像雪的面容与凄丽的歌声,那歌声,又似乎夹杂了一种深重的、如同血色的恨意。   哪怕是在场的埃兰人,也被她的歌声深深打动,满座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朵剧院玫瑰的身上。   她的歌声唱至乐章的高潮,在钢琴曲的衬托之下,宛如天籁,又如天国的号角。   似有无尽的哀怨,又似是悲愤怅恨。   一曲终了之时,满室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阿列克修斯激动地近乎要落下泪来,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圣光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歌声?我看到玛格丽特小姐在舞台上的样子就想哭,我的画要是能有她的歌声这么美就好了……”   拜伦笑着摇头,也跟着众人一起鼓掌,阿列克修斯也太过自谦了,其实他的画和玛格丽特小姐的歌声并不分什么高下,只是他年纪还小,还没有玛格丽特小姐那样对艺术有深刻的体会罢了。不过,无论是阿列克修斯,还是玛格丽特小姐,他们都是很优秀的艺术家。他还是觉得,玛格丽特小姐果然是更适合在舞台上发光的人,只是……无论是成为皇子的情人,还是仓皇逃走,似乎都为她的未来蒙上了一层阴影,不知道她的命运究竟会如何,日后还能不能站在舞台上大放异彩。   如果她以后不能再登台演出,即使是拜伦这样不搞艺术的人,也会在心里感到深深的遗憾。   曲目结束之后,宾客们仍沉浸在玛格丽特小姐的歌声所带来的震撼之中,他们的掌声久久未停,等到玛格丽特小姐在舞台上鞠躬致谢良久,仍然有人高喊她的名字。   因人们过分热情的鼓掌,她下台之后,又不得不再次返回谢幕。   依旧掌声连绵不绝。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便是在此时,离开了会场。离开之前,他向维克托先生假托照顾姐夫而告别,因今晚他们的许多重要生意已经谈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情人往来,维克托先生也没有在意,便放他离开了。   他和阿列克修斯,因而能早早地离开会场。   他们的马车缓缓驶出街道,因附近是酒店银行与俱乐部众多的上流社会社交之地,这个不早不晚的时间,正是一些马车前来参加晚宴,或是一些马车正要带着主人离开之时,路上原本宽阔的马路竟也堵了起来。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坐在马车里,倒是不急于一时,阿列克修斯凭借着方才的记忆,在速写本上又画了一张玛格丽特小姐的肖像。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画着画着,竟然有些疑惑地停下了笔,歪了歪头,发出了一声困惑的气声。   拜伦问他怎么了,阿列克修斯先是皱了皱眉,随即的,又挠了挠脑袋,“哦,嗯……也没什么,可能是我记性不太好,好像……感觉画出来的玛格丽特小姐和之前照着她画的速写有点不太一样。”   他揉了揉鼻子,说道,“我还是照着之前的速写做参考,另画一张吧……”   这点小小的插曲,并没有让拜伦在意,他们在路上堵了一会儿,道路才又逐渐通常,令马车一辆辆离开。   可等到他们即将驶离街区之时,拜伦不经意一抬头,看到了有许多警局的马车正在匆匆赶来,不由蹙起了眉。   这又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的困惑,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第二天早上,当皮特把他订阅的晨报拿到餐桌上时,他看到报纸头条上报道的、温斯顿议员死于王后剧院的惊悚血案新闻时,手中的水杯一个没拿稳,瞬间摔碎在了地上。 第211章 血案阴云:安多港的血案阴云。   安多港今日下起了连绵的细雨,窗外阴沉一片。   淅淅沥沥的雨声,并未掩去街道上熙熙攘攘的马车铃声、蒸汽机声和报社记者们叮叮当当的打字机声,没有小报记者愿意错过昨天晚上发生在王后剧院的那桩离奇血案,纷纷添油加醋、大肆渲染命案当场的血色惨状,并且将那些道听途说来的、惊悚艳奇的传闻掺杂在报道里,力图让这些文章在看客们看到的第一眼,就能牢牢抓住他们的眼球。   不过,即使小报记者们没有添油加醋,昨天晚上那些宾客们目睹的离奇惨状,也足够骇人听闻的了。谁能想到,当日那位芳名远扬的剧场玫瑰玛格丽特小姐正在宾客们的欢呼之下,退居幕后又再三被请出谢幕之时,那位温斯顿议员,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舞台正上方的吊桥上跌落下去,将鲜血染红了舞台呢?   据说他四溅的血液沾在了那位玛格丽特小姐的红裙上,让她战战兢兢离开舞台之时,身后裙尾拖曳出长长的血迹,有如红绸,又有如绽放的血色玫瑰。   这惊悚离奇的一幕,恐怕会让所有在场的宾客终生难忘。   因为这桩案件实在太过离奇,兼之王后剧院在此前就已经出现过闹鬼的传言,因此,当第二天的本地报纸纷纷大肆报道这件血案之时,有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纷纷,说这可能是鬼魂作祟,是吉赛罗的怨魂在报复那座她曾经扬名的剧院。   这样的鬼魂之说,令人心生恐惧,却让公众兴奋,街头巷尾到处是这样的议论,哪怕是那些忙碌的劳工,都忍不住议论起这件离奇又诡异的命案来。   拜伦在前往莫桑医生的诊所照顾姐夫的时候,听到连邻居也在议论这件事情,就心知,这起命案,恐怕已经在安多港闹大了。   前几天,拜伦将姐夫从他之前的诊所送到了莫桑医生处就诊,这里离家近,也方便他时时探望和照顾,今日他给姐夫送来早餐,就要去上学,约翰见了他,忙用那只没上了夹板的手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没受什么伤,这才松了口气。   “圣光啊,我今天早上听到他们在读报说,王后剧院竟然发生了命案,真是吓死我了!拜伦,你没有事情吧?昨天晚上,你不是去了王后剧院参加宴会吗?你……有没有被吓到?”约翰问他。   拜伦拍了拍姐夫,宽慰他自己没事,也幸运地没有目睹命案发生的现场,这才让约翰稍稍放松下来。   然而,约翰才刚对拜伦放下心来,却又担忧起剧院的同事起来,出了这样的命案,死的又是一位位高权重的议员老爷,谁也不知道王后剧院的工作人员会不会受到牵连。   见姐夫仍一脸担忧,拜伦虽然心中也隐隐不安,却也只能安慰他,说他相信安多港的警察一定会还无辜之人一个清白。   拜伦虽然暂时安抚住了姐夫,心中却有自己的想法。老实说,这个时代的警察……水平并不比某些后世侦探剧里总是在最后一刻才姗姗来迟、显得十分愚蠢的警察水平好上多少。福尔摩斯能成为维多利亚时代著名的文学人物,也正是因为人们渴望一个能够伸张正义的英雄,而当时的警察却并不能做到这一点,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福尔摩斯这位经典侦探人物,可是侦探小说同样十分流行,由此也可见,苏楠的警察水平究竟如何了。   像柏林警官那样有责任心又心怀正义的警察,并不算多,哪怕是柏林警官和自己喝茶的时候,也没少同他抱怨过同僚的玩忽职守和工作时的漫不经心,这个时代的侦探手法和犯罪知识都非常有限,警察探案靠的主要还是武力逼供,在这种情况下,冤假错案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王后剧院的员工们是必定会遭到一些牵连的,只是他还不知道,这份牵连究竟会到什么地步。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拜伦自然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至少,他也要尽快通知西泽尔才行——虽然他觉得,西泽尔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情了,毕竟昨天晚上,皇子殿下差点就前往了那场宴会,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皇子没有在场,这件事情的影响力还相对可控,若是那位皇子也在命案现场,那恐怕……安多港本就暗流涌动的局面,会变得更加波诡云谲。   他写了一封手信给西泽尔,令皮特送到西泽尔之前留给他的那个地址,将信转交给那位邓肯先生。之后,因为他才消了假,也不好再马上请假,他便来到了学校,准备等到放学之后,再去打探一番消息。   他在学校见到了被吓得不轻的阿列克修斯,这个小子早上听到了同学的议论声,又看到了晨报上的报道,脸都给吓白了,一个劲儿地拽着他说这一定是吉赛罗的鬼魂在追魂索命,还缠着拜伦,让他放学之后和他一起去光辉大教堂,他今天晚上是不敢住在学校里了,只有住在教堂里,才睡得着。   拜伦对此又无奈,又好笑,这会儿要是给他讲什么唯物主义,恐怕这小子也听不进去,他只好把去年塞缪尔神父送给他的圣徽项链转送给了阿列克修斯,这条项链他有时会随身带在身上,好在旁人面前维持自己虔信徒的形象,希望这件经神父“开光”的小玩意儿能给阿列克修斯带来一点心理安慰。   然而,阿列克修斯没等到放学之后,他提着行李跑到大教堂去寻求圣光庇护,却等到了先一步找到学校的警察。   当日所有参加过宴席的宾客,都得去警局录一下口供,好协助警察们调查这桩命案。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跟着警察们来到了警局,因为这起案件太过离奇,死的又是一位位高权重的议员,故而案件被直接移送给了安多港的警局总部,他们甫一进门,便见到许多警察行色匆匆,似乎都在为这起命案而忙碌。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很快便被带到了审讯室里问话,因他们两个当天晚上走得早,没有亲眼目睹命案的发生,便没有被列为案件的嫌疑人,阿列克修斯被问完话,很快就被放了出来,倒是拜伦,因为他曾接触过温斯顿议员,就被多问了一些问题。   然而,这些警察也仅仅只问了他与温斯顿议员的几次接触和交谈,却并未多问其他问题,拜伦心思一转,便猜到也许此时,警察们还没有调查到温斯顿议员有意将玛格丽特小姐献给皇子的事情。   似乎这件事情,温斯顿议员隐瞒得极深,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并且知情之人都对此表示了缄默。   拜伦垂眸沉思片刻,也选择了闭口不言。毕竟此事事关皇子,若是贸然说出,恐怕到时,介入这起命案的就不只是安多港的警察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年纪尚小,又是贵族公学的学生,警察们对他们尚且算得上客气,可是等拜伦他们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时候,路过一旁的审讯室时,他却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些不太友善的咒骂声。   拜伦闻言,忍不住微蹙起眉,他想了又想,才审慎向他们身旁的警察开口问询道,“先生,我无意窥探警局机密,只是,因我与王后剧院工作的几位先生小姐私交不错,故而想请教您一下……警局,已经将嫌疑重大之人关押起来了吗?”   他没问对方,警局究竟关押了哪些人,警察应该是不会告诉他的,他只能这样委婉打听。   警察点了点头,说道,“是呀,昨天晚上命案发生之后,我们可是连夜审讯了一个晚上呢!累都要累死了不说,今天又连着做了一天的笔录!真是要人命!唉……谁让死的是这样一位大人物呢?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安多港就从没发生过这样恶劣的命案,警局里的看守牢房都要装不下喽!”   他又摇了摇头,忍不住说道,“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圣光保佑,这些嫌疑人里,没几个是警局惹不起的老爷,要不是这样,哈,警局还不好关住他们呢!”   拜伦的眉头拧的更紧了,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看来警局里关押的那些嫌疑人,主要还是剧院的工作人员。   不知道玛格丽特小姐,是否也在关押的嫌疑人范围之内。   他们从警局离开之后,天色就已经不早了,外面的街道亮起了昏沉沉的路灯,阿列克修斯紧紧拽着拜伦的衣角,一副生怕自己跑掉,留他一个人面对这即将降临夜幕的城市,拜伦对此哭笑不得,只好和阿列克修斯一起来到了光辉大教堂。   也许是因为这场命案已经闹到了满城风雨的地步,拜伦来到光辉大教堂的时候,见有不少平信徒在这个时候还没离开,一问才知,他们也是来求圣水圣木之类的圣物,挂到家里驱邪避鬼的。   有没有用,拜伦不好说,但反正教堂这两天肯定能收到不少善款。   拜伦找到了与自己相熟的塞缪尔神父,说明了来意,并请求他能为他们两人在教堂里安排一间房间居住,他打算今晚和阿列克修斯一起住在教堂,这小子今天被吓得不轻,他得多陪陪他才好。   塞缪尔神父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阿列克修斯胸前佩戴的圣徽项链上,随后,他又转眸看向拜伦,点了点头,说道,“随我来吧。”   他将两个少年带到了教堂后的庭院,为他们安排了住所,等到他们洗漱过后,换好睡袍,准备休息之时,塞缪尔神父又忽而轻轻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拜伦打开房门,便见到塞缪尔神父拿来了一盏烛台,说道,“这是我从祭坛上拿下来的香薰蜡烛,这些蜡烛里掺杂有用于安神的精油,会让你们睡得更好一些。”   拜伦接过烛台时,便嗅到了一股清雅而圣洁的香草香气,那是教堂里常年萦绕的月桂、马鞭草与干松香的味道,也许还夹杂了少量来自埃兰的没药与乳香,但这味道却丝毫没有那埃兰人常用的香料厚重奢靡之感,只让人觉得清新而淡雅,以及一种恬淡的宁静。   这味道有点像之前塞缪尔神父送给他的安神精油,只是,因为拜伦并没有使用精油的习惯,他拿到之后,也没有仔细闻过,便一直放在抽屉里,原来竟然这样好闻,又令人安心。   他便想,也许之后,他应该好好使用起塞缪尔神父送他的这份礼物来,方才不算辜负对方的一番心意。   “神父先生,您帮助过我许多次了,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报您才好。”拜伦真诚说道。   塞缪尔神父轻轻摇头,说道,“不必放在心上,拜伦,圣光会永远为你这样的灵魂提供指引,无论你需要何种帮助,主在人间的居所,都会始终为你而敞开,我……和其他神父也会为你提供尽可能的帮助。”   拜伦温和一笑,感激莫名,他这算不算在教会这里把好感度刷满了?有了教会的友善帮助,他在这个时代做很多事情,都会方便许多。可惜……他在信仰的虔诚上只能让这位神父失望,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多捐献些善款,并且以圣光的名义做一些善事罢了。   不过,抛开塞缪尔神父的教会身份不谈,他也仍然很感激对方,虽然塞缪尔神父总时不时希望能引导自己走上“正途”,他的内心也是十分欣赏这位年轻的神父,并对他报以好感的,从世俗的角度来说,他们也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了。   “您这次被卷入那场王后剧院的血案,我看到报纸上都在说,那是鬼魂索命之事,您会感到害怕吗?”塞缪尔神父温声问道。   拜伦愣了愣,随即笑着说道,“神父先生,您相信这世上有鬼魂存在吗?”   塞缪尔神父想都没有想,便说道,“这世上只有灵魂一说,没有鬼魂的存在。鬼魂一说,不过是民间的志怪传说,众生的灵魂来自于圣光,人死以后,便会回归圣光。在这个世界上,唯有圣光,才拥有不属于人类的、真正的神力。”   标准的圣经式回答,拜伦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说道,“我和您一样,也不相信这样的志怪传说。人们总说,如果人在生前受到了极大的冤屈,鬼魂便会经年不散,甚至报复仇人。可这世间作恶多端的人这样多,又有几个真正遭受了应得的惩罚呢?”   塞缪尔神父深深看向了拜伦,拜伦才自觉有些失言,他的话语好像不只质疑了鬼魂的存在,似乎……也质疑了圣光。   “拜伦,圣光的审判,是不能用世俗的眼光来衡量的,作为凡人,我们也无法窥探圣光对世人的审判结果。”塞缪尔神父叹息着说道,“你是一个实际的年轻人,你的眼中,总是装着这个更真实的世界,这是我很欣赏你的一点,然而……有些更形而上的世界,并不是用真实世界的视角来看,就能理解的事情。”   “那您呢,您能理解那样的世界吗?”拜伦看向他,有些大胆的,却又谨慎地开口问道,“若是这样的世界,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呢?”   塞缪尔神父的指尖顿了顿,又抚摸上他胸前的银色圣徽,神色既虔诚,又有些许茫然,“那只能说明,我的修行和思考还不够,或者说,也许这样的修行与思考,永远也没有停止的那一天。我的灵魂,还不足以让我领略那样的智慧……”   拜伦轻蹙起眉,轻柔注视着塞缪尔神父的神情,这便是他有时,无法理解一些信仰的时候了。他生在一个信奉唯物主义和科学的环境,也长在这样的环境,这给了他理性主义的思维方式,却也让他有时,不能完全理解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思维模式。   他想,也许他是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塞缪尔神父的内心世界的,尽管他们有时……似乎还算是同路人。   “请早些休息吧,神父先生。您不必担心我,我不会因为这次的案件而受惊。”拜伦温声说道。   相比起那些传得沸沸扬扬、似真似假的鬼魂之说,拜伦更想知道,这场血色的命案,它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他将烛台放在了床边,让那圣洁宁静的香气充斥房间,给予人心神的安宁,也让那烛火在他眼眸中跃动。   这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一场有预谋的凶杀案?如果……这真的是人力所为的凶杀案,拜伦的眼眸变得深而沉凝,那背后的凶手,究竟会是谁?   他并不希望,那个凶手是他认识的朋友。   ————————————   没过两日,便到了安息日。   原本,拜伦是打算去王后剧院一趟,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消息,然而出了这样的命案,整个王后剧院都被警察查封了起来,闲杂人等根本无法进入,就连这附近的街区会馆,生意都受到了影响,纷纷闭门歇业,他就更不可能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他只好在这几日,派皮特买来市面上所有报道了这起案件的报纸,想要从报纸上得到一些可用的信息,然而,有用的信息没有看到多少,反倒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传闻和荒腔走调的猜测,掩盖了对事件本身的关注。   也许是因为侦探小说和恐怖小说的流行,有不少民间的侦探爱好者或恐怖小说家在报纸上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甚至还以此为题,创作出了精彩绝伦的小说,只可惜,这些猜测和小说并不比那些鬼魂传说可靠多少,只能给安多港的市民提供一些茶前饭后的闲暇杂谈。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放下报纸,轻轻地叹了口气。办公室里格外安静,因而他那轻微的叹气声,便让在场几人都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拜伦见员工们看向他,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了看坐在他左手边,忙着书写文件的戴安娜小姐,又看了看他右手边,正埋头核算账目的鲍勃先生,以及坐在拜伦身旁,正一脸认真整理文件的露西小姐,不由无奈一笑。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如今他身边的这三位行政人员,竟然都是性格内敛、行事稳重的人,或者换句话说,这几位员工都是有点内向沉默的人,这就导致拜伦的办公室总是一片安静,谁发出点什么动静,都特别显眼。   拜伦的性格虽然也比较成熟内敛,可他……却不是特别沉默寡言的人,恰恰相反,他有时是十分风趣幽默、喜欢和人打趣谈笑的。结果他的办公室的几位先生小姐竟然都是埋头苦干的闷葫芦性子,尤其是那位有些严肃古板、总是不苟言笑的戴安娜小姐来了之后,办公室就更安静了,搞得拜伦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都感觉有些如坐针毡。   他喝着咖啡,在心里盘算着,不如自己在办公室里养只猫猫狗狗或者鹦鹉好了——当然,格林家的那一窝比格犬不行,好歹让办公室有点活物的动静,总是这么安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学校的自习室呢……   戴安娜小姐将他交代给她的几份文件手稿用打字机打好,起身交给了他,这是拜伦这几日起草的一些租赁合同、银行申请文件、股权合同等,他已经打算在安多港开设一家罐头工厂,并拿到了维克托先生的一笔大款投资,就连工厂选址都已经决定好了,是维克托先生名下的一处地皮,愿意以一个较为优惠的价格租赁给他。   好在拜伦已经对苏楠的民商法典十分熟悉,足够他亲自起草合同文件,这让他省下了一大笔律师咨询经费,能把更多的资产投入到工厂的筹备中去。   这是拜伦拥有的第一座工厂,不是小打小闹、规模有限的手工工坊,也不是只需要几人就能流畅运作的餐厅,而是真正的现代化工厂,虽然这个时代的工厂,管理模式和生产规模还不能与后世的巨型工厂同日而语,拜伦还是希望自己能尽量将后世的工厂管理智慧运用到这个时代中去,建造一所真正运行高效、成本低廉并且还能保障工人安全的蒸汽机食品工厂。   不过,工厂的筹备工作就要比之前的餐厅和小作坊复杂多了,这还仅仅只是前期的筹备工作,后面还有大量的建设工作在等待拜伦去解决,即使是最乐观的估计,也要等到四个月之后,拜伦才能接手这座建设完成的罐头工厂了。   正当拜伦检查完戴安娜小姐负责的文件,准备交代她将一些文件送去有司之时,忽而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拜伦一抬头,便透过玻璃窗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马歇尔先生,他有些惊讶,交代了戴安娜小姐之后,匆匆走上前开了门。   马歇尔似乎是匆忙骑马赶来的,虽然并未穿着军装,脚上的靴子却仍装着马刺,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在见到拜伦之后,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拜伦先生,格林先生派我来为您送些东西,您可能会需要。”   拜伦正下意识想要接过那份牛皮纸袋,忽而又被马歇尔拦住了,“您最好不要在这里看,先生,等回家去,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打开。”   拜伦微微瞪圆了眼睛,“什么东西,这样重要。等等……”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又抬头,看向马歇尔,“这是……警局的内部文件吗?”   马歇尔仍是那副沉默如山的模样,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说道,“是,这是格林先生用了些特殊手段搞到的,您看过以后……还要尽快还回去。”   拜伦轻叹一声,“替我向格林先生转达谢意,马歇尔先生,我又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马歇尔一动不动沉默着,似乎是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他那沉稳的个性。   拜伦的注意力没有放在马歇尔身上,只是平静说道,“您可以明天就来把这些文件拿走,到那时,请您告诉我格林先生什么时候有空吧,我想亲自感谢他。”   马歇尔眨了一下眼睛,点了点头,随后,便脚步急促地离开了。 第212章 卢瓦往事:卢瓦的往事。   晚上,拜伦在瓦斯灯下拆开了马歇尔交给他的文件。   文件袋里厚厚的、来自警局的内部一手文件令拜伦感到惊讶,他不知道西泽尔到底是怎么搞到这些原件的,他只是隐隐猜测,也许格林家族要比他之前以为得更有权势,绝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家族那么简单。   不过,拜伦并无意深究他这位好友身后的秘密,无论怎样,阿列克修斯和西泽尔都是他的好友,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情实在太过复杂,实在不是他只靠聪明才智就能解决的事情,他也不会主动向西泽尔寻求帮助。   他仔细翻看着那些资料,出乎他意料的是,安多港的警察调查得还是极为细致和耐心的,也许是因为这场命案的受害者是一位手握实权的议员老爷,令警局不得不出动大量的警力进行调查,他们几乎将当日出现在王后剧院的宾客和员工们都审讯了个遍,就连附近的行人和商户,也被带去了问话。   只是……似乎那些证人也在警察的审讯室中有所隐瞒,拜伦没有看到那些证人的问询笔录,因为那就实在太多了,但在警察整理过的笔记中,他并未发现一些十分重要的、与安多港的政务有关的谈话内容,这也许是因为证人们的审慎,也许是因为,警局也不会将那些太过敏感的内容,放在纸面上。   拜伦匆匆看过那些内容,便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案发现场的调查结果,因为这个时代的刑侦技术和手段都十分有限,警察只能对案发现场的情况进行一个粗略的描述,既无照片佐证,也无专业的痕迹鉴定,尽管如此,警察们依旧对案发现场进行了较为细致的勘察,并且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在吊桥之上,警察们发现了栏杆上留下了一些指甲的划痕,这疑似是温斯顿议员死前挣扎留下的痕迹,之后,在遗体的指甲中找到的锈蚀痕迹,也证实了这一点。这就说明,至少在温斯顿议员在来到吊桥上的时候,他仍然还活着。   温斯顿议员是从舞台上方的吊桥掉落下来的,舞台的吊桥足有三层楼高,有两种方式可以到达,一种是直接从三层的走廊尽头的小门进入,一种则是通过舞台后方的搭台进入。王后剧院的剧场舞台有着复杂的机械结构,用于舞台上一些设施和布景的起落,这些舞台机械通常是由机械师凯尔负责,然而在案发当日,因为玛格丽特小姐身体不适,并不打算换装登场正式演唱,因此凯尔也就没有来上班,他将钥匙挂在了公共区域,谁都可以轻易拿到,三楼的小门在警察调查之时,也是开着的。   也就是说,温斯顿议员既可能是从三楼进入的吊桥,也可能是从后台来到吊桥之上的。   然而,关于温斯顿议员究竟是酒后失足从吊桥上坠落,还是有人从他身后将他推落下来,警察们却对此意见不一,有的警察认为这纯粹只是一场醉酒后的意外,也有的警察认为,这是一场精心布局的谋杀案,由于案件才刚开始调查,警察们能够得到的信息也十分有限,因此在他们的内部笔记上,也能看到他们争论的痕迹。   现在,警察们想要对温斯顿议员的遗体进行解剖鉴定,才更好进行下一步的调查,然而他们却没能在这几日说服温斯顿议员的家人——原因也很简单,这个时代,法医鉴定还是一门不太被认可的科学方式,他的家人更在意他的遗体能不能完好无损下葬,而不是被开膛破肚,死后还要遭受这样的折磨,这就让调查在一时之间,陷入了困局。   还有一些更细致的调查,如推测死亡时间、受害人生前的活动轨迹等,警察也都进行了粗略的推断,拜伦将这些都阅读了一遍,大致对案情有了一个粗略的了解。   然而,这些信息并不足以让拜伦推断出幕后的真相,这起案件在安多港闹得如此之大,想必后续的调查会反反复复,警察肯定会在之后,又找上他们这些当日出席的宾客的。   又过了几日,这起案件在安多港的热度依旧不减,似乎连外地的报纸,都报道了这起案件。安多港的民间侦探和小说家们对此事趋之若鹜,举办了不知多少场沙龙来讨论案情,因此事实在牵扯众多,又热度不减,安多港的警局不得不将王后剧院封锁得严严实实,还要派人日夜看管,防止那些热情的民间侦探们偷偷翻窗溜进去侦查。   王后剧院的工作人员在被警局关押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被放了出来。然而,身处在舆论漩涡之中的玛格丽特小姐却在被放出警局之时,就受到了记者的围攻,他们竭力想要采访她对此事的看法,甚至还有记者使用了刚刚开始流行的照相机,想要拍下她从警局中走出来时狼狈不堪的一幕,并刊登在报纸上。   因为这个时代的照相机技术还较为落后,拍照需要长时间的曝光,记者们能够抓拍到的照片并不算多,尽管如此,仍有一个记者幸运地拍到了玛格丽特小姐清晰的面容。在照片里,她仍然穿着那天晚上的绸裙礼服,头上带着红白两色的绢花,她的神情疲惫而麻木,从台阶走下之时,因记者们的一拥而上而露出了些许冷傲的神情,那并不有损于她的容貌,反倒让她看起来更像一朵骄傲的荆棘玫瑰,因这张美丽的照片,那个记者所刊登的报纸一下子就在安多港卖脱销了。   因为记者们对玛格丽特小姐的围攻,她又是此案的重要证人,玛格丽特小姐被警察保护了起来——当然,这名为保护,实则也是一种监视和软禁。尽管警察们并不认为玛格丽特小姐是此案的重要嫌犯,但当日温斯顿议员的死亡,很可能与这位小姐有关,因此她所有的人际关系和一举一动,都被放在了警察的目光之下。   尽管警察已经介入了这起案件,有关鬼魂索命的传闻依旧闹得沸沸扬扬,令公众感到不安。这些传闻也把阿列克修斯吓得不轻,到现在都天天住在教堂,不敢回学校住去。   考虑到阿列克修斯是这起命案的当事人,又确实还是个孩子,的确可能受到了不少的惊吓,学校也便批准了他暂时住在教堂里。于是,最近拜伦早上去上学,常常要早起拐到教堂去叫他起床,免得他迟到,还给他带了早餐,有时是简易快手的恰巴塔滑蛋牛肉三明治,有时是清爽脆口的沙拉搭配炸鱼卷饼,有时又是浓郁香甜的玉米汁和烙得金黄焦香的黄油煎饼,阿列克修斯在教堂里还怕不怕鬼魂,拜伦不知道,倒是他每天下午放学之前,都要兴冲冲找拜伦问明天早上吃什么是真的。   有时拜伦还会带来一些自制的果酱和黄油乳酪,送给塞缪尔神父以聊表心意,然而他能见到塞缪尔神父的次数却不多,因为每天早上,塞缪尔神父都会早起去做弥撒,或是待在抄写室里抄隽阅读。不忙的时候,他也会与拜伦聊上几句,他会向拜伦讲解一些圣经故事或教会的历史传统,有时也会与拜伦聊上几句哲学之思,拜伦隐隐有所察觉,这位虔诚的神父似乎并不会深究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圣光的质疑与不信,于是他也能更加大胆地与这位神父进行一些交流,虽然这种交流,通常只会委婉晦涩,并且双方都会点到为止。   当然,塞缪尔神父依旧没有放弃过将他“引入正途”,他甚至又送了拜伦一串洁白的玫瑰念珠,希望仁慈的圣光,能够庇佑他的安宁,也希望这虔诚的念珠,能够引导他的灵魂更靠近主。   拜伦又一次收到塞缪尔神父的礼物,有些愣了愣,随即他才意识到,似乎是塞缪尔神父发现了他将自己曾送给他的圣徽转送给了阿列克修斯,所以才又送了他这串念珠,这让他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他当着塞缪尔神父的面将那串念珠挂在了手腕上,笑着说道,“多谢您的慷慨馈赠和虔诚祝福,神父先生,我此后一定会随身佩戴这串念珠的。”   塞缪尔神父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拜伦见他笑了起来,有些高兴说道,“神父先生,我很少见到您会笑呢,我看您笑起来,也是一位温文尔雅又英俊不凡的绅士,您要多像这样笑一笑才好,总是板着一张脸,怎么能让信徒们相信,侍奉圣光是一种幸福呢?”   他这话说得有些大胆,尤其是在教堂里这样说,多少有些不够端庄肃穆,然而塞缪尔神父却并未生气,只是看着他,似乎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语,他歪了歪头,思考了片刻,才说道,“我知道了,拜伦,多谢你的建议。”   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十分认真的模样,令拜伦有些忍俊不禁,塞缪尔神父可真是位较真的体面人,他的一句调笑也要这样认真对待,搞得他都不敢再逗对方,免得让他又当了真。   又过了两日,拜伦刚一放学,就在校门口又见到了马歇尔先生。   这一次,他给拜伦带来了警局的新消息,说警察抓了一位嫌犯。   却是拜伦全然没有料想到的一个人,皮埃尔先生。   怎么会把皮埃尔先生抓起来呢?拜伦惊讶不已,当日后厨的主要成员是埃兰人带来的厨师,因为这些人是外国人,又是埃兰贵客带来的,在经过警察的简单问话之后,很快就被放了出来,虽然那日,皮埃尔先生作为餐厅主厨,也被留在了那里工作,然而他一直身在后厨,又怎么可能会有杀害温斯顿议员的嫌疑呢?   马歇尔却给他带来了一些更新的文件和情报信息,解答了拜伦的疑惑。   原来前几日,温斯顿议员的家人终于同意了尸检,法医在温斯顿议员的胃中发现了被下了药的红酒,那些红酒之中,含有少量的安神剂。   含量并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已经喝醉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令他神志不清、甚至难以直立了。   于是,警察顺着那些能够接触到红酒的人中追查了下去,又调查了那些人中,有没有与温斯顿议员存在私人恩怨的情况,从动机入手排查凶手,还就真让他们找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身为后厨主厨的皮埃尔先生。   皮埃尔先生竟然和温斯顿议员存在私人恩怨?拜伦看到这里,惊讶地眉头都蹙了起来,他可从没看出来这两个人有过什么矛盾。   “他是卢瓦人,您知道吧。可您知道他从前的身份吗?”马歇尔说道。   “我是知道他是卢瓦人,可他不是一位厨师吗,能有什么样的身份?”拜伦问道。   马歇尔一板一眼说道,“这位皮埃尔·弗朗索瓦先生的确是一位厨师,然而在八九年前,他曾是卢瓦第四共和国首相府的主厨,并且加入了当时的卢瓦自由党。他是卢瓦自由党的活跃人士,在卢瓦第四共和国被推翻之后,他曾激烈反抗过当今卢瓦帝国的统治,后被卢瓦当局流放,才来到苏楠。”   拜伦听到这里,眼睛都瞪大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位总是在后厨里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似乎生命里只有烹饪和后厨的主厨,竟然是一位意志坚定的“老革命”,还是奋斗在反对封建帝制前线的那种。   该说不愧是老卢瓦人吗?热爱美食与艺术,也热爱自由与平等。   “那他为什么会和温斯顿议员有私人恩怨?”拜伦问道。   “因为数年以前,许多卢瓦自由党人曾经为躲避卢瓦当局的追捕而偷渡至安多港,他们中的许多人都通过商船偷渡至安多港的码头,当时,温斯顿议员是负责海关进出口的边境检查官员,他曾用不大得体的手段敲诈过这些卢瓦自由党人,还常常在敲诈勒索过他们之后,又把他们送回卢瓦,令许多卢瓦自由党人惨死当局之手。”   圣光啊……拜伦一声叹息,他知道温斯顿议员不算什么好人,可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竟然做过如此丧尽天良之事。自卢瓦大革命以来,这不到五十年间,卢瓦曾数次建成共和国,又数次被封建贵族和皇帝卷土重来,可见国内双方斗争之激烈,由此可以想见,当年卢瓦共和国再次被推翻之后,再次复辟的卢瓦帝国会对那些自由党人怎样报复了。   虽说拜伦与温斯顿议员之间,从未有过什么利益冲突和龃龉争执,甚至温斯顿议员还曾与他达成过一些合作,然而听到他曾做过这样的事情,拜伦也不得不发出那句前世某英剧的著名台词,以作感慨了——他这一死,比他活了一辈子的贡献都大。   “也许这有些为难,但我仍不得不请您帮我替格林先生转达几句话,我可能……又要请他帮我一把。”拜伦叹了口气,说道,“皮埃尔先生是我和我姐夫的朋友,他曾帮助过我的家人许多,他独自一人在安多港生活多年,在这里举目无亲,又被警察抓了进去,我想和我的姐夫一起去警局看望一下他,顺便给他送些日用品。现在他是此案的嫌犯,又涉及到这样敏感的往事,我恐怕警局并不会轻易放我进去探望。”   “拜伦先生,这不算什么大事,您告诉我,我来帮您安排就行。”马歇尔说道,“您想去警局探望那位皮埃尔先生,随时可以出发,我会为您打点妥当。”   “那就后天吧。”拜伦说道,他得回去告诉姐夫一声,顺便再为马歇尔先生准备一些东西。   回去以后,他就将事情告诉了姐夫,随后便将要准备的东西列成了清单,打算趁着明天休息出门采买。   第二日,他将这些东西采买完之后,来到了码头的办公室,查看这边的工作情况,他正准备走进办公室时,忽而看见艾米丽婶婶正在与尚娜小姐吵架。   母女两人吵架的内容,拜伦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还是那封至今都没能收到回信的家书。   “尚娜,你怎么能一点儿也不在意你在家乡的亲人?!你别忘了,你是一个凯帕人!”艾米丽婶婶生气说道。   “妈妈,我没有忘记我是一个凯帕人,可我们现在生活在安多港,不是在凯帕!妈妈,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您得向前看,不要再纠结于那些不会给您回信的人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尚娜,我不许你这样说你的亲人!他们是你血脉相连的家人!”   “哦,圣光啊,妈妈,他们要是想回信,早就回信了,还会等到现在吗?!您就没有想过,您都已经这么多年没有回去了,即使是再深刻的感情,也早就淡了!”   “尚娜!你这个臭丫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已经完全变成了冷血的苏楠人!”   “妈妈,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是绝对不会跟着你再回凯帕的!”   母女两人吵得很凶,让众人都不敢上前劝架,等到两人吵完,尚娜小姐便气鼓鼓地跺了跺脚,离开了现场。   艾米丽婶婶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忽而有些心酸地低头捂住了脸颊,她似乎十分难过,令众人不敢上前去同她搭话,拜伦见状,朝他们摆了摆手,随即上前,温声说道,“婶婶,您还好吗?”   艾米丽婶婶从手掌中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她有些哽咽,却仍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擦了擦眼睛说道,“哦,是拜伦先生,我没事,没事的……” 第213章 土地苹果:凯帕的苹果。   拜伦看着艾米莉婶婶,怎么也不像没事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   “我听说您还没有收到家里的回信,也许……这只是因为邮局把您的书信给弄丢了呢?”他尝试宽慰对方道。   “哦,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最近才又托人写了一封信寄过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安……”艾米莉婶婶一边说着,一边把切片的土豆从篮子里抖开,平铺在簸萁上。   今天难得天气不错,艳阳高照,是个晾晒干货的好时节,中央厨房这里总会在这时晾晒许多食物——有时是自制的腊肠熏肉,有时是辣椒生姜,有时又是许多切片的蔬菜。这些食物经过晾晒,能够增添许多不一样的风味,为食摊餐厅的菜品提供一抹点睛之笔。   艾米莉婶婶习惯于将家乡的习俗带到这里,她用晾晒的土豆干制成的凯帕杂炖,总是最好吃的。她最拿手的凯帕肉炸蛋,如今已经被拜伦列入标准化的制作流程,放在了面向小市民的家常餐馆里,成为了一道颇受欢迎的招牌菜品。   除了教给工人们凯帕炸蛋,艾米莉婶婶也常常制作一些来自家乡的独特食物,比如杂碎血布丁、羊肉香肠、凯帕肉派、山羊奶酪等,味道都十分美味,且带着一种独特的、来自山野的粗犷之感。   “您是想回凯帕看看吗?”拜伦问道。   “我最近是有这样的想法,可是尚娜她……”艾米莉婶婶摇了摇头,有些伤心。   尚娜会反对这件事情,拜伦倒是一点也不奇怪。且不提她还对这个她自幼就没有回去过的故乡有多少情感在,就是安多港与凯帕之间这遥远的路途,也足够她反对得了。这个时代可不同于后世拥有诸多便捷的交通方式,想要出远门,就得忍受漫长辛苦的路途,即使苏楠帝国已经建设了许多铁路,对于普通人来说,出门远行仍然是一件十分艰巨的挑战。   “我想,尚娜小姐未必是反对和您回去,而是担心您经受不住这样的舟车辛劳。”拜伦温声说道,“也许她对远方的亲人已经有所淡忘,可您是她身边唯一的亲人了,她又怎么能不在乎您呢?”   艾米莉婶婶神情有所动容,随即,她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当年我带着家人离开凯帕,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离开了家乡,就像失去根系的落叶,虽然在安多港的日子比凯帕富裕多了,可这里终究不是家呀……”   她倚坐在木箱子上,茫然看着远方,“要不是当年……我和她父亲在家乡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们又怎么会离开凯帕,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当年我们刚到安多港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连个住所也没有,尚娜小时候跟着我们吃了好大的苦……”   拜伦也坐了下来,平视着艾米莉婶婶,静静听她诉说这些年的艰辛。   “她父亲死的早,我一个人把她在安多港拉扯大,她小的时候,我们总是为了节省房租搬家,让她连个同龄的朋友都没有……哦,每每想到这件事情,我都觉得很对不起她,我小的时候,至少还有家里的兄弟姐妹和同村的朋友们玩耍……”   艾米莉婶婶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在安多港这么多年,我最怕的就是生病,要是我生了病,我的尚娜连个能帮忙的亲人都没有……我要是蒙主召唤,她一个人在这么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又该怎么办呢?”   拜伦看着艾米莉婶婶悲伤的模样,眸中也忍不住流露出些许悲伤,前世的时候,他的家人逐渐离世,母亲临终之前,也曾经拉着他的手这样为他忧愁。   “阿曦,我知道你是个独立的孩子,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我也知道你们这个时代的孩子,和我们这代人的想法不一样了。可是……人生的道路还这样长,你只有一个人,这样走下去,何其孤独?要是你生病了,需要帮助的时候,谁来帮你一把呢?就当是为了成全我的母亲之心,找个伴侣陪着你吧……”   他终究没有听从母亲的话,然而她的一片慈母之心,终究让他记在了心里。   “您和尚娜小姐都没有错,婶婶,您和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彼此。”拜伦说道。   艾米莉婶婶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无奈叹息。   “其实,我也知道,我们回不去凯帕了……您知道我们当年为什么会离开家乡吗?那不仅仅只是因为贫穷,还是因为我们的信仰……”艾米莉婶婶掏出胸前的圣辉项链,哀叹道。   她的圣辉项链,与苏楠人常见的圣辉项链并不相似。无论是再临派,还是原初派,两派的圣辉标记是一样的,只是再临派有时会在圣辉背面加入主保圣人的标志——那也是再临派与原初派的区别之一,原初派禁绝崇拜偶像与圣徒,而再临派则将神像与圣徒视为圣光崇拜的一部分。   然而艾米莉婶婶的圣辉项链,在熟悉的圣辉四芒星下,多了一串绿叶般的绳纹。   那是凯帕地区一个古老的圣光教派,被称为长老派,长老派是在原初派出现以前,就从再临派中分裂出去的信仰派系,因为参杂了一些凯帕地区的原始德鲁伊信仰,一直被原初派斥之为异端。   “我们家住在凯帕的南方,那是靠近费尔南大陆的地方。多年以来,我们一直都与那些近百年来才移民到凯帕的苏楠人相处得相安无事,虽然我们信仰不同,但到底生活在一起,可是数年前,这种情况就变了……”艾米莉婶婶摇摇头,说道。   “凯帕本就是穷苦的地方,这些年又变得越来越穷,我们在地里辛辛苦苦刨食一年,得到的粮食却越来越难以养活家人……这也就算了,总归,以前这样的苦日子又不是没有,忍一忍,总能靠着土豆和燕麦熬过去……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地的那些信仰原初派的老爷就越来越排斥我们,苛捐杂税也越来越多!”艾米丽婶婶生气说道,“当地的税务官和那些苏楠人沆瀣一气,一点点侵占我们的土地,我和尚娜她爸爸实在忍不了了,就和乡亲们抗议了几回,可得到的却是老爷们变本加厉的税压!哦……圣光啊,在没来安多港以前,我是真的觉得苏楠人都是坏家伙!”   拜伦知道,苏楠帝国与凯帕地区的关系一向不算太好,信仰也有所差异,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帝国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开始收紧对凯帕地区的控制,这种基于信仰而进行的、对当地农民的排斥与剥削,本身就是一种加强统治的手段。   只是这样的手段,未免太过酷烈,根本就不顾及当地农民的死活。拜伦蹙起眉,这样想道。   艾米莉婶婶拨弄着木板上的土豆干,叹息着说道,“我们凯帕人,就像这些土豆一样。土豆是凯帕人最重要的东西,在我们凯帕,有句话说这样说的,‘土豆是圣光对凯帕的唯一慷慨’,这些不起眼的、长在地下的苹果养活了我们,填饱了我们的肚子。可是它们长的那样难看,又生长在见不得光的土地里……哦,可是栽种土豆又很简单,你只需要刨个坑,再把土豆切成几块,等一年过去,你就能收获成堆的土豆了……”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可是,谁又会在乎这些不起眼的土豆呢?”   —————   第三天,拜伦带着姐夫约翰一起去警局中探望了皮埃尔先生,马歇尔跟在他们身边随行。   因为案件还未能有决定性的证据,皮埃尔先生还没有被转送到监狱中去,尽管如此,警局中的临时关押环境,并不比监狱好上多少。   这里的牢房阴森而寒冷,还为了恐吓犯人而让警察对待嫌疑人的态度十分恶劣,许多嫌疑人扛不住,就会抓紧认罪,好让自己赶紧被关到大牢里去——那里的环境,反倒比警局的牢房好上不少。   拜伦他们看到皮埃尔先生时,他显然已经在牢房里吃了不少的苦,他看起来胡子拉碴,衣领头发凌乱,脸上还有一些淤青,整个人都颓靡了不少,也不知道警察都在私下用了什么方式严刑逼供。   他的这副模样,让约翰十分担忧,他有些生气说道,“这些警察怎么能这样对您呢?!他们太过分了,您还没被法官定罪呢!”   “哈哈,还不算太遭,别担心我啦,约翰。”皮埃尔先生摆了摆手,有气无力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逆境之中,反倒乐观了起来,他好像没有为自己被抓的事情特别愤怒。   “我倒是很意外,你们竟然能进来看我。哦……拜伦,你可真是有本事,我早就知道你这小子不一般。”皮埃尔先生看着拜伦,大笑着说道。   拜伦叹了口气,“都这个时候了,您就别再和我开玩笑了,皮埃尔先生。我们今天给您带了一些干净的衣服和毛毯,还有一些易放的食物,这些东西,也许能让您在这里的日子好过一些。”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但见马歇尔先生站在不远处,正在和警局的一位警司长说话,便又说道,“您且放宽心,接下来您在这里的日子,会好过许多。只要您是无辜的,我们也一定会想尽办法,为您申冤的。”   皮埃尔先生闻言,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拜伦,你觉得这件事情是我做的吗?”   拜伦摇了摇头,说道,“先生,我不知道。我私心不会怀疑您,但真相如何,我会尽力查证。”   “哦,若你信得过我,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温斯顿议员不是我杀的。你知道警察是怎么告诉我的吗?他们说是我先在他的酒里下了药,随后才把他推下去的。”   皮埃尔先生停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说道,“我不会用这样的手段来杀人,要是我想杀他,我只会用堂堂正正的方式,因为我是一个厨师——我决不会允许自己用食物来杀人!”皮埃尔先生一下下敲着桌子说道。   拜伦闻言,看到约翰看向了自己,他转过头,说道,“怎么了,姐夫?”   却见姐夫拉着他,认认真真说道,“拜伦,我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谁,可是皮埃尔先生这样说,我相信他。我和皮埃尔先生共事这么长时间,我了解他的为人,他是一个对厨房和食物一丝不苟的人,把厨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又怎么会在食物里下药呢?”   “哦,老约翰……我的好兄弟。”皮埃尔先生看着他,哈哈笑了起来,“可惜,咱们现在是在这该死的监狱里,要是我能出去了,我得拿出我珍藏多年的卢瓦美酒,和你一起喝个酩酊大醉!”   拜伦又看向皮埃尔先生,“我也相信您,皮埃尔先生。您对厨房的认真,从我第一次与您相遇时,我就已经感受到了。可是现在,先生,情况对您很是不利,您的心里可有个底才行——现在警察暂时找不到确切的证据,这起命案又闹得如此之大,警察又认定您有那样的作案动机,您很有可能会被当成替罪之羊……”   “哈!作案动机?要不是他们审问了我,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温斯顿就是当年那个丧尽良心的海关官员!”皮埃尔先生有些咬牙切齿说道,“这个作案动机,他们应该早点告诉我,而不是等那家伙死了以后,要是早点告诉我了,我说不定就能先那个凶手一步干掉那个该死的家伙了!”   拜伦四下警觉看了看,见马歇尔先生将警局那些人远远堵在了门口,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先生,您在我们面前这样说说也就算了,请在警察面前慎言。您知道的,您的身份实在太过敏感了。”   “你既然这样对我说,想必已经知道我的过往了吧?”皮埃尔先生平静下来,说道。   拜伦点头称是,反倒是一旁的约翰一脸疑惑。   “其实……我在安多港待了这么多年,有时候会觉得当年在卢瓦的过往就像是一场梦,公民大会是梦,共和国也是梦……”皮埃尔先生下意识想要去摸身上的烟卷,却只摸到了空荡荡的口袋,不由得遗憾作罢。   “当年,我发誓要追随雅客将军,直到卢瓦变成一个真正的、属于人民的国家,那时候我们是多么年轻啊,我们那样相信,卢瓦的未来是属于自由与人民的……”皮埃尔先生像在还未从梦中惊醒,神情恍惚看向远处。   但随即的,他好像被那指尖并不存在的烟卷烫到了,回过神来,点着桌子说道,“我知道苏楠的警察不待见我,所以才匆匆把我抓了起来——老实说,我一个卢瓦人,本就是苏楠人最讨厌的异国之人,我还是个早就被卢瓦流放的、不安分的红头帽子——哦,你们苏楠的皇帝和现在的卢瓦皇帝一样不待见我们。我不是不能理解这些警察,说实在的,苏楠的警察可比当年的那些卢瓦警察对我客气多了。只是这件事情……真不是我做的,这些警察实在是抓错了人,再说这些年,我也只是在安多港当一个厨子而已……一个厨子,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我在这里都望不到卢瓦的海岸。”   原本,拜伦就不大相信这件事情是皮埃尔先生所做,现在见他的反应,更加确切了自己的判断。   只是,他也对皮埃尔先生的过往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他知道卢瓦最近的一场政体变化,发生在九年以前,那正是同一时期,苏楠政治动荡的时候。   他疑心这两者之间,并不是什么巧合,却又因历史书的语焉不详而得不到确切的证据。   然而此时,也不是他向皮埃尔先生求证历史的时候,他对皮埃尔先生说道,“我和姐夫会尽量帮助您找到对您有利的证人的,也会为请一位律师来为您辩护。您从前帮助过我和姐夫许多,请您且放宽心,我们一定会竭力救助您离开这里。”   “哈哈,有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拜伦。”皮埃尔先生笑着说道,“哦,不过你下次来的时候,能替我准备些干酪吗?最好是卢瓦产的,原谅我这个挑剔的卢瓦人吧,这里的牢饭,我实在是吃不惯,你们苏楠普通人的厨艺简直就是在糟蹋粮食!要是能有点干酪佐餐,就算是再难吃的苏楠面包,我也能勉强吞咽下去了!”   拜伦闻言,不由得和姐夫对视一眼,又无奈笑了起来。   “好吧,先生。我会尽快送些卢瓦的干酪进来的,您就请暂时忍耐一下,我们苏楠人……的家常厨艺吧。” 第214章 新的嫌犯:命案的新嫌犯。   自皮埃尔先生被当成嫌犯抓进警局之后,约翰就一直在为了给他脱罪而四处奔走。   因那天晚上,皮埃尔先生跑到地窖里去清点库藏时,没有与人作伴,独自在地窖里待了一段时间,便被警察认定为没有不在场证明,约翰就开始四处寻找那些当日在王后剧院值班的同事,反复问询他们是否在案发的时候见过皮埃尔先生。   也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竟真的找到了一个在当日见过皮埃尔先生的人,是剧院的清洁工老查理。   一开始的时候,老查理是不愿意说出这件事的,那并不是因为他有意想要陷害皮埃尔先生,而是因为他当天晚上,他见到皮埃尔先生时……正在趁着别人不注意偷藏剧院里的食物和丝帕。   他有时会把那些客人吃剩下或没吃完的面包踹进自己兜里,藏在杂物间,还会把那些小姐们遗留在座位上的丝帕或是什么别的小巧物件偷偷拿回家送给自己的女儿或是卖掉。在此之前,他就曾经因为这件事情被罗曼先生抓包过,还差点被赶了出去,是他千方百计恳求对方,才勉强留了下来。因此在警察问询他有没有在当时见过皮埃尔先生的时候,明明他在楼梯间里见到了对方,却也不敢说自己当时在场,而是含糊糊弄了过去。   他害怕罗曼先生因为此事而开除他,也害怕警察因为他的小偷小摸而把他抓起来,直到约翰开始为皮埃尔先生奔走,又多次上门请求他们这些同事多想一想是否真的在当晚见过他,他于心不忍,才将事实说了出来。   约翰带着老查理去警局为警察作了证。这个有点儿狡猾又不太坏的老头子在警察问到他,他都偷过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又耍了个心眼儿,说自己只是偷了些不值钱的剩面包和香肠,至于那些小姐们掉落在地的帕子小吊坠什么的,他一句也没提。   警察懒得和他计较偷的那几块面包,也就没有追究什么,在仔细问询了当晚他是何时何地见到皮埃尔先生之后,与皮埃尔先生的供词一对照,他的嫌疑就小了许多,又因为拜伦拿钱为他做了保释,还在马歇尔先生的帮助下,疏通了警局的关系,皮埃尔先生没受太多罪,便被放了出来。   然而,警局这边虽然放了皮埃尔先生,却仍派了人紧盯着他,生怕他中途跑了,不仅皮埃尔先生受到了严密的监视,就连罗曼先生和玛格丽特小姐那里,也有警察在紧紧盯着。   尤其是玛格丽特小姐,因她身上的传闻太多,警察们紧盯着她,既是为了保护,也是一种监视。玛格丽特小姐最近一直深居简出,甚少出现在大众面前,就连小报记者们想要采访她,也被警察们阻挡在了外面。   又过了没几日,正当报纸上对于此事的热度依旧没有消减下去时,拜伦早上刚一起床,竟看到安多港日报的报纸头条上刊登了一条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小道消息——说温斯顿议员的命案,与他和玛格丽特小姐的情人关系有关。   他当时正在喝咖啡,看到这里,差点没把咖啡喷到报纸上去。   原来,是某个神通广大的记者在高档裁缝铺那里勘探到了一条消息,说温斯顿议员在生前,曾为玛格丽特小姐订制过一条高档礼服,还为她准备了华贵的金银首饰,这被认为是他与玛格丽特小姐之间存在暧昧关系的铁证,并刊登在了报纸上,向公众大肆宣扬。   温斯顿议员和玛格丽特小姐之前是不是什么情人关系,拜伦是看不出来,但要是那位玛格丽特小姐诚恳一些,恐怕她把对方当成仇人还差不多。至于温斯顿议员,他就是个冷血的政治动物,男女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区别,普通人更是可以让他随手当成货物贩卖的存在,他又怎么可能会因为玛格丽特小姐的美色而动心……   他为玛格丽特小姐订制的那些珠宝首饰和衣服,如果拜伦没有猜错,应该是为了把她打扮成一件更漂亮的礼物,好送给那位皇子殿下,结果这些衣服首饰还没做完,他竟已经提前一步去见圣光了。   这个被新挖出来的猛料,很快便吸引了安多港公众的关注,拜伦下午在码头工作,卢卡斯来找他喝茶的时候,竟然都和他谈起了这件事情,说他最近认识了几个作家,都在议论这件事情能不能当成一些侦探小说的题材,可见这件事情的传播之广了。   他还没来得及去找马歇尔先生,问他警察那里是否还有新的进展,第二天的时候,他就在报纸上看到了罗曼先生被抓的消息。   这一次,警察把怀疑的目光放到了罗曼先生头上。更要命的是,他此前的不在场证明,竟然被警察发现是做了假。   因为嫌疑人出现了变化,警察又找上了他们这些证人,要他们再去警局做笔录,拜伦来到警局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阿列克修斯从审讯室里走出来,他一见到拜伦,便兴奋拉着他说道,“拜伦,我和你说,我好像成了什么重要证人,警察要我之后去法庭上作证呢!”   拜伦有些惊讶,不知道阿列克修斯怎么会和这件命案牵扯上关系,还要被要求出庭作证,等到阿列克修斯七嘴八舌把警察方才问他的话说出来之后,拜伦才知道,原来阿列克修斯之前竟然在剧院见过温斯顿议员和罗曼先生发生争执。   上次的宴席上,阿列克修斯从剧院后门离开的时候,正好撞见了罗曼先生与温斯顿议员发生激烈争吵,当时因为隔着门窗,阿列克修斯又离得远,因此他并不知道那位与罗曼先生吵架的人就是温斯顿议员,还把这件事情给暂时抛到了脑后。   直到这次警察又来找他问话,问他对罗曼先生的了解有多少时,阿列克修斯才无意想起那件事情,并把它说了出来。   他提及,罗曼先生和那人争吵时,提到了他绝对不会解除与玛格丽特小姐的合同,而恰又有其他证人提及说,温斯顿议员生前曾提起过他要将玛格丽特小姐在王后剧院的合同解除,并问询在场的律师,是否有更便捷的门路,两方的口供一对比,警察就认定了,当日阿列克修斯目睹与罗曼先生吵架的男子,就是温斯顿议员。   罗曼先生的犯罪动机有了,又没了不在场证明,虽然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却不妨碍警察当即出动,将他抓回警局一通大记忆恢复术伺候。虽说拜伦不知道他会在监狱里经历什么,但以皮埃尔先生出了警局之后,就在家里躺了好几天的情况来看,恐怕这种滋味不会好受的……   没过两日,马歇尔先生又来找了他,告诉了他一些警局调查的最新进展——他们在罗曼先生的家里发现了一瓶浓缩的安神剂,与温斯顿议员生前喝下的红酒中掺杂的安神剂成分相同。   这下连决定性的证据都有了,警察已经准备将罗曼先生转移至监狱,并要移交法庭,择日开庭审理此案了。   也不知安多港的记者们又是从哪里打探到了警局的内部消息,不到半天时间,罗曼先生被认定为凶手、并要即将被开庭审判的消息就出现在了安多港各大报纸的加急版号上。小报记者们再次充分发挥了他们添油加醋、无中生有的笔杆本事将罗曼先生、温斯顿议员和玛格丽特小姐编排出了一出三角恋曲目,还编纂出了许多狗血的谣言,拜伦看着这些小报记者的艺术发挥,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这些记者怎么就不去创作小说或是歌舞剧剧本,卢卡斯一定在创作上和他们很有共同语言。   通过马歇尔先生拿到的警局内部文件,让拜伦知道了罗曼先生一直在监狱里喊冤,他说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杀人罪孽,还叫嚣着把他的律师请来,他一定要将这些冤枉他的人统统送进监狱。   得知罗曼先生进了监狱还这样有活力,拜伦觉得他一时半会是不大可能被屈打成招认罪了。只是……当警察问起他,他究竟和温斯顿议员为何而发生争执的时候,罗曼先生却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没有说出温斯顿议员其实是想把玛格丽特小姐送给皇子殿下当礼物的事实。   原因也很简单,这件事情不提,那温斯顿议员之死就只是一起引人注目、又参杂了桃色新闻和惊悚色彩的普通命案,可要是提及了二皇子,那势必会引来这位皇子殿下的关注,甚至……是王室卫警的插手。   到那时候,恐怕他们这些和案件有关的嫌疑人,就不仅仅是进了监狱这么简单了。   于是,他竟也顺着众人的猜测说了下去,咬死了是温斯顿议员看上了玛格丽特小姐,而他不愿意自己的摇钱树就这样被人挖走,所以才会和温斯顿议员发生争执。   拜伦看着这些笔录,不由摇头叹息。   虽说罗曼先生不算什么好人,可他在这件事情上,反倒算是保护了所有人。否则,不管是皮埃尔先生还是玛格丽特小姐,有一个算一个,恐怕都得被关到石堡街去。   “拜伦先生,您还想要追查这件事情的真相吗?”马歇尔问他。   拜伦抬眸看向他,“哦?您有什么看法吗,先生。”   马歇尔微微低头,恭敬说道,“若是您问我的意见,我会告诉您,既然这件事情已经和您的朋友亲人没有关系了,您何必再为这样不相干的事情而费心劳神?我听阿列克修斯少爷说,那位罗曼先生并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好人,我的意见是……您不妨把这件事情放下来,交给那些警察和法官去做。何况……”   马歇尔看他一眼,何况主人这几日问起拜伦时,听说他还在调查这件事情,便颇有些不悦,还莫名其妙问了他一句,“你说,在他眼里,是不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也会劳心劳神去帮助对方呢?”   他家主人的语气,可不像是什么赞扬圣人的口吻,倒像是带着几分无奈,可若说生气,好像也算不上。   拜伦失笑起来,说道,“何况什么?何况这本就不是我的分内之事,是吗?马歇尔先生,我当然是很感激您的好意,其实这件事情……若不是从最初就牵扯到我的一位朋友,我也不会如此上心,我也毕竟不是圣人。只是……”拜伦摇了摇头,“只是这件事情到了我面前,我就没法坐视不理。我不会为罗曼先生而奔走,但我也的确在意这件事情的真相。我心知警察的调查有许多错漏之处,虽然罗曼先生的确不是什么好人,我也并不敢肯定,他一定是被冤枉的,可哪怕是一个坏人,也不应该被冤枉不是?一个人的道德之罪,自有圣光来进行审判,却不应该被法庭以未犯下的罪过而定罪,这并不是一种恶有恶报,反倒是一种……对法律公正的亵渎。”   拜伦说罢,又看向马歇尔先生,“我能让您理解我的想法吗?” 第215章 复仇圣徽:复仇的圣徽。   马歇尔因拜伦话中的自谦而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说,拜伦先生不必这样在意他的看法,他只是随口向对方建议一番,但见到拜伦认真的神情,他又将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他忍不住想,这位年轻的先生,真是一位想法特别的年轻人。   “您似乎很在意这些公义上的理念,我曾听格林先生提起过,说您是一位受卢瓦思想很深的人。”马歇尔说道。   拜伦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真想问问对方,西泽尔在私下还怎样评价过他,有没有说过他的什么坏话,哦……不过,想到马歇尔先生就在西泽尔手下打工,恐怕就算西泽尔说过那么几句,他也不敢真的说出口,也就只能作罢。   他说道,“我的确更认同卢瓦理性学派的观点,因为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无法不赞同公民社会这样的理念。马歇尔先生,司法的公正,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宏大的概念,它也同样关乎到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就以这次的事情来说,老实说,我并不喜欢罗曼先生,他为人刻薄、傲慢,又利欲熏心,他将玛格丽特小姐视作赚钱的工具,对待剧院里的其他员工,也常常找借口克扣他们的工资,若是他被警察轻易定罪,这听起来似乎皆大欢喜,然而这种对程序正义的亵渎,谁又能保证有一天,这种悲剧不会落在好人的身上呢?”   他摇了摇头,说道,“帝国虽然早已实行宪政多年,然而与普通人相比,权贵依旧享有诸多特权。我虽然是贵族出身,可是我的实际社会地位,却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苏楠公民。若是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却对这起案件的司法公正视若无睹,如果有一天,我也面临这样的困境,那又有谁会来帮助我呢?”   马歇尔听了他的话,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良久,他又抬起头,说道,“您的观点令我受教了,拜伦先生,我从未想过这些。只是……我有一点疑惑想请教您。您为什么会认同您是一个普通人呢?您究竟是一位贵族。”   拜伦笑了起来,有很多人都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的观点似乎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贵族地位超然的苏楠仍过于离经叛道。   “因为我从心里并不认同贵族的高贵,马歇尔先生。人人生而平等,这是卢瓦的哲学家们几十年前就提出的理论,那些卢瓦先贤们,也不乏有贵族出身的人物,不是吗?人不一定是非要认同自己的出身和血缘的,一个人拥有什么样的思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人受到了什么样的教育,心中认同什么样的理念,以及这个人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到马歇尔先生的脸上带着些许凝重的神情,想着,也许是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对方,转而轻松一笑,说道,“这只是我的想法,您当然也可以有自己的思考,我也不过是……随意和您闲谈几句罢了。”   马歇尔看着他温和的、从容的眼睛,却忽而神情微微触动。   他忽而想起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见过的一个人,也拥有一双这样包容而温柔的眼睛。   那是多久远的事情了……马歇尔想,那个时候,他的主人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那天,那些华丽的马车停在他们的村庄门口,村里的孩子们围在士兵的身旁,又胆怯,又好奇打量着他们。   他是那些孩子中最大胆的一个,也是最不听话的那一个,他不顾父母的劝告,爬到房梁上,偷偷看着那对年轻的夫妻坐在河边的磨坊旁休息,那个气质温和英俊的男人温柔地抱着怀中金发的男孩,笑容是那样温和,眼眸又满怀爱意,看着他身旁的妻子。   那家人的气质是那样高贵,无论是那个温和的男人,还是他那位神情严肃、看起来让人心生畏惧而又美丽的妻子,甚至是那个在父亲怀中,调皮学着走路的孩子,都是马歇尔这个乡下长大的孩子没有见过的人物,他看着他们漂亮精致的衣服和铺设在地上的精致地毯和瓷器,好奇地眨着眼睛。   也许是为了给妻子和孩子逗闷,男人唱起了一首轻盈而欢快的小调,那是马歇尔听不懂的异国歌谣,他一时听入了迷,腿站得麻了,竟然不小心将瓦片踩掉了下去。   歌声戛然而止了,士兵赶了过来,身上的佩刀和盔甲摩擦,发出冰冷的金属声,他被吓到了,就要从房梁上跳下来逃跑,那位先生一把抱起儿子,最先起了身,对着士兵说道,“你们别吓到那孩子,让他摔下来了。”   随即的,他又抬起头,用一双温和的灰蓝眼眸看向他,“别害怕,孩子,慢慢走下来,好吗?”   那个惊慌失措的小男孩,终于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慢慢平静了下来,他从士兵搬来的梯子上下来的时候,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好在他摔下来的时候,已经离地面只有几步了,尽管如此,他仍然摔了一身的灰,让他看起来像只脏兮兮的小猫。   在场的大人们都轻笑了起来,为他这笨手笨脚的模样,那个男人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丝帕,递给了他。   “擦一擦吧,你这调皮的小鬼,下一次,可不许趴在房梁上偷看别人了。”他笑着说道。   他的脸颊一下子就羞红了,他从小在乡野长大,偶尔调皮,也不过会换来一顿父母的混合双打,几时见过这样温声细语的教诲,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先生那温柔的教导,反倒让他比被父母痛打了一顿更加羞赧难当。   他小心翼翼把帕子攥在手中起身,声音低得好像要让人听不到似的说道,“对不起先生,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   男人又笑了,他掂了掂怀中的男孩,笑着说道,“小孩子调皮,也不是什么大事。要是我的小西泽尔长大以后,能像你这样调皮活泼,也许我会很高兴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男人怀中的孩子,他看起来只有一岁不到,乳牙都没有长几颗,头上稀稀拉拉长着些金色的细绒,在父亲的怀中快乐地蹬着腿,像只没得安分、总要蹦跶几下的兔子。   但却长得白净圆润,浓眉大眼,比他们乡野里的小孩子漂亮多了,也干净多了。   “康斯坦提涅,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那位从始至终就一直端坐在桌旁,好整以暇饮茶的夫人说道,她始终含笑看着他们,并在马歇尔好奇看向她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好,夫人。”他笑着回头回应妻子,随后的,又俯下身,捏了捏小马歇尔的脸颊。   “你是个好小伙子,小小年纪就敢一个人爬上这么高的房顶,可见是个聪明又勇敢的孩子。我看你身体不错,以后有兴趣……和我的儿子一起练武吗?”   小马歇尔瞪大了眼睛,有些没听懂对方的意思。   “就是和他成为好朋友,你有兴趣吗?”   “先生,我……我怎么能和您家的少爷成为好朋友呢?”   他又笑了起来,“你和西泽尔,你们都是很好的好孩子,怎么就不能成为好朋友了呢?”   临走之前,他对小马歇尔说道,“你现在年纪还小,也许留在你父母身边是最好的。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今天的会面。我送你的那张丝帕,你留着吧,几年以后,等你长大一些了,我会派人来找你的,到那时,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那几乎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到马歇尔几乎以为自己已经逐渐忘记了那天的细节。毕竟,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康斯坦提涅亲王。   这段往事,也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了。   他怎么突然想起了亲王殿下?马歇尔想,这或许,是因为他又见到了一双与之相似的眼睛。   很久以前,他曾陪伴主人来到过康斯坦提涅亲王的故居,那里有许多他少年时代留下的书籍,还有他留下的笔记。他的老仆对他们说,康斯坦提涅亲王是一位真正的卢瓦人,一位真正的卢瓦知识分子。   等等……想到这里,马歇尔又忽而深深看了拜伦一眼,他的主人对这位拜伦先生如此与众不同,这会不会是因为,他也继承了他的母亲那种对卢瓦文人的格外偏好呢?   马歇尔的眼皮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心中有了一些隐隐的猜测,却只敢埋在心里,不能说出口。还是让自家主人慢慢想明白吧,马歇尔想。   ————————   在马歇尔先生的疏通关系之下与陪同之下,拜伦走进了已经被封禁多日的王后剧院。   前些时日,警察已经将命案现场调查过一番,也早就处理了遗体,但因此案一直悬而未决,王后剧院也一直被警察封存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有不少民间侦探爱好者想要进入命案现场查案,也都被蹲守的警察抓到,警告了一番之后赶走了。   于是,王后剧院虽然已经经过了简单的清理,但大部分陈设仍然保留着命案当天的状况,窗台上也因无人清理而积累了一层薄灰。   拜伦来到温斯顿议员生前最后曾待过的房间,又来到他走上吊桥的地方,心中隐隐有些困惑。   根据警察的调查结果,从温斯顿议员最后一次被人看到,再到他身死,也不过只有短短的八分钟。那段时日,因为宾客们都被玛格丽特小姐的歌声所吸引,因此公众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在了舞台上,没人知道那短短的八分钟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不明白,就算是温斯顿议员当日因饮下掺杂了安神剂的酒而神志不清,也不大可能会在那么短的作案时间内,就被人从二楼扛到三楼,还被送到了狭窄的吊桥上。王后剧院为了防止贵客们摔倒,楼梯都是刻意做成平整又低矮的旋转楼梯,这种楼梯上下都十分耗费时间,要是再扛着一个分量不轻的成年男性,就更加吃力了,想要在八分钟内从楼下的走廊一头把人扛到另一头,会不会引起对面宾客的关注且不提,就算是时间上,也过于紧凑了。   他让马歇尔先生扛着重物试验了一番,哪怕是身强体壮的马歇尔先生,想要把一个相当于成年男人重量的重物从二楼搬到三楼,还要搬到吊桥上,也花了十分钟以上。   也许……当日温斯顿议员并不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被带到吊桥上的,他很有可能是在清醒的情况下,独自来到舞台吊桥的,拜伦想。   可他为什么会来到舞台吊桥上呢?他是要居高临下看着在台下演出的玛格丽特小姐,还是说……他有什么别的目的?拜伦又陷入了沉思。   他正在三楼的走廊上一边沉思,一边四处找寻着这附近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此刻正值黄昏,王后剧院内格外安静,只能听闻拜伦与马歇尔轻而柔的脚步声。大片的金色阳光从花窗投入室内,照在那曾经发生过命案的舞台——舞台上面的血迹,并没有被警察清理掉,而是做为了证据暂时保存了下来,那些飞溅的、落在幕布上的血迹就像盛开的血色玫瑰一样,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又让人心惊胆寒。   忽而的,拜伦顿住了脚步,他的眼眸紧紧盯着幕布之后,因阳光的照射而令隐藏在背后的道具布景隐隐透出的影子。   像一个巨大的、倒置的四芒星,四芒星上,环绕着一圈光环。   “马歇尔先生,你看那里,为什么我觉得幕布后面的影子,不像巧合,倒像是某种……人为摆放的形状?”   马歇尔顿住脚步,他的神情严肃了下来。   “拜伦先生,您没有看错,那的确不像是巧合。”   “那是来自凯帕长老派的一种圣光标志,那是……代表着复仇的凯尔特圣徽。” 第216章 告解亭中:一场告解。   灰蒙蒙的天色笼罩着安多港,雨水淅淅沥沥落下。   马车的叮叮当当声,在下雨天总是格外密集,免得车轮碾过积水的街道时,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行人的衣服,招来一阵谩骂。   帕特里克从马车密集的街道上左右穿行,将马夫们骂他不长眼的咒骂声抛到身后,快步跑到了马路对面。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湿哒哒的、乱糟糟的衣服,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一栋房子,在看到房屋的楼下窗户里,那些坐在窗边喝着茶水的警察时,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了些许不耐烦的神情。   这些该死的蓝皮狗,都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星期了,还不肯走。   他压低了帽子,走进出租房,住在一楼的房东太太和他打招呼,他也置若罔闻,留房东太太看着他急匆匆上楼的背影,嘀咕着,“哦,这小伙子可真是个十足的怪人……”   他来到自己租住的阁楼,这里在夏季总是闷热又潮湿,在冬季则从壁纸里冒出阴冷,却是他能租到的、离这里最近又最便宜的房子,他急匆匆来到桌前,打开煤油灯,手指在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册上划过,随即又拿起铅笔,划掉了一行又一行。   紧接着,他又拿起了一旁的地图册,笔尖点在地图的最北端,随即的,又穿过漫漫大洋,划到了遥远的西大洋殖民地的南端。   听说那里很温暖,一年四季如春,如果生活在那里,那他们种植的土地,应该无论何时都能长出丰厚的粮食吧……   他打定了主意,便将阁楼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窄缝,随后,他将一条明黄色的丝帕挂在了窗户上。   那道鲜艳的亮色,就这样在重重的雨雾中飘摇。   阁楼的窗户正对的房子里,一个袅娜的身影正站在窗边,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她抬眸看到了那条黄色的丝巾,喝了一口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随即的,她将瓷杯放在了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莉莉,我要出门一趟,你在家里,帮我准备一下洗澡水。”   莉莉小姐正在熨烫衣服,闻言惊讶抬起头,“小姐,天都快要黑了,外面还下着雨,您这个时候出去?”   “我有些烦心事,想去教堂告解。”   “好吧……有楼下那些警察先生陪着您,我也能放心。”   随后的,她又起身给玛格丽特小姐拿来了薄披风和帽子,一边帮她穿戴好,一边说道,“只是,您要尽量早去早回,这段时日,那些小报记者总是不肯放过您,要是让他们知道您今天出去了,肯定又会把您堵在外面的……”   玛格丽特小姐看着莉莉,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莉莉,你想过换一个雇主工作吗?”   “小姐,您为什么会这么想?!”莉莉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我都已经待在您身边五六年了,您要赶我走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以后我也许未必能登台演唱了。”   “哦,小姐,一切都会过去的,圣光会保佑您,一切都会过去的……”莉莉小姐将披风紧紧裹住她,又认真系好系带,不让风有一点漏进去的可能。   “您一定是被吓着了,我可怜的小姐,这样的无妄之灾怎么会发生在您的身上?哦……请您不要再多心了,那些糟糕的事情,和您半点关系也没有,所有人都知道您是无辜的,您又怎么会不能再登台演唱了呢?”莉莉小姐劝告她道,“您就放宽心吧,我相信,就算王后剧院关门了,也会有其他剧院愿意给您登台演唱的机会的。罗曼那个坏家伙都已经被关进去,离您重获自由还远吗?”   玛格丽特小姐深深看着她,忽而拉住她的手,又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莉莉,你就像是我的姐妹,我的家人一样……我离家多年,唯有你在身边,能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玛格丽特闭上眼睛,脸上流露出深切的悲伤。   “小姐,您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我就是您的家人呐,我一直都是您的家人。”莉莉有些惊讶,随即的,她又像抱住一个孩子一样,抱住与她相伴多年的雇主。   玛格丽特又站起身,摇了摇头,“没什么。”   “哦……您一定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压力太大了,我可怜的小姐。”莉莉怜悯说道,“您快去教堂吧,也许神父的开导,能让您的心情变得好一些。您要早去早回,我会为您准备精油、热巧克力和橙子蛋糕,这些能让您的心情好一些。”   玛格丽特小姐点点头,她深深看了莉莉一眼,随即的,她又缓缓走下了楼。   楼下的警察在见到玛格丽特小姐时,起身问她要去做什么,玛格丽特小姐便将她要去教堂的打算,告诉了警察。   因最近的事情,她的神情略显苍白疲惫,却无损于她的美丽容貌,反倒让她多了几分忧郁的气质,负责保护她的两位警察很快便软下心来,说他们可以护送她去教堂。   “多谢两位警长大人。”玛格丽特小姐提着裙摆,微微行了一礼。   “小姐您客气了,要不是您不幸卷入了这些事情,我们也不想这样限制您的出行,这都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一个警察说道。   “唉,您也真是倒霉,好好的唱着歌,竟然遇到了这样的凶杀案。”另一个警察摇着头说道,“要是罗曼先生被判了刑,您以后还在王后剧院唱歌吗?我的夫人一向很喜欢您的表演,我还想着她生日的时候,带她来看您的演出呢……”   玛格丽特小姐沉默着,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那两名警察见她心情不佳,也便只好作罢。   他们将她送到了最近的一所小教堂,看着她与神父说了几句话,随即的,又走向了告解亭。   因圣事不便打扰,他们便坐在了外面等候。   玛格丽特走向告解亭时,正好有一个男人从告解亭中走出来,他戴着帽子,半张脸包裹在披肩的衣领中,令人看不清他的长相,唯有几缕红发从耳边垂下。   他与玛格丽特小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小姐走进告解室,趁着神父还没来,从垫子下面抽出了一张纸,她打开,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目十行扫了一眼,随后的,又将拿张纸默不作声藏在了身上。   正当她在这里等待神父到来之时,门却忽而被敲响了。   “小姐,我有手帕忘在了这里,请您开一下门,让我进去拿一下。”   玛格丽特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有些惊讶,她打开门,说道,“请进吧。”   却在那人进来之时,低声问他,“你怎么回来了,帕特里克?”   “我在外面看到了那个拜伦·德拉塞尔。他似乎是在找您,正在和警察说话。”   “什么?!”玛格丽特的瞳孔微缩。   “我等下制造混乱,您跟着我趁乱离开吧!”   玛格丽特沉默片刻,朝他摆了摆手,“你先离开。我自有打算。”   “姐姐!”帕特里克急切说道。   “听话,赶紧离开,不要引起警察的怀疑。”   帕特里克咬着下唇,看着她,最终却在她坚持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好吧……您要小心,就这几天了,我已经选好了地方,再过几天,我们就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国家了……”   玛格丽特点点头,送他离开了告解亭。   因走廊上来往的信徒众多,他的离去,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没过多久,神父到来了隔间。   “您有什么罪孽,想要在我这里告解吗,小姐?”   “我犯下了罪孽,神父,然而,若是我不后悔,圣光会原谅我吗?”   神父一时语塞,为她这柔弱平静的、却又大逆不道的话,“小姐,若是您犯下了罪孽,却没有悔改之心,圣光是一时不能原谅您的灵魂的,但他会为您迷失的灵魂庇佑,他在期待您……从迷途中回到正轨。”   他顿了顿,又隔着格子栏杆看向对方,因告解室的昏暗,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年轻的小姐的影子,这样年轻柔弱的小姐,又能犯下什么样的大罪呢?也许不过是些……爱上不该爱上的人,或是因家庭和爱情而产生的嫉妒之心吧。   “圣光是慈爱的,小姐,无论您犯下什么样的罪孽,他都会始终等待您的忏悔。”   “如果是复仇而产生的罪孽呢?如果这仇恨……比山还高,比海还深,圣光会先惩罚恶人,还是先惩罚复仇之人?”   “您说什么?”神父惊讶道。   “没什么,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玛格丽特小姐摇了摇头。   告解室内陷入了沉默。   “您为什么不问我犯下了什么罪?”   神父轻叹一声,“孩子,年轻的孩子。如果你不想说,我又怎么能逼问你呢?”   “您就不怕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那也要看你是否愿意告诉我,孩子。就算你不告诉我,圣光……也知晓一切,他始终爱你,他在注视着你。”   “您会告发我吗?”   “孩子,我是一个神父,无论你犯下了怎样的罪过,在教堂之内,那罪孽都只能以圣光之名审判,世俗的权力,无权插手。然而,这并不是我想告诉你的重点。”他悲悯地、慈爱地叹息。   “孩子,年轻的孩子。我从你的话语中,听出了你心中的恨意,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都请记住,圣光爱你,你那心中因恨而产生的痛苦,只会折磨你,令圣光为你心痛……”   “学着放下吧,好教你知晓,圣光垂爱于你,他始终爱你如一……”   她忽而笑了一声,冷漠又悲哀,“圣光如果真的爱我,又为何降下这样的苦难?”   “圣光之爱,在峰回路转之时,在痛苦尽头之处。用心去感受它,迷途的孩子……”   她沉默着,结束了与神父的对话。   她理了理莉莉出门之前,为她披上的斗篷,感受着斗篷轻柔的料子带来的暖意,随即的,她走出了告解亭。   她看到了那位拜伦·德拉塞尔先生,正站在走廊下等她,见到她时,他露出了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   “玛格丽特小姐,我能请您喝杯茶吗?” 第217章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小姐。   拜伦与玛格丽特小姐坐在咖啡厅的包厢之内,玛格丽特小姐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平静看着对面的少年。   “拜伦先生,您究竟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似乎有些话,我是通过格林先生转递给您的,他没有对您说吗?”   拜伦对玛格丽特小姐话语中的不客气视若无睹,只是一笑,“小姐,我当然知道您之前想对我说的话。请您放松一些,我对您没有恶意。”   他看着玛格丽特小姐,眼眸中带着几分深意与探究。   “在来见您之前,我去了警局一趟,见到了罗曼先生。”拜伦说道,他抬起眸,看玛格丽特小姐脸上没什么表情,便继续说道,“我去见他,是想请教他一个问题——我昨天去了王后剧院,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个特殊的圣徽标志,而那个标志,来自于帝国的北端凯帕。”   玛格丽特小姐好整以暇看着他,语气疑惑,“哦?是吗,这倒有趣了。听警察先生们说,这次的命案,最大的嫌疑人是罗曼先生,我竟不知,罗曼先生还懂得凯帕的文化。”   “是呀,问题就在这里了。”拜伦轻叹一声,说道,“我在警局看到了罗曼先生的档案,罗曼先生本人似乎与凯帕并没有什么关系,然而,当我想请教罗曼先生,他是否与凯帕有什么渊源的时候,他却顾左右而言他,似乎并不想谈及这些。”   这还是客气的说法,事实上,这位罗曼先生对拜伦的到来意外且恼火,他在会见室里拍着桌子,警告拜伦不要随意插手这件事情,他这奇怪的态度让拜伦感到惊诧,因为这似乎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即将要被送上法庭的嫌犯该有的样子。   他听警局的警察们说,罗曼先生始终坚称自己无罪,哪怕是到了法庭,他的律师也会坚持为他做无罪辩护。他这样的态度,令警察十分不满,因为警局急于将这起引人注目的案件了结,然而若是他坚称自己无罪,又在聘请了可靠律师的情况之下,那警察还真不能将他屈打成招,认罪认罚——虽然在警察们看来,他们只是希望罗曼先生能够承认自己的罪行。   “看您这样的意思,您是觉得罗曼先生,并非是此案的真正凶手吗?”玛格丽特小姐笑着说道。   拜伦点了点头,“我并不觉得罗曼先生是真正的幕后真凶。事实上……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我已经大概知道了,真正的凶手是谁。只是……我仍有些问题想不明白,却无法从罗曼先生那里得到答案。”   他抬起眸,看向玛格丽特小姐,“不知道,您能否为我答疑解惑。”   “您这是在威胁我吗,拜伦先生?”玛格丽特小姐坐起身,回以波澜不惊的目光。   拜伦摇了摇头,“我并非是这个意思,小姐。我是为公正而来,无论这起案件真正的凶手是谁,无论幕后存在什么样的隐情,罗曼先生在此案中,都不应该被作为凶手而审判。”   “罗曼先生拒绝您的好意,可真是个不明智的选择。”玛格丽特小姐笑了笑,平静说道,“不是每个人都像您这样烂好心,见到谁都想去帮一帮。”   拜伦凝眉看着她,“小姐,我不止一次对您说过,我对您没有恶意,我只希望我能帮助您。”   玛格丽特小姐却忽而嗤笑了起来,她缓缓起身,走到拜伦身侧,居高临下看着他,“拜伦先生,您是个善良的人,我也不止一次对您这样说过。尽管我心知,您从来都不能真正帮得了我,我也始终对您的善意报以感激——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像您这样的好人,也实在太少了。我想,像您这样心善的人,会对您见到的每一个不幸的人,都施以援手吧?可是您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不幸的人何其多,您能帮得了每一个不幸的人吗?”   她的胳膊搭在了拜伦的椅背上,身上脂粉的香气幽幽飘荡而来,像苏楠的玫瑰,又像某种更加清新的、陌生的花朵。   拜伦抬眸看着她,“不,就像您所说,我帮不了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不幸的人。但是,玛格丽特小姐,我也想请您知晓,我并不仅仅只是一个人,我有朋友,有家人,有志同道合的同路人,如果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我会寻求他人的帮助,让我的这一点微薄之力,变得大一些,再大一些,好帮助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道,“玛格丽特小姐,人生在世,并不是孤独的,我们生活在群体之中。我不敢奢求自己能成为什么救世主,帮助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不幸的人,但我愿意为他人施以绵薄之力,也愿意为他人奔走,号召更多的人来帮忙。”   玛格丽特小姐听了他的话,一时间竟愣住了,她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眸中有些许触动。   “您是个值得钦佩的人,拜伦先生。”她靠在桌子旁,看着他,眉眼间有些许的悲哀,“如果,如果我能早一点遇见您,哪怕我心知,像您这样的人,也帮不了我,可是也许,也许……”   也许她的心,就不会那样痛苦了。   拜伦看着她,神情宽厚而包容。   “玛格丽特小姐,我说过,您可以随时向我求助。无论您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此刻又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您肯告诉我,也许就能多一个人为您出一个主意,也能为您分担一些压力。如果您觉得我是个可信之人,请不妨尝试相信一下我吧……也许,我能为您带来不一样的想法和思路呢?”   玛格丽特小姐却忽而笑了起来,她摇了摇头,从怀中捏出了一条手帕。   “已经迟了,拜伦先生,已经太迟了……”   一阵柔软的、浓郁的香气从她的怀中幽幽飘出出来,随即的,又伴随着她手中丝帕轻盈的飘动,在拜伦的眼前化为了一片薄雾,向他笼罩而来,那困意也随着香味如薄雾般笼罩而来,让他的神情逐渐陷入迷离困顿之中。   “玛格丽特小姐,您要做什么……您这是要做什么……”   她静静看着拜伦即将昏睡过去的模样,在他不解的、震惊的眸中露出了一个悲凉的笑容。   “拜伦先生,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以后,您就和这些肮脏的事情,再也没有关系了……”   ————————————   西泽尔回到家的时候,特意换上了日常穿着的西装,手握他总不离身的银杖。   他走进客厅时,阿列克修斯正坐在茶几旁吃拜伦给他的点心,见到自家兄长,不由瞪大了眼睛,“哥,你怎么今天回来了?你是终于忙完最近的事儿了吗?”   西泽尔不动声色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走了过来,“今天我轮休,当然是要回家一趟。我只休息两天,还要回去工作。”   “哦,嗯……自从你正式开始服役之后,你是越来越忙了。”阿列克修斯撇了撇嘴,“连回家的次数都不多了,我还想着快放暑假了,你能陪陪我呢。”   西泽尔闻言,眼眸柔软了几分,“这段时日不行,我还有事要忙。你有什么想吃的玩的,告诉管家就是了。”   “哎呀,哥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哄呢!我可不是小孩子了,再过几年,我就成年了,成年就是大人啦!”   西泽尔一笑,看着他,不置可否,显然他并不把阿列克修斯这小孩似的抱怨当回事,也不觉得阿列克修斯真的能在短短几年之内,成长为一个可靠的大人。   “什么时候,你能有拜伦一半的成熟,再和我谈什么成为大人吧。”西泽尔唇角轻扬说道。   阿列克修斯一时语塞,有些幽怨看着自家兄长,“哥,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对我期望太低,还是该说是对我期待太高了!我哪能和拜伦那个早熟的家伙比呀,我看我的同龄人里,也没几个能像他那样的……”   他挠了挠脸颊,又看了自家兄长一眼,倒是以前他哥哥和拜伦一样大的时候,两人是差不多的成熟。阿列克修斯有时真不明白,像哥哥和拜伦这样的家伙,为什么总是这样着急长大,他们总是有操不完的心,也有读不完的书,好像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一样!   阿列克修斯半点也不羡慕嫉妒他们,他倒觉得这两人比他可怜,总是那么早熟,那该有多累呀!他可一点也不着急长大,哪怕他觉得,等到过了几年之后,他就一定能成为一个大人了!   “对了哥,刚才拜伦来找我了,他是跟着马歇尔先生一起来的,可惜你来迟了一步,他又走了。”阿列克修斯说道。   “我知道这件事情,他来找你做什么?他有和你说些什么吗?”西泽尔走过来,沉凝起眉,看着自己的弟弟。   “唔……我也没搞懂,他到底是来找我干什么的。”阿列克修斯挠了挠头,一脸不解说道,“他好像有点着急,把我之前的速写本拿走了,说是有重要的用途,可是我没想明白,我的速写本能有什么用处呢?他看了我的速写本之后,脸色就变了……哦,他看的还是我之前画的,那天晚上我在王后剧院画的速写,哥,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了?拜伦是发现了那起命案的新线索了吗?”   西泽尔轻蹙起眉,“他拿走了你的速写本吗?”   阿列克修斯使劲摇了摇头,“没有,他只看了几眼,就走了。”   “把它拿给我看看。”   阿列克修斯忙指了指茶几旁的沙发上,西泽尔将他的速写本拿起来,发现拜伦离开之时,并未把他的速写本合上,于是,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他在王后剧院里曾见过的,那个叫玛格丽特的歌女。   他看了几页,很快便注意到了一处微小的细节,这令他眼眸微沉下来。   “你知道拜伦去了哪里吗?”   阿列克修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这位好友今天来去匆匆,神色还严肃得吓人,让阿列克修斯刚想问他,之前拜伦提出要和他一起去乡下度假的事情,也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正当此时,马歇尔却从外面回来了,他见到主人竟在家中,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先生。”他恭敬一行礼。   “你怎么回来了,没有跟在拜伦身边?”西泽尔沉眸看着他。   马歇尔一愣,“先生,是拜伦先生让我先回去的。他说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方便我跟随在他身边。”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他的?他今天都见了些什么人?”   “在我陪他去警局之后,先生。他去警局见了那位被警察关押的罗曼先生,就像我之前交给您的档案,这位罗曼先生现在是重要的嫌犯。”   西泽尔的眉头蹙得愈深,“快去备马,我要出门一趟。”   他说着,便紧握手中银杖,大跨步向前,留身后的阿列克修斯困惑看着他的模样,跺了跺脚,悻悻说道,“怎么哥你也这么来去匆匆啊,我就这么不受你们待见嘛?!呜哇……我还是去找小狗们吧!他们才不会不陪我玩呢!” 第218章 凯帕之泪:凯帕的血泪。   “拜伦,拜伦,快醒醒!”   一阵轻柔且焦急的声音将拜伦从黑暗中逐渐唤回了神智,他艰难睁开眼睛,面前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他抬起头来,竟然看到了正站在他身旁,面露些许担忧的西泽尔。   他有些茫然起身,看到自己仍在咖啡厅的包厢之内,他揉了揉眉头,唤回神智,随即的,又急切说道,“你有看到玛格丽特小姐吗?”   西泽尔摇了摇头,蹙眉看着他,“没有,我来找你的时候,你就独自睡在这里。拜伦,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睡在这里?”   想到他在昏迷之前,玛格丽特小姐脸上悲哀的神情,拜伦心中的不安更甚,他忙起身,“恐怕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西泽尔,我得去找玛格丽特小姐!”   他抓起自己放在一旁的帽子,按在头上就往外走,西泽尔在一旁跟上了他,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拜伦看向西泽尔,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他点了点头,“谢谢你,朋友。”   西泽尔却一挑眉,这个家伙,倒是总和他见外,他们这样相熟的关系,还总说谢做什么。   他们走出咖啡馆没多久,准备去玛格丽特小姐的住所查看时,拜伦便看到那两个跟在玛格丽特小姐的警察站在路边,一脸焦急的模样。他走过去问他们,才知道在她离开咖啡馆之后,她借口去路边的成衣店试穿衣服,警察在门口等待她时,却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她出来,最后警察终于忍不住进去问成衣店的女老板,玛格丽特小姐人在哪,却见女老板一脸茫然告诉他们,那位小姐早就从后门离开了。   得知这样的情况,拜伦就已经不打算再去玛格丽特小姐的家中查看了,她应该是不会回去的,可她又会去哪儿?   西泽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码头和火车站,如果她想要逃跑,那这两个地方,她是必定会去的。正当西泽尔准备把马歇尔派出去,让他找人手去码头和火车站找寻她时,拜伦沉思片刻,却觉得,也许他们不大可能在那些地方找到玛格丽特小姐。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总是隐隐不安,玛格丽特小姐在他昏迷之前看他的眼神,实在不像一个想要逃跑之人的眼神,倒更像是……   拜伦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忙说道,“西泽尔,我们去王后剧院!”   西泽尔不疑有他,利落翻身上马,又将他一把拉上马背,待拜伦抱紧他的腰后,他便匆忙扬鞭,驱马赶向剧院。   天上的雨下得越来越细密,安多港的天空也变得愈发阴沉,像被打翻的墨水浸透的白纸。身下的马蹄踏碎街上的积水,令水面倒映的街影也变得模糊不清。   当他们到达王后剧院时,街边的路灯已经逐渐被点灯人一盏盏点亮了起来。许是今日下了雨,许是因为罗曼先生即将被送上法庭,今日封锁王后剧院的警察们不知去了何处躲雨喝茶,附近无人看守,王后剧院则笼罩在一片死寂般的昏暗之中。   西泽尔先跳下马背,随即要伸手去扶拜伦下来,拜伦却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就已经抓住马鞍跳下马背,他的手在空中愣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收了回来。   拜伦一下马,就急匆匆往剧院里赶,其实他也不知道玛格丽特小姐会不会回到这里,他只是隐隐有种预感,也许……她会回到这个让她从一个无名小卒变为剧院玫瑰的地方,回到这个对她的人生至关重要的地方,这里曾让她付出了无数的心血与热爱,同样的,也曾将她困于金色的囚笼之中。   在推开王后剧院厚重的大门之后,拜伦就听到了昏暗的剧场里隐隐传来了一阵缥缈的歌唱,他与西泽尔对视一眼,西泽尔沉声对他说道,“拜伦,你带着我送你的左轮手枪吗?”   拜伦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嗯,我带着。但我觉得,我能用到它的机会不大。如果等下玛格丽特小姐有什么过激之举,请你尽量不要伤害她。”   西泽尔不置可否,只说道,“如果能在保证你安全的前提下。你从正面走过去,我去楼上看看。”   “好。”拜伦一点头,与他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拜伦走进王后剧院的大厅时,他看到了正在舞台上唱歌的玛格丽特小姐。她依旧穿着今日他们在咖啡馆喝茶时穿的衣服,只是多出来了一朵簪在她胸前的蓟花。   蓟花?拜伦眼眸一凝,他之前的一些猜想果然没有错。蓟花是凯帕的象征,也是凯帕人最喜爱的花朵,艾米丽婶婶总是将她亲手种植的蓟花摆放在阳台上的花瓶里,并在她和女儿的裙子与围裙上,绣上蓟花的样式。   她在歌唱,在舞台上忘情地、饱含悲伤地歌唱,她唱得却不再是拜伦所熟悉的苏楠剧目,而是他陌生而又熟悉的凯帕歌谣——他曾听艾米丽婶婶和尚娜小姐演唱过,凯帕的歌谣总是渺远而空灵,质朴而古老,艾米丽婶婶曾告诉他,这首歌谣是每个凯帕的孩子童年的摇篮曲,它很古老,相当古老,也许在凯帕的先民从费尔南大陆来到凯帕岛定居之后就开始传唱,它是一首凯帕的赞歌,歌唱遥远的凯帕传说,也歌唱凯帕茵茵的绿地、冷冽的山谷和春日的蓟花。   她披散着头发,那些鲜红的、海藻般的卷发披散在她肩上,帽子不知被她丢弃到了何处,剧院之内很昏暗,玛格丽特小姐却提前打开了舞台顶的瓦斯灯,因而那惨白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皮肤如雪,发丝如火般明艳,脸上因未施粉黛而长着一些雀斑。   拜伦走进舞台,他脚步沉着,却带着几分急切,他在舞台不远处站定,既吃惊,又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其实玛格丽特小姐一直都长着凯帕人的典型样貌,她皮肤苍白、面容消瘦,又长着那样一头红发。可是她从前总是用化妆遮掩她身上的凯帕气质,又穿着苏楠样式的锦衣华服,说话也毫无浓重的凯帕口音,任谁见了,都不会轻易把她与凯帕联想起来……   拜伦的到来,让玛格丽特小姐的歌声戛然而止,她垂眸看向拜伦,站在惨白的灯光之中,那光与暗的交接恰似一道分明的界限,将台上台下分割成两个不同的界限。   “啊,拜伦先生,您还是找来了……”   她的语气平静,似乎并不为拜伦的到来感到惊讶,也无任何愤怒惊慌之意。   “玛格丽特小姐。”拜伦凝眉看着她,眼中有深深的担忧。   她从高高的舞台上看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其实,我的真名不叫玛格丽特,我叫玛丽简……这个名字,是在我被罗曼先生签下之后,他给我改的。他告诉我说,我的真名太过乡土气,也太过凯帕,那不像一个苏楠的姑娘会起的名字,没有人会愿意听一个从乡下来的凯帕姑娘唱歌……”她笑了一下,“就像苏楠人,也从不在意凯帕……”   拜伦无声叹息,其实到这个时候,他已经能够猜到了玛格丽特小姐的身世,也猜到了幕布之后,那个象征着复仇的凯尔特圣徽,就来自于玛格丽特小姐的手笔……或者说,玛丽简小姐,他只是仍然想不明白,凯帕究竟和罗曼先生与温斯顿议员之间有什么联系,她又为何……如此憎恨两人。   “玛丽简小姐,您方才唱的歌是凯帕的《湖畔》吗?我听过这首曲子,我有两个朋友也来自于凯帕。”拜伦试探性靠近一步,这样说道。   “拜伦先生,像您这样的人,能交到凯帕的朋友,我一点儿也不意外。您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好人,可惜您生在苏楠这样肮脏的地方,若是您生在凯帕,您一定会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绅士的……哦,哈哈,我应该庆幸您没有生在凯帕……若是生在凯帕,您的人生,会有太多太多的不幸和痛苦……”   她摘下胸前的蓟花,眸中含泪看着这朵柔软的、不起眼的花朵,蓟花是多么卑微的、低贱的花朵呀,它像野草一样生在凯帕的满山满谷,生在路边的杂草丛和农家的田垄,它那样卑贱,那样灰头土脸,只要一点点阳光和土壤,它就能开得遍地都是,多么适合凯帕,那个贫瘠的、黯淡的地方。   “凯帕的蓟花哪里能比得上苏楠的玫瑰呢?您说是不是,拜伦先生,玫瑰,那是多么高贵美丽的花朵啊……我年少的时候,总是这样想,我以前总是很嫌弃蓟花,我觉得它土里土气,一点儿也不高贵漂亮,城里的小姐们都喜欢追捧苏楠的时尚,她们穿着苏楠的裙子,胸前别着苏楠的玫瑰,那样子神气极了,也漂亮极了,我羡慕得不得了,舅舅送给我的蓟花胸针,我一次也没有戴出去——我怕我在舞会上丢脸……这个乡下牧师的侄女,是个灰头土脸的村姑,她一点儿也不懂苏楠的时尚,只知道穿着过时的凯帕裙子,操着一口尖锐难听的凯帕口音说话。”   拜伦静静看着她,眸中带着几分悲悯之色,他想告诉玛丽简小姐,蓟花也好,玫瑰也好,它们都是很美丽的花朵,花是自然的造物,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把它们分出高下的,是心中有偏见的人。   然而他并没有说话的机会,因为玛丽简小姐的脸上露出了浓烈的悲怆之色,她忽而凄厉说道,“我好恨我自己,我当年为什么要逃离凯帕……我背叛了凯帕,我背叛了生养我的母亲,我的家乡……”   拜伦看着她,心中因她的痛苦而被拉扯触动,他想起了他的故乡,纵然他的穿越是他无能为力的事情,可他的心中,又何尝没有思乡之痛呢?漂泊在这个文化与语言都与家乡截然不同的异世界,他偶尔也会有身如浮萍之感,对故乡的思念也日益深厚。   “可是您还能回去,小姐,凯帕仍在,我不知道您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家乡的亲人早已离世,也许您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但至少,您还能回去,您还能回去啊……”拜伦看着她,这样说道,也许是他感同身受,他的话语带着他也未曾察觉的寂寥忧愁。   玛丽简小姐却忽而笑了起来,她笑中带泪,笑声却像泣血般痛苦。   “回不去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拜伦先生,您知道吗,我再也回不去了……我是凯帕的叛徒,我没有脸面见到我的同胞,我不敢看他们痛苦的模样……”她一边摇头,一边说道。   拜伦微微张开嘴,他看着玛丽简小姐,若有所思片刻,才开口说道,“您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吗?凯帕发生了什么,您又为什么如此痛苦……这所有的一切,又和罗曼先生与温斯顿议员有什么关系……”   “不要和我提那两个人的名字!”玛丽简小姐忽而厉声说道,她咬牙切齿,满脸恨意,“那两个人……他们是贪婪的恶魔,是地狱的魔鬼,圣光为何造出这样畸形的人形怪物,他们该死!他们两个都该死!”   拜伦微微瞪大了眼,他看着玛丽简小姐愤怒的模样,好像她身上的红发都要燃烧起来,血案发生之后,那未更换的幕布上干涸的血迹在她身后,让她整个人好像都浸没在血色的玫瑰丛,又好像身处燃烧的血河。   “您真不应该去探求这起案件的真相,拜伦先生!我只希望罗曼先生被送上绞架,我只希望他和那个温斯顿一起下地狱!”   “那您呢?!您把那两人拖入地狱,您又打算如何?!小姐,您是在献祭您自己,这一点也不值得!”拜伦上前几步,劝说她道。   “您不要再过来了!我知道您想干什么!”玛格丽特小姐厉声说道,拜伦张了张嘴,随即又忙后退几步说道,“好,我不过去,请您冷静一些,就当是我求您,请您冷静一些吧……”   “您让我怎么冷静?!先生,如果换做是您,如果您知道您的家乡此刻饿殍遍野、您的同胞生不如死,您能冷静得下来吗?!”她怒声说道。   她的声音在颤抖,她的双手也在颤抖,她的眸中含着眼泪,眼睛却明亮得吓人,如同燃烧着两团冰冷的火焰。   “您知道我为什么想让那两个人死吗?!因为凯帕已经发生灾难两年多了!您知道如今那是怎样的人间地狱吗?!凯帕赖以生存的土豆像被诅咒了一样纷纷绝收,土地变得像朽木一样荒芜!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家乡看着我长大的人们被一个接着一个饿死,他们死得悄无声息,又有谁在乎他们?!”她那样愤怒地控诉,好像要将肺也倾吐出去,过于激烈的情绪让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让她倒下。   “而温斯顿议员,那个该死的魔鬼做了什么,你知道吗?!他在醉酒之后洋洋得意地众人炫耀,说他把那些凯帕穷鬼的粮食转卖了出去!凯帕人在饿死,苏楠却仍在加征凯帕的粮食!你们从饥饿的凯帕人手中夺走仅剩的口粮,然后贱卖给外国人,他提起这件事情,多么得意啊!他说凯帕人是低贱的讨厌鬼,说这些土豆佬饿死是为帝国的奉献!我在宴席上听到这样的话,我看到土豆,就好像看到凯帕人的血肉!他们在吃凯帕的血肉,可我呢……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吃下凯帕的血肉!”   她冷笑一声,笑声冰冷又痛苦,抬手指向上方,“在这里,我让温斯顿被推了下去,这死法太便宜他了!他怎么能死得那么痛快?!他也许死前还在疑惑不解,我为什么要杀他,是呀……为什么?难道他以为,他想把我当成一件礼物送给苏楠的皇子是我恨他的理由?哈哈,多么讽刺啊……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我想让他死,是因为他是苏楠皇帝的走狗!他是吸着凯帕血肉的寄生虫!”   拜伦听着她的控诉,心中既震惊,又悲痛。凯帕竟然发生了这样的灾难,为什么报纸上没点半分消息?!难怪都快一年了,艾米丽婶婶的家书却始终没有收到回信,那她的家人……哦,圣光啊……   “至于罗曼先生,他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不亲手杀他,是要让他亲眼看见他耗费多年心血的王后剧院化为乌有!我要让他被送上绞刑台!这个眼中只有钱财名利的家伙……我本来是不恨他的,他毕竟曾经是我的恩人,可是他又做了什么?!他明知道我的家人都被饿死了,明知道凯帕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却怕我离开,始终瞒着我真相!我寄给家人的书信钱财被他扣下,如果不是我的表弟从凯帕千里迢迢投奔我,我竟然不知道……我的舅舅舅妈……他们都被饿死了……”   她掩面啜泣不止,“他们是那样好的人,他们养大了我,我却那样对不起他们……我为了向往苏楠的繁华抛弃了他们,他们却给了我路费,叮嘱我活不下去了就回去……我不止一次憎恨过我自己,为什么我要成为一个叛徒,为什么我要逃离凯帕,我明明是凯帕的女儿,可是现在,我还配称自己是个凯帕人吗……”   拜伦无不悲悯看着她,他没有想到,这起简单的命案,背后竟然隐藏着无数人的血泪与灾难,什么爱情悲剧,什么鬼魂索命……这些都与案件的真相无关,这不过是一个背井离乡的凯帕姑娘,对这个帝国最无能为力、也最竭尽全力的报复罢了。   哪怕她的报复,也无力挽救家乡的苦难。   他终于明白了玛丽简小姐屡次拒绝自己好意的原因,这样的痛苦,这样的灾难,如何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抗衡?又何况,这场灾难不只是简单的天灾,还有人祸呢?   “小姐,您这样勇敢,又有谁能说您不是凯帕的女儿呢?”拜伦上前半步,轻声说道,“您为凯帕而复仇,这已经是了不起的功绩了,您的血液里流淌的是凯帕的血性和不屈……”   “不!你说的不对,我是凯帕的叛徒,我的罪孽深重,永远也无法赎清!”玛丽简小姐却痛苦说道,“你根本不懂,我曾经那样嫌弃过凯帕,我曾埋怨我是个凯帕人,生在那样贫穷的地方,我埋怨我没有生在苏楠,我埋怨我是个红头发的凯帕人!我竟然憧憬成为仇人的孩子,你叫我怎么原谅自己?!我害死了我的家人,你又让我如何赎罪?!”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又哭又笑地蹲下身来,“你怎么可能明白我的罪孽和痛苦,你生在苏楠,你怎么可能明白?!”   拜伦欲言又止,他看着她,眸中有些许的悲哀与怅然,他真的不明白吗?他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故乡也曾像凯帕一样贫穷,也曾受到过外族的压迫,他知道那是怎样痛苦与沉重的情感,他也能理解……玛丽简小姐曾经那样对家乡的心态——他的父亲也是从贫穷落后的小地方来的,靠着自己的努力才留在了大城市,他幼时跟随父亲回到家乡时,父亲也曾指着乡村低矮灰暗的房屋告诉他,他就是在那里长大,他靠着想要逃离故乡的决心与痛苦,才来到了大城市。   他说,像他这样穷地方长大的孩子,他们离开了就不会再回去。家乡是根,可是贫瘠的家乡,却是只能思念,却再也不愿回去的地方。   “小姐,我知道即使我再有同理心,也无法完全理解您的痛苦,可是……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吗?您的痛苦已经在空耗您的生命了,如果您……”   玛丽简笑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你也觉得做得很好了吗?我的表弟帕特里克也是这样说的——哦,请您不要再追究他的责任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让他干的,他现在也碍不了苏楠人的眼了,如果没有出意外,他应该已经坐上离开苏楠的船了……”   她歪了歪头,看着拜伦,“您也是时候该离开了,拜伦先生。”   拜伦的瞳孔微微放大,“您想要做什么?!小姐,您不要做傻事!”   “傻事?不,我很清醒,从未有一刻,我像今天这样清醒。我手刃了凯帕的罪人,我报复了我的仇人,我将我这些年赚取的钱财全部都买成了船票,帮助我的同胞逃离这个国家,逃离那片痛苦饥饿的土地……”   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枚精巧的煤油打火机,在她的手里像一朵红色的玫瑰,鲜艳的火光倒映着她苍白的、决绝的面容。   “我只可惜,我竟然没有见到那位皇子殿下……呵,真是可惜啊,我没什么机会能杀得了他,我要是杀了他,你们的皇帝会流下眼泪吗?还是以此为借口,再次进攻凯帕呢?这位帝国的皇帝,他有把我们凯帕人也当作人来看待吗?在他的眼里,只有苏楠人是人,凯帕人的性命,就像路边的蓟花一样低贱,随时可以铲除是吗?”   拜伦就要冲过去,却又怕激怒了她,让她手中的打火机掉落,他急切说道,“小姐,请您再好好想一想,小姐!您要是死了,凯帕的悲剧就更没有人控诉了!”   然而,他的话语还是晚了一步,玛丽简小姐早已提前做好了准备,她手中的打火机被她远远地、用力地抛向了幕布,那轻薄的幕布很快便燃烧起来,火蛇一路向上蜿蜒,随即的,燃烧得更加剧烈。   拜伦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煤油的味道,玛丽简小姐早就有了与这座剧院同归于尽的决心,她早早地将煤油倾倒在了各处!因王后剧院的煤油灯瓦斯灯众多,拜伦在嗅到那些煤油的味道时,竟然没有丝毫怀疑!   火焰蔓延得极快,等到拜伦冲到舞台近处时,一声火焰的爆燃声响起,是玛丽简小姐早已提前在舞台四周浇上煤油,阻断了她的生路,也阻碍了拜伦的上前。   她站在重重燃烧的烈焰之中,看着身后因幕布的燃烧而显露出的巨大凯尔特圣徽,她想起了幼时她趴在舅舅怀中,听他拿着古老的抄本,讲述凯帕历史的童年。   “我们凯帕人是最勇敢的民族,我们拥有不屈的意志和对自由的向往。小玛丽,你知道吗?千百年的岁月里,苏楠人曾数次入侵凯帕,企图让我们臣服,可是我们从未屈服过,我们的血液流淌着凯帕的风……”   她的周围燃起滚滚热浪,那些热意烧灼着她的脸颊,也让她再也看不真切台下的那位拜伦先生,她听到那位先生还在高声劝告她,“小姐!您快出来!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啊……他可真是一位好人,玛丽简笑了起来,这样想,他应该很快就会离开,希望他不会受什么伤害,她没有想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竟然还能得到一位忠诚的听众,一位真正喜爱她歌声的人。   就当是她送给对方的最后一件礼物,就当是……她人生的最后听众吧,她是那样喜爱唱歌,从小就喜爱,她曾坚信,自己有一天会在苏楠扬名立万,她会成为一位伟大的、美丽的歌唱家,所以她坚持不懈地学习苏楠的歌剧,她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学习这些,她还改掉了她的凯帕口音。终于有一天,她唱得那样好了,她也再没了蹩脚的凯帕口音,就像那些凯帕小姐们口中的苏楠淑女一样。   她早已实现了儿时的理想,可是她却一点儿也不快乐。一点儿也不。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唱过凯帕的歌谣了,可是当她张开双唇,那熟悉的、美丽的旋律就立刻从她的唇齿间流淌而出了,那是妈妈的舌头留下的、永生难忘的印记,自她出生起,母亲就摇晃着她的摇篮为她歌唱,她咿咿呀呀伸着手,渴望母亲的怀抱,再后来,是舅母在她耳边歌唱,坐在夜下的烛灯旁为她缝补衣裳。   她放声地高唱,就像年幼时,她面对家门口的山谷、琥珀和蓟花时那样,那时她是多么快活呀,她赤着脚踏过柔软的苔藓和雾蒙蒙的丛林,冻得脸颊通红,跑回家中,舅母在熬煮着土豆炖菜,一边笑着嗔怪她这孩子总是太过顽皮,一边给她盛了热气腾腾的一碗汤,土豆和碎香肠就在她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那灼热的火焰铺天盖地,好像要将整个剧院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舞台上悬吊的道具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就连昂贵的水晶吊灯,也开始叽叽呀呀作响。拜伦心急如焚,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进去的缺口,怎么办?再拖延下去,别说是玛丽简小姐了,就算是自己也要有生命危险!   正当他在心急之时,他却忽然看到有一个人影从楼上悬吊着绳子轻盈跳楼下来,身上还披着一件白色的东西,他微微瞪大了眼,忙高喊道,“西泽尔!”   西泽尔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了烈焰之中,拜伦眼眸一凝,以他对西泽尔的信任,他相信西泽尔绝非莽撞之人,那他一定有了十足的把握能够救出玛丽简小姐……   他的身体比思考更快,他冲向后厨,提起木桶接了大半的水,随后提着沉重的木桶飞奔回来,这激烈的举动让他有些吃力,但他已经犹豫不得一秒,他将打湿的帕子系在口鼻处,又竭尽全力提着水冲过去。   正当他匆忙赶回来的时候,他正看见一个披着白色长布的身影正背着玛丽简小姐跑下楼,身上还有火焰在燃烧,他奋力提起水泼过去,将西泽尔浇湿,也浇灭了他身上的一点火焰。   这也让他看清了西泽尔身上披着的“白布”,那是石棉布,苏楠人会将石棉布嵌入屋顶或墙壁,以作防水保暖之效,他很快就想明白,方才西泽尔是去找石棉布去了。   “快走!”西泽尔将玛丽简小姐抗在肩上,言简意赅说道,同时又不由分说拉住拜伦的手腕,就要拉着他向前逃去,拜伦跟着他跑了几步,又觉他拽着自己的手腕,似乎无利于两人奔跑,他稍稍用力挣脱开西泽尔的手腕,随后在西泽尔看向他时,又抓住了对方的手掌。   他有些狼狈一笑,示意西泽尔快逃,他的眼中有些许无奈,也有一种……他也说不出的感觉,这应该是他们第二次死里逃生了,还好西泽尔是个足够可靠的队友,有他在身边,哪怕是又一次的生死时刻,拜伦竟然觉得自己没有上一次那样慌乱了。   当然,也可能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危机四伏,已经褪去了现代人被保护在温室里的天真无措了吧……   西泽尔的手在拜伦的手掌心握过来时,就僵在了半空片刻,随即的,他就感受到了拜伦掌心的柔软与温热——那与他的手掌心一点也不一样,他的掌心总是带着薄薄的剑茧,那是常年练习剑术与枪法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只是仅凭身体的本能动作,他回握住拜伦的手,与他十指交握,紧紧扣住,分不清楚是因奔跑和火焰渗出的薄汗还是方才拜伦泼在他身上的水,他们交握的掌心和十指滑腻腻的,有些握不住,却又被他紧紧扣住,不由散开。   他们很快逃出了剧院,火光早已透过窗户映出去,这惊动了周围的人,人们惊慌奔走、四处寻找水源,一片慌乱之中,拜伦和西泽尔趁无人注意,把玛丽简小姐带到了远处角落才放下她。   “起火了!起火了!”   人们惊慌失措呐喊,警铃声叮叮当当作响,王后剧院的火势无可阻挡,很快便化为冲天的火焰,照亮半个夜空。   就连绵密的细雨也浇不灭这样的烈焰。   拜伦弯腰扶墙大喘着气,脸上沾着的黑烟在雨水的淋洗下又变成了黑一团灰一团的脏东西,黏在他的脸上,让他显得一脸狼狈,至于西泽尔,他就更没好到哪里去了,他身上的西装都被烧出了几个大洞,脸上脏兮兮的,腰上却还别着他的那枚总是不离手的银杖——哦,圣光啊,拜伦忍不住笑着想,这位苏楠绅士的派头也太足了些,不是随身佩戴手杖,就是佩戴军官长刀,这个家伙狼狈起来,也像个电影明星那样派头十足,真不知道他的人生中有没有狼狈不堪的模样。   “拜伦,你还好吗?”西泽尔拉紧了他的手,担忧看着他。   拜伦一边摆摆手,一边笑着说道,“没事,我没事……好在我够穷,平日里总是要走路赶公共马车,这不就把肺活量练出来了?你看看我现在,就连这样疾跑都不会像以前那样晕倒了呢!倒是你呀,你真的没事吗?你可是冲进火海里去了呀!”   “你不必担心我,我受过专门的训练,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他停顿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见拜伦没有丝毫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所以,你打算拿这位小姐怎么办呢?”西泽尔问他。   拜伦看向玛丽简小姐倚靠在墙上昏迷的面容,看着她在昏睡过去之后,仍然痛苦蹙眉的模样,不由深深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先把她……”   他还没说完,忽而一声急切到近乎撕心裂肺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   “姐姐!”   一个红头发的男人跑了过来,他冲向玛丽简,紧紧抱住她,在颤抖着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之后,才松了一口气,随即的,他又惊惶警惕看向那两个手牵着手的苏楠人,低声说道,“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拜伦打量了一眼对方那肖似玛丽简小姐的清秀面容,很快就想到,想必他就是玛丽简小姐口中的表弟了。   他想上前一步,与他握手,却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和西泽尔拉着手,他的心里闪过一丝调侃,自己和西泽尔这样亲密的举动,还真像一对难舍难分的朋友。   他松开西泽尔的手,因习惯了与对方十指相扣的温热,在离开时,他竟然有些不习惯和发冷,不过他没有多想,只是上前几步,伸出手,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想必您就是那位帕特里克先生,玛丽简小姐的表弟吧?我是玛丽简小姐的朋友,请您放心,我是来帮助您的。”   也许是因为他温和澄澈的眼神,也许是因为他竟然说出了玛丽简这个名字,这个有些警惕的年轻人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伸手握上了对方伸过来的手掌。 第219章 壳中之人:灵魂的蚌壳。   拜伦走进公寓时,正看见那个叫帕特里克的年轻人从玛丽简小姐的房间出来,他愁眉苦脸的,手上还端着一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热汤。   拜伦见此情景,不由担忧说道,“玛丽简小姐还不肯吃东西吗?”   帕特里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拜伦见状,也只好叹息一声。   自王后剧院的大火之后,已经过去两日了,他们虽然救下了玛丽简小姐,她醒来后却不吃也不喝,也不肯说话,他并不想对玛丽简小姐逼迫太甚,也就只好放她冷静一段时间,只是她这样的状态,不免也让拜伦感到担忧。   他走到窗边,窗外的安多港依旧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这些时日,安多港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一天不知何时就下起雨来。   “拜伦先生,我很感激您和那位格林先生救下了我姐姐,还给我们提供了房子暂住。我想……过些时日,我就带我姐姐离开这里,去西大洋的南方,这也是我们以前就想好的事情,我很早以前就把票买好了,只是我之前不知道,我姐姐她竟然从来没想过真的离开……”   “我只尽了一些绵薄之力,您更应该感谢西泽尔·格林先生,你们现在住的公寓也是他名下的私宅。”拜伦轻叹一声,说道,“至于您今后的打算,我没有什么可置喙的,等到玛丽简小姐身体好一些之后,我会送你们两人一张新的船票——你们之前买的船票,是偷渡船的船票吧?毕竟最近安多港一直在戒严,你想隐藏身份买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只是那太危险了,我不放心您和玛丽简小姐坐偷渡船离开。”   “啊……您和格林先生这样帮助我们,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帕特里克有些难为情说道,“何况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也许以后,我再也见不到您了……”   拜伦摇了摇头,“你就当是,我身为苏楠人的一点愧疚吧……”   帕特里克听他这样说,却不说话了。他看着这位年轻的苏楠绅士,心情却多少有些复杂。从家乡逃出来的时候,他是那样地痛恨苏楠人,他忘不了苏楠的领主老爷是如何对着他们苦苦相逼,忘不了那些当了苏楠人走狗的凯帕人,是怎样把他们从自己的土地上驱逐出去,可是当他千辛万苦到了苏楠之后,他却收到过许多苏楠人的帮助。   那只是……一些不起眼的苏楠人,他们有的是火车上的售票员,有的是路边的小商小贩,有的是拉车的马夫,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凯帕的苏楠人那样可恶,可是在苏楠的苏楠人,却又有那么多好人……   他不明白,他真是不明白,如果苏楠人是坏人,为什么他总能遇到一些心善的苏楠人,可如果苏楠人是好人,他们又怎么能这么残忍,让凯帕变成那样的人间炼狱?   “我想去探望一下玛丽简小姐,有些事情,我得亲口告诉她,请帮我问一下是否方便。”拜伦对帕特里克说道。   帕特里克却叹了口气,“您就直接进去吧,我姐姐没有休息,她只是坐在窗边,什么话也不说。”   拜伦听他这样说,便走到玛丽简小姐的房间门口,她的卧房门是虚掩的,拜伦看到了她果然如帕特里克所说,正坐在窗边的椅子旁,出神望着窗外。   拜伦轻轻叩了叩门扉,“小姐,打扰您了。”   他说完,才走进了房间,室内的光线很暗,拜伦走到窗边,才看清玛丽简小姐有些麻木的、空洞的神情,她抱着自己的胳膊,蜷缩在座椅上,看起来十分疲倦。   拜伦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平视着她,才开口说道,“虽然我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开口和我说话,但有些事情,我想您有权利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我向警局告知了那起命案的真相,帮罗曼先生洗刷了嫌疑,如今,警察已经知道您才是此案的真凶。”   玛丽简小姐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拜伦摩挲了一下座椅的扶手,又继续说道,“请您不要怪罪我,小姐,罗曼先生固然有罪,但不应该被作为杀人凶手审判。在警局得知真相之后,罗曼先生终于说了实话,据他所供述,他其实早知这起命案的真凶是您,为了能够让您继续在剧场为他赚取财富,他隐瞒了当日的一些实情,拿走了您那日将温斯顿议员引出的字条,销毁了证据。不久之后,他将作为包庇犯被送上法庭审判,他也许会被判处几个月到半年的监禁,还需要上交一大笔罚款。”   他摇了摇头,又说道,“不过我想,对罗曼先生来说,也许损失王后剧院对他更加残忍。王后剧院如今已经被付之一炬,我告诉他的时候,他直接在警局门口晕了过去,等他醒来,他整个人都好像老了十岁,听说他如今还在家里躺着,他的家人很担心他会从此一蹶不振。”   他抬起眸,看向玛丽简小姐,她的神情依旧麻木而疲倦,仿佛仇人的痛苦,此刻也与她无关了。   “您不必担心您会坐牢,因为……警察认为您早已丧生于剧院的大火之中,而您的帮凶也不知所踪,这起命案,很快就会结案了。”拜伦叹息着说道。   听到这里,玛丽简小姐的眼珠动了一下,她看向了拜伦,终于开了口,“您不该为我费心做这些,先生,无论做与不做,我都是个不该苟活于世的人……”   拜伦听她这样说,又忍不住叹气,这就是他有时不能理解费尔南文化的时候了,费尔南人真是一点儿也不避讳死亡,总是轻易谈死,在他们眼里,似乎死亡是一种来自圣光的审判与救赎,可在他这个现代人的眼中,死亡就是死亡,人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是苟活于世的,小姐,人活在世上,那就是了不起的、伟大的事情,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何必再这样苛责自己呢……”   见玛丽简小姐不为所动,拜伦便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并不想用任何道德束缚激起她的求生欲,也不想让她再感到痛苦,她所经历的,毕竟是那样沉重的天灾人祸……换做是谁,都会感到无尽的痛苦与悲伤。   又何况玛丽简小姐始终在自责,她的愧疚感几乎要将她的生命力吞噬了,只留下一个躯壳。   “帕特里克先生虽然是您的亲人,但您毕竟是位小姐,他照顾您会有诸多不便,我邀请了一位婶婶来照顾您,请您不必惊慌。”拜伦说道,他说完这句话,就要离开了,临走之前,他又告诉帕特里克先生,让他不必对他姐姐的情况操之过急。   “玛丽简小姐只是一时被自己的想法困住了,我建议您最好给她一些时间和空间。”拜伦说道。   帕特里克这才点点头,他虽仍一脸忧愁,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何况这起命案最终能以这样的结局结束,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在公寓门口打开伞杖时,拜伦正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紧接着,马车门被打开,西泽尔坐在车厢里朝他招手。   “拜伦,快上来。”   拜伦下意识一笑,忙走了过来,很快便被拉上了车。   他本就是从警局回来,要回家去的,西泽尔来这里,也不过是来看看他在不在这里,正巧撞见他出门,西泽尔就顺手送他一程。   虽然西泽尔一向不甚在意旁人,却也问起了那位玛丽简小姐,拜伦将她的情况简单向他说明了一下,又问起他,安多港什么时候才能放宽戒严,也好让他安排姐弟俩离开。   “放宽戒严,要等过段时日了,不过若是你想尽早送他们离开,我可以帮你安排。”西泽尔说道。   拜伦听罢,便不再担忧这个问题,只是他转念一想,忽而又觉得有些奇怪,“可是那几位埃兰贵客不是前几日就已经离开了安多港吗?怎么安多港还在戒严。”   西泽尔摩挲着银手杖,平静说道,“埃兰人是走了,可是那位殿下还没有走,他还要在安多港待些时日。”   拜伦听罢,却是一愣,他心知这位皇子殿下来者不善,可是自从他来到安多港之后,就一直没有传出什么异样风声,他本以为,二皇子会和埃兰人一同北上赴京,此事也就到此为止,却不曾想,他竟没有离开。   想到这几日,他在学校里依旧没有见到爱德华,他不由轻蹙起眉,“过段时间,安多港会有暴风雨吗?”   他问这问题多少有些大胆和越界,可是如今,他再问西泽尔这些问题,却早已没了曾经的顾虑。   西泽尔却摇头,说道,“我不确定。这几天,上面下来了调令,让护卫殿下的海军中队归队军营,如今那位殿下有什么打算,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   “这样啊……”拜伦听罢,也没有深究这位皇子殿下的护卫为何会突然改换的事情,这些过于机密的事情,西泽尔也未必能够知道——虽然他也心知,西泽尔所能撬动的政治资源绝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海军少尉能够相比的。   “倒是你,拜伦,你在学校的时候,有和一些陆军派的贵族走得近吗?”西泽尔忽而开口问他,拜伦先是一愣,随即说道,“我是有几个朋友家中有陆军派系的背景,不过……我们只是同窗好友,家族却素无来往,交际也就仅限于私人友谊了。”   西泽尔忽而抬眸看他一眼,拜伦却一时没看懂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西泽尔好像不大喜欢听到这句话。是因为他实在不喜欢陆军派系的贵族,所以也不喜欢他和这些人来往吗?想到这里,拜伦不由有些想笑,西泽尔不会像个幼稚的小孩子一样,不喜欢谁,就也不喜欢自己的朋友和他们一起玩吧?   幸而西泽尔没说什么,只是说道,“这些时日,你多注意一些,尽量和那些家族有明显倾向的人保持距离。”   看来事态不会像他所希望的那样,朝好的方向发展了,拜伦在心中叹息,又说道,“马上就要放假了,我应该没什么机会和有些朋友相处。不过这样的话,从你口中说出来……”他笑了笑,后面的话却没说出口,只是含笑看了西泽尔一眼。   西泽尔一挑眉,很快便明白了拜伦的打趣,他却若无其事说道,“不包括格林家族。”   拜伦闻言,颇有些哭笑不得,让他和那些家世背景特殊的同窗好友保持距离,却又说他家是例外,真不知道该说他到底是在担心自己,还是……干脆只是想让他和陆军贵族保持距离而已。   “说起来,你今日在警局,有没有提及凯帕的事情。”西泽尔看向他,他是不大赞成拜伦将这起案件的实情说出去的,此事涉及凯帕,又是正值那位皇子殿下蠢蠢欲动之时,在他们救下那位玛丽简小姐的当晚,西泽尔就向拜伦提及了这件事情。   拜伦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提及凯帕的事情,只是讲述了我的一些推理,又选择性供述了一些那日我和玛丽简小姐的对话——也是幸好,那日帕特里克先生在教堂的时候,有人对他有印象,才让警察确定了玛丽简小姐才是命案的真凶,帕特里克先生为她创造了不在场证明。”   他说着,又忍不住感叹道,“说来也是多亏了阿列克修斯的画,才证实了我的猜测……那日我在他的速写本上,发现他所画的玛丽简小姐头上的绢花颜色数量竟然前后都不一样,才知道是舞台上的玛丽简小姐中途换了人。阿列克修斯画速写时,从来不会进行多余的艺术加工,还独创了用线条的排布方向代表颜色的巧思,若非如此,我真难以发现他两人佩戴的红白绢花竟然前后不一致。”   他说道,“我后来也问过那位帕特里克先生,他说其实他们两个换过三次,第一次是帕特里克先生向温斯顿议员偷偷递了纸条,暗示对方,她改变了主意,第二次是玛丽简小姐亲自上门,假意向温斯顿议员示弱并举杯敬酒,她在为议员倒酒的时候,把一朵泡过安神剂的白色绢花偷偷浸入了他的酒液,这一点安神剂不足以让他沉睡,却会模糊他的意识。”   “至于第三次……就是玛丽简小姐站在台上之时,应邀来到吊桥上的温斯顿议员,被身后伪装成玛丽简小姐的帕特里克先生推下去的时候了。”   其实玛丽简和帕特里克的作案手法并不能算十分复杂,但巧就巧在他们趁着众人都聚精会神在舞台上时,如魔术般进行的偷天换日。他猜测,这大概也是玛丽简小姐多年在剧院工作时所获得的经验灵感,在人们沉浸于舞台表演的时候,很少会有人关注台下的事情,以至于剧院一直都是达官显贵和年轻男女偷情约会的好去处。   她对王后剧院舞台和结构的熟悉,以及对舞台的把控,也让她精密安排好了时间,让众人的眼中始终都能出现一个“会唱歌的玛格丽特”,或是一个有充足理由“不唱歌的玛格丽特”。   这样的一起凶杀案,还非是一位真正的舞台表演者才能完成,就连幕布之后的布景,也是玛丽简小姐和帕特里克在打发走道具师之后,在私下独自完成的。帕克里克先生说,因当年玛丽简小姐贫穷时,也曾自己做过舞台道具,因此她再做起这些事情来,就格外得心应手。   说到这里,拜伦又忽而好奇问道,“说起来,西泽尔,你是怎么推断出玛丽简小姐才是幕后的真凶的?你既然当日来玛丽简小姐处找我,就说明你已经知道了她是凶手了,是吗?”   西泽尔微微颔首,“我并不了解这起案件的实情,只是从阿列克修斯那里听说,你看了她的画像,我翻看她的画像时,一眼就看出阿列克修斯画的是两个长得相似的人。”   拜伦好奇看着他,“这你也能看得出来?画像就算再精准,多少也会有些失真,更何况帕特里克先生那日还化了妆,还在舞台的灯光之下,就算是真人在前,我也得犹豫一番,才能判断出哪位是玛丽简小姐。”   “这并不算难,只需要……”西泽尔刚想张口,话到了嘴边,却忽而怔住了。   他忽而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现实,在拜伦面前,他不是西泽尔,他是西泽尔·格林。   可这世界上,并不存在一个真正的西泽尔·格林。他套着这个虚假的壳子与拜伦·德拉塞尔成为朋友,这一切都是谎言,而他无以言真。   他更不能……将当年他所受过的训练内容告诉拜伦,教他如何分辨相像的人。那些危险的、精巧的秘密是他如今能够安稳在安多港蛰伏的根本,而在这个世上,知道得越少,他才能越安全。   他的思绪不过须臾,他看向拜伦,眼眸沉了沉,又不动声色别开,说道,“只需要根据面部骨骼的走向即可判断,这需要一点解剖学的知识和练习。”   圣光啊,军队竟然还有解剖学教学,不会是学习什么杀人技吧?拜伦在心中惊讶,难怪西泽尔这小子小小年纪,气势就这么足,原来是从小就受到过这种残酷的训练啊……他不疑有它,在这个时代,解剖学确实是一门大热的学科,报纸上常常会把它作为猎奇内容吸引眼球,更有些医生会把解剖人体作为一种特殊表演,向公众兜售场票。   这个家伙,他还以为他要向自己传授什么军事小技巧呢,没成想竟是少尉大人在展示自己的职业素养,他又忍不住笑,有时这位总喜欢自称兄长的少尉先生,还真是个幼稚鬼。 第220章 凯帕篮子:来自故乡的食篮。   两天之后,警局对外公布了王后剧院命案的结案公告,这起案件虽然就此结束,可是引起的风波,却仍未平息。   本地的报纸连篇累牍对此案进行了报道,尽管警局并未对那位玛格丽特小姐的杀人动机进行说明,然而那些记者们就已经凭借自己的猜测,脑补出了一大堆玛格丽特小姐、温斯顿议员与罗曼先生之间的三角恋剧情,再加上此前的各种鬼怪传说,记者们对此添油加醋一番,将此案写成一出带有奇情虐恋、神鬼传说色彩的情杀凶杀案,其文笔之精彩,故事之曲折,堪比侦探小说。   拜伦在报纸上看到那些记者们的肆意揣测,不由又气又无奈,他总觉玛丽简小姐那样因对家乡的悲痛而产生的杀人动机,不应该被这样的桃色新闻所抹去,可是背后与凯帕有关的国仇家恨,却无法在这个帝国见光。   但是转念一想,公众以为这只是一件情杀案,也许未必是件坏事,如果这只是一起简单的凶杀案,那警察就不会去深究玛丽简小姐到底有没有在大火中丧生这件事情,可若是此事涉及到帝国一直隐瞒灾情的凯帕,那也许那位皇子殿下就会介入此案,在她和她的表弟还没逃离苏楠之前,反倒节外生枝。   命案了解之后,拜伦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身边时,才惊觉这些时日,学校里竟然少了一些学生。   一开始,拜伦并未发现这个问题,公学里偶尔少一两个学生,在不是特别熟悉的情况下,他很难意识到这一点,但直到阿列克修斯说,宿舍里的室友一个接着一个请假回家,他才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一点,随后他注意了一下许多教室的座位,才发现整个学校里,有不少学生都没来上学。   虽然这放在整个学校里并不明显,但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出现这样的事情,就不能不让拜伦注意了。   谨慎起见,他并没有贸然在学校里打探这个问题,而是在最近养成了频繁读报的习惯,还让皮特去多买一些安多港的本地日报,本地日报虽大多风平浪静,拜伦却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阿列克修斯又告诉他,他兄长让他家最近闭门谢客,也不许他再参加任何舞会,就让拜伦更确定了这一点。   放学之前,阿列克修斯又摇着他说道,“拜伦,你过几天住在我的宿舍里陪我好不好?我的宿舍里只住了三个人,就已经请假了一个,另一个呢,说他过几天也要请假!他们竟然要留我一个人住在宿舍!你不知道晚上的宿舍有多阴森可怕,我还住在五楼!哦,圣光啊,那可是传说,嗯……有吉姆鬼魂的地方!”   “吉姆鬼魂?那又是什么东西?”拜伦听了,不由惊诧。   “你没听说过这个传说吗?哦……圣光啊,我忘了你好像几乎没住过宿舍呢!我听他们说,是以前有个叫吉姆的学生,他有天晚上突然发了疯,从五楼上跳下去摔死了!听说他死后的怨魂不散,一直徘徊在宿舍楼内,等着推人一起下去呢!”阿列克修斯害怕说道。   拜伦听了,颇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哪个时代的校园都有这种恐怖怪谈,也不知道这些爱编纂鬼故事的学生是怎么做到如此统一的。   “你不是一直住在五楼,难道见过他的鬼魂吗?”拜伦笑着说道。   “哦,嗯……我是没见过,可万一呢!万一遇上了呢!万一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他看我孤零零落了单,就要附身在熟睡的我身上,让我自己跳下去呢!你看玛格丽特小姐不就是因为被吉赛罗的女鬼附了身,才会犯下这样的罪恶嘛!”阿列克修斯摸着胳膊,打了个寒颤,“哦,真是太可怕了!”   拜伦一时语塞,转而又觉得那些添油加醋胡编乱造的小报记者更可恶了——哦,相比之下,喜欢“适当加工”新闻的启明星先生都眉清目秀了起来,至少他从不会无中生友,不过话说回来,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启明星先生了,他说要跑去煤矿卧底,不会被人发现了,被扣在那里当苦力吧?!   既然阿列克修斯实在害怕,拜伦也就答应了下来,总归离放假也没有几日了。等安抚好这个怕鬼的小胖子之后,拜伦离开学校,就去码头那里,把在面点工坊里忙碌的艾米丽婶婶接上了马车。   “就像我和您说的,我请您照顾的这位小姐,也是一位凯帕人,她遭遇了一些十分不幸的事情,让她深陷在痛苦自责之中,无法自拔。您和她是同乡,又做得一手美味的凯帕菜肴,我想,也许您的菜肴,能带给她一些宽慰。”拜伦说道。   “若是这位小姐不和您说话,也请您不要介怀,她如今的情况很不好,已经好几天了,她还是不肯好好吃饭,只勉强喝了一些茶水。”   “哎呦,可怜的姑娘!她一定是遇到了很不幸的事情才会这样!”艾米丽婶婶无不同情说道,“您就把她交给我吧!瞧瞧我这篮子里装的什么!”她把脚下的篮子盖布掀开一角,里面是各种各样的乳酪、血肠、土豆干和香草,还有一些新鲜现摘、带着泥土气息的防风根、蒲公英和野韭葱洋蓟等,都是很有凯帕特色的食材。   她拍了拍胸脯,无不骄傲说道,“你一说她是个凯帕人,我就连忙准备了这些食材,在家乡的时候,我的做菜手艺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就连家里的大白鹅,我都能给养得白白胖胖!您把她交给我一段时间,我保证您再来看她的时候,她就又是个面颊红润的漂亮姑娘了!”   拜伦一笑,“那就拜托您了,婶婶,我得感谢您的帮助。”   “嗐,这有什么!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何况这姑娘又是个凯帕人!我看见她,能不高兴嘛!尚娜已经把凯帕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我有时候就算想和她提起凯帕,她还嫌我烦,不知道这个姑娘是什么时候来的苏楠,要是她来苏楠没多久,那岂不是她还知道凯帕的近况?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说话,好让我知道,她是凯帕的哪里人,如今的凯帕,和当年又有什么区别了……”艾米丽婶婶高兴说道,又忍不住轻叹。   拜伦在一旁深深看着她,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悲伤,随即的,他又很快收敛了情绪,带着平日温和的笑容,认真聆听她的絮絮叨叨。   他将提着沉甸甸篮子的艾米丽婶婶送到了玛丽简小姐暂住的公寓里,又交代了帕特里克几句,随即的,他才离开了这里。   ————————   玛丽简小姐从沉睡中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外面的细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户,室内一片昏暗,虽是早夏时节,空气中却泛着一种毫无人气的阴冷。   她的手脚四肢一如既往传递来沉重的倦怠感,她躺在柔软的天鹅绒床上,却并没有感到舒适,她静静看着床帐的帐顶,神情也麻木而疲倦。   这些时日,她的心被一种莫大的虚无感充斥,她有时在想,她的仇人死了,她真的大仇得报了吗?可是凯帕还在挨饿,她的同胞还在死亡,她把她所有的积蓄,都拿来购置了船票,送给挨饿的凯帕人,可是她的同胞到了西大洋,就真的能活下了吗?   她不知道,她感到了无力,一种在山峰面前的渺小无力,她以为她能用死亡献祭自己,好赎清她的罪过,可是她却没有死成,那位好心到近乎有些烂好心的拜伦先生救下了她,她再去死,就已经毫无意义了。   可是她好像也没有找到半分能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她早已什么都没有了,就连世人眼中的、那个唱歌的玛格丽特,也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   她成了一个游荡在世间的幽灵。   她无处可去,她也没有归处。   紧盯着黑暗时,面前的黑暗似乎也越来越大,几乎要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她不知道她是醒着,还是睡着了,这或许对她来说没有区别。正当这时,忽然的,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朦胧的、欢快的笑容,好像隔着门板传来,又好像是她的幻觉,她一开始没有注意,可是很快的,她的鼻尖又传来了一阵似有似无的香气。   一种熟悉的、质朴而好像冒着热气的香气。   她原本要忽略这样的异样,可是那样的香气,又是在让她感到熟悉,这让她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她看到她紧闭的房门下露出外面明亮的灯光,紧接着,有人影走动了过来,那欢快的笑声就也跟着凑近,这回她听清楚了,是一个女人的笑声,一个中年的女人,笑声爽朗而快活,又中气十足,带着毫无顾忌的、乡野气息的大笑。   或许是那大笑声吸引了她,又或许,是她被那熟悉的、热气腾腾的香气所吸引,玛丽简小姐拖着疲倦的声音缓缓起身,走向了房门。 第221章 土豆浓汤:凯帕风味土豆蔬菜浓汤。   玛丽简走出房间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里明亮而温暖的光。   壁炉被点燃,驱散着房间里连日的潮湿寒冷和久无人住的寒意,桌布上还点着烛台,让餐桌上摆放的餐盘和食物在闪闪发光——哦,盘子里堆满了凯帕肉炸蛋、碎肉布丁、土豆汤和烤洋蓟,还有一大块刚烘烤出来的、边缘焦褐又柔软蓬松的黑麦面包,这些菜品热气腾腾,又家常味十足,质朴的香气铺面而来,萦绕在房间里,好像在人的鼻尖轻盈跳跃。   一个面容质朴,快活大笑的红头发中年婶婶正站在桌旁,和帕特里克说笑着什么,她边笑边拍着胳膊,说道,“你这好小伙子,真会讨人欢心!”   帕特里克也好像不好意思一样,挠着头,一脸憨厚的样子,这让玛丽简又恍惚觉得,他不再是那个饿得饥肠辘辘、狼狈着在街上喊住她,然后痛哭流涕告知她家乡的事情、在苏楠时的弟弟了,他好像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在凯帕的乡下居住时,那个有些羞涩腼腆的乡下男孩的模样。   他们闻声,抬头看到了她,帕特里克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了喜色,“姐姐!”   但说完,他见玛丽简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他又变得有些担心起来。   倒是那位婶婶,她抬头看向她时,就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就不由分说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餐桌旁,又说道,“啊,您一定就是拜伦先生让我照顾的玛丽简小姐,拜伦先生可没说您长得这么漂亮!哦,快来吃点东西吧,我听说,您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这可怎么行!瞧您这可怜的小身板儿,瘦得像麻杆!这可对身体很不好,您就算还年轻,也不该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将玛丽简按在了椅子上,随后又没等她拒绝,就端来一个汤盘,往她的盘子里盛起了热腾腾的土豆汤,那些用晒干的土豆干和切碎的腊肉、卷心菜、洋葱胡椒和清鸡汤炖成的汤汁散发着柔和温暖的香气,她有些呆愣看着盘中的汤品时,手上就已经被对方塞进了一个勺子。   “您快尝尝我的手艺吧,小姐!我虽然离开凯帕多年,可是烧凯帕菜的手艺,可是一点儿也没变呢!拜伦先生说您也是凯帕人,您快尝尝,这味道够不够凯帕!”她笑着说道。   玛丽简闻言抬起头,看向对方,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您已经离开凯帕多少年了?”   艾米丽婶婶摆着指头算了算,笑着说道,“有十五六年了,我是从最南方的金山湾离开的凯帕,走的时候,金山湾还在新修,这么多年了,那里应该已经变成一个很大的港口了吧?不知道那里现在怎么样了,一定也是个不输安多港港口的大港口了吧?”   玛丽简张了张嘴,又看到身后的帕特里克朝她摇了摇头,她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沉默了片刻,说道,“嗯,我当年离开凯帕的时候,也是从金山湾走的,那里的港口已经扩建好了,现在那里是一座很漂亮的港口,还修建了一个宽阔气派的蓟花广场。”   她握紧了手中的勺子,又说道,“一点儿也不输安多港的港口。”   艾米丽婶婶高兴了起来,“哎呀,真是了不起!等到以后我有时间,一定会带着我女儿回去看看!哦,瞧我,又糊涂了,总是和您说话,都忘了让小姐您吃东西了!您快先喝点汤,我专门为您熬的土豆清汤,少放了许多油和面粉,还放了洋蓟块!您现在的肚子饿得扁扁的,要吃点营养又清淡的东西才行呢!”   她说着,又招呼帕特里克也过来吃饭,她前前后后忙个不停,又是去厨房里端她刚刚烤好的酥皮汤,又是给两个孩子的餐盘里夹菜加汤。   她的话也不得闲,问他们两个在凯帕的老家是何处,家里有几口人,来安多港多长时间了,又笑着说道,“玛丽简小姐,您虽只比我女儿大了几岁,却比她沉稳多了,哦……我真希望她将来有一天,能像您一样像个真正的淑女!”   也许是这位叫艾米丽的婶婶太过热情,让玛丽简不忍让她失望,也许又是她不吃不喝几天,实在被碗中的食物唤起了沉睡的饥饿,又也许……是她心中有愧,玛丽简小姐捏了捏手中的勺子,终于盛起那些汤汁,送入了口中,然后一边吃饭,一边回答着她絮絮叨叨的询问。   那些温暖的、柔软的汤汁从她喉咙里顺下,一路带着暖意落入她的胃中,她那已经饥饿了几天的胃,好像从麻木中活过来了一样,开始因为饥饿而蠕动了起来,催促她吃下更多能填报肚子的食物。   那些土豆,那些被炖得软烂的、又带着浓郁晒干风味的土豆触碰到她的舌尖,让她想起年少时在舅舅家长大的光景。土豆是土地的苹果,土豆是圣光的馈赠,大人们总是这样说,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在松软的土地中捡拾着那些他们遗漏的土豆。那些沾着泥土的地下苹果在刚被刨出来时,是那样丑陋而不显眼,甚至于有些会长得稀奇古怪,孩子们会互相比拼谁找到的土豆更奇怪,或是更大更漂亮,他们把那些土豆放在背筐里,在河里洗净,然后放在炉灰里闷熟,土豆皮会被闷得皱皱巴巴,又带着焦香,拍掉炉灰,撒上一点盐巴,或是在切开的土豆里放上一些切碎的乳酪,就是孩子们最常见的零嘴了。   一日三餐也总离不开土豆,面包总是太硬太干的时候,孩子们就不愿意吃了,大人们就煮上一锅盐水土豆,煮得软绵绵,放在餐盘里,用叉子沾着汤汁吃下去。   快到冬天的时候,凯帕总是很冷,在冬雪来临之前,大人们要将土豆收完,然后趁着天晴将土豆切成小块,放在阳光下晒干,于是,那些柔软的果子就变了味道,它们变得更有韧劲,也更浓香,和那些被晒干的辣椒、玉米、豆荚和腊肠熏肉一起,被窖藏在地下室里,在下雪天被熬煮成浓浓的凯帕炖菜,支撑人们度过冰天雪地的寒冬。   每个凯帕人都是被土豆养大的,这不起眼的、丑陋的土地苹果养活了千千万万的凯帕人,也养活了玛丽简,小的时候是习惯,可是越长大,她却越厌烦。   她跟着舅舅去城里参加那些苏楠人的宴会,苏楠的小姐们不把土豆当主食,她们更喜欢吃柔软的白面包,那些加了鸡蛋的、蓬松暄软的白面包才是她们的主食,她们优雅地用刀子将白面包分成小块,然后将那些面包沾在汤里,小口小口品尝着,那是多么柔软而又高贵的食物啊!可是凯帕却更习惯吃粗粝的黑麦面包,因为凯帕太冷,小麦的价格远比更适合寒冷的黑麦昂贵——那些面包又酸又硬,根本上不得苏楠小姐的餐桌,她们说,黑面包和土豆是穷人的主食,年幼的玛丽简听了,脸颊又羞又红,回家以后,她看着自己餐盘中的食物,心中生起了厌烦之意。   她要逃离只吃土豆的生活。年幼的玛丽简总是这样想,怀揣着这样的信念,她努力了多年,终于在安多港功成名就,成名之后,她拥有了自己的女仆莉莉,而她签下莉莉时,对她吩咐的第一句话就是,她不喜欢吃土豆,她的食物里,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土豆。   从此以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吃过土豆了。她成了安多港最著名的演唱家,是达官显贵的座上宾,许多人都知道她这个怪癖,于是那些高贵的、食物奢华的餐桌上,就再也不会出现土豆的身影,因为那本来就是一种可有可无的低贱食物,贵人们从不在意它的出现与否。   就像他们从不在意凯帕一样。   直到帕特里克找到她,告诉了她凯帕的土豆已经绝收了。   她陷入了莫大的惊恐,她又看到土豆,她看到土豆好像变成了血肉凝结的果实,她切开土豆,于是那些鲜血就顺着盘子流淌而出,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再不敢触碰土豆。   她终于发现,从年少时厌弃土豆开始,她就成了凯帕的罪人叛徒。   她亲手杀死了凯帕的罪人,并要在大火中献祭自己,企图赎清一点她的罪孽,可是她却被人救下了,她陷入了空洞的麻木,她的灵魂在游荡,徒留身体在人间,可是现在,她吃下了土豆,那质朴的、简单而粗糙的味道却一如从前,她的灵魂又坠了下来,回到了她的身体,土豆依旧只是土豆,没有那些她曾经的嫌弃自卑,没有那些让她痛苦自责的血肉,它只是土豆,只是凯帕的苹果,圣光的馈赠,它朴素而不起眼,却像过去一年又一年那样,填饱凯帕人的肚子,化为他们的脉搏和心跳声。   她的眼泪忽而掉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掉落在盘子里的土豆汤中,也掉在她的勺子里,她却浑然不觉,依旧将那些汤汁带着土豆往嘴里送。艾米丽婶婶见状,有些忙慌掏出手帕,“哎呀,小姐,您怎么哭了!您一定是……一定是想家了吧?!哎,我是不该和你谈这么多凯帕的事情,徒惹你伤心了!”   她给玛丽简擦着眼泪,手帕上带着被晒过的蓟花、肥皂和面粉的干香味道,那味道也是质朴的,像是乡下的小厨房和储藏食物的橱柜。玛丽简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艾米丽婶婶却懂了似的,心疼看着她,“您小小年纪就来了安多港这样的大城市,一定吃过许多苦头,当年我带着家人来的时候,也是人生地不熟的,一想起家就想哭呢!好在最苦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您还这样年轻,以后想回凯帕,总是有机会的不是?嘿,你这孩子要是什么时候又想家了,就来找我吧,我给你们做凯帕菜吃,哦,您要是能多和我的女儿尚娜聊聊就更好了,她成天忙着她那个推销生意,都快把凯帕给忘了呢!”   玛丽简小姐露出了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却像哭泣一样悲伤,她低下头,又点了点头,说道,“好,我答应您。”   艾米丽婶婶这才笑了起来,但随即她又说道,“不过,我这段时间负责照顾您,您就放心吧,我住在这里的这段时日,我会给你们两个孩子做更多家乡菜的,您要是想吃什么,就尽管告诉我,只是,千万别再不吃饭了,您瞧瞧您,您长得这么漂亮,如今却憔悴成这个样子,这又怎么能行呢?我得把您养得白白胖胖的呢!您看怎么样?”   在艾米丽婶婶一脸期待和帕特里克担忧望着她的神情中,她看着他们,又真诚笑了起来,郑重点了点头。   “好,我也答应您。”   ————————————   德文公爵走进室内时,他的殿下正坐在茶几旁,与王室卫警的副总督鲍威尔·卡莱低声说些什么,见到他来,达文波特皇子即刻停止了对话,坐直了身体,朝鲍威尔摆了摆手。   德文公爵走到皇子身旁,附身低声说道,“殿下,安多港的警局总督托我来给您报告些事情。”   “警局总督?警察局的事情,怎么会报告到我这里呢?”达文波特有些奇怪蹙起了眉,看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是……有件刚刚了解的命案,可能与您有一些关系,他拿不准主意,又不敢来面对您,才托我向您转递消息。”   皇子嗤笑一声,看向他,“你又做滥好人了,德文?”   德文公爵低下头,不敢说话,达文波特见他这样,又是一笑,摆摆手说道,“行了,下不为例,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他大费周章,要嘱托你来转递给我。”   “是,殿下,我记住了……这件事情要来叨扰您,是因为和一个叫玛格丽特的歌女有关……”   “玛格丽特?那是谁?我怎么不记得我认识她?”达文波特一脸诧异蹙起眉,脸上的疑惑不似为假。   德文公爵愣了愣,说道,“您忘了吗,不久之前,您看过她的表演,她就是那个《撒拉尔罕的金桃》的女主演啊,您在招待埃兰人的宴席上和她说过话,夸赞过她长得漂亮。”   达文波特从自己的记忆里翻了翻,这才从某个早就被他遗忘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已经记不清那个女歌手长得什么样了,只模糊记得确实是个美人。   “哦?她又怎么了?怎么会牵扯上命案呢?”   德文公爵这才将最近在安多港闹得沸沸扬扬的凶杀案告诉了他,又说道,“如今,那位玛格丽特小姐已经丧生于火海之中,她应当是畏罪自杀,只是如今人们都在传言说她是被歌剧院的女鬼附身,才会做出这样的癫狂之举,这纯粹是无稽之谈,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相信这样封建迷信的说法,苏楠已经进入科学时代几十年了!”   达文波特却嗤笑出声,笑着摇头,“德文啊德文,我的朋友,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是个科学家吗?公众是愚昧的,盲信的,这些愚蠢之人的想法,和几百年前只知道放羊的农民没什么两样!苏楠确实已经进入科学时代了,可那仅仅只是把这些放羊的农民变成了城市里操纵机器的工人,人还是那样的人,又怎么会有什么变化呢?”   他的手搭在德文公爵的肩上,说道,“这个帝国怎样向前,从来都不是靠着这些像绵羊一样愚蠢的民众,而是像你这样的聪明人,德文,这才是你们存在的意义。”   德文公爵看着皇子,又恭敬认真说道,“您过誉了,殿下……如果,我算是什么聪明人的话,那也不过是更聪明一点的绵羊罢了,您没有您的牧羊手杖,我也不可能知道方向……”   一旁的副总督鲍威尔表情微妙看了他一眼,达文波特却大笑了起来,他拍着好友的肩膀,笑着说道,“这样的话,要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那未免有溜须拍马之嫌,可从你这样的实诚人嘴里说出来,却只能让我感到真诚。德文,你是个聪明人,有时却有点稚嫩的天真,这有时是你的缺点,有时却是你的长处。”他顿了顿,又说道,“行了,去回复给那个警督吧,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件事情,我根本就不会在意,他就算不告诉我,也不会有什么。倒是难为他吓成这样……”   他摇了摇头,又觉得可笑,一旁的鲍威尔却忽而开口道,“既然安多港的警督如此敬重您,殿下,何不见他一面,让他为您接下来的筹谋做些贡献呢?”   达文波特却突然抬头,不满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令鲍威尔惶恐低下了头,“殿下……”   德文见此情景,嗫嚅了一下,他心知,在他到来之前,他的殿下正在与这位王室卫警的二把手议论一些危险的、可能决定了安多港许多贵族命运的秘密事宜,皇子知他心肠太软,从不让他插手这些事情,也不把这些事情放在他的面前,堵住他可能劝诫的嘴。   他似乎不欲多谈此事,转而又问起德文公爵其他的事情,“你今天去拿过帝都来的电报了吗?”   德文公爵点头,“已经拿过了,我为您整理好,放在了您的书房文件匣里,大部分都不太重要,只有一事……需向您提前报告。”   “什么事情?”   “是……凯帕的事情。您知道,凯帕已经发生饥荒近两年了,几个月前,凯帕在海上败于帝国海军之手,凯帕总督被囚禁至今,帝国扶持的新总督却无力控制如今的局势,陛下虽有意让凯帕恢复安定……可是凯帕人却并不领情,如今各地叛乱四起,还有许多凯帕人坐船逃离,一些人逃去了西大洋,还有一些人要逃到大陆上去。最近一段时日,北方各地早已出现了许多凯帕人逃荒的报告,他们对外到处宣扬对帝国的敌视,还散播许多不实之言……”他顿了顿,“凯帕饥荒的事情,瞒不住倒是其次,只是这些流民该如何处理……如今国会正在讨论。”   皇子冷笑一声,“这有什么可值得讨论的?这些仇视的臣民,难道还要放任他们留在帝国境内?何况还是一群愚昧的凯帕异端!依我看,直接让人把这些凯帕人抓起来,送到殖民地去不就得了——他们不是说,帝国才是造成凯帕饥荒的元凶吗?明明是他们自己种的土豆出现了问题,竟然要怪罪在我们的头上?真是可笑!既然他们不识好歹,那就去殖民地种他们的土豆去吧!帝国在海外多得是缺人开垦的土地,父亲常常发愁帝国境内愿意去殖民地种地的人不够呢!”   德文公爵想了想,说道,“这也不实为一种有效之策,殿下,凯帕人要的是食物和土地,到了殖民地,他们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打拼,凭借自己的努力过上富足的生活,可若是他们到了那里,还是贫困交加,或是土豆又出了疫病,那就不应该再怪罪在帝国的头上了,这分明是他们自己的错误。”   “哼,他们要是真能这么明辨事理就好了,公爵阁下。”一旁的鲍威尔忽而插了嘴,“您常年沉迷科学,恐怕并不了解我们的这些帝国边界的臣民。您知道,凯帕是个岛屿,过去几百年间,它虽也算帝国的领土范围,却始终没有真正臣服过帝国。”   他摇了摇头,说道,“凯帕人是一群不安分的逆臣,他们信仰的长老派根本就是多神教的异端,不过是披了圣光的正教皮罢了!一百多年前,枢机主教团就应该开除他们的异端教籍,只是碍于当时再临派和原初派双方争斗不休,都想拉拢凯帕站台,才勉强承认他们而已。尽管如此,凯帕也从不对帝国感恩戴德,凯帕王室的正统之位明明早已回归帝国,可他们却从不真正臣服,就连帝国照常征收粮食,也总是百般推脱,真是可恨!”   德文公爵闻言叹了口气,“不是每个地方,都能理解帝国的良苦用心。”   “谁说不是呢?哼,我看这根本就是血统的问题!凯帕人的红发雀斑本就是低等的象征,也就只有一身白色皮肤,才能勉强与苏楠的高贵血统攀扯上联系了。”鲍威尔漫不经心说道。   德文公爵没有再回应,只是在思考,也许他也是应该认同这种观点。肤色长相与智慧息息相关,这是他在皇家科学院的一些同僚提出的观念,他们认为,肤色越浅,皮肤越白净,族群就越智慧,越靠近费尔南大陆北部的长相,族群也就越高贵。其中金发最佳,是血统纯正、高贵的象征,纯黑的头发也不相上下,因为黑发象征智慧,是腓里基帝国的代表发色,其他杂色次之,而红色则是最低劣的发色,因为红色象征地狱与鲜血,是女巫、巫术的象征色,人们总是觉得,红头发的人粗鄙又愚蠢,还是不信仰主流教派的异端。   他的一些同僚则激烈反对这一点,认为这是带有偏见的无稽之谈,然而支持者则常常以费尔南大陆诸强国为证,说如果他们的长相不代表智慧,为何先进入工业社会的是这些国家,而海外诸国不仅大多封闭愚昧,有些甚至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反对者常常会对此无力反驳,于是这种血统理论也就渐渐成为了科学院的主导,并随着报纸的报道传播开来。   从前,他总觉得这种理论有些牵强,缺乏严谨的、精妙的图纸和公式论证,可是这样的实证,又是他也无法反驳的道理,直到他来到殿下身边之后,接触了更多更广阔的世界和海外的一手资料,才让他心中的天平,逐渐偏向了支持的一方。   “行了,不讨论凯帕了。”皇子敲了敲指尖,暂停了这个对他来说,有些无聊的议题,他不在乎凯帕是不是真的是什么智慧低劣的红发人,他只在乎一件事情——他能在这件事情中,插手多少事宜。   “你去帮我准备纸笔,我要写一封给父皇的密信,你要确保这封信尽快送到他手中。”皇子对着德文公爵说道,他想了想,又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扶手说道,“说起来,我记得凯帕人在帝都驻扎有一个叫蓟花军团的集团军。可惜……当年宫变之时,那时的蓟花军团团长竟然一时糊涂站错了边,否则今日的凯帕,又何至于……”   他哂笑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他其实知道一些凯帕饥荒的内幕,只是有些事情,只能是王室之内的秘密罢了。   他应该私下派人再去接触一番那个蓟花军团的团长,不过这件事情,要隐秘进行,否则让他的父皇知道了,又是少不得对他的一阵敲打…… 第222章 公学级长:糟糕的级长。   今日拜伦跟随维克托先生去参加了温斯顿议员的葬礼。   因温斯顿议员的命案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报纸上又喜欢编排他生前的风流韵事,让他的家族颇为难堪,也不敢将葬礼大操大办,只是在小教堂简单办了一场,邀请了一些与他相熟的朋友。   维克托先生与温斯顿议员关系不错,他便受邀参加,他问拜伦是否愿意去时,拜伦想了想,还是去了。   虽然拜伦并不欣赏这位议员先生的人品,但既然他已经入土为安,拜伦还是决定送他一程,只是……拜伦无声叹了口气,只是他从前做过的那些恶事,无论是出卖卢瓦的红头帽党人也好,还是从凯帕人的手中抢夺走他们最后的粮食也好,这些罪恶,他终究没有得到应该付出的代价。   可这又何止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在这个帝国,又有多少权贵像他一样,手中沾染了无数看不见的鲜血,却到死都不会付出一丁点代价呢?   维克托先生倒是对温斯顿议员的死有些真心的难过,虽然这其中也有几分是因为,他好容易与一位年轻且手握实权的议员打好关系,正与对方进行长效投资,却不曾想,他竟此横祸去世,不过,他的难过也的确有真情实感的成分在。他在教堂时,不免向拜伦感叹人世无常,积累了再多的财富权力,一朝魂归天国,这些终究都带不走。   温斯顿议员的家人向到场的宾客都分发了哀悼戒指,这是苏楠帝国如今流行风俗之一,拜伦也得到了一枚,是白银的戒指,上面镌刻着哀悼之语。   拜伦看着这枚哀悼戒,想起他在前几天收到了维克托先生从温斯顿议员那里拿到的捕鲸许可证。温斯顿议员死于非命之后,维克托先生也没闲着,很快就又去和其他经济大臣和议会议员打成一片,如今他名下的商会,很快顺理成章邀请了其他官员加入,从此以后,与温斯顿议员有关的事情,应该与拜伦再也没有关系了。   他叹息一声,在坐上马车之后,将那枚哀悼戒指摘了下来,随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回家之后,他处理好生意上的事情,又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告诉姐夫,他准备去学校里住上几天。只剩不到一个星期就放假了,约翰也就没有反对,只是提醒他照顾好自己,就随他去了。拜伦收拾行李时,看到自己锁在床头柜里的手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装进了自己的手提箱里。   于是,周一下课之后,拜伦带着自己的手提箱跟随阿列克修斯来到了宿舍楼。西敏公学的宿舍楼不知是几十年前修建的,隐没在林荫之中,虽环境清幽,却带着几分潮湿阴冷,走进宿舍之后,这种潮意就更加明显,好在阿列克修斯的寝室楼层较高,没有那么潮气。   怪不得莫桑医生不让自己住在学校,这里的环境也太差了些,拜伦忍不住叹气,他有时是真不能理解帝国境内贵族公学的教育传统,听说越古老、越富盛名的贵族学校,食宿条件就越差,比之古代的修道士好不了多少,可这样的公学教育出来的贵族学生,拜伦也没有见过有几个是真的能吃苦耐劳的。   好在拜伦并不介意住宿条件,就这样在阿列克修斯的房间里住了下来。阿列克修斯倒是对能与好友同住这件事十分兴奋,晚上还要拉着他说笑个不停,等到拜伦催促他去复习,或是上床睡觉,他才悻悻作罢。拜伦坐在窗边就着瓦斯灯看书,窗外有阵阵清风吹拂,偶尔还能听到蝉鸣与夜枭声,倒也算清净平和,只是这里的楼道太过阴冷,夏天尚且还好,久住对他的健康绝无好处,他日后也不打算在学校里住宿。   住在学校里,才让拜伦真正有了些重新成为学生的实感,他平日里总是很忙,忙着生意,忙着看书,忙着发论文,一到下课,不是跑到俱乐部里钻研法学,就是跑去码头处理生意,很少有成为一个纯粹学生的时候,如今临近期末,他又不再回家,生意上的事情也都安排妥当——就连总让他忧心忡忡的玛丽简小姐,最近都有在艾米丽婶婶的照顾下好好吃饭,这就让他彻底放松了下来,让他难得享受了几天平静的校园生活。   只是……唯有一点不那么完美,他早就知道费尔南多已经回到了学校,但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没有在学校里碰到过他,可他住进了宿舍楼里,却在上下楼时发现,费尔南多竟然就住在五楼的楼下。   尤其是宿舍楼只有一处楼梯间,他就不免与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时有撞见了。   拜伦只当成没有看见对方,直接了当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也从不去看费尔南多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并不在乎,有了上次的教训,费尔南多也不敢再在众目睽睽之下会给他找什么难堪,或是又起什么坏心思。   只是……他还是在他的外套里藏了一把隐形枪套,将自己的左轮手枪随时随身携带,这柄挚友赠送的手枪十分精巧,并不算沉重,却总能在他触碰到时,给他一种踏实的安心感。   这天晚上,阿列克修斯正在被拜伦监督着复习,等他终于通过了拜伦的随机抽查,阿列克修斯才喜极而泣、仰天长叹,随即这个小子很快就忘记了方才背书的烦恼,开始拉着拜伦兴奋讨论暑假他要吃什么玩什么,又要去哪里度假,又要画什么画——阿列克修斯如今也是小有名气的画师了,多得是达官显贵和剧院广告商想邀请他画画,他却只随自己的心情,挑他感兴趣的主题画画,最近他又画了几幅商业海报,市场反响也很是不错。   拜伦笑着听他兴奋说些孩子气的话,又是他要去萨宾的海滩度假啦,又是他要跟着自己去乡下玩啦,又是他准备给身边人照相啦,又是他要学新的画画技法之类的,见天色渐晚,他打开怀表看了一眼,又上好发条,随即又催促阿列克修斯跟着他去洗漱,明天还要早起。   他们刚从公共盥洗室里出来,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争吵声,拜伦蹙起了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定睛一看,发现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寝室门口围了一圈人,有激烈的争吵声从里面传来,在高耸阴森的楼道里回荡。   “大晚上的,这又是怎么了?”阿列克修斯撇了撇嘴,又踮起脚尖看了一眼,随后他啊了一声,有些不满对拜伦说道,“又是凯奇那个混蛋!他怎么又来我们这里找事了,都快毕业了,他就不能消停点吗!”   凯奇?凯奇·帕特拉?听到这个名字,拜伦很快就想起了自己曾在学校里听到过的,有关这个级长的糟糕评价,也不由蹙起了眉头。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的人是在为寝室里多出来的违禁品争吵,有个男孩在自己的被子底下私藏了一些“浪漫画本”,这些画本竟然被带人来宿舍里巡逻的凯奇翻了出来,这种东西在提倡清规戒律的西敏公学里,是惩处最为严厉的那类违禁书目,何况争吵声里还提到了同性……   “你还狡辩什么呢,雨果,这是从你的床铺下面搜出来的东西,你是没读过校规,还是没在西敏公学上过学呢?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不坦白从宽,反倒怪起我来了。”一个有些粗哑的男声得意洋洋说道。   “谁准你私自动我的床铺,谁又准你搜查别人的被窝?!凯奇,他们怕你,我可不怕!你说这是从我的床铺里搜出来就是我的东西,我还说是你偷偷藏在我的被子里陷害我呢!你亲眼看见这些东西是我放进去的吗?!”另一个声音不甘示弱说道。   “你!”男声变得有些气急败坏起来,“我是级长,我为什么不能搜查宿舍!这是我的权力!”   “哈!难道校规里说了级长能搜查一个学生的床褥吗?!你告诉我哪条校规里写了!”   “你找死!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级长!我有惩戒权和关你紧闭的权力!把他给我拉走,带去禁闭室!”   “你敢关我紧闭!该死的,你以为你是谁!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我祖母绝不会放过你!”   一阵骚动传来,拜伦透过人群的缝隙,见到宿舍里面乱成一片,竟是那个方才出言反抗凯奇的男孩和对方一群人扭打了起来。一旁的学生们或看热闹不嫌事大,或议论纷纷,或看起了凯奇的笑话,阿列克修斯恨不得扶着前面人的肩膀垫着脚尖看热闹,随后笑嘻嘻对拜伦说道,“凯奇这下可踢到铁板啦,你知道那个叫雨果的男孩是谁吗?他的母亲是海瑟琳公主的女儿,他是王室后裔呢!哈哈,让这个家伙平日里总是到处欺负人,这下可有人能惩治他啦!”   拜伦无奈摇了摇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种富贵之家的孩子们大打出手的场面,可轮不到他来插嘴,他只是觉得公学里那些家境比较普通的孩子有些可怜,进了贵族公学,本就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了,可在学校里却还要受那些家世背景更好的孩子的欺负。   走廊里围观了太多的人,把本就狭窄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的,拜伦本不想看这样的热闹,也被迫堵在这里无法离开,好在过了没多久,这阵骚乱就结束了,等到人群分开之时,拜伦看到一个气急败坏的男孩带着级长委员会那些人狼狈从宿舍里走了出来,他的面相看起来十分桀骜刻薄,此刻却因被抓烂了衣服和头发显得滑稽十足,围观的许多学生都在偷笑不止,在他恶狠狠看过来时,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到底没能在那位有王室血统的雨果同学手下占了便宜,也没能把他抓走关禁闭——贵族公学的级长权力虽大,却也只能应对那些年纪小或是没什么家世权力的学生,遇到雨果这种硬茬子,他真拿对方没什么办法。   这让他此刻恼羞成怒之际,尤其是围观的人群里有不少人都在明里暗里笑话他,他恶狠狠瞪了周围一眼,厉声道,“怎么,是有谁想跟我们去禁闭室吗?在这里堵着干什么?都给我滚!”   学生们立刻作鸟兽散,拜伦始终一旁冷眼旁观,摇头不语,准备随大流回去。   他没走几步路,却忽而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正阴冷投向自己,那阴森的冷意,就像这栋老楼阴森潮湿的、生满霉斑和苔藓的角落,拜伦一个激灵回头,却只见身后是刚刚四散的拥挤人群,还有不远处正恼怒训斥着身边狗腿子的凯奇,他左右环顾一圈,也没有找到那道目光的来源。   他蹙起眉,心中生起几分困惑,却最终因没有发现什么而转过头,与阿列克修斯一起回寝室休息了。 第223章 神之盐柱:索多玛的盐柱。   接下来的两日,拜伦在学校里的寄宿生活也过得不算太平。   也许是因为那个凯奇·帕特拉在上次丢了好大的面子,于是他非要在其他人身上找回脸面不可,一到晚上,他就带着级长委员会的人在宿舍楼里四处巡逻、到处挑刺,不是抓晚上不睡觉跑出去闲逛的学生,就是搜查别人的私人储物柜,搞得学生们怨声载道,对他颇为不满,可他很快就要毕业了,学生们又即将放假,再加上级长的地位本就超然,凯奇又是公爵之子,大家也就只好忍耐下来,期盼着周末考试快点来临,等到考完放假走人了。   一开始,拜伦并不觉得这些事情会和自己牵扯上关系,他本就不常住在学校,只是在宿舍楼里暂住几天而已,可是随后的一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复习课业时,正巧撞上了凯奇带人来巡逻,他虽因被人打扰而心生些许不悦,但也只好忍耐下来,平静等待着凯奇带人将这里翻箱倒柜一番再离去。   凯奇打量了他和阿列克修斯一眼,那眼神不屑而傲慢,拜伦对公学里出现这样的眼神早已习以为常,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凯奇的视线竟然在他的脸上黏着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前在宿舍楼里没有见过你?”   “拜伦。我因病常年请假住家。”拜伦言简意赅说道,并不打算和对方多说些什么。   凯奇却没有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眼神略带轻佻与居高临下,令人很是不悦,阿列克修斯见状,很是不喜地将挡在了拜伦面前,一脸不耐烦对着他说道,“检查完了就赶紧走,我们还要休息呢!”   凯奇有些恼怒瞪了阿列克修斯一眼,刚想发火,却又被他身边的人劝住了,他这几日在宿舍楼里作威作福,已经是惹了众怒,敢当着他的面呛他的学生多半有家世背景,他虽然一时没想起来这个敢呛他的小胖子是哪个家族的孩子,却到底按捺住了心中的怒意。   哼,他冷笑一声,如果那个家伙没有说错,这个叫拜伦的男孩,似乎只是一个落魄贵族,他用不着急于一时。   好容易打发走他,阿列克修斯一脸不高兴地下去关门,嘴上还抱怨着凯奇的没事找事和即将到来的考试,丝毫没有察觉到拜伦的眉头微微蹙起和若有所思的神情。   两日之后,拜伦他们终于迎来了本学年的结业考试,第一天考完试后,阿列克修斯本想早早和拜伦一起回去休息,拜伦却推脱他准备去图书馆里看一会儿书,让阿列克修斯自己先回去了。   阿列克修斯不疑有他,考试这三天又懒得多下功夫,巴不得能早点回去睡觉。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在养精蓄锐,拜伦笑着摇头,也懒得催他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复习,总归是临时抱佛脚,看与不看,其实差别都不大。只是等他走后,拜伦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是有意晚点回去的,他总觉得……那个叫凯奇的家伙看他的眼神不太正常。   拜伦不是不谙世事的傻白甜,前世又生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一个人的眼神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是纯粹的欣赏,还是下流的审视,他还是能分得清的,尤其是他早就知道自己现在的面容太过秀气,本就容易招惹上麻烦……   此前在俱乐部里听到朋友们提起凯奇的时候,爱德华就曾经怀疑过这个人的性取向,虽然拜伦并不赞成爱德华那种对同性恋的微妙态度,但无论凯奇是否真的喜欢男孩,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和品德,也实在难以不让他心生鄙夷之意。   他在图书馆里待到了很晚,等到图书馆就要闭馆的时候才离开,他看了一眼怀表,预估着此刻应该已经是级长们在宿舍楼里找过茬、大家都差不多已经熄灯睡觉的时候,才放心往回走——当然,他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落了单,这两天图书馆里多得是卡着闭馆的点才回去的学生,只是到底是真的热爱学习,还是生怕明天考试得了个不及格回家吃挂落,那就不一定了。   拜伦回去以后,见阿列克修斯已经睡下了,却依旧在房间里给他留了一盏瓦斯灯,不由轻笑了起来。他蹑手蹑脚将自己的东西放下,又轻轻掩上房门去洗漱,因他回来得晚,宿舍楼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宿舍还亮着灯,拜伦走在走廊上时,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空荡荡的盥洗室里洗漱完,就要回去,忽而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拜伦有些警觉,贴着墙向外谨慎看去,却看到那个凯奇竟不知何时来到了外面,正鬼鬼祟祟向他们的寝室摸去。   拜伦紧蹙起眉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腋下,隔着外套,他的指尖仍能感触到枪套的软制皮革和坚硬的枪管,这让他的心定了一定,也让他沉着下来,冷静审视当下的局面。   这个凯奇·帕特拉,他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敢在公学里搞这种东西,他就不怕他的家族因此身败名裂吗?拜伦蹙起眉头,心中十分不解,从前他假借着级长的名义,到处招惹是非,也不知道有没有学生糟了他的毒手,但他到底行事还算谨慎,怎么今天晚上,他竟然会如此大胆,直接摸到他的寝室来了?   拜伦没有急于出去,也没有急于拿出那把被他藏在身上的左轮手枪,到底是在学校,他又还没拿到持枪证,要是贸然就拿出这件武器,很可能会给自己和赠他手枪的西泽尔带来麻烦。   他看着凯奇来到了他们寝室的门口,又畏手畏脚推开了门,透过昏暗的灯光,凯奇见到他不在,在门口愣了愣,随即的,他又四处张望了一番,就要往盥洗室里去寻他。   拜伦见状,动作飞快来到了与盥洗室连通的厕所,找到堆放杂物的储物间躲在了里面,他将储物间的木门反锁住,又蹲在了水桶里,避免自己的鞋子从下面的缝隙里露出来,又将怀表的发条针抽出,避免它轻微的声响暴露自己的所在,做完了这一切,他又悄无声息将手按在枪柄上,侧耳静听外面的动静。   不出他所料,凯奇走到了盥洗室和厕所来寻找他,他找了一圈,连个鬼影都没找到,不由气愤地跺了跺脚,嘟囔了一声倒霉,就要离开。拜伦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仍不敢有丝毫松懈,等过了好久,他确定外面没有脚步声了,才谨慎从隔间里探出头,见四下无人,再走出来。   看他以后是绝不能再在学校里住了,拜伦蹙起眉,这样想道。西敏公学根本就没有任何保护学生的措施,平日里的校园霸凌猖獗也就算了,到底学生们不敢当面动手,可是在私底下,在宿舍楼里,一些比校园霸凌更恶劣的事情,也许连被发现的机会都没有,这让拜伦有些无语,好歹也是贵族学校,怎么就能在管理上如此糟糕?   他甚至都没办法把这件事情报告给学校,这太糟糕了,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反骚扰救助机制,他只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口了,他自己就必然会名誉受损,甚至还会引来一些更有恶意的议论,何况凯奇又是公爵之子,拜伦根本就不能拿他怎么样……   哎……拜伦叹了口气,他还是抓紧回到宿舍将门反锁住,把枪放在枕头下面睡觉吧。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因为这把手枪给好友惹麻烦,毕竟如今安多港的局势正是敏感的时候,可要是危及到自己的安全,他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他正要端着水盆走出盥洗室,却忽而感觉到一丝空气中的不同寻常,这让他的精神一下子紧绷起来,没等他做出反应,盥洗室的门前就出现了一个人影,正一脸阴鸷盯着他。   紧接着,又一个人影出现了,是正满脸不耐烦的凯奇。   拜伦看着将门口堵住的两人,心下沉了一沉。   “我说,你也太谨慎了,非要等他自己走出来干嘛呢?我都要等得困死了!”   费尔南多暗含轻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凯奇却已经掏出一把匕首,抵在了他面前。   “嘿,你叫那个什么,拜伦是吗……呵,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愿不愿意跟着我去级长休息室喝杯茶呢?”   ——————   拜伦被费尔南多和凯奇挟持在中间,被迫走下楼梯。   原本,凯奇是说他要拿着匕首,站在拜伦身后胁迫他往前走,被费尔南多以一句“拜伦·德拉塞尔是个狡猾的家伙,你根本应付不了他”搪塞了过去,他站在拜伦的身后,将匕首抵在拜伦的腰上,胁迫他往前走,凯奇对此颇为不满,却不敢有什么意见,只能忍气吞声走在前面。   拜伦沉思片刻,就知道了凯奇这个家伙多半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费尔南多手里,才会对他如此言听计从,否则以凯奇这嚣张跋扈的个性,怎么可能会在费尔南多这个商人之子面前如此乖顺?   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恩怨,拜伦并不关心,他只知道的是,现在他们两个人联手对付自己,情况对他十分不利,何况费尔南多对他积怨颇深,又比凯奇有脑子多了。   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又与两人保持距离,现在他唯一可以倚靠的武器只有那把藏在他身上的左轮手枪,而他还要用一把枪同时威慑两个人,而且……他也不便在宿舍楼里掏出这把枪来,一旦把事情闹大,牵扯的人又太多,就算西泽尔可以帮他挡掉许多麻烦,他也不愿让事态朝着这样糟糕的方向发展。   哪怕他真的要使用这把武器,他也要等来到密闭的空间,或者离开宿舍楼,才能将事态的影响力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他们两个带着他下了楼,中途也遇到了晚上出来上厕所的学生,可他们一见到凯奇在前,就唯恐避之不及,更不会在意他身后跟的两个人是不是他平日里的跟班,费尔南多又将刀柄藏在袖子里,警告他不要耍小聪明,拜伦就算见到了其他人,也没办法求助。   等到了一楼大厅,拜伦见凯奇想前往级长委员会的活动室,费尔南多却要带着他去另一个方向,他心头一动,便故意说道,“凯奇先生,您准备带我去什么地方?”   凯奇得意一笑,“当然是……”   他还没说完,就被费尔南多冷冷打断,“跟着我走。”   凯奇被人这样打断,有些恼羞成怒瞪着他,他压低声音怒道,“你敢这么对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   费尔南多冷哼一声,眸中闪过一丝不屑,“我是怎么对您说的,帕特拉先生,您全都忘了?您就没看出来他是在挑拨离间?”   凯奇忙看向拜伦,拜伦一脸平静,表情甚至能称得上有几分无辜。   费尔南多看他这副模样,气得咬紧了后槽牙,“我早就说过他是个虚伪之徒!别信他嘴里的任何一句话!”   费尔南多是真的被气急了,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凯奇摆了摆手,不耐烦说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你真是啰嗦!”   费尔南多又是气极,他深呼吸了几下,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怒意,要不是他无人可用,要不是他偶然得到了他的把柄,他怎么会和这个蠢货合作……算了,他按捺住自己的情绪,阴鸷看向拜伦,还是正事更重要。   他们挟持拜伦走出了宿舍楼,走向森冷的林间小道,夜间的雾气弥漫在古老的校园之间,又有夜枭在枝头发出嘶哑的鸣叫。   随着离开宿舍楼,拜伦的心也变得越来越紧绷,他们没有提灯,只能在昏暗的校园中摸黑前行,好在今日月色明亮,在没有乌云遮挡的时候,让人能勉强看得清前路。   倒是个很适合杀人放火的夜晚,拜伦在心中叹了口气,苦中作乐调侃道。   “你是打算杀了我吗?”拜伦开口道。   他故意指代模糊,让人分不清他说的是谁,不出他所料,凯奇很快就开口道,“杀了你?哈哈哈,怎么可能?你是不是侦探小说看多了,杀了你,事情可就闹大了,警察早晚会查到我们两个身上。你就放宽心吧,漂亮的小家伙,我可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别和他说话!我说过了,别和他说话!”费尔南多不耐烦说道。   “该死的,费尔南多,你有完没完了!你别以为你拿那件事情威胁我,我就应该对你言听计从!你别忘了,你只是个要给我下跪的平民!哼!要是放在几十年前,你连给我舔鞋子都不配!”   空气一时变得死寂了片刻,尽管是在重重的树影之下,拜伦仍能感觉到身后费尔南多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阴沉。   他阴鸷看向凯奇,又看向拜伦,冷冷警告道,“你要是再不安分,我现在就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手中的匕首抵在拜伦的后背上,尖锐的匕首尖带着冰冷之意从他身后划过,拜伦的身体紧绷着,却不是怕自己受伤,而是担心被发现隐藏的枪袋。   好在,费尔南多只是警告他,并未真正打算在现在动手,他们走了一段距离,拜伦发现他们竟然来到了学校的钟楼下,这里远离宿舍楼和教学区,人迹罕至,又没有守塔人,拜伦不由蹙起眉,费尔南多果然是有备而来,不知道他谋划今天的事情,已经谋划了多久了。   在凯奇准备登上塔楼之前,费尔南多又叫住了他,凯奇又不耐烦问他怎么了,费尔南多却不答,只是摘下了自己的领带,将它牢牢绑在了拜伦的手腕上,随后,他才拉扯着领带的前端,不顾拜伦的前进速度,带着恨意和发泄一般,故意将他拽得踉跄,向上拽去。 第224章 钟楼枪声:钟楼上的枪响。   拜伦被费尔南多用力推到了地上。   拜伦有些狼狈将自己撑了起来,脸上头发上不免沾到了些灰尘,他们在钟楼的高处,夜晚的风很冷,寒风吹拂而过,让拜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他仍竭力保持着表情的平静。   西敏公学的塔楼十分古老,没有跟随时代潮流更换时尚的机械钟,于是拜伦一抬头,就能看见一只巨大的铸铁钟悬挂在上面,黑漆漆的,好像要从空中坠落下来,将他困在其中。   凯奇在一旁抱着胳膊,一脸不屑看着费尔南多的举动,见状说道,“我说,你到底和他有什么过节,恨成这个样子?你可别做得太过分了,免得招惹上什么麻烦。”   费尔南多转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凯奇先生怎么有脸对我说这样的话?您平日里仗着级长身份,不是没少折磨那些您看不惯的学生吗?啊,差点忘了,您折磨他们,有时可不是因为看不惯,而是……”   他的表情带上了几分厌恶鄙夷,虽然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态度显然激怒了凯奇,他瞪了对方一眼,说道,“你要是再不收敛,咱们日后走着瞧!别以为我真就怕了你了,你手上的那点把柄,无非就是让我添点麻烦,你别忘了,我可是公爵之子!”   费尔南多却不屑冷笑,“得了吧,凯奇,你敢让你的那位公爵父亲知道你私底下都做过什么吗?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惩罚你呢……呵,我不把话说得太明白,总归他会怎么做,你比我更清楚。”   凯奇一脸恼羞成怒,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反驳,只得愤怒盯着他。   费尔南多阴恻恻盯了回去,说道,“得罪我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是要你自己去承担的,你要是想得清楚,就管好自己的嘴。我要做什么,让你做什么,你最好乖乖听我指挥,总归等这件事情之后,我们就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际了……”   凯奇重重哼了一声,“你最好信守诺言,费尔南多,别忘了,你要是得罪了我,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费尔南多却懒得再搭理他了,他的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拜伦,他居高临下,一步步走了过来,“热闹看够了吗?你一定很得意吧,德拉塞尔先生?你一贯爱看别人笑话,还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是不是?”   拜伦没什么表情,他也不知道该流露出什么表情,他有时实在不能理解费尔南多这个人的脑回路,无论他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对方似乎都能自己脑补出莫名其妙的恶意来,那不如什么反应都不给,由着他自己去唱独角戏。   见拜伦一点反应也没有,费尔南多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他一把抓住拜伦的衣领,拽着他怒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装什么清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拜伦这才看向他,眼眸却也是冷冷的,“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我只想告诉你,你的暴力威胁没有任何意义。”   费尔南多怒极反笑,“呵,是啊,您是位真正的贵族,暴力怎么能让您这样的人屈服呢?”他顿了顿,又拉紧他的衣领,靠近了拜伦,低声说道,“像你这样的贵族,你最在乎的会是什么东西……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我不该像之前那样用什么家世出身让你出丑,我应该……”   他忽而松开了拜伦的衣领,甚至好整以暇帮他整理起衣领来,他的靠近让拜伦的心里极为不适,就像被阴冷潮湿的水蛭缠上一样令他恶心,他微蹙起眉,想要向后躲开,却被费尔南多一把抓住了,费尔南多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将他衣领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我应该……戳破你假清高的这副嘴脸,让你身败名裂,再也翻不了身……你们这样的贵族,不是最在乎自己的名声了,嗯?你说,尊贵的德拉塞尔少爷……要是明天早上,大家都起床的时候,发现你衣衫不整、像流莺一样的下贱模样会怎么样?”   他低下头,想要欣赏拜伦脸上惊恐的表情,他以为他会看到拜伦狼狈不堪躲避他的凝视,以为会看到对方愤怒惊慌的神情,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他却看到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对视上他——那双眼眸里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在眼眸深处,带上了一点冰冷的嘲弄之色。   他的面容总是儒雅温和,此刻的平静却因眸中的嘲弄而带上了几分讥讽之色,那是一种并不尖锐的讥讽,可是落在费尔南多的眼中,却在无尽放大。他好像在居高临下,哪怕此刻狼狈不堪、被他挟持于高塔之上,他也好像在俯瞰着自己,漫不经心的、充满鄙夷的俯瞰着自己。   好像在嘲讽他,只配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费尔南多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燃烧了起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了,又是这样!他总是这样!他总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就好像他在他面前永远是卑贱的存在一样!他攥紧了口袋里的刀柄,真想……真想剜掉他的眼睛,看看他那双该死的蓝眼睛被挖出来之后,是不是还会有这样瞧不起人的清高!   “你又装模作样什么?!你真以为你到了身败名裂的时候,你还能戴着这副假模假样的面具?!”费尔南多恶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强迫拜伦看向他。   “我早就看透了你们这些虚伪的贵族,表面有多光鲜亮丽,私底下就有多不堪入目!”他尤不解气,一脚踢向拜伦,拜伦躲闪不及,只得迅速避开要害,但也被踢到了肋骨上,他吃痛蜷缩起来,一边又强忍痛意,将手腕藏在身下。   方才费尔南多捆绑住他的时候,他故意将手腕倾斜交叠,给捆结之间留了一些缝隙,趁着这样的时间,他把手腕活动了一下,确保自己能用力挣脱绳结。但现在不是时候,他还不能趁机挣脱逃跑。   “我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对着贵族指指点点?!”凯奇不满说道,“我不管你和他到底有什么私怨,你报复归报复,最好管好你自己的嘴巴!”   费尔南多却不搭理他,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现在你有机会对着一个贵族下手,你该感谢我才是。怎么,你觉得你从前得手的那些男孩能和他相提并论吗?”   凯奇听他这话,却是高兴了起来,他走了过来,饶有兴致打量着拜伦的脸颊,“你说的这倒是实话,无论是身份,还是长相,这位拜伦先生还真是颇得我的心意……”   他一边说着,就要上手去摸拜伦的脸颊,费尔南多见状,一脸厌恶拍掉了他的手。   “别在我面前这么恶心!”他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之色,“别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说好的,你想干什么,我管不着,但别出现在我面前!”   凯奇脸上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他好像想说些什么,却生生忍住了,他强忍着怒气,阴阳怪气说道,“你又装什么清高?怎么,只许你动手动脚,却不许我碰一下?我要是不知道,还以为你看上他了呢!”   费尔南多听了这话,却气得差点跳脚起来,“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看上他?!他这样低贱的人有什么值得我看上的!”   他又愤怒捏起拜伦的脸颊,强迫他抬头,他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这样的人,除了你的贵族姓氏,你还有什么可拿得出手的东西?!别说你是个男人,就算你是个女人……”他迟疑了一下,又愤怒说道,“连给我做情妇都不配!”   拜伦面无表情看着他,心中却只觉得可笑,有时他真觉得费尔南多在骂人上没有任何天赋,他每次对自己恶语相向,都对自己毫无影响,甚至连给别人吐槽的欲望都没有。要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对他挑衅羞辱霸凌,拜伦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费尔南多?”   “我想干什么?”费尔南多一挑眉,“我想让你识趣,认清自己的地位,拜伦·德拉塞尔。”   “你不是总瞧不起别人,也瞧不起我吗?”他用匕首拍了拍拜伦的脸颊,“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只是要让所有人看清你的嘴脸,看清楚你除了这个空壳子一样的贵族身份之外,和你瞧不起的低贱之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又皱起眉头,故作惊讶看着拜伦,“你不会为了活下去,连这个都不在乎吧?哦……我倒是忘了,你为了攀附权贵,连阿列克修斯·格林这样的商人之子也肯谄媚讨好呢,又怎么会在乎这些呢?”   拜伦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他抬头看着费尔南多,说道,“既然你是这样想的,那你就没有想过,我当初为什么不讨好你呢?”   费尔南多怔了一下,随即他愤怒地抬手掐住拜伦的脖子,他用力掐着拜伦,看着他的脸颊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变得涨红,他喘着粗气,恶狠狠瞪着拜伦,“是啊,你为什么不讨好我呢?!那个死胖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巴结他!”   他故意放开一点点手中的力道,让拜伦痛苦地大喘气,随即又狠狠掐住他,“你觉得痛苦吗,嗯?我不过是把我心中的痛苦万一让你体会一下,你就受不了了吗?!”   拜伦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趁费尔南多不注意,用挣扎掩饰着手中的动作,他终于拆开了费尔南多打的死结,又用手指紧紧拽住,不让人看出异常。   费尔南多忽而放开他,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又拉扯住他的领带,强迫他抬头向上。   “你求我,我要你求我……我要你……亲口承认你的低贱,你的无知愚蠢,你的傲慢,你跪下来求我的原谅,像狗一样求我原谅你,我就放过你……”   他说完这句,身后的凯奇却忽然大笑了起来,在费尔南多看过来时,他抱着胳膊,一脸嘲弄说道,“我说,费尔南多,你是怎么有脸说我恶心的,我看你自己也多不承让啊……我不过是觉得玩男人有意思,可你呢,瞧瞧你的样子,哈哈哈哈……你简直像条被抛弃的野狗,真是可怜……”   费尔南多脸上带着怒意,“够了!你给我闭嘴!不想让你父亲知道你做过的事情,你就给我闭上你的嘴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有病?!”   “行,我闭上嘴。呵……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小家伙交给我呢?你不会真指望他能如你所愿,跪下来痛哭流涕求你原谅吧……”凯奇嘲弄看着他,“你看他的样子,像是会屈服于你吗?”   费尔南多闻言看向拜伦,只见拜伦虽然因方才被掐住而咳嗽不止,可是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发现他看过来时,眸中依旧带着讥讽之意。   “我真是不明白你啊,费尔南多,你说说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然就是为了让他求你?呵呵,你这样的平民,是半点都不了解像他这样的落魄贵族……像他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他们除了贵族的尊严什么都没有,你又怎么能指望他能抛弃呢?”   他冷冷瞪向凯奇,“我做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教导我。”   凯奇嗤笑一声,“随你的便,反正我也理解不了你这样的平民。要是换了我,我才不会和他费这么多话,你何必在乎他怎么想?想要征服一个男人,你就得先从身体上征服他……我得到手的那些男孩,哪个不是一开始扭扭捏捏、一个个像修道院的修女一样贞洁刚烈,可是被我征服之后,还不是只会摇尾乞怜,求着我别抛弃他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垂涎向拜伦伸手而去,“你要是不会,大不了先把他交给我几天就是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也不迟……”   他正要触碰到拜伦,拜伦冷声开口道,“勋爵先生,我要是您,我绝不会去触碰一个我招惹不起的麻烦。”   他故意用了拿腔拿调的贵族口音,让凯奇的手顿住了。   他看向凯奇,沉着冷静说道,“您就没有想过,这个费尔南多拉您下水,是为了随时给自己脱罪吗?您知道不久之前,安条克大公曾邀请我参加过沙龙吗?您真以为我是费尔南多口中那个,无权无势的落魄贵族吗?”   “你给我闭嘴!拜伦·德拉塞尔!”费尔南多愤怒拉住他的领带,凯奇却心生疑窦看向他,“你心虚什么,让他说完!”   “你跟谁是一伙的,凯奇!别忘了我早告诉过你他满嘴谎话!”费尔南多怒道。   “跟谁是一伙?”拜伦忽而冷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傲慢之色,“总不至于和你是一伙的吧?哦……差点忘了,有些人虽然穿上了华贵的衣服,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却不是由衣服这样的外物决定的……”   他甚少流露出这样冷情冷性的模样,眉眼间带上些许锋利的冷漠,倒是让他本就漂亮的容貌显得格外明亮生动,一时看呆了凯奇。   拜伦瞧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涌现出些许无奈。   真是一出闹剧。   “我想,费尔南多恐怕没有告诉过您,他不是第一次找我的麻烦了……”   费尔南多将他的领带狠狠拽住,“闭嘴,你给我闭嘴!”   凯奇却拦住了他,“你让他说完!”   “该死的!你是不是真要让我把那个吉姆是怎么死的事情给捅出来!你不想要你的贵族名声了吗?!你是打算让你父亲知道吗?!”   吉姆?那个鬼魂吉姆?拜伦心中咯噔一声,原来那个叫吉姆的学生跳楼,不是什么意外,而是和凯奇有关……   “你少来这样威胁我!他自己要去死,又不是我推下去的!就算我父亲真的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还能杀了我吗?哼!我顶多就是被我父亲流放到殖民地,可你呢,你要是敢把我牵扯到什么大麻烦里,我绝不会让你和你的家族好过!”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和我谈论这些?!你以为以德拉塞尔的狡猾,他就不会报复你了吗?!你这个蠢货!”   趁着两人不注意,拜伦悄悄拉扯掉了手中的领带,又将手腕藏在外套下面,他的指尖摸到了腋下的枪袋,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主意。   “我是不是狡猾不重要,费尔南多,难道你是什么诚实之人吗?你就没有想过,上次你在大公的舞会上想让我出丑,为什么最终反倒是大公邀请我去他的沙龙做客?”他嘲弄着说道,又冷笑出了声,“勋爵大人,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理解一个贵族就算落魄,想要东山再起又有多么容易呢?他理解不了我们的游戏规则,却还算得上聪明,知道向你隐瞒这件事情……我且实话告诉您,要是我出了事,会有人第一时间怀疑上他的,您猜……他会不会把您给卖了呢?”   凯奇看了看拜伦,又狐疑愤怒看向了费尔南多,“你可没告诉过我,他和安条克大公有交际!”   “你信他的鬼话?!他不过是个落魄贵族!他的姐夫甚至是个低贱的面包师!”   拜伦冷笑出了声,“可你没说安条克大公明知道这些,却依旧将我奉为座上宾!你以为我不知道上次的事情是你在捣鬼吗?哦……你半年没来学校时间里,安条克大公没少警告过你的父母吧?”   他又看向凯奇,“勋爵大人,我们之间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误会,几次社交舞会,几场狩猎就能解开心结。可是他却是真的想把您拉下水,好报他自己的私仇,您真的要被他所利用吗?这对您来说,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凯奇有些意动,却仍有顾虑和迟疑,“你真的觉得这只是一点小误会?”   拜伦却笑了起来,“您的那点事情,放在贵族圈子里算得了什么?贵族之间有什么过节,没有什么是不能在社交场上慢慢弥合的,何况您是一位大公的继承人呢……”   他仍要说些什么,费尔南多却粗暴打断了他,“够了!该死的,你说够了!”   他看着拜伦·德拉塞尔,只觉心中的恨意更深,哈,什么高贵,什么清高!他在凯奇面前还不是极尽讨好,他就知道……他的面具之下是多么可恶的嘴脸!要是当初他就是个贵族,恐怕拜伦·德拉塞尔早就迫不及待攀附上去了!   他拽紧了拜伦的领带,将他拉了起来又向后按去,将他按在了塔楼栏杆的边缘,凯奇见此情景,不由大惊失色向前,“你疯了吗!你想要干什么?!你要是杀了他,我们两个都逃脱不了干系!”   “哈哈哈……真是讽刺,你都逼死过人了,竟然还怕我把他杀了?怎么……你也有胆小怕事的时候,还是说……你现在才突然发现他和你一样,也是个贵族了?”费尔南多冷笑连连,他将拜伦按在栏杆边缘,寒风吹拂而过,他看着栏杆下的万丈深渊,心中的恨意像要化为一种不顾一切的毁灭欲。   把他推下去!他应该把他推下去!他应该把拜伦·德拉塞尔推下塔楼,看看他从高处坠落之时,脸上还能不能保持着这样的平静!他倒要看看,到了那个时候,他从空中坠下仰望着他时,心中会不会后悔离他而去!   “你又发什么疯?!该死的,我可不会陪着你进监狱!”凯奇忙扑上来,要把他拉开,两人立刻扭打在了一起,正当人高马大的凯奇要将费尔南多制服之时,他手中忽然寒芒一闪,是他掏出了口袋里的匕首!   “给我滚开!”费尔南多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匕首,愤怒说道,“你这个蠢货,三言两语就能挑拨了你,我真不该和你这样的家伙合作!”   “你简直是条疯狗!把刀放下!”凯奇又惊又怒,却又恐惧于他手中的匕首,慌忙后退几步。   “滚开!滚!”费尔南多愤怒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已经是不管不顾之态,他呵退了凯奇,又转过头,满脸恨意冲向了拜伦。   他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就要向拜伦刺去,匕首上的刃身折射着他眼中的不甘恨意和怒火,全然没有半分理智。他已经不在乎这个人是生是死了,他只要那双该死的蓝眼睛在他面前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不肯向他低头,那就去死吧!   和他一起下地狱!   正当他的匕首要落下之时,忽然的,他看到了拜伦脸上沉静而锐利的表情,那只是短短一瞬,却在他心中产生了无数疑惑,他为什么不躲闪,又为什么不害怕?他真以为他不敢杀他吗?还是……   那只是短短的一瞬思绪,快到他都来不及反应,也快到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想什么,可随即的,他看到了一支黑漆漆的枪口出现在了他面前,还没等他意识到那是什么……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夜空中的宁静,无数鸟雀惊飞四散,也让不远处的学生公寓纷纷亮起了灯。   随着匕首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凯奇惊恐瞪大了眼睛,看着费尔南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捂着被打穿的手掌倒在地上,正当他被吓得僵在原地之时,只见那个始终看起来文弱无害的少年直起身,手中的枪柄对准了他。   “别动,凯奇·帕特拉。”   他冷冷说道,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肃穆之意,那双沉静的蓝色眼睛,此刻就像发怒的大海。 第225章 破晓黎明:威尔逊军港的黎明。   西泽尔匆忙赶到警局时,已经是接近天亮的时候了。   他看起来面无表情,一双眼眸却阴沉得像结了冰的冬湖,一旁跟随他的马歇尔见他这样,脚步都忍不住放轻,他跟随自家主人多年,对他再了解不过,他这副模样,已经是隐忍怒气到了极点,若是一个不小心惹到了他,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   他冲进警长的办公室,便毫不客气要求带他去审讯室,他是那涉案的三个学生中,最早到的家属,警长见他来者不善,又是海军军官,丝毫不敢怠慢,便带着他来到了暂时关押拜伦的地方。   他走进审讯室时,见到拜伦正因困意倚靠在监禁栏杆旁,头一沉一沉的,手臂上胡乱扎着绷带,还渗着血,身上披着单薄的礼服外套。   西泽尔见此情景,眼眸沉了又沉,嘴唇抿得几乎要泛白,他克制着怒意问道,“凭什么把德拉塞尔先生关起来?!他明明是受害者!”   拜伦早被众人进门时的大动静惊醒了,他从栏杆中抬头,在审讯室昏暗的灯光中,第一眼先见到的是西泽尔的身影,他露出了一个有些疲倦的笑容,一直拉扯着外套的指尖也松懈了几分。   “不是我们不通情理,少尉先生,只是……这件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这孩子又真切用手枪伤了人,我们总不好直接把他放了吧?今天已经很晚了,就算要详细调查,那也要等到明日西敏公学派人来才能调查清楚,在此之前,我们怎么能确定这孩子没有威胁呢……”   警长的话说着说着,一时竟说不下去了,他有些头皮发麻避开年轻的少尉冷冽的注视,心中一阵哆嗦,西敏公学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今天晚上还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些学生怕是各个都有自己开罪不起的背景,真是糟糕透了,要是这几个学生的家长都将闹起来,警局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西泽尔急促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栏杆旁,附身下来,靠近拜伦,手掌轻轻搭在了拜伦的肩上,“你的身体还好吗,拜伦?”   拜伦覆上西泽尔的指尖,轻轻捏了捏,“你放心,我没有事,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而且警察也没有难为过我,他们只是先问了我一些话,还帮我包扎了伤口。”   西泽尔的指尖微微收紧,想要下意识拉住拜伦的手,却忍住了这样的冲动,他起身道,“稍微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他走到警长的身边,平静说道,“带我去见你们的警督。”   很快的,西泽尔走了出去,却把马歇尔留在了这里,马歇尔像个哨兵一样站在关押拜伦的栏杆之外,拜伦见状,还有心情微笑和对方打招呼,马歇尔神情一愣,看他的表情,颇有些微妙。   拜伦揉了揉鼻子,这位马歇尔先生是觉得自己太淡定了吗?好吧,作为一个二进警察局……咳,头回被关进去的人,他确实是淡定得有些奇怪了,其实他现在心态放得这么平,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到了——他在费尔南多伤害自己时,反击了对方,还留下了伤口作为证据,哪怕到了法庭之上,法官也得认可他是自卫之举。   可是具体会怎么判决,那拜伦就真不一定知道了。这件事情恐怕并不取决于事实和证据如何,也要取决于费尔南多和凯奇的父母会不会发力。   费尔南多也就算了,他只是个商人之子,就算他的姐姐嫁给了安条克大公的私生子,他们家能撬动的司法资源也十分有限,可问题在于凯奇,他的父亲可是一位公爵啊……   要是那位帕特拉公爵一意想要给儿子脱罪,或者为了儿子的名声,干脆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自己头上来,那拜伦还能怎么办呢?难道他还能在警察局给自己也找一个公爵父亲?   就算西泽尔是海军看好的年轻才俊,可他如今还只是一个少尉,家族又根基不稳,又如何能与一位公爵大人抗衡?拜伦甚至都不指望凯奇能为今天晚上的事情付出什么代价,能让自己平安无事,他就已经要感谢圣光了。   西泽尔出去没多久,拜伦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好像是有一群人闯了进来,紧接着,走廊里回响起了杂七杂八的激烈争吵声,拜伦凝神侧耳听了一阵,似乎是……费尔南多或是凯奇的家人来了。   外面的争吵声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激烈,拜伦本想让马歇尔帮他去看一看,外面是什么动静,却见这位临时哨兵先生一板一眼对拜伦说道,“抱歉,德拉塞尔先生,格林先生让我在这里保护您。”   拜伦无奈一笑,这位马歇尔先生还真是……忠心耿耿啊,不过,他也无意为难对方,只是耐心等待了起来,马歇尔见他问了一句就这么不再开口询问了,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坐在栏杆旁垂头沉思,不算宽大的礼服外套披在他清瘦的肩上,却显得他格外文静纤弱。   他们来时,他听到阿列克修斯少爷手忙脚乱说这位德拉塞尔先生用枪打伤了人,他那时就在想,德拉塞尔先生是那样温和文弱的一位年轻绅士,实在是难以想象他用枪伤人的模样,可是作为始终跟随在主人身边、见证了这位德拉塞尔先生是如何融入格林家两兄弟生活的人,他却心知,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绅士,其实早就亲手杀死过两个匪徒。   他从前总觉得,他的主人并不喜欢那些易碎的、纤细柔弱的东西,像那些美丽的饰物,像那些文静的诗歌,然而也许,他也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主人。他的主人并非不喜欢这些,而只是……只是没有碰到他心仪的那个……   过了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了西泽尔隐含怒气的声音,“我今天必须要带走德拉塞尔先生!您要是有意见,就去找我的上锋控诉,威尔逊军港随时恭候阁下的大驾!”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西泽尔走了进来,他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军刀,疾步走到栏杆旁,起手刀落,一阵哗啦啦的金属声响和火光之后,那本就脆弱生锈的门锁被他刺烂,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马歇尔!”西泽尔厉声说道。   马歇尔忙上前,抽出了自己的佩刀,挡住了到来的警察。   西泽尔大跨步走进栏杆,将自己的披风拆下,裹在了拜伦身上。   拜伦面露震惊迟疑,看向西泽尔,西泽尔却了他一个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   拜伦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他一言不发跟随西泽尔走了出去,用余光见警察虽有阻拦之意,却没有太过分,心中便有了底,等到他们出去之后,他在走廊上看到了一个衣着华丽威严的男人正阴沉着脸看向他们,他微蹙起眉,下意识避开对方的注视,西泽尔见状,不动声色用身体挡住了那道威严凌厉的视线。   他在西泽尔的半搂抱半拥促之下,坐上了西泽尔的马,西泽尔在他身后上马,双手从他腰侧伸出,拉住缰绳,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这过分的亲密举动让拜伦稍微有些不自在,他从前和西泽尔同马而乘,都是他坐在后面,他也总是礼貌而恰到好处保持着两人相靠近的距离,可是如今他被西泽尔抱在前面,他几乎与对方前胸贴后背,西泽尔的双臂也似乎将马上的空间圈禁成一方,将他安放其中。   但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何况西泽尔这样做,多半也是因为他受了伤,手臂不方便抱住西泽尔固定,于是这点不自在很快就过去了。西泽尔上马之后,又转过头,用警告的眼神扫视了一眼,说道,“在开庭之前,德拉塞尔先生绝不会再接受警局的传唤!你们有什么问话,就派人来威尔逊军港找他!”   西泽尔的声音随着左耳的耳膜、相贴的胸腔振动传入拜伦耳中,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想要侧头看向西泽尔,却只看到了他微微收紧的下颔,他有些担忧蹙起眉,却心知在这个时候,自己最好什么都不说,等到西泽尔策马带他离开、马歇尔的马蹄声紧跟其后走出街口之时,他才开口说道,“西泽尔,你……”   他话还没说完,却被西泽尔打断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拜伦。枪是我送给你的,你出了事情,我也逃脱不了干系,你放心,一切有我……”   拜伦张了张嘴,心中徒然生出几分愠恼、无奈和动容,这个家伙,好歹也让他说几句话,可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一个人处理掉所有的麻烦,半点也不给他帮忙的机会。   还真是……改不了的大家长作风。   “你要带我去哪里?”拜伦问,他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却不敢确定。   西泽尔拉紧了缰绳,放慢了一些马步,低头看了看他,见他将披风裹得好好的,才放下心来。   “去威尔逊军港。拜伦,委屈你这段时日,先住在我那里了。”   一阵潮湿的海风吹拂而来,随着他们的马从街区的转角走出,西港宽阔的码头和宏伟的军港笼罩在黎明苍穹混沌的光与暗之下,倒映在几人的视线之中。 第226章 黄昏时节:黄昏时节。   莱雅匆忙赶到警察局时,她的母亲正在掩面哭泣,父亲愁容不展,叼着烟斗抽个不停。   一见到她,母亲就如同见到了救星似的,拉着她的手急忙说道,“莱雅,快救救你弟弟!他……他被警察抓起来了!”   “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莱雅眉头紧锁,心中十分不安,她是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他性情孤僻怪异,行事极端,之前就已经惹出祸事来,当时她就交代了父母看顾好他,可父亲忙着做生意,母亲又一味溺爱他,如今她半夜被家人喊来警局,她连告诉丈夫一声都不敢,真不知道她的弟弟又招惹了什么大麻烦。   母亲断断续续、抽抽噎噎将事情说了出来,一旁的父亲怒道,“你看看你,你是怎么把他养成这个样子的!都是你只知道溺爱他,才让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爸爸,您怎么能只怪妈妈没教好他?!您就没有错吗!当年我们家没发财的时候,费尔南多和我们在乡下住不是很好吗?!您非要把他带到安多港来,非要让他学着当什么贵族少爷,我早就和您说过,他就不该被您这样教养!”   “你这个臭丫头,你怎敢这么对着你的父亲说话!”父亲更生气了,手中的烟斗敲个不停。   “您要是还想让我帮忙,就请不要说话这么刻薄!”莱雅不甘示弱回敬道。   老费尔南多一时憋得说不出话,又愤愤问她道,“那你打算怎么告诉卡莱尔?”   莱雅一时咬住唇,眸中流露出些许无奈悲伤,她该怎么说,是啊,她该怎么告诉她的丈夫,她的弟弟竟然做出了那样的丑事,他竟要在西敏公学里杀人……圣光啊,她怎会有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弟弟。   当年父母为了攀附安条克大公,将她用大笔嫁妆嫁给卡莱尔,可是卡莱尔是个纨绔子弟,他不但对自己毫无感情,而且成日里用她的钱寻花宿柳,花天酒地,还常常嫌弃她是商人之女而冷落她。她的婚姻生活已经充满了不幸,她唯一可以倚靠的弟弟却从不为她考虑,还要她为他惹出来的麻烦擦屁股……哦,之前卡莱尔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才勉强让安条克大公放过了费尔南多,他才安生了没多久,就又惹出这样大的麻烦,她真不知道她那本就没什么耐性的丈夫还愿不愿意帮她……   她的心兀地一沉,却冷静道,“先让我见到费尔南多再说。”   她很快在警局的收监栏杆外见到了自己的弟弟,见他一脸阴郁的模样,她的心中虽然生出几分恨意,但想起小时候他天真活泼跟在自己身后的模样,终究是心软问他怎么回事,得知了细节,她才紧紧蹙起眉头。   她实在不明白,她的弟弟为什么总是要针对那个叫拜伦的少年,问他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积怨,他也不肯说。   莱雅无奈,也问不出更多的消息,正当母亲又焦急问她该怎么办的时候,她一边宽慰母亲,一边冷声说道,“我们必须要把帕特拉公爵拉下水!费尔南多,你必须要紧紧咬住凯奇,决不能让他脱开此事的关系!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   拜伦从睡梦中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橘红色的暖光大片洒进窗内,即使隔着幔帐,也将房间晕染出一片温暖而朦胧的色彩,他睁开眼时,最先看到的,是这样一片温暖的、并不刺目的光晕,紧接着,是洁净规整而又陌生的房间。   他缓缓起身,仍未消去的睡意让他的意识有些朦胧,他看着陌生的房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如今睡在谁的房间里。   今天早上,他们到达军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拜伦一晚上没睡,实在困得要命,西泽尔带着他来到自己的房间,让他先休息,等睡醒了再说,拜伦一觉睡到这个时候,看外面的天色,应该已经是四点以后了。   他正要下床,门口就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紧接着,是有人从外间走进来的脚步声,拜伦抬起头一看,正看到西泽尔拿着药瓶和纱布往房间里走,他见到拜伦醒来,忙走了过去,俯下身低声问他,“你好些了吗,拜伦。”   见到西泽尔,拜伦浅浅地、恬淡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昨天晚上,无论他表现得有多么冷静从容,终究是让他身处险境,可是一觉醒来,他却能看见那个把他带出警局、数次与他同生共死的朋友,这就让他心中生出了一种温和的安定之感,哪怕他知道,这件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可是他的心却已经从容而平静了。   “我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他动了动指尖,想示意自己除了胳膊上的伤口毫无大碍,可说话时,脖颈上的疼痛却让他露出了几分异样。   一定是昨天晚上,费尔南多掐过他的地方留下了淤青,这没有上一次那么严重,却依旧让他的脖颈有些难受,尤其是喉结处,也许是被伤到了,说话时有些疼,声音也带上了严重的沙哑。   西泽尔的眉向下压了几分,令他的眼神显得有些阴鸷,他的指尖不由分说搭在拜伦的下颔处,托着他轻轻向上抬。   力道虽轻,却不容置喙。   “抬起头,让我看看。”   因为西泽尔的动作,拜伦和他的脸颊变得极为贴近,他又被西泽尔抬起下巴,被迫抬头看着他,拜伦的眼睫振动了一下,他的心中生起一种微妙的感慨,上一次他们离得这样近,西泽尔又托着他的下巴的时候……是他在试探和审视自己,那时他神经紧绷而不安,生怕自己说错了话而带来麻烦,可是这一次西泽尔这样做,却是出于对他的关怀爱护,他此刻的心平和而宁静,丝毫不担心自己将最致命的脖颈暴露给对方,会受到什么伤害。   西泽尔垂下头,仔细打量着拜伦的下颔和脖颈,昨天夜里天黑时不显,拜伦没有说,他就也没有注意,今天他再细看时,却发现拜伦的脖颈和下巴处都有淤青存在,这明显是遭受了非人的暴力所致,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克制的怒意,犬齿下意识咬住了下唇边。   他没有问拜伦到底是谁干的,他也并不在乎这个问题,无论是那两人中谁动的手,他都早已在心中宣判过结果——他们两个都必须要承担全部的代价,一个也别想跑。   西泽尔微微屈指,轻轻覆在拜伦的喉结上,微促着眉问他,“说话的时候,喉咙会疼吗?”   “有一点。”   拜伦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喉结,有些难受蹙起眉头,他之前被费尔南多卡住了喉咙,喉结多少是受了点伤的,昨天晚上尚且还好,今天却已经发炎了。   他如今十六岁,已经到了从少年向青年发育的年纪,喉结也就从一枚青涩的、藏匿于纤细脖颈之间的橄榄,逐渐变得饱满又突出起来。于是,被掐住的时候,喉咙也就比从前受伤时更加难受了。   西泽尔当然也是注意到了他身体的成长的,可是此时,他却没有心情关注那些旁的,只在他身边坐下,开始给拜伦更换纱布和药膏,又说道,“我先帮你把胳膊上的绷带换了,等下我去军医那里给你拿些去淤化肿的药。嗓子不舒服,就先不要说话了,有什么事情吩咐,就写下来告诉我。”   这算是物理闭麦吗?拜伦眨着眼睛,苦中作乐地想,不让他说话,虽然也能用纸笔交流,可对他这个喜欢与人交谈的人来说,就多少有些不方便了。好在他现在住在西泽尔这里,能和他交流的人,多半也只有西泽尔和马歇尔了,还好他们两个不是什么话痨,不至于让他奋笔疾书才能赶上对方的话题。   西泽尔的包扎动作专业而娴熟,带着一种军队中的干练与凌厉,指尖却轻柔许多,避免弄疼了拜伦,其实拜伦手臂上的伤口不算深,只是稍显狰狞,落在西泽尔眼中,却让他的蹙眉又加深了几分。   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西泽尔想。在费尔南大陆,古典贵族的尚武风尚仍有留存,刀疤被视为男子汉的象征,因此有些贵族在受过刀剑伤害之后,会刻意弄大伤口,留下狰狞的伤疤作为炫耀的功勋,从前西泽尔虽然对这种风气有些不屑一顾,却也理所当然认为刀疤是男人的象征,可这样一个刀疤,要是落在拜伦身上……   他的心中忽而涌起一阵异样的疼惜,他总觉得,像拜伦这样文雅的绅士,是不该留下什么疤痕在身上的,他的强大从不在于这些外物,而是他的品德风度与智慧。   还是回来找医生问问,有没有什么不会留疤的药膏吧。他的思绪分散了片刻,很快又转回来,看向拜伦说道,“我想,你一定想问我,昨天晚上,我为什么一定要带你离开警局。”   拜伦一笑,点了点头,他确实有想问对方的想法,只是昨天不是问的时候,今天他醒来后,又没来得及问他,就被西泽尔闭了麦,他还想着之后要找什么时间问他,却不曾想,西泽尔就已经预料到了他的想法。   “是为了防止帕特卡公爵对你下手。”西泽尔用干净的棉布擦拭拜伦的手臂,沉声说道,“你不了解帕特拉公爵,我却恰好对他知晓一二。帕特拉公爵是个为人冷酷、极其看重家族名声的人,数年以前,他有个私生女曾在未婚之时与人私奔,他竟直接登报与他的女儿断绝父女关系,扬言一分嫁妆都不会给她,后来那位小姐贫困交加,请求他救济一二,他却全然不顾自己的女儿和孙子,放任他们饥寒交迫而死。”   拜伦听罢,忍不住蹙起了眉头,这位帕特拉公爵也太狠心了些,对自己的女儿也能如此绝情,就算是不受人待见的私生女,毕竟也是他的血肉至亲,在家族名望面前,就这般一文不值吗?   “帕特拉公爵为了自己的家族名声,什么手段都能做得出来。凯奇·帕特拉虽然是他名义上的继承人,可真到了威胁他家族名声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放弃这个继承人。但现如今的凯奇仍是他名义上的继承人,如果他不愿意放弃凯奇,他只会对你不利。”   拜伦听罢,不由生出了几分担忧之情,这样一位手段狠硬的公爵阁下,西泽尔却当着他的面将自己从警局带走,难保他之后不会对西泽尔发难,他想要问他,却碍于现在手边没有纸笔,嗓子又疼得厉害。   于是他只好抬起自己没受伤的手搭上西泽尔的手腕,在对方稍显愣神的表情中,他摊开西泽尔沾染了药膏气息的手掌,在他的掌心缓慢而轻柔写道,“那你呢?你会有麻烦吗?”   西泽尔的掌心总是带着薄薄的剑茧和枪茧,这是常年受训的痕迹,于是,他的手虽有养尊处优的修长细腻,却也有身为战士的粗粝凌厉,拜伦的指尖在他的掌心划过时,不免能够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糙、细腻和温热的温度。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西泽尔似乎有片刻的出神,紧接着,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道,“若我说一点也没有,你肯定不会相信。但你不必担心,我有分寸,再大的麻烦,也好过让你留在警察局,如果我不能把你带到军港这里,我再想帮你,会比如今的形式难上数倍。”   “你在军港这里,谁的手也不敢伸进来,就算是那位二皇子殿下也不敢如此,到那时,我再聘请律师在场外与他们周旋,情况会对我们更加有利,我们也能占据更多的主动权。”   “何况……”西泽尔抬眸看着他,“何况那把左轮手枪本来就是我送给你的,当时我就应该直接把持枪证给你办好,我只是没料到,你会这么快又遇到危险,这是我的疏忽,招惹的麻烦也有我的一份责任……”   知道对方有刻意的避重就轻,拜伦也就没有再追问了。西泽尔在大事上有自己的分寸,又总有些不容拒绝的保护欲,就算他追问,西泽尔也未必肯说,拜伦想,他虽然一定对自己隐瞒了一些后果,但也一定是他能够承受的范围,他才会这样说的。   只是这样,自己好像就又欠了对方一个大人情,虽说以他们的关系,他也不必像个陌生人一样千恩万谢,可是该有的感谢,拜伦还是要表达的。   没办法亲口说,就只能亲手写了。拜伦笑了笑,又在西泽尔的掌心轻柔写下了多谢的话语。   西泽尔望着他的掌心,却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等到他写完,西泽尔抽回手时,掌心仍虚握着搭在身侧,他起身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药,等下让马歇尔给你送些饭菜。”   西泽尔抽回了手,又离他几步远,让拜伦没办法再拉着他的掌心写字说话,他只好笑着点点头,眉眼轻柔弯着,像只乖巧又轻快的狐狸。   全然不像昨天晚上才经历了生死,倒像是……只是来朋友这里小住几天,踏青郊游。   西泽尔快步走出房间,走出拐角时,他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里似乎仍留存着某种轻柔的、温暖的触感,像……春日毛茸茸的芽草拂过掌心,又像是抓不住的丝绸缎带从手心滑落。   那触感是那样轻盈,轻盈得好像随时都能从掌心消失,那触感又是那样深刻,好像要透过他的掌纹和皮肉,划在他的心上。   他蹙起眉心,他又想要展平眉心。   他逐渐收拢双手,指尖嵌入掌心。   他不知道他该放任这触感留在掌心,还是用克制忘却。 第227章 阿喀琉斯:阿喀琉斯之踵。   西泽尔走后不久,马歇尔为拜伦送来了新的药膏和吃食。   他向拜伦转告,说西泽尔有事出去了,让拜伦不必等他,有什么需要,就交代给他去做。拜伦将自己写给家里的信交给他,希望他能尽快送到姐夫手上。他不欲让姐夫担心,就在信里撒了个小谎,说自己考完试后就应邀去阿列克修斯家中小住。因姐夫的伤还没好全,王后剧院又毁于之前那场大火,他最近就没有外出工作,而是一直在家里休息,拜伦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不要急于去找新工作。   总归如今拜伦一个人的收入,就已经足够让他们家过上小康的生活了。   他走过来,打开马歇尔放在茶几上的餐盒,里面的菜品十分丰盛,有蜜汁烤信鸽、卷心菜肉卷、红酒炖鸡、肉汁土豆泥、芝士焗杂蔬和一些柔软蓬松的白面包,还有一小碟新鲜的浆果作为甜品,以及一壶热气腾腾的伯爵红茶,除了这些餐食之外,餐盒旁还摆放了一个精致的小银盒子,一开始,拜伦以为是那种贵族常用的漂亮盐瓶,随手放在了一旁,直到马歇尔见状走过来,将那个小银盒子打开,并掏出了放在后面的贝壳勺子放在拜伦手边。   拜伦这才发现,原来里面是柔软绵密的粉红冰淇淋,它的质地看起来蓬松轻盈,很像前世的意式冰淇淋,上面还浇着一勺粘稠诱人的覆盆子果酱。   “德拉塞尔先生,这是格林先生让我为您准备的冰淇淋,您的喉咙受了伤,这些冰淇淋可以缓解您的不适。”马歇尔恭敬说道。   拜伦看着面前丰盛的菜品和那盒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冰淇淋,眨了眨眼睛,他不知道这些饭菜到底是来自军队的食堂还是西泽尔的私厨,亦或根本就是他托人从外面买的,总归这样的饭菜,对于他这个已经饥饿了许久,早已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是对舌尖和内心的极大慰藉。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那酸甜可口又蓬松绵密的覆盆子冰淇淋让他弯起了眉眼,又享用起了其他美味的、热气腾腾的食物,等到填饱肚子之后,马歇尔准备将餐盘收走时,拜伦写字请马歇尔帮忙向西泽尔转达感谢,也感谢了马歇尔帮他准备了这些食物。   马歇尔收下字条,恭敬表达这只是他的分内之事,又告诉他,“格林先生为您聘请了律师,明天上午会来这里见您,若是您需要更换衣服或是什么别的私人用品,我会在去您府上拜访时,帮您带回来。”   拜伦想了想,写字告诉马歇尔帮他带来一身晨间礼服,又委托他将他放在学校宿舍里的行李带回来,最后,他想了想,又委托马歇尔转递给学校一封信。   等到马歇尔走后,拜伦放松下来,这才有时间打量起西泽尔的房间。他好奇打量着西泽尔的寝室,发现他的房间规整严苛到近乎有些空洞——他的私人用品都被整齐收纳进了柜子里,书桌上、床上和柜子上几乎没有摆放任何杂物,只有拉开抽屉,才能看到被他摆放整齐的日常用具。这样一间房间,好像不存在任何的生活气息,虽然这只是军营的宿舍,但哪怕是纪律再严明的军队,这样的房间,也过于整洁空洞了。   拜伦不知道在格林庄园里,西泽尔的私人房间是否也是这样的风格,可是从他在军营里的住处来看,这方小小的私人天地,也足以让拜伦窥探到几分西泽尔的内心世界。   西泽尔一向是个善于隐藏内心的人,拜伦想,他习惯于将自己的一切情绪和想法,都深深地隐藏在纪律严明的、肃穆规整的表象之下,这似乎已经成了他刻入骨髓的一种习惯,甚至于会让人觉得,他有些古板和无趣。   然而拜伦却并不觉得,西泽尔真的是一个古板和无趣的人。偶尔有时,他会和自己开玩笑,会用故作古板刻薄的语气和他打趣,会对朋友交付温柔的关切与真心,只是……他的内心世界,实在是太难以走近了,即使他们已经认识了这么长的时间,西泽尔与他的关系也已经十分亲密,拜伦仍不敢说,自己已经十分了解西泽尔了。   他忍不住好奇,真不知道以西泽尔的性格,他会不会向某个人他在乎的人完全敞开心扉。   ————————   西泽尔是在凌晨时分才回到住处的。   他虽近日诸事繁忙,心中却始终记挂着拜伦,回来之后,他没有急于回到寝室,而是叫来了马歇尔,询问他拜伦如何了。   等到马歇尔告诉他,德拉塞尔先生一切都好,他看起来并未受惊,也并未因伤痛而精神萎靡时,西泽尔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马歇尔忽然欲言又止,让西泽尔又忍不住蹙起眉头,“只是怎么了?”   马歇尔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想了想,这才说道,“有件小事,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告诉您。德拉塞尔先生他……专程委托我给西敏公学的校长送封信,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去参加补考,他似乎……十分在意自己的成绩,还非常担心他的缺考会不会影响到他的综合考核和下一年的奖学金……”   马歇尔顿了顿,又小心说道,“先生,德拉塞尔先生的生意最近不好吗?他是不是在为自己的学费而担心呢?”   西泽尔先是一愣,旋即眉眼间露出了一个浅笑,“不必担心,他不缺钱。你不了解他,我们的这位德拉塞尔先生,可不只是一位‘好好先生’,他还是一位‘好好学生’呢。”   他唇角噙着笑,说道,“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一点也不意外。西敏公学那里是怎么说的,那位校长同意了他的补考吗?”   马歇尔点了点头,“同意了,这次的事情虽然不光彩,西敏公学终究是理亏。我在见到校长的时候,稍微施加了一点压力,好在校长先生是位明事理的人,西敏公学那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无论法律上的结果如何,他们都一定会开除那两个家伙的。”   西泽尔的面色淡了下去,他抚摸着军服上的金属袖口,冷冷道,“这不过是西敏公学的明哲保身之举,毕竟差点闹出了人命,可他们要是真对自己的学生尽职尽责,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算了,既然不肯尽到师长之责,也不必在乎他们会怎么做,有我在他身边,有没有他们的帮忙,都并不重要……”   马歇尔微微低下头,“您有什么打算,先生,那个叫费尔南多的学生不足为惧,但帕特拉公爵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物。”   西泽尔面色不变,只是指尖敲着窗台,不紧不慢说道,“咱们的那位殿下,他最近开始行动了吗?”   马歇尔一怔,随即说道,“是,先生,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三天之前,他拿住了城市议会副议长安森·海威尔的把柄,又持有王室卫警这把利刃,如今安多港已经再无人能在程序上阻止他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帕特拉大公……似乎与那位大殿下私下来往密切?让那位殿下无意得知这个消息。帕特拉大公在安多港根基深厚,那位立功心切的殿下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的话语平静,却已经暗藏了冷冽的杀机,马歇尔一边压低了声音,一边问道,“这也许会打破您精心布置的平衡,主人,您,您确定要这样做……”   西泽尔眼眸一沉,看向马歇尔,直到马歇尔惶恐垂下眸,“是,先生……”   直到头顶的压迫感渐渐消失,马歇尔才又小心问道,“您希望帕特拉公爵被对付到什么程度?先生,帕特拉公爵是大皇子的势力在安多港的重要仪仗之一,他恐怕……会不计一切代价保住他。”   西泽尔嗤笑一声,“这也意味着那位二皇子殿下,和他手下的人物会不惜一切代价对付他,不是吗?”   他的眉微微下压,令他的灰蓝眼眸更加冷厉摄人,手指抚摸着身侧的佩刀刀柄,“让帕特拉公爵和他的那个蠢儿子被永远驱逐出帝国境内,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再回来!去做好准备吧,马歇尔,达文波特在安多港待不了太久,这位‘天资聪颖’的殿下,可用的地方还多着呢……”   马歇尔恭敬地、沉默而可靠地点头称是,一如他从前待在西泽尔身边的每一天。   只是他小心抬头,看向他的主人时,心中却生出了几分不安。   他不知道他的主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太过在意那位拜伦·德拉塞尔先生,在意到他竟让自己的精心谋划,为这个人而让路。   作为看着西泽尔长大,也陪伴着他长大的扈从和臣子,马歇尔见证了太多西泽尔的过往,他知道对他的主人来说,那些数年累月的、耗尽心力的谋划有多么重要,又背负着什么,他的主人从不感情行事,可是现在,他竟亲手打破了自己的行事界限。   尽管他心知,他的主人绝不会因感情丧失理智,他必定早已考虑好了一切,权衡利弊并深思熟虑之后,才会做出选择,可是他会出现这样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了。   马歇尔不知道他的主人是否会越陷越深,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情,究竟是好是坏,他更无权置喙,也无权干涉。   他更担忧的是,若是他的主人真的陷了进去,又该怎么办?他的主人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又或者说,他并没有忘记,却并不主动提及。   他的主人,是迟早要舍下西泽尔·格林这个身份的,到那时,这个身份所拥有的一切,他又真的能狠心割舍下吗? 第228章 夜色松香:夜色中的干松香。   拜伦的睡眠总是很浅,半夜时,他被一阵放轻的脚步惊醒,在昏暗中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窗外是常年灯火通明的军港,故而拜伦在睡觉之前,就拉上了厚厚的窗帘,但外面的光亮还是透过窗帘的间隙照进了房间,让他能勉强看到一个模糊而高大的影子。   “西泽尔?”拜伦的声音仍沙哑着,因喉咙的伤未痊愈而有些低沉。   那身影走了过来,微微俯下身,让拜伦感受到了他平和温热的呼吸声。   “抱歉,吵到你了。怎么又说话了,要我帮你什么吗?”   拜伦摇了摇头,头发在枕头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只是睡得迷糊,醒来时忘记了自己嗓子有伤,又想确定是不是西泽尔而已。   他抬起手,想要在黑暗中拉住西泽尔的手掌,在他指尖写字,却只抓住了他的衣角,及至西泽尔再俯下身,他才搭上了西泽尔的手臂,指尖向下轻移,才找到他的手腕掌心。   “我占了你的房间,你要睡在哪里呢?”   他顺着西泽尔的掌心写字,一路写到了他的手腕上。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是他平静温和的声音,“我会睡在外间,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叫醒我。”   西泽尔的房间是两间套,门口处是一个狭小的外间,通常是军官们的警卫或副官休息的地方,西泽尔不喜自己的私人空间有旁人居住,加之环境简陋,马歇尔就睡在了别处。   拜伦愣了愣,又写道,“我们可以睡在一起……”   他写完,又惊觉这样的话语,实在是有些过于暧昧了,尤其是在苏楠这样一个保守的社会,又忙补充道,“就像上次在我家时那样……”   在昏暗的夜色中,拜伦看不清西泽尔的脸上做出了什么反应,是面露尴尬?还是笑他口不择言,或是像他平日里那样,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看着他犯迷糊?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拢了掌心,捏了捏拜伦的手指,随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了枕头和被子,放在了拜伦身边。   拜伦愣了愣,忽而才意识到,也许西泽尔既没有调笑他的迷糊,也没有为他的失言而尴尬。   他也许……是以为自己在为昨日的事情感到不安,需要有人陪伴。   一阵洗漱声后,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和皮带扣的金属声,西泽尔将自己的军服挂在了衣架上,他没有打开瓦斯灯,行走在昏暗的房间时,却脚步轻盈,半点也没有触碰到杂物,这让拜伦忽而觉得,西泽尔就像一只行走于黑夜的、敏捷轻盈的狼,不知道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是否也会在暗处散发出幽幽的冷光呢?   床褥下陷了几分,紧接着,是西泽尔平和温热的呼吸声,拜伦在黑夜中露出一个浅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为对方让出更多的位置,西泽尔在他身旁坐定,似乎是转头看向了他,那双眼睛并不会像狼一样发光,却依旧深邃而难以捉摸。   “明天下午,警局会派人来这里找你,在此之前,你的律师会提前教你怎么说。”西泽尔说道。   拜伦点了点头,虽然他不能说话,但发丝摩擦枕头发出的轻微声响,也足以让西泽尔听到了。   “那把左轮手枪……我暂时还不能帮你拿回来,现在它被封存在警局的档案室里,不过不必担心,等到案件结束之后,我会把它弄回来的。”他顿了顿,又说道,“你可以继续持有它,我会先给你办一张临时持枪证,下次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有了临时持枪证,你的处境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动了。”   拜伦听着西泽尔的话,却忽而轻柔地、温和地笑出了声,他在想,他的这位“蓝眼睛”的朋友,一定以为自己又为这件事情而心中惶恐不安,就像他上一次亲手射杀匪徒时那样。然而也许是因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逐渐见识到了这个世界冷酷无情的一面,也许是因为,他不是第一次直面人性之恶了,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因开枪杀人就崩溃痛苦的异世初来者,他已经开始融入这个时代,并将开枪自卫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他不知道这对他来说,究竟是好是坏,他好像也逐渐跟随这个时代降低了自己的道德底线,他又好像并未动摇自己心中的信念。   他又抬手,想要在西泽尔的掌心写字,却在抬手之时就撞到了西泽尔的手掌,是他提前将手送了过来,两个人的手背就在空中轻撞了一下。   这让他们两个都发出了一声轻笑声,这笑声在夜里很是朦胧,像两个冒冒失失撞在一起的、又啪的一声消散掉的肥皂泡泡似的,拜伦撑起身体,握住西泽尔的掌心写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在为这次的事情而惶恐受惊,我的朋友?”   西泽尔似乎是用手臂将头撑起,放松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幽幽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害怕,但我会这样担心,拜伦。”   他的指尖下意识想要收紧,握住拜伦的手指,却最终没有这样做,“有没有别人的帮忙,你总能处理好自己遇到的困难,可是你能做得如何,并不代表你的内心不会惶恐,不是吗?你的身边……没有可靠的长辈父兄能帮你,我不过是略尽一点责任,就像你自己说的,你一向把我当做你的兄长来看待。”   拜伦听了他的话,不免心中动容,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却有些许脸热,他不信西泽尔不知道自己从前说这话时的敷衍哄骗之意,可他似乎真的把这句话放在了心上,自他们相熟以来,西泽尔为他提供的那些帮助,无一不是带有兄长的回护之意。   他轻咳一声,想看西泽尔的脸上是不是又带着几分调侃之色,怎奈何天色暗沉,他就算瞪圆了眼睛,也看不到西泽尔现在是何表情,可他却能从西泽尔的声音中听出些许笑意,他说这话时,唇角必然是向上勾起的。   他有些羞赧,也让指尖略带热意,“多谢你,西泽尔,我……”他指尖的笔画凌乱了一瞬,好像在纠结何处下笔,又好像……是在犹豫他落笔倾泻而出的字句。他在想,他应该真情实感地称呼这个人一声兄长吗?一个在这个世界,真正承担起了他兄长之职的人,一个前世今生,第一个能让他感受到兄长之情的人,可这个人只有十七岁,作为灵魂比他成熟近十岁的人,他又实在难以将这个称呼说出口……   他只是犹豫了一瞬,心中却纠结了许久,最终,他的指尖继续书写了下去,他写道,“我兄长般的朋友,我的挚友。”   这个折中又略显狡猾的答案,让西泽尔在黑夜中无声挑起了眉,他看着拜伦模糊的身影,想象着他此刻的脸上,又会露出怎样狡黠又温和的神情,最后,他也没有去纠结这只狡黠又有点固执天真的狐狸为什么总不肯称呼他为兄长,只是和他不约而同轻笑出了声。   西泽尔收回了手,又说道,“早点休息吧,明天我有事出门,马歇尔会留在这里陪你,应对律师和警察。”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道,“最近安多港不算太平,你安心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如果没有什么需要,尽量不要外出,也不要和你的那些贵族同窗有什么过度来往。”   这时的拜伦早已被翻涌的困意所网,他迷迷糊糊听着西泽尔的话,安静点了点头,眼皮却已经沉重了起来。   在睡意朦胧之间,他感受到西泽尔附身过来,似乎是在检查他的被子是否掖好。   当他垂身靠近拜伦之时,他嗅到了拜伦身上散发出一种精油香气,那是月桂、马鞭草、干松香和没药乳香的味道,他愣了愣,随即又低下头,鼻尖再次嗅了嗅。   那味道陌生又熟悉,令人联想到教堂蜡烛与香炉的气味,宁静而旷远,却让西泽尔无声蹙起了眉头。   他之前从未在拜伦的身上嗅到过这样的精油味道,哪怕上次他留宿拜伦家中时,他也从未发现拜伦喜用任何精油和香水,他眼眸一沉,隐隐猜到了这精油的气味来自何处。   他为熟睡的拜伦掖好被角,唇角却在黑夜之中不悦地抿起,然而不幸也幸运的是,他身旁的少年,早在这精油的安抚之下,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   最近很喜欢俄罗斯文学,先铲一个新坑出来[狗头] 第229章 白露玫瑰:玫瑰之露。   清晨,马歇尔为拜伦送来早饭之时,也送来了几张今天的报纸。   于是,拜伦在享用早餐时,也顺手看起了今天的早报。   今日报纸头版上无甚大事,安多港看似一片歌舞升平,倒是许多本地媒体都不约而同报道了一件远在帝都的事情,似乎是安多港人更关注的焦点——首都奥尔兰德的“地下火车”历经六年工程,终于竣工,从此以后,奥尔兰德的市民就可以通过这些埋在地下的蒸汽火车,更快捷地在城市中来往了。   拜伦看到这里,忍不住拿起了报纸细看,所谓的“地下火车”,不就是地铁吗?他心中不免高兴,没想到他竟又能亲眼见证一个现代事物的诞生,也许要不了多久,安多港也会开始建设地铁了。   除却这件摩登事物,其余的报道,拜伦匆匆扫了一遍,只觉没有什么可以关注的。自那位二皇子殿下到来安多港之后,本地有头有脸的大报社就都不约而同在版面上唱起了“太平盛世”的曲目,再没了半点针砭时弊的社论和现实报道,反倒是许多不入流的小报一如既往火力全开,不但言语犀利辛辣,也常常报道安多港的许多阴暗丑闻。   他记得,启明星先生就是从这些不入流的小报起家,靠着报道上流社会的丑闻一点点打出名气的,为这件事情,安多港的本地贵族提起他,没少在私底下咬碎了后槽牙。   他正欲将报纸放下,却扫见安多港日报的报纸缝隙间有个小小的模块,上面报道了近两日来,有数名叛党被捕入狱的事情,拜伦指尖一怔,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报纸上对此语焉不详,既没有明说叛党是什么人,也没有明说抓捕的人是王室卫警,还是警察,再联想到安多港日报是本地最大的报社,拜伦只觉自己隐隐嗅到了这座城市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   他微蹙起眉,想起西泽尔最近对他的再三告诫,他很快就意识,也许西泽尔是知晓一些内幕的。那位达文波特殿下来到安多港之后,他虽一直没什么实际举动,安多港的气氛却一直在紧绷,那时他就隐隐猜到,这位皇子殿下绝不仅仅只是在安多港扶持自己的势力,他必定是会对本地的一些人下手的。   埃兰的使臣才刚刚离开不久,看来这位皇子殿下,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件事情暂时与拜伦无关,他也不知道更多的信息,拜伦思考一番之后,就暂且放下了这件事情。他吃完早餐之后,马歇尔来带走餐盘,顺便又问他有什么需求时,拜伦有些不好意思写道,他想在律师到来之前,先洗个澡。   这位沉默可靠的先生很快就帮他准备好了洗澡用的毛巾、刷子和香波,当他礼貌问询拜伦,是否需要他的服侍之时,拜伦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来就好。   “您真的不需要我的服侍吗,先生?您不必担心,我的服务不会比一位女佣小姐差。”马歇尔有些困惑看向拜伦说道。   拜伦轻咳一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实在是不能适应洗澡时有人在一旁服侍的情况,哪怕来到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他也不能接受这种观念。可这似乎是这个时代的常态,哪怕是囊中羞涩的小市民,家中也一定雇佣一个帮忙干杂活的女仆,更别提西泽尔这个大少爷了,马歇尔会这样说,想必平日里也没少兼职干贴身男仆的工作吧……   他又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真的不用。马歇尔见拜伦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只好点头离开,他从走廊向外走时,却见到了西泽尔正朝着他匆匆走来。   “马歇尔,我正要去找你。刚送来的消息,昨天晚上,‘黑皮靴子’跑到了圣乔治大学去抓人。”西泽尔的声音冷而沉,却带着些许讥讽之意,“那位殿下真是胆识过人,我都料想不到,他竟会跑到大学里抓人。”   马歇尔一愣,随即说道,“先生,他们抓了学生还是教授?”   西泽尔唇角勾起几分讥诮之色,“只抓了学生,可是王室卫警是在上课的时候,把人当众抓走的。今天早上,圣乔治大学的教授已经在市政厅门口闹了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敲着剑柄说道,“最好趁着那些教授正在怒火之中,给这件事情再添把柴火。那位皇子殿下,他有胆子招惹那些最难缠的知识分子,就得承受得住文人的怒火。”   马歇尔没有犹豫,很快便低下了头,“是,先生,我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件要事,等下你要随我出门一趟……”西泽尔沉眸说道,“蓟花军团派来的使者就快到了,随我去检查一下会见的地点。”   “先生,嗯……那我今天不需要陪同德拉塞尔先生会见律师和警察了吗?”马歇尔问道。   西泽尔想都没想,就说道,“你随我快去快回,随后留在这里陪他。我这几日不在军港,你在他身边,我才能放心。”   德拉塞尔先生在帝国海军的军港里待着,能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除非是敌国的军舰冲破了海军的重重封锁,冲到了军港的海岸线上……马歇尔差点要用瞪大的眼神看向自己的主人,却又碍于这实在有些大不敬,只好生生忍了下来,他的主人,未免对这位德拉塞尔先生太过呵护了……   “行了,去备马,准备好我的便衣,我去拿下手杖就回来。”西泽尔一抬手,说道。   马歇尔下意识点头称是,又说道,“我将您的手杖放在了盥洗室后的阳台上,已经为您的杖剑涂过了松油。”   西泽尔闻言,就脚步匆匆而去了,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马歇尔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只顾着诧异,竟忘了提醒他的主人,德拉塞尔先生还在浴室里洗澡……   这……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吧?马歇尔有些不确定地想。   西泽尔走进房间时,一时没有见到拜伦的身影,因天色尚早,床帐又半垂着,他下意识以为拜伦还在休息,见盥洗室的房门虚掩着,他就大跨步走了进去。   等到他走进盥洗室时,迎面而来的温热水汽才让他意识到不对。盥洗室中雾气蒙蒙,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照进室内,也照在了浴缸中的水面上,于是,那粼粼的水波就倒映在墙上,轻轻地晃动,好像阳光下海面浮动的波浪,又好像一块轻盈抖动的、柔软而光滑的丝绸。   黑发的少年背对着他,正坐在浴缸中清洗头发,他那只被包扎过的手垂在浴缸之外,另一只手则湿哒哒揉搓着头发,修长圆润的指尖穿梭在细密的泡沫之间,那些泡沫易碎又柔软,沾在他的指尖、额头和发丝上,一些泡沫顺着他的额角流淌下来,使他不得不紧闭双眼。   他倚靠在浴缸里,柔软的温水包裹着他的肩头,他侧过头,神情放松又安静从容,他的脸颊因水汽而微微发红,令少年看起来又带上了一点稚童般的天真。   一种唯有在最放松之时,才会展露的天真。   西泽尔的脚步顿在了原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那双灰蓝色的,总是幽深难窥的眼眸,此刻正倒映着盥洗室内朦胧的水汽,与波光粼粼的光影。   盥洗室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滴答下落的水声在水汽的映衬之下,似乎格外清晰,一滴,两滴……正在清洁身体的黑发少年对外来的闯入者毫无所察,他好容易清洗完了头发,闭着眼睛去摸索他放在一旁的水勺冲洗时,忽而有一道温热的水流从上空浇下来,浇洗掉他额角眼睛上的泡沫。   拜伦先是一楞,他想要睁开眼睛,却又因脸上沾了水而无法张开,他下意识抬手摸索而去,就触碰到了一只温热的手,他的指尖向上探了探,摸到了那双手上薄薄的剑茧和枪茧。   “西泽尔?”   拜伦在他掌心和手腕上写道。   “是我,你的手受伤了,怎么不让马歇尔帮你?”   他说着,又拿起搭在一旁的毛巾递给拜伦,拜伦擦掉脸上的水渍,终于能睁开眼,他睁开眼时,眼睫上还沾着些小小的水珠,那些水珠在他的视线中折射出晨曦的光影,令他看着西泽尔时,这灰蓝眼睛的少年身上好像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削弱了他一身军服的肃杀之气。   他一笑,又写道,“只是不习惯而已。”   西泽尔看着他,轻笑一声,“让我猜猜看,这又是模范公民先生的新观念?好吧,你不愿接受别人的服侍,我不强求你,换我这个朋友来帮你冲洗头发,如何呢?”   拜伦此刻……其实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他甚少当着别人的面洗澡,哪怕前世常年生活在北方,他也很少去公共澡堂,这多少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只是……想到西泽尔和他早就亲密到抵足而眠的程度,他们又都是男人,他为了避免手臂上的伤口沾到水,又实在有些不方便,他还是点了点头,朝西泽尔感激一笑。   只是朋友帮忙而已,也不算什么吧,拜伦想。   “拜伦,抬起头,闭上眼睛。”   西泽尔说着,将手覆在了拜伦的眉眼之间,他将拜伦的眼睛盖住,感受到他的睫羽在掌心轻颤两下,随即轻轻闭上了眼睛,又顺着他的力道,靠在浴缸上。这全然不设防的信任,和被他所掌控的乖顺令他的心慕然地颤动,他不知道他此刻是窃喜还是动容,他只是瞳孔微微地放大,心中兀地生出几分阴暗。   这是在他庇护之下的拜伦,他是应该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如此放松,又如此惬意,他也应该只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全然的信任与温顺。   他用水勺舀起温水,缓缓倾倒下来,冲洗掉拜伦发间的香波泡沫。那些香波的味道极淡,是他平日里惯用的特制品。他不喜香料,也不愿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任何味道,因此他的洗漱品,总是味道寡淡得像平价的皂粉。   那些寡淡的香波没能在拜伦的身上留下什么气味,反倒是那些温水浇洗下去时,一股宁静淡雅的教堂气息顺着升腾的水汽蔓延上来,西泽尔的鼻子总是十分敏锐,他嗅到了那陌生精油的味道,唇角有些不悦地抿起。   拜伦感受到温热的水一点点冲洗掉他发丝上的泡沫,也让他的头发逐渐柔顺贴服下来,他轻轻喟叹一声,睁开眼时,露出了一个轻柔的笑。   “我这里有一些花露精油,也许可以让你放松一些。”西泽尔说道,他起身来到储物柜旁,从上面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   他走过来,没有去问拜伦的意见,便打开用滴管滴了几滴,滴滴答答落在拜伦的浴缸里。   他打开瓶子时,拜伦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气,等到那些香气随着精油在水中扩散开时,那浓郁而冷冽的、好像带着清晨寒露的玫瑰气息,就瞬间包裹住了拜伦。   不知是否是拜伦的错觉,他总觉得这玫瑰的香气,竟有种近乎凌厉的肃杀霸道之意,好像要压住他身上所有的味道,只留下这冷厉的玫瑰香。   他嗅着这股香气,总觉得有些熟悉,好像……他在西泽尔的手帕上曾经闻到过?这是他喜欢的精油吗?拜伦想了想,觉得这味道……莫名让他觉得与西泽尔十分适配。   不知是不是他想多了,他总觉得这样冷冽的玫瑰香,应该是从那幽冷的白玫瑰中提炼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西泽尔为什么突然想让他尝试一下他自己的精油,但想必也是他的一番好意,拜伦没有多想,只是笑了笑。   他拉住西泽尔,又想在他掌心写几句话。   虽然拜伦不是个话痨,但自他被物理闭麦之后,没法说话与人交流的感觉,也实在让他有些难受。虽说前世身为现代人,他早就应该习惯了文字交流的形式,可与身边的人交流,纸面终究是代替不了语言的。   那位马歇尔先生不善言语,让拜伦也没法与他相谈甚欢,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军营里,唯一可以日常交流的人只有西泽尔,何况有西泽尔在时,他可以直接在他掌心写字而不必拘泥纸笔,这就让拜伦看见西泽尔时,格外亲切,总想拉着他“手谈”一番,疏解一下无法言语的憋闷了。   他的手臂从水中捞出,带着朦胧温热的水汽,也带着冷冽馥郁的玫瑰气息,他轻柔地握住西泽尔的手掌,手臂就那样随性搭在了浴缸的边缘上,又随他的写字而微微浮动。   像……柔韧的,抽芽的柳条,在西泽尔面前轻轻晃动,西泽尔的眼神总是很克制,自他进入盥洗室后,他就一直克制着自己的视线,然而那少年长而富有生机的手臂,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视线随着那手臂向上,到他被水近乎覆盖的肩骨处,又到他柔软透光的耳垂,和生出喉结的脖颈。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拜伦时,也是这样近,那时的少年口齿伶俐,眼神狡黠,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孩子模样——带着一点天真的、圆钝的稚气,一点稚嫩的婴儿肥,令他的那点狡黠聪慧,也看起来骗不住人。   可是现在,他在逐渐褪去孩子的模样,开始像个青年了。他的身体在抽条长高,下颔露出棱角,就连喉结也在日渐生出,像一粒青涩的橄榄。   他仍是个少年的模样,只是那青年的模样,已经在他身上隐隐露出了轮廓。   不知为何,他的心又忽而有几分慌乱,紧接着,他又好像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振翅声。   藏在逼仄的匣子里,密集又紧迫,在这水汽弥漫的盥洗室内,又似乎多了几分朦胧的潮湿。   他克制住自己内心那些失控的、未名的情绪,又嗅到了空气中弥漫开的玫瑰香。   那香气浓郁冷冽,不容抗拒般充盈着空气中的水汽,将这室内的一切,都沾染上玫瑰的气息。   这玫瑰的气息,令西泽尔的心,又安定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拜伦平静温和的笑容,唇角轻轻扬起。   无论如何,至少在这里,这个人的身上,只会有属于玫瑰的味道了…… 第230章 水兵水兵:帆船上的水兵。   上午会见律师时,拜伦从这位律师那里得知了一些案件的进展情况。   虽然事情只过去了短短两天,但那位帕特拉公爵在事发之后,就开始向警局和法院施压,要求将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警局那里扛不住压力,只得暂时将这件事情的影响力降到最低,并禁止将此事外传。   就连西敏公学那里,也迫于公爵的压力,对这件事情讳莫如深。   若非拜伦在事发之后就被西泽尔带到了军港之内保护起来,恐怕拜伦此刻,也早就被帕特拉公爵找上了门。   不过,也幸好当日西泽尔将他当众从警局带离,他的海军身份给了拜伦极大的庇佑,警局那边碍于西泽尔的介入,也不敢明目张胆偏袒一方,律师认为这起案件最可能的结果就是被警局拖延许久,等待场外学生背后的家族博弈出一个最终的结果。   听到律师这样分析,拜伦并不感到意外,苏楠帝国毕竟是一个传统保守的国家,他这样的落魄贵族且不提,像帕特拉公爵这样的实权贵族,想要在官司里动用一点特权,实在是太过容易。只是……苏楠也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封建国家,帕特拉公爵还做不到在法官和警察面前为所欲为的地步,拜伦觉得,自己还是能发挥一些主观能动性,在法律的框架之内,让那两人付出一些代价的。   他听从律师的建议,对案件的流程进行了一些了解,并修改了一些证词的重点,随后,律师说他会去学校里收集一些学生和老师的证人证言,证明费尔南多对拜伦的旧日积怨和凯奇在学校的胡作非为。做好这些准备之后,他接受了警局的问询,因他嗓子受过伤害,问询以笔录的形式进行,这对他来说更加有利,让他能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怎样回答,才能在不改变事实的情况下,让证词能更有利于自己这边。   得益于拜伦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直对苏楠的律法进行深刻的学习,他与律师的配合得十分出色,他在律师和马歇尔先生的陪伴下,完成警察的问询之后,律师就告诉他,这起案件虽然棘手,但他们准备得越充分,帕特拉公爵想要给自己的儿子脱罪,也就越难。   这让他稍稍放心了下来,虽然他知道这可能很难,但他还是希望费尔南多和凯奇能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随后两日,他在军港这里暂住下来,尽管他住在了西泽尔这里,他却并没有常常见到西泽尔。西泽尔最近似乎很忙,就连晚上也没有回来,只在傍晚时,匆匆来看望他一番就离去。   知道西泽尔诸事繁忙,拜伦也没有多问,但他见西泽尔哪怕在军港时,也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不由明白了他的住处为何没有什么生活气息——他能停下来休息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甚至连休息的地方,都要收拾成可以随时离开的模样。   倒是他的到来,让西泽尔的房间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他还惦记着自己的生意和没考完的试,他请马歇尔先生把皮特叫了过来,帮他跑腿,于是,他把账单、文件和学校里的课业和书本都拿了过来,堆在西泽尔的桌子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他坐在房间里处理那些文件和课业,学累了时,就倚靠在床边休息一会儿,那些纸笔就被他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虽然他会在处理完之后,又把这些东西收拾整齐,然而他自己的水杯、墨水瓶、袖箍、手帕和橡皮擦、铅笔刀等杂物逐渐出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时,还是让这间整洁到像样板间的房间变得像有人居住的地方了。   因他在来到苏楠之后,也逐渐养成了饮茶的习惯,他还让皮特把家里的茶具和茶叶带了过来,顺便从家里带了些点心,这些点心茶水被他分享给了最近常陪在他身边的马歇尔,这几日阿列克修斯过来探望他时,许多饼干就又进了阿列克修斯的肚子里。   这日清晨,拜伦穿戴整齐之后,正坐在窗边处理账本,他望着不远处的海浪白云,颇觉有些憋闷。来到军港已经三四天了,他一直住在西泽尔的房间里,从未外出过,一开始是他身体不适,就没有主动提出过出门,但军港毕竟不是允许普通人随意乱走动的地方,西泽尔不在,他也不好主动提出要求,何况马歇尔也不是时时都能陪在他身边的——他白日里也有有军务在身,大部分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他正眺望着不远处,有军舰缓缓驶入港口时的情景,忽而听见有人进门,他一回头,见是又有一日未见的西泽尔正走进门,拜伦不由一笑,和他轻声打着招呼。   西泽尔见到他,眼眸也好像明亮了几分,他走了过来,温声问拜伦,“你的嗓子好些了吗?现在说话还难受吗?”   拜伦笑了笑,“今天看过了医生,医生说我已经可以简单说话了。”   西泽尔本想去倒杯水,忽见房间里多了许多他之前未曾注意到的日常物品,他先是一愣,随即轻扬起唇角,从拜伦放在茶几上的茶壶里倒了杯温水,又走了过来。   “还是尽量晚几天再说话吧,我听你的声音,似乎还没有好全。”   拜伦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没有那么脆弱,用不着这么精心的照料,但见西泽尔不由分说将水杯塞进了他手中,他又不好意思说些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大概他就算说了,也没什么用,西泽尔是从不允许自己拒绝他的好意的。   好在他并不纠结这些细节,有时他知道西泽尔的好意多少有些“霸道”,却并不想因为这些小事与他起冲突。   拜伦将一些最近的案件文件递给了西泽尔,西泽尔快速浏览了一遍那些文件,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   “我方才去了警局一趟,听说了一些新情况。”西泽尔说道,“那个叫费尔南多的人,他的家人攀咬上了帕特拉公爵,让帕特拉公爵不得不为他也提供一些庇护。我记得,上次安条克大公舞会上的事情也是他做的,是吗?”   拜伦点了点,颇有些无奈写道,“他对我有一些私人恩怨。”   西泽尔微沉下眉,“什么私人恩怨?”   拜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事实上,他也理解不了费尔南多为什么能对他有那么大的恨意,只是那天晚上,他隐隐有所察觉,费尔南多对他的感情,似乎有种病态的扭曲……   拜伦不是傻子,他不会看不出来费尔南多对他的恨意里带有一种微妙的态度,那天晚上,哪怕是那个有些愚蠢恣睢的凯奇·帕特拉也看出来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他喜欢男人的缘故。这又该让他怎么对西泽尔说明此事?他总不能说,他怀疑费尔南多对他爱恨交加吧……   他有点担心自己会吓到西泽尔这个直男……   于是,他只好写道,“他对我恨意极深,也许是因为我和他同为公学里的边缘人物,我能交到真心的朋友,他却不能。”   其实……以他对费尔南多的那一点了解,他能隐隐猜到费尔南多的心态,费尔南多对他的恨意,多少有一些是因为他对贵族的恨意。   西敏公学是苏楠帝国保守社会的缩影,无论是拜伦这样的落魄贵族,还是费尔南多这样的新贵,他们这样的人,在学校里都是被常年排挤甚至霸凌的对象。只是,费尔南多不敢去恨那些他招惹不起的贵族,却转过头来恨落魄的拜伦,这让拜伦从心里十分瞧不起他,他无非是欺软怕硬的人物,还将对贵族的恨意转嫁到拜伦身上,这只能证明,他并非是真正恨贵族,而是恨自己不是贵族。   他唯一没想明白的是,费尔南多怎么会对他产生……那样的情感,明明他们两个的关系从始至终都差得要命,他甚至都分不清费尔南多对他那扭曲的情感,究竟是来自于他,还是早逝的原主。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只能用大概是这小子被扭曲的环境压抑久了,心理也不太正常来解释了。   说起来,许是费尔南多和凯奇都知道这件事情十分不光彩,甚至可能让他们身败名裂,他从律师那里看到了一些他们两人的证词,他们都不约而同咬死了他们只是想给拜伦一个教训,谁都没有提及凯奇打算对自己图谋不轨的事情,他向西泽尔和律师提起这件事时,也对此闭口不提。   这也是无奈之举,许是因为信仰的缘故,苏楠的社会对同性之事极为排斥,虽然一些贵族也在私下豢养男情人,甚至一些风月之地也不乏男妓,但上流社会依旧对此忌惮极深,哪怕是贵族,也不敢把这种事情摆放在明面上。   只是……如果费尔南多和凯奇没有为这件事情付出应有的代价,拜伦可以不在意,可是那天晚上,他从两人的对话中得知他不是凯奇的唯一受害者,他却不能不为此事而在意了。   他希望凯奇能够为他曾经的罪孽付出代价,只是……哪怕他真的要揭发凯奇的罪行,恐怕一些受害者也是不敢站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的眉眼微蹙起来,流露出几分忧愁无奈,西泽尔敏锐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不佳,方才对他说话时,又好像有所隐瞒,他微眯起眼,俯下身靠近了拜伦。   “怎么了,拜伦?”   他的靠近让拜伦回过神时,微微一楞,夏日的晨光明媚而不刺目,照进室内时,也照在了西泽尔的脸上,他居高临下,微侧头俯下来看着他,使拜伦看到了他脸上柔软的细绒、睫羽和额前的碎发。   阳光照在他的碎发和睫羽上时,使他的浅色发丝看起来泛着朦胧的金光,不知是否是拜伦的错觉,他觉得西泽尔的睫毛好像要比他的发色更浅,也更透明一些,像……某种极淡的金色。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被这样的睫羽包裹着,令他看过来时,消解了眸中的冷漠,像春日化冻的冰湖,在晨曦的光影之下,模糊了灰蓝与浅金的色彩边界。   拜伦愣了愣,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写道,“没什么,只是在房间里待久了,有些烦闷。”   既然那两人都没有提此事,他暂时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西泽尔,让他平白担心又受惊。   西泽尔闻言,其实没有全信,他看出拜伦似乎有事隐瞒自己,却并未追问。但想起这几日,他确实忙于别的事情,没什么时间陪伴拜伦,他在此地人生地不熟,终日待在房间里,一定很无聊。   “要去军港里走一走吗?我陪你一起。”西泽尔说道。   “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吗?”拜伦微微瞪圆了眼睛。   “不会。”西泽尔说道,他的要紧事都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再说,只是抽出一天陪伴他的朋友,有些事情,他可以推后到明天或者晚上去做。   见拜伦露出些许喜悦之色,西泽尔的唇角无声勾起,拜伦虽然是个看起来喜欢安静的少年,也总是文文气气地坐在房间里工作学习,西泽尔却知,他有时也没有那么喜欢安静。   他更喜欢与朋友们说笑,喜欢美食、新鲜的事物和充满艺术气息的东西,他是个明亮的人,任谁靠近他时,既不会觉得吵闹,也不会觉得过于安静,他总能将某种温柔的、明快的生机感染给身边的人。   他总是那么一只招人喜欢的狐狸。   他带着拜伦走出了宿舍区,在军港之内参观,他带着拜伦去了海军的武器展览室,见他对着玻璃柜里的各种火枪大炮、长刀匕首露出好奇又喜爱的神色,唇角勾起,向他逐一讲解,又讲述了些苏楠帝国的军事史和武器发展史。   他又带着拜伦去看了那些停在船坞里的舰船,他对那些高大的、雄伟的舰船如数家珍,无论拜伦问起哪一艘,他都能精准说出那些舰船的火炮数量、排水量、船员人数和战斗模式,还有舰船的历史变迁和未来的发展方向。   他甚少在拜伦面前说那么多的话,大部分时候,总是拜伦在说,他在听,可到了属于西泽尔的主场,他们两个却调换了过来,拜伦认真倾听着他的讲解,还不时眨着眼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他们路过训练场时,一队水兵正在一艘小型风帆船上训练,西泽尔原本带着拜伦从旁走过,不经意抬头看到桅杆上的帆布,他却顿住了足,凝眉沉色下来。   他让拜伦在这里稍等,拉着垂下来的锚绳三步做两步攀爬上了帆船,随后厉声说道,“谁教你们这么打的水手结?!你们打成这样,风帆一出海就会被吹跑!”   那几个水兵十分慌乱,又七嘴八舌说道,他们是刚入伍的新兵,今天是第一天上船,水手结打得还不熟练,队长让他们在这里练习,他人却有事出去了。   见只是水兵的练习,船并不会开出去,西泽尔的脸色才稍缓几分,尽管如此,他仍十分严肃说道,“绳索结是水兵的保命符,在岸上出了错,没有人会拿你们怎么样,可一旦出了海,你们就只能对着海洋女神认错了。”   他虽有些严厉,却仍为水手们耐心讲解了各种打结方式,又亲自爬上桅杆,教水兵们如何将船帆固定。   拜伦始终在一旁安静看着他们,目光又跟随着西泽尔的攀爬来到桅杆上,看着西泽尔和水手们一起将船帆绑定。如今的蒸汽船虽然已经越来越多,但传统的帆船和风帆蒸汽混搭的船只,仍在海军中占据一定的比例,因此海军的军官水兵们仍要学习传统的舰船技能,他们在桅杆上矫健而轻盈地爬上爬下,就像在绳索、桅杆和帆布之间跳跃起舞,充满着力量与优雅之美,海风吹拂而过,吹起了拜伦的领带,也吹起了水兵们年轻的头发。   等到西泽尔从船上下来时,拜伦朝他露出了一个欣喜的、钦佩又仰慕的笑容。他从前总以为,西泽尔加入海军是为了家族的前程和责任,可见他在船上时那从容又自信的模样,拜伦不难看出,他是真心喜欢这里的。   拜伦想,也许西泽尔是真正喜欢着大海,也喜欢着海军的舰船。   西泽尔见他眸中亮晶晶的,唇角轻扬起来,却故作不知,“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拜伦又是一笑,他轻声说道,“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我像所有的男孩那样仰慕着军人吗?”   西泽尔一挑眉,“记不清了。德拉塞尔先生说过的漂亮话太多,又总是半真半假,让我怎么能把每句话都记住呢?”   拜伦脸颊一热,明知道西泽尔是故意的,却仍有些不好意思,他笑了笑,用低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温声说道,“至少现在,这句话是真的。” 第231章 欧佩里斯:一个欧佩里斯。   爱德华拉紧缰绳,将马停在了庄园的廊下。   他从马上跳下,贴身仆人很快便跑了过来,递上手帕和清水,马夫迁走马匹,他一边任由仆人将他身上的骑装外套解下,一边问道,“我父亲呢,回来了吗?”   “伯爵大人已经回来了,少爷,他在客厅里会见贵客呢。”   “贵客?”爱德华轻蹙起眉,在这个敏感的时节,会有谁来见自己的父亲,“哪位贵客?”   “是帕特拉大公,少爷。听说……是他的儿子犯了事,被关进了警局,他如今在四处求人,想把他儿子捞出来。”   爱德华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帕特拉大公的儿子,不就是那个凯奇·帕特拉吗?他惹出了什么事情,竟然要他的父亲求到他们府上来?   虽说欧佩里斯家族和帕特拉家族同为陆军系的贵族,彼此之间还算熟络,但因两家并未有姻亲关系,欧佩里斯家族虽然支持大皇子,却更多只是出于维护皇帝的目的,并非明牌的皇储党人,因此他们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算不上特别相熟。   他将手帕丢给仆人,匆匆走向会客厅,他走到客厅附近的走廊上时,就已经听到了父亲与帕特拉大公的议论。   “你儿子这次犯的事情也太出格了些,他竟在西敏公学对着一个贵族下手!你让我怎么帮你?!”   “他固然有错,可……可那小子家里早就落魄了,根本就算不得真正的贵族啊,要不是那个海军少尉横插一脚,事情没有那么严重……老朋友,求你帮帮我吧,我就这么一个继承人,但凡我有个其他儿子,我早就抛弃他了……”   爱德华听到这里,却下意识顿住了脚步,落魄贵族?海军少尉?他的眉头越蹙越深,心中有些许不安。   他下意识想到了拜伦。   “老朋友,你如今不也正面临困境吗?达文波特殿下要把欧佩里斯家族当枪使,要你们对着安多港的贵族下手,这样得罪人的事情,殿下是要把欧佩里斯家族往死里逼啊!你要是肯帮我这一次……也许大殿下那里……也愿意为你们家族伸出援手!”帕特拉公爵又说道。   客厅一时陷入了沉默,欧佩里斯伯爵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可是这次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不是说了,有海军的人插手了吗?你不知道西泽尔·格林是谁吗?他是海军那里的明日新星,他的家族……可是海军那里的钱袋子呢!”   西泽尔·格林?这个名字让爱德华眼眸一沉,他几乎可以确定,那个他帮助的落魄贵族,就是拜伦。   凯奇·帕特拉那个家伙,他对拜伦做了什么?他在学校里一向嚣张跋扈,动不动就体罚别人,他是不是对拜伦动了手?爱德华的眉头深深蹙起,不行,他可不能让父亲真的帮助他们。   “老朋友,可是格林家族也不过是个根基尚浅的新贵,何况那个拜伦·德拉塞尔又不是格林家族的人,那个西泽尔·格林就算想为他出头,也动用不了整个海军来针对帕特拉家族吧?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在斯宾塞大法官那里说些好话,让法院给我儿子高抬一些贵手……好歹别让他真的背上官司……他可是帕特拉家族的继承人呐……”   果然如此,爱德华更加不悦,那个该死的凯奇·帕特拉,他真该被关进监狱里去!   欧佩里斯公爵又是叹息,“要是事情真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你又何至于求到我这里来?这件事情,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你儿子在监狱里待几年,你把他送到殖民地去待上几年,等社交圈把这件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再把他送回来,不也没什么大事吗?何必这么折腾呢?”   “那帕特拉家族的颜面又该何存啊!”他有些激动说道,“欧佩里斯,我的朋友,我的老朋友,像我们这样的家族,已经是苏楠帝国为数不多的蓝血贵族了,你真要眼睁睁看着我们这些古老家族一个个衰败下去,让那些爆发户骑到我们头上吗?!想想看吧,一个小小的海军少尉就能让我们家族颜面无存,往日的大贵族竟然衰落到了这个份儿上!算我求你了,求你看在我们都流淌着蓝血的份上,再帮我一把吧……就当是,你在帮帕特拉家族了……”   “你让我好好想想,朋友,让我好好想想……”   爱德华听到这样的话,下意识就想要进去阻止自己的父亲答应对方,又被他生生克制住了,好在,他听到他的父亲模棱两可说道,“我会帮你去斯宾塞那里试探一下风声,朋友,若是……这件事情真的没有那么严重,我想你的儿子还是有机会被免于起诉的……”   得到这样的结果,虽然帕特拉公爵仍有些不满,但奈何他有求于人,也只好作罢,在再次提及他会再找人为此事斡旋之后,欧佩里斯伯爵客客气气送走了他。   等到欧佩里斯伯爵再回来时,就看到他的儿子正倚靠在窗边等他,身上还穿着未换下的训练骑装。   他走过来,压下眉说道,“你要站就站,要坐就坐,靠在那里吊儿郎当的,像个什么样子!”   “父亲,我是在家里,不是在训练场上,也不是在军营。”爱德华不咸不淡说道。   欧佩里斯伯爵神情就更加不悦了,“你别忘了,你是一个欧佩里斯!给我站直了,拿出点男人的样子!”   爱德华无奈,只好站直了身体,军姿伫立。   “哼,这才像个欧佩里斯的样子……”伯爵的神色稍稍缓和下来,又有些不满说道,“我真该早点把你送进军校,而不是让你都快成年了,还整日吊儿郎当的!要不是你的母亲非要让你去西敏公学上学,我早就把你送进军校了!”   爱德华皱起眉,“父亲,母亲只是希望我能在成年之前轻松一些……”   “轻松?呵,像老帕特拉的儿子一样,在学校里惹出大祸的轻松吗?”欧佩里斯伯爵冷笑道,“你方才听见了吧?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又给他惹出了事端。”   “我听见了。”爱德华一笑,说道,“我正要为此事来劝您,您却拿我和凯奇那个草包相提并论,实在是伤了我的心……”   欧佩里斯看着儿子脸上终日没个正形的模样,实在有些头疼,他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究竟是随了谁。他不像他们家族其他孩子那样,如出一辙地严肃古板而寡言少语,却也不像那些真正的纨绔子弟一样,终日轻浮、无所事事。   他爱说爱笑,兴趣娱乐广泛,喜欢像一些新派贵族那样轻松悠闲,却也没松懈过欧佩里斯家族自幼给他安排的各种军事训练,也从不在大事上掉过链子,若非如此,欧佩里斯伯爵是断不许自己这个儿子成日里像那些家族没有军事实权的年轻贵族一样,在成年之前游手好闲的。   “少在那里油嘴滑舌,有什么话就直说。”欧佩里斯伯爵坐回书桌后,敲了敲铃,示意仆人过来倒茶。   爱德华笑着说道,“这可是您说的,父亲,我就算说了什么不合礼节的话,您可别责骂我……”   欧佩里斯白了他一眼,“你平时有把礼节当成一回事吗?说吧!”   爱德华摸了摸鼻子,又是一笑,“我不建议您帮帕特拉公爵,父亲。就算您不了解小辈,恐怕也听说过凯奇·帕特拉的名声,他是一个十足的草包,一个连他父亲都难以约束的纨绔子弟。您这一次帮了他,日后他若是惹出更大的祸事来,反倒带累您的名声,该怎么办?”   “何况……”爱德华顿了顿,下意识想要提及拜伦,却被他忍住了,说道,“何况这样的帮忙,不能开了口子,否则日后帕特拉公爵还会找上您来的……”   父亲沉思片刻,说道,“其实我也不太想帮他,只是……他最后说的那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像我们这样古老的蓝血姓氏,在帝国境内已经越来越少了,不帮帕特拉家族,我又忍不住感到悲哀……”   他叹了口气,说道,“时代究竟变了,我的孩子,这样古老的家族,少一个就是真的没了一个,我年轻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我的那些老朋友会和平民联姻,可你看如今的情形呢?你看看你的那些童年玩伴,竟然有三四个都因为家道中落娶了科洛姆的商人之女……”   他又是摇头叹息,“旧日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虽然我们这些贵族有陛下的支持,可是这些年,议会里的新贵胆子也越来越大,在反复向陛下试探底线……”   爱德华嘴唇微抿着,他又何尝不知呢?   他们这些古老的贵族正在日薄西山,这个话题在帝国的上流社会一向是一种禁忌。然而……无论是那些手握实权的大贵族,还是那些已经落败的小贵族,他们都或多或少感受到了这股时代的浪潮,正在裹挟着他们向前。   “父亲,您说的没错,可是帕特拉家族如今的情形,还是他们家自己的问题。”爱德华摇着头说道,“既然流淌着贵族的血脉,就更应该居安思危,教养好子孙。帝国的贵族是尚武的贵族,蓝血的高贵来自于剑与盾的守护与开拓,而不是坐享其成、纵情声色。父亲,帝国的许多家族仍然如日中天,在军队之中为陛下效力,可是帕特拉家族呢?他们在做什么?但凡他们家族之中,仍有人在军队服役,今日他们又何必被一个小小的海军少尉刁难至此?既然他们选择了安逸的生活,而不为帝国效力,那就应该承担自己选择的结果。”   欧佩里斯伯爵沉思良久,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孩子。不过有一点,你说得有失偏颇。西泽尔·格林可不是一个什么小小的海军少尉,格林家族与海军的那几个大贵族牵扯极深……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得到了少尉的军衔,海军是打定主意要将他培养成一颗明日将星。将来等你加入骑兵营之后,若是格林家族不倒,你又没有碰上什么大战,恐怕他的军衔升迁速度,要比你快得多。”   爱德华的眸中露出一抹不悦,他无声咬了咬唇角,却并未表露,只是保持着脸上的笑容。   “如今欧佩里斯家族正是处于风口浪尖的时候,那位殿下在明面上说是要拔除安多港的罪王余党,其实不过是想借机铲除异己,打压大殿下的势力……这些时日,您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保全一些贵族而奔走,已经是处于众矢之的了,二殿下一直盯着您的错处,您又何必把这么一个把柄送到他手上?”爱德华的语气凝重了几分,说道。   提及此事,欧佩里斯伯爵的表情也肃然了几分,他揉着额头,摆了摆手,说道,“你看不明白吗?那位二殿下对我如此施压,是在逼着欧佩里斯家族站队呢。”   “我当然明白,父亲,正因如此,我才要劝您,千万不要为了一时的心软,答应下帕特拉公爵。”他说道,“何况凯奇那个该死的家伙,本就该受到惩罚。”   伯爵抬头看他一眼,“你很讨厌他?怎么,你和他有私人恩怨?”   爱德华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笑容,“算是吧,父亲。他在学校的时候,就很喜欢仗着级长身份到处找事,许多人都对他有意见。”   欧佩里斯伯爵不疑有他,只说道,“既然他早就得罪过这么多人,那我确实没有必要帮这么一个纨绔子弟。改日我找借口打发帕特拉便是,总归这些时日,也没什么人敢和欧佩里斯家族来往。”   爱德华闻言,却是垂下眸不语。   “怎么,还在惦记你那个发小呢?”欧佩里斯伯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爱德华没说话,欧佩里斯伯爵却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是斯宾塞家族在越来越脱离保皇派,这也是明面上的事情。这些年……安多港有不少贵族靠着新贵发了财,便不再有效忠陛下的想法,这似乎也是一种必然,安多港究竟是一个商业港口,他们会这么想,我不能怪他们什么。只是你,我的孩子,你要记住,你是一个欧佩里斯,你终究是要加入陆军的,陆军是陛下最忠诚的利刃,这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从未忘记过这一点,父亲。”   “你当然不能忘记,你也绝不可能忘记,爱德华,你是我最骄傲的儿子,我知道你是一个优秀的欧佩里斯,你和那些纨绔子弟一点儿也不一样!”伯爵拍着爱德华的肩膀,无不骄傲说道。   “有你这样的儿子,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欧佩里斯家族的未来。”   爱德华看着他的父亲,眸中情绪一时杂乱,他知道家族的责任、父亲的期许,可他有时,也会感到喘不过气,感到一种难言的悲哀。   他和欧文自幼情同手足,却似乎要注定渐行渐远。他与拜伦……那个少年成为朋友,可是他身上那若隐若现的、不时表露出的卢瓦气质,又真的能让他们的友谊走下去吗?   伯爵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异样,只是继续说道,“你不必担心那位殿下能把欧佩里斯家族怎么样,呵,他毕竟是个年轻人,想逼迫我战队,他的手段还嫩了些,你该把心思放在训练上,孩子。”   “我虽没有把你送到军校读书,但自你年少时起,欧佩里斯家族的传统军事训练就没有断过。西敏公学那里,毕竟只是学一些没什么大用的贵族学识和谈吐,你把课业完成,考试通过,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上面了。”他摇了摇头,说道,“我会让人给你写一封推荐信,你再去找西敏公学的校长开个证明,等到今年年后,你就直接去皇家骑兵学院报道吧。”   爱德华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看向伯爵,有些急切道,“父亲,这,这会不会太着急了……”   “有什么可着急的,不是本来只剩一年就毕业了吗,你还能在学校里能学到些什么东西?”伯爵嗤笑一声,说道,“有能让你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知识吗?”   他抬了抬手,打断了爱德华的话语,“行了,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你早点去军校读书,才能早点正式服役,我也好为你在军中的未来铺路。等到再过两年,你获得军衔之后,我就在帝都为你挑选一位名门淑女,与我们家族定亲……”   爱德华看着父亲的嘴唇张张合合,说出对他人生的安排与规划。老实说,他对父亲的话语没有半分惊讶。   自他年少时,被父亲耳提面命教导成为一个合格的欧佩里斯开始,他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命运。   他本该对此欣然接受,甚至乐见其成,因为这代表着一个传统贵族,一个欧佩里斯的必然命运,而他早在过去无数个成长的年岁里,做好了对此的准备。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忽然想起不久之前,那个蓝眼睛的少年问他的话。   他问他,他总说自己是一个欧佩里斯,那他又什么时候才是爱德华呢?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眸逐渐归于平静,他的脸上又挂上了他平日里有些吊儿郎当的、好像把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浅笑,就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的贵族少年。   他听父亲说完,轻轻回应了一句“知道了”,随后,独自走出了客厅。   他站在廊下,站在窗边,看着窗户投下的阳光和庄园里的风景。   阳光被窗棂分割成数道,照在地上,也照在他的身上。   廊下挂着几只金丝鸟笼,有雀鸟在笼中扑腾,那大片的阳光照进狭小的鸟笼之内,也被笼子的栏杆分割成了数道光影。 第232章 巨灵之论:利维坦。   那晚的事情发生一周之后,法院举办了一场不公开听证会,作为受害者,拜伦在西泽尔和律师的陪同下出席了听证现场。   他的嗓子已经恢复了正常,在法官问询他时,他言语清晰、逻辑缜密地回答了问题,不远处的被告席上坐着凯奇和费尔南多两人,无论是费尔南多的怒目而视,还是凯奇的小声咒骂,他都能视若无睹,冷静而平和地阐述自己的话语。   他的彬彬有礼和理智冷静无疑让法官和公证人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继而增强了他证言的可信度,再加上律师又找来了西敏公学的一些其他学生证明,费尔南多与他有旧怨存在,以及凯奇在学校时的嚣张跋扈、举止不端,最终,等到听证会结束的时候,律师对拜伦说,公证人很有可能会以蓄意谋杀的罪名,起诉那两个人。   虽然凯奇和费尔南多还是苏楠法律意义上的未成年人,但在这个时代,律法上对未成年人的宽容程度远不及后世,若是案件真的开庭之后,以谋杀罪名起诉两人,他们很可能会被判决两到三年的刑期,并且在牢里还要做苦役。   但……拜伦也心知,这不过是程序上的最好结果,在实际操作中,那两人有太多的机会可以逃脱处罚。今天他在听证会上并未见到凯奇的父亲帕特拉公爵,听说是因为帕特拉公爵嫌弃丢人,才不肯出席现场,可他虽然嫌儿子丢了帕特拉家族的脸面,却在私下一直四处找人斡旋此事,想要给他的儿子脱罪。   他在法院时,见到了费尔南多的家人,有位面容消瘦憔悴、衣着得体的女士一直陪伴在费尔南多的身边,她看起来很年轻,似乎是费尔南多的姐姐或是年轻的长辈,她一直在小声对费尔南多说些什么,费尔南多却面露不耐烦之色,没好气地让她走开。   听证会后,拜伦没有在法院里待太久,就在西泽尔的陪伴下离开了。   今日西泽尔专程请假,陪伴拜伦出来,似乎是知道拜伦在军港里已经待得烦闷,他们出来时,西泽尔就温声问拜伦,有没有什么别的地方想去。   拜伦心中为西泽尔的体贴所感动,温声一笑,请他陪同自己去还在建设中的工厂看一看。   西泽尔闻言,颇有些惊讶,“你已经准备开设工厂了?”   拜伦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是,这是我名下的第一座工厂。我出资了30%,我的合作伙伴出资了35%,还有15%是我以技术入股,以及安多港与埃兰联合商会投资的20%。”   “我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刚开始做生意吧?这才不到短短一年,你竟已经能拥有自己的工厂了?”西泽尔笑着看他,“德拉塞尔先生可真是位了不得的商业奇才。”   拜伦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全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功劳,我的几位商业上的朋友帮了我许多。这次的工厂,如果不是我的合作伙伴给了我一块租金便宜的地皮,我也不可能用如此低的成本建设我的第一座工厂。”   他高兴地向西泽尔讲述起他筹备这座工厂的过程,其实大部分的投资还是维克托先生的帮忙,拜伦真正出资的金额并不算多,这也是维克托先生对此前他为其效力的回报。   尤其是他在与埃兰人合作中的贡献,那天在面见埃兰王子时,他那一番滴水不漏的话语得到了埃兰王子的赏识,还获赠了一把王子的匕首。在此事之后,虽然埃兰王子已经随使臣团前往帝都,但留在安多港的埃兰商人,却乐于看在王子的面子上,在与他们的合作中给拜伦背后的商会几分面子,维克托先生从中获益颇丰,十分乐于在投资上,给拜伦让几分利。   他也因此能以极低的成本获得一笔丰厚的投资,以及十分有利于他的股权结构,建设起他的第一个罐头加工厂,就连生产罐头的机器,都是在维克托先生帮忙引荐的工厂以低价定制。   他的工厂设立在维斯河的附近,这里临近南港,有水路铁路相通,附近又有集市方便采买,是个绝佳的工业区位,拜伦的工厂位置还不是最好的临河之地,但哪怕只是靠近河岸,也足够节省一大笔运输成本了。   他带着西泽尔去参观了正在建设中的工厂,这里原本是维克托先生的一处仓库,后因他的工厂迁址才废弃了下来。拜伦在租下这块地皮之后,就第一时间聘请了工程师设计草图,并开始筹备工厂的施工。只是,因为他对工厂的设计……与其他工厂主都不一样,无论是工程师,还是施工团队,都要耗费比一般的工厂更多的功夫。   他要求为工厂建立干净整洁、男女分区的员工宿舍,并在墙壁内置保暖层,还要求利用工厂的锅炉修建热水管道,并修建了开水房和公共浴池,这些在这个时代的工厂之中,闻所未闻的要求震惊了为他设计的工程师,在反复向拜伦确认之后,工程师才终于开始下笔设计。   除了员工宿舍和开水房、公共浴池之外,拜伦还特别要求工厂的安全设计和冗余设计,无论是机械,还是建筑,都要尽量避免发生事故,并要求用大量的铁板覆盖裸露的齿轮和机械履带。这在这个时代的工厂,也是极为罕见的,因为大部分的工厂主并不在乎工人的死活——一个工人受了伤,很快就能有更多更便宜的工人补上。他们甚至都不需要费心力去招募工人,因为总有饿着肚子的童工或女工愿意以更低的价格应聘工作。   他没有建造员工食堂,因为他打算在维斯河附近开设一家新的熔炉餐厅,他的工人可以凭借更便宜的内部饭票去那里吃饭,何况这附近本就是工业区,有大量的工人可以作为新开发的消费市场。   工厂的建设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着,不过现在,它还只是一片看不出雏形的地基,尽管如此,拜伦仍兴致勃勃向西泽尔介绍起了它未来的样子,临了了,他又笑着说道,“有天晚上,我在梦中见到了这座工厂建成后的模样,我希望它是一个工人的社群,一个能让工人在这里工作时,能够感受到亲切和温暖的地方。看到那块空地了吗,我打算建成一片小广场,放置些孩子们喜欢的游乐设施,童工或是工人的孩子会喜欢的;还有一些长座椅和桌子,工人们休息的时候,可以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他说这话时,言语中带着些许的怀念之意,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的爷爷当年是国企工厂的工人,年少的时候,他在爷爷那里暂住,就住在工厂大院里。   那时的北方国企工厂总是很大,像个独立的小社群,人们住在筒子楼里,在走廊上做饭,没有油烟机,饭菜的味道能窜进邻居家里。孩子们在楼下打闹嬉戏,玩累了,就被父母揪到公共浴池去洗澡,从浴池里出来时,身上沾着肥皂和洗衣粉的味道,又提着水壶,来到开水房,用力拧开结了厚厚水垢的龙头,接满沉甸甸的一壶开水回去。   在这个时代,拜伦的工厂当然做不到像前世的国企那样,为工人提供如此多的福利,但他还是尽量希望工人们能够在工厂里住上相对干净整洁的环境,用上洁净的热水——何况,热水本就是由蒸汽机锅炉的余热提供的,也算是一种对工业热量的充分利用了。   西泽尔从始至终耐心听着拜伦对工厂的规划,又看着他提起未来时,那脸上隐隐流露出的怀念之色,心中生出几分奇怪之感。他想,拜伦平日里很少会说出梦中如何如何的文艺之语,也很少会如此直白地表露他理想化的一面,可是他提及他想要建成的工厂时,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和怀念之色,好像他的想法一定会实现,或是他曾经见过这样的情形似的。   他知道拜伦身上有一些他想不明白的秘密,所以有时,他会对拜伦偶尔表露出的奇怪习以为常,他心中未必没有好奇之意,只是知道以拜伦的狡黠,他必定不会对自己说实话。可今天他看拜伦的样子,心中却忍不住在想,难道拜伦曾经见过这样的工厂,或是曾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吗?   可这似乎是比拜伦这个人更不可思议的可能,西泽尔虽然甚少接触帝国的下层社会,却毕竟有特殊的成长经历,让他能有机会接触到更真实的世界。他对帝国的工厂现状心知肚明,他知道,那些满心满眼只有追求财富的工厂主们对待工人,比乡下的地主剥削佃农要阴狠多了——乡下的佃农尚且能够好运地活到四五十岁,可是工厂里的工人,可能二三十岁就丢掉了性命,甚至没有长大就被绞死在了机器里。   “拜伦,你怎么知道你建成的工厂,一定能像你梦中的那样完美呢?”西泽尔看着他,说道,“你应该知道,你在做一件……有些离经叛道的事情。”   拜伦看了看他,却笑了出来,“难道你不知道,我一向喜欢做离经叛道之事吗?我以为你已经足够了解我了呢。”   西泽尔听了这话,却是一挑眉,“我当然知道,只是怕你太过自信,哪天栽了跟头而已。”   他看着施工的场地,旁边还有拜伦让人为工人准备的消暑凉茶,摇了摇头,“你是个心善的人,拜伦,我从不怀疑你的善心,可是有时候,你的善良未必能够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别人会不会念着你的善良暂且不提,你的过于良善,本身就会遭人记恨……别忘了,你终究是一个生意人,你对工人们太过心善,其他的商人会把你看成一个异类……”   拜伦笑了笑,说道,“不瞒你说,你说得这些,我都有想过,西泽尔。你该对我多一些信任,在这样的大事上,我做出的决定,都是反复思量过的结果。”   他与西泽尔并肩走在街上,街边是高耸的烟囱、轰鸣的机械和来往的工人与载货马车。   “你要相信我,我做的这些事情,恰是我权衡过利弊的结果。”拜伦平静说道,“西泽尔,你想过没有,如今苏楠的工厂主如此剥削工人,这样的模式,根本就是难以为继的。如果帝国始终按照这样的道路发展下去,早晚有一天,所有人都会为此付出比今天更加沉重的代价?”   西泽尔微凝起眉,看向他,“这又是什么样的说法?”   拜伦叹了口气,“你知道安多港的一个工人,平均周薪是多少吗?一个成年的男工,周薪至多为10个便士左右,若是成年女工,要少三分之一,而童工要再少三分之一。”   他摇了摇头,“大部分的劳工,只能靠这样的工资勉强温饱度日,如果不再兼职其他工作,根本就难以在安多港生活,所以许多劳工大多打一到两份工,一天之中,工作时间超过14个小时都是常态。”   “可工人的生活艰难,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在于……如此数量众多的劳工,在工厂里工作这么长的时间,生产出数量如此庞大的商品,可他们的工资却如此低廉,西泽尔,你有没有想过,工厂里生产出如此多的商品……最终要卖给谁呢?”   他看向西泽尔,面色凝重说道,“苏楠有那么多的工厂主,那么多的大商人,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应该用最低廉的工资让工人工作最长的时间。如果只是一些商人这样想,那也许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可如果是每一个商人都这样想,你有没有想过……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西泽尔听了拜伦的话,深深地、凝重地蹙起了眉。坦白说,他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即使他这些年来,也插手了格林家的家族生意,但他只在大宗贸易上操纵全局,甚少会去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更别提了解底层工人的真实情况了。   他想了想,又说道,“你要知道,拜伦,苏楠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帝国在海外广阔的殖民地,足以消耗掉帝国境内生产的所有商品。”   “那你也应该知道,大部分的殖民地都很贫穷,有些甚至还未从农业社会过渡到工业社会,他们对工业品的消费市场,始终是有限的,而帝国的工业生产力,却在日益飞速发展。”拜伦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   他们走到了维斯河畔,河道上有无数的蒸汽船只来来往往,汽笛声和机械船桨声在河面回荡。河岸旁的码头工人正在忙忙碌碌搬运货物,报童正沿街叫卖,餐馆的招待举着广告木牌摇铃当揽客,衣着得体的绅士淑女们或坐在河边的咖啡厅谈笑,或坐上蒸汽船游览河上的风光,煤炭、机油和金属的气息漂浮在空气中,混合着河水的腥气,这味道算不上好闻,却已经让人们习以为常。   “你瞧,那里有一艘运货的渡轮。”拜伦指着河上的一艘蒸汽船,这样说道,“有的人坐在甲板上浏览最好的风光,有的人在船舱享受安逸平静,有的人在船尾,要负责为蒸汽机添加煤炭、搬卸货物。”   “如果这艘船上运载的货物全都放在船头,船只就会头重脚轻、难以控制方向,如果放在船尾,这艘船就很可能向后翻沉、有倾覆的风险,如果都放在船舱,船只又可能拦腰折断……无论最终,货物是因堆放在哪里而造成船毁人亡的结果,这艘船上的人,都逃不过沉入河中的悲剧。”   西泽尔闻言,微抿着唇,“你真的觉得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拜伦想了想,说道,“西泽尔,你忘记我们的邻国卢瓦了吗?我虽对卢瓦了解有限,却也知这个国家近半个世纪以来,屡屡动荡的政治形式。帝国虽然一片风平浪静,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内部的矛盾被承接给了海外的殖民地,可是殖民地也总有被开发完的一天,到那时,帝国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呢?”   西泽尔沉思良久,复又深深地、充满探究和困惑地看着拜伦。他当然知道拜伦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见解,可是从前拜伦在他面前展露出的才华见识,尚且还能用他对卢瓦的学说感兴趣、阅读甚广所解释,可是他今天所展露出的,对经济学和政治学的远见卓识,却再一次让他感到困惑和不解——为什么这个才十五六岁的少年,竟有如此深刻清晰的洞见和敏锐,足以让他窥见帝国最深层的弊病。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他的思维方式,总是让西泽尔觉得,他受过一种更为先进的、系统性的教育呢?   他并不怀疑拜伦的天资聪颖,却在心中深深不解,乃至于生出些许的荒谬想法,他在想,是否他所认识的拜伦,其实不是真正的拜伦,而是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更成熟的灵魂呢?这样的思绪一闪而过,却又让他觉得太过荒谬,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是这艘船的舵手,你会怎么做呢?”西泽尔看着他,问道。   拜伦愣了愣,又轻笑了起来,“这你可问住我了,我可不敢想,我能够成为一个舵手。”   他摇了摇头,说道,“我并不会去设想这样的假设,因为这会让我对现实感到更加无能为力……其实有时候,我会感到一种……孤独,很多事情,我只能旁观,能做的事情却极为有限,而这些想法,我有时连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他深深地、怅然地叹了口气,他们的脚步停在了河岸边,拜伦倚靠在河岸的栏杆上,任由风吹拂着他的衬衫衣角和领带碎发。   “西泽尔,你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人们知道怎么做,事态的发展就一定能够按照人们的设想来的。”拜伦说道,“一艘行驶在水面上的船只,即使知道礁石和暗流在何处,也未必能够避开,这是舵手有时也无法决定的事情,因为天气,因为燃料,因为船上的其他乘客,这些都会影响舵手的判断和选择。舵手尚且身不由己,又何况是我们这些局外人呢?”   他又摇头,说道,“我做不了舵手,我也不是一个能成为舵手的人,也就没有办法去设想,成为一个舵手,应该怎样做……我唯一能够知道的是,有些事情必须要去改变,舵手执掌船舵,就应该首当其冲,如果舵手什么都不做,那么这艘船只迟早有一天会出现问题,而身为舵手的人,必然要承担最主要的责任……”   西泽尔闻言,瞳孔微微放大,拜伦站在栏杆旁轻声言语的身影,他所言及的孤独,和他脸上的怅然让他神情一时恍惚,他慕然想起年少时,母亲在处理完政务之后,在私下无人处流露出的疲倦与孤独。   她坐在书桌后,长久地、怅然地端详着桌上的地球仪,她的指尖轻轻拨弄着球体,在苏楠的地图上顿住,随后,她倚靠在王座上,头顶的王冠稍稍滑落下来,好像要盖住她的眼睛。   冰冷而沉重。   他久久地出神,直到拜伦轻声唤回了他的神智,他看向拜伦,午后的夏阳绚烂而略显刺目,照在拜伦身后的河水上,波光粼粼,像一片散落的碎金,西泽尔下意识眯起眼睛,又让他看清了那双澄净的蓝眸中的担忧之色。   “西泽尔,你怎么了?”   西泽尔摇头,又看向他,“我只是在想,拜伦,你感到孤独,是因为你有太强的责任感。你不应该背负这样沉重的责任感,这只会将利刃向内对准你自己……”他蹙起眉,又蓦然松开,“不要去孤独,拜伦,不要去选择注定充满荆棘的道路……”   他想要去拉住拜伦,却被他生生克制住了,他握紧了手中的银杖,将银杖的尖端深深刺入掌心。   拜伦因惊讶而微张开嘴,看着西泽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从西泽尔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种沉痛的哀伤。他的朋友是怎么了?拜伦心道,这不像是他平日里的样子,他甚少会有在自己面前多愁善感的时候。   他垂了垂眸,又抬起头,看向西泽尔,“西泽尔,可我不是一个悲情的殉道者,我只是在我力所能及之内,做一个乐观的开拓者。”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了西泽尔垂下的那只手,他触碰到了他温热的指尖和指腹上的剑茧,温声说道,“你今天有点不一样,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一些话勾起了你的伤心事。可是我希望你不要为我担心,哈哈,就像你说过的,我可是狡猾的德拉塞尔先生,我又怎么可能让自己的道路,充满荆棘呢?”   他朝西泽尔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别忘了,德拉塞尔先生可是仅用了一年的时间,就从路边摊做到了拥有一家罐头工厂,难道你以为,我只是做一个好人就能做到这一点吗?”   他的神情带上了一点神气和骄傲,捏了一下西泽尔的手指,说道,“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成为一个好人要比成为一个坏人更难。而我要做的,就是成为一个狡猾的好人,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就对我更有信心了?毕竟在你眼里,我可是狡猾的德拉塞尔先生呢!”   西泽尔看着他,微微一怔,他既没有阻止拜伦牵住他的手,也没有去急于回应他话语中小小的调侃,拜伦的指尖仍在轻拉住他,尾指因他的手未回应而微微勾住,避免两人的手指分开。那尾指处的一点小小的缠勾,像一枝柔韧的新芽也勾住他的尾指,又像勾在了他的心尖之上。   他轻轻地、又用力而克制地回握住了拜伦的指尖,与他的手指勾缠住,指尖在拜伦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像要将他的手扣住,又像只是安抚。   “小心眼的格林先生当然相信这一点,狡猾的德拉塞尔先生。”西泽尔轻扬起唇,话语之中带上了一点笑意。   拜伦又是一阵羞赧,这个家伙,又拿他之前说过的话来逗弄他,说他小心眼,真是一点儿也没说错!   西泽尔将拜伦暂时送到了格林庄园,听证会结束之后,帕特拉公爵就算再找上拜伦,也没法再胁迫他息事宁人,将此事轻轻揭过。   尽管如此,西泽尔仍不放心让拜伦独自回家,要他在格林庄园再住几日。   他把拜伦送到格林庄园后,在马歇尔的陪伴下,坐着马车离开了庄园。   在静谧的车厢之中,西泽尔握着手中的银杖,紧促着眉,说道,“马歇尔,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来到白银宫的吗?”   “记得,主人,那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我到白银宫的时候,您才刚刚开始学习剑术和骑术。”   “那个时候,你在宫廷里见过她私下的样子吗?她那时,已经常常流露出疲倦了吗?”   马歇尔愣了愣,看着自己的主人,他没有料想到他的主人会问他这样一个问题。有关于那位女主人的事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主人的禁忌,除非西泽尔主动提及,他从不与他的主人讨论有关她的一切事情。   “那时我和女主人能够接触到的次数不多,不过……偶尔有时,我是见到过的。”马歇尔说道,“她对我开过玩笑,说希望您能一夜之间就长大,也好能多个小苦力为她分担一点公务。”   提及往事,马歇尔下意识想要露出笑容,可他看见主人的神情,也只得生生打消了这个念头。   西泽尔看着窗外,微抿着唇,眼眸沉沉。十二年前……他的母亲就已经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她变得越来越疲惫,也……越来越孤独。   他还记得他年少调皮的时候,躲着养母卡特琳娜的到处找寻,也躲着宫娥轻盈忙乱的脚步,他跑到母亲的书房外,偷偷看她和大臣们争执不休,看她坐在桌后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她的笑容面对她唯一的儿子时很多,可是他和母亲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她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他还记得……那个令他恨之入骨的人,那个那时还被称为孔代亲王的人常常与她发生争执,他拍着桌子,压抑着声音怒道,“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就算燃尽了自己,也做不了你心中的贤明圣主!你何苦如此呢?你已经是苏楠唯一的王了!”   宫娥们惊慌失措,大臣和贵族的窃窃私语声如水一般的蚊讷,漾开在宫殿的每一处窗帘幕后。   那时他还不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母亲很疲倦,她的笑颜也再难展露。   他趁着夜色,偷溜进母亲的书房,与她撞了个正着。   “妈妈,别告诉卡特琳娜,求你了……”他拉着母亲的裙摆,小心翼翼说道,好像他的养母是比威严的女皇更可怕的存在。   她轻笑,半点也没有因孩子不听话而生气的模样,她把他抱在怀中,坐在桌后继续处理公务。   她的公务那样多,堆积如山,好像怎么也处理不完,他坐在母亲温暖的、被丝绸包裹的怀抱,她身上散发着玫瑰的冷冽香气,手臂和项链上的青金石与黄金坠饰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伴随着夜色的流逝,他逐渐要沉入梦乡。   他迷迷糊糊地、茫然不解地问,“妈妈,您为什么总要工作到这么晚才睡呢?您有那么多的大臣,他们就不能帮帮您吗……”   他的母亲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当然可以了,我的小西泽尔,我是苏楠的王,无论我要求什么,大臣都必须照做。可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我不能成为这样的皇帝,苏楠也不需要这样的皇帝……”   “那您是什么样的皇帝呢?”年幼的西泽尔又问,他困顿得眼睛一睁又一睁,好像要随时把眼皮上下黏住。   母亲横抱住他,让他在怀中安睡,她拍着他的背,轻而柔地拍着,“那只取决于苏楠需要什么样的皇帝,我的孩子。你现在还不能明白这一点,等你长大以后,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她的声音在他的梦境之中渐行渐远。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对这个国家而言,所谓君主,不过是利维坦的代行者,而非是它的主人……” 第233章 推罗遗民:帝国的遗民。   暂住在格林庄园之后,拜伦终于能顾及到生意上的事情,此前他在军港里住了一个星期,虽然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给了几位得力员工,但仍有些重要的事务堆积在那里,等着他拿主意。   他回到办公室时,有一大堆员工在等着见他,不是哪家的食材供应商突然涨了价,就是几个餐厅的管理问题,还有新品推出、夏日出摊时间调整等等,都是些琐碎又很实际的问题。好在,在他到来之前,戴安娜小姐就已经把这些事情记在了本上,并且为他排列出了备忘录,这节省了拜伦和员工们的许多功夫,也让拜伦再次感到了他雇佣一位秘书小姐的正确性。   如今他名下的餐厅、食摊和工坊越来越多,不久之后,他还要拥有一家食品工厂,拜伦觉得,自己过段时间应该多雇佣一些行政管理人员,单靠如今办公室的这几个人,恐怕未来会有些不够用。   等到处理完生意上的事情,拜伦又去了一趟刚刚成立的安多港埃兰联合贸易商会。这家商会在埃兰使团离开安多港之前,就已经把框架立了起来,有不少本地的商人和在安多港旅居的埃兰商人都加入了其中。一位埃兰商人将自己的私人公馆捐了出来,用作商会场地,因此这座极具异域风情的建筑,也就成了埃兰商人与苏楠商人交流洽谈的场地。   虽然商会才刚刚成立,但已经有大宗的商品在这里成交,如今正值夏季,埃兰盛产的各种香料和稻米即将上市,埃兰商人正急于为这些商品寻找买家,有了商会作为平台,又有马哈茂德大公和安多港市政厅的官方背书,这些交易很快就纷纷达成。   拜伦走进这座商会公馆,只见这里处处陈列着极具埃兰风情的羊毛挂毯、鎏金水烟壶、珊瑚象牙雕塑和被埃兰人称为“镇尼之眼”的琉璃挂坠,天花板和地板上也铺陈着繁复的几何花纹,来往的埃兰商人穿着长袍羽帽,沉香和肉桂的温暖气息随着香炉袅袅充斥在空气之间。   让人恍惚之间,如同置身于遥远的埃兰古国。   他是来这里寻找维克托先生的,前些时日,维克托先生与一些埃兰商人达成了大宗香料的代理买卖协定,拜伦打算找他去低价订购一些香料粉,以作工厂生产之用。他们之前就已经谈好了价格,维克托先生愿意以低于市场一半的价格为拜伦提供各种香料,这将极大降低拜伦工厂的生产成本,也能顺便让他的餐厅和中央厨房受益。   他正要上楼时,忽见不远处有个穿着长袍的男人被两个埃兰人推搡出了公馆的大门,他们在用埃兰语争吵着什么,言语之间对那个男人十分不客气,随后,其中一个人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说了几句话,才把他丢到地上,转身走开。   虽然拜伦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也隐隐能猜到,最后那个人应该是说了些警告他快点离开的话。   拜伦有些诧异,不明白这些埃兰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见那个男人有些狼狈躺在地上,拜伦还是走了过去,递出了手帕轻声道,“先生,您还好吗?”   被推搡在地上的男人大约三四十岁,褐色头发,面容消瘦,他正满脸尴尬之时,忽见有人朝他递来了手帕,他抬起头,见竟是一个衣着得体、气质文雅的苏楠少年,他有些不好意思起身,用流利的苏楠语说道,“啊,多谢您,苏楠的小绅士……”   他犹豫了一下,见手上衣服上都沾了些灰尘,又伸出手接过了拜伦的手帕,腼腆一笑说道,“我会还给您一条新的。”   拜伦笑了起来,“一条手帕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先生。”   他打量了对方一眼,见这个穿着埃兰长袍的人,似乎长相与他见过的埃兰人有一些差异,不免好奇问道,“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您是埃兰人吗,还是苏楠人?您怎么会被那些埃兰人……请出去呢?”   男人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哎,我是被易卜拉欣先生赶出去的,他是这个商会的理事长,得罪了他,我还哪能在这里待下去?”   易卜拉欣,这个名字,拜伦从维克托先生那里听到过。他记得,这座会馆就是易卜拉欣先生的私产,他的家族在埃兰境内颇有权势地位,掌握着诸多埃兰香料和木材珠宝等货源,他则常年旅居于费尔南大陆诸国,是安多港本地最大的埃兰商人。   “至于我……我是一个埃兰人不错,但我也不能完全算作埃兰人。”那个男人摇了摇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说道,“哦,我都差点忘了自我介绍了,真是失礼……我叫西奥多·伯顿,您可以称呼我为西奥多。”   西奥多?拜伦有些惊讶,这不是一个典型的、出自圣光福音书的名字吗?这个名字在费尔南大陆十分常见,拜伦就认识几个西奥多。   “西奥多先生,我叫拜伦·德拉塞尔,您称呼我为拜伦就好。”   “啊……您还是一位贵族呢,想必您一定是商会的贵客吧?”西奥多先生乐呵呵说道。   拜伦一笑,“我算不得什么贵客,只是来找一位先生而已。”随即的,他又好奇问道,“说起来,西奥多先生,您的名字似乎不大像是月神的信徒,您又说您不能完全算作埃兰人,是因为您是混血儿吗?”   西奥多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哎呀,您怎么会有这样的误会,您不知道埃兰也有圣光的信徒吗?”   见拜伦面露茫然尴尬,他又摸了摸鼻子,“好吧,可能费尔南人确实不知道这一点,严格意义上说,我是一个推罗人,一个有着埃兰国籍的推罗人。呃,推罗……你知道吗?”   他这一说,拜伦才想起来,“你是说推罗帝国吗?它不是已经覆灭了三百多年,埃兰竟然还有推罗人吗?”   “那是当然!”西奥多有些激动说道,随即的,他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轻咳一声,说道,“你们苏楠远离埃兰,恐怕不了解埃兰的情况。推罗帝国的都城虽然在三百多年前早已沦陷,可是帝国的遗民依旧世代生活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我们和费尔南大陆一样信仰着圣光,三百多年来,我们从未改信,就连语言也依旧用着推罗语。”   他看了拜伦一眼,又悻悻说道,“其实我们一直都自称是腓里基人,可是你们费尔南人从不承认……哦,就连东腓里基帝国,也被你们硬称为推罗帝国……”   这回尴尬的人变成了拜伦,他轻笑一声,说道,“抱歉,现在的许多史学家都太过费尔南中心主义,这种带有偏见的看法,不必放在心上,我相信终有一天,学术界会有所改变的。”   他这一番话,倒是让西奥多诧异不已,他反复打量着拜伦,才说道,“要是费尔南人的想法能都像你这样开明就好了。”   拜伦一笑,又好心问他,“西奥多先生,您究竟是怎么得罪易卜拉欣先生了?是有什么生意上的困难吗?虽然我可能帮不了您太多,但我毕竟是安多港本地人,也许能为您提供一些信息源呢?”   西奥多却是笑着摇头,“哎,这件事情,您可就帮不了我啦,好心的拜伦先生。这件事情是我们埃兰人之间的事情,您这样的苏楠人可插不了手……”   他正欲说些什么,拜伦便忽然听到有人叫他,他一抬头,见维克托先生正脚步匆匆从会馆走出,摆着手招呼他上马车。   拜伦无奈,只得说道,“抱歉先生,我有事要先走一步了。要是下次再在商会遇见您,我请您喝茶……”   西奥多朝他笑着摆摆手,示意他自便离开,拜伦朝他抱歉一笑,跟上了维克托先生的脚步。   拜伦一坐上车,维克托先生便高兴对他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拜伦,商标法令在城市议会通过了!而且等到不久之后,帝国议会也要通过这部律法!”   听到这个消息,拜伦不由生出喜悦之色来,这可是他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力量推进这个国家的立法进程。   “真的吗?怎么会这么快,嗯……我还以为温斯顿议员离世之后,这件事情要缓上一阵才有进展呢。”   维克托先生摆了摆手,“立法促进委员会都已经成立这么长时间了,有没有温斯顿议员,都会有议员先生愿意推进这件事情的。不过……这次商标法令能通过得这么快,其实还得感谢那位达文波特殿下呢。”   他从怀里掏出雪茄,从容且得意地剪去雪茄角,掉在嘴里说道,“你知道达文波特殿下身边的德文公爵吗?那位年轻的大公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是个喜欢‘进步’的年轻人,什么科学发明、自然物理之类的东西,他都感兴趣,多得是不得志的文人和发明家喜欢拿自己的发明和手稿走他的门路,他还真亲手发掘出过好几个科学家和发明家呢!委员会里有个成员,是位大学教授,他在德文公爵那里有些门生旧故,就把这件事情送到了他面前,像商标法这种有利于商业公平的事情,德文公爵当然不会拒绝。”   德文公爵竟然是这样一位热衷于推动社会进步的开明贵族吗,拜伦有些惊讶,他对这位年轻的大公了解不多,只听说他是一位科学天才,并与二皇子关系密切。他记得……这位德文公爵也是爱德华的童年旧友,他此次前来安多港,也是在为二皇子招揽人才。   听维克托先生这样说,似乎这位德文公爵在为二皇子的争权夺势服务之外,依旧热衷于推动苏楠的进步。   这让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年轻贵族多了几分好感,无论帝国的贵族私下怎么内斗,至少他们都不应该忘记自己身为掌权者的社会责任,哪怕只是伪装成开明的贵族,也胜过成日纵情声色的堕落贵族。   他与维克托在马车上交谈着商标法的事宜,主要是谈论商标法何时能正式实行,又会由什么部门、哪位官员来负责。维克托先生在市政厅内有些人脉,这些内部消息,他早已打探清楚,于是,他们就接着商讨起注册商标的准备事宜了。   拜伦把一些现代商标的注册经验总结一番,告诉了维克托先生,包括注册相似商标、图案商标等等,他们正商讨着此事,马车路过一处街道时,却被外面的喧闹声打断了。   拜伦抬起头,见马车正来到市政厅附近,市政厅前的广场上,有一群衣着得体的绅士们正站在门前激烈举牌抗议,警察站在那里附近,如临大敌,他们的身后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市民和记者,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这是怎么了?”拜伦对这副场面不禁讶然。   维克托先生抬眸看了一眼,就敲了敲车厢,让马夫换条道路走,他摇了摇头,说道,“你这段时日不是养病去了吗?你恐怕不知道吧,那些黑皮靴子……跑到大学里去抓了一堆学生,这件事情让整个安多港的大学都炸开了锅,你看到的那些人都是大学的师生,他们这几天正在向市政厅抗议放了学生呢。”   拜伦微微瞪大了眼睛,“发生了什么,竟然要他们去学校里抓人?而且……这些大学师生向市政厅施压,恐怕也没什么用吧……”   维克托先生压低了声音,低声说道,“不能说完全没有用,拜伦,那些黑皮靴子虽然直属于皇家,可毕竟这里是安多港……哪怕是那位殿下,在安多港行事之时,也得考虑市政厅的看法呢……”   这不就是明示了,王室卫警抓人是那位达文波特殿下的手笔吗?拜伦不由轻蹙起眉头,几天之前,他就在报纸上看到了王室卫警抓人的消息,可那时他并不知道那些被抓的人里,竟然有大学的学生。   真是糟糕透了,拜伦的眉头蹙得更深。不久之前,他在西敏公学里就已经看到有同窗离开学校,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离开安多港避祸去了,还是他们的家族已经出了事。安多港虽看似一片风平浪静,但哪怕是拜伦这样几乎与上流社会隔绝开的落魄贵族,也已经嗅到了贵族圈层中掀起的波诡云谲。   似乎之前那些被抓的安多港贵族还未被释放,那位皇子殿下就用更加残酷的手段,抓捕了更多的本地贵族。   甚至还牵扯到了大学的学生,不知道这些学生里,有多少是贵族,又有多少只是普通的中产阶级。   “何况,毕竟领头抗议的是大学教授呢。大学是城市的自由之基,安多港是一座城市,一座自由独立的城市,我可不觉得,安多港的市政厅会忘记这一点。”   维克托先生虽然压低了声音,神情慎之又慎,言语之中却依旧带着几分骄傲从容。   这份骄傲,拜伦倒是早已习以为常,他在许多安多港人身上都见过这样的一面。安多港人是有一些特立独行的傲气在身的,这源于这座城市在帝国无可替代的经济地位和建设成就,有些更骄傲的安多港人甚至连帝都奥尔兰德都瞧不上,心中认定安多港是比奥尔兰德更伟大的城市。   不过,维克托先生毕竟是个滑不溜秋的老狐狸,他虽然隐隐透露出了几分安多港人的骄傲,却并没有提及他对此事的看法,只说道,“但是教授们的抗议能有多大用处,我就不知道了。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王室卫警毕竟不属于市政厅的管辖范围之内。”   拜伦看着窗外不远处那混乱的场景,不由叹了口气。   自他逐渐融入这个世界之后,他越来越发现,这个如日中天的帝国远没有他最初认为的那样安定。   他不知道那些师生们的抗议究竟有没有用,但唯一能知道的是,那位皇子殿下在安多港每多待一日,这座城市就一日不会回归平静。 第234章 康普红茶:天然发酵红茶菌康普茶。   “拜伦,你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呢?”阿列克修斯从厨房门口鬼鬼祟祟探出头来,高兴说道。   拜伦转过身,见阿列克修斯一脸好奇又期待的表情,不由轻笑着招呼他过来。   他面前的料理台上摆放着许多的瓶瓶罐罐和新鲜浆果,阿列克修斯家的厨房各种食材制备十分齐全,倒是方便了他在这里研制新品。   “我在为夏季试做一些消暑饮品,你要尝尝看吗?”拜伦笑着说道,把一旁他试做好的几样饮品各倒了一点,又加上了几个冰块。   “当然要!”阿列克修斯肯定不会拒绝成为拜伦的第一个试饮员,他捧着拜伦试做的几样饮品品尝了起来。   拜伦仿照后世的新鲜果茶,利用安多港本地的土产试做了一些饮品,主要是以红茶为基底的各种果饮,红茶也是用冷萃法泡制的,果味则来源于用柠檬皮和糖浆熬制的果蜜和苏楠人家家户户都会制作的果酱。   如今正是各种浆果成熟的季节,拜伦用覆盆子、西梅、樱桃、树莓和醋栗各制作了一些,这些都是安多港夏日盛产最多的水果,他还用苹果果酱制作了一些,因为苹果是苏楠最常见的水果。   阿列克修斯把每样都尝了尝,酸甜可口的味道很对他小孩子的脾胃,让他喝着喝着,就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我喜欢这些果茶的味道,要是能再甜一点就好了,拜伦,我能放点炼乳吗?”阿列克修斯吧咋着嘴巴说道。   拜伦扶了扶额,他就知道以苏楠人的口味,这点甜度肯定不够……好在他早有准备,给阿列克修斯又调配了一杯加了牛奶和炼乳的饮品,但里面没有放果酱,只放了用糖炒制过的红茶。   这杯与后世的奶茶味道无异的饮料显更受阿列克修斯喜爱,他问拜伦,“你的餐厅以后会上这个新品吗?这叫什么来着?”   “奶茶,原味奶茶。”拜伦笑着说道。   “有趣名字,奶茶!在茶里添加牛奶是很常见的喝法,可是我还是第一次喝到加了冰块的奶茶呢!拜伦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这个奶茶比一般用牛奶泡制的热茶香气更浓郁呢?”   拜伦笑着说道,“因为我把茶叶再炒制过一次,炒茶可以激发茶叶的香气。不过……这个新的饮品,我应该暂时不会售卖。”   “为什么呀拜伦?”阿列克修斯有些遗憾说道,“多好喝呀,你要是能售卖出去,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拜伦轻笑一声,“因为成本问题,阿列克修斯。你平日里不去集市,恐怕不知道,安多港的新鲜牛奶并不便宜。我能在你家的厨房里制作奶茶,是因为你们家的庄园里养有自己的奶牛,能够随时供应上新鲜的牛奶,可是在安多港的市集上,要找到新鲜的牛奶并不容易,而且牛奶不耐储存,很容易就会变质。”   这个时代的苏楠帝国虽然已经有了罐头工艺,但并没有发明出巴氏消毒法,也就没有发展出牛奶保鲜技术和更先进的冷链运输。在市集上,用牛奶制作的各种耐保存的乳酪制品倒是很容易找得到,可是新鲜的牛奶,就只能去大的集市或乡下寻找了。   拜伦希望自己能够为今年的夏日创造出一种便于携带的、成本低廉又干净卫生的解暑饮品,甚至这种饮品最好能规模化制作,并被装在瓶子里消毒后售卖。虽然奶茶在后世十分流行,但显然不适合这个没有冷链运输和发达生鲜物运的时代。这种后世随处可见的幸福小饮料,也就只能他在私下里做给朋友品尝了。   倒是……拜伦想,倒是他以后有了更多的资金,可以尝试建立起巴氏消毒法瓶装牛奶和奶粉生产工厂,在畜牧业发达的费尔南大陆,牛奶是一种成本相对较低、营养价值较高的普世食品,如果有了能够方便运输和储存的瓶装牛奶和奶粉,对普通人的益处且不提,最重要的是,对于孩子们,特别是婴儿来说,也许能够极大缓解普遍的营养不良状况呢?   他在来到苏楠帝国之后,可是没少见到有营养不良的孩子,特别是工人阶级的孩子,营养不良更是一种常态。   阿列克修斯虽然遗憾于,自己在外面买不到这种好喝的奶茶饮料了,但也没有放在心上,其他的饮品也很好喝,再说这种饮品又不难做,他可以随时让家里的厨师仿照拜伦的配方制作嘛。   “对了拜伦,我们家的胶卷暗房终于修好了,我以后可以随时用照相机拍照了,你要来看看吗?!”阿列克修斯拉着他,高兴说道。   拜伦还正在发愁自己该制作什么样的饮品,听到阿列克修斯提及这件事情,他也不免好奇了起来,暂时放下了手中的瓶瓶罐罐,跟着阿列克修斯走了过去。   不久之前,西泽尔从北方给阿列克修斯买来了一架照相机,这个有些笨重又时髦的大家伙一到家,阿列克修斯就迫不及待想拿出去玩,结果却被西泽尔以阿列克修斯还没放假,不许把心思放在这些玩乐上拒绝,要他放假之后再拿出去玩。   于是,阿列克修斯只好忍痛一直把它放在家里,西泽尔虽然明面上不让阿列克修斯触碰,却转头交代了管家为他修建一间用于清洗胶片的暗室,方便他使用这架相机。   拜伦听他在旁边絮絮叨叨这件事情,不由会心一笑,西泽尔这个家伙,总是表面上看起来很严厉,其实对他这个弟弟很是宠溺。   阿列克修斯让拜伦和他一起拍一张照片,他们再把胶卷拿去暗房清洗。他招呼仆人把那个笨重的大家伙搬运过来,正要找地方拍照时,忽见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拜伦下意识看向窗外,只见不知何时,西泽尔竟带着马歇尔回到了家里来。   西泽尔还没走进门,就看见阿列克修斯不知在干什么,指挥着仆人把家里的摆件搬来搬去的,他微蹙起眉,这个小子,又在搞什么鬼把戏?   及至他走进客厅,才发现拜伦正坐在一旁,朝他露出一个浅笑,他的眉头才渐舒展开,露出一个轻笑。   “你们在做什么呢?”西泽尔问。   “啊,哥你回来啦!太好了,你要是有空,可以帮我们两个拍一张合照吗?”阿列克修斯高兴说道。   西泽尔这才知道,原来阿列克修斯方才是为了给两人的合照布景,才让仆人把家里的陈设搬来搬去的。他看了看拜伦,又看了看格林家风格奢靡的客厅,颇有些哭笑不得。   他对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没什么偏见,只是,他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富豪,在审美意趣上实在算不得出色,再加上格林夫人也是喜欢华丽奢靡风的人,他们夫妻俩手下的庄园装饰,一向是如此富丽堂皇。   这样的风格,也许很适合阿列克修斯这个孩子,却并不适合气质文静的拜伦。   “你们不如去书房里拍照,阿列克修斯,你坐在书柜前面,好歹能看着多几分书卷气。”西泽尔轻笑着说道。   “哎呀,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去书房!”阿列克修斯先是摇头晃脑一番,紧接着,他才一楞,“哎,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嘛……”   拜伦在一旁偷摸着笑,在西泽尔看过来时,眨了眨眼睛。   这个家伙,怎么还当着别人的面损自己的弟弟呢?   他们几人去了书房,这里典雅的装潢和满墙的书目,显然就比方才的客厅更适合拍照,拜伦和阿列克修斯坐在了书房的沙发前,拍了几张合影。   这个时代的相机曝光时间很长,让人在拍照时,得一直保持着一个表情,阿列克修斯有些坚持不住,中途做了好几个鬼脸,拜伦在一旁笑着摇头,不知等到照片洗出来之后,有多少张拍到了阿列克修斯鬼灵鬼气的表情。   他们两个拍完,阿列克修斯又提议让他们三个人合照一张,让马歇尔帮忙拍摄,西泽尔微微一挑眉,走到了他们身边。   正当拜伦犹豫,自己要不要坐在旁边,让他们兄弟俩坐在一起时,他刚一起身,肩膀就被西泽尔按了下来。   西泽尔走到了沙发后面,站在他们两人身后说道,“就这么拍吧。”   拜伦抬头看了看他,露出一个笑容,他靠近了阿列克修斯,让三个人都能在画面的正中央。   午后的阳光从书房的天窗、落地窗处泼洒进来,他们身后黑桃木的巨大书柜放置着满满当当的书目,造型典雅的水晶花灯从屋顶垂下,三个衣着得体、穿着晨间礼服的苏楠年轻人被相机的摄像头框在中间,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少年面容稚嫩,神情轻盈而欣喜,站在他们身后的少年,则面容沉静,唇角浅笑。   咔嚓一声,马歇尔拉下绳索,三人的笑容定格在相机片刻。   紧接着,又是一段短短的、却有些漫长的曝光间隙。   阿列克修斯有些坐不住,拜伦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掌,示意他再忍一忍,忽然的,也许是太阳在逐渐西沉,一片阳光打在他们头顶的水晶吊灯上,正好折射出了一小块的光斑,折射在了拜伦的眼中。   他有些不适得眯起,想要改变姿势,让那光斑不要再晃到自己的眼睛,西泽尔站在他身后,见他这副模样,下意识俯下身靠近他,“拜伦,你怎么了?”   拜伦闻声抬起头来,正想要说些什么,一声快门声却在此时再次响起。   咔嚓。   马歇尔站在相机的镜头后,视线里仍残存着方才被闪光灯定格的那一幕。   他看到……那面容冷峻沉默的少年,正附身低头,神情之中略带担忧关切,认真且温柔地垂眸看着身前之人,而那蓝眼睛的黑发少年,则侧抬起头来,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和表情,只从他靠近对方的、近乎要把面容贴在一起的放松姿势,读出他对身后人全然的信任。   一旁的少年一无所查,还在露出一个无忧而天真的、大咧咧的明亮笑容。   那瞬时的一幕,被定格在了胶卷上,永远地静止在了一瞬。   马歇尔轻叹了口气,看着他们,最终什么也没说。   拜伦对这件小小的插曲并没有放在心上,等到他们拍完照,把胶卷送到暗房之后,再过几天,他就能看到相片被洗出来的样子了。   不过在此之前,拜伦为了感谢西泽尔和马歇尔先生帮他们拍照,去厨房把自己方才制作的几样较为成功的果茶端了过来,请两人品尝,又问他们,对这几样果茶的观感如何。   “味道不错,如果能把这些茶饮带上舰船,想必水兵们会很高兴。”西泽尔品尝了一番,给出了一个较高的评价,“在海上的时候,人们更喜欢新鲜的蔬果风味。”   拜伦听了这话,下意识沉思起来,也许……他想,也许在码头对水手和乘客们售卖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可以把这种果茶直接调配成果酱,兑水就能直接冲开,这样既方便携带,也有利于海上长期保存。   马歇尔则在等西泽尔说完之后,才说道,“我更喜欢红茶的味道,这味道更让我感到亲切,您是用冷水泡的茶是吗?这种冷泡茶的口感似乎更加清新,我在想,要是能加入一些天然苏打水就更好了,这很适合夏天饮用,特别是从室外回来之后,或者是出汗之后。”   拜伦听了这话,心中却突然一动。   对呀,冷萃的红茶,再加上气泡水的口感,这似乎更符合苏楠普通人的口感。果酱的味道,尚且还要考虑有人喜不喜欢,或是糖分会不会让人发腻或太淡,可是红茶却是苏楠最大众的口感。   既要有红茶的口味,又要有气泡的口感,拜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前世的康普茶。   康普茶是用红茶菌进行发酵的一种饮料,味道酸甜可口,还因发酵而带有轻盈的气泡,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还没有见过康普茶,但他想,这种带有红茶风味的发酵饮料,一定会被离不开红茶苏楠人所喜爱的。   而且康普茶也便于大规模制作和装瓶售卖,带有气泡的饮料也是苏楠十分常见的饮品,正是今年消暑的一个好选择。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高兴说道,“多谢您,马歇尔先生!我忽然有了新灵感,等到一个星期后,我请您再来品尝!”   他说着,就拉着阿列克修斯跑去了厨房,西泽尔正准备告诉他些事情,见状也只好暂时作罢。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又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说道,“去把书房收拾一下,马歇尔,随后我要用书房处理公务。”   “是,先生。” 第235章 土豆疫病:疫病的症结。   “这是蓟花军团送来的新密信,主人。”   收拾整齐、反锁过书房门之后,马歇尔从口袋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筒,递给了西泽尔。   西泽尔掏出随身携带的银制裁信刀,撬开火漆封,一目十行阅读了起来。   “这次的凯帕饥荒,竟然是源于同一种土豆瘟疫。”西泽尔轻蹙起眉,将信封递给了马歇尔,“你看看信上的内容,这是现任凯帕总督用了半年多的时间调查出的结果,他们把不同的水源和土壤都试过了,整个凯帕,所有产出土豆的地方,得的都是同一种疫病。”   马歇尔结果密信,看着上面的文字,也蹙起眉来,“土豆是植物,又不是牛羊那样的牲畜,为什么会得这样烈性的传染疾病呢?我看这信上说,凯帕人用了很多方法,连田地都挖断开,竟然都没有阻止疫病的蔓延。您说,这会不会真的是什么可怕的诅咒……”   西泽尔摇了摇头,笑了起来,“你竟然也相信这样的怪力乱神之说?这分明只是一种自然现象,马歇尔,别忘了,历史上的作物疫病也是有的。”   他点了点桌子,“你平日里应该多读读报纸,要相信科学,而不是相信那些迷信的说法,这个时代是科学的时代,许多自然现象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   马歇尔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脖子,低头称是。   “不过,像凯帕这样严重的土豆疫病,确实是闻所未闻,苏楠也有大量种植土豆的农田,怎么苏楠就没有发生这样的问题呢?”西泽尔深深蹙起眉,“凯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虽说……凯帕人想把灾民送出去,可是让这么多人背井离乡,终究不是长远之策,何况……”   他轻点着桌子,“他们毕竟是帝国的子民……”   “我们派去的救济船已经从科普特出发了,主人。”马歇尔说道。   西泽尔一抬手,“就那么几艘船,能救多少人?凯帕毕竟是个人口众多的岛屿,就算运去再多的粮食,也是杯水车薪。想要解决眼下凯帕的粮食危机,终究是要从这场疫病下手……”他想了想,站起身去那些书柜之间翻找资料。   他从书柜里找出几本旧书,翻找开来,快速浏览着上面的笔记,“我记得……凯帕是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开始种植土豆的,在此之前,凯帕主要种植的是黑麦等谷物。”   “是的,主人。土豆也是从上个世纪开始,才逐渐在费尔南大陆推广开的,在此之前,土豆被认为是一种有毒的食物,许多农民都不敢种植这种来自西大洋殖民地的陌生作物。直到半个多世纪以前,帝国发现这种植物十分耐寒,才把它带到北方广泛种植。”马歇尔说道,“您还记得白银宫的花园里,有片苗圃是专程用来种植土豆的吗?当年我刚入白银宫的时候,卡特琳娜夫人对我提起过,说那片土豆田是帝国用来纪念当年大力推行土豆的皇帝鲍德温二世的。”   西泽尔一点头,这他当然记得,他记得一切有关帝国的辉煌历史与璀璨功绩——当然也包括那些更加残酷的权力倾轧和黑暗过往。   “当年凯帕引入土豆种植,也是苏楠与凯帕关系缓和的开始。”西泽尔说道,“若非当年鲍德温二世施以如此仁政,苏楠未必能与凯帕放弃过往积怨。”   然而如今这副情形,恐怕凯帕人……会再次与帝国积怨。   他一边翻阅着书目,一边细想着说道,“我记得我在宫廷之时,教我的老师莫林先生曾向我展示过鲍德温二世在世时的一些宫廷文件。当年……植物学家刚把土豆从西大洋带回费尔南大陆的时候,它还是一种略带毒性的根茎蔬菜,是后来的皇家植物学院经过了几代的培训,才逐渐去除了土豆的毒性,还筛选出了最耐寒高产的品种在北方推广……”   他说着说着,眉头却越蹙越深,他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他与拜伦在闲谈时,拜伦无意间提醒他的话语。   当时他们提及格林家族在科洛姆的香蕉庄园,拜伦便专程提醒他,不要在庄园里只种植一个品种的香蕉,说这样的话,因为香蕉有着相似的血统,就很容易形成传染疾病。   就像……西泽尔的眼眸微微一缩,就像当年的鼠疫大流行。   他一下子把书本合上了,看向马歇尔说道,“马歇尔,你知道土豆是怎么种植的吗?它有种子吗?”   马歇尔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时茫然,却仍恭敬回答道,“主人,土豆是有种子的,可是人们种植土豆,从不会用种子来种植,而是用它的块茎。您还记得吗,我是从乡下来的,小的时候,我跟着父母一起种过土豆,他们告诉过我,土豆的种子是没有什么大用的,因为用种子种出来的土豆总是质量大小不一,产量还不高,所以我们种植土豆,都是把它的块茎切开,再埋进土里,很快就能长成新的植株。”   西泽尔闻言,思考片刻,又忙走到书架丛中,找出了一本植物学百科。   他快速阅览着上面的文字,心中终于了然。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西泽尔抿了抿唇,随即的,他的眉眼之间又流露出了难得的喜悦之色,他没想到,当日他与拜伦无意间的一番话,竟然解开了凯帕的饥荒之谜。   “当年帝国为交好凯帕,只向凯帕人提供了最高产耐寒的土豆品种,这个土豆品种多年以来在凯帕迅速铺陈开,以至于凯帕人除了这种土豆,竟再没有种植过其他品种……”西泽尔说道,“可是因帝国的气候更为湿润温暖,因此当年帝国在大陆境内推行土豆之时,还掺杂了一些其他品种,而这才是凯帕发生土豆疫病,而费尔南大陆却安然无恙的根本原因……”   马歇尔闻言,有些激动说道,“主人,知道了病症所在,那只要给凯帕人一些新的土豆品种,是否就能让他们尽快度过这场危机了呢?如果能尽快解决饥荒问题,也能少死一些无辜之人呐……”   西泽尔想了想,说道,“如果我的推断没有错,在理论上,这是可行的。可是你也不要忘记了,凯帕如今的灾难并非只是天灾,也有人为之祸……”   他的神情变沉,一字一顿说道,“威廉六世是有意为之,要让凯帕人付出代价,只因当年蓟花军团效忠于我母亲……”   他无声攥紧指尖,复又松开,说道,“去拿纸笔和隐形墨水,我要给凯恩回一封信。”   马歇尔闻言,忙在书桌前为主人铺陈起纸笔,他蹲下身,去拿放在下面抽屉里的隐形墨水。因墨水瓶放在抽屉的最外面,马歇尔只拉开了一点抽屉,就把墨水瓶拿了上来。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方才好像看到抽屉的夹层里有个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掉了下来,是放在抽屉里的纸片吗?马歇尔却没在意,格林庄园的书房里从不会放什么真正的机密文件,他的主人处理机密之时,另有住处办公,想必那是阿列克修斯少爷的东西或是主人随手塞进抽屉里的杂物吧。   西泽尔将一封密信写完,等待墨迹干透之后,信纸上的笔记已经消失无踪。   他将自己写的密信滴上融化的火漆,盖上无徽印戳之时,又将凯恩寄给他的密信放到了火盘里,随手拿起一旁的蜡烛点燃,看着密信被燃烧殆尽。   那跳跃的火苗倒映在西泽尔灰蓝色的眼眸之时,也似乎照亮了他的眼底几分。   他露出了一个轻笑,心中在想,拜伦啊拜伦,你的聪明才智,真是帮了大忙。   无论是自己,还是如今受苦受难的凯帕人,他们都会感谢他的。   ————————   在格林庄园住了两天之后,拜伦抽空回了一趟家。   他虽然在外面不过住了小半个月,可临近家门,依旧思念得紧。姐夫的手已经全好了,拜伦让他多休息几天,却从皮特那里得知,姐夫最近在家里待着,依旧是闲不住,拜伦还没走进家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面包香味,等他上了花园的台阶,果不其然,就见到姐夫正站院子里搭建的砖窑前烘烤面包,身后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各式的面包和糕点。   拜伦轻笑着,打开花园的栅栏门走了进去,“姐夫,您烤这么多面包,要给谁吃呢?”   约翰转过头来,见到是拜伦,高兴地放下手中的面包盘,就走过来给了拜伦一个沾着面包和黄油香气的熊抱,他笑着说道,“哎呀,我的小拜伦,你不是说要在朋友家多玩几天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拜伦笑了笑,说道,“想回来看看您,等之后我再回去。我在朋友家是有点事情要处理,并不只是为了玩乐。”   约翰拍了拍拜伦的肩膀,给他的西装上留下了一个面粉印子,“你这孩子,好容易放假了,你还要忙着那些正事。我还是希望你能多玩几天,别总急着小小年纪就要干活。”   拜伦笑着摇了摇头,他倒是想能多玩几天,可惜他的正事实在太多了,就算他想有放松的时间,恐怕也没有能真正放假的时候。   “这些面包都是邻居订购的,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前些时日,我给街坊邻居们送了些点心,他们吃过之后,都很喜欢,就跑到我这里来订购了。”约翰笑着说道,“你不是和海伦夫人很熟吗?她的小儿子乔恩先生要订婚啦,他们家要举办订婚宴会,就来我这里定制了许多糕饼点心,你瞧这些新鲜的、热气腾腾的点心,等到今天下午,我就要把点心送过去啦。”   乔恩先生竟然要订婚了?拜伦眨了眨眼睛,随即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这可真是一件社区的喜事呀,有了姐夫的糕点点缀,乔恩先生和他的未婚妻小姐,感情一定会像您的糕点一样甜蜜的。”   约翰大笑了起来,拍着拜伦说道,“你这个孩子,怎么总是这么会哄人?”   拜伦笑着和姐夫说笑了两句,随即的,又换去了礼服,在院子里帮姐夫打起了下手。   几个月之前,因王后剧院生意日渐兴隆,约翰被当时的罗曼先生逼迫辞去了在孔雀餐厅的兼职,专心为剧院的后厨工作,好在当时剧院的工资开得很高,也让约翰安心留了下来。谁曾想,自前段时日那场发生在剧院的、扑朔迷离的凶杀案及大火之后,王后剧院从此彻底垮台,罗曼先生也一蹶不振,约翰的手又受了伤,他就只好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   他当然也想快点去找个新餐厅工作,也有不少餐厅向这位安多港颇有名望的糕点师伸出了橄榄枝,只是……因前些时日,他的手还未好全,皮埃尔先生又出了事情,他才没有出去工作,只是先待在家里,接了些邻里之间的私房订单。   “我还是想和皮埃尔先生一起工作。”约翰说道,“有他这样一位主厨在后厨坐镇,我能更安心地专注于烘焙。”   “皮埃尔先生找到新的餐厅工作了吗?”拜伦问。   约翰摇了摇头,“还没有呢,你记得前段时日他被当成嫌犯关进警察局了吧?他被那些警察打得不清呢,表面看着是没什么伤口,其实肋骨都被打断了两根!他在家里休息了好长一段时日,最近都还没好全呢!”   这些警察,下手也太黑了些。拜伦蹙眉叹气,就算当日温斯顿议员的死闹得沸沸扬扬,那些警察也不至于如此过分地对嫌疑人严刑逼供吧?皮埃尔先生真是白挨了一顿打,还没处说理去,谁让这个时代的警察大部分都是这个德行呢?   哪怕是柏林警官那样心地善良的警察,他也对自己说过,他有时也会刑讯逼供呢。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这个时代的警察,谁让这个时代的城市太过混乱,而警察人手不够,又缺乏后世那样先进的侦查手段呢?   “明天我和您一起去望探一下皮埃尔先生吧,他在家里躺了快一个月了吧?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拜伦一边将糕点小心装进精致木盒,一边说道。   “当然可以呀,不过,咱们得先去把这些糕点送过去。”约翰笑着说道,“今天晚上是乔恩先生的订婚宴,你和我一起过去,还能蹭一顿吃的呢!”   ————————!!————————   感谢几位读者朋友的产出投喂,让我看到了如此多精美的小情侣同人图,画得都好棒[撒花] 第236章 自由之帽:卢瓦的自由帽。   拜伦跟着姐夫一起去把糕点送到了海伦夫人的家中。   海伦夫人家中已经张灯结彩,布好了餐桌,海伦夫人满脸喜色,乔恩先生则带着他清秀美丽的未婚妻,在门口接待宾客的到来。   拜伦将自己方才专程去礼品店购买的礼物送给了乔恩先生,是一对漂亮的百合花蜡烛,祝福他订婚快乐,乔恩先生高兴不已,让他留下一起吃饭。   拜伦这还是第一次参加苏楠人的订婚宴,本就心生好奇,也就欣然接受。   苏楠的订婚宴传统并不算多,乔恩先生又是城市中产,并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于是,他们的订婚宴就像是一场欢快的沙龙或是聚会。乔恩先生的未婚妻是一位书香门第出身的家庭教师,十分擅长音律,她在客厅的钢琴前弹奏起欢快的小调,绅士淑女们则翩翩起舞,跳起轻盈的舞蹈来。   在参加宴会时,拜伦注意到宾客们对姐夫的手艺赞不绝口,尤其是约翰专程为订婚宴所制作的淋面巧克力点心——巧克力的价格暂时还没有降下去,乔恩先生又是中产,约翰就选择了给糕点增加一些巧克力脆皮或巧克力淋面,为乔恩先生的订婚宴甜点增加一些奢靡风味,也显得晚宴更加体面。   拜伦突然在想,也许姐夫以后承接婚宴甜点是个不错的选择,苏楠的中产阶级喜欢追捧上流社会的风尚,而巧克力早已在上流社会的宴会上成为一抹不可缺失的甜蜜风采,拜伦记得,姐夫其实一直都想拥有自己的烘焙店,也许先承接婚宴甜点,是个不错的打开名气的方法呢?   他其实也不太乐意让姐夫去别的地方工作了,有自己的店铺,总好过给别人打工。   他正盘算着等到之后回家告诉姐夫,刚跳完舞的乔恩先生便走了过来,坐到了拜伦旁边休息。拜伦笑着问他,“乔恩先生,订婚的感觉怎么样?我看您和您的未婚妻莫莉小姐感情深厚,这真是令人羡慕。”   “哈哈,怎么,拜伦先生,您是羡慕了,也想拥有一位美丽的未婚妻了吗?”乔恩先生笑着说道。   拜伦一时羞赧,轻咳了一声,“哎呀,我可没有这么想,我年纪还小,考虑这些有点早了。”   乔恩先生笑着看他,“说早也不早了,您要是有这个心思,我可以让我的未婚妻介绍几位饱读诗书的同龄小姐给您……”   知道对方是在逗自己,拜伦有些无奈笑了起来,“您就别拿我来打趣了,我现在忙于学业,哪有时间考虑这些。”   再说,虽然在这个时代,十六七岁结婚也不算少见,但拜伦可受不了这个的想法,他总觉得,结婚至少应该是二十五六岁以后才考虑的事情,至于谈恋爱,那也应该等二十岁以后,等成熟一些了,再有这样的想法——虽然他前世都快三十岁了,也没见自己对什么人心动。   乔恩先生笑着,为自己逗弄对方成功而小得意,拜伦见他这副模样,也笑着摇头。   “说起来,等到您结婚的时候,您和莫莉小姐会有婚假吗?您有计划和莫莉小姐进行新婚旅行吗?”   拜伦笑着问道,新婚旅行也是费尔南大陆这些年来逐渐流行起的城市时尚,特别是随着铁路和航运的发展,许多中产阶级都十分热衷于去不同的城市甚至是出国旅行。   “哎,今年是不大可能了,市政厅那里太忙了,根本就不可能给我批假。”乔恩先生摇着头,有些不高兴说道,“你是不知道,最近市政厅那里有多……”   他说着,又想到这里人多口杂,忙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现在市政厅里天天在吵架,我能有这几天的订婚假,还是托了我早在半年前就定下订婚宴的福了呢……你看了报纸,应该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吧?”   拜伦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听说最近,安多港的大学不太安定。”   “哎呀,就是这件事呢!”乔恩先生摇着头说道,“也不只是这一件事,就像我上次告诉你的,之前市政厅就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他叹着气,说道,“你是不知道,议会老爷们不敢担责,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程序上磨洋工,把一件审批表格反复打回去重做。”   拜伦闻言,微微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安多港的市政厅竟然还有这样的妙招。想来也是,王室卫警抓了那么多人,虽然他们内部也有审判庭,但他们也不可能不经市政厅同意,就把那么多人全部都判刑,尤其是他们现在还抓了大学里的学生。   学生是个特殊的群体,至少在像安多港这样的商业城邦,尤其如此。苏楠帝国的大学大多是在几百年前由教会创立,在最初,能够进入大学的学生,本身就有着教士和学生的双重身份,因此法律上会给予大学生一定等同于教士的特权。   这种根植于深厚教会传统的法律习惯,在进入新时代后并未被完全改变,尤其是在法律上还没有被即使跟进。在法律上,大学生仍然具有一定的司法特权,王室卫警虽然抓了人,但想要把他们判刑,却是没那么简单的。   市政厅拿王室卫警没有办法,于是就故意卡着程序让他们的流程推不下去,这也算是安多港的一种消极反抗,只是不知道,那位还没有离开的皇子殿下会怎么想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对方更多的细节,只是想了想,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乔恩先生只是市政厅的一个普通职员,他能不显山不露水得抱怨两句已是极限,拜伦如果问他更多的细节,恐怕乔恩先生也不会回答。   第二天,拜伦和姐夫一起去探望了皮埃尔先生。   他们到皮埃尔先生家中的时候,是女仆帮忙开的门,当他们两人说明来意之时,女仆有些为难说道,“哦,两位客人请进吧,只是……皮埃尔先生最近心情有些不好,他上午刚喝了酒,如今正醉醺醺得呢……”   约翰关切问道,“他的伤不是还没好吗,怎么还喝酒呢?医生允许他这样做吗?”   女仆无奈叹了口气,“当然不允许呀,可是我劝过他了,他却不听我的……哦,先生,您来劝劝他吧……”   “我们会劝一劝他的,夫人。”拜伦安抚对方道,“您能帮忙去做一份醒酒汤吗?哦……就是普通的咸肉汤就可以了,再准备一些能填饱肚子的吃食,我想皮埃尔先生应该吃一点东西,请稍后端过来。”   女仆点头称是,拿走约翰和拜伦带来的水果点心,又转身去了厨房。   拜伦和姐夫走进皮埃尔先生的家,皮埃尔先生是一位名厨,收入不算低,因此住的房子也是两层的小楼,他的房子陈设十分简朴,却带着几分与苏楠风格不同的异国风情,墙纸上也绘制着漂亮的黄色鸢尾。   他们上楼时,拜伦便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酒味,等到来到皮埃尔先生的起居室,就看到他醉醺醺的,正抱着一瓶威士忌窝在沙发里发呆,一旁还散落着许多旧书信和旧报纸。   “我的朋友,你这是怎么了?”约翰忙走了过去,把他怀里的酒瓶夺了过来,“你的骨头还没长好,就在大白天喝这么多酒!圣光啊,你的医生要是知道了,会把你骂死的!”   皮埃尔先生慢了一拍抬头,有些神志不清,似乎在努力辨别着来者是谁,紧接着,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拍着约翰的胳膊说道,“啊,是约翰啊,我的老朋友……快来陪我喝一杯,快……”   拜伦和姐夫一时面面相觑,拜伦说道,“他这是喝了多少,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约翰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说道,“好孩子,帮我一起给他用热水洗洗脸,我看他醉得不清呢。”   拜伦打来了热水,又和姐夫一起帮皮埃尔先生擦了擦手脸,正好这时,女仆也端过来了醒酒汤和一些面包,约翰喂他吃点东西,他似乎还没有从醉意中回过神来,还算听话张嘴吃了下去。   拜伦在一旁看着皮埃尔先生的样子,不由蹙起了眉。这位手艺精湛的卢瓦大厨在后厨之时,是厨房里的暴君,脾气暴躁,哪个厨师也不敢做错了事情招惹他的不快。不过他在私下里,脾气还算温和,对待朋友也十分真诚热情。   这让拜伦对他的印象,总是个充满能量的人,他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卢瓦大汉怎么会突然在家里颓靡醉酒呢,哪怕是上次,他被关到警局里,拜伦去探望他时,他还乐观地让他们给他带些好酒好菜来呢。   趁着姐夫正耐心给皮埃尔先生喂醒酒汤时,拜伦注意到一旁的桌子上散落的书信和报纸,他拿起来看了看,发现大部分都是来自于卢瓦。   卢瓦文字,拜伦并不认识,但费尔南大陆所用的数字字符是一样的,拜伦看到,那些报纸和书信大多来自于八九年前。   八九年前……想到此前马歇尔告诉他,皮埃尔先生曾是卢瓦共和国自由党的一员,还为共和国的首相工作过,拜伦大概就猜到,皮埃尔先生是在为什么而伤心了。   他把那些散落一地的报纸和书信拾起来,整理整齐,他正叠放着那些散落的信件时,忽然从那堆信件中,看到了一张画像。   那大概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画像,是一张素描画,画上是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们身处在一间简陋的小酒馆里,胸前还统一佩戴着一枚圆形三色胸针,有的人头上戴着一顶尖顶帽,有的人则把帽子拿在手里,他们笑容灿烂,衣着整洁,绘画之人似乎在画中投入了极大的情感,炭笔的线条显得极为细腻柔软,黑白的画面也能看出当时房间里的光影。   画面的下面有一个落款日期,上面写着,圣光历739年4月11日。   那不是十五年前吗?拜伦又看了看画,果然在画中找到了一个与皮埃尔先生面容相似的年轻人,这一定就是年轻时的皮埃尔先生了,拜伦想。   “啊,你怎么找到了这张画……”皮埃尔先生忽然说道,他从拜伦的手里拿过了那张画,放在手中,“哈哈,小子,你认出哪个是我了吗?”   皮埃尔先生似乎比之前清醒了一些,但仍然是醉醺醺的。   拜伦指了指上面的一个人,说道,“这是您吗?”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样,我年轻的时候英俊吗?哈哈,当年我可是好多卢瓦姑娘的梦中情人呢!”皮埃尔先生大笑着说道。   拜伦闻言,颇有些哭笑不得,同时心也渐放了下来,有心思开玩笑,看来皮埃尔先生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我无意冒犯您的隐私,只是……我见这张画,似乎很是特别。”拜伦说道,“这是当年您在卢瓦的朋友们吗?”   “嗐,哪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我是以前卢瓦自由党人吗?”皮埃尔先生摆了摆手,“看到我们戴的三色花和红头帽了吗?这是当年卢瓦自由党的标志,三色花代表自由、平等和博爱,红头帽是自由的象征……我记得,它还有个历史渊源来着,是什么来着?”   他挠着头,正努力回想曾经的记忆,拜伦在一旁补充道,“是来自于腓里基时代吧。我记得红头帽又被称为自由帽,腓里基时代的奴隶被释放为自由民之后,就会佩戴这种帽子。”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皮埃尔先生拍着大腿高兴说道,随即的,他又叹了口气,“许多年不回卢瓦,我都忘了这些东西啦。”   约翰在一旁听着,半知不解得看着他们两个,有点没听懂他们在讨论什么。   “您是在八九年前来到安多港的吗?如今卢瓦的局势,还不允许您回去吗?”拜伦问道。   皮埃尔先生摆了摆手,“我能回去,只是我不想回去罢了。回去能有什么意思?我的朋友死的死,离散的离散,我又早没了家人,卢瓦早就不是我的故乡了,我还不如一直待在安多港呢。”   拜伦闻言,却是在心中叹了口气,可是安多港离卢瓦很近,如果皮埃尔先生想要回家,坐上船不到几个小时就能远远看到卢瓦的海岸。皮埃尔先生一直待在安多港,除了是为了工作方便,也许,他心中也是思念家乡的吧……   “卢瓦当局,已经不再追捕您这样的自由党人了吗?”拜伦想了想,又问道。   ————————!!————————   自由帽,又被称为弗里吉亚帽,是古罗马时代奴隶获得自由的身份标志。法国大革命时期,弗里吉亚帽被广泛佩戴,因而延伸出了代表自由的含义。著名的法国油画《自由引导人民》中,自由女神就佩戴着红色的弗里吉亚帽。   三色花徽章也同样源于法国大革命,是当时巴黎市民用于表示支持大革命的标志。 第237章 苏楠母狼:苏楠的母狼。   皮埃尔先生听罢,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道,“我好像……已经在安多港待了九年了吧?自从三年前,那个该死的老皇帝两脚一蹬,他儿子登基之后,就成日里忙着举办舞会,才没时间管我们这些‘乱党’呢!我有好几个朋友都回了家乡,住在乡下过起了安生日子,哈,像我一样,早把以前的事情给抛到脑后了……”   皮埃尔先生口中的那个老皇帝,应该是卢瓦的前任君主亨利十二世,拜伦之前在图书馆里翻看苏楠的旧报纸时,在三年前的报纸上看到过他去世的讣告消息,他死之后,如今统治卢瓦的是他的儿子亨利十三世。   拜伦对卢瓦的了解并不算多,虽然卢瓦和苏楠离得很近,从安多港出海,一天之内就能抵达卢瓦的北境,但因这个时代信息传递速度很慢,再加上有语言的隔阂,哪怕是距离卢瓦最近的安多港,报纸上也很少直接报道有关卢瓦的事情。   也许安多港的上流社会对卢瓦的关注会多一些,但绅士淑女们更关心从卢瓦进口的奢侈品和艺术之都瓦里安的时尚风潮,至于卢瓦的局势有什么变化,显然就不是他们关心的重点了。   “我听您这样说,是否可以认为,卢瓦的社会已经趋于平静了呢?”他说道,随即又轻轻叹息了一声,半个多世纪以前,卢瓦的红头帽党人曾经点燃了一把燎原般的大火,那场大火烧得又凶又旺,几乎席卷了费尔南大陆的诸国,就连当时的苏楠都差点未能幸免。此后,数年间卢瓦的局势一直动荡不安,在共和国和帝制之间反复摇摆。   “小子,要是我年轻再年轻个十岁,我肯定不会这么认为的。”皮埃尔先生摆了摆手,下意识就想去找自己的酒瓶,怎奈何他的酒瓶子已经被约翰收了起来,他问约翰把酒放哪了,约翰瞪了他一眼,不高兴说道,“你今天不许再喝了!”   皮埃尔先生悻悻摸了摸鼻子,只好作罢,约翰见状,下楼沏热茶去了。   “可是如今,我已经是个四十六岁的人了,就算我再不想承认,也没有办法啦!”皮埃尔先生感叹着说道,“我虽然没有回去过,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又有多少人还记得曾经的共和国呢?就像你们苏楠人,又有几个人能记得你们曾经的那位女皇?”   女皇?拜伦眼眸一动,狄奥多拉女皇是八年前被赶下台的,而如今的卢瓦帝国,也是在那一年复辟的,他虽然不知道二者之间究竟谁先谁后,但却一直疑心,这恐怕并非巧合。   费尔南大陆的诸国一向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年卢瓦的那位将军在建立共和国之时,就曾引来费尔南大陆的一众国王皇帝结成反卢瓦同盟,苏楠帝国更是反卢瓦同盟中最大的话事者,卢瓦与苏楠又是邻国,关系极为密切,当年的事情,两国之间一定有什么更深刻的政治联系。   “女皇在位时,我年纪还小,记不得许多事情。皮埃尔先生,您是卢瓦人,看待苏楠的事情,也许比我们这些苏楠人本身更加客观,就当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能问问您,对于那位前任的女皇陛下……您知道多少事情吗?”拜伦说道。   “你这个小子,真是胆子大,敢打听起你们口中的‘罪王’来了,要不是我是个卢瓦人,不掺和你们苏楠的事情,你就不怕我把你告到那些黑皮靴子那儿去?”皮埃尔先生指着拜伦,笑着说道。   拜伦笑了起来,“哦,那您得能先进得去大门再说,您怕不是忘了,就算是黑皮靴子,那也是一群苏楠人,除了厨房和奢侈品店,我想不到苏楠有任何欢迎卢瓦人的地方。”   皮埃尔先生闻言,大笑了起来,“哈哈,你们这些只知道啃树叶子的苏楠佬……”   一番说笑之后,皮埃尔先生才认真回答起拜伦的问题来。   “你知道,我从前在卢瓦的首相府里做过厨师,那个时候,我和当时的首相米歇尔先生是好朋友,常常负责招待一些外国宾客。我虽然没有见过那位狄奥多拉女皇,却从一些大人物那里,听说过一些有关她的事情。”皮埃尔先生说道,“不过原谅我只是个厨子,我对政事了解不多,他们说的话,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记得……那些大人物们对她评价最多的是,她是个手段强硬的君主,看着是位高贵温柔的女君,实则性格强势、说一不二,极为霸道专断。”皮埃尔先生回忆着往事,这样说道,“当时还有个莱茵的大公吐槽她说,她根本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谁要是真信了她是个普通的女人,谁就得倒大霉!”   她竟然是这样一位君主,拜伦有些惊讶。一位强硬的女君,一个外柔内刚的皇帝。在此之前,拜伦对她仅有的了解,只是她是一个政斗中的失败者,一个被休斯顿大公那样的前朝旧臣念念不忘的旧主,她所有的一切记录都被现任皇室抹去,以至于拜伦对她的印象,始终十分模糊,就像一行留在史书角落里的文字,一个模糊而朦胧的影子。   可是听到皮埃尔先生提及这些,这个名字背后的影子仿佛突然变得鲜活了起来,她是一位女皇,一位十分善于利用自己看似温和文弱的女性形象,实行强硬政策的女皇。   “哦……我记得她当时还有个外号呢,一些外交官喜欢这么称呼她,说她是什么……苏楠的母狼。”皮埃尔先生说道,“哈哈,你们苏楠人可别生气,这可算不得贬称,不过用这样的称呼来形容一位女士,即使她是女皇,也有点儿……哦,怎么说,有点儿有失绅士风度……”   拜伦一笑,“我倒是觉得,这是一种赞誉。她始终是一位君主,虽然我并不知道,她究竟算不算一位明君,但用狼这样威猛的动物来形容一位君主,本身就是一种夸赞了。”   “嗐呀,明君不明君什么的,我看费尔南大陆的君主都差不多!”皮埃尔先生说道,“你没听说过卢瓦的大哲学家德莫斯说过的话吗?‘最坏的民主胜于最好的独裁’,我是不信什么君主好不好,坏不坏的说法,好与不好,不全在文人的笔杆之间吗?就像卢瓦现在的皇帝,哈,他是个什么好东西吗?可卢瓦的报纸不照样在给他歌功颂德!我是个固执的无套裤汉,一个红头帽子,虽然我现在已经不再执着于年轻时的事情了,可是要我看呀,全世界的皇帝老子都是一个德性!他们就算再好,那也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家族和权力,永远不可能站在民众这一边!”   皮埃尔先生说到激动处,直接拍起了桌子,约翰正端着茶壶和点心上楼,见状说道,“我说皮埃尔,你这是在说什么呢,激动成这个样子?我泡了壶伯爵红茶,还把我带来的点心装了盘,都来吃点吧。”   约翰在一旁摆放着茶水点心,皮埃尔眼疾手快,捏了块抹了樱桃果酱的黄油曲奇在手心,一边咬着,一边用手接着那些扑簌簌掉下来的饼干渣,“也没说些什么,就是提起了你们苏楠的那位前任女皇,嗐呀,说来也是唏嘘,当年她大婚的时候,卢瓦的报纸可是大肆报道了此事呢——谁让她的王夫竟然是卢瓦的勃艮第公爵之子呢?我记得……那位王夫的家族祖上和卢瓦现在的皇室卡佩家族也是亲戚,不过贵族嘛,往家族树上找一找,都是亲戚。”   这件事情,拜伦倒是第一次知道,他想,原来女皇的丈夫也是卢瓦人。不过,这似乎也是苏楠的一种历史传统。苏楠帝国的历史上有过许多任卢瓦皇后,这通常发生在两国关系较好,或者有利益纠葛,需要结成同盟的时候。   “你还真是大胆,和拜伦讨论那位罪王。”约翰一边倒着热茶,一边无奈说道,“也就幸好只是我们在私下谈谈,不然非得招惹上麻烦不可。”   “只有我们几个,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们苏楠的皇帝,怎么心眼儿那么小,还不如卢瓦现在的那个皇帝呢。”皮埃尔先生摆摆手,“也就是你们苏楠人太把皇帝当回事儿了,瞧瞧我们卢瓦人,能把皇帝送上断头台呢!”   拜伦正端着茶小口品着,闻言差点被茶水呛到,在对待皇帝的态度上,卢瓦人的确是有几分自己的心得在的——虽说这多少有些地狱笑话的意思。   不过不得不说,卢瓦人对皇帝的经验很是实用,如今卢瓦的皇帝就算再不满,也不得不扯着民主制度的大旗,捏着鼻子承认卢瓦大革命的诸多理念,就连苏楠这样的保守国家,也得装模作样在宪法里写上自由民权等词。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那位女皇陛下已经结婚了,她的画像那样年轻,我还以为她并未婚配呢。”拜伦端过茶水,品了一口姐夫泡的红茶,微眯起了眼睛。   姐夫在茶水里放了一些蜂蜜、苹果酱和肉桂粉,味道酸甜可口,又带着肉桂的浓香,甜味也是他喜欢的程度。   “你竟然不知道这件事情吗?也是,你那时候还小呢。说起来,我记得那位女皇陛下和王夫还有个小皇子呢,如果他还活着,他应该和你是一样的年纪……哦,不对,是比你大一岁。”约翰说道,“那位小皇子出生的时候,我恰好回孤儿院探望以前照顾我的修女嬷嬷,修女嬷嬷那天给每个孤儿都分发了一袋糖果,说是小皇子送给孩子们的礼物,修女嬷嬷甚至给我送了一袋……”   说到这里,约翰有些感慨,“唉,我不懂女皇到底是不是一个好皇帝,那些大人物的事情,也不是我一个面包师能评价的,只是那时候的孩子们,应该会很感激女皇和小皇子吧?可惜,那个孩子没能逃过八九年前的那场风波……”   原来女皇是有子嗣的,拜伦想,可是他从未在任何地方听说过有关那位小皇子的事情,也许是因为他那时实在是太小了,掀不起什么风波,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死的时候,才只有九岁呢。   唉……他的眸中露出了些许怜悯之意,才九岁的孩子,那些人竟也不肯放过,政治斗争虽然残酷,可是费尔南大陆的文化并非喜欢强调赶尽杀绝,政治的失败者被流放或被囚禁于修道院才是历史的常态,那个孩子还那么小,这样的手段终究是残忍了些。   “都过去啦,都过去啦。”皮埃尔先生敲着桌子,“不管之前统治苏楠和卢瓦的大人物是什么人,现在的人都不再关心啦,那位女皇是好是坏,真的很重要吗?你们苏楠人早就把她给忘啦!就像卢瓦,也没多少人记得共和国是个什么样子喽!”   见皮埃尔先生面露悲伤颓靡之色,拜伦想了想,说道,“皮埃尔先生,我并不觉得,人们会忘记过往的事情。我想问问您,卢瓦人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共和制呢?”   皮埃尔先生一愣,接着说道,“哈,你小子,是在考我呢吗?我虽是个没读过几本书的大老粗,可我也是读过卢瓦的历史的!当年我们卢瓦人之所以要把皇帝送上断头台,是因为我们发现,不管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很难为了民众让渡自己的权力,也很难不为自己的家族出卖国家的利益。当时的卢瓦正处于穷困之时,甚至还欠下了大笔的外债!可那时的皇帝竟然还想怎么收拢自己的权力,甚至想引入别国的军队镇压国内的起义!哈,他把卢瓦当成了什么,竟然要用外国的军队镇压本国的国民!就像卢瓦先哲们说过的那样,国家是属于公民的公有财产,不是皇室家族的私产!谁否认这一点,谁就得被赶下台!”   拜伦微微瞪大了眼,该说皮埃尔先生不愧是卢瓦人吗?在思想觉悟上,可比苏楠人激进多了,虽说他本就是激进的红头帽党人,可是这样的想法,放在整个费尔南大陆也算十分先锋。难怪西泽尔总说他是个卢瓦人呢,卢瓦的社会风气的确比苏楠要超前开放许多,卢瓦人说话,也言必及民主和公民。   “卢瓦的先贤们,普遍活跃在近一个世纪以前,而卢瓦革命发生的时候,那些先贤已经过世近半个世纪了。”拜伦说道,“当时的卢瓦人,普遍没有忘记卢瓦先贤们的教导,他们又怎么会忘记,一个没有皇帝的国家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轻笑起来,“您说无论皇帝是什么样的人,都很难不为了自己的私欲而牺牲国家的公义,这句话我很赞同。因为这并不以个人的品德为转移,而是君主制的固有弊端。无论是多么伟大、多么贤明的君主,只要他有欲望,有背后的家族,他就很难不去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换取私欲。”   “正因如此,我才要说,人们是不可能忘记共和国的。因为如今的卢瓦虽然恢复了帝制,但有些矛盾却并没有得到解决。”   拜伦摇了摇头,“我听说近五十年间,卢瓦的帝制就已经被推翻了两次,这不正说明,帝制根本就无法解决卢瓦现如今的问题吗?”   卢瓦毕竟不是苏楠,苏楠之所以能拥有稳定的帝制,是因为它的内部矛盾可以通过广阔的殖民地进行转移,卢瓦虽然也拥有海外的殖民地,但却无法与海军实力强大、殖民地遍布整个世界的苏楠相提并论。坦白说,拜伦并不看好卢瓦如今的王朝,只要卢瓦的内部矛盾一日不解决,终有一天,现在的皇帝还是会被推翻。   “您要相信,皮埃尔先生,您要相信,民众的记忆可以是短暂的,但也可以是漫长的。”拜伦说道,“因为历史,是最好的老师。当同样的问题再次发生之时,人们就会从历史中寻找答案。”   皮埃尔先生沉默良久,随即笑了起来,“哎呀,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天,我竟然会苏楠的土地上和一个苏楠人提起这些事情。”   他拿起一旁桌子上的画指,用大拇指抚摸着纸面,又小心避开了那些炭笔的描画之处,“要不是今天,是我的一些老朋友的祭日,我也不会把这些东西再翻出来。唉……我近年来常觉得在厨房工作有些力不从心,人真是不服老也不行,所以我总在担心,我要是死了以后,还有谁能记住我的这些朋友。”   他的眼里闪烁着些许泪光,“他们有些人还那样年轻呢,你看到这个小伙子了吗?他叫凯尔,是米歇尔先生的一名卫兵,他死的时候才十八岁,连个心爱的姑娘都没有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自语,又似乎是在问拜伦,“他们真的会被人记得吗?”   拜伦与约翰对视一眼,又温声说道,“一定会的,皮埃尔先生,一定会的。卢瓦的先贤们,不也从来没有被卢瓦人忘记过吗?他们虽然早已离开这个世界,可他们所留下的著作却一直被费尔南诸国所翻译和阅读,哪怕是苏楠的老弱妇孺,也知道卢瓦的一些名言呢。”   皮埃尔先生似乎是高兴了许多,他拍了拍拜伦的肩膀,又看着他,连连说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很对……卢瓦人,从来不会忘记先贤的教导……”   皮埃尔先生心情渐好,和他们一起喝了几杯茶,又吃了些点心,有了食物下肚,他逐渐从醉酒中恢复了过来。   约翰问他伤养得怎么样了,皮埃尔先生这才说,他在监狱里受了不少内伤,医生嘱托他在家里好好修养几个月,再加上王后剧院已经被焚毁,他暂时不打算找新的餐厅工作。   后厨的工作实在太辛苦,他是最劳神劳心的主厨,如今有伤在身,又年岁渐长,实在是有些干不动了,他打算等到修养好之后,就找户有钱人家做私厨,工资高不高倒不要紧,最起码没有那么劳累。   约翰不免为皮埃尔先生感到可惜,四十多岁还正是一个主厨的黄金年龄,现在就退休,实在有些遗憾,但皮埃尔先生的身体状况又放在那里,也是一种无奈之选。   拜伦见皮埃尔先生虽然说是要去做私厨,但言语之间似乎有些遗憾之意,以拜伦对他的了解,他是个典型的卢瓦厨师,他也许更希望自己的手艺被更多的食客品尝,去做私厨,未必是他自己想要的选择。   既然如此,拜伦抬起头,对皮埃尔先生和姐夫说道,“两位先生,我倒是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 第238章 风暴将至:安多港的风暴。   一个星期之后,拜伦自制的康普红茶终于发酵好了。   他是用啤酒的酵母进行发酵的,试做了几瓶,除了有一瓶一不小心生了杂菌,其余几瓶都发酵得很好,他请格林庄园的仆人们和阿列克修斯母子都品尝了一番,这种带有红茶风味的酸甜饮料很对苏楠人的胃口,无论是见多识广的格林夫人,还是庄园里的马夫园丁,都很喜欢它的味道和口感。   见大家如此满意,拜伦心想,也许他之后可以直接把康普茶当做一个流行饮料来经营,正好这个时代,瓶装的酒水售卖得很多,却很少有一款无酒精的流行饮料,如果他做得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创立起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饮料品牌。   他做的不多,却也留了一瓶送给西泽尔和马歇尔。西泽尔最近总是很忙,连带着马歇尔也终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拜伦就只好把瓶子留在格林庄园,等他们什么时候再品尝。   至于那起案件,拜伦从西泽尔的手信那里得知了最新的消息,说帕特拉公爵最近找到了一些人脉,想要把这起案件先拖延下去,最好能拖个一年半载的,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西泽尔让拜伦先不必着急,他会想办法在最近解决掉此事,但也让他先安心住在格林庄园这里,出门也最好有格林家的仆人陪同,帕特拉大公极爱颜面,他唯恐帕特拉大公会为了压下此事,在私下对拜伦施压。   他最近虽然住在了阿列克修斯家里,却也成日里忙着经营自己的生意,阿列克修斯有时候跟着他去看个新鲜热闹,顺便蹭吃蹭喝,有时候待在家里画画遛狗,或是外出采风。拜伦正巧这几日忙着和维克托先生鼓捣申请商标的事情,他设计了一个简洁好记的商标,又请阿列克修斯帮忙改得更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最终,这个由简笔画轮船和海浪组成的简单图案成了拜伦品牌的新标识,拜伦为自己的罐头品牌起名为“海城牌”,希望这个诞生于安多港的罐头品牌,有一天能够伴随着四通八达的铁路,贩售到苏楠的每一个角落。   敲定好品牌的商标和名字之后,拜伦就让戴安娜小姐准备好申请文书,只待下个月行政法令一通过,他就可以成为安多港第一批申请商标的商人了。   这日,他去商会找维克托先生商讨罐头厂的事宜时,他刚一进门,就有侍者送来了消息,说是埃兰的那位王子殿下,委托商会转递给他一些礼物。   拜伦闻言,不免有些惊讶,他与那位艾哈迈德王子只有一面之缘,虽然那位王子当时确实表露出了对他的欣赏之意,还送给了他一把漂亮的短刀,他却没想过自己能和这样的大人物再有什么交集。   等到他收到那位王子殿下的礼物和书信时,他就更惊讶了,那位年轻的王子殿下不但送了他一大箱各式各样的埃兰珍宝,还专程从帝都写了一封信寄给他。他拆开信件之后,先是看到了王子殿下的埃兰语原件,后面才是那位鲁米先生的翻译和他对拜伦的问候。   他拿着信纸坐了下来,去仔细阅读那些信件。埃兰的商馆里更喜欢用毛毯供人坐卧,拜伦也就学着埃兰人的样子坐在了羊毛地毯上,身边是成堆的丝绸抱枕。   他阅读着那些信件,鲁米先生的苏楠语似乎又精进了不少,在翻译时,行文已经带有几分文雅娴熟之意了。   鲁米先生的信件内容很简单,书信却很长,他先是问候了拜伦如何,紧接着就兴奋地在信中向拜伦讲述起苏楠的诗歌与埃兰诗歌的异同,还有两国诗歌之间,那些同样来自于腓里基时代的、远古的诗歌意象和神话传说。   他甚至在奥尔兰德找到了许多诗歌社团,如今正每日到处参加读书和创作沙龙,与这些异国的诗人共同探讨诗歌的创作。   他读完了鲁米先生的信,很是为他高兴,能够终日与同样喜爱诗歌的人一起交谈,想必鲁米先生的苏楠语一定会进步神速的。   至于那位王子殿下的信件,王子的信并不算长,却讲述了一些他们的经历。通过鲁米先生的翻译,拜伦看到埃兰的使团一路北上之时,各种新奇的见闻。他们有的感叹于火车的行速之快,有的则惊讶于苏楠各地精准的时钟,有的对电报这种能一日传讯千里的造物惊叹不已,有的又震撼于苏楠人所发明的、能够在天空上飞翔的热气球。   尽管那位王子殿下的用语相当克制,当然,也可能是经过了鲁米先生的笔墨润色,拜伦仍能从这些言语的字里行间瞥见那位王子既冷漠不屑,又心中暗自好奇的态度,他轻笑起来,他想,这位王子殿下或许不是对苏楠的新鲜事物不感兴趣,而是他不喜欢发明这些事物的人,是令埃兰人讨厌的苏楠人。   他想,王子殿下一定还没想明白“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道理,学习这些可恨的苏楠人的科学技术,并不是一件令落后国家感到羞耻和自卑的事情,只要肯努力改变埃兰这个国家,终有一天,埃兰也会像苏楠一样先进,甚至更甚于苏楠的。   回去之后,他将自己的一些想法写成了回信,准备来日再通过商会寄给王子和鲁米先生,他虽不能把自己的想法表现得太过露骨,免得对方怀疑自己是个假苏楠人,却也劝慰那位王子殿下,他希望埃兰的使团能够在苏楠学到富国强兵之法,以挽救处于危机之中的埃兰古国,也希望埃兰和苏楠两国,终有一天能够真正友谊长存。   那些珍宝太过贵重,拜伦就先托人把东西送到了格林庄园。等到他带回格林庄园之后,他才去仔细查看那些东西,除了一些精美的埃兰工艺品,如象牙雕刻、金银器物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些推罗时代的手抄本和古代圣光教会的文物,如圣徽项链、祷告书之类的物件。也许是艾哈迈德王子觉得苏楠人应该都喜欢这些,里面有不少推罗帝国时期的文物。   这么多贵重的东西,他可该怎么回礼?拜伦一时竟有些发愁,一位埃兰的王子殿下,不论送他什么贵重的东西,似乎都难以让对方看上眼,何况埃兰本就是盛产各种珠宝黄金之地。   不如回来送些苏楠的精巧机械和科普书籍好了,拜伦想,说不定,这些东西对那位王子殿下而言更有意义呢。   他把那些东西挑挑拣拣,有些精致小巧的珍宝,他准备转送给其他朋友。他送给阿列克修斯一块漂亮的孔雀石当镇纸,又挑选了一本古推罗的贝母袖珍祷告书,准备回来送给塞缪尔神父,还有一只水晶墨水瓶,打算送给卢卡斯。   他在那些珍宝里找出了一只漂亮的砗磲贝,准备回来找工匠制成一枚领带夹,他再定制一对袖口,凑成一整套西装饰品,等到新年的时候,他再送给对方当新年礼物,又挑选了几枚打了孔的珊瑚珠,找了些粗红线,编了一个中式红色平安结。   准备等到哪天他见到西泽尔的时候,再亲自送给他。   ————————   “这些该死的安多港人,就是这么糊弄我的!”   达文波特愤怒地将文件摔在地上,他犹嫌不解气,又一脚踹翻了茶几。   “半个月了,我给了他们半个月了!这些该死的叛党为什么还没有定罪?!他们以为我看不出来他们是故意拖延吗?!”他恼怒至极,对着一旁的鲍威尔说道,“这些该死的安多港人,我就知道他们从没有真正臣服过陛下!这座城市从上到下,都是一群谋逆之人!”   “殿下,您毕竟还在安多港,小心隔墙有耳……”鲍威尔有些惊慌劝告道。   “怎么,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别忘了,安多港是陛下的安多港,不是尼德兰那样的独立城邦!”达文波特愤愤说道,扯了扯自己的领带。   “安多港人的桀骜不驯不是一天两天了,陛下确实对这里太过仁慈,但安多港人确实有所倚仗,若不是他们控制着海军……陛下又何至于被掣肘至此?殿下不必与安多港人置一时之气,安多港人的阳奉阴违虽然可恨,但您此次前来,不就是受陛下所托,削弱安多港在海军的势力吗……”鲍威尔说着,又阴恻恻说道,“何况,您也不是拿他们完全没有办法,如果市政厅不愿意给学生定罪,那倒不如……把那些闹事的教授也一并抓起来,让安多港人知道,没有人能忤逆皇室的威严!”   “这……”达文波特有些迟疑,“把教授也抓起来,不会闹得太大吧?毕竟是大学的教授,何况那些教授有不少是贵族出身呢。”   “殿下,石堡街里本来就关着一堆贵族呢,安多港人除了把案子拖延下去,能把王室卫警怎么样?!既然他们如此不知道好歹,甚至管束不好自己的学生,那这些教授付出代价,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啊!”鲍威尔说道,“我早就劝过陛下,不要对这些文人太心慈手软,他却总是不肯听我的——当然,我绝没有埋怨陛下的意思,只是他实在容易受那些文人的蒙蔽,殊不知,那些大学出身的学者才是最为软弱又最可恨的,他们一张嘴,就能颠倒是非黑白,一握笔,就能煽动愚昧的民众!您对他们越好,他们越觉得您软弱可欺,可若是您杀伐果断,这些教授学者反倒一句话都不敢说!您瞧,就算是骨头再硬的学者,这么多年来,他们还敢提及那位罪王一句话吗?可罪王在的时候,他们不也整日对着她歌功颂德吗?!”   达文波特沉吟片刻,随即眼眸沉沉,抬手说道,“你说得不错,就照你说的去做吧。只是这件事情,不要让德文知道。”   想到那位带着几分书呆气的年轻贵族,鲍威尔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是当然,殿下,他这些时日正忙着在安多港收集什么……科学论文和发明创造,恐怕是没什么时间注意这些。”   达文波特警告了他一眼,“做好你该做的事情,鲍威尔。没有什么事情就下去吧。”   “是,殿下,不过还有一件小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鲍威尔说道,“您知道帕特拉公爵吗?他最近求到了您门下来,说是因为他的儿子犯了事儿……”   “帕特拉公爵?”达文波特诧异一瞬,随即忽而嘲弄笑了起来,“他不是我那位好兄长在安多港的根基之一吗?他竟求到了我的门下,真是稀奇,他怎么不去求我的兄长呢?”   “他当然也求了,可是那位大殿下最近又忙着待在图书馆里搞学问呢,哪里有时间搭理他?何况……您也不是不知道,大殿下一向爱惜名声,怎么会愿意沾染上这样的事情呢?要是不小心被报纸挖了出来,他又得在陛下那里得到一顿训斥……”   达文波特冷笑一声,“兄长也未免太过绝情,真是可惜了帕特拉公爵的一片忠心……他的儿子犯了什么样的大事,竟然要他四处求告无门,求到我这里……”   “听说,好像是……他的儿子在西敏公学差点杀了一个贵族同学,这件事情轻判容易,可帕特拉公爵竟然要他儿子无罪释放,所以他才求告无门……”   达文波特闻言,差点大笑出声,无罪释放?帕特拉公爵还真是敢想。也不看看他的儿子是在哪里做的案,伤的又是什么人。他的好大哥竟然有这样忠诚的下属,这可真是圣光保佑了。   “也是可怜,帕特拉大公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要为儿子这样奔走……”达文波特漫不经心说道。   “殿下,您的意思是……您打算帮他一把吗?”   “帮他?”达文波特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帮他,难道你以为,他会为了这件事情而改换门庭,转投到我的门下吗?我可不敢收这样的人,鲍威尔,选择背叛的人,终有一天会再次选择背叛。”   “啊……那您打算怎么做?”   达文波特抬指敲了敲桌子,沉思良久,又笑咪咪说道,“当然是……给这位大公阁下一些友好的暗示,然后好心好意告诉我那位兄长,大公阁下有意和我们的人接触……哦,对了,去找些报社记者来,要那些在帝都设有总部的大报社……”   “帕特拉大公一片爱子之心,这样感人至深的父母之爱,怎么能不让帝都的民众也知晓呢……”   他几乎要得意忘形起来,笑着拿起桌上的报纸,塞进了鲍威尔的怀中。 第239章 自由城邦:自由的安多港。   这日安多港下起了暴雨。   外面雷声阵阵,电闪雷鸣不断,大雨倾盆而下,带着一种浩瀚磅礴的气势,宣告着盛夏的到来。   拜伦原本今日是去出门抽查各个餐厅摊位的经营情况,因几个餐点较近,他就没有带上员工,而是独自出行,却不曾想,竟然遇到了这么大的雨。   他只好狼狈不堪躲进了一家咖啡厅,想等雨小一些,再想办法回去。外面雨大,风也大,狂风吹得窗台上的花盆和招牌咯吱咯吱作响,好像要随时掉下去,路上的行人努力撑起雨伞,却因风大而站得东倒西歪。   他点了一杯热姜茶,想给身体驱驱寒,看向菜单时,他竟看到这家算中档偏上的咖啡馆菜单上赫然写着金沙虾球和金沙小排,不由轻笑了起来。他有些惊讶于尚娜小姐竟然已经把咸蛋黄酱卖到了中高档的咖啡厅这里。这两道菜是拜伦当时专门针对高消费食客加进指南手册里的高单价菜品,原本只是为了方便小酒馆推出一些盈利更高的菜肴,却不曾想,竟然出现在了中高档咖啡厅的菜单上。   想必也是尚娜小姐带领她的销售团队开发了新的市场,城南这里的餐厅,恐怕已经被她造访了个遍。   难怪最近工坊的鸭蛋订购量一直在上涨,前些时日老哈里对他说,他们村子里收购的鸭蛋都快不够。   “现在满村的鸭子见到我,都得捂着屁股跑路呢!”   他是这么说的,让帮忙转述的戴安娜小姐很是尴尬,她纠结了半天,也霍不下脸面把这句话记在备忘录上,还是随行的露西小姐原封不动转述给了拜伦。   他在想,他最近就应该去一趟老哈里的村子,和他商量扩大鸭子养殖的事情,顺便和他的村子签订一些其他农产品的大额订单。   这样,村民们才能放心扩大生产规模,他也能为自己的生意进一步降低成本。   说起来……安多港人既然喜欢咸蛋黄酱这种甜咸的口味,那类似口味的菜品,他们的接受程度也必然很高,他在想,他也可以制作一些类似口味的酱料,售卖给餐厅,或者直接出售给消费者,也是不错的选择。   提到甜咸的口味,拜伦很快想到的就是一种受到中式酱汁影响,却诞生于英国的一种独特酱料——伍斯特酱油,或者叫英式黑醋。   这是一种融合了海鲜风味、香料和糖醋口味的酱汁,非常适合搭配炸物或油腻肉类,也可用于调配沙拉。   这种酱油的制作成本并不算高,只是需要经过简单的发酵,拜伦觉得,这是一种非常适合向大众推广的酱汁口味,无论是直接向消费者贩售,还是卖给餐厅,都是不错的选择。   他可以给伍斯特酱汁改个新名字,比如甜辣黑醋,或是辣酱油之类的,更有记忆点,也能让消费者快速得知酱料的口味风格。   他正掏出笔记本,把这件事情记在未来的商业规划表上,忽而一抬头,竟见到同样狼狈跑进来避雨的卢卡斯。   见到朋友,拜伦忙起身轻声叫住他,卢卡斯一回头,见是他,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他走过来坐下,怀中还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真是巧了,我们竟然能在一家咖啡店里相遇!好像这场雨也没那么糟糕了,这一定是圣光的安排。”卢卡斯开心说道。   拜伦听了这话,笑意盈盈说道,“朋友,若是你的面前坐着一位淑女,那这一定是一场爱情小说般的浪漫邂逅。”   “可惜你竟是个男孩子,若你是一位淑女,那蓝眼睛的德拉塞尔小姐一定会令我一见倾心呢!”卢卡斯眨了眨眼睛,说笑道。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正好侍者端来了拜伦点的热姜茶,拜伦让侍者再端来一杯,记在他的账单上。   “卢卡斯,今天雨下得这么大,你怎么一个人独自出来了?”拜伦问道,“鲁伯特先生不是早为你配备了马夫吗?”   “嗐呀,别提啦。”卢卡斯摆了摆手,“我不习惯总是有个马夫跟着我,就让他留在家里了,再说他总跟在我身边,我做了些什么,叔父不久之后就都知道了!”   他有些不高兴说道,“我们只是普通人家,不过是做生意赚了点小钱,平时雇几个女仆也就算了,家中生活一向信奉节俭,这是我们家族从曾祖父那里就坚持下来的传统,可自从他靠着那些投资赚钱越来越多之后,家里的开支就越来越大了,他又是给我置办礼服,又置办行头首饰的,非要把我打扮成一个上流的绅士。我知道他也是一片好心,可是我总觉得,这,这不太像是鲁伯特家族该有的样子……”   拜伦闻言,不由惊诧不已,他的确是有些时日没有见到小鲁伯特先生了。但上次他在生日聚会上见到小鲁伯特先生时,他送给自己奢侈礼物时的模样,就已经让拜伦隐隐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听卢卡斯这么说,似乎小鲁伯特先生最近的开支变得越来越大了。   “看来鲁伯特先生最近的投资做的不错,他也许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时……”拜伦犹豫了一下,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说法,“一时没有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财富有时会让人迷失,尤其是太过轻易到手的财富。”   “是呀,拜伦,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的叔叔不这么想!他总觉得,我们家要变成人上人啦,哎,我真是劝不动他,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卢卡斯摇了摇头,“我的第一本小说已经完结了,可是我能赚到的那点稿费,恐怕叔叔也看不上,我就更没什么底气劝他了……”   “卢卡斯,真的吗,你这么快就完成了一部杰作,哦……你今天是去报社了吧?快让我看看,你的完结篇已经发表了吗?”拜伦笑着说道,尝试让卢卡斯转换一下心情。   提及自己的小说,卢卡斯的情绪又逐渐明快起来,他小心翼翼掏出牛皮纸袋里的一本书,笑起来说道,“半个月前,我就已经把完结章交付给了报社,等到明天的时候,报纸上就会同步刊登完结章啦。报社已经决定把这本书单独刊印成册发售,我今天去报社,正好拿到了印刷厂的样刊。”   拜伦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水汽,又接过卢卡斯递过来的样刊,他翻了翻,仔细阅读起来,他这位朋友的《地下王国历险记》一直在报刊上稳定连载,拜伦订购了那份报纸,有时间的时候,就会拿出来追更一番。这部小说的字数不算多,内容情节却极为生动有趣,以至于安多港不少民众都十分喜爱它。   尽管卢卡斯并未把它当做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儿童文学来创作,但这部小说仍然受到了许多孩子的喜爱,有时拜伦还会看到童工们凑在一起,围着报纸津津有味阅读这个故事。   不过拜伦却从这个表面轻松愉快的奇幻冒险故事里读出了一点别的意思——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群流浪儿,这些孩子们在地下王国的诸多遭遇,比如在魔法森林里因不会魔法而被到处驱逐,比如在无真言之国里因诚实而被警察抓捕,他总觉得这些故事似乎并不是仅仅在写孩子们的奇幻冒险,而是在写童工和流浪儿们的真实经历。   拜伦也问过他的朋友,他的故事是否是有这个意思,卢卡斯却笑而不答,只说他想表达的东西,都已经藏在了小说里。   现在拿到最终的成刊,拜伦翻到最后,匆匆阅读了他之前还没追更的最后几章,故事的最后,那些流浪儿们在教授的帮助下惩治了恶人,逃离了地下王国,回到了现实世界,却最终也没将地下王国的宝藏带走——因为那些宝藏只要一见到地面的阳光,就会化为灰烬。   最后,是他们跟随在教授身后,从地下洞穴走出去的场景,他们从黑暗中走向光明,故事却在此刻戛然而止,尽管教授说,他会收养这些孤儿,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但拜伦却从这个结局里品出了一些强行大结局的意味。   “你这个结局,怎么好像有些仓促啊。”拜伦点了点书页说道,“我总觉得这个故事的真正结局没有你写得那么美好……”   “哎呀,竟然被你看出来了。”卢卡斯嘴上这样说着,却好像十分高兴,“我其实原本不是定的这个结局,可是编辑强行要求我修改,我只好改成了这样!我不愿意改变我的原意,就只好用这样的方法来暗示原本的结局啦,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让出版商说,读者们不喜欢悲剧的结局呢?”   果然如此,拜伦轻笑着摇头,他能看出来这一点,还是托了他早熟知现代各种影视剧套路的福呢。   “你就不能对那些孩子们好一点吗,竟然要给他们一个糟糕的结局,他们的生活已经够苦啦。”拜伦无奈说道。   “就是因为孩子们太苦了,我才要这么写呀。”卢卡斯叹着气说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无论那些孩子们有多么聪明伶俐,有多么善良勇敢,在这样的社会里,他们都很难活下去。我知道你和叔叔一直在尽力帮助他们,可是拜伦,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能像你一样不计回报地帮助这些孩子们呢?”   拜伦摇头不语,他当然明白这一点,尽管他再尽力而为,他也不可能改变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儿童的生活现状,只能报以乐观的心态对待。   “我在创作故事的时候,经常和孩子们在一起聊天,我做不到像你那样给孩子们提供稳定的工作和食物住处,我也做不到一个个地教他们读书识字、为他们教授学识。我能做的太少了,所以我只能写些故事,希望读到这些故事的人,能够对这些孩子们多一些怜悯之心。”卢卡斯摇着头说道,“那些孩子们那么勇敢,那么聪明,他们甚至救过我,也教过我许多我从未学过的知识和道理,可这却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情。”   拜伦拍了拍好友的肩,“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卢卡斯。这相当了不起,又怎么能算是你做得太少呢?”   他轻声叹息,说道,“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是比文学更能唤醒人类良知的存在。我真心希望,像这样的故事能够越来越多,自从世界进入蒸汽时代之后,好像人也逐渐被异化成了机器零件,以至于我们竟然逐渐麻木,漠视同类的悲惨命运。”   在前世的时候,他有时看老电影和过去的小说,总是会对从前这些艺术总不吝笔墨描写痛苦悲惨感到茫然困惑,因为这似乎毫无意义,甚至让人看不到半点希望,而徒留惶恐不安。   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当他亲眼见证这个时代被撕裂的光与暗之后,他才逐渐明白,这个时代的底层,其实更需要的是被看见。   上层社会和社会中产会因阶级的隔阂和优越感,逐渐失去对底层同类的同情心,甚至不把底层真正看作人类。如果没有这些文艺作品一遍又一遍地讲述这些真实的痛苦,那么把握文化话语权的精英阶层,就会更加倾向于漠视弱势群体。   这与歌颂、咀嚼苦难无关,而是因为苦难,需要被看见。   “你说的这番话很有道理,拜伦。我有时常常会觉得,这是一个道德崩坏的世界,我真不知道蒸汽机给我们带来了什么,传统的美德和圣光的教诲完全被机器的嗡鸣声碾碎了,整个社会就像一个冷冰冰的工厂……”卢卡斯摇了摇头,言语之间颇为遗憾,“还不如几百年前田园牧歌的时代呢,至少那个时候,人们还是知道遵守美德和教义的。”   拜伦却不大赞同卢卡斯的这番话了,他并不会去一味美化那个曾经的农业社会,蒸汽机给这个世界带来的进步和辉煌,也是显而易见的。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卢卡斯却忽然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道,“拜伦,你知道吗,我今天去报社的时候,从一些新闻记者那里听到了消息,就在昨天,有几个大学教授被抓进了石堡街呢!他们竟把知识分子也抓起来,社会道德竟然败坏到了这个地步……”   拜伦眸中一惊,他有预料王室卫警会扩大事态,却不曾想,事情竟然这么快就被激化到了这个地步。   因为外面人多嘴杂,拜伦没有多问什么,卢卡斯对这件事情知道得也不多,只是提了一嘴,就又把话题绕回到了道德上。   他却因不安而有些在意这件事情,下午雨停之后,他试探性地去了一趟此前他与一些法学教授常常聚会的沙龙俱乐部。   等到他在沙龙俱乐部门口看到张贴的告示,他才彻底坐实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整个安多港所有的学术沙龙都被停掉了。   就连一些民间爱好者的沙龙俱乐部也被波及,纷纷闭门谢客。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之事。”   在俱乐部的门口,拜伦听到有路人语气不满的议论。   “都这个样子了,安多港还能算自由的城市吗!”   “快小声些吧,圣光啊,你是也想被关进石堡街吗?!”   听到路人的议论,拜伦的眉头越蹙越深,他虽没有说话,心中却发出了与那人相似的疑问。 第240章 白狼之怒:白狼的怒火。   “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乔瓦尼把酒瓶重重放在桌子上,愤愤不平说道,“这么多年来,帝国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些黑皮靴子们跑到大学里抓学生也就算了,可是他们现在竟然连教授都抓了,还要把大学戒严!这简直奇耻大辱,他们这是在故意羞辱安多港!”   “也就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在,你这话要是在外面说了,恐怕你也得去和那些大学教授们作伴去了。”西泽尔给自己倒了一杯金酒,看向栏杆外的海滩。   前天下了一场暴雨,安多港连着阴沉了两日,下午的时候,天空终于放晴,完成日常演练的西泽尔本准备离开,却被乔瓦尼拉住,跑到停靠的舰船上喝酒。   “哼,我倒真想让他们把我抓起来了,我看抓了布朗家族的继承人,那位殿下回去以后怎么给陛下交代!”乔瓦尼愤愤说道,“我只怕他不敢这样做!你瞧瞧他来了安多港之后,抓的都是些什么人?虽然也不是没有大贵族,可他抓的不是大家族的边缘人物,就是家里没实权的贵族!我早看明白了,咱们这位皇子殿下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他只是想让安多港妥协,却不是想和贵族们真的撕破脸!”   他面带嫌恶说道,“我最讨厌这种下手肮脏的家伙了,只知道耍这些阴谋诡计,却半点正事都不做,也幸好他不是皇储,否则我以后才不愿意向这样的皇帝效忠呢!”   西泽尔不置可否,只在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这位达文波特皇子殿下虽然不是皇储,心中却揣着成为皇储的野心,随着他年岁渐长,将来他与那位汉诺威亲王之间,还有得是缠斗的时候。   “若说这位殿下什么正事都没做,也未免有些冤枉了他。我听说……他倒是拉拢了不少青年贵族,想在安多港也复刻一个黄蜂骑士团,还有这次王室卫警突然发难,也不过是因为他和巴塞尔总督在向议会施压,归根到底,还是为了索要威尔逊军港。”   “他们想都别想!”乔瓦尼气得拍了拍桌子,“哪怕是我叔父没有退休,他也不敢同意这件事情!把威尔逊交给国会,那和背叛海军有什么区别?!我看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西泽尔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说道,“你怎么知道布朗将军不敢同意这件事情,他可从未对这件事情发表过任何看法,他毕竟已经退隐了,如今身上的职位,不过是个虚职罢了。”   “当然是……咳,当然是我猜的啦,再说了,我叔父可是个海军元帅,他怎么可能会背叛海军的利益呢?”乔瓦尼嘿嘿一笑,“你说是不是?”   西泽尔眼眸变得幽深几分,又摇了摇头,“布朗将军的心思,不是我们能猜测的,乔瓦尼。你不要忘了,他不只是海军的将领,他同样也是发誓效忠皇帝的帝国将军。”   虽然他的忠诚,从来都让人看不透。   “哎呀,反正这位殿下是不会得逞的,最近几位将军的家族都在互相通信,有几封书信还送到了我们家那里。我父亲也写了回信,他虽然没告诉我内容,却也告诉我,最近行事低调些,他在安多港停留不了太久,忍上一时,把这个大麻烦送走就好了。”乔瓦尼摆摆手说道。   西泽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但愿如此吧。”   他起身离开,说要去办些事情,独自走出了军港,马歇尔已经在门口的马车上等待着他了。   “先生,帝都传来的密报,大皇子那边,已经知道了帕特拉公爵私下接触达文波特的事情。”马歇尔说道,“听说大皇子身边的那位夏尔亲王对此事很是愤怒,已经有意要放弃帕特拉公爵了。”   西泽尔眸中闪过一丝冷笑,“既是如此,那就快点让法院那里结案,早点把那两个渣滓送进监狱。”   马歇尔迟疑了片刻,斟酌着说道,“可是……先生,帕特拉公爵在法院那里砸了大笔的资金进去,就算那两个人能被判刑,恐怕关个几年就出来了,那个凯奇不足为惧,他早晚会和帕特拉公爵一起被驱逐出本土,我是担心……那个叫费尔南多的家伙又回来报复德拉塞尔先生。他似乎极为怨恨德拉塞尔先生,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他出手,若是到时您已经离开安多港,德拉塞尔先生又该怎么办呢?”   西泽尔微蹙起眉,“他不是想谋杀拜伦吗?这样的罪行,足够让他在牢狱中被关个十年八年的,等到他被判刑之后,把他调去帝国最苦寒偏僻的监狱,他在这样的地方活不过几年。”   “这……倒也不是不行,可是也许是他的家人为他出谋划策,让他咬死了自己只是从犯,凯奇才是主谋,他的家人还用这件事情威胁帕特拉大公,说如果他被判了重刑,他们就将凯奇攀咬出更多的罪名,让帕特拉家族彻底身败名裂,帕特拉公爵极好颜面,只得在法院那里也为他疏通关系。若是您想让此事快点结案,恐怕在惩罚上……他会没有那么重。”   西泽尔闻言,眉头却蹙得更深了,他没怎么见过那个叫费尔南多的家伙,因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恨上拜伦,但见拜伦和阿列克修斯提起他时,言语和神情之间的厌恶,以及上次的舞会上,这个人对拜伦恶意的羞辱,他自然也不会对这个人有任何好脸色。   何况……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前段时日的那场险境,拜伦并没有把全部的事实都告知于他,他虽没有深究此事,心中却始终有几分淡淡的不悦。   他分不清自己的不悦到底是因拜伦的刻意隐瞒,还是因他察觉到拜伦始终无法完全信赖依靠他。   可是,他也心知拜伦始终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这才让他这点心中的不悦,没有真正影响到他的心情。   想到这个人与拜伦积怨日久,又几次三番置他于险境,西泽尔忽然又觉得,也许把他流放到偏僻的监狱,也太便宜他了。   谁知道他会不会像老鼠一样苟活下来,若是他到时再回到安多港,岂不是对拜伦更加怨恨,还可能使出更阴狠的报复?到那时,无论他的事情成功与否,他都不可能再待在安多港了。没有他在拜伦身边,他又怎么能防备得住这样的恶意?   他的指尖敲了敲茶几,忽而想到什么似的,缓缓靠在了座椅上。   “马歇尔,你还记得你前些年,给过我一份精神病院的情报吗?”他的声音变得轻缓起来,语调却暗含冷意。   马歇尔一怔,点了点头,“记得,先生。那些精神病院……是有进无出的地方。”   他看了自家主人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精神病院何止是有进无出,简直是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那些无法无天的精神医生们动不动就拿病人做各种医学实验,别说是那些脑子有毛病的人,就是个正常人被关进去,也会被逼疯。   他在心中叹气,他的主人,未免太为德拉塞尔先生牵动情绪了,竟然想出了这么阴狠的招,他虽觉得费尔南多罪有应得,却也觉得这样的折磨,比把他送进北地的监狱残忍多了。   “他的家人不是想要让他轻判吗?去买通他家人为他请的律师,引导他装病脱罪,再让他的家人……以为他们买通了法官。”西泽尔抚摸着冰冷的银制袖口,不紧不慢说道。   “就让他和他的家人,先高兴一阵子吧……记得把他送到远离安多港的精神病院,差人看着他,让他这辈子都别想离开。”   马歇尔对这个费尔南多生出了几分微不足道的同情之意,随即的,他点头恭敬称是。   “等今日的事务处理完之后,您是要回军港吗?还是……在别馆内下榻休息?”   西泽尔想了想,抬头看向车窗外,见天色尚早,他的唇角露出了一抹轻笑。   “回格林庄园吧,这几日诸事繁忙,也该回去问候夫人了。” 第241章 予人玫瑰:赠与的玫瑰。   西泽尔回到格林庄园时,正是格林家的晚餐时分。他在餐桌上见到了格林夫人,却没见到阿列克修斯那孩子和在家里作客的拜伦。   他问候了夫人的近况,又陪夫人吃了晚餐。最近安多港的贵族圈子里不太平,许多大贵族都停办了宴会,格林夫人嗅到风声,最近干脆闭门不出,有时出去,也只是去教堂祷告,或去找闺中密友喝茶,有时还会去救济院或孤儿院一趟,慰问帮助那些可怜的人。   今天难得西泽尔这孩子能坐下来陪她吃饭,格林夫人很是高兴,她温声细语告诉西泽尔,自己今天去了再临派名下的孤儿院,顺便给孤儿院里捐了一笔善款。   “孩子们真是可怜,我虽然捐了一笔善款,可是那点钱财,终究是杯水车薪。”格林夫人叹着气说道,“我最近在报纸上读到了一本小说,叫什么……《地下王国历险记》,里面的主角是一群在街头流浪的孩子,我是读了这本书才知道,原来街头上竟然还有那么多的流浪儿!孤儿院收容不了所有的孩子,有些孩子在孤儿院的生活也糟糕得要命……哦,圣光啊,我看到那些孩子们可怜的样子,心都要碎了……”   西泽尔在一旁平静安抚着格林夫人,“夫人不要太过自责,您已经尽力帮助那些孩子们了。至少您的善意是有用的,总会有一些孩子因为您的捐赠而受益。”   “话虽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难过,没有孩子不是父母的宝贝,要是他们的父母还在世,他们又何至于沦落到那样的地步……哦,好孩子,我真庆幸,家里还有我能陪着你和阿列克修斯,虽然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可是有我在,你和阿列克修斯,你们两个就还是有家的孩子……”   西泽尔的餐叉失手跌入了盘中,又被他即使抓住,发出一声短暂的碰撞声,他看向格林夫人,这位多愁善感的、天真单纯的夫人并未注意到西泽尔的失态,而是沉浸在她母亲的担忧与哀伤之中长吁短叹,她既在心疼那些孩子们,也在心疼她自己的孩子。   在她自己孩子的概念里,也包括这个坐在餐桌上陪伴着她的孩子。   他垂了垂眸,眸中有些许的情绪涌动,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陪伴着格林夫人吃完了晚餐,又在她转身回去休息时,目送她离开。   他突然有点想让马歇尔去花园中采摘几朵玫瑰,插在他窗前的花瓶里。他偶尔会这样做,但更多的时候,为了不养成这样的习惯,他会让人把那些玫瑰制成精油。   他也甚少会用那些玫瑰精油,因为玫瑰的味道太过鲜明冷冽,会让他在不知何处留下痕迹,只在偶尔的时候,偶尔之时,他待在格林庄园里,或是无事不会再外出之时,他才会使用一点,让自己的神情放松几分。   他最终也没有让马歇尔把玫瑰插到他的花瓶里,而是让他送去了格林夫人的房间。   他坐在客厅里喝茶,外面的月亮渐渐升高,客厅的座钟敲了又敲,也没见格林庄园里出现那两个孩子的声音。他原本正气定神闲阅读着报纸,却抬头看了座钟好几眼。   萝丝小姐在一旁用抹布给陈列柜里的花瓶擦灰时,西泽尔放下报纸,漫不经心问道,“萝丝,阿列克修斯出门之前,有说他要去哪儿吗?怎么这个时候了,还不回来。”   “啊,阿列克修斯少爷呀……”萝丝小姐笑了起来,“他今天和德拉塞尔先生一起出去了,说是要去华克区看马戏团的表演,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也快回来了吧?哦,不过要是阿列克修斯少爷玩得太开心,拉着德拉塞尔先生在外面玩昏了头,也许会回来更晚呢!不过他们两个都是小孩子,一时贪玩也是有的,说不定,还会派人来传个话,留宿在外面呢!”   西泽尔有些不悦地抿了抿唇,“他们两个出去,没有带仆人吗?马戏团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怎么能让他们两个孩子跑去那里?”   萝丝小姐轻笑一声,“您也太过担忧阿列克修斯少爷了,少爷虽然心性单纯,却也不是不知轻重,他们两个孩子又怎么会单独跑去马戏团呢?您就放心吧,家里的男仆和护卫跟着他们呢,您不是说了,最近德拉塞尔先生外出必须有人跟着他吗?管家先生一直都勤恳遵照您的指令执行呢。”   尽管如此,西泽尔的唇角仍未舒展开。当日思及他已在明面上警告帕特拉大公,帕特拉大公必然不会在格林家族眼皮底下对拜伦下手,他才没有在拜伦身边安排自己的人手,何况若是他的人安排在拜伦身边,拜伦做了什么,去了哪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必然会被报告给自己,他并不想监视拜伦,拜伦也未必愿意接受这样的保护,他才没有这样做。   可那并不代表着,他会乐意看到拜伦和阿列克修斯一起去这种乱糟糟的地方,还是在没有专人保护的前提下。   他交叠着双腿,指尖在膝盖上轻扣着,抬头看向座钟,心中不悦之色更甚。   马戏团有这么好玩吗,要他们都这个时候了,还流连忘返?   他们真的要住在外面?华克区虽然算治安不错的地方,可是酒店如何能比得了舒适宽阔的格林庄园?现在的天气越来越热了,住在狭小的客房里,只会让人感到闷热不适,有些黑心的酒店老板未必会把房间打扫干净,住上一晚,也许身上会被床虱和跳蚤咬到。   也许他应该派人把他们两个接回来,可这样做,会不会扫了他们在外面游玩的兴致,不……说不定他们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阿列克修斯还不敢在没有告知夫人的前提下夜不归宿,这小子没有这样的胆子……   他手中的报纸被翻过来,又翻过去,萝丝小姐已经擦完了花瓶,来回了好几趟,他手中的报纸仍没有看完一页。正当他把报纸合上,准备去摇铃把马歇尔叫过来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声响,紧接着,是阿列克修斯清脆又快乐的说话声。   “把那些东西都拿下来,放到我的库房里吧,萝丝你快看,这个花瓣玻璃台灯好看吗?这可是拜伦扎飞镖赢的奖品呢!他可太厉害了,一下子就拿到了最好的奖品呢!”   “哎呀,真是漂亮,德拉塞尔先生可厉害,这份奖品一定很难赢到!”   拜伦从马车上走下来,有些腼腆一笑,“您过奖了,萝丝小姐,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因为我今天的好运,不全是我的飞镖有多准。”   今日拜伦做完了工作,回来休息时,阿列克修斯从报纸上看到有流动马戏团来到安多港的消息,便提议他们两个去看个热闹,拜伦也对这个时代的马戏团感到好奇,于是他们就坐着马车,去马戏团玩乐了一下午。   这个时代难得有这样的大型娱乐项目,马戏团附近商贩云集,很是热闹,阿列克修斯在附近的集市上买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包括玻璃弹珠、胡桃夹子、珐琅饰品和万花镜、哈哈镜、小人画一类的小玩意儿,这些小东西零零碎碎的,阿列克修斯看到喜欢的就买,竟也把马车里堆了一座小山。   他们还在集市上买到了许多小吃,大部分的小吃都比较传统,如油炸甜面团、烤鱼烤鸡、现捣水果汁、炭烤香肠、煎黑布丁等等,远不及如今城南码头的各种小吃种类丰富,但也不是没有一些小贩从拜伦那里得到了“灵感”,山寨了些味道不算太差的炸鱼薯条、煎锅贴、葱油饼和馄饨等吃食,只是因在制作步骤上没有拜伦的小食摊细致,又缺乏几味被拜伦牢牢掌握在手中的秘方,也无中央厨房降低成本,故而味道难以与拜伦的小食摊相比。   尽管如此,一些拜伦带来的异世小食经过了这些被本地人的改良,虽然有些改良……不大成功,但也仍有那么一两个让拜伦感到惊喜的创新,比如有个摊主在拜伦对外售卖的卷饼里加入了炙烤过的苏楠香肠,肠衣烤得焦黄酥脆,油脂顺着爆开的肠衣处流淌下来,搭配炸薯条、洋葱、黄瓜碎和酱汁,卷入饼皮之中,同样美味可口,味道不输拜伦的炸鱼卷饼。   阿列克修斯和拜伦更愿意吃这些街头的小吃,于是他们在逛马戏团的时候,也就没有专门找餐厅吃饭,这里买一个卷饼,那里买一串烤鱼,这样边玩边吃,等到回来的时候,肚子早就被各种零食小吃和果汁填饱了。   拜伦跟着阿列克修斯走进客厅时,看见西泽尔坐在茶几前,正气定神闲喝着红茶,阿列克修斯见到他,高兴说道,“咦,哥你怎么回来了!诶嘿,真可惜白天没有遇到你,要是你今天下午休息,说不定还能和我们一起去看马戏团呢!”   西泽尔本有些不悦想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带着拜伦回来,怀里却突然被塞了个小小的布偶,他一抬头,便见到阿列克修斯咧着牙笑着说道,“这是我赢回来的奖品,哦……嗯,当然,也不能完全算我赢回来的东西,拜伦也帮了我的大忙……咳,总之送给你啦!”   看着阿列克修斯高兴的表情,还有拜伦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的神情,西泽尔心底的那点不悦到底消散了些,他平静说道,“谢谢你的礼物,阿列克修斯。今天在马戏团玩得好吗?你们两个吃饭了没有?”   “诶嘿,吃过啦!我们吃了好多街头小食呢!”阿列克修斯兴高采烈说道,“就是没有拜伦的小食摊味道好和种类多,哦,好像也没有他那里卫生,有些小食摊脏兮兮的呢……不过马戏团那里很热闹,我们看了好多表演,什么小丑杂技啦,魔术啦,狮子跳火圈之类的,可热闹啦!哥你真该下次也去看看!”   拜伦在一旁笑着看阿列克修斯絮絮叨讲述着他们在马戏团的见闻,这小子总是小孩子天性,看什么都热闹新鲜得很,哪怕是那些明知道是假的魔术,他都看得津津有味的。   他没有怎么说话,而是把这难得的相处时光留给了阿列克修斯和西泽尔这对兄弟,西泽尔看向他,眸中似有询问之意,拜伦眨了眨眼睛,却笑而不语。   “哎呀,我差点忘了,上次的相片已经洗好了,我一直等着哥你回来和我们一起看呢!”阿列克修斯一拍大腿,说道,“我去暗房把洗好的照片拿过来,你们在这里等着我!”   他说着,就又风风火火跑过去了,客厅里又只剩下了拜伦和西泽尔两个人。   西泽尔看向他,“怎么方才不说话,今天玩得尽兴吗,喜欢那里吗?”   “马戏团那里很热闹,我和阿列克修斯玩得很开心,不过我心里却总想着那是个适合做生意的地方,我真是变成无趣的大人了,连这点小孩子的乐趣都感受不到了。”拜伦笑着调侃道,却并未说自己喜欢那里。   马戏团的那些表演也许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是稀奇而又精彩的,可对他这个早就被21世纪的各种电影特效和大型舞台表演轰炸过的现代人来说,就有些不足为奇了,他今天陪阿列克修斯玩得虽然很开心,但也仅仅只是陪朋友玩得开心而已,算不上什么喜不喜欢。   西泽尔一挑眉,“不愧是精明的德拉塞尔先生,不过我看你这模样,更像是对那些马戏团的东西不以为奇,这却有几分贵族的模样了,倒是难得。”   拜伦无奈一笑,这个家伙,怎么总是抓住机会就调侃自己,不是有时调侃他说过的谎话,就是拿他从不像个真正的贵族开涮。   “我这辈子是当不了什么真正的贵族了,格林冕下。要是我真学了一副贵族的做派,那我给您准备的这点小礼物可拿不出手。”拜伦笑意盈盈,在自己的口袋里掏着什么东西,西泽尔闻言,唇角终于微微扬起。   “礼物?这个时候,既没有节日,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礼物?”   “就算没有节日,我怎么就不能送你礼物了?”拜伦在口袋里翻找出了那个他前几日刚买的天鹅绒小盒,拿出来在西泽尔面前晃了晃,又眉眼弯弯说道,“还是说……格林先生不想要我的礼物呢?” 第242章 平安绳结:一枚平安结。   “我有说不要您的礼物吗,亲爱的德拉塞尔先生?”   西泽尔背着手,轻轻睨他一眼,含笑说道,“还是说,您是打心里不想送给我呢?这可真令人伤心。”   拜伦轻哼一声,随即笑着将盒子拍在了他的怀里,“我要是不想送给你,就不会亲手制作这么个小玩意了,亲爱的格林先生。”   西泽尔接住那个小小的盒子,有些惊讶,唇角微微上翘几分,“是你亲手制作的?”   他拆掉上面的绸带,打开这个精致小巧的丝绒礼盒,里面是一枚别致的、用红白线绳编制的绳结饰物,绳结下系着一颗珊瑚珠和两颗象牙珠,尾端缀着流苏穗。他拿出那个小巧的绳结,有些好奇捏在手心翻来覆去仔细端详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绳结饰物,但因他学过水手的绳结记忆,他不难看出,这个绳结的编制相当复杂精巧。   只是……西泽尔看了一眼下面坠着的珊瑚和象牙珠,这几枚珠子的品相极好,不大像是苏楠本地出产的珠宝,苏楠并不盛产这样品相极佳的天然宝石。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珠子,他总觉得拜伦不太会懂这些东西。   “这是凯帕的绳纹结吗?不过编织的方式,好像与我所知道的凯帕绳纹不太一样……”西泽尔微微挑眉,看向他,“或者又是德拉塞尔先生独特的创造?”   拜伦轻咳一声,这个家伙,怎么总是这么敏锐。   此前拜伦在和艾米丽婶婶交谈的时候,在她的凯帕圣徽上见到过一种类似绳结编织的纹路,才知道凯帕地区有许多古老的绳纹结,他原本以为,自己拿出这个东西来,不会显得太过异域和突兀,他都想好用凯帕绳结作为借口忽悠他了,谁知他竟先一步识破了自己的意图。   “这不是凯帕绳纹,而是我母亲教给我的东西。”   以前校园里组织什么非遗传承活动的时候,他在那里学到了中国结编织方法,许是他在手工艺上有些许天赋,他的中国结编织得十分漂亮规整,以至于其他同事做不来这个,就只能都拜托给了他。为了校园公众号的拍摄和展示需要,他也只能把同事的任务都承包了下来,一个人编织了几十个各式各样的中国结,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没有忘记绳结的编法。   嗯,这也不算是自己又对西泽尔说了谎话,祖国母亲,那也是母亲嘛……   “我的母亲说,这个绳结代表着平安。虽然现在帝国境内没有什么战争,可你毕竟是军人,出海的时候,还是有一些危险的。”拜伦轻笑着说道,“我把它送给你,这只是我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祝福,希望每次军舰出港之后,你都能平安归来。”   西泽尔闻言,指尖握紧了手中的平安结,力道却轻柔,他抬眸看着拜伦,眸中带着些许的明亮,“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多谢你,拜伦。”   拜伦眉眼弯弯,“这只是一件小礼物而已,若是到了节日,我还会送些别的,你这话说得太早了。”   西泽尔的唇角又上扬了几分,“哦?德拉塞尔先生又打算准备些什么惊喜?”   拜伦故作正经轻咳一声,“都说了是惊喜了,又怎么能提前告诉你呢?只要格林先生不嫌弃我的礼物平平无奇就行了,我可不懂什么贵族做派,送不了什么与您的尊贵身份相配的奢侈玩意儿。”   他说罢,又眨了眨眼睛,西泽尔睨他一眼,又与他一同笑了起来。   “你有什么想要的回礼吗,或是由我来准备?”西泽尔说道。   想到苏楠的贵族礼仪一向讲究礼尚往来,拜伦倒没有推托什么,只笑着说道,“其实也不必这么着急回礼,不过……若是你方便的话,我倒是想要一张比例精准一些的世界地图。”   “我在外面的书店里找过一些售卖的地图,它们大多画得比较粗糙,不太符合我的需求。我想,你应该知道,在哪里能买到更精准的地图册?”拜伦说道。   西泽尔笑了起来,“怎么突然对地图生出了兴趣,你是要为以后出国旅游规划路线吗?”   拜伦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说,他其实不是为了什么旅游规划。   而是之前西泽尔出海,他在阅读西泽尔留给他的信件时候,想到也许他可以放一张地图在手边,然后找到西泽尔信中描绘的地方,计算和想象他在写下那封信时,身在何处,信封寄来之后,西泽尔的船只又会在海上的哪个地方。   他只是一笑,说道,“算是吧,我只是想知道,如果身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回到安多港需要多少天的路程。”   他们正说着话时,阿列克修斯如同一阵旋风跌跌撞撞跑了回来,他扬着手上的照片,兴奋说道,“你们快来看呀!我刚刚把照片裁剪了一下,这些照片照得可真好!”   拜伦忙高兴走了过去,西泽尔也紧跟在他们身后,他们围在兴高采烈的少年身边,看着他献宝似的展示起那些照片来。   那天他们拍了许多照片,有阿列克修斯和拜伦的独照和合照,还有他们和西泽尔一起拍的大合影。那部西泽尔从帝都专程订购而来的、堪称这个时代先进科技的笨重家伙拍出来的黑白照片虽然在拜伦看来,根本无法与后世的高清相机相提并论,但它拍出的人像轮廓仍能称得上清晰,许是因那天的光影极好,许是这个年代的相机自带柔光效果,那些照片都带着一层朦胧而浓稠的、油画般的美感,又因是黑白的照片,而平添了些岁月的痕迹。   他们翻看着那些照片,有时他们的表情因等待曝光而有些严肃,有时又抓拍到了笑颜,拜伦在看照片时,无意间发现有张照片抓拍到了他和西泽尔凑近耳语的时刻。   那张照片上,他们两个的面容凑得极近,近到近乎鼻尖相贴,这样亲密无间的姿态,让他有些惊讶,他不知道他们竟然被拍到了这样的时刻。   他也不知道,那日他们如平时般亲近低语的时候,在镜头下竟然是这样,哦,怎么说呢……拜伦有些哭笑不得,若是放在他的家乡,两个年轻的男孩在镜头下做出如此亲密的模样,大概会被人误以为他们两个有什么超越友谊的感情吧……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西泽尔,见西泽尔神态自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张照片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又暗笑自己多心了。   果然只有他这个现代人,才会把这样亲昵的姿态想到别的地方去,这个时代的人生活在这种保守又信息传递缓慢的时代,就算见到两个同性亲密无间,恐怕也不会多想吧?   “咱们选几张拍的好的,我回来再多洗几张,我们一人一份。拜伦,你看你喜欢哪几张,等洗好之后,你就可以带回家里!”阿列克修斯笑意盈盈说道,随即又转向西泽尔,“哥你喜欢哪张,你也挑一挑。”   西泽尔却平静说道,“你们两个先选吧,不必在意我。回来你把胶卷送去马歇尔那里,我让他去洗几张照片,打几个照片首饰。”   “诶,这个主意好!”阿列克修斯高兴说道,“现在帝都可流行照片首饰啦,之前妈妈给我说,有好多贵妇人向她炫耀这些帝都的时髦货呢!我回来给妈妈也拍几张照片,给她打一整套照片首饰!”   照片首饰啊……拜伦想,是那种把照片人像藏在项链或手链里的首饰吧?说来也奇怪,也许是因为现代已经不流行这种放置自己或家人照片饰品了,这明明是这个时代的时髦物件,可在拜伦看来,却是一种带着老旧和复古气息的东西了。   不过这东西倒是不错,他应该回来给姐夫也搞一个。   阿列克修斯又要拉着他们喋喋不休,西泽尔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处理些公务,你们两个早点休息,不要玩到太晚。”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又看向自家弟弟,“听到了吗,阿列克修斯?我不希望你明天早上又一觉睡到午饭时分。”   阿列克修斯一噎,有些不情不愿,但半点都不敢把不情愿写在脸上地说道,“嗯,我知道啦,哥……”   拜伦在一旁轻笑着摇头,这对兄弟呀…… 第243章 莱雅小姐:费尔南多家族的莱雅小姐。   “号外号外,贵族淑女独自驾驶热气球,薇拉小姐成为环安多港飞行第一人!”   街上的报童正大声叫卖着手中的报纸,拜伦刚从格林家的马车上下来,听到这样的叫卖声,他立刻停下脚步,走到了报童面前,买下了他正叫卖的那份本地报纸。   他拿到报纸之后,一下子就在头版上看到了这条新闻,头条上写着,一位叫薇拉·希克顿的名门小姐在记者的见证下,于昨日独自驾驶热气球从城北的热气球俱乐部出发,绕着安多港环形飞行了一周,随后又平安抵达了她出发时的训练场。   果真是他所知道的那位薇拉小姐,拜伦笑了起来,他记得,薇拉小姐是在半年前告诉自己,她在学习驾驶热气球,说要独自环绕安多港飞行,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已经掌握娴熟,甚至完成了自己设定的冒险目标。   这个年代的费尔南大陆十分崇尚冒险精神,拜伦经常在报纸上看到有报道冒险家们又征服了哪座高山,或是完成了某项挑战这样的报道,只是受限于时代观念,这些冒险家中的女性并不多见。热气球是近几十年来才出现的新鲜事物,驾驶热气球的人本就不多,能够独自驾驶的女性就更是寥寥无几,也难怪这件事情能上了本地的报纸头条,还有不少记者也闻风前往报道了。   拜伦正感叹着薇拉小姐的勇气与冒险精神,报童却忽而低声问他,“先生,您还想买些别的报纸吗?我这儿还有很多别的地方买不到的小报,什么《春潮浪漫小说报》、《安多港之声》、《公民之音》之类的……您想要哪种,我的背包里应有尽有……”   他拍了拍自己的背包,又小心地把藏在夹层里的报纸展示给拜伦,这副模样活像在兜售什么违禁小商品。   拜伦见状,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安多港是个大城市,本地的报社少说也有上百家,那些被政府严格监管的大报社报道新闻总是四平八稳,丝毫不敢出格,本地的小报社却没这个顾虑,这些小报的报道风格都野得很,除了不敢嘲弄皇室,谁的黑料都敢猛挖,有些小报社都被查封了好几回,几个编辑把印刷机一搬,照样敢继续发行刊物。   那位启明星先生当初就是靠着这些小报社,才逐渐在安多港打响名头的。   “嗯……除了那些浪漫小说报,其他的各来一张吧。”拜伦说道,他平日里倒是很少买那些小报的报纸,但最近安多港的主流报纸上已经看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新闻,也许那些小报社的报纸上,反倒能报道一些安多港最近正在发生的真实事件。   报童将几张报纸卷起来系好送到拜伦手中,拜伦给了他一沓硬币,他开心收下,说道,“好的先生,祝您今天生活愉快!”   他边走边阅读起那些报纸来,除了本地的贵族与交际花的八卦新闻、家族丑闻之外,还有一些大工厂偷税漏税、生产劣质产品之类的报道,都是些本地人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倒是有一件新闻,引起了拜伦的注意。   说的是前几日被抓的教授,在石堡街那里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原本王室卫警是要让一些教授指认自己的学生是罪王余党,只要指认了就能放过他们,有些教授不从,便一直被关在里面。   看到这里,拜伦微蹙起眉,他们也未免太过分了,让老师指认自己的学生,哪个爱惜名声的教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十分看重颜面和德行的,如果有教授做出这样的事情,就算能够平安离开石堡街,他也基本在自己的社交圈宣告社会性死亡了。   这不是要逼死这些教授吗?就因为安多港有些大学生在私下发表了些对皇帝的负面看法?他记得他去年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能够感受到报纸上的言论自由,没想到这才短短一年的时间,安多港就已经变得如此风声鹤唳了。   或许……这也未必是皇帝本人的意思,而是那位急于在安多港证明自己的皇子殿下的想法,拜伦有些无奈想道,虽然皇帝的责任也无可推脱,但从目前他所得知的情况来看,这位达文波特皇子是一个比他的父亲更加极端、更加激进专断的上位者,如果他日后登上皇位,成为苏楠的新君主,想必今日安多港的繁华与自由,恐怕未来都将会难以维系。   不过……那位名义上的皇储汉诺威亲王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会是一个好皇帝吗?   说来也奇怪,虽然民众们知道帝国有这样一位皇子殿下,也知道他将会是未来的储君,但报纸上却甚少报道有关这位大皇子的事情,甚至更诡异的是,他都已经二十四岁了,却还没有订婚。   这个年纪还没有婚约,虽然在民间算不上什么,可对于皇室来说,却有些迟了。费尔南大陆的皇室大多结婚得很早,哪怕没有结婚,也会早早订下联姻的人选,可皇子殿下都这个年纪了,皇室却半点也没有着急的意思,这就不免让时人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了。   不过,这位汉诺威亲王在保守派贵族那里的名声还算不错,拜伦曾听爱德华提起过这位亲王殿下,说他气质高贵,为人谦和,是位值得尊敬的皇子殿下,似乎保守派贵族们,十分认可这位即将成为储君的亲王殿下。   拜伦摇了摇头,但愿这位大皇子殿下,真的如爱德华所说那样温和谦逊吧。   他回到码头,开始了今天的工作,最近他的生意又在急速扩张,除了直营的小食摊又增设了十个,来加盟的小摊贩多了十五个之外,拜伦的中央厨房、面点工坊也在扩张,还有在建设中的罐头工厂和即将新开设的熔炉餐厅,这些都需要一笔不小的开支,虽然有不少工作只是简单的复制扩大,但随之而来的账目表却是呈指数倍得加厚,鲍勃先生、露西小姐和戴安娜小姐三个人天天加班,才能勉强处理得完这些出纳账目。   以至于戴安娜小姐主动向拜伦提议,说她想给自己的朋友们写信,请她们过来一起工作了。   有戴安娜小姐主动介绍可靠的秘书和出纳,拜伦当然求之不得,还希望她能多介绍几位受过良好教育的朋友过来——没有毕业证也不要紧,只要精通算数和文书就行。   拜伦在安静得只能听见写字声和打字机声的办公室里处理完那些厚厚的文书和账目,带着露西小姐走出房间后,听到隔壁中央厨房热闹的说笑声才松了口气。   他看见厨房门口卧着几只懒洋洋的猫咪和小狗,是员工们刻意散养在仓库和厨房这里的,平日里用来抓老鼠和防备小偷,突然就有了一个新想法,也许自己应该在办公室的门上开一个门洞,再放些猫爬架狗玩具之类的,这样有小猫小狗在房间里进进出出,也许办公室的那几位先生小姐就没那么沉闷了。   他走进中央厨房,去查看他交代员工们试做的康普茶和辣酱油。辣酱油还在发酵当中,拜伦因地制宜,用了本地最廉价的沙丁鱼露增加海鲜风味,拜伦试做了几桶,打开发酵桶看了一下,见里面没有杂菌,味道又在逐渐变得浓郁,遂放心下来,走到里面查看已经发酵好的康普茶。   拜伦是用玻璃罐发酵的康普茶,那些已经发酵完成的康普茶呈现出晶莹剔透的茶红色,有许多细小的气泡在茶水中缓缓上浮,不时发出细微的破裂声。这些红茶菌发酵的时间还短,但茶水的表面已经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茶菌膜,如果发酵的时间够长,这些菌膜就会长出厚厚一层菌肉,这种红茶菌的菌肉看起来晶莹剔透,口感也十分清爽柔韧,如果切碎,可以作为水果沙拉或奶茶中的配料来食用。   后世人们所熟悉的椰果,就是与这种菌膜类似的产物,只是椰果是以椰子水为发酵基底,两者本质都是一种菌类凝胶。   他打开一罐,盛了几杯,和身边的员工们一起尝了尝,依旧是十分清爽酸甜的口感,这次拜伦在发酵康普茶的时候,在罐子中加入了许多的新鲜柠檬片,让康普茶增添了柠檬的风味,喝起来有点像后世的冰红茶,若是能再冰镇一下,再加一些果蜜糖浆,味道就更佳可口了。   这些康普茶的味道也受到了员工们的一致好评,就连一向不大喜欢喝饮料的露西小姐都夸赞有加,不过,她提议说可以在康普茶里增加一些小苏打,这样气泡的口感会更加丰富,也更符合工人们喜欢的酒类口感。   这倒是个好主意,拜伦想,他可以将这些康普茶分售给一些小酒馆,康普茶里兑一些酒水,说不定也会受到工人们的欢迎,而且还能让他们少喝一些烈酒。   拜伦这次一口气试做了四十几罐康普茶,用的都是酒馆里常用的玻璃大酒罐,可以随时观察发酵的情况。这主要是为了积累制作发酵物的经验,此前他们的中央厨房里至多批量制作过腌制泡菜,但因泡菜是这个时代的家常腌菜,所以员工们大多还有制作的经验,他这次尝试让员工们制作康普茶,也是为了检查一下,在制作陌生的发酵类食品时,他的员工们还能否制作成功。   除了有那么五六罐康普茶不小心混入了杂菌,其他的康普茶都发酵得很好,他们也记得及时排气,没有出现因过度发酵而把罐子撑破的情况。见此情形,拜伦高兴地夸赞了负责这件事情的员工约瑟夫,他是一个中年工人,已经在拜伦这里工作了快半年了,做事十分勤恳老实,因而之前被露西小姐提拔为了一个小组长。   他让露西小姐给约瑟夫先生记一功,等到月末给他发些食品补贴票和奖金,这也是拜伦现在给员工们发福利和提高工资的主要手段——他没有办法在明面上给员工开高于市场价的工资,因为那很可能引起一些同行的记恨和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就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把一些工资变相折算给员工们了。   得到奖金和补贴的约瑟夫先生对着拜伦又是高兴,又是感激,拜伦说希望他能之后专程负责康普茶的制作,他打算建造一个康普茶工坊,约瑟夫先生也连连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您就放心吧,拜伦先生,我以前在镇子上的奶酪工坊里干过好几年的学徒,别的不说,在怎么伺候这些活着的食物这件事儿上,没有几个人比我懂得更多啦!”约瑟夫先生自信又骄傲说道。   难怪呢,拜伦心道,难怪他能把发酵的康普茶制作得如此之好,看来这些涌入城市的工人之中,有不少人在原本的家乡也有一手能足够谋生的技能,只是因乡镇的经济在逐渐凋敝,城市又在不断扩张,才使得这么多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在大城市的工厂里沦为可以被随时替代的劳工。   于是,康普茶工坊就这么被交给了约瑟芬先生,这个工坊搭建起来也很快,几天的功夫就能准备好,他只需要在中央厨房附近再增租一个不大不小的发酵间,准备好消毒的炉灶和玻璃罐就行,成品则可以直接堆放在拜伦名下的公用库房。   这附近的厂房原本是一些商人用来租住堆放进出口货物的地方,自从拜伦在这里开设了中央厨房,这里的库房就被拜伦一间接着一间租用了下来,随后又增设了面点工坊、酱料工场和食材仓库,如今他租用的库房已经连成了一大片,半条街上来往的都是拜伦的员工,他们天天穿着拜伦设计的深蓝围裙到处晃荡,以至于附近的居民总觉得拜伦先生是位藏得极深的帮派大人物,那些员工们整齐划一的穿戴,其实是帮派的象征——虽然那其实只是因为拜伦分发的工服非常耐脏,他还会统一安排清洗消毒。   虽然拜伦在最初从小查理口中听到他这打探来的消息时,颇有些哭笑不得,不明白自己好好做着生意,怎么就突然成了什么帮派大佬,但见这整条街几乎都快成了他的地盘,而且附近的商贩为了寻求庇护和在他这里进货,也常常在他这里歇脚和存放摊位,再加上码头商会的小贩也经常在这附近聚会和做生意,他这才有些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确实在这里已经扎下了根基,轻易无法被人撼动了……   没见就连附近的无赖混混和煤渣帮的人,都已经许久不来找他的麻烦了吗?就连敢摸到他这里的小偷都已经很少了,他可没有白雇许多人高马大的男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日里有这样强壮的男工在街上工作,或是他给这附近的居民提供了许多工作岗位,这条街上的治安都比以前好上了不少,又因拜伦对附近清洁的严格要求,连带着街上也干净了许多。   拜伦心中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他可从没想过当什么地头蛇,可是似乎现实的走向并不按照他的预期发展,倒不如说,这是他在治安混乱的码头区扩张生意的必然结果。   ————————   “父亲……您真的打算让费尔南多靠装疯脱罪吗?”   莱雅紧蹙着眉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一旦成了疯子,日后别人该怎么看他呀!”   “他离进监狱就只差一步了,成了罪犯,难道别人就能瞧得起他了吗?!”老费尔南多在愤怒中敲着手杖说道,“他可以是个疯子,可他绝不能是个罪犯!二十年啊!我努力了二十年,才从一个乡巴佬变成安多港的体面人,他要是进了监狱,我们家该怎么办?!你好容易嫁给了安条克大公的儿子,难道你要你的弟弟成为罪犯吗?!哪家的名门淑女肯嫁给一个罪犯?!”   “倒不如听那个新律师的建议,让他先装疯躲进精神病院!等事情过了,再把他送到外地读几年书避避风头,他照样能体面地找个贵族小姐结婚!”   “体面体面,又是体面!您宁愿把自己的儿子送进疯人院里,也不愿意等他赎完自己的罪孽出来!他本就犯了错,就算在监狱里再辛苦,花钱去打点一下,让他在监狱里待得没那么辛苦,再等他出来重新做人不行吗?我们家当初在乡下种地的时候,哪里还在乎过什么体面呢?!”   “给我闭嘴,你这个蠢丫头!你现在嫁进了安条克家,成了贵族夫人,你就要断你弟弟的后路吗!”老费尔南多暴怒道,“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如今你当了贵族夫人,还能想回去当乡下的野丫头?!”   莱雅又怒又气,“总比我现在过的人不人贵不贵的日子要好!爸爸,你舍不下这样的荣华富贵,我舍得下!当回乡下的野丫头又怎么样!当年我们家在磨坊里住的时候,你还当我们是你的孩子,哪里像现在,你这么有钱了,你却恨不得把我们姐弟两个都论斤卖个好价钱!”   她一边说着,一边哭着扯掉自己身上项链上的珠宝,“我要回家去,我回乡下的磨坊去,我就算守着那个破旧的小磨坊,也比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强!我要离婚,谁愿意当这贵族夫人,谁就自己当去!”   “你敢!你这个臭丫头,你敢这么对你的父亲说话!”老费尔南多又惊又怒,抡起手杖就要去打他的女儿,母亲见状,忙冲过来拦住他,哭喊着说道,“儿子已经进了监狱了,你还要打女儿,你把她伤了,谁又能救费尔南多出来呢!”   “莱雅你就不能让让你的父亲,他做了这么多,不都是为了让你和费尔南多过上好日子吗!你是他的女儿啊!”   “我没有这样不尊重父亲的女儿!她是个混账!她应该被下地狱!”   莱雅看着父母的模样,一时心中又悲又凉,她无力说道,“够了,你们都够了!”   她摇了摇头,“我会带着律师去劝说费尔南多,你们不要再闹了……”   她终是拗不过父母,再一次选择了妥协。   父亲见她答应,变脸变得极快,又成了那个平日里威严又慈爱的父亲,还把那个他们新请来的律师引荐给了她。   她虽不知这个律师是父亲从哪里找来的,但见他是名校毕业,又在安多港颇有名望,便也心中相信了几分律师所说的装疯策略,她想,也许这也是让弟弟脱罪的一个好办法……   虽然,她在心中隐隐有些……愧疚和不安,她的弟弟毕竟是差点杀了一个年轻人,她却要为自己的弟弟逃脱罪行,可那毕竟是她的弟弟,她又怎么能真的放着他不管呢?   她靠着安条克大公的关系,带着律师私下会见弟弟时,不出她所料,费尔南多一听说让他装疯,他就差点真的当场发了疯。   “我才不要成为疯子!我才不是!”他愤怒叫喊道。   “难道你真的想进监狱吗!”她又气又急,一巴掌用力扇在了费尔南多的脸上,“你给我冷静一点,我的好弟弟!”   她攥着手帕,站起身居高临下冷冷说道,“如果不是看在爸爸妈妈的面子上,我也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这么见你一面,你知道我今天打点警察局又花了多少钱吗!你应该长大了,费尔南多,我不可能永远为你擦屁股善后!”   她的一巴掌似乎打蒙了费尔南多,他捂着脸,别过头,脸上愤恨地噙着泪水,他咬牙切齿,又低声喃喃道,“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那个下贱之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因为他……!”   莱雅没有注意到弟弟的异样,只是看了一眼一旁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脸平静微笑的律师,心中叹了口气,又狠下心说道,“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我的弟弟,我已经言尽于此,要不要照我说的做,你自己决定!”   她说完,就带着律师转身离开了,徒留费尔南多一个人留在房间内,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狰狞的笑容。   “要我装疯,哈哈哈……要我装疯……我竟然要沦落到这个地步,他竟然把我害到这个地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   “他可真是,该死啊……”   他咬着牙,眼中似有癫狂之意,脸颊隐藏在房间的阴影中,好像一个已经真正走入癫狂的、失去理智的疯子。 第244章 白磨坊村:拜伦的乡村之旅。   今日拜伦去学校把缺考的几门课补考了一遍。   负责帮他补考的老师是文森特先生,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学校没能保护得了学生,他在见到拜伦时,神色颇有些尴尬。   上次拜伦遇险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学校却对此事态度冷淡,虽说他们也开除了那两个人,可却并没有要补偿拜伦的意思,明里暗里也暗示他不要对外太过张扬此事,免得影响了西敏公学的名声。   文森特先生虽不满于学校的处置方式,但又碍于自己还要倚靠学校工作,也不能真正做些什么,只能在拜伦补考完成之后,语重心长对他说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我虽能力有限,但若是日后要是你想进入哪所高校念书,我一定会尽力为你弄来介绍信的。”   拜伦笑了笑,谢过了文森特先生的好意,他其实早就预料到学校的冷处理,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失望,只是觉得从今往后,他在学校里,必然是有几分尴尬的。   他想,也许到下个学期,他应该早早把学分修满,然后走推荐信的路子提前去上大学——他其实早就能从维克托先生帮忙引荐的大学教授和欧文的父亲那里拿到推荐信,再加上他也在本地的法学期刊上发表过论文,这些足以让他能够顺利进入博罗尼亚大学就读。   早点毕业,他也能早点把精力都投入到生意中去。   离开学校之后,他去了一趟玛丽简小姐那里,因为艾米丽婶婶经常去看望她的缘故,她最近的状态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仍有些忧郁低落,却再也没有轻生自毁的想法了。   只是她见到拜伦时,多少有些踌躇,她告诉拜伦,如今凯帕外逃的难民越来越多,虽然安多港是帝国的最南端,但搞不好哪天,艾米丽婶婶就会知道这件事情了。   拜伦听罢,也只得叹息一声,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是应该告诉艾米丽婶婶,还是不告诉她为好。   似乎无论说与不说,对眷恋家乡的凯帕人来说,都是一种伤害。   不过,玛丽简小姐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离开苏楠这个伤心之地了。   “我准备和帕特里克一起搬到科洛姆去。”玛丽简小姐说道,“不久之前,我用自己的积蓄给许多家乡的同胞购买了去往科洛姆的船票,他们给我寄来了信,说他们在开拓地建立了新的凯帕人村落。我想和我的乡亲们在一起,和他们一起建立凯帕人的新家园。”   她叹了口气,有些悲伤说道,“至少在科洛姆共和国,不会再有苏楠人迫害我们了。”   拜伦闻言,哪怕他是一个假苏楠人,他竟也有些无地自容了。   “您去了科洛姆以后……还会再唱歌吗?”   玛丽简小姐笑了笑,“也许会吧,我会把凯帕的歌谣教给孩子们,孩子们离开了家乡,去往那么远的地方,也许他们能从歌声里知道我们的故乡是什么样子的呢?”   拜伦想了想,说道,“玛丽简小姐,您会希望孩子们知道,凯帕的仇人是谁吗?”   玛丽简愣了愣,她似乎没有料想到拜伦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她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希望他们能够记住,拜伦先生,我希望我们凯帕人世世代代都不要忘记这样的仇恨!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可是帝国对我们所做的一切罪恶,是永远无法让我们原谅的事情!我尽力完成了我所能做的报复,尽管这根本就奈何不了帝国什么,可这远远不够,这样的仇恨,又怎么可以忘记呢……”   “玛丽简小姐,如果不想忘记这样的仇恨,您可以用您自己的方式继续战斗下去。您是位了不起的歌唱家,您的歌声,拥有您所不知道的、更强大的力量……”拜伦沉眸看着她,真诚说道,“您有没有想过,您可以用您的歌声来战斗呢?您这样优秀的歌唱家,以您的歌声,即使在科洛姆,您也一定会大受欢迎。到那时候,您可以将凯帕的悲剧讲述给更多的人,让世人永远记住帝国所做的恶行。就像当日您用您对舞台的熟悉,对温斯顿议员的成功报复一样,您也可以用您的歌声……让帝国付出应有的代价。”   玛丽简小姐有些不敢置信看着他,“您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拜伦先生,您可是个苏楠人。”   拜伦叹了口气,说道,“我的确是个苏楠人,可那并不意味着,我应该支持帝国所做的一切。玛丽简小姐,凯帕的悲剧是帝国的罪恶,如果我真的爱着这个国家,我就不应该支持帝国所做的、错误的暴行,反而更应该反对这些损人不利己的罪恶。”   “苏楠和凯帕是血脉相连、历史悠久的手足亲邻,帝国这样刻意磋磨凯帕,是在将凯帕推得越来越远,埋下彼此仇视的种子,我又怎么能支持帝国这样一错再错下去呢?所以,我希望您能好好思考一下我的提议,这不仅仅是为了凯帕,也是为了苏楠。”   她怔愣了片刻,思考了许久,随即的,她脸上的忧郁与悲伤就像阳光下的露珠渐渐消失,她微抿起唇,露出坚毅的神情,“您说得没错,拜伦先生,您说得没错。我的同胞还在受苦,多少人在逃离家乡,我又怎么能什么都不做,甘心这样看着帝国的罪孽被悄无声息掩埋?有多少凯帕人直到离开家乡,都不知道整个凯帕已经处处是饥饿之地了,他们甚至以为只是他们的家乡发生了饥荒!”   “为了凯帕,我也要继续歌唱下去,拜伦先生,哪怕仅仅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不要忘记这一切!”她面露悲伤,眼中却燃烧着火焰,“哪怕仅仅是为了铭记这样的仇恨!”   见玛丽简小姐又重新燃起了斗志和希望,拜伦发自内心为她感到高兴。科洛姆远离苏楠,又是因反抗帝国而独立,拜伦相信,她在那里能够得到更多的舆论支持,也能够团结迫不得已离开家乡的凯帕人。   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能帮助凯帕的事情了,拜伦有些无奈地想,他无法改变帝国苛待凯帕的政策,也无力救助所有的凯帕灾民,他也只能祝福凯帕人能够团结起来,反抗帝国的暴政,以及将帝国的暴行之举永远记住,警醒后世之人。   在离开之前,拜伦告诉玛丽简小姐,她应该很快就能和弟弟一起离开安多港了。   温斯顿议员的死亡风波已经渐渐平息,安多港虽然最近局势紧张,风波却更多局限于上流社会,普通人除了能感觉到街上的氛围严肃了几分,生活几乎不受什么影响。等到再过几日,马歇尔先生为他们安排好了渡轮,他们就能直接离开这里了。   玛丽简小姐听罢,面上却忽然流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拜伦察觉到了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便温声问她,“小姐,您还有什么难为之处吗?请不妨直接告诉我,您知道的,我是能够帮助您的。”   玛丽简小姐似乎被他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拜伦先生,有件不情之请,我希望您能帮帮我。我的女仆莉莉小姐,她是我亲姐妹一样的家人,如果可以,我能不能……把她一起带走呢?”   拜伦笑了起来,“我会帮您转递给西泽尔先生的,我相信,他是不会介意他们家的渡轮上多出来一位年轻小姐的。”   至于西泽尔会不会答应,哦……拜伦想,要是他真的有不答应这个可能,那他会自掏腰包,把这位莉莉小姐送到玛丽简身边。   随即他又笑着摇头,在那位总喜欢以他的兄长自居的挚友面前,他大概是不会有花这个钱的机会了。   离开玛丽简小姐这里之后,拜伦回了一趟家,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   他前几日刚从法院那里回来,律师先生说,他们的官司卡在那里,正在缓慢地走流程,暂时不会有什么他的事情了,拜伦便准备趁着这个时间,去老哈里先生的白磨坊村住几天,考察一下当地有什么可以采买的农产品,顺便租下几亩土地,作为原料供货源。   之前阿列克修斯听他提起这件事情,便好奇又兴奋地说要和他一起去,拜伦说乡下可没有他们家的度假庄园住宿条件那么好,那小子只顾着新鲜劲儿,也摆摆手说不在意。   拜伦有些无奈一笑,只转头告诉萝丝小姐,让她多帮阿列克修斯准备些生活用品,免得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家伙跟着他去了乡下住不习惯。   总归到了第二天早上,拜伦收拾好行李,换上一身利落耐脏的狩猎装,戴着一顶猎鹿帽与露西小姐一起来到维斯河的码头时,阿列克修斯已经站在满满两大箱行李面前,一脸兴奋朝他摆手招呼了。   阿列克修斯倒是难得没有带上仆人,他说想去好好体验一下乡下的生活,当个真正的乡村小子,就拒绝了萝丝小姐随行照顾他的请求。于是,拜伦就和露西小姐一起帮忙把他的行李搬了上去。   这次他们前往白磨坊村,坐船是最快捷的选择,拜伦带着两人了蒸汽渡轮,他们坐在船头甲板上,欣赏着河岸沿途的风景。   维斯河是贯穿安多港的两大河流之一,也是安多港水运的重要部分。河上有不少的来往船只,除了运货的船只,有不少渡轮是专程的观光船,船上坐着许多衣冠楚楚的观光客,因蒸汽船逐渐在帝国境内普及,如今坐在蒸汽船上浏览沿途风光,也是城市居民的一项时髦的娱乐项目。   只是……维斯河的河岸风光虽然不错,河水却算不得清澈,拜伦坐在甲板的栏杆旁时,总是能不时闻到一些不大美妙的味道……这些味道来自于沿途居民的生活清洗,也来自于沿岸工厂的大规模排污,虽说这个时代没有太多的重工业,但一些陶瓷厂、染料厂和制碱厂所排放出的污水,依然让人忍不住捂住鼻子,并且把河水也染成了浑浊的灰色。   难怪报纸上常说,城市里的河流就是露天的下水道,拜伦心道,安多港至少是雨水丰沛、水道密集的城市,河流的自净能力要强一些,听说横穿奥尔兰德的泰菲河脏得不得了,河里连条活鱼都没有,以至于沿河的居民常抱怨说他们简直像住在臭水沟。   等到他们的船只穿过安多港,来到河流上游时,河水渐渐变得清澈起来,河面上也不时见到了冒头的小鱼小虾。   他们在安多港附近的一个小镇下了船,老哈里已经在小镇的码头上恭候他们多时了,见到拜伦时,他一脸高兴说道,“拜伦先生,您来得正是时候,我的儿子儿媳已经在家准备起了饭菜,等到我们到家的时候,就能直接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啦!”   老哈里是个热情爽利的乡下农人,也并不介意拜伦多带了几个人,见他身边带着白白净净的阿列克修斯和一脸腼腆文静的露西小姐,他还主动与两人说笑,问阿列克修斯多大了,又问露西小姐结婚了没有,有没有喜欢的小伙子。   不过因他们家里的房间有限,他们这次来到乡下,拜伦打算借住在村子的小教堂里。   白磨坊村与临河的小镇离得不远,他们坐着马车慢悠悠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很快就抵达了白磨坊村。   ————————   本想赶个圣诞节特辑,被生理期清空了血条,明天补上[爆哭] 第245章 乡村牧歌:乡村的牧歌时光。   白磨坊村是个依山傍水的宁静小村庄,这里远离安多港,看不到城市的烟囱与蒸汽机,只能听见磨坊水车的吱吱呀呀声、鸭子和牛羊的叫声和农人往来的说笑声,让人置身其间,仿佛来到了蒸汽机出现之前的年代。   村子里有个年代久远的小教堂,一旁还附带一座古朴的修道院,老哈里介绍说,从前这里是一处在本地也小有名气的修道院,可是因村子收上来的什一税逐渐支撑不起修道院的运营维护,这里也只好败落了下去,只留了一个老神父在这里守门。   拜伦他们借住在这里,也算方便,修道院留有许多房间,如今这里人去楼空,倒是常开放给过路的旅人便宜住宿,拜伦在教堂的善款箱里丢了些金币,就算是借住的费用了。他们放下行李时,拜伦打量了一下他们投宿的修道院和小教堂,见这里的建筑虽小,花砖拱券却异常精致,花园里有各式的圣像圣徽,墙上还画满了用金粉装点的圣人壁画,便知这里从前也必定是一处重要的修道之地了。   从墙上和石砖上的壁画花纹风格来看,这又是一座再临派的圣所。拜伦曾听塞缪尔神父提起过,说帝国的乡村仍是再临派的虔信之地。   老哈里一家热情地招待了拜伦他们,乡下的食物朴素而简单,都是农人自制的食物,白磨坊村家家户户都养马和鸭子,马用于耕地和拉磨,鸭子则用于贩售肉食、鸭蛋和绒毛,于是中午他们吃到了马奶制成的干酪和马肉肠、鸭子炖菜、鸭蛋布丁等味道口感极为浓郁厚重的本地美食,还有口味偏酸的浆果杂酱曲奇和放了大量马奶酪的菌菇汤,白磨坊村虽然靠近安多港,可这里的饮食风味,却与安多港流行的清淡口味大相径庭,也算是一件趣事了。   白磨坊村附近水泽密布,有许多小溪流淌而过,当地的村民多在此处养鸭养鹅,拜伦与朋友们走在水边时,只见洁白的鹅群与鸭子群从芦苇之间凫水而过,白胖的身影若隐若现,水畔之侧汀兰盛开,不远处有水车风车咿咿呀呀转动,这样宁静的乡村风光,只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就连脚步也下意识放慢了几分。   有这样的美景在前,阿列克修斯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绝佳的写生机会,他很快就搬来了自己的画板和颜料,找了块风景秀丽的地方安安静静打起了草稿,拜伦见这小子找到了自己的乐趣,会心一笑,转头带着露西小姐去忙起了正事。   村子里的村民还在翘首以盼,等待着拜伦这位大客户和他们谈成一笔大生意呢。   拜伦先去找了老哈里,商谈了下个季度扩大鸭子养殖的事情。   自从拜伦把推销咸蛋黄酱料的任务交给尚娜小姐之后,她就干劲十足,这几个月带着员工们到处在安多港的各个酒馆餐厅推销,因为她的努力,如今这种甜咸口味的酱料已经被安多港的许多餐厅接受,拜伦所承办的工坊日夜加班加点熬制,还颇有些供不应求。等到罐头厂建成之后,拜伦打算将咸蛋黄酱制成罐头,售卖到更远的地方,到那时,他们对鸭蛋的需求量会更大。   拜伦便与老哈里商定,让他和村子里的人在下个季度多买些鸭苗,生产的鸭蛋有多少拜伦便收多少。   除了订购鸭蛋之外,拜伦还想在附近的镇上或是村子里直接建造一个咸鸭蛋的腌制工坊。在这个没有货车的时代,鲜蛋的运输终究成本太高,虽然白磨坊村离安多港已经足够近了,而且还有便捷的水陆相通,但因没有泡沫箱子和橡胶轮胎,鲜蛋运输时总是有一些损耗。不如直接就近建造一个腌制工坊,把鸭蛋腌制好之后的凝固蛋黄取出,放在陶罐里,再运送时,不但能够极大节约运输成本,也能减少许多损耗。   听到拜伦要在附近建造工坊,老哈里竭力劝说拜伦将工坊建在村子里。   “您要是能把工坊留在村子里,村子里的一些人,也许就不会把地卖掉,跑到安多港去了。”老哈里说道,“这些年,我眼见许多乡邻把地卖掉,跑到城市里去当工人,虽然工人比乡下种田赚得要多,可是他们的下场却多半不太好……”他摇了摇头,“我已经见到了许多老朋友进了工厂之后,没过几年,不是累死,就是断掉了胳膊和手指,所以我才总是劝阻村民们不要卖掉土地。也是幸好白磨坊村靠着山,不算是建造农场的好地方,否则那些士绅老爷们,早就想尽办法把我们赶走了。”   “您这样说,是那些老爷们在别的地方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吗?”露西小姐惊讶问道。   “是呀,城里来的小姐。您和拜伦先生是城里人,恐怕不知道我们乡下人的艰辛。”老哈里叹着气,说道,“您不知道,我们这些只有几十亩地的农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地,也不过是全家饿不死罢了。一定是圣光保佑,白磨坊村还是幸运的,我们这里依山傍水,又没有领主老爷,好歹没有那么重的赋税,可是临近的几个村落就没有那么好运了。这些年,我是看着好几个临近的村落被士绅老爷们强占了土地,围成成片的农场和牧场,没了土地,他们就只能跑到城里打工去。尽管如此呢,我们还是要给镇上缴税的,各种税目总是层出不穷,印花税啦,茶叶税啦,窗户税啦,土地税啦……唉,唉……日子过得总是很艰难,好在我们这里虽是个小村落,到了换届的年岁呢……”他说到这里,眼神忽然有些飘忽和懊恼,似乎是不小心说漏了嘴,“总归这里日子还算过得去。”   换届?他没有听错吧,拜伦心道,他好像听老哈里提到了换届这个词,可见老哈里神情异样,似乎并不打算多说什么的时候,他也不得不按捺下了心里的疑惑。   不过说起来,其实几十亩地放在后世也不少了,但因这个时代没有机械化耕作,也没有化肥补充地肥,每亩地的产出都十分有限,所以这个时代的土地面积虽大,亩产却不高,而且管理也相对粗放一些。   拜伦正在思考着,若是将腌制工坊放在村子里,是否可以把流经村子的河道利用起来的时候,老哈里见拜伦还在沉思,似乎在犹豫此事,一时有些着急说道,“要是您能把工坊放在村子里,您以后想要订购什么,我们一定给您更好的价格!”   拜伦回过神来,轻笑着说道,“哈里先生,我的确有想把工坊放在村子里的意思,方才只是在思考,我要不要在村头的河口建造一个码头,用于运输这些货物。毕竟从您这里到镇上也有一段距离,能走水运是最好不过的。您不必着急,我们的价格该怎么谈,还是按照之前的来。”   “啊……原来是这样。”老哈里这才放心了下来,“这些年蒸汽船比普通的木船受欢迎了许多,原本我们村口也是有船只常常来往的,可是河上的蒸汽船越来越多,我们这里的小河又开不进那些装了蒸汽机的大家伙,村子才逐渐落败下来的。十几二十年前,我们这里也算是热闹的村镇呢。”   “原来如此。”拜伦说道,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以前村子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营生吧?我看这里的修道院修建得如此宏伟,过去白磨坊村应该有什么比现在更富裕的产出?”   “嘿呀,那是当然啦!”老哈里骄傲说道,“我们这里依傍着山,从前是这附近最大的林场呢!我们这里有最适合烧炭的好木材,还有能用于房梁的橡木,唉……只是可惜,现在的人已经不烧木炭了,都改烧了更便宜的煤炭,我们这附近的木炭厂二三十年前就关停得差不多了,买房梁木的人也跑去了更远更便宜的北方进货,我们这里现在也就只剩下了种地的农民,工匠早就跑得差不多了。”   这便不奇怪了,拜伦想,难怪这里的修道院修筑得如此精致,在火车铺满帝国的大陆、将廉价的煤炭源源不断运送到帝国的各地以前,木炭是昂贵又重要的生活必需品,难怪白磨坊村虽小,却能修筑起这样一座精美的教堂和修道院。   他和老哈里初步敲定了建造工坊和码头的事情,便要想怎么雇船将村子里的货物走水路一路运到安多港那里去,能在就近的镇上雇船是最好不过的,白磨坊村是个小村庄,村子里没有什么像样的货船可供货运。   老哈里说,镇上的码头有专门的船行可以租用,他们可以过几日去那里打听一番。   工坊的建立暂时不急,还有诸多的细节需要拜伦与村民进行敲定,他又在老哈里的带领下去了村子的田地和山林,去看看本地出产的一些蔬果谷物和农副制品。   因这里水泽颇多,当地的蔬果生长得极好,山麓的树林里还生长有成片的浆果丛,出产各种醋栗、覆盆子、蓝莓和黑加仑,树林里还有丰富的菌菇可以采摘,鸡枞菇、口蘑、羊肚菌和牛肝菌等生长得到处都是,因村民采摘有限,许多鲜美昂贵的菌菇直接烂在腐泥里也无人理会。   要是能雇佣村民们将这些蘑菇采摘晒干,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拜伦心道。也许是因苏楠境内多雨,安多港的菌菇价格不算昂贵,但有些蘑菇依旧是高档餐厅的上流佳品,拜伦的餐厅虽然不会用那些价格昂贵的蘑菇,但他可以帮那些村民转手卖给高档餐厅,或是将一些菌菇制成酱料再卖……   哦,说起来,白磨坊村这里如此潮湿,他似乎也可以在这里建造一些菌菇养殖场,这样不就既能稳定供给自己的餐厅和工厂,同时又能为村子里的人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了?   他带着露西小姐在老哈里的陪同下,在村子里逛了一大圈,初步考察了村子的各种物产产出,又问询了村民们每个季度能出产的各种食材数量。白磨坊村不算太大,但各种浆果、洋葱、卷心菜和土豆等蔬果的产出也足以满足拜伦如今的产业规模需求,尤其是拜伦的工厂建造好之后,有些他所需要的食材数量会更多。   他得在这几天和露西小姐一起算好所需要的食材数量,再考虑到货运的折损和季节的影响,以及可能发生的自然灾害,再向村民们承包需要的农产。   这也是他此次没有独自前来,而是把已经熟练算账和产业管理的露西小姐带在身边的原因。   他们一直忙到了很晚,晚到太阳逐渐西斜,才从外面回来,等他们回到老哈里家中的时候,阿列克修斯早已经捧着碗坐在炉火旁和老哈里的儿子一家一起吃起来了。他们家里有好几个小孩,因要招待拜伦他们,老哈里一家今日又是杀鸡,又是宰鹅,几个小孩子一年到头也吃不到这样丰盛的肉食,都捧着碗呼呼大吃,阿列克修斯平日里不缺肉食,也没那么馋肉,可见几个小孩吃得这么快,也起了几分抢食的急迫感,和那几个小孩子一起比赛起了吃饭。   拜伦和露西小姐见状,在一旁偷笑起来,老哈里倒是有几分尴尬,给自己的孙子孙女一人一个暴栗,让他们别在贵客面前表现得没有一点有教养的样子,简直就像外面那群嘎嘎嘎叫着在食槽里抢食的大鹅。   他们在老哈里家里吃过了晚饭,就带着阿列克修斯回修道院里休息了。晚间的时候,老神父为他们送来了蜡烛。   “村子里没有瓦斯灯,劳烦几位先生小姐晚上用烛火照明,记得把烛台放好,免得打翻失了火。”   老神父叫米格尔,是个外表温和又沉默寡言的神父,老哈里和村子里的人都很敬重他,在拜伦他们到达村子之前,他就交代过他们一定要尊重神父,遵守教堂和修道院的规矩。   “多谢您,神父先生。我们一定会看顾好烛火,愿圣光保佑您今晚好梦。”   拜伦掏出脖子上的玫瑰念珠,在胸前虔诚画了个四芒星圣徽——因许诺了塞缪尔神父,他总是随身携带这串念珠,并根据自己的需要灵活对圣光虔诚。   米格尔神父见他随身携带玫瑰念珠,那串洁白的缟玛瑙念珠又被他一眼看出是位在教廷内圣阶极高的神父赠与虔信徒的珍贵圣物,他对拜伦的态度就更温和了几分。   “也祝您今晚好梦,德拉塞尔先生。愿圣光庇佑您的魂灵。”   送走了神父,拜伦就回到了和阿列克修斯同住的房间里睡下了,修道院的木床很窄,睡着不算舒服,阿列克修斯这小子还不想老老实实早点睡觉,躺在了床上,也兴奋和拜伦说着白天的见闻。   阿列克修斯虽有时会去乡下度假,却每次都只是住在自家的大宅子里,哪会像这次一样住进村子里,他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下午画完了画,他和几个孩子在村子里招猫逗狗,还差点招惹上一群大白鹅。   最后是他们一溜烟跑得快,才没被大鹅们啄了屁股,饶是如此,那几个孩子们滚了一身的泥脏兮兮回家,屁股照样挨了父母“爱的大巴掌”。   床头的蜡烛静静燃烧着,不时发出毕波的轻微火花声,窗外有清脆而幽静的虫鸣,还有几只萤火虫一闪而过,拜伦含笑听着阿列克修斯大咧咧讲着今天他在村子里的冒险故事,听他说累了,才催他睡觉。   “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米格尔神父必定是会敲晨钟催我们去做晨祷的,你要是睡得太晚,早上起不来可就丢人了。”拜伦笑着说道。   “哎呀,我们住在哪里不好,非要住在修道院里!这下好了,好不容易放了假,来了乡下,竟然还有神父管着我们!”阿列克修斯悻悻说道。   拜伦失笑着摇头,这个小子,早就告诉过他了,住在乡下可不像他们家的度假别墅那样舒服,他们能住在修道院里已经很好了,要是住在没有隔间卧室的农舍里,恐怕阿列克修斯会更不习惯。   “我们只是在这里住几日就回去了,忍一忍吧,或是你想早点回去也行,我让哈里先生送你回家。”   “唔……那倒也不用。”阿列克修斯打了个哈欠,带着些许困意说道,“出发之前,我哥可是给我说了,让我不许中途跑回家给你添麻烦,他可是说过……要是等他……他就……”   就什么?拜伦从黑暗中看向阿列克修斯,轻笑了起来,西泽尔又对这小子说了什么?   可是阿列克修斯还没说完,就已经进入了香甜的梦乡,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所以……西泽尔究竟说了些什么呢?拜伦轻笑着想道,不会没过几天,他就又能见到这位总是事务缠身的大忙人吧? 第246章 村庄来客:村庄里的陌生来客。   白磨坊村的乡村生活宁静而悠远,没有蒸汽机的嗡鸣,没有烟囱的黑烟,也没有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马,每天开门就能呼吸到没有雾霾的空气,拜伦简直有种恍惚之感,仿佛他并没有穿越到那个拥有蒸汽机的世界,而是更加古老的田园牧歌时代。   不过……他这几日总是在镇上和村庄之间来回奔波,一到镇上,看到蒸汽船和教堂广场上的机械钟楼,他又很快有了回归现实之感。   和村子里的人商定好腌制工坊的事情之后,拜伦很快就在村子里租下一片土地,并在镇上找了工匠,采买了诸多材料用具,准备开始建造工坊。   至于菌菇养殖场,拜伦打算先放一放,如今村子里的人虽然和他签订了许多订购合同,但仍有些村民不够信任他,并不打算在他的工坊里工作,他打算等工坊有所起色的时候,再来和村民们商谈这件事情,也好让他们对与自己的合作更有信心。   露西小姐一直跟在他身边,一如既往地沉默而可靠,如今她已经能熟练掌握简单的文书和复杂的算术了,只是她毕竟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在书写上还要差一些,好在他们最近的主要工作也只是采买、订购和租赁,不需要太复杂的文书写作。有些书面合同,拜伦早就让戴安娜小姐准备好了空白的模板,遇到复杂的情况,他也能自己随时书写一份合同,并不需要露西小姐帮忙。   他也一直通过镇上的船运,给办公室那里发快讯,镇上来来往往的船只颇多,有时一封信上午送出去,下午就能收到回信,拜伦也不必担心有什么紧急的情况,戴安娜小姐和鲍勃先生那里会应付不过来。   反倒是戴安娜小姐收到拜伦的信件,考虑到了他最近可能用钱颇多,提前寄来了几张未签字支票,又让鲍勃先生和几个男工一起送了些现金,解了拜伦的燃眉之急。   一切的进展都很顺利,工匠们挥舞着稿子和锯子,在村庄附近就地取来了木石,工坊很快便打起了地基。   工坊腌制咸鸭蛋所需要的大量陶罐,拜伦也通过城市里的工厂下了订单,让他们过段时日就送过来。   因拜伦需要在白磨坊村和附近的拂拉镇之间大批量运输货物,他便找到了镇上的船行,与他们商定长期合作的事情。   却不料他来到船行,与行会的会长商谈此事时,对方却态度极为傲慢冷漠,大张狮口,要求拜伦以高于市场三倍的价格雇佣他们的货船。   露西小姐十分困惑,乃至于有几分生气,她虽没有当面说些什么,却在拜伦好声好气说了句他再考虑考虑,随后带着她走出船行之后,气鼓鼓说道,“拜伦先生,他们这不是明抢吗?!怎么会有这么过分的船行,我在安多港从未见过这样离谱的船运价格!”   “你没有说错,可是本地的船行敢报出这样的价格,就说明他们有恃无恐。”拜伦有些无奈说道,“安多港船运发达,河道近海的船只南来北往,不知有多少私人商船和航运公司,自然不会有什么能一手遮天、垄断价格的船行。可是这里只是维斯河水道上的一小段航道,本地的船只就这么多,船行垄断当地的货运航价就容易多了。”   他也是没想到,他才刚把供应链设立在安多港附近的乡下,就遭到了地头蛇的敲竹杠。虽说安多港也有许多类似的行会商会和街头帮派垄断一些商品货运的价格,但毕竟安多港是个大城市,这些人的势力终究是有限,在安多港经商,大体还是要遵守市场规律的,可来到了乡下和村镇,市场的规律就很快失灵了,取而代之的是本地的乡绅和行会头领了。   他要从外地租赁货船过来吗?不……这恐怕不行,拜伦想,且不说外地的水手是否熟悉本地的水道,就是本地行会的船家水手,也不会允许外地人来这里抢占生意的,别到时候他生意没做成,反倒鸭飞蛋打,招惹了一身的麻烦,本地的镇政府也不会帮他一个外地人的。   这便是乡村地域和熟人社会的不便之处了,拜伦叹了口气,要么怎么商人们总说,只有城市才能诞生商业呢。   他得想办法搭上本地乡绅的门路,拜伦想,否则船行时不会对他让步的,可问题在于,他在本地并无根基人脉,唯一相熟的也就只有老哈里一个人,他该怎么和当地的士绅套近乎呢?   总不至于拿出他的贵族身份那一套吧?虽说……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毕竟在这个年头,尤其是乡镇地区,他的贵族姓氏还是挺有唬头的,尤其是乡下的小地主和乡绅,最喜欢和贵族们攀附关系。可是拜伦平日里还是不大喜欢拿原主的贵族血统说事的,说破了天去,德拉塞尔家如今也只是一个早就落魄的、如今正在向中产阶级转型的小贵族家族,他虽早已熟悉那些贵族礼仪,可真让他在社交场上摆起贵族架子来,他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何况……只是用一个贵族的名头和本地乡绅套近乎,也未必能让地头蛇船行选择让步。   倒不如和船行慢慢谈判,说不定船行是在漫天要价,坐地还价,以长远利益和对方谈判,应该能谈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虽然这件事情可能对拜伦的商业布局造成极大的影响,拜伦也没有急于一时,总归如今白磨坊村的许多村民都和拜伦的商业计划绑定在了一起,若是当地的船行太过横行霸道,村民们也会有意见的,到那时,船行未必不会妥协。   拜伦将自己的想法大致与露西小姐分享了一下,她也渐从方才的焦虑生气中平静了下来,笑着说道,“拜伦先生,您总是有办法的。”   拜伦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有些发虚,其实他的办法归纳核心,只是一个拖字诀而已,拖到他们两方有一方先沉不住气,露出破绽,另一方就能在博弈中占据更多的利益。可这只是正常的商业逻辑,谁知道船行会长懂不懂商业逻辑,还是在当地习惯了垄断,只知道一味地短视专横呢?   但这样的实话,拜伦是不能告诉自己的下属的。   他得在员工们面前维持自己云淡风轻的领导形象。   他正与露西小姐商讨着其他的采买事宜,便听见有杂货商人在码头上叫卖报纸杂志,弗拉镇不属于城市的范围,这里的报纸总要比市区的报纸晚到一些。   “啊……拜伦先生,我想去买份报纸,您要我帮您买一份吗?”露西小姐笑着说道。   “帮我多买几份不一样的报纸吧,我们可以交换着看。”拜伦温声说道,又给了露西小姐几个便士,露西小姐没要,轻快地小跑着去买了好几份不同的报纸。   他看着露西小姐轻盈的模样,颇有些感慨,他刚认识露西小姐的时候,她还是个早熟而沉闷的、好像未老先衰的少女,可是随着她来到拜伦这里工作,又靠自学读书识字,又和妹妹搬进更宽阔明亮的员工宿舍,她也好像多了几分年轻人该有的生气,变得活泼了起来——就是她在办公室里不太爱说话,她不说话也就算了,其他两个人不爱说话。好在如今,拜伦在办公室里搭好了猫爬架和狗窝,大黄大橘们进进出出,让办公室多了些喵喵汪汪的热闹,也让拜伦办公时更自在了几分。   露西小姐拿着报纸回来,把几张安多港的民生日报递给了他,自己手中则拿了几份报纸,还有一份被她偷偷藏在了最下面。   拜伦瞥了一眼,见那张报纸好像是帝国境内发行量最大的小说报纸,以常常刊登罗曼小说和侦探小说著称,不由眉眼弯了几分。   看来露西小姐平日里没少趁着工作闲暇之时,追更报纸上的小说连载。不知道安妮小姐有没有和姐姐一起追更。   拜伦看了看今日安多港报社刊行的本地报纸,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和往日一样的歌舞升平,却不曾想,他刚打开发行量最大的安多港日报,便在头版上看到了一篇言语激烈、用词优美且行文气势磅礴的社论。这篇社论历数安多港建城以来的繁荣自由与数所大学的学术成就,且直言“自由是城市之基”、“城市的空气使人自由”等安多港的历史名言,更是历数昔年想要在安多港独揽大权却最终不得善终的城市总督,虽未指名道姓,却指桑骂槐,直指近日那位皇子殿下在安多港所做的骇人听闻之举,骂得阴阳怪气,又酣畅淋漓,拜伦先是被文章吸引住了,紧接着便是一惊,忙抬头去看文章的署名。   只见文章署名智者学派一词,虽不是真名,让拜伦松了口气,可是想起这个名字所蕴含的腓里基历史,拜伦却觉得这笔名署得比真名还挑衅。   智者学派……这可是当年腓里基帝国早期最离经叛道的学派,以蔑视权威和讥讽当权者而著称。   这篇文章的作者,还真是大胆……拜伦心中又惊又敬,他最先想到的是,作者不会是那位许久不见的启明星先生吧?   随即的,他又很快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启明星先生虽然大胆,却也狡猾惜命,他可不觉得,那位记者先生有这个胆子,敢在安多港最大的报纸头版上阴阳嘲讽那位皇子殿下,这样激烈的言辞和流畅高深的文笔……倒像是,哪位大学教授的书笔。   想到安多港的诸多报社装聋作哑、歌舞升平这么些时日,却突然在最大的报纸头版上放了这么一篇巨石投湖般的文章,拜伦不用想,便知道这又是本地议会在与那位皇子殿下无声博弈了。   拜伦看着这篇文章,忽然意识到,他似乎低估了安多港议会对帝都的逆反程度,也许是因为安多港本地的资产阶级比传统的土地贵族更加强势,也许是因为这里是海军的基地……总归,他觉得也许这座城市代表着帝国内部的在野力量,这座年轻繁荣的商业城邦,并不喜欢时时顺从帝都和皇室的命令指示。   他们在镇上忙完了今天的事宜,便坐着老哈里儿子的马车回去了。   在路上,露西小姐将报纸上刊登的一处公告指给拜伦看,高兴说道,“拜伦先生,您还记得您曾经告诉过我,有位芙洛拉修女要创办一所女子医学院吗?您瞧,这所圣德克拉女子医学院很快就要开始招生了!”   “啊,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我当时让你去找塞缪尔神父问询具体情况。”拜伦笑着说道,“安妮小姐最近要报名吗?我记得她一直想去学医呢。”   “哦……”露西小姐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在不久之前,我带着妹妹去见过那位芙洛拉修女,是塞缪尔神父帮忙引荐的——哦,塞缪尔神父真是位仁慈善良的好人,愿圣光保佑他,芙洛拉修女很欣赏安妮对医学的热情和热爱,也夸赞了她从报纸和书籍上学到了许多医学知识,只是、只是……”   她叹了口气,说道,“您知道的,我和妹妹都没有受过什么良好的教育,从前也只是上过几天慈善学堂和识字夜校,要不是托了您的福,让我和妹妹能和孩子们一起读几天书,恐怕我们现在连报纸都读不了呢……”   听到这里,拜伦大概明白了露西小姐的未尽之语,“芙洛拉修女是希望安妮小姐能再多读几年书,把基础打好吧。”   “啊,是的,她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她也说,安妮是难得主动对医学感兴趣的姑娘,她想给她一个机会。”露西小姐又忧又喜说道,“圣德克拉女子医学院还有一个月就举行入学考试,要是她能拿到两门以上的及格的分数,芙洛拉修女就允许她以预备生的身份旁听就读,我现在就只担心,她要是没有达到要求该怎么办呐……”   原来是家长担心孩子考试不及格呀,拜伦轻笑了起来,这和后世那些孩子参加高考的家长没什么区别嘛,他宽慰了露西小姐一番,让她对自己的妹妹多几分信心,又让她不要太过焦虑,免得影响了安妮小姐的心态,只是一次考试而已,要是不过,她以后还有机会嘛。   “再说,不是还有我可以帮忙吗?”拜伦笑着说道,别的他不敢自夸,可要说考试这回事,这个世界可不会有比他这个东方芯子更懂行的人了,题海战术、模拟考试、考前特训这些手段,都可以拿出来帮安妮小姐提一下分嘛。要说能不能让安妮小姐包过,拜伦不好说,毕竟他也不知道女校会出多难的试卷,可让芙洛拉修女看到安妮小姐的进步水平和认真准备,拜伦觉得还是可以做到的。   出于对拜伦的信任,露西小姐虽然仍有些担忧,却也没有那么焦虑了。他们一起回到了村子里,去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午饭过后,露西小姐被拜伦派去了工坊那里监工,拜伦则带着老哈里和村中的工匠沿着河边给仓库和码头选址。他也向老哈里提起了商船行会的事情,老哈里闻言,又气又急,差点当场飚出某些生动活泼、物种丰富的本地方言,却又因顾虑拜伦在旁,只好咽下了满嘴的鸟语花香。   拜伦也能理解老哈里的气急败坏,好容易有这样一个带领全村致富的机会在即,却被镇上的人使了绊子,老哈里要是不生气才怪呢。可他一个人急得团团转,好像暂时也没什么办法,村子里有许多村民对拜伦的到来仍有顾虑。虽然拜伦已经大批量采买了村中的鸭蛋一些时日了,但那毕竟还属于他们熟悉的领域,他这几日来又是在村子里承包土地,又是要建造仓库、码头和工坊,乡村的生活总是数年不变,哪怕不远处的镇上已经出现了许多城市的新鲜事物,这样快速的变化,有些打破了他们的认知,以至于老哈里虽然在村中算得上话事人,却仍有村民还在观望他们的事情。   “您先不必着急,哈里先生,我之后还会和船行的人再谈一谈,说不定,他们就改了主意呢。”拜伦宽慰着对方说道,“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不能用船只运输货物,改用马车拉货,我们的生意也能照样运转。”   只是成本就不一样了,在这个时代,除了火车,还没有什么运输方式能代替水运。   老哈里一时无可奈何,却也只得连连点头,说道,“您也不必心里没底,拜伦先生,我们白磨坊村虽然不大,可村子里还是有那么些身强体壮的男人的!要是那些打船佬非要赚这样的黑心钱,我们就扛着锄头,跟您一起去和他们谈谈!”   拜伦一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暂时还没有把生意做成乡镇火并的打算,本地的关系错综复杂,他最好不要将事态激化到这一步。   第二天早上,和过去几日一样,拜伦被教堂的钟声唤醒,等到他穿戴整齐,把睡得迷迷糊糊、上下眼皮打架的阿列克修斯从被窝里薅出来,来到教堂时,村民们已经围在米格尔神父身边做起早祷了,露西小姐早早就到了教堂,预料到他们又会迟到,给他们占了座,招呼他们坐过来。   除了不打算融入村庄的边缘之人,或是实在走不动的老弱妇孺,白磨坊村的教堂一如过去的数年那样,村民们在神父的带领下,虔诚做着早祷。   阿列克修斯偷偷打着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成日里在村庄忙碌的拜伦和露西小姐坐在他身边,也被他传染一个接一个打起了哈欠。   “哦,圣光啊,我真是罪过……”三个人中唯一一个真正虔诚的露西小姐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忙懊恼低头,在胸前画起了四芒星忏悔。   等到冗长的早祷结束之后,阿列克修斯摆摆手,说自己要去睡回笼觉,露西小姐则坐在教堂里忏悔方才的罪行,拜伦则暂时无事可做。他本打算去村庄里走一走,欣赏一下田园的风光,顺便给自己被城市雾霾成日折磨的肺部做个天然氧疗,再去老哈里家里蹭个早饭,他走出教堂,准备回修道院拿上猎鹿帽时,正看见老哈里和米格尔神父在中庭说话,老哈里似乎有求于神父,点头哈腰说些什么,神父却摇了摇头,耐心说了几句话。   这又是怎么了?拜伦有些好奇,却也没有上前偷听,他们说了几句话,老哈里露出了沮丧失落的神情,神父又说了几句话,似乎是在安慰他,让他的神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最终,老哈里还是有些失落地离开了,拜伦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离开时,便见到这位垂老的神父长叹了口气,抬手抚摸着墙上的石刻花纹,久久地出神。   拜伦本无意窥探神父的隐私,只是见他神色恍惚,似有怀念感叹之意,他便下意识看向自己身旁的石柱。   这里的教堂规模和圣阶远不及安多港的光辉大教堂,那是再临派在整个安多港教区的主教座堂,这里却只是一座修道院附带的礼拜堂。尽管如此,这座教堂依旧称得上精致,石柱上用瓦片和浮雕拼接出许多精致统一的花纹。   拜伦微微抬头,看到神父的手指触碰的地方,那里是一片荆棘玫瑰纹,簇拥着圣徽,拜伦虽不太懂圣光教会的纹章,却知道一些贵族纹章学的知识,他隐隐能感觉到,这个玫瑰圣徽纹不是代表着一般的含义。   可是因上面的文字信息太少,拜伦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他看过的纹章学和神学课本里,帝国境内有哪个贵族或大主教用的是玫瑰纹章。   在苏楠的文化里,玫瑰代表勇气、高贵和忠贞,最常见的品种是有红白两色的都铎玫瑰,红玫瑰有时象征热烈的爱情,白玫瑰却多了几分幽冷诡丽之意——苏楠人相信,白玫瑰是失血而死之人的白骨所化,代表着苍白的、游荡的灵魂,所以苏楠人的墓园和墓碑里,总是栽满了到处攀爬的白玫瑰。   因为石柱没有涂色,拜伦也看不出这个花纹到底是什么玫瑰,但大体猜测纹章的含义,也不过是代表高贵的圣光,或是对圣光的虔信忠诚之意。   不过……倒是奇怪,拜伦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从前从未发现过的问题,玫瑰是苏楠十分常见的花种,苏楠的贵族多喜欢以花纹作为家族纹章,如德拉塞尔家族的鸢尾纹,如当今皇室的金雀花纹,就拜伦所知,他的同学家族有以百合、龙胆花、石榴花和郁金香等花卉作为家族纹章的,名贵与否,并不重要,常见似乎才是成为贵族纹章的条件。可是这么多家族纹章里,却没有玫瑰,这就有些奇妙了。   是因为苏楠人觉得玫瑰不够吉利吗?还是又有什么他一时没想起来,也没有意识到的苏楠文化呢?   拜伦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太久,他去找老哈里的时候,他没有打算提及早上的事情,却不料老哈里已经管不住嘴把事情告诉他了。   “我原本是打算请米格尔神父帮帮忙,看他能不能通过镇上的教会给撑船佬们递个话,好歹让他们给我们村子些面子,毕竟是邻里,也好日后相与,可是米格尔神父多年不管事,已经不愿再掺和这些事情了。”老哈里长吁短叹说道。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老哈里早上和神父说话是那个表情呢。   “不过,拜伦先生,也请您别怪米格尔先生拒绝,他是个可敬的好人,只是有时有些固执,像他这样的老派人物已经不多见啦,我们还是很感激他,要不是有他,我们村子也不至于这么幸运保留了……我是说,也不至于这么幸运地拥有一座小教堂,还有位神父一直为我们告解祈祷。”   保留了什么?拜伦看了老哈里一眼,他怎么觉得,他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就匆匆掩盖了过去。他想,白磨坊村大概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而且不大希望被外人知道。   这个秘密……应该对白磨坊村来说是件好事?   有了前几日的忙碌,拜伦这两天的工作完成较快,等到他休息下来,去找在村子里已经完全放飞自我、成日里跟着一群小孩子追鸭赶鹅,抓知了爬树,玩得不亦乐乎的阿列克修斯,便见到这小子已经学会了在河边生火烤小鱼小虾,和一群孩子们围坐在一团,脸上手上都是脏兮兮的,咬了一大口自己烤的小鱼。   “呸,真难吃!怎么一块焦一块生的!”阿列克修斯大叫着说道。   拜伦差点被这小子逗得笑弯了腰,他走过去,本想带阿列克修斯去洗脸洗手,却不曾想,阿列克修斯见了他,便缠着他撒娇道,“拜伦,你来教我怎么烤东西嘛!我知道你做出来的东西最好吃啦!”   这是已经玩得乐不思画,把缪斯女神都抛到了脑后?拜伦笑了起来,满口答应了下来,他带着这小子来乡下玩,自己却一直忙着生意,都没空陪他一起玩,好在这小子心大又豁达,到了哪儿都能和孩子们打成一片——还有村里的大鹅们。   他从村子里买来些鸡鸭食材,又让孩子们把捞上来的鱼虾清洗干净,在河边生起了火,又在河岸旁找到了些宽大的芦苇叶子洗净,挖了些黄泥。   手边的食材有限,他也只能做些调味简单的烧烤,比如薄盐胡椒的烤鱼烤虾和叫花鸡叫花鸭。   他买来了三四只鸡鸭,又带到村子里的猎户那里拔毛宰杀,处理干净后,又带到河边去料理。   他把鸡鸭的内脏掏空,塞入洋葱、小土豆和迷迭香等香草调味,又在鸡鸭的表皮涂抹了一层盐,用芦苇叶和棉线包好,黄泥糊住,丢入火中烘烤。   又让孩子们将小鱼小虾放在洗净烤热的圆形铜板上——那是老哈里家祖传的一块盾牌碎片,据说是他不知哪辈的骑士太爷爷流传下来的武器,但是拜伦很怀疑这块锃光瓦亮的盾牌历史不超过四十年,因为他们家常年拿这个玩意儿当烤饼的大锅子使,还被老哈里随手丢给了拜伦使用。   拜伦调制了些加了干香草碎和胡椒盐的面糊,将煸出油的鱼虾捞出,放入洋葱和洗净的韭葱,焦香之后倒入面糊,又在面糊微微凝固之时,放入了鱼虾。   随着锅铲将煎得焦黄酥脆的煎饼翻面,河鲜、面糊和韭葱洋葱的香气就一下子变得浓郁了起来,在河边弥散。   虽然这香气十分质朴,却足够吸引得人食指大动,不说围在身边的孩子们迫不及待,便是从河边赶鸭子和耕马回来的农人,一时也被这香气吸引住了脚步。   好在农人见到是小孩子们聚在一起,就没了和孩子们一起凑热闹的心思,只是笑着走了回去,心里却犯着嘀咕,怎么那位从城市里来的年轻绅士,竟然在河边给他们这些乡下的丫头小子做起了吃食?   这些体面的先生们,不是一向瞧不上他们这些乡巴佬吗?   烙好的杂鱼煎饼给孩子们分食,他做得不多,也就给孩子们尝个鲜,没吃够的孩子们不是跑回家去拿东西,就是跑去河里森林里采果子掏鸟蛋摸鱼,又带回来一大堆食材堆在河边,拜伦轻笑着,又支起不知哪个孩子带来的锅子,熬煮了一大锅的菌菇河鲜杂汤,又与孩子们一起把浆果捣烂,让露西小姐带回老哈里家里熬煮成稀果酱,用凉开水兑开,制成最简单的果饮。   别的吃食倒是好做,有孩子们帮忙,很快就能完成,只有叫花鸡叫花鸭,在不放入烤炉的情况下,要烘烤许久才能烤熟。   孩子们边闹边玩,太阳逐渐西斜,拜伦正在火堆旁照看那几个叫花鸡鸭的时候,忽见几个孩子跑了过来,七嘴八舌说道,   “拜伦哥哥,村子里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嗯,他们穿得像您一样好,还骑着大马呢!”   这一下午的相处,孩子们已经把他的称呼从老爷变成了哥哥,哦……别问他为什么会叫他老爷,这全是因为老哈里,谁让他觉得拜伦是位体面人,又是村子里的贵客,只有叫老爷才能体现出他们村子对拜伦的敬重。   圣光啊……那句老爷一叫出口,拜伦差点被这个称呼噎死,他一时竟也不知道是怕自己被人叫老,还是实在受不了这万恶的统治阶级称呼了。   拜伦闻言,刚准备起身去看一看,便被更好奇的阿列克修斯抢了先,“拜伦,你在这里看着烤鸡烤鸭,我和他们去看看!要是来的是什么不怀好意的人,你就听我命令先跑,我帮你断后!”   拜伦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得不领受阿列克修斯的好意,会是什么人在这个时候来到白磨坊村?   等等,不会真的是什么来者不善之人吧?难道是前两日的船行,给了他下马威还不够,要来村子里警告他们吗?   他正忧心着,露西小姐还在村子里呢,他要不要先丢下这堆东西去村子里看看,便听到阿列克修斯远远传来的叫喊声。   “拜伦……拜伦——!快看过来呀!快看我这里——!”   他的声音隐隐有些兴奋,丝毫不像遇到了什么坏人的样子。   拜伦站起身,看向阿列克修斯所在的方向。   为了方便烹饪、清洗和就地取材,拜伦他们是在河边的一处干燥的芦苇丛畔生的篝火,阿列克修斯所在的地方,正好是芦苇丛的前面,如今是苏楠的盛夏时节,那生得高而茂密的芦苇丛结了成片的芦苇花,随风低垂摇摆,金红的暮色泼洒下来,那些洁白的芦苇花便蒙上了一层浅金的光影,荡漾起金白的花浪。   拜伦的瞳孔微微放大,风也吹起他微微打卷的额发,他看到蹦蹦跳跳的阿列克修斯身后,穿着骑装便服的西泽尔正牵马走来。   远远的,西泽尔那双眼睛捕捉到拜伦眸中的惊讶与欣喜之意,唇角悄然上扬了几分。   他将方才用过的马鞭挂回鞍上,又把缰绳放开,让马自己跑回去。   算算时间,等到马歇尔赶到村子的时候,应该正好能看到他的马匹。   就让他把马带回马厩吧,这个乖孩子也是时候该休息一下了。 第247章 斜阳月下:碎金浮银。   穿过一片低矮的芦苇丛,西泽尔跟随阿列克修斯走到了河畔,他用银手杖拨开重重的芦苇,那些低垂的、洁白而柔软的芦花便随风飘摇,有些剐蹭在他的粗呢骑装上,留下些许细软的白绒。   篝火里的柴堆不时毕波作响着,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溪水潺潺流淌而过,水面散落着成簇的碎金,在一片金红的暮色之中,西泽尔因这过于明亮的夏阳而微眯起眼,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中看到拜伦脸上的笑容。   他注意到拜伦和他一样,也穿了一身粗呢的骑装,这原本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巧合,因为耐脏的呢绒骑装总是很适合在乡下出行,西泽尔却莫名觉得心中多了几分愉悦。   阿列克修斯高兴说道,“拜伦,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我哥,我还以为他要晚几天才能来呢!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把那些小家伙们叫回来!”   他说着,就又风风火火跑过去了,留下拜伦和西泽尔两个人在河畔相视一笑。   “怎么忽然在这个时候来了这里?是要接阿列克修斯回家吗?还是说……大忙人格林先生忙完了公务,也想来乡下渡几天假呢?”拜伦笑意盈盈说道。   西泽尔闻言,轻轻一挑眉,大忙人?这又是什么新的说法,“德拉塞尔先生这是不欢迎我来吗?”   拜伦眉眼弯了弯,“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稀奇罢了。你平日里总是来去如风的,今天却专程来了乡下,怎么能不算稀罕呢?”   他回到篝火旁,用木棍戳了戳火堆里的黄泥巴,笑着说道,“我一直在烤这几个黄泥巴团,里面包的是我在村子里买的肉食,已经在火堆旁烧了一下午了,这才刚要烤好,就见到你了,可见格林少爷才是真正的贵客,来得正是时候呢!”   不好好在安多港里待着,经营他的小生意,也肯不舒舒服服地住在他们家里避暑,却偏要跑到乡下去,说是要去做生意,也就算了,谁知他见了拜伦,却是见他在河边烤黄泥,原来又是在做吃的。西泽尔睨他一眼,有些无奈一笑,看那些乡下的小孩子们又笑跳着跑过来,一旁还散落着许多餐盘,西泽尔便知,他必定又是做给那些他没认识几天的孩子们了。   不知是否是在篝火旁待了许久的缘故,拜伦白净的脸上手上沾了些灰和黄泥,落在西泽尔眼中,令他唇角上扬了几分。大部分时候,拜伦总是干干净净的、一副得体的绅士模样,可有时西泽尔撞见他在不那么体面的地方,他却总是把自己身上弄得脏兮兮的,有时穿得也不像个体面人的样子,令他忍俊不禁,却又无可奈何——谁让他的这位德拉塞尔先生,最喜欢去这些不那么体面的地方呢?   他若不评价还好,若是他露出了些许诧异甚至不赞同的态度,公民德拉塞尔先生就又有满腹的长篇大论等着他了,他心知他并不能让拜伦改变他那总是有些“惊世骇俗”的想法,有时却反倒被他那套理论绕晕进去,只好随他而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和拜伦相处时间久了,如今他见到拜伦这副脏兮兮的模样,他不觉得灰头土脸,反倒觉得有些,可爱……   像只不知道钻到哪个兔子洞里玩耍,蹭了一身灰的狐狸。他唇角含着笑,这样想。   “有贵客到访,我以为德拉塞尔先生会更高兴才是。我这几日难得有几天假期,夫人托我来乡下照看阿列克修斯,免得他太过顽劣,招惹上什么麻烦。”西泽尔抚摸着手杖,轻笑着说道,拜伦眨了眨眼睛,戳了戳火堆中的黄泥巴团,笑着说道,“格林先生还希望我能怎么高兴呢?哦……我这里的黄泥烤鸡可是我亲自下厨烹饪的,不知道算不算盛宴招待,贵客愿意赏脸品尝吗?”   他的笑意里略带一点狡黠,打量着西泽尔的神情,想看看这个锦衣玉食长大、恐怕从没吃过什么乡野粗食的大少爷会不会对他的“热情招待”露出尴尬的神情,大概也就只有他敢请西泽尔这样的体面人吃用黄泥包裹的叫花鸡了——哦,阿列克修斯不算,这个小子对吃食没有任何体面与否的概念,只有好吃和不好吃。   西泽尔微微挑眉,顺着拜伦右身侧的木桩坐了下来,他好整以暇露出放松的坐姿,一腿微曲,将手杖倚靠在左膝上,“我相信您的手艺,德拉塞尔先生,您就算下次再端出更惊世骇俗的食物来,只要没有下毒,我都愿意品尝一番。”   拜伦闻言,蓝眼睛里笑意多了几分,“圣光啊,我可没有让你品尝毒药的想法,可你也太信任我了些,就不怕我给你的食物里,不小心带有让你过敏的杏仁碎吗?”   西泽尔先是微微一愣,眸中闪过一丝异样情绪,紧接着,他掩饰住眸中的异样,“又是阿列克修斯那小子告诉你的?他向来管不住自己的嘴。”他又看向拜伦,笑着说道,“既然你知道了,我岂不更能放心?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   他这么一说,拜伦便瞬间脑补了许多历史上的政斗传统和影视剧里的阴谋诡计,想到西泽尔背后的海军与陆军之间的暗流涌动,他轻轻拍了拍西泽尔的胳膊,认真说道,“你放心,有关你的事情,我一直放在心上,绝不会轻易透漏给他人。这样重要的事情,除了我之外,我是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知道的。”   西泽尔看着拜伦眉眼间的慎重真诚,心中触动莫名,他的嘴唇下意识微张,却又被他克制抿住。   “好。”他轻轻回应一声,又想说些什么,却被不远处孩子们的说笑声打断了。   是阿列克修斯带着孩子们跑了回来。   他们早已期待烤鸡烤鸭许久,拜伦见孩子们过来,忙招呼他们帮忙。他将烧硬的黄泥壳敲开,里面很快蒸腾起热气来,孩子们兴奋地手舞足蹈,差点不顾拜伦的阻拦,伸手去扒烫手的芦苇叶,拜伦拿来沉甸甸的锻铁匕首,想要将那些肉食分割开,却又因匕首太粗糙而有些吃力,西泽尔抬手拦住了他,掏出了自己的匕首帮忙。   他的匕首是用雪花精钢锻造的,削铁如泥,加之西泽尔在肉骨之间下刀又快又准,很快的,孩子们就分到了自己的肉食,用洗干净的芦苇叶包裹着品尝美味。这些叫花鸡叫花鸭只经过了简单的香草和胡椒盐调味,并在肚子里塞满了洋葱和小土豆,烤软的洋葱和土豆搭配经过长时间焖烤的禽肉,肉质软烂多汁,土豆口感绵密,调味虽质朴,却因食材足够新鲜,反而更突出了肉食和洋葱土豆的天然香味。   西泽尔给拜伦分了个大鸡腿,用芦苇叶递给了他,他自己则割下了一块鸡胸肉,用匕首切割成片慢慢品尝,拜伦笑着看他,问他这道黄泥烤鸡味道如何,西泽尔说道,“很有乡野风味,你在吃食上总是有些奇思妙想,要是在野外露营,倒是个不错的烹饪方法。”   拜伦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西泽尔会给出这样实用的评价,这样简单的美味,也很难让自幼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西泽尔有什么特别的喜爱,他只笑着说道,“说起来,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从未见你表露过你喜欢吃什么呢,倒是常见你喝红茶。除了红茶之外,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吗?”   西泽尔微怔,似乎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垂眸片刻,好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起了他该如何回答,倒是一旁的阿列克修斯正巧凑过来,听到拜伦问话的最后一句,忙凑过来脑袋说道,“拜伦拜伦,我喜欢吃甜食!哦,酸甜的最好,香草味和牛奶味也是我的最爱!下次我什么时候能再去你家玩,你们家的点心可比我们家的私厨做的还好吃呢!”   拜伦闻言,笑着说道,“过段时日你就不用等着去我家吃点心了,我姐夫开了一个私房烹饪店,你可以派人直接上门去取点心,我姐夫会帮你打包好的。”   “哎呀,真的吗?!那等到德拉塞尔先生开门营业的时候,我一定要去看看……”   阿列克修斯这么一打岔,拜伦差点忘记自己的问题,他哄了阿列克修斯几句,等到他又和孩子们玩去,拜伦再转过头时,又不知道该不该再问下去了。   只见西泽尔始终平静看着他们,虽没有他平日里面对外人时的漠然矜持,他的唇角也始终噙着一抹笑,可不知是否是拜伦的错觉,他总觉得西泽尔似乎从未真正融入篝火旁的热闹,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灰蓝的眼眸依旧带着难以接近的冷冽。   这样的感觉,让拜伦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复杂之感。坦白说,自从与西泽尔成为更亲密的挚友之后,拜伦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西泽尔始终是一个难以接近的、也难以琢磨的人,他似乎总是背负着太多的责任,手边有太多的公务,这让他总是来去匆匆,就连他们真正能静下来相处的时间,也总是寥寥无几。   也许是他对自己太过温和体贴,也许是因为他屡次热忱地出手相助,以至于拜伦有时竟忘记了西泽尔原本的模样——或者说,忘记了他本身其实是一个淡漠疏远的人。   西泽尔只是对自己有几分作为朋友的亲近之意,可是他似乎始终都不能真正了解这个人。拜伦也分不清楚他究竟是好奇还是失落,因为他尊重西泽尔自己的想法,尊重他的心防——他知道西泽尔的成长环境没有那么简单,作为一个生活在后工业时代的现代人,他也能理解这种极强的边界感。   何况他自己,不也对他身边的所有人都隐瞒着他的许多秘密吗?   故而他想了想,又没有太过纠结这些,只是一笑而过。   孩子们在篝火旁说笑着,不时跑过来和拜伦一起玩闹,或是送他些野花野草、草绳串的蚂蚱和溪边捡的漂亮石头和贝壳,太阳逐渐西沉,夏日的傍晚来得很快,天地间暗沉下来,又忽而渐渐变得明亮。   是月亮升起来了。   月明星稀,明晃晃的一轮弦月挂在天幕,让乡间的一切变得黯淡又分明,不远处的农家烛灯闪烁,竟也不及今日的月光明亮,好像画家将此景定格画幕,却又刷上了一层薄薄的清漆。   孩子们该回家去了,他们在前面蹦蹦跳跳走着,阿列克修斯也跟着他们欢快地跑,不时惊叹着面前的美景,说要回去画成画册。   拜伦和西泽尔并排走在最后,拜伦的手上提了个精致的柳条小篮,是个小姑娘编好送给他,他把孩子们送给他的花草贝壳石头放在了花篮里,准备来日带回去,放在自己的卧室里。   他们两人原本只是轻声说笑,见孩子们欢快的模样,拜伦笑着看着他们,于是他们两人之间便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虫鸣蛙叫、溪水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   西泽尔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持银杖而行,他垂眸看了一眼银杖上多出来的那个小坠饰,许是他来得太迟,拜伦的注意力又总被那些小孩子分散,他竟没有认真看过他的手杖一眼。   他微抿起唇,有些不大高兴,尤其是他看到拜伦又在注视着那些乡下的孩子们。   他并不反感拜伦对孩子们的喜爱与友善,事实上,他甚至觉得这是拜伦品德中最纯净的那一部分——他只是不大喜欢在某些时候,让无关紧要的人分散了拜伦的注意力。   说起来,他这样喜欢孩子,以后也会和某位淑女结婚,然后养育许多属于他自己的孩子吗?一想到这里,西泽尔的唇角几乎要抿成一条线,他忽而生出几分烦闷和急躁,这急躁的情绪来得莫名又凶狠,让他头一次觉得这粗呢的骑装穿起来这么令人不适,好像领口一直在嘞着他的脖子。   他原本今日对自己亲自挑选的衣服十分满意,现在却有些看不顺眼了。   靠近了村落,那些孩子们便三三两两作散回家了,不经意间,拜伦与西泽尔行走时靠得更近了,阿列克修斯玩累了,便吵嚷着要赶紧回修道院去洗漱休息,听他这样说,西泽尔便微眯起眼,对着自己的弟弟说道,“困了就早点回去睡觉,总是玩得那么晚,早上又起不来,一觉能睡到大中午。你住在修道院这几日,我能猜你赶上了几次早祷?平日里在家躲懒也就算了,住进修道院也这样散漫……”   眼见自家兄长又要训斥起来,阿列克修斯吐了吐舌头,赶忙边跑边说道,“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东西放在哈里先生家,哥你先和拜伦回去吧!”   他这脚底一抹油,就一溜烟熟练跑开的架势让拜伦偷笑出了声,西泽尔看着阿列克修斯慌乱中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背影,眸中闪过些许无奈。   有时他也不知道,他和养父把阿列克修斯教养得什么都不懂,究竟对他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又剩下了他们两个,白磨坊村修筑在山坡上,他们要往修道院走,就要村中的石子小道一路向上,两旁的民居亮着有些昏暗的烛火,月光洒在被人们经年累月打磨得光滑的石子路上,折射出圆润的光芒,仿佛一把乱撒的银钱。   在一片宁静的、又充满生机的夜色之中,西泽尔忽然开了口,“拜伦,你又最喜欢吃什么样的食物呢?” 第248章 萤火星辉:萤火与星辉。   西泽尔的问询让拜伦停住了脚步,他看向西泽尔,有些意外于他竟没有忘记这个问题。   也许……他方才也一直放在心上呢?他这样想着,轻笑了起来。   “我喜欢什么样的食物呀……”拜伦垂眸认真想了想,笑着说道,“其实我在口味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只是不大喜欢吃过于甜腻的食物,可若是味道真的不错,我也能接受。若说我真的喜欢什么样的食物……应该说,我喜欢带有烟火气的食物吧。”   其实他最喜欢的,还是中餐,他是在故乡长大的,就算来到了这个世界,口味也要依旧没有变过。可是他又不能向西泽尔解释中餐是什么,只好拿中餐最鲜明的特色来替代了。   中餐之美,莫过于出锅时的烟火气息。   他与西泽尔一边行在乡间小道,一边又温声说道,“我觉得最好吃的食物,莫过于新鲜和刚出炉的时候。刚炸好的薯条炸鱼,哪怕只撒上简单的食盐也很美味;新鲜采摘的蔬果是最清甜的,莴苣总是发苦,可是带有湿泥的鲜莴苣叶生吃也会有淡淡的甜味,还有熬煮浓稠的咸汤、边缘焦褐还在冒泡的煎鸡蛋,热得烫手、还没塌陷的面包,现吃现做的手工面条……”   他说着,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当然啦,有时经过长时间发酵晾晒的食物也是很美味的,窖藏会给食物带来不一样的风味,陈年的乳酪、火腿和美酒也是佳品,可惜我现在的生意还没做多久,若是日后,我可以做一些需要时间陈化的美味,到时候也请你尝尝。”   西泽尔认真聆听着拜伦的话语,心中莫名为之而触动,他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听拜伦说话,有时拜伦的话语会尖锐而又天真,有时却又理性而锐利,他不赞同的时候,他总是对拜伦的观点气急又无奈,却又在心中无法完全否认他的想法,但更多的时候,拜伦的话语总是温柔而又明亮,偶尔无奈,偶尔又狡黠幽默,充满着一种他并不曾拥有的、宁静而活泼的生命力。   这总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与放松,好像待在这个人身边,他便能暂时放下一切杂念,短暂地做回西泽尔。   没有那些阴谋诡计,也没有那些沉重的责任与仇恨,他可以仅仅只是西泽尔,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   他从前从未想过这些,可是自从他认识拜伦之后,自从他们成为朋友,他竟忽然发现,原来他有时,也可以仅仅只是他自己。   哪怕这样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哪怕仅仅只是在这个人面前……   拜伦看向他,笑意盈盈说道,“我都告诉了你我的喜好,格林先生不说说自己的吗?”   西泽尔看着他弯弯的眉眼,也忍不住轻笑起来。   “我平日里事务繁忙,并不看重吃食,又常年在军队生活,养成了有什么就吃什么的习惯。若说我真有什么特别偏爱的饮食,大概……是卢瓦菜肴吧。”他与拜伦一边慢慢往修道院走,一边说道,“我的养母是个卢瓦人,我也有一半的卢瓦血统,我小的时候,养母常常会做卢瓦的奶油布丁给我吃,还有奶油洋葱汤和卢瓦蔬菜杂烩,她是南卢瓦人,卢瓦的南部靠近萨宾,有时她也会做萨宾菜给我吃,那边的饮食总是清淡而美味,喜用橄榄油、鲜鱼和橄榄番茄,所以有时候,我也会专程去吃一些萨宾菜……”   拜伦第一次听到西泽尔提及自己的童年往事,还提及了他的养母,不由笑了起来,剥去了格林少爷和海军士官的身份,原来他和自己一样,都是在童年时被家人的口味定了型。   他想起母语又被称为“母亲的舌头”,童年时母亲带来的语言和味道,总是能刻入舌尖,让人终生难忘。   “我想你的养母,一定很爱你吧……”拜伦温声说道,西泽尔没有提及自己的母亲,拜伦也担心自己贸然提及,会勾起西泽尔的伤心事,也就只问他养母的事情。   “是,她对我很好。她在我身边的时候,还没有结婚,那时她还是个年轻的姑娘,我是她照顾的第一个孩子,她说她从我身上学到了怎样做一个母亲。”西泽尔抚摸着银杖手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轻柔。   “我的母亲……她有自己的正事要忙,不能时时陪伴在我身边,是养母一直在照看我,她总是尽力将我养育得健康强壮。”   他说起这话时,声音里并不带什么幽怨之意,拜伦依稀记得,这也是这个时代贵族子女的常态。   大部分的贵族子女都是被养母抚养长大的,贵族夫人们几乎很少亲自照料自己的孩子,就连哺乳也有专人代劳,倒是阿列克修斯曾提起过,他是他的母亲亲力亲为照料长大的,但像格林夫人这样的母亲,在贵族之间并不多见。   “她也会在生病时,为你制作米布丁吗?”拜伦笑了起来,“难怪你做的米布丁那样好吃,是那位夫人教给你的吧?”   西泽尔轻轻颔首,“是我年少时,请求她教给我的。我年幼时喜动不喜静,常在母亲的……庄园里奔跑嬉戏,有时天冷也不顾仆人的劝阻玩乐,被冷风吹得生病,就要在床上躺几天,那时我坐不住,又要闹着跑出去玩,她就给我做米布丁,哄我在屋子里待着。”   拜伦闻言,有些惊讶看向他,他有点想象不出西泽尔年幼时活泼好动的样子。在他认识西泽尔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成熟沉稳的人了,他也曾见过阿列克修斯绘制的、西泽尔年少时的画像,那时的他似乎刚失去了母亲,也早已变得冷漠少言。   这让拜伦的心中,多了几分悲伤之意,他不免在想,若是西泽尔的生母还在,他如今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也许那时的他,会一直生活在卢瓦,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机会成为朋友,可那样子的他,也一定比现在更加快乐吧?   他不欲表露自己的哀伤之意,便笑着说道,“你突然主动提及学习做这个,你的养母一定会很惊讶吧?你是想学会以后,在她生病时给她一个惊喜吗?”   西泽尔的杖尖忽而停顿了一瞬,灰蓝眼眸翻涌起暗潮。他轻抬起头,看着天幕之上明亮的月色,那些月色泼洒下来,将乡间的夜晚照得亮堂。   耳畔是虫鸣溪流声,和他与拜伦踏在石子路上的脚步声,这样静谧的夜晚,这样柔软的月色……他看向拜伦,理性告诫他不该提及太多的过往,他却想头一次忽略掉心中那个总是警告他、鞭策他的声音,对面前的这个人,提及一些他无人可倾诉的往事。   “不是,是有年我的母亲生了重病,我想像养母照顾我一样照顾她,所以才请养母教我做米布丁。”   山间送来轻薄柔软的、带着水雾的凉风,吹起他们的碎发,也吹起西泽尔的手柄上缀着的一簇流苏,那串流苏穗子不时拂过他的手,像一缕发尾轻扫着他的手背。   拜伦闻言,愣了愣,他没想到,西泽尔竟会主动提及自己的母亲。他原以为,这会是西泽尔心中最禁忌的话题,哪怕是阿列克修斯和格林夫人,也似乎并不知道关于他生母的任何事情。   “那……你的母亲喜欢你做的米布丁吗?”拜伦轻笑着问道,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西泽尔的生母过世前不久的事情,生怕提起了西泽尔的伤心事,所以他换了个问法,希望西泽尔能想起更多与母亲的温情往事。   “反正我是很喜欢你做的米布丁,味道很是独特,清甜不腻,正对生病之人的胃口,我在外面的餐馆也尝到过一些其他的米布丁,总不及你的手艺那么好。”他又笑意盈盈说道。   拜伦这副温柔体贴又轻柔小心的模样落在西泽尔的眸中,让他的心中生出几分柔软,唇角也多了几分笑意,“她也很喜欢,我一开始学做的时候,没有那么好吃,还总是烤糊。我把烤糊的米布丁留在了厨房里,唯一做好的一份送了过去,后来厨房的厨娘告诉我说,母亲把我做坏的布丁要了过去,在私下全部都吃完了。”   拜伦闻言,心中触动不已,他想起了年少时他与家人相处的时光,他的父母工作都很繁忙,还要到处出差,与他相处的时间不多,可是能聚在一起的时候,父母总会亲自下厨,为一家三口制作美味,若不是后来他们去世得太早,他那时也是希望自己能有机会为家人做饭的……   “你有两个爱你的母亲,西泽尔……”拜伦叹息一声,轻声说道,“我知你的生母已故去多年,但我想她若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时时记挂你的,她一定很遗憾,她没能陪伴你成长……”   西泽尔垂了垂眸,无声收紧了杖柄。   若她真的只是因病去世,他又何至于如此悲痛,可她偏偏是遭人背叛而死,他的心中,便只有无尽的悲愤长恨……   “也许我不该多问,若是你不方便,也可以不回答我。你……你的养母怎么样了呢?当年你母亲去世之后,你是因无人照拂,才回父亲这边的吗?”拜伦轻声问道。   “我的养母尚在人世,她如今在海外生活,已经结婚生子,我并不想去打扰她。”西泽尔说道,“当年我母亲故去之后,我曾在修道院生活过几年,后来又……因一些原因被送到了父亲身边。”   “在修道院生活,一定很清苦吧?”拜伦微蹙起眉,看向他,西泽尔没有说他究竟是因何而来到父亲身边,他也没有多问,“我这几日借住在修道院,虽然这里已经没有了那么多修道士,可看着这里的庭院和钟楼,也只觉得这里的一切太过肃穆安静,我曾听塞缪尔神父提起过……说每到祭日临近,修道士们会守更严的戒规,甚至连说话都不允许?难以想象,你那时还那么小呢,生活在修道院该有多压抑啊……”   他轻叹着,看向西泽尔,也许是修道院那几年的生活,才真正让西泽尔从一个无忧活泼的少年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吧。   若是换了他,他是绝对不愿意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数年的,拜伦想,他虽然喜静,却也更喜欢和朋友们说笑玩闹,喜欢去品尝各种美食,去尝试各种新鲜有趣的事物。可是在这样的地方,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情都是有违戒律的,修道院是让修道士们克制一切人性之欲的地方,虽然他也心知,这种克制具有追求崇高精神的意义,可在拜伦看来,却多少有些不近人情了。   西泽尔看着拜伦为他而忧心惆怅的模样,唇角又轻扬了几分,他心知拜伦总是为所有的朋友欢喜或忧伤,有时他也会为此而在意,可是当拜伦在他面前表露他为自己而牵动的情绪时,他却依旧……隐秘地喜悦且触动。   “我在修道院待得时间不长,更多的是作为一个学生在那里学习,没有你想象得那样清苦。”西泽尔轻笑着说道,“那里的食物其实也不错,卢瓦的修道院一向以盛产上等的美酒和乳酪而著称。我那时也没有那么守规矩,因我……母亲的缘故,修道院的人很敬重我,他们并不要求我遵守所有的戒律,我在斋戒月之时,还可以得到一些鱼肉之外的肉食。”   “可是你回到父亲身边不久,就又去更严苛的军校上学了吧?”拜伦看向他,眸中带着几分怜惜之意,西泽尔虽有意宽慰他,拜伦心中却难以被他的话语宽慰。   他总觉得,西泽尔是个没什么童年的可怜孩子——当然,在这个残酷的时代,很少有孩子能真正无忧无虑。可是也许是因为西泽尔是他的挚友,所以他也就有了自己的私心,他还是为西泽尔而感到遗憾。   要是西泽尔的母亲没有去世就好了,要是他的成长能更快乐一些就好了。他认识的西泽尔,总是少有快乐的情绪,他是一个优秀的、合格的长子和军人,却不是一个真正快乐无忧、充满朝气的年轻人。   “拜伦,你是在为我而难过吗?”西泽尔停下脚步,看着他,他们两个已经走到了修道院门口,身前是高耸的、沉默的砖石与塔楼。   拜伦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他的怜惜会不会冒犯到对方,“我希望你能更快乐一些,西泽尔。你……你总是背负得太多,做得太好,这是我的一点私心,要是你能更快乐一些,我会为你而高兴的……”   西泽尔轻笑着,他忽然很高兴,以至于他轻笑出了声,这让拜伦愣了愣,又有些不解看向他。   “拜伦,这是你第二次向我提及你的私心。你从前就对我说过,你希望我能做一个西泽尔,而不是西泽尔·格林。”   拜伦闻言,也笑了起来,他确实这样说过,他对他的这位朋友,总是怀着这样的期待。   他总是希望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幸福快乐,尤其是西泽尔这样一个在他心中,极为特别的人。   他正这样想着,忽然感觉到自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带着呢绒衣粗糙感的怀抱,拜伦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即的,他的眉眼又轻柔地微眯起来,他轻抬起手臂,回以他的朋友一个轻柔的拥抱。   也许是因为他们离得极近,拜伦在西泽尔的发丝上嗅到了一些熟悉的、淡而冷冽的玫瑰香,他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他会嗅到西泽尔使用玫瑰精油的味道。   “我很欢喜你的私心,拜伦。我听到这些,总是很高兴……”西泽尔垂着眸,轻声在他耳边低语。   他总是微冷的灰蓝眼睛,此刻既柔软,又平和,却又有些许暗潮翻涌。   若是拜伦的私心,不要再多分给那些无关紧要之人,也许他能更成为拜伦所期盼的那个快乐的西泽尔。   可他自己的这份私心,却无法真正诉说给拜伦了。   他并不想吓到这只纯善的小狐狸,也不想让拜伦看见更多他阴暗自私的一面。他虽知道,拜伦没有那么天真,也从不会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好人,可他还是希望自己在拜伦面前时,能多几分光明的一面。   “我记得你说你会放在心上,努力照做,所以……你才会在把事情忙完之后,来到乡下看望我和阿列克修斯吗?”拜伦轻声说道,他有一点高兴,他第一次见到西泽尔主动选择休息,还是来到他们身边。   西泽尔轻笑着,正要回答,头顶的钟楼却忽然敲响了钟声。   是米格尔神父在敲钟,他总在完成晚祷之后,来到钟楼敲响村中最古老的铜钟,将人间之声传递到天国之上,也督促着村民们休息前向圣光虔诚祷告。   这圣洁的、悠远古朴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在山间村庄回荡,那钟声也惊起了栖息的鸟虫。   正值盛夏,有无数的萤火虫从修道院外的草丛间惊飞而出,拜伦看到那些萤火虫,惊喜从西泽尔怀中站起,激动说道,“西泽尔,你快看,这里竟然有么多萤火虫……”   他还未见过这么多萤火虫一起纷飞的样子,前世现代的污染太重,萤火虫早就不见了踪影,来到苏楠之后,城市里的重工业也让萤火虫绝了踪,前几日他在修道院虽也见到了几只萤火虫,却因白日太忙,晚上要早早睡觉,竟不知道每天晚钟之后,修道院外的萤火虫会在此时成群飞舞。   那些萤火虫在他们身侧轻盈而慌乱地飞舞,渐又变得平静,于是,他们星星点点闪烁的荧光便倒映在两个人的眸中,也照亮着他们的身影。   拜伦先是因这难得的美景而高兴,随即又看向西泽尔,见他双手扶在银杖手柄上,唇角噙着笑,就连他那总是带着冷意的灰蓝眸色,也在萤光的照映之下多了几分明亮的暖意,不由笑容更多了几分。   那些萤火虫似乎补足了月光所照不到的、黯淡的地方,让周围的一切变得更加明亮,在这清亮的月夜,在萤火虫的飞舞之间,在钟声回响在山间渐渐平息之时,拜伦的目光不经意落在西泽尔的手杖上,发现不知何时,那里竟多了一枚小小的中国结坠饰。   那枚绳结编成的坠饰在萤火虫和月光的冷光之下,并不显眼,甚至它本来明亮的红也好像变了颜色,可它就在那里,在离西泽尔的双手最近的地方,在风中轻轻摇曳……   可爱极了。   西泽尔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他手帐上的坠饰一眼,唇角又勾起了几分笑意。   “拜伦。”他轻声说道。   “嗯?”拜伦含笑看着他。   “你快乐的时候,我也会为此而感到高兴的。”   西泽尔轻声说道。   那些萤火虫飞舞着,一呼一吸之间,轻盈而柔软地闪烁。今夜月色太过明亮,以至于天空之中竟只能看到几点星子。   修道院旁的磨坊水池平静流淌,倒映出清澈明亮的夜景与明月,也倒映出高大沉默的修道院,和闪烁的萤火虫群。   那些萤火虫群飞舞的光点,正与天幕的倒映在一起,仿佛今夜的星空也在闪烁,仿佛修道院前的两个少年,也在置身永恒的星河。   ————————   祝各位读者朋友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也要开心幸福哦[撒花] 第249章 夏日晨曦:盛夏的晨曦。   清晨,拜伦被修道院的钟声唤醒,他去叫阿列克修斯,阿列克修斯却不肯起来,蒙着头迷迷糊糊说要再睡一会儿。拜伦无奈,只得去独自换洗,露西小姐则早早地起床,先他一步去了教堂。   他收拾好自己之后,走出修道院的庭院之时,正看见西泽尔和马歇尔正穿着训练装打马回来。   夏日天明得早,日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目了,拜伦用手在额前遮挡住阳光,才勉强看得清西泽尔的面容,只见他的脸上带着运动过后的潮红,额角沾着薄汗,见到拜伦,他的眸中露出几分笑意,从马上利落翻身跳下。   “你们是天不亮就出去跑马了吗?起得这样早吗?”拜伦笑着说道,“西泽尔,不论我起得有多早,总能看到你已经穿戴整齐,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就算那日你住在我家里时也一样,你这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吗?”   西泽尔点点头,“我每日清晨必有训练,有时跑马,有时要练习剑术骑射,自我幼时起,就已经如此,我早已经习惯了。”   “真是辛苦,要是换做是我,我肯定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拜伦轻笑着摇了摇头,又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拿出自己的帕子递了出去,西泽尔一怔,随即轻扬起唇角,从拜伦的指尖接过手帕。   拜伦平日里爱用粗纺棉布的平价手帕,他的帕子总是干净整洁,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朴实的肥皂香气,只在角落里绣上一朵小小的鸢尾。西泽尔接过手帕时,还能感受到帕子上残存的体温和帕子滑过拜伦指尖时,透出的柔软。   拜伦见西泽尔接过他的手帕,温和一笑,又从自己的上口袋里掏出备用的手帕,看向了西泽尔身后的马歇尔先生。   “啊,马歇尔先生,我这里还有一张手帕,您用这个擦擦汗吧。”   西泽尔眼眸一凝,在拜伦伸手向马歇尔递出手帕时,先一步将他的手帕接了过来,在拜伦微楞住的眼神中,又转身拿给了马歇尔。   “拿着,这是德拉塞尔先生的好意,你要收下。”西泽尔平静说道。   马歇尔看着手中的帕子,明明只是一张手帕,他颇觉得像炭火一般烫手,他低下头,恭敬说道,“是,先生。”   见拜伦眉眼间稍有困惑,西泽尔又背着手说道,“马歇尔是我的扈从,没有我的允许,他是不能接受别人的馈赠的。我只是在让他收下,不要辜负你的好意。”   “原来是这样啊。”拜伦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他该说万恶的统治阶级就是规矩多吗?哪怕是这个时代了,贵族仍然保留了许多封建时代的规则。拜伦不太了解军事贵族家中的规则是怎样的,只是从他之前与一些仆人的相处中,也不难看出他们对主人和体面人的恭敬。   既然是这样,他也不便说什么了,只笑着说道,“我不太懂这些规则,只是希望能与马歇尔先生以朋友的身份相处,马歇尔先生,请您不必太在意我的失礼。”   马歇尔一时失语,他偷偷看了自家主人一眼,硬着头皮说道,“我知晓您的善意,拜伦先生,又怎么会责怪您呢。请原谅我先行一步,要把这两匹马带回马厩照顾。”   “啊,请您自便,我不打扰您的工作……”拜伦说着,让开了道路,目送马歇尔先生将手帕揣进了衣兜里,带着两匹马走向马厩。   马歇尔走后,他又笑着看向西泽尔,西泽尔正用他的手帕轻轻擦拭着额角的汗水,又问他,“阿列克修斯是不是又没起来?我怎么没见到他。”   拜伦轻笑着说道,“你应该知道,想让这个小子早起,比不让他吃饭还难呢。他昨天晚上倒是睡得很早,可是早上照样睡得太香,不肯起来。你就随他去吧,只是几天不参加早祷,也没有什么,米格尔神父不是那种严厉古板的神父,不会专程为了这件事情训斥他。”   西泽尔有些无奈,这个小子……算了,本就是假期,就让他多偷一会儿懒吧。   “我要去换身衣服,再简单清洗一下,你要是去参加早祷,不必等我。”西泽尔一边说着,一边往修道院里走,拜伦跟在他身边,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其实……咳,好吧,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去参加早祷,我们要是能晚去一会儿,躲过早间布道,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平日里早起时,其实也没那么困,可是在教堂里听神父布道一会儿,我就又忍不住犯困了……”   尤其是神父们的布告总是又臭又长,有时还会夹杂一些古苏楠语吟唱,每次拜伦坐在祭台下面装模作样认真聆听,总是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打瞌睡。   西泽尔听罢,忍不住挑眉看他,“我记得德拉塞尔先生一向是个虔诚的信徒,否则塞缪尔神父怎会对您如此另眼相看?他甚至把珍贵的缟玛瑙白念珠都送给了你。”   他的视线落在了拜伦早上特意挂在脖子上的玫瑰念珠上,轻笑着说道。   拜伦低头拿起自己的串珠看了看,有些惊讶问道,“这不就是一串普通的圣光念珠吗?缟玛瑙……是很昂贵的珠宝吗?”   西泽尔眼眸一动,看向拜伦,他不知道?他竟然不知道?他还以为,那位神父先生送给拜伦的时候,会告诉他这串念珠代表着什么含义,可他竟然像送个普通礼物一样送给了拜伦。   “昂不昂贵,倒是其次。”西泽尔说道,“教廷的圣物有时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白玛瑙珠是所有玫瑰念珠里最神圣的一种,神父们是不会轻易赠送给平信徒的。”   毕竟……每位圣光教会的神父,终生只会拥有这么一串白色的玫瑰念珠。许多神父到了临终之时,也未必愿意送出去。   他深深看向拜伦,却没有将他心中的所知所想全部说出口。   拜伦轻蹙起眉,“我真是没想到,塞缪尔神父送我的东西竟然这么珍贵,改日我还是要想办法送礼回去,才能不失了礼节。”   他都有点愧疚自己对于去教堂这件事情总是半敷衍的态度了,他虽总是装模作样的当个虔信徒,跟着姐夫去的勤,也没少给教堂捐赠善款和什一税,可若说他的态度有多认真嘛……只能说他的表面功夫做得还好,可在听布道和做告解这些事情,他总是要多敷衍有多敷衍,尤其是塞缪尔神父在场的时候,他就演得更没有那么好了。   西泽尔轻挑着眉,不置可否,“那位年轻的神父先生倒是一向很看重你。”   拜伦有些不好意思一笑,“哦,也许是……也许是因在救助孤儿这件事情上,我与塞缪尔神父总是不谋而合吧。你记得我那里有许多雇佣的童工吗?此前我想收容街头的流浪儿们,给他们工作和住处,为了防止原初派的孤儿院把他们带走,我就专程与朋友合作,开了一家伪装成公司的孤儿院,和孩子们都签了合同。在这件事情上,塞缪尔神父帮了我许多呢!”   公司?孤儿院?西泽尔的眼眸微眯起来,原来塞缪尔神父当日所说的那个聪明人,竟然是他……   他早该想到的,西泽尔想,这样的行事风格,他早该想到的,可是塞缪尔神父却并没有告诉他这一点,他明知道他与拜伦之间有所牵扯……   让他想想,他记得他曾在教会那里的送过来的情报网上见到过那所特别的孤儿院的事情,那时报告上是怎么写的……哦,他的记性还不错,他记得写的是这间孤儿院属于一个叫雅各布·鲁伯特的商人,那张报告上,半点都没有提到拜伦·德拉塞尔这个名字。   他记得那些报告,应该是由塞缪尔神父过手,负责交给他的。   而塞缪尔神父很清楚,像孤儿院这样的小事,西泽尔在收到情报时,是不会在意的。若非近来教会内部突然多了些想要救助孤儿和童工的声音,西泽尔甚至都不会主动去翻找那些情报。   他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些许的冷意与不悦之色,这位塞缪尔神父,他该如何评价对方,该说他真是位,难得的神父吗……   这又究竟是他的个人之举,还是说,教会也在默许他的作为呢?   见身边的人忽然沉默了许久,拜伦转过头来,看向身旁的少年。   他们行走在庭院的柱廊下,日阳被柱廊和镂空的花砖分割成数块的阴影与白光,拜伦转过头时,正看见西泽尔走进一道极窄的阴影下,那阴影分割了他脸上的光影,令他俊美苍白的面容暴露在阳光之下,一双眉眼却隐藏在阴影中。   他的眉眼极深,眸色又冷,拜伦看过去时,仿佛看到了一片结冰的冬湖。   湖面是不化冻的寒冰,深处是不见底的寒潭。   “西泽尔?”   拜伦轻蹙起眉,有些不确定这样唤了一声,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方才的西泽尔又似乎变成了他们刚见面时,他所见到的那个西泽尔。   那个凌厉的、冷冽的,好像出鞘长刀般的西泽尔。   西泽尔的脚步顿住,又转头看向拜伦,他看过来时,阴影处的眼睛依然是冷的,但随即,他又微微侧过身来,好像要聆听拜伦说话,于是,他的眼睛又恰好从阴影处来到了阳光下,折射着夏日的暖阳,让拜伦只看见了他被阳光照得发浅的瞳色,好像冰雪在瞬间消融,又好像只是拜伦的错觉。   “嗯?”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我看你方才走了神。”拜伦笑着说道。   西泽尔轻笑起来,“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难得有这样的假日,完成了训练,我又该做些什么。”   拜伦惊讶看着他,“你平日里休假会做什么呢?”   西泽尔凝眉沉思,“我会闭目养神,阅读学习,吹口琴和喝茶看报,偶尔也会跑马打猎和练习枪法,不过,这些大部分只是我在为了休息而休息……并不是什么让我特别喜欢的事情。”   拜伦笑了起来,“真是可喜可贺,看来西泽尔先生终于要暂时放下格林少爷的身份,短暂地做回西泽尔了。那你有什么真正喜欢的事情吗?还是说……你暂时还没找到呢?”   “我年幼时,倒是很喜欢收集印花。”西泽尔说道,又轻笑着,“我这次带了印花册,不过……并不急于一时。倒是德拉塞尔先生,似乎在乡下也是位勤勤恳恳的生意人,我听村子里的人说,你打算在村子里修建一些工坊?你为什么不直接修建在镇子上呢?不要告诉我,德拉塞尔先生又对此有什么新的说法。”   “啊,你说这件事呀……”拜伦笑着说道,“我是认为把工坊留在村子里,要远比设在镇上更有意义……”他抬头看了看天,见天色不早了,有些慌忙说道,“哎呀,布道快结束了,我得赶紧去教堂参加早祷,哪怕露个脸呢,等我们回来再聊……”   “此刻的德拉塞尔先生又是虔诚的德拉塞尔先生了?”西泽尔轻勾起唇角说道。   “哎呀,你这个人!”拜伦无奈又好笑,“你明知道的,我只是不想让村民们觉得我是个不虔信的人!”   西泽尔眉眼里多了几分笑意,“你先去吧,稍等我会去教堂找你。上午你有要去的地方吗?我陪你一起去。”   “诶?可是我今天还要忙着我的生意,恐怕没有什么空闲时间,你陪在我身边,看着我做这些琐事,岂不浪费了你的假日?”   “不是浪费。”西泽尔说道。   “陪在你身边,就是假日,不是浪费。” 第250章 乡村教堂:乡村的教堂。   这是西泽尔第一次看到拜伦日常工作时的模样。   他跟在拜伦身边,看他在田间挑选种蔬果,在工地上和工匠交谈,在村子里和村民就采买承包的事宜讨价还价,又要教他们如何腌制鸭蛋,如何用开水和食盐防止鸭蛋腐坏。这都是些极为琐碎的、细致且耗费心力的事情,他虽有那位露西小姐在一旁帮忙记录事宜和计价出纳,大部分的事情仍要亲力亲为,尤其是和村民工人商贩等交谈的时候,拜伦总是擅长于用谦和幽默的姿态,得到一个双方都能满意的结果。   他并未打扰拜伦的工作,只是跟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忙碌。不过,许是因为他的军人气势太过强硬肃穆,许是他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常人招惹不起的体面人,他跟随在拜伦身边时,总是不免让一些人害怕畏惧,于是有时候,西泽尔会平静走到一旁,等到他们交谈结束之后,他再拿着自己的银手杖走过去。   从前,西泽尔是没有什么耐心去做陪伴这样过于温情的事情的,尤其是陪伴别人的工作,他的生活总是塞满了各种行程,充斥着太多需要他去费心谋划的事情——无论那些事情是属于水面之上的日常事务,还是水面之下的阴谋诡计。   他甚少有时间能真正停下来休息一会。   但是当他陪伴在拜伦身边时,看他与农人工匠一边说笑着着谈家常,问他们地里的收成和家中的孩子与牲畜,又问他们镇上村子里的琐事、物价和近年的雨水天气,那些平凡的,琐碎的,甚至难登大雅之堂的交谈总能让拜伦在哪里都能受到欢迎,西泽尔看在眼中,心中却涌起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平凡而悠远的宁静。   他既在心中欣赏拜伦那无与伦比的亲和力和交际能力,也钦佩他的实干、耐心与聪明,他从前总觉得拜伦身上带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过于文人气的纯善天真,如今见到他工作时的样子,才知他不仅有这样的善良之心,也有着脚踏实地的能力和耐性,让每一个与他合作的人都能得到共赢。   他方才有些惊觉,也许他从前看待拜伦做的事情,还是有些太高高在上了。   西泽尔想,他见过那样多的人,有好有坏,有聪明也有愚蠢,有卑劣也有高尚,却从未见过有人像拜伦一样——像他一样既乐观真诚,又能勤恳实干。   他忍不住去想,若是有一日,他承接下了母亲托付给他的责任,成了这个帝国的父亲,他会希望这个帝国能多一些拜伦这样的人。   然而拜伦究竟不常有,他总是很困惑,拜伦究竟是天生便是如此,还是有什么人将他教导成了这样。   拜伦的身上有太多他不解且好奇的困惑之处,关于他所拥有的陌生知识,关于他的价值观和认知。   他想要窥探,想要更了解这个人,然而这只狡猾的狐狸却总对他半遮半掩,他并不感到生气,他只是,只是有一点着迷……   就像他年幼时,第一次跟随母亲登上帝国的军舰时,对那深邃无边的、神秘而不可窥探的大海一般着迷。   那时……水兵们是怎么告诉他的?他们说,大海是兹待征服,又不可被征服之地。人类可以踏足大海的每一个角落,却永远也无法在海面留下痕迹。   拜伦要去镇上时,借了西泽尔带来的马匹。   西泽尔只带来了两匹马,拜伦把露西小姐留在了村子里等候,他则与西泽尔并肩打马而行,去镇上采买东西。   他们两人行马在乡间小道上,拜伦的骑术不算太熟练,只得慢慢打马前行,马蹄声声踏在乡间土路上,虽有些颠簸,但胜在沿途乡村风景美丽,空气又清新,也就消减了骑马的不适。他又笑着对西泽尔说道,“西泽尔,你瞧,如今发明家们发明了许多蒸汽机带动的交通工具,如蒸汽火车,蒸汽货船等,说不定哪日,就有发明家发明出了能用机器带动的马车,到那时,就算没有马拉,车厢也能自动前进啦!”   西泽尔一挑眉,“你的想法不错,可是就算是如今最小的蒸汽机也相当笨重,我有点想象不出来,它要安装在多大的马车上。”   拜伦弯起了眉眼,笑意盈盈说道,“说不定未来,蒸汽机会变得更小,或是被更先进的驱动机替代呢?到那时候,也许会有许多小型机器被发明出来呢!”   驱动机?西泽尔深深看向拜伦一眼,得益于报纸和到处拔地而起的工厂,帝国的普通人几乎都已经对蒸汽机习以为常,缺少有人意识到,蒸汽机只是一种驱动机,而非真正直接作用于生产的存在。   然而拜伦却知道这一点,这尚且还可以用他关心科学来解释,但……设想一种取代蒸汽机的先进驱动机,这种思维方式,却似乎有些……西泽尔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超前、专业和对未来的笃定。   “你很关心科学的发展吗,拜伦?”西泽尔问道。   拜伦一笑,“这是当然啦,这个年代,又有几个人不知道科学在发展呢?不过我关心科学发展,除了是为了自己的生意之外,也是希望这个时代能越来越好吧。”   他轻叹一声,“其实有些社会悲剧,是可以被科学的进步所解决的。就像城市的治安在出现了煤油街灯之后,就改善许多一样,若是有一天,帝国的街道和乡村能够全部都装上明亮的街灯,也许更多的地区晚上就没有那么混乱了,人们晚上回家的时候,也不会摔一个跟头就受了重伤了。”   似乎拜伦只是格外看重科学进步的社会意义,才会留心关注这些,也许他是从一些喜欢报道科学事物的报纸期刊上看到的超前观点吧,西泽尔想。   尽管他心中,仍有些许困惑与好奇。   拜伦在镇上采买了许多建材,包括石料、木头、钉子和油漆等,都是这几日耗费极大的东西,还买了一些食盐和香料,东西很多,他要托人运回去,又去了租车行,租借了好几辆马车。   “你为什么不去租几艘货船呢,拜伦?”西泽尔轻蹙起眉说道,“水运可比车马划算多了,你要在村子里做生意,走水路是最好的选择,村口的那条河正适合你用。”   西泽尔平日里也是要负责打理家族生意的,他虽不用像拜伦那样凡事亲力亲为,但他也常常会巡查具体的账目和仓库现场,免得底下人将他糊弄了去。天长日久,他虽不把什么的精力放在经营家产上,却也知晓一些做生意的常识。   “还是说,走水运有什么不妥之处?”西泽尔又问,他知晓一向节俭的拜伦比他更会“一毛不拔”。   拜伦苦笑一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把之前船行坐地起价的事情告诉了西泽尔,又摇了摇头,说道,“我在此地初来乍到,尚且没有根基,船行又是这里的地头蛇,他们要垄断此处水运的价格,我在短时间内,还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这终究不是长远之策,你是要在这里建设你自己的原料供给链的,若是被他们要挟住,对你的生意不是好事。”西泽尔凝眉,指尖轻敲着银杖的手柄。   其实这对他来说,不过是抬抬手就能解决的小事,若是放在从前,他肯定不声不响就帮拜伦解决了。可是如今……他却不能这样做了。   拜伦是不会愿意如此的,当初这个固执的少年若是真想依靠西泽尔做大生意,早就接受了他的橄榄枝。西泽尔看着他,眸中闪过无奈的笑意。   何况,他也不可能一直待在拜伦身边,为他解决他生意上的麻烦。   “你有想过走当地乡绅的门路吗?”西泽尔问,“这种不大不小的乡村小镇,镇上一般都会有几个得体的绅士是最大的话事人,找他们为你牵桥搭线也未尝不可,只是需要你花费一些心思和礼物。”   “若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会走这条路的。”拜伦叹着气说道,“只是我不大愿意这样做罢了,乡镇上的绅士们,给了他们钱就真是给了他们,没有任何正面的意义与价值。何况我又是个在本地毫无亲缘的外地商人,他们必定是会狮子大开口的。”   西泽尔沉思片刻,又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走当地教会的门路?”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教堂的钟楼,平静说道,“你也看到了,这里有一座再临派的教堂,我们在村子里时,还借住在一处濒临废弃的修道院。可见本地的再临教会,已经财政拮据许久了。”   “教会……”拜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教堂,有些惊讶,“当地的神父,有这么大的体面能让船行退让吗?”   倒不是他不相信教会的力量,事实上,来到这个时代日久,他早已经深刻体会到了教会对这个帝国的影响力。只是……他与再临派的神父们,不是没有打过交道,很多时候,他们其实只能提供一些慈善帮助和庇护,且还要受到帝国在暗处的打压与监视,所以他平日里只会在做善事时求助教廷,却从不会因生意上的事情想到教会。   他抚摸着手杖上的银饰,用冷清的声音说道,“拜伦,不要低估再临派在乡村的影响力。你常年居住在城市,也许并不了解再临派真正的势力。”   他顿了顿,又说道,“无论再临派在城市里受到多么严苛的束缚与打压,在最虔信的乡村与小镇上,你想要扎稳根基,选择给教会纳名,永远是最优的选择。”   ————————   说句题外话,其实我在最初构想拜伦和西泽尔的情感时,定下的基调就是,他们两个是征服与反征服的关系,也是驯服与反驯服的关系。这个“反”可以理解为“否”,也可以理解为“反向”的意思。[菜狗][比心] 第251章 白狼傲骨:西泽尔的傲骨。   听了西泽尔的建议,当天下午,拜伦就去了小镇的教堂一趟。   他并未直接说明来意,而是给教堂捐了一大笔善款,这笔不小的善款当时就惊动了教堂的神父,第二天上午,他又来到镇上的教堂时,这一次,教堂的主祭亲自接待了他。   下午,拜伦从船行里走了出来,西泽尔正站在外面等着他,当他看到拜伦一脸喜色的时候,他便轻笑了起来。   “怎么样了?”   “事情已经成了,船行的行长这次看到我,比之前友善多了,还愿意给我们一个不错的价格。”拜伦说道,随即又感叹道,“真是想象不到,在帝国的乡镇上,教廷说话竟然如此有用,甚至……我在想,他们的话语权是否比乡绅和政府还大呢?”   西泽尔闻言,轻挑起眉,抚摸着杖柄说道,“你还真是问了个了不起的问题,拜伦。”   拜伦看向他,“我是在安多港长大的,很少去过城市以外的地方,恐怕对这些问题的了解没有那么深刻。西泽尔,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西泽尔握着手杖,与拜伦一起往回走,边走边说道,“如果以我的认知来看,我会说,在某种程度上,你的猜测并不算错。”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教堂,平静说道,“想一想看,对于乡镇上的居民来说,他们究竟是和乡绅与政府官员见面的机会更多,还是和神父们见面的机会更多呢?帝国的臣民皆信仰着圣光,从他们出生开始,到洗礼、成年、婚礼和死亡,这些重要的时刻,无一不是在神父们的见证下完成,这些乡镇的居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们生活的地方,对他们而言,教堂的神父就是他们最熟悉的引导者,羊群的牧羊人。他们依恋着神父、信任着神父,神父们所说的话,当然要比那些他们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说过几句话的乡绅和官员们更有价值。”   这对于前世生活在无神论国度的自己来说,还真是有些陌生,拜伦想,他虽然也能理解这样的社会运行逻辑,却仍有些……无法完全赞同。   “西泽尔,你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拜伦问。   西泽尔看向他,“怎么,你有自己的独特想法?”他轻笑起来,说道,“若我是当权者,我会对此有一些……顾虑,圣光教会是一张无形的网,它虽不在明面之上,却悄无声息影响着帝国最多的、最无知的臣民,但即使是再伟大的当权者,即使他们心中有所猜忌顾虑,也只能小心维持着这样的平衡——帝国的安定,离不开教会的辅助。”   “这的确是很务实的想法。”拜伦点了点头,也很符合这个帝国的现实需要,拜伦并不意外于西泽尔会说出这样的答案,他想,也许这也是这个帝国的政治精英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然而,他毕竟生活在一个无神论的国家,见过一个社会不被神明所影响的模样,所以对他来说,他就会有些不一样的看法了。   “其实……我也无法用好坏来评价此事,但我只是觉得,在这个时代,公权力在不断的扩张,也许有一天,这种情形会被打破。”拜伦说道。   “就像我昨天说过的,照明会带来秩序一样,这本身就是一种公权力在延伸的体现。我想如果有一日,随着邮政的马车、公共医院和公共交通逐渐延伸到乡镇之后,教会的影响力是会在乡镇地区衰落的。”他抬头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说道,“也许这个进程会很缓慢,但这种趋势一定势不可挡……”   虽然到那时,也会产生新的社会问题。   西泽尔轻笑着说道,“这可不像一个圣光的虔信者应该说出的话语,德拉塞尔先生。”   拜伦有些尴尬咳嗽一声,又轻哼一声说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难道就像是圣光的虔信者了吗?上午你和我去教堂祷告的时候,我可没有见你走进告解亭呢!阿列克修斯说你们一家都是虔诚的信徒,可是我怎么从没见过你祷告的模样呢?”   他在重要的场合用餐时,都知道装模作样祷告一番呢。   西泽尔微微抬起下巴,抚摸着杖柄说道,“我从不向神父告解,拜伦。向神父告解,意味着心中有愧,或是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后悔。我从不为自己所做之事后悔。”   拜伦听了他的话,却是一愣,随即又看着他轻笑起来。   这样的答案,倒是很西泽尔,拜伦想。   他认识的西泽尔是个心有傲气的年轻人,作为他的挚友,他也想象不出来,西泽尔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后悔的模样。   “这样也很好。”拜伦笑着说道,“这很西泽尔·格林,我的朋友。我有时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大事上,我还没有遇到过什么让我懊悔不已的事情……不过,其实我也没有向神父告解忏悔过。”   西泽尔看向他,微微挑着眉,“哦?我以为以你和塞缪尔神父的私交,你会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他。”   拜伦有些诧异看他一眼,不明白怎么西泽尔这几天怎么总是莫名其妙提起塞缪尔神父,但转念一想,大概是他觉得自己与塞缪尔神父是关系十分亲密的牧羊人与信徒,故而才会这样说吧。   “哦……嗯,其实我不大习惯于将自己的心事向神父倾诉。”拜伦笑着说道,“相比起对神父说这些,也许我更愿意和你这样的知心朋友交谈,也许是因为我总觉得……和神父说这些有些太过严肃了吧……”   其实根本原因是他压根就不信仰圣光,又怎么会真的像个信徒一样,什么私密心事都愿意给神父说……相比起信仰和圣光的力量,拜伦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内心。   西泽尔听了这话,唇角却忽然不动声色上扬了几分,他又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拜伦又笑着说道,“不过,我与塞缪尔神父也是朋友,若是有时以朋友的身份相处,我会更乐意和他说些心里话,不知道这算不算向神父倾诉呢?哈哈,希望圣光他老人家也能接受我的这种另类‘虔诚’。”   西泽尔的唇角一僵,随即微抿了起来,他不动声色握紧了杖柄,脚步加快了几分。   拜伦见西泽尔忽然加快了脚步,有些莫名,这是又怎么了?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要急着回去吗?还是说……他被自己的冷笑话给冷到了呢?   可是他看向西泽尔,又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也不像生气的样子,西泽尔又对他说道,“既然解决了船行的事情,我们早点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再等一会就该天黑了,乡下的路不好走。”   看来真的只是急着回去,拜伦笑着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拜伦和西泽尔在天黑之前回到了白磨坊村,除了带来了船行妥协的好消息,也带回了阿列克修斯委托拜伦帮忙买的糖果和干面包——前者要进他的肚子里,并分享给他这几天在村子里认识的好朋友们,后者则被他用来给自己的画稿擦线条。   他们回到村口时,阿列克修斯一直等村口对他们两个翘首以盼,见到他们两个,一口一个“哥哥”,一口一个“拜伦”,高兴地不亦乐乎,拜伦笑着把糖果袋子交给他,还拿出了一袋香浓酥脆的黄油饼干给他,乡下虽然好玩,在吃食上却不能及阿列克修斯自家的庄园和城市里,到了镇上,拜伦就忍不住给喜爱甜食的阿列克修斯带些点心回来。   只在给他之前,还要告诫他吃完要刷牙漱口,晚上也不许偷吃。   阿列克修斯满口答应下来,又把自己白天画的画宝贝似的展示给两人看,他这几日虽在乡间一时乐得懒得画画,今日却拾起了画笔,画起了乡下的风土人情。他画了许多速写稿,有乡村的美景,孩子们的玩闹,也有追着他们满村乱跑的大白鹅。   也不知他这几日是被大白鹅追出了经验,这几只白白胖胖的大白鹅画得格外灵动,就连抻脖子啄人的形态都画得惟妙惟肖,好像要冲出纸张,追着画前人满地跑似的。   这灵动的速写得到了乡民们的一致惊叹,就连后世各种艺术品见多了的拜伦,看到也不免赞叹。   “拜伦,你不是现在在申请那个什么……商标吗?你看我画的大白鹅喜不喜欢!”阿列克修斯笑嘻嘻说道,“你说我把大白鹅卖给你做商标怎么样,你要是以后做个什么零食品牌,可以把大白鹅当成商标嘛!我要是能因此得到免费的零食,那就更好啦!”   拜伦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你竟然还会在意免费不免费,倒是难得,格林家的小少爷也长大了,知道计较物价了。”   “哎呀,不是啦,是我突然发现,要是我不靠家里的家产,只靠画画为生的话,说不定哪天我就要被饿死了呢!”阿列克修斯竭力想要做出忧心忡忡且一脸严肃的表情,但又因他的神情实在太过稚嫩单纯,以至于落在拜伦眼中,倒是很难把他的担忧看成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而是只觉得有几分可爱。   “为什么会这么说,阿列克修斯?你的画技如此出色,如果你都养活不了自己,其他的画家又该怎么办呢?”拜伦笑着说道。   “那是以前的画坛,拜伦!以前的时候,一个画家只要画功出色,很难把自己真的饿死,可是以后呢!你没有看到照相机照出来的照片吗!我最近在报纸上看到一些画家在抱怨,说要是等照相机普及了,我们这些画家就要失业啦!” 第252章 悠长夏日:拜伦的夏日假期。   拜伦闻言,却是一愣。他看向一旁的西泽尔,西泽尔也挑眉看着他。   西泽尔似乎并不大把自家弟弟的这点担忧当成一回事,不过想来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弟弟的这些想法有些幼稚,有他在,格林家族怎么也不可能把阿列克修斯饿死。   拜伦想了想,却觉得自己不能不把阿列克修斯的小小担忧认真对待。   阿列克修斯毕竟年纪还小,他虽然不大可能真的依靠画画为生,可要是他真的被同行的一些焦虑言论所影响,也许会打击他对绘画的热情。   他们牵着马,慢慢从村子里走回去,在溪流的潺潺声中,拜伦笑着说道,“怎么突然担心起了这个,你的同行在报纸上都说了些什么话?”   阿列克修斯年纪小小的,却大大地叹了口气,说道,“是一些画坛学派联合发布的公告啦,说要劝阻一些美术学院增收学生,最近奥尔兰德新成立了一家照相机公司,好像还是那位德文大公资助的呢!那家照相公司立志说什么……要让科学改变生活,创造出更廉价便捷的照相机,那那时候,帝国到处都会是照相馆了,有不少靠画肖像画为生的画家恐怕就要失业了呢……”   拜伦想了想,觉得其实这些画坛发布的公告也不算错,的确,这个时代的画家有一门重要的营生就是给人画肖像,但是等到照相机普及之后,这门生意很快就会凋零。可是……以他对绘画和艺术的了解来看,他并不觉得照相机会真的替代绘画。   “也许肖像画师会失业,可是我并不觉得画家就会的失业了。”拜伦笑着说道,“阿列克修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绘画和照相可以结合起来,互相影响发展呢?”   “你是说……拍摄像油画一样的艺术照吗?哦……我其实也有这样的想法,也做过这样的尝试,可是我总还是觉得,我还是更喜欢用画笔画画……”阿列克修斯叹着气说道。   拜伦笑而不语,他只是突然想到了后世的动画。   最初的动画,就是用照相机拍摄画稿,然后通过胶片的快速播放制作而成的,这也由此诞生了一门全新的艺术。在此之前,拜伦就有想把这个创意告诉阿列克修斯的想法,只是一直找不到什么机会,他想,也许自己可以用这个想法,让阿列克修斯重拾对绘画的信心。   阿列克修斯虽然在为此事而小小的沮丧,却也没有太过悲伤,更没有因此而影响了食欲。晚上的时候,他们在老哈里一家吃晚餐时,阿列克修斯也没忘记多吃几个香喷喷的大鸡腿。   晚饭过后,趁着阿列克修斯又跑出去玩,拜伦问村民们要来了一些材料和一盏灯,坐在修道院里鼓捣起了起来,西泽尔原本要去跑马,见拜伦不知在做些什么,便走了过来。   “拜伦,你在做什么呢?”   拜伦笑了起来,眨了眨眼说道,“暂时是个秘密,等到我做好了,你们就知道了。”   “秘密?”   西泽尔一挑眉,看着拜伦有些狡黠的神情,心中也不免多了几分期待,他的这位挚友,总是能冒出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奇思妙想,给他枯燥且繁忙的生活平添些许乐趣。   西泽尔在拜伦的桌对面坐了下来,又看见拜伦放在一旁的报纸,他拿起来看了看,正又看见画坛的公告,他想了想,便知道拜伦做的东西,是为了阿列克修斯那个小子了。   “倒是难为你把阿列克修斯那小子的抱怨当成一回事,你看他晚上的模样,像是真的担忧吗?”西泽尔轻摇着头,“他总是想着一出是一出。”   拜伦抬起头,轻笑了起来,“那你身为兄长,也不能总是把他的想法当成小孩子气呀,亲爱的格林先生,阿列克修斯虽然有些天真顽皮,可是对待绘画,他却是真心热爱的。你不能总是把他当成长不大的小孩子,他现在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师了,若是用画坛的眼光来看,阿列克修斯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呢。”   西泽尔抱着胳膊,眉眼间带着一点笑意,“亲爱的德拉塞尔先生,如果我没有忘记,好像您才是和阿列克修斯同龄的那一个,你总是用兄长的姿态纵着他,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多几分孩子气呢?”   拜伦闻言,看向了西泽尔,见他含笑看着自己,心中干笑了两声。   西泽尔这个家伙,不会还是没有放弃让自己把他当成兄长来看待吧?他虽心中也为对方的真诚关切所感动,却又难免有些尴尬。   “格林先生这话说的,好像您自己不是个孩子一样。”拜伦将那些木条用绳子捆绑起来,一边又笑着睨他,“如果我没有忘记,您今年好像才刚刚成年吧?就算您已经是位军官大人了,可您好像还在长个子呢,又怎么好意思说我……”   他上下打量西泽尔一番,见西泽尔虽已长得高大清俊,脸上也带着几分成熟的凌厉,可他到底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在拜伦这个已经年近三十岁的灵魂看来,依旧有少年人的青涩之意。   拜伦弯了弯眉眼,他知道西泽尔的长相一向不错,若是放在后世,当个模特明星什么的,恐怕也绰绰有余,拜伦平日里也很少会想起他的年纪,可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情,就总觉得他和自己前世的学生们年纪差不多,以至于他始终无法真的把对方当成兄长来看待。   若是等到西泽尔的年纪到了二三十岁的时候,说不定他那句兄长就真的能喊出口了,不过这件事情嘛……他就不打算告诉西泽尔了。   西泽尔被他打量的眼神搞得有些不自在,不知为何,他明知对方是在开玩笑,心中却莫名有股懊恼不悦之意,他不是在对拜伦不悦,却是在对自己的年纪有些不悦。   他虽然年轻,却自幼早熟,怎么就不能当他的兄长了?明明拜伦才应该是被他保护的那一个……   “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德拉塞尔先生,从前见了我像老鼠见了猫,如今却敢这么和我说话了。”西泽尔轻抚着杖柄,好整以暇看着他。   拜伦闻言,却是眉眼弯弯一笑,“那大概是因为格林先生,如今不会再拿手杖抵着我了吧……”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却是不约而同相视一笑,他们又温声细语说笑了起来。   西泽尔原本习惯于在晚上跑马,有时还会与马歇尔对战剑术,直到大汗淋漓才会结束今日的训练,然而今日,他却罕见地没有维持这样的规划。   他在一旁看着拜伦忙忙碌碌,似乎在做灯笼的骨架,又应拜伦的委托,帮他打个下手,用匕首处理好那些木条的毛刺和榫卯。   修道院内极静,他们说话时,高耸的穹顶会回荡着他们的说话声,一旁的烛火明亮跳跃着,数盏盈盈跃动着烛火,又流淌下洁白的蜡泪。   偶尔有时,这份寂静也会被打破,是村子里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送来了满满一篮子的野获,有林间捡拾的坚果,也有灌木丛中采摘的蘑菇和野果,还有些是村民们自制的腊肉、奶酪和啤酒,这几日拜伦一行在村中与孩子们和村民渐渐熟悉,他又常分享给孩子们吃食,于是孩子们便自发给送来了这些食物。   拜伦让西泽尔帮忙留下一部分,又另取一部分,送去给米格尔神父。   夏夜的晚风清凉而柔和,吹拂着烛花不断颤动,也让室内一瞬间变得昏昏沉沉,西泽尔起身去关窗户,拜伦一边剪着烛火,一边又问他,“西泽尔,我要在灯笼上画一些灵动的东西,你说我画什么好呢?骏马,飞鹰,还是鸟雀蝴蝶?哦……你会选择什么?”   西泽尔将窗户关上,锁上窗鞘,隔绝了那些纷乱扰动的风,又转过身时,那些烛火已经停止了晃动。   拜伦坐在桌旁,耐心去剪一盏盏烛花,乡下的教堂少有瓦斯灯,拜伦想要照得明亮些,只得点了成排的蜡烛,又要不时剪去烛绳,将烛火挑得更明亮。   那些不时轻微摇晃的、明亮而泛黄的烛光便打在了拜伦的脸上,仿佛为他的脸颊渡上了一层油画般的朦胧光影,他抬起头,看向西泽尔时,点点烛火又倒映在他清透的蓝眸中,像海上摇曳的晚霞碎光,又像是……   又像是西泽尔乘船归港时,在夜晚眺望到海港的万家烛光。   西泽尔无声地、又不自觉地怔住了,那些烛光倒映在拜伦的眼眸,也倒映在他的眸中,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好像这片刻的时光也变得悠长。   在恍惚之间,西泽尔好像又听到了有蝴蝶的颤动声,那声音密集而又隐蔽,好像离他的心很远,又好像离他的耳膜很近。   他微抿起唇,试图去听清那些蝴蝶的振翅声,却又好像总是听不清。   像隔了层厚厚的木匣子,朦朦胧胧,又逼仄紧凑。   “就画蝴蝶吧。”   蝴蝶?拜伦有些惊讶,看向西泽尔,他没想到西泽尔会选择蝴蝶。   他还以为,西泽尔会选择什么更有气势的动物,就像他自己一样,可是转念一想,其实西泽尔这个人……是个细腻且优雅的贵族,会喜欢蝴蝶这样精致华丽的生物,好像才更符合他的本真。   他笑了起来,说道,“那就画蝴蝶吧。”   他可以画两只,蝴蝶戏花,梁祝纷飞,正是最符合拜伦心中的东方审美。   窗外忽又渐响起了密集的雨声,拜伦抬起头,“下雨了。”   他看向西泽尔,却见西泽尔看着窗外,眼眸深深,又不知在想些什么了。   这个总是心事重重,又早熟深沉的少年又在想些什么呢?拜伦轻笑着,这样想道。   细雨一直断断续续下到了第二日,时停时歇。   不知是否是圣光他老人家最近心情不悦,雨一直断断续续下着,村子里的工程只好暂时搁置下来,不过拜伦也不急于一时,只是搭建一个简单的工坊,不出几天就能完成,拜伦在村子里的正事也基本规划完了,如今待在村子里,也不过是休息几日,再加之村民们盛情难却,希望他们能多在此做客几天,拜伦才不便离开。   他权当自己是在此偷闲几日,悠闲度假了,等到回了安多港,还有数不清的事务在等着他呢。   不过虽然早上仍在下雨,西泽尔却依旧和马歇尔出去训练了,等到拜伦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沾着一身的雨水走了回来,这一次,拜伦还没上去和他们说话,马歇尔便已经从马鞍挂袋里掏出了毛巾递给西泽尔,拜伦一愣,随后又将口袋里的手帕塞了回去。   又是悠长而平静的一天。   今日的细雨阻隔了阿列克修斯出去撒欢的脚步,上午他老老实实在房间里画了画,下午便闹起了无聊,要和拜伦一起玩,幸而马歇尔带来了一副国王象棋,拜伦便陪阿列克修斯下起了象棋。   阿列克修斯是个臭棋篓子,有拜伦给他泄洪式的放水在,他还耍赖毁了好几步棋,也没下赢拜伦几盘,西泽尔原本只是在一旁看他们下棋,看着看着,就扶额坐在一旁看报了,阿列克修斯却不肯放过他,闹着把他按在自己的座位上,让自家哥哥给他帮忙和拜伦对弈。   惹得在一旁围观的露西小姐和拜伦偷笑不止,马歇尔虽一脸严肃,可拜伦看他一脸紧绷的样子,就知道这位先生在心里必定也在偷笑。   最后,西泽尔代替阿列克修斯的位子坐了下来,拜伦含笑看着他,说道,“格林先生,对弈的人换成了你,我可不会相让。”   西泽尔一挑眉,“你以为我是阿列克修斯?同样的话,我也应该送给你才是。” 第253章 蝴蝶纸灯:一盏蝴蝶灯。   拜伦和西泽尔对弈起象棋来。   苏楠的象棋有点类似后世的国际象棋,只在规则上有些不同,拜伦在学校闲来没事时,会和律政俱乐部的几个朋友一起下棋,他们几人中,莫里斯的棋艺最好,拜伦常常和他对弈,因而也就渐渐熟悉了苏楠象棋的规则和玩法。   他刚与西泽尔对弈不久,就发现西泽尔的棋风如其人,凌厉、强势,且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丝毫不留情面。   拜伦含笑看他一眼,说不会相让,他还真是说到就做到。   拜伦因他的攻势而被迫防守,步步后退,一时落入下风,他却耐心蛰伏着,静待西泽尔露出的破绽,终于,在他熟悉了西泽尔的攻势之后,他布下陷阱,引诱对方的攻势露出破绽一角,让他抓住了机会,渐又反攻回来。   随后,致命一击,将军取胜。   一旁的阿列克修斯见状沮丧极了,哀嚎着说道,“圣光啊,今天格林家族要输个底朝天啦!”   他轻笑着,在西泽尔略带惊讶的眼神中得意看向对方,带着一点狡黠,又带着盈盈的笑意。   西泽尔微微挑眉,轻声说道,“下得不错,德拉塞尔先生。”   又是一局,这一次,拜伦又在熟悉西泽尔的棋风之下,吃掉了几个子,正当形式似乎要倾斜向他之时,西泽尔的棋子却忽然在杀伐果断之间,暗藏玄机,他悄无声息捣毁了拜伦布下的罗网,随后以迅雷之势拿下了拜伦的国王。   胜负已定。   这回换作拜伦惊讶了,他竟一时没有发现,西泽尔那凌厉霸道的攻势竟也暗藏玄机,颇有迷惑对手之感,是他一时轻了敌,竟然以为自己真的摸透了西泽尔的行棋路数。   “哇!太好了,咱们兄弟俩终于扳回了一局!哥你要帮我把我输掉的都赢回来呀!哪怕平局呢,就当是为了格林家的荣耀,你也不能输呀!”阿列克修斯又兴奋又激动说道。   拜伦闻言,笑着摇摇头,只是闲暇时分下棋而已,输了又不会给对方惩罚,阿列克修斯至于这么激动吗?大约是少年心性,不喜欢输得太丢人吧,可让自己的兄长帮忙对战,也未免太狡猾了。   “不过是下棋而已,用不着赌上什么家族荣耀,我看不如这样,要是你们兄弟两个输了,就请我喝茶,我要是输了,就反过来,如何呢?”拜伦笑着说道。   “请客喝茶,也未免太简单了些,德拉塞尔先生,您这是耍赖。”西泽尔捏着手中从拜伦那里赢回来的白色国王,不紧不慢说道。   “倒不如……谁要是最后获胜得多,谁就要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他将那枚国王棋子放回棋盘上,唇角轻轻上扬,“要足够独特才行。”   足够独特的礼物……拜伦想,这好像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要是他输了,礼物倒是好准备,可要是想符合这位格林大少爷心中的“独特”标准,说不定,他还真得费一番功夫才行。   不过……他倒是很喜欢这个创意。   “好啊,这样才更有趣。”拜伦轻笑着说道。   西泽尔唇角噙着笑意,与拜伦将棋子归位,又对弈起来,这一次,双方的风格都变得稳健且谨慎,谁也不愿先一步露出破绽。   两人的心思渐沉于棋盘之间,你来我往,又互有输赢,棋局渐成焦灼之态。   窗外的雨不知下了几回,又停了几回,日头逐渐西斜,旁观之人渐渐散去,只留拜伦和西泽尔两人坐在桌前对弈,执棋落下之时,发出与棋盘的轻微碰撞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室内渐渐变得昏暗,马歇尔送来了烛灯。   等到拜伦回过神时,发现他早已饥肠辘辘,他们竟然不知不觉对弈了一下午。   “要去用餐吗?”西泽尔垂眸看着拜伦,轻笑着说道。   拜伦弯了弯眉眼,“好啊,吃完东西,我们继续?”   他们在匆匆填饱肚子之后,又加快脚步回来,晚钟敲响之时,他们还在棋盘上厮杀,直到深夜,阿列克修斯和露西小姐都早早睡去了,只剩马歇尔在一旁留守,他们两人才意犹未尽结束。   最终是拜伦以微弱的优势赢下了最后一盘,拜伦拿掉西泽尔的后棋之时,弯着眼睛说道,“一时侥幸,赢了格林先生这一局,格林先生可不要放在心上呀。”   西泽尔轻笑着,敲着手中的棋子说道,“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没有侥幸这样的说法,今天的胜利者是德拉塞尔先生,我会为您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的……”   他想了想,又说道,“在恰当的时候。”   拜伦得意又狡黠一笑,他又轻咳一声,轻笑着说道,“今天和你下棋,真是尽兴,真希望以后还能有这样的机会一起下棋。只是辛苦马歇尔先生了,要一直陪着我们下棋。”   他从前少有这样的机会,能与一位朋友如此专注且尽兴地做一件事情,尤其是对方与他旗鼓相当,又能在对峙之中,让他感到无尽的博弈乐趣。   西泽尔看着他,冷眸也似乎变得柔软温和起来,他微挑起唇,又轻声说道,“在我不忙的时候,你可以随时找我来找我下棋。”   拜伦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起身舒展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身体,说道,“那可就不好说是什么时候了,你平日里太忙了,我的事情也多,真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早点回去休息吧,时候已经不早了。”西泽尔说道。   拜伦一边点着头,一边因困意涌上来而变得有些迷糊,却仍笑意盈盈说道,“也许再过几十年,等到我们都老了,到了退休的时候,我们就能尽兴地坐在一起下棋,也不必再担心下一次相聚是什么时候了……”   西泽尔听了他的话,却是一怔。   几十年后,那样的时间尺度实在是太长了,他从没有想过那样的事情。   因为他是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他漂泊在当下,像被过去与未来放逐,他从不敢想太过久远的事情,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他也从未去想象过,在几十年后,在他人生的未来,面前的这个少年,是否还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他看着他,灰蓝的眼眸逐渐又变得幽深难测,他微抿起唇,一语不言。   一旁的马歇尔闻言,看向自己的主人,他无言叹息一声,声音消散在夏日的雨夜里。   接下来几日,天气总是时雨时晴,下雨的时候,拜伦就和朋友们待在修道院里,鼓捣他那灯笼,放晴时,他有时和朋友们跟着村子里的孩子们进森林里采蘑菇,有时又忙于工坊的事情,有时又只是和西泽尔出去散步跑马,高兴向他描述自己未来的规划——他打算将白磨坊村建设成一处能大批量低成本供给食材的供应地,将来还想因地制宜在村子里修建一些菌菇养殖场和浆果农场,这附近或更远一些的村镇,他也要去考察一番,看有什么农产品是可以作为供应地的。   西泽尔认真聆听着他的规划,又给了他一个新建议,他告诉他,安多港以北的几座村镇,有许多养殖牛羊的牧场。   尤其是羊肉,北边的城镇有数座羊毛纺织厂,在那里,最值钱的是绵羊的皮毛,反倒是羊肉常常被浪费掉。   “你若是能打通从城北到这里的运输线路,牛羊肉的价格,便不成问题了。”西泽尔说道,“羊肉易腐坏,走水路怕是不行,火车货运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说来,安多港的北部倒是个建设肉食加工厂的优选之地,拜伦心想,不过,他的产业一时还申不到那么长,先记下这件事情,日后再安排吧。   “难怪富人们都喜欢住在北边,原来是因为那里临近他们最赚钱的产业呀。”拜伦轻笑着说道。   苏楠帝国虽然如今以工业致富,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帝国的核心产业都是羊毛纺织业。   苏楠的气候极为适合牧羊,几十年前,帝国又发明出了世界上的初代纺纱机,依靠纺纱机、羊毛和织布机,苏楠这才一步步走向强盛,成为当世最富裕的蒸汽帝国。   尽管如今,羊毛纺织业带来的高昂利润在逐渐被工业化所带来的其他红利所取代,羊毛纺织业依旧是帝国最为重要的产业之一,并通过土地为帝国的权贵们带来大量财富。   “帝国的南部乡村多以羊毛业为主,靠近中部和北部,农业会更多。”西泽尔平静说道。   难怪大贵族们大多集中在北部,拜伦想,首都奥尔兰德是中部偏北部的地方,那里的附近一定有许多大贵族的农庄,农业是与保皇天然绑定的,至少在这个时代,仍是如此。   下午的时候,拜伦回到修道院,继续做他的蝴蝶走马灯,他已经快把这纸纸灯扎好了,内罩的灯纸上绘制了数只灵动纷飞的蝴蝶,外面的八角灯罩,拜伦原本打算绘制一些花草上去,正要起笔时,西泽尔却忽然说道,“我这几日收集了一些印花,不如让我来帮你画。”   拜伦先是微愣,随即弯了弯眼睛答应了下来,他看到西泽尔拿来了他的印花册,对照着印花册上的花型,在灯罩上描绘着不同的花影。   那本印花册是崭新的,只在上面出现了几页的美丽印花,那些印花的痕迹仍是崭新的,好像还在散发着草木与花汁的清香,一旁还书写着冷峻而华丽的笔迹,记述着这些印花的品种和来处。   西泽尔绘制在灯罩上的花,多是夏日的品种,有山野间盛开的酢浆草与婆婆纳,还有村中人家养在院中的木绣球与银莲,临了了,他又画上了印花册上并未出现过的鸢尾与玫瑰,画在灯罩对应的两侧。   当他画完鸢尾那最后一笔斜长的枝叶时,这盏蝴蝶灯,就终于完成了。 第254章 第八艺术:光与影的艺术。   天色暗沉下来之后,拜伦将那盏蝴蝶灯带到了老哈里家的庭院。   他点燃了灯芯的两盏蜡烛,使得整盏灯都亮了起来,蜡烛升腾起的热气带动起了内罩的旋转,内罩上的两只蝴蝶活起来一般,轻盈纷飞,又在灯罩花影的映衬之下,如同飞舞在百花丛间。   说来也巧,内罩上的蝴蝶出自拜伦之手,拜伦从前学过一点国画,因此他画上的蝴蝶,便不可避免带上了些许东方的写意,使它飞舞起来时,平添一种别样的灵动,而西泽尔画的花影则是标准的苏楠写生风格,花型精致而华丽,因此当那写意的蝴蝶飞舞在繁茂的花丛中时,颇有种介于现实与梦幻之间的美感,就像是拜伦从前看过的老式电影。   烛火又在昏暗的室内倒映出花蝶之影,拓印在墙上,这精巧又美丽的一幕引得所有人都惊叹不已,路过的村民见状停下脚步,又呼朋引伴纷纷赶来,没过一会儿,院子里就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们。   虽说这年头,即使是帝国的乡下人也不是没见过这些年一件又一件冒出的摩登玩意儿——像什么瓦斯灯、火柴、橡胶雨衣和机械钟之类的新鲜物什,那些东西虽然也能让乡民们茶余饭后议论一阵,但终究只是些实用的生活用品,乡下的生活总是平静而无趣,大城市的歌舞、马戏团和报纸小说之类的娱乐又离他们太远,于是,当他们看到这么个新奇又美丽的走马灯时,就不可避免用好奇惊叹且喜爱憧憬的神情看着那盏漂亮的蝴蝶灯,有些小心用手去触碰那些蝴蝶与花的剪影,有些还想大胆去触碰灯罩了。   拜伦看着村中的大人孩子们看着蝴蝶灯时亮晶晶的眼神,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前世国家的文艺下乡和电影下乡,他在想,若是以后他有这样的能力,也许……   站在他身旁的西泽尔原本正观赏着那盏他们共同完成的蝴蝶灯,那些光影打在墙上时,他转头看向了拜伦,花蝶的剪影在他们身上流转,西泽尔看着他,又渐发现他脸上出现了沉凝的表情。   他又在想什么?西泽尔想,每每拜伦露出那样专注认真的表情时,他总会感到几分好奇。   拜伦的想法,总是能带给他从未见识过的思考角度与独特风景。   “拜伦,我真是没想到,你的画也画得这么好!这盏灯太漂亮了,你能教教我怎么做吗?我也想做一盏!”阿列克修斯激动说道,“哦……特别是你画的蝴蝶,你是从哪里学来的绘画技法,风格很是独特,是我没有见过的风格呢……”   拜伦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是我母亲从前教我的。”   他年少时,母亲教过他书法、绘画和钢琴箫笛,他都学得不错,只是权作爱好,没有走专业的路子。   “阿列克修斯,你看这些蝴蝶,在灯罩旋转的时候,是不是像真得飞起来一样?”拜伦笑着说道。   阿列克修斯闻言,好奇盯着旋转的灯罩看了一会儿,“啊,好像真的像蝴蝶在飞舞!哦……我知道了,你要是把这个灯罩做得更大一些,再把蝴蝶飞舞的样子画得多一些,这个灯罩旋转的时候,蝴蝶的样子就看起来更加真实了!”   拜伦轻笑着,在触碰及艺术的时候,这小子的脑子可比平时灵光多了,“我之前一直有个想法想要告诉你,前几日你提及担心照相机取代绘画的事,我就突然又想了起来,我只是在想,就算肖像画可能会被照相机取代,可若是画家们能将自己的画变得像这盏灯一样动起来,是否就会出现一种新的艺术形式呢……”   “能动起来的画?这倒有趣。”西泽尔在一旁说道,他思考了片刻,又轻笑起来,“我从前,倒是见过一些油画想要表现出动态或时间的感觉,百年以前,教会的笔画上会用卷轴的形式体现画面的时间流转,这些年,一些新的画派也会尝试用线条和光影来表现时间,你说绘画能像这盏灯一样动起来……让我想想,是用抽放胶卷的形式实现吗?”   拜伦有些惊喜看向西泽尔,点了点头,“如果能用胶卷将这些变化的图画拍下来,再用灯光将胶卷的影像投放出来,均匀拉动胶卷时,图画就能呈现出动起来的效果了。”   “哦……如果能做到的话,我觉得这算是一种新的艺术形式。”阿列克修斯摸着下巴,说道,“不过也不一定非要拍摄绘画?感觉拍摄实景照片也能做到……不,不行,照相机的曝光时间太长了,好像没有绘画来得方便。”   他又拍了拍手,“拜伦,你的这个想法我想试试!我感觉是可行的,不过这种新的艺术形式,你有给它起名字吗?”   拜伦笑了起来,“能够动起来的画……不如就叫动画吧,至于这种用光影来投放照片的技法,起名叫影片如何呢?”   等到日后出现了电灯,影片就能叫电影了。   “这几个名字好!又好记又形象!拜伦,等我回去以后,我一定要试试!”阿列克修斯高兴说道。   拜伦轻笑了起来,没想到他来到这个世界,原本应该先被发明出来的真人电影,被他这只小小的蝴蝶给扇没了,最先出现的电影,竟然是动画。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让这个世界的艺术发展史走向了另一条岔路呢?不过,这也是因为他让电影提前出现了的缘故,这个时代,照相机才刚刚问世不久,远还没有进行后世的改进呢。   但这个世界又能出现一件他熟悉的事物,拜伦的心中依旧高兴极了,一旁的西泽尔一直在看着他,见他的眉眼间流露出真心的喜悦和一种……怅然的感怀之意,他有些困惑轻蹙起眉头,又说道,“这些名字,是你之前就想好的吗?”   拜伦笑了笑,“你不觉得这很形象吗?能够动起来的画,和用光影展示的时间片段,我有一种预感,也许这种艺术,以后能够成为绘画雕塑这类传统艺术之外的第八大艺术呢!”   西泽尔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既有困惑,又有无尽的、难以言说的好奇与窥探之意。   拜伦·德拉塞尔,他的这位挚友有时澄澈纯净得能让人一眼就看到底,可是有时……他看着他,却始终觉得自己像在看着辽阔无尽的海。   无论海水是多么澄净,那深邃的汪洋,永远也无法让人看透。   拜伦将那盏蝴蝶灯送给了阿列克修斯。   他得到那盏灯后,恨不得成日里打着灯笼在村子里晃悠。   村子里只用了两天,就在村口的河水旁修建了一个简易的码头,这几日镇上和安多港运来的货物源源不断被运送到这里,让整个村子都忙碌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拜伦和村子里的人渐渐熟悉了起来,也许是因为他和孩子们拉近了关系……总之,本地的村民们对他这位突然来到村子里做大营生的年轻“老爷”打消了些许疑虑,又有不少村民都愿意来到他这里工作了。   白磨坊村是个小村庄,村子里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几百人,拜伦心想,若是今后白磨坊村的产业链供给逐渐完善,说不定还需要去临近村子招工呢。   这几日天气晴朗了许多,他虽已经把大部分的工作都做完了,却仍找了一些新的商机可做——如今正是盛夏,是蔬果最丰盛的时候,最适合制备各种蔬菜干、腌菜和果酱,拜伦请村民们去雨后的森林里采摘菌菇和浆果,踩来的菌菇晒干,浆果熬煮成果酱,莴笋、防风草、土豆和茄子等切条晒干,包菜泡盐水腌制。   这些蔬菜干、果酱和腌菜等制品可以由村民们在村子里方便制作,他过段时间再派人来按照斤两收购,到时就可以把这些原本由中央厨房负责的琐碎工作转移出去,由村民们负责这些工作,不但能够节约雇佣城市劳工的人力成本和原材料成本,而且这些直接由原产地的新鲜蔬菜制成的副产品,品质也会比城市里的好许多。   尤其是莴笋切条晾晒之后,就是前世川渝人最喜爱的贡菜,想到过段时日,他就能收到清脆爽口的贡菜了,拜伦就忍不住想炒制一份四川火锅底料,方能与贡菜的脆韧相得益彰。   哦……不知道口味清淡的安多港人能不能受得了川渝火锅的鲜辣风味,他到时候请阿列克修斯和西泽尔尝尝如何呢?希望西泽尔不会因为受不了辣而觉得自己在戏耍他,又和他生气……哈哈,还是到时候准备一份鸳鸯锅底好了,也许毋米粥底或菌菇番茄口味的,更符合苏楠人的胃口。   等到天气转冷了,他回来要去打个黄铜锅子才好,像那种老式涮羊肉的锅子最好,再用铜片做汤底隔断,那种黄铜锅子导热快,下面用炭火煨着,上面翻滚着各色的汤锅,围在桌前边吃边涮,倒是很适合安多港常年阴雨连绵的天气。   这几日,拜伦半工作,半悠闲,有最好的两位朋友相伴,又在村子里和村民们话家常,和孩子们说笑玩乐,吃的是最新鲜的食物,还没有城市里糟糕的空气折磨他的肺,要不是戴安娜小姐一封接着一封信催他赶紧回来主持工作,他还真有点乐不思蜀……乐不思港的感觉。   尤其是他白日常常陪阿列克修斯画画,又与西泽尔下棋,有时又偷看露西小姐私藏的小说报,天气好时,他会和西泽尔一起骑马出去,练习一下自己的骑术,天气不好的时候,他就躲在修道院里,和几位朋友一起说笑。   他在这里的日子平静无波,可是平日里到镇上去采买东西,顺手买报纸时,却在报纸上看到了安多港近日的消息。   那简直是一场席卷了整个安多港的狂风暴雨。   那位此前署名智者学派,在安多港本地报纸上指桑骂槐,阴阳达文波特皇子的作者很快就被王室卫警找了出来,不出拜伦所料,他叫希罗多德,是博罗尼亚政法大学的一名教授。   本地的小报上报道了他被王室卫警找上门后的事情,他在当天清晨就被王室卫警粗暴拖出了家门,请去了石堡街喝茶,也许是为了震慑希罗多德教授,也许是为了警告他身后的知识分子,这些王室卫警虽然没有把他抓进牢房,却把他“请”到了行刑现场——王室卫警这一年多来所抓捕的“罪王余党”,终于在和安多港市政厅扯皮了近一年后,拿到了一些人的死刑复审资格。   他们在市政广场上绞死了十几个叛国的重犯,安多港人已经数十年没有见过这样恐怖的画面了,当日围观的民众被吓晕者不计其数,现场还差点发生了踩踏事故。   具小报上说,当日希罗多德教授被吓得脸色苍白,一言不发,也许是王室卫警以为对他的警告已经足够到位,也许是那位皇子殿下压根瞧不上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教授,他们竟然当天就直接放走了他。   却不料,他在当日离开之后,就连夜奔赴他的数位同僚家中,力陈帝国已经容不下自由之声,呼吁他的同僚和他一起逃离安多港。   后面的事情……拜伦就不需要再看小报了,因为后续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大,以至于本地的主流日报也放在了新闻头版上。   不过短短一个晚上,安多港的近五六十位大学教授就拖家带口,连夜乘坐了一艘渡船偷偷离开安多港,集体逃往科洛姆,那位教授在离开之后,还向安多港最大的报社刊登了一篇实名文章,名为《论自由之死与灵魂出逃》。   因为这件事情实在太大,整个事件瞬间从安多港炸开,并震动了整个帝国,帝国最大的苏楠日报上,也连篇累牍报道了此事。   这些事情不过发生在拜伦离开安多港的短短半月之内,西泽尔告诉他,陛下为此事而震怒不已,连夜发电报令达文波特皇子回帝都问罪。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拜伦有些犹豫自己该不该晚一点再回安多港,最好把姐夫也先接过来,西泽尔将他手中的报纸抽过来,看了看上面的报道,他的冷眸波澜不惊,仿佛报纸上的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他似乎是看出了拜伦的担忧,沉声说道,“不必忧虑,拜伦。”   “皇帝陛下既已经下达御令,命那位殿下速回帝都,他便是再想做些什么,也不能够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在连日的阴雨之后放晴的天空,雨后的阳光明亮而不燥热,照亮着山谷间的一切,却照不亮他眸中的幽冷。   “想必今日,安多港应该也放晴了。” 第255章 河上风景:维斯河的风景。   拜伦没有在白磨坊村待多久,很快便踏上了回城的道路。   坐上船时,西泽尔走了过来,与他并肩站在甲板的栏杆旁,眺望着维斯河的风景,看着不远处越来越近的工厂烟囱,拜伦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又要回到城市里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一次呼吸到乡村的新鲜空气。”   西泽尔轻笑着说道,“安多港的空气这些年确实越来越糟糕,你若是想待在乡下,秋日时就和阿列尔修斯一起去黑湖庄园度假吧,我想今年,你应该能度过一个宁静的狩猎季。”   拜伦看着他,就想起了去年他那糟糕的狩猎假日,不由笑意盈盈说道,“哦……看来这一次再去黑湖庄园,格林先生不会再向审讯犯人那样审讯我了。”   西泽尔一挑眉,看着他却不说话了,他们对视片刻,随即的,是拜伦先按捺不住笑了起来,西泽尔也弯起了眉眼,又轻声说道,“抱歉,是我当时对你有所疑虑,如今却不会了。”   拜伦有些惊讶于,西泽尔竟然会因为这件事情而为他道歉,他想了想,又轻笑着说道,“我从没有计较过之前的事情,西泽尔,我心知,那也只不过是因为你的职业特殊,你那时又并不了解我,所以让你对我有许多顾虑罢了……如今我们是朋友,能彼此信任的朋友,能和你结下这样的友谊,我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呢……”   西泽尔闻言,眸中微微触动,河上的风吹拂而过,扬起人们的衣角与鬓发,他看着拜伦微微打卷的碎发被风吹得乱舞,心中竟莫名有了种,想要帮他将那些恼人的小卷发掖至耳后的冲动。   他的指尖动了动,却终是克制了下来。   “到了狩猎季时,西泽尔,你会和我们一起去打猎吗?”拜伦笑着说道,“如今我学会了骑马,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狩猎野鸭。”   “恐怕今年不行了,抱歉,拜伦。”西泽尔回过神来,温声说道,“我在岸上已经待了几个月了,也该回到舰船上轮值,过段时日,我就会随舰船再次出海,下半年帝国海军有许多重要的任务要执行。”   “这样啊……”拜伦略带失落说道,他本以为,他最近好容易在乡下练熟了骑马,能在狩猎季时和西泽尔一起出去跑马狩猎呢,倒也不是说,他对这件事情多么有执念,只是觉得能和好友一起在林间骑行,在山谷间打猎,一定有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旧时代意趣罢了。   不过,既然是因为工作原因,拜伦也很快收敛了自己的失落情绪,笑着说道,“许久没有回到海上,你一定很思念出海时的感觉吧?下半年帝国的舰船又会去哪里呢?我倒是觉得,能和舰船出海,去安多港之外的某个海港停留,也是一种探险般的乐趣。”   西泽尔看着他,敏锐捕捉到了他的些许失落情绪,不知为何,他既不希望拜伦的心情不悦,又因他的情绪为自己牵动而感到一种隐秘的喜悦。他为这样复杂的思绪而挣扎片刻,随后放任这冗杂的情绪,侵占着他的心神。   “如果不出意外,下半年的帝国舰船会离开近海,在公海巡航,我不知我们的舰船会被排列到哪一支队伍,也许是前往费尔南大陆的南方海域,也许是去北海,靠近莱茵和北海诸国的地方,也许两个地方,我都会去。”西泽尔说道,“我的确有些思念在海上的感觉了,虽然在海上常常感到枯燥乏味,可那样的感觉是工作带来的,并非是大海的错处,在海面上,看到一望无际的天地之间时,人会有一种摒弃了一切尘世枷锁,只剩自由的错觉。”   拜伦闻言,微微侧头看着他,认真说道,“倒是很少看到你说出这样文艺的说法……你喜欢海上的自由,是因为陆地上的世俗琐事太多,让你有时也会感到疲惫吗?”   西泽尔沉思片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会吧,但我也心知,那只不过是暂时的逃避。”   拜伦轻轻叹了口气,“你就是太把世俗责任当成一回事,学不会休息,才会这样的,我原以为,你和我们在乡下度假几日,能学会试着放松一些呢……西泽尔,你得学会不要背负那么多东西,你还那样年轻呢,未来还很长,做事情要一步一步来,想要时时刻刻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只会让你自己变得很累……”   他说着,又惊觉自己这样说话的语气,实在太不符合他和西泽尔同辈的身份了,又有些羞赧说道,“你就当是我的一点对朋友的劝告吧,我有时也会做错事情,可是我从不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我总是希望自己能尽力而为,能够超额完成,固然也是很好的,可若是一时出了错……我也不会太过苛责自己,只会鼓励我下次做得更好就是……”   他轻笑着,又说道,“在这一点上,你要是能和阿列克修斯中和一下就好了。”   一旁的阿列克修斯正埋头和露西小姐一起吃着茶点,闻言茫然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又低头继续啃起了他们在镇上买的黄油饼干。   西泽尔看着拜伦,心中渐又涌起些许迷茫与沉默,自他年幼时在忠仆的庇佑下仓惶逃离白银宫,如今已有数年的光景,这些年来,他背负着至亲的血仇,背负着复国的沉重,又要时刻提防自己的身份被人知晓发现,又要竭尽心力,在暗中布局,他又怎么能有休息的心情和时刻,他又怎么能学会善待自己……学会尽力而为呢?   他从他的过往所学到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他必须要凡事做到完美,一旦踏错一步,他就会万劫不复。   年幼时,他曾比今天的这个自己更加满腹郁愤悲恨,那时他几乎漠视着所有的一切,也漠视着自己的性命。后来在克莱芒大主教的劝告之下,他才来到了安多港,来到了格林家族,也许是因为进入了一个新的家庭,他最终逐渐掩盖起了那样愤恨,学会像个普通贵族少年的模样。   可那只不过……那只不过是他逐渐学会了伪装自己,学会了压抑和隐藏心中的苦恨,他的内心从未改变,他依旧是那个仓皇出逃,在惶恐与恨意中立下誓言要复仇的年幼皇子,这些年来,他从未停止自己的脚步。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只是他遇上了拜伦,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他成为朋友,也没有想过,他的这位朋友,总是在劝告他要放松一些,不要总是为难自己。   他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所背负的命运,他只是隐约察觉到了,他所背负的东西一定很沉重,并总是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真诚望着他,温声地劝慰他能学会放松。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像阿列克修斯一样轻松而快乐,因为属于他的无忧童真,在很早以前就结束了,可是他却又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个蓝眼睛的少年所影响,拾起了他年少时喜爱的印花,又陪伴着他在乡野度假。   那似乎也是一种……难得的轻松,难得让他喘息的时候,尽管这样的日子太过短暂,就像海上的浪花,从涌起到破碎,也不过是转瞬之间。   见西泽尔沉默不言,拜伦又看了看他,轻笑着说道,“不过你一时做不到,也没有关系,可以慢慢来嘛,习惯总是很难更改的,这几天在白磨坊村的时候,我倒是难得看到你能休息几日,还和我们一起下棋打马说笑,一起在乡间采花印花,这已经很让我惊讶了,我从前可不敢想能见到你的这一面呢——哦,我可没有说是害怕你的意思……我现在可没有那么胆小。”   西泽尔因他的话,脸上又难得多了几分笑意,从前拜伦见到自己,就像一只表面温顺,却机敏警觉,随时准备咬他一口又跑开的狐狸,而今他们成为了朋友,他便再没有这样随时要远离自己的模样了,他想起从前拜伦的样子,颇觉可爱,甚至还有那么几分……怀念之意。   只是这话,他便不好告诉拜伦了,否则这只狐狸一定又会气极的。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记得我前几天和你说,等我们都退休了,就可以随时一起下棋游乐了吗?”拜伦笑意盈盈说道,“虽不至于等到那么久远,等到日后有时间,我们再约定一起出游度假时,也许你就又能多放松了几分呢?习惯是可以慢慢养成的,只要格林先生不嫌弃,我也可以为您提供友人的帮助。”   西泽尔看着他,眸中闪过几分柔软之色,他抚摸着手杖柄,轻笑着说道,“我怎么敢嫌弃德拉塞尔先生的帮助?你可是我的挚友,唯一敢和我吵架斗嘴的人,换了旁人,谁还敢当着我的面,说出那么多离经叛道的话?”   拜伦眨了眨眼睛,又与西泽尔笑了起来。   西泽尔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塞进了拜伦的手中。   拜伦有些惊讶看着手中的盒子,“咦,这算礼物吗?”   西泽尔轻扬起唇角,说道,“算是回礼,平安结的回礼。”   他说着,指尖又下意识拨弄了一下垂在杖柄的柔软线绳。   拜伦弯着眉眼,打开了那个小盒子,看到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制的鹅蛋形吊坠,这枚吊坠不大不小,看起来平平无奇,只在外壳上拓印着圣光圣徽,反面则镌刻着一朵小小的鸢尾,可那枚吊坠的壳子却似乎暗藏玄机,带着分层与可旋转的机械结构。   拜伦将那枚吊坠拿出来打开,发现这竟是一枚可以折叠的吊坠,打开之后,吊坠里就出现了三枚隐藏其间的、精致的小相框,里面镶嵌着拜伦的照片和他与阿列克修斯、西泽尔的两张合照,背面则是暂时空白的相框。   拜伦的照片放在最前面,他与他们兄弟两人的合照放在后面。   拜伦惊喜地来回欣赏着这枚做工典雅简约,又镶嵌着他们照片的项链,西泽尔在一旁看着他,唇角又勾起了几分,“喜欢就戴着吧,拜伦,我让工匠将那些相框做成了可拆卸的款式,你若是日后想把家人的照片放在里面,也可以打开放进去。”   他这样说着,又盯着拜伦袖口处隐隐露出的玫瑰念珠串看了一眼,“不知你是否喜欢我为你挑选的样式。” 第256章 新的发明:汉森先生的发明。   拜伦将那枚小巧精致的照片项链拿在手上,有些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欣赏,又笑着说道,“我怎么会不喜欢呢?你送的礼物这样别致,还专程为我和家人的照片留了相框,真是巧了,上次我和你们一起拍过照片之后,就一直想着和姐夫也去拍个照。我记得安多港今年新开了几家照相馆,我还没有带姐夫去过呢。”   他说着,又将那枚照片项链挂在了脖子上,又开心地展示给西泽尔看,西泽尔见状,唇角又上扬几分。   “过几日,我会派人把地图册送到你家中,你也可以在最近回家住了,法院那边已经准备开庭,帕特拉大公就算找上你,也无力改变结果了。”西泽尔说道。   “咦,竟然这么快就要开庭了吗?我还以为……这件事情又要扯皮很久呢,法院那边又有消息吗?”拜伦有些惊讶说道,好像自从他来到乡下之后,安多港的事情就被按上了快进键,无论是那位将安多港搅得天翻地覆的皇子殿下,还是一心想要给儿子脱罪的帕特拉大公,他们的事情都很快要了结了。   西泽尔点点头,“法院那里的意思是严判,你恐怕不知道,这件事情在前段时间被捅到了帝都去,就连皇帝也知道了这件事情,如今此事在帝都已经人尽皆知,就算帕特拉大公想要给儿子脱罪,也是不能够了。他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他的儿子被判刑之后,上缴一大笔罚款,好叫他的儿子不至于被派送到帝国最苦的监狱去。”   这件事情竟然会直达天听?拜伦闻言,就更惊讶了,事发之后,安多港的当局一直在尽力降低这件事情的影响力,尤其是西敏公学,在背后也必定出了不少力,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起案件不但传到了帝都,还让皇帝都知道了,拜伦想想,就觉得背后一定不简单。   一定有什么人在推波助澜。   似乎是看出了拜伦的想法,西泽尔轻勾起唇,低声说道,“拜伦,你知道帕特拉大公一向与汉诺威亲王走得近吗?不巧的是,恰好那位达文波特殿下也知晓此事。”   拜伦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很快便串联起来,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件事情的背后,还有那位达文波特皇子的手笔,拜伦有些哭笑不得地想,这算因祸得福吗?自从这位达文波特皇子来到安多港之后,拜伦一直希望他能赶紧离开,让这里恢复平静,可没想到他在离开之前,还能顺手把他讨厌的帕特拉公爵也一并敲打了呢……   他都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欠了那位皇子一个人情了——虽然这位皇子殿下只不过是借此机会,给自己的大哥上个眼药罢了。   “总归那些事情,都与我们无关,到开庭的时候,我会派律师去替你出席,不必让你再面对那两个想要对你不利的混蛋。”西泽尔说道。   拜伦想了想,轻笑着点了点头,“多谢你,西泽尔。没有你帮我,在这件官司上,我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呢。”   西泽尔轻扬起唇角,他抚摸着杖柄,尾指又下意识去勾缠那枚小小的绳坠,“不必客气,你我之间的友谊,用不着言谢。”   ——————————   拜伦简单将自己的行李收拾了一下,准备回到家中。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姐夫这几日正忙着和皮埃尔先生一起创建他们的新店铺,还没回家,肯特夫人带着伊芙琳去孤儿之家那里上课,家中只有皮特在兢兢业业干家务,见到拜伦回来,皮特高兴极了,他跑过来帮拜伦将行李搬下车,又开心说道,“先生您终于回来了,您这些时日不在家,我妈妈和妹妹总惦记着您呢,尤其是我妹妹,她最近认识了许多单词,已经能读报纸了,她总说要读给您听呢!”   拜伦笑了起来,“是吗?小伊芙琳真是个好学的孩子,我听肯特夫人说,她准备把小伊芙琳送进学校去上学,这是好事,你有没有想过和妹妹一样去上学呢?”   皮特听了这话,却一时惶恐,“先生,我都已经这么大了,还怎么去上学呀?再说,上学的费用那样贵,我上学出来,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又何必浪费那个钱呢?”   拜伦摇了摇头,“学习是为了明事理,为了让你能够拥有生存的技能,什么时候学习都不晚,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学习了之后,就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呢?”   皮特茫然看着他,“还有比待在您身边更好的工作吗?若不是我们家人和您做了邻居,我和妈妈靠着您工作,我们家也不至于如今渐渐都能吃得上肉了,我在工厂里打过好几年的工,从没见过比您更好的老板了。”   拜伦一时轻咳一声,有些不知道该高兴皮特对他的认可,还是该说……因为他在这个资本家不当人的时代实在太过做人,以至于他的员工们竟然失去了一些进取心,已经安于给他工作的现状了。   既然如此,他也没有强求皮特,只轻叹着说道,“你明明还是个孩子,不必总说,你已经长大了。我知道你和琥珀小姐在很小的时候,就和大人们一起去工厂工作了,可这是一种错误,一种……社会强加给你们的错误,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来看待吧,你正是适合学习的时候……”   他看着皮特有些无措的神情,又叹了口气,虽然帝国明面上规定的成人年龄是十七岁,可是穷人家的孩子,似乎从没有真正拥有不快快长大的权利。   贵族的孩子十七岁时,会举办盛大的成人礼,然而工人的孩子们,却要两三岁就开始在烟囱筒里爬上爬下,七八岁就要进厂,十几岁就结婚生孩子,活到二十岁,就已经算是长寿。   他看着这些,只觉得荒谬,能做的事情,却始终只是杯水车薪。   他问皮特了些家中近日的琐事,又去浴室沐浴,等到他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汉森先生下班回来,他看见自己,总是沉默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喜色。   “拜伦先生,您终于回来了。我这几日一直在等您回家……”   拜伦笑着说道,“您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还是想再订些别的口味的罐头了呢?”   “不是罐头的事情——当然,最近我是有许多同僚在您那里定了罐头,我都把订单交给了那位戴安娜小姐——是自行车的事情,我在肯特先生的帮助下,造出了两辆自行车!”   拜伦眼睛一亮,赶忙和汉森先生一起去了家中的庭院,他将两辆刚造好的自行车停在了后院里,才刚造好不久,身上的防锈漆前几日才干透。   此前的拜伦在和汉森先生讨论自行车的事情时,曾经建议汉森先生造出一种能够用于人力拉货的三轮自行车,汉森先生于是造出了两种车子,一种带着载车厢,是三轮的,一种则是用于单纯的骑行,依然是两轮自行车,但前轮已经缩减了许多,已经非常接近后世的两轮自行车的形态了。   这两辆自行车虽然轮数不同,但相同的是,它们的轮子上都挂上了链条,这种精密的机器零件,能够很好地将人腿蹬踏踩板的动力传递给每一个轮子,驱动自行车的前行。   汉森先生将他画了几个月、试验了无数次的链条设计手稿递给了拜伦观看,又说道,“上次您对我说过机器链条的事情之后,我一直想设计出这个东西,最后我是在火车的零件上找到的灵感,设计出了这件东西,不过……链条是比较精密的机器零件,需要反复试验才能改进,幸而肯特先生帮了我大忙,才试做出了几条能用的链条零件。”   “您能制造出这两件自行车来,肯特先生也有一份重要的功劳,不若日后邀请他和您一起合作。”拜伦笑着说道,“您试验过这两辆自行车的骑行效果了吗?若是这两辆车的效果不错,您一定要快些去申请专利才是,我希望能快点将这两辆车投入生产,尤其是那辆三轮车,很适合我的餐饮生意运送食材的需求。”   “已经试骑过了,这两辆车都很结实,遇到路上的颠簸也不会侧翻,肯特先生的铁匠手艺很好。我这几日正打算填写专利申请报告呢,只是有些法律上的事情不懂,准备找位律师问一问。”汉森先生笑着说道。   “啊……您有什么法律上的事情,也许我可以为您提供一二帮助。等到您将专利申请下来,我愿意为您投资一笔,并介绍几位与我相熟的商人给您……这可是件应用前景广阔的发明,汉森先生,若是您经营得当,您一定能在发明史上留下您的姓名的……”   当天晚上,拜伦就帮助汉森先生打好了专利申请表,并简短地向他科普了一些合同法上常见的常识与奸商们可能挖下的大坑,免得他日后经营这件生意,被别人骗了去。   第二天清晨一大早,拜伦就和打扮得十分得体,甚至在头发上涂满了发蜡的汉森先生一起出发,去了专利局递交申请报告,苏楠帝国近些年来十分看重专利保护,专利局的行政效率在帝国各部门中快得独树一帜,他们很快拿到了回执,让他们五天以后来拿申请结果。   走出专利局时,汉森先生既有些紧张,又带着些难掩的兴奋,他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对拜伦说道,“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也能制造出自己的发明,还得到了您的投资帮助……若是自行车真得能像您说得那样,能够快速流行起来就好了……想想城市的街道上,能够出现那么多的自行车,那一定是一种很奇妙的情景……”   “是呀……”拜伦笑着说道,他看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眼前不自觉浮现起祖国上个世纪自行车十分流行、以至于被称为“自行车之国”时的影像,想想到那个时候,邮递员、送货员、普通的市民职工都骑着自行车上下班,车铃声叮叮当当,街上车行如梭,那种场景,真是令拜伦有种既怀旧,又新颖的奇妙之感。   又一样他熟悉的家乡事物,即将被拜伦亲眼见证,降生到这个发展的时代,他有些高兴地想。 第257章 怡乐饮料:怡乐牌康普茶。   上午陪着汉森先生申请完专利,下午,拜伦便又回了码头的办公室,处理这些时日积攒的要务。   他走到门口时,正看见鲍勃先生陪着他的妻子玛利亚坐在工人们的休息区,童工们围在他们身边,玛利亚在给孩子们分发糖果。   他顿住足,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正是盛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鲍勃先生给妻子倒了杯放凉的茶水,玛利亚却顾不上喝,只是笑着看着那些孩子们叽叽喳喳。   鲍勃先生抬起头,看到了拜伦,他忙放下杯子走过来,“拜伦先生,您回来了。”   拜伦点了点头,他看了看玛利亚,又转过头笑着说道,“我看您夫人最近的精神状态似乎好了许多,我真为您感到高兴。”   鲍勃先生回头看了妻子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悲伤的喜悦,他说道,“这也是托了您的福,之前您劝我多带她出来走走,又嘱托大家多照顾我们夫妻二人,最近安多港的阳光很好,我总是不时带着她来海岸边晒晒太阳,或者和她来这里喝杯茶,她比之前要愿意出门了,这里孩子们也都很好,她看见孩子们,总是很高兴……”   “啊,那真是太好了。”拜伦轻笑着,又看向和孩子们坐在一起,一脸笑意又有些神情恍惚的玛利亚夫人,他心中有些悲伤,但仍然为鲍勃先生和玛利亚夫人感到高兴。   “这里孩子大多是些没有父母的孤儿,我想他们一定乐意多陪陪慈爱的玛利亚夫人的。”拜伦说道。   鲍勃先生长叹一声,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这些孩子们都很乖巧,听话又懂事,孤儿院把他们教导得很好,圣光保佑……所有的事情都在逐渐变好,孩子们也是,玛利亚也是……她最近没吃安神药,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会变得更好的,鲍勃先生,一定会的。”拜伦轻叹着说道,随即的,因鲍勃先生主动提起,他又想到了那款被他送到莫桑医生那里去检查的安神药。   他送到莫桑医生那里去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之前他也去医生那里问过,莫桑医生始终对这种来自渥太华制药公司的安神剂心怀顾虑,但又一时查不出什么问题,只是告解他不要随意尝试这种药物。   前段时日,莫桑医生说,他给他在西大洋殖民地的同僚写了信,请他们在本地调查这种药物的原料来源,但因西大洋距离安多港路途遥远,他们在本地调查又需要时间,故而还没个什么结果。   等到过段时日,他应该再去拜访一下莫桑医生,再问问这件事情有什么进展。   和鲍勃先生闲谈过后,拜伦又走回了办公室处理公务,最近因他在白磨坊村那里搞了一些工坊和合同,如今还有成堆的账单在等着他检查。   检查过后,拜伦又看了看日常的经营情况,见诸多工坊、餐食摊和餐馆都经营正常,无甚大事发生,营业额也在正常范围内波动或增长,工厂也在稳步建设,遂放心下来,开始在笔记上书写接下来的运营计划。   这些时日,拜伦将之前试做的康普茶投放到各个食摊和餐馆中去,试验这种新饮品是否能受到不同阶层的消费者欢迎,得到的结果要比他预料得更好——得益于苏楠帝国是个狂热喜爱红茶的国家,康普茶的味道受到了不同年龄段、不同身份的顾客的广泛喜爱,尤其是店员们普遍反映,人们更喜欢加了柠檬片的康普茶,似乎希望茶水的味道能更酸甜一些。   恰逢这个时节,安多港的苹果已经逐渐成熟了,拜伦便想,也许可以在康普茶中加入一些苹果汁,让康普茶的味道变得更有层次且酸甜可口。   因康普茶的受欢迎程度大大超出了拜伦的意料,拜伦一方面交代负责着发酵制作的约瑟夫先生扩大产量,一方面,便打起了水吧售卖的主意。   安多港非常流行各种大大小小的街头水吧,这些水吧大多售卖茶水、咖啡和酒类,从高档的咖啡馆,到街头的啤酒小摊,应有尽有,大约是因为直接饮用自来水不卫生,又不知晓开水可以杀菌的缘故,人们总是喜欢用热饮或酒类饮料来解渴。   他可以将康普茶售卖到附近的平价茶餐厅、酒馆,也可以用专门的水吧小摊向过往行人兜售康普茶,还可以将康普茶装进消毒过的玻璃瓶里,售卖到杂货铺、咖啡馆或是火车轮船上,拜伦想,也许康普茶也可以做出一个品牌,让人们提到康普茶,就先想到他的牌子……   想到汉森先生刚发明出的三轮车,拜伦又有了新的主意,他不如先定制一批三轮车,用三轮车驮着成桶的康普茶,挂上招牌在大街小巷售卖,先培养起消费市场,并让安多港人熟悉他的品牌再说。   打定了主意,拜伦很快就写好了运营计划书,并把它交给了办公室的几位先生小姐。   戴安娜小姐看过他的计划书,想了想,又问道,“先生,您打算将康普茶卖到全城去吗?”   “是呀,康普茶不同于其他的现做餐饮,运输简单,又不需要担心腐坏,受众又广,很适合大规模铺展开。”拜伦笑着说道,“我打算依托河运和城内的火车站进行贩运,并在人流密集的地方增设库存点,再依托库存点放置散售的流动水吧。”   戴安娜小姐点了点头,看起来对拜伦的主意颇为赞同,她又说道,“生意上的事情,我没有您懂得多,可是若您想要把这种茶水售卖给更体面的人,恐怕这种贩售模式,会有些……”   她虽没有把后面的话说明白,拜伦却明白了她的意思,拜伦笑了起来,说道,“不必担心,戴安娜小姐,我对此有所打算。”   这个时代,食物拥有很强的阶级属性,什么阶层的人吃什么样的食物,就会连带着让这种食物也打上相应的阶层标签,就像黑麦总是难登大雅之堂,稻米具有一定的异域属性一样,若是他想让康普茶成为大众的饮品,那么康普茶是必然会被一些体面人视为一种不太体面的饮料的。   但若是……他以康普茶为基地,推出一些调味饮料或调制酒饮,事情就又不一样了。他的想法是,他可以将康普茶作为调制原液,售卖给一些咖啡厅或中档酒馆,这些调味过的康普茶饮料不但能够提高身价,还能扩大消费市场,何乐而不为呢?   等到康普茶成为了不分男女老少,人皆喜爱的饮品,它就会像茶叶一样,因为太过常见,反而脱离了一定的阶级属性了。   他将自己的想法又说了说,戴安娜小姐在备忘录上不断速记着,最后,又问他准备给康普茶申请一个什么样的商标和名字。   拜伦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前世某些肥宅快乐水大厂的名字,但是鉴于自己不大好意思夸时空碰瓷,拜伦想了想,便笑着说道,“不如就叫……怡乐牌吧,希望这种酸甜可口的饮料,能够给所有人都带来一时的快乐。”   处理完生意上的杂事,拜伦去了家居餐厅一趟,让人做了些热气腾腾的吃食放在食盒里。   家居餐厅是他三所餐厅中的其中一所,它的经营模式不像水手快餐那样便捷快速,也不像熔炉餐厅那样,用大锅饭来降低成本、提供廉价饱腹的碳水和油脂,而是面向女工和普通市民,以及一些口味清淡的工人,主打的是温馨,家常和鲜美。   这里的招牌餐食是各式各样的海鲜馄饨和海鲜面,尤其是海鲜作馅的绉纱馄饨最受欢迎,许多附近的居民和女工都喜欢来这里吃上一碗,这里也售卖包好的生馄饨,要便宜一些,不乐意自己做饭的市民可以买上一份,用油纸包好,回家煮熟去。   最近家居餐馆里增设了一面依墙设立的炉子,上面开了许多小烤窗,将烤盘放进去,食物很快就能焖烤成熟,于是菜单上就出现了各种焗烤的菜式,如焗烤杂蔬、焗烤奶油烩饭等,还有一些类似于广东干蒸的菜式,因为没有酱油,拜伦目前只推出了用鱼露和葱姜酱腌制过的葱姜鸡、葱姜鱼等,这种清淡鲜美的菜式,也很符合苏楠人清淡的胃口,卖的十分不错。   他让员工们打包了一式两份的干蒸鸡腿和多宝鱼,又装了两份奶油蘑菇焗饭和一些放了芽苗菜的蔬菜沙拉与洗净的水果,以及一整瓶冰镇过的香槟酒,随后,他提着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坐上火车来到了金桃街区。   金桃街区位于靠近城北的地方,是一处中产阶级聚集的、较为富裕的街区,这里也十分临近更繁华的富人区,因此一下车,拜伦看到的就是整洁宽阔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体面车马。   姐夫和皮埃尔先生的新店,就选址在这里。   他们的新店不在更繁华的商业街道,反而靠近静谧的居民区,这让他们的租金便宜了不少,尽管如此,从租下店铺到装修,依然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德拉塞尔家出资了一大部分,皮埃尔先生也拿出了一些自己的积蓄。   他们的店铺还没有开始营业,拜伦到店铺时,皮埃尔先生和姐夫正围在后厨争论着什么,拜伦一进门就听到了他们两个的声音。   “皮埃尔,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们要做的生意是面向这里的市民的,不再是那些达官显贵了,何必再执着于做那些太过高档的点心呢?”   “你还是不够了解那些市民的心态,我的朋友!没有体面人是不想追捧那些贵族的时髦玩意儿的,你想帮那些人省钱,他们还不乐意呢!你已经是安多港最有名的巧克力师了,在贵族之间声名远扬,你不继续做下去,反倒要去做那些平价的点心,你这不是让那些冲着你名头而来的体面人败兴而归嘛!”   “我都已经离开王后剧院了,还要我为了生意做那些该死的巧克力,圣光啊!我就不能好好地烤个面包吗!”   拜伦听着他们的议论,不由笑了起来,倒是难得,好脾气的姐夫也有这样抓狂的时候。 第258章 巧克力棒:巧克力饼干棒。   拜伦提着食盒来到了厨房,皮埃尔先生抬头一见到他,便立刻上前,拉着他的胳膊说道,“哎呀,拜伦,你可算来了,快帮我劝劝你那倔脾气的姐夫,他总是有自己的那一套看法!”   拜伦轻笑着说道,“方才在门口时,我都听见了,您和姐夫都消消气吧,你们忙了那么久,肯定还没吃饭呢,我带了些饭菜过来,有什么事情,先填饱肚子再说也不迟。”   “你这小子,就知道你会偏袒你姐夫!”皮埃尔先生轻哼一声,又在拜伦偷笑的表情和约翰的无奈一笑之下,笑了起来,他和拜伦他们一起坐下,摆开食盒和餐具。   拜伦给皮埃尔先生和姐夫倒了些香槟酒,些许美酒下肚,气氛就缓和多了,两个人也愿意好声好气说话,拜伦听皮埃尔先生和姐夫你一言,我一言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他没有暂时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是先思考了一下两个人的想法。   皮埃尔先生和姐夫约翰最主要的分歧,其实不在于做什么品种的甜点——当然,姐夫对于总让他负责制作巧克力这件事情多少有些意见,倒不是说他真的有多讨厌巧克力,而是他还是更喜欢和酵母与面团打交道。   约翰觉得,既然他们的甜品店是面向金桃街区的市民阶级,就应该主打平价甜品,适当增加一些高档甜品即可,可皮埃尔先生的意见,却截然不同。   他认为两者应该反过来,才能让当地街区的消费者更愿意选择他们。   “千万不要低估小市民们的虚荣心,你越是抬高身价,他们才越吃你这一套,我在后厨工作这么多年,见多了形形色色的客人,早就发现这些喜欢来高档餐厅消费的小市民,他们喜欢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美食,而是上流社会的身份。”   拜伦对皮埃尔先生的观点不置可否,一方面,他承认他的看法十分犀利且精准,这个时代的市民阶级,的确都喜欢狂热地追捧与上流社会有关的风尚,在他来到安多港不久之后,他就很快认识到了这一点,然而另一方面,皮埃尔先生的观点,也多少带有一些……个人偏见,这也很好理解,他是个喜爱美食的人,又有曾经那样的过往经历和身份背景,自然不大能欣赏那些拿美食来烘托自己身价,又对阶级现状流露出过多焦虑的小市民,他有这样的想法,恐怕也是常年在高档餐厅工作的个人经验。   然而,两人的想法,也未必是冲突的,或者说,他们各自都对了一部分。   “当初我们讨论开设这家甜品店的时候,我就曾提议过,这家甜品店的主营业务是对外承包茶话会、沙龙和婚礼等仪式的甜点,而非是店面的零散营业额。”   这主要是为了降低店面的装修和面积开支,而且对外承包这些重要场合的甜点,在安多港也有十分广阔的市场,如今负责专营这些定制服务的甜品店并不多,因为安多港的消费者更习惯于来到甜品店或咖啡店享用甜品,而宴席甜品则一般交给家中的仆人负责。   但因不是所有人都能雇佣得起擅长烹饪的仆人或私人厨师,因此专业的宴会甜点一直都有很大的需求。   “我倒是觉得……您和姐夫的看法并不冲突,我们完全可以将服务和甜品分开售卖,用服务来提升甜品店的品牌质感,用平价的甜点价格留住回头客……”拜伦笑着说道。   小市民们就算再喜欢追捧那些贵族的风尚,他们也没有足够的消费能力,能够时时频繁地来高档餐厅消费,可是若餐厅没有足够的噱头和“格调”,又唬不住那些想要自证身价的小市民。   他们完全可以在制定价格表上多下一些功夫,在服务上多做些花里胡哨的彩头,提高服务费用,但甜点的价格则以平价为主,最大程度地保住消费市场。   这种经营模式,有点像前世某个著名的、以服务著称的火锅品牌,那个品牌的服务方式大多学自更高档的消费场所,通过将高档消费的服务模式下沉到中产阶级,从而成为一种高档服务的平替,最终的市场反馈,也证明了那家火锅品牌消费策略的成功。   他将自己的想法详细告知了两人,又笑着说道,“不过,我不建议全部照搬那些高档餐厅的服务方式,否则就又要采买各种金银餐具,还要雇佣懂得礼仪的服务员,这未免又是一笔昂贵的开支,我的想法是,我们不如别出心裁,自创一些服务方式,用便宜一些的鲜切花、定制纸袋和造型独特的糕点上下些功夫,就像曾经王后剧院营销的巧克力那样……”   说白了,就是用前世“轻奢”的那一套理念来进行平替,这家甜品店是不是真的是一家有格调的甜品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得让消费者觉得,他们是一家有格调的甜品店。   在甜品上,拜伦觉得也有许多文章可做。   “我们得做点不一样的东西,先生们,一些在安多港独一无二的甜品,即使有后来者模仿,也要先入为主,给人留下这种甜品来自于这家店铺的印象。”   很不幸的是,巧克力当然也要成为本店的主打甜品——当然,拜伦没打算继续折磨自己的姐夫,而是提议将日常的巧克力调温交给他的两个学徒,他则负责把控品质和以巧克力为口味基础,研发一些新的甜点。   除了姐夫已经做得得心应手的淋面巧克力蛋糕、巴斯克蛋糕和巧克力雕塑等,拜伦又想到了巧克力千层蛋糕、年轮蛋糕和虎皮蛋糕卷等兼具制作难度与口味新颖的蛋糕甜点,以及一种十分经典的、非常适合打开大众市场的巧克力点心——巧克力饼干棒。   前世拜伦虽不算甜品的热衷爱好者,却也没少买某品牌的巧克力棒当零嘴吃。   受限于产量和运输成本的缘故,即使在作为货运中心的安多港,巧克力的价格也一直居高不下,这个时代的人又没发明代可可脂,哪怕是想用科技手段降低成本,也不得其法,因此带上巧克力的点心总是能很快就将价格翻上数倍。   可是巧克力棒就不一样了,巧克力棒的制作方法简单,对巧克力的用料较少,又适用于批量制作,成本价格可以被控制在一个十分妥当的区间,而且它的口感也很容易被人接受,不必担心有什么时代或地域差异——拜伦很早就发现,苏楠帝国的人更习惯于口感扎实的甜点,这并不一定是因为他们喜欢吃这些点心,而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烘焙水平以及辅佐工具还没有发展到后世的高度,因此拜伦所熟悉的那种松软可口、口感轻盈的戚风蛋糕坯和软奶油在这个时代并不常见。平日里姐夫也很少会制作这类点心,但他也让姐夫尝试制作过几次,上流社会的年轻小姐们对这种柔软轻盈的甜品接受程度最高,但一些中年人却不大习惯于这样的口味。   这很适合作为这家新店铺的主打平价产品,不论是作为伴手礼,还是沙龙、茶会和宴会婚礼上的甜点,都非常合适,而且不会喧宾夺主,抢掉其他甜点的风采。   最重要的是,巧克力棒较耐储存,非常适合装进漂亮的纸袋和礼盒中互相赠送,只要在纸袋礼盒上打上他们新店的名字,他们的店铺名声,很快就能随着人们的礼物转手之间被大众所知。   晚饭过后,拜伦就在皮埃尔先生和姐夫的合力帮助下,试做出了一批不同口味的巧克力棒,他尽量将巧克力棒做得细而长,更接近后世用机器成批制作的模样,但因还没有定制辅助模具,因此他们手工制作的饼干棒要比后世略粗一些。   尽管如此,这种细长的饼干已经是这个时代的创新了,很少有甜品师会制作这么细的饼干棒,这需要很高的技术含量——主要是对发酵和火候的掌握。   随后,他们又将饼干棒半浸没在调配好的巧克力液中,约翰制作了几款经典的玫瑰、牛奶和原味巧克力口味,以及拜伦曾与皮埃尔先生合力研制的、名为“午后时光”的红茶巧克力口味。   除了这些口味之外,拜伦还额外又调制了几个巧克力口味,却只调制了一小部分,用于制作一些特殊口味的巧克力棒。   他们试做好的一大批,在巧克力冷却好之后,被拜伦包起来了一部分,准备带回去给身边的人尝尝,顺便调查一下他们的看法。   临走之前,拜伦又不免问他们,“两位先生,店铺都快装修好了,你们还没有决定好甜品店的名字吗?”   “没有,我说叫乐丽大道,你们苏楠人肯定喜欢,你姐夫他不同意!”皮埃尔先生不高兴说道。   “我的老朋友,我们这家店做的又不是主打卢瓦风的甜品,何必起这么一个名字呢!我知道你眷恋家乡,可也不至于连我们的第一家甜品店都起你老家的街道名吧!”约翰摇着头说道,“我看不如就叫金桃甜品店得了,多么亲切近人,而且附近的居民肯定会喜欢这个名字的。”   “圣光啊,你真是没有创意,在金桃街区就叫金桃甜品店,这也太敷衍啦!约翰,你就是太老实了,学不会包装自己的手艺,才会这么多年都一直辛苦苦熬的!”   拜伦看着他们两个又拌起嘴来,颇有些哭笑不得,他怎么感觉,自从两位长辈从王后剧院离职之后,他们两个就活泼了许多呢?大概是因为没了罗曼先生的压榨,他们两个也就恢复了些执着又爱置气的本性吧……   最后,还是拜伦帮争吵不休的两人拍了板。   “我们的甜品店,主要承接的是社交场合的生意,就算是接待散客,也是希望给客人们提供一个能够让他们愉悦交谈的用餐场地,何不叫‘茶会时刻’呢?对于苏楠人来说,没有什么是比下午茶会,更适合人们交谈和分享的社交时刻了。” 第259章 启航之人:凯帕的新家园。   清晨,拜伦还在家中吃着早餐看报纸时,马歇尔先生便敲响了拜伦家的大门。   “拜伦先生,玛丽简小姐和她的家人朋友今日就要启程前往科洛姆了,我来接您去送他们。”   拜伦匆匆将马歇尔先生迎进了门,一边问他,早上吃了早餐没有,一边又匆忙将自己没吃完的三明治打包,准备在路上吃,马歇尔先生看着他忙乱中还不忘关心一下自己的样子,有些想笑,他说他早上已经吃过了,请他不必为自己担心。   拜伦这才放心下来,却又往马歇尔的手上塞了两个洗净的苹果,他换好衣服,出门之时,手上拿了个沉甸甸的包裹。   拜伦坐上了格林家的马车,赶往码头之时,他又问马歇尔,“今日我看你家先生没来,他必定又是忙得脱不开身了,他是在为接下来公务忙碌吧?我想知道,你们何时会坐舰船离岗呢?在舰队离开安多港之前,我给他送些东西方便吗?”   “当然可以,拜伦先生。下周三,我们就会随舰船离开安多港,您有什么要送给先生的东西,交给我便是。”马歇尔恭敬说道,他不动声色看了拜伦脸上的喜悦一眼,又低下了头。   “多谢您,马歇尔先生,那么到时候,就麻烦您了。”拜伦笑着说道。   “这是我的分内之事,请您不必言谢。”马歇尔一如既往地恭顺而少言。   拜伦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分内之事是西泽尔对您的要求,我对您的感谢,是我自己的事情,这两件事一码归一码,还是请您收下我对您的感谢吧。”   马歇尔微怔,又抬头看着他,在拜伦温和友善的笑容中,他终于也咽下了嘴边的推脱,轻轻点了点头。   拜伦他们赶到港口的时候,天色虽然还早,但码头上早已挤满了来送旅客的人们,拜伦在栈桥口处找到了一直在等待他们的玛丽简小姐和帕特里克先生,以及那位许久不见、如今却依旧回到了他们身边的莉莉小姐。   玛丽简小姐见到他们时,神情又喜又悲,她拉着拜伦,不住地说道,“多谢您,拜伦先生,也谢谢您的朋友西泽尔先生……哦,我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我竟然还能有踏上凯帕新家园的一天,还是和莉莉一起……”   莉莉小姐在一旁用手帕抹着眼泪,也激动说道,“我也没有想到,我竟然有一天还能见到活着的小姐,拜伦先生,您的恩情,我真的是无以为报……,”   拜伦轻轻叹了口气,又安抚玛丽简小姐说道,“您知道的,我这么做,也不过是我这个苏楠人唯一能为凯帕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这真让我心怀愧疚,不知该如何收下您的感激才好……”   “您和那些苏楠人一点儿也不一样,拜伦先生,您值得我这样的感激之情……”玛丽简小姐真诚说道。   他们的身边,是熙熙攘攘、迎来送往的人群,海风吹拂而过,送来咸腥而微冷的潮气,拜伦看了一眼海面上辽阔无垠的远处,一时竟有些沉默。   那并不是因为,他在意自己是否值得感激这个问题,而是他在想,作为一个苏楠人,他是否……也是一位苏楠对凯帕剥削的既得利益者,他所做的这些事情,真的能够抵消自己这个身份所天然带来的罪孽吗?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太沉重了。   在前世,他的祖国是一个从被剥削的第三世界不断独立自强的伟大国家,他很幸运能够成为这样一个国家的国民,也因此更能深刻地意识到,资本主义所带来的殖民剥削,对被殖民国所带来的伤害。尽管凯帕并不能算是苏楠的殖民地,然而苏楠对于凯帕的剥削与压榨,却与对殖民地所做的事情有过之而无不及。   “玛丽简小姐,如果您真的想要感激我,就请来到科洛姆之后,不要忘记发挥您的特长优势,好好地建设您和您的同胞在那里的新家园吧。”拜伦轻叹着气,说道,“科洛姆是一片蛮荒而充满希望的土地,只要拥有足够的勇气和希望,这个目标,总能实现的。我很期待有一天,当我来到科洛姆的时候,我能够见到你们所建设的新凯帕。”   玛丽简小姐先是一怔,随即的,她的眸中逐渐蓄满了泪水,她有些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拜伦先生,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没有忘记那天您对我的劝告,我们已经打算好了,我们的新凯帕村就建设在科洛姆的南部,那里适合剑麻、咖啡和香蕉这些经济作物的生长种植,我准备到达那里之后,继续依靠演唱筹集资金,建设我们凯帕人自己的劳动之地。”   “这个过程也许会很漫长,因为凯帕的难民实在出逃得太多,有些我也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也许我会失败,因为我不知道我的歌声能否在科洛姆也卖上价,更不知道我能为离散的凯帕同胞们演唱多少年,但我总会努力的……就像您曾对我说过的,活下去就有希望,我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直到看到凯帕的新家园建成,直到帝国对凯帕的暴行,被世人所知晓!”   看着早已褪去华服、回归凯帕人简朴装扮的玛丽简小姐眸中燃烧的斗志与希望,拜伦又不免想到了凯帕的象征蓟花。   蓟花,那是多么质朴谦卑,又多么拥有生命力的花朵呀,它总是生长在田野山谷与村庄的道路旁,无论是怎样贫瘠恶劣的土地,无论任由怎样的踩踏,春天到来之时,它总是会在人们不知不觉间,成片地盛放。   他真诚地祝福这些随风而散的蓟花种子,能够漂洋过海,在异国的土地继续盛开。   “说起来,在临走之前,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拜伦先生能够答应……”玛丽简小姐捏着帕子,又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拜伦轻笑点头,“请您但说无妨。”   “是关于艾米丽婶婶的事情……”玛丽简小姐叹着气,说道。   这些时日,艾米丽婶婶一直对玛丽简姐弟照拂有加,同为凯帕人,她总是为姐弟俩精心制作凯帕的家乡菜,又不时带着她的女儿来探望他们,还和他们一起唱跳着家乡的歌舞。   “虽然我们一直没有告诉艾米丽婶婶凯帕的事情,可是我心里总觉得,她好像已经知道了一些真相……她曾经对我提过,她向家乡寄去了一封家书,可却一直没有得到回信,再加上这些时日,有些凯帕的难民流落到安多港谋生,我便想着,也许她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玛丽简小姐摇着头,又忍不住想要落泪,“她是个生性乐观坚强的人,好像什么风暴也打不倒她,可是我总会感到难过,也许她这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回到家乡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替我照顾好她,让她在异乡也能过得好一些……”   “这您就请放心吧,玛丽简小姐,艾米丽婶婶是我家人一样的朋友,她对我照拂良多,我又怎么能不回报她呢?”拜伦宽慰着玛丽简小姐说道,“有我在安多港一日,艾米丽婶婶母女就不会是在苏楠举目无亲的异乡人。”   即将启程的汽船发出长而悠远的呜鸣,要到启程的时候了,玛丽简第一次对安多港这片承载了她无尽的痛苦悲伤与荣耀过往的土地,萌生出了些许的不舍之意,或许,她不舍的并非是这片土地,而是在这片土地上,与她结下深厚情谊的人们。   她与弟弟和莉莉小姐随着人群挤上了渡轮,临上船之前,拜伦先生还递给了她一袋沉甸甸的点心,说希望给他们的旅途增添一些甜蜜。   她与弟弟和莉莉挥舞着手帕,直到栈桥上的拜伦先生和与他随行的马歇尔先生渐行渐远,她打开纸袋,发现里面是满满一整袋的巧克力,她不由会心一笑,想起了当日拜伦先生凭借巧克力,帮她在安多港红极一时的往事。   只是这一次……这些巧克力没有再被做成娇艳的玫瑰形状,而是被烙上了质朴美丽的蓟花戳。   她将这些巧克力分享给帕特里克和莉莉,在海风的吹拂与海鸥的鸣叫声中,在目送着越来越遥远的费尔南陆地之时,那些巧克力被送入口中,绵密地化开。   真的……是一种充满着希望的甜蜜滋味,玛丽简小姐想,不知道他们的新家那里是否适合种植可可,也许他们未来,也可以在他们的村庄种上成片的可可林。   ——————————   马歇尔回到军港时,正好在走廊上撞见他家主人的好友乔瓦尼先生。   乔瓦尼原本正要敲门,见他手上拿着一袋沉甸甸的、散发着黄油和巧克力香气的东西,笑嘻嘻说道,“哎呀,马歇尔,这是你家主人托你在外面买的点心吗?我还是头一次知道,你们家那个整天脸拉得比咖啡还苦的家伙,会喜欢吃甜点呢!”   他正打趣着好友,又问马歇尔给他家主人买了什么点心的时候,马歇尔一时为难,不知该不该如实告知之时,忽而他一抬头,脸色一变,突然咳嗽了两声。   “哎呀,不就是想问问你家主人买了什么点心,至于这么严肃吗?我们马上就又要去海上了,你告诉我,他买的点心是不是我爱吃的,我回来到他那里打劫去,得来的点心和你对半分。”乔瓦尼笑眯眯打趣着好友的副官,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而有韵律的脚步声。   他忽而有所感,一回头,只见西泽尔正面无表情看着他,乔瓦尼被吓得一个机灵,差点跳起来,随即又干笑两声,“啊哈哈,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好朋友!”   西泽尔一挑眉,“好朋友,我竟不知道,乔瓦尼·布朗先生有一位脸拉得比咖啡还苦的好朋友。”   乔瓦尼心中叫苦不迭,自己调侃他两句,怎么就被这个小心眼儿的家伙逮了个正着,他正赔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西泽尔似乎也无意就好友方才的调侃继续为难,只是打开了自己宿舍的外间房门,说道,“进来喝杯茶吧,有什么事情,关上门再说。” 第260章 花椒之花:故乡的花朵。   马歇尔为乔瓦尼和西泽尔端来了泡好的热茶,随后,又掩门而出,守在了门口。   西泽尔拿起茶匙,搅了搅热气腾腾的茶水,随后看向乔瓦尼,“所以,你是又有什么事情要来找我?”   乔瓦尼刚想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西泽尔的茶几上放了一个漂亮的花瓶,花瓶里还插了一束明亮的黄色绢花,他颇为诧异看了西泽尔一眼,什么时候,这个家伙居然有闲情逸致在自己的房间里放这种东西了?   虽说他从未进过西泽尔的起居室,每次都待在外间与他聊天喝茶,但偶尔他也会瞥见西泽尔房间内的情景。   他的房间总数冷冰冰的,简洁整齐且毫无生活气息,每次乔瓦尼看到他的房间,总是怀疑他晚上到底住不住在这里。   西泽尔注意到乔瓦尼的眼神,看向花瓶里的绢花时,眸中闪过一丝柔软的笑意,之前拜伦在他这里小住时,将自己的许多日常用品都放在了这里,有些零碎的小东西又被他一不小心忘在脑后,遗落在了角落里,后来马歇尔帮他收拾房间时,捡拾出来那些小东西给拜伦送回了家里去,拜伦就送了一些绢花,让马歇尔帮忙带了回去。   当时马歇尔问他,要不要将这些绢花收到别处,西泽尔却沉默片刻,又说道,“留几枝放在这里吧。”   随后,马歇尔便将那几支绢花找了几个花瓶,放在了房间的各个角落里。   乔瓦尼来找他,主要是为了过几日远航的公务安排,他和西泽尔说完这些,又面带喜色说道,“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提前听到消息,前几日那位殿下不是回去了嘛,呵,你猜怎么着?他可没能进得去皇宫的大门,陛下罚他这些时日待在皇家别院里静心学习,如今安多港和那位殿下都得了清净,真是皆大欢喜!”   西泽尔看他一眼,神情却十分淡漠,“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何至于专程来找我。”   “嘿呀,你这个家伙,真是无趣!”乔瓦尼没好气说道,“你这样显得我很大惊小怪,你就不能和我一样,幸灾乐祸一点,反正我是高兴极了,这个家伙,把安多港搅的天翻地覆,自己却拍拍屁股走了,这样的人……哼!就算他是皇子,那也不是一位值得尊敬人的阁下,我只盼着亲王殿下能够早日成婚,他一旦成婚,就成了板上钉钉的皇储,那位殿下再不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西泽尔闻言,却垂下眸无言,有时候,他的这位好友的确有种少年人的单纯,他宁愿相信,那位达文波特皇子的专断横行只是他为争权夺利使然,也不愿意看到,站在他背后的那个人。   也许……也不只是他,有许多贵族也是这样想的。   “最近皇室向各国公主和许多公侯之女寄去了秋日社交季的舞会邀请函。”西泽尔平静说道,“你所期待的将来,也许就在不远处了。”   “真的?就在今年?也对,亲王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是到了要订婚的时候。”乔瓦尼点了点头,“我看亲王订婚,恐怕还是要选择别国公主更符合他的身份,他们都邀请了哪些公主,你说,会不会是莱茵的公主?毕竟皇后陛下也是一位莱茵公主呢……”   西泽尔不置可否,只说道,“这恐怕不是你我能够推测的事情。我只能说,陛下选不选择与莱茵联姻都有可能,咱们的这位陛下……对他那位皇后的态度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他未必会为自己的儿子也选择一位母族强势的皇子妃。”   “这倒也是……”乔瓦尼点了点头,“陛下践祚也有近十年之久了,可除了他登位的前几年,那位皇后陛下还露过几次面,这么多年了,皇后一直深居简出,有时候,别说是公众忘了她,我都差点会忘记帝国还有一位皇后呢……”   他又说道,“不过说起来,要是陛下不给亲王选择一位出身莱茵的皇子妃也好,我是不大喜欢莱茵人,虽说两位皇子殿下都有莱茵血统,可数年前,莱茵毕竟曾重创过帝国的军队……虽然那也是因为陆军的无能,可是我看见莱茵人,还是有些心里不舒服……”   乔瓦尼摇着头,叹息着说道,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在提起帝国的往事之时,西泽尔的眸中翻涌的暗流。   西泽尔眸中的情绪不过片刻,很快的,他又回过神来,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   “与其关注奥尔兰德的事情,不若还是将目光放回安多港,乔瓦尼。不要以为,安多港的风波就已经平息,国会想要直接控制威尔逊军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那位殿下所做的事情,不过是一种先期的试探。”   “城市议会又快到换届选举的时候了,盯紧议会的风声吧。”西泽尔说道。   乔瓦尼走后,马歇尔走了过来,将今日他陪同拜伦先生送别玛丽简小姐的时期报告给了西泽尔,又告诉了他,拜伦先生想要在他出航前送些东西给他的消息。   西泽尔听着马歇尔的报告,又打开了拜伦送过来的点心纸袋,看到里面码散发着香甜味道的巧克力甜点,轻扬起了唇角。   “启航之前,去外面再买些点心,那个家伙要是再去船上乱翻我的柜子,你就拿那些东西糊弄他去。”西泽尔将那些纸袋又重新封好,对马歇尔说道,“再去找把锁,明天收拾行李的时候,放到船上。”   “是,先生。”   ——————   拜伦来到自家的餐厅找到卢卡斯时,卢卡斯正在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鸡汤馄饨。   见到拜伦来,卢卡斯匆匆忙咽下勺子里的馄饨,又被烫得直吸气。   拜伦见他这副模样,轻笑起来,他摘下帽子坐下来,“怎么吃得这么急?最近餐馆里上了种新饮品,我请你尝尝。”   他说着,就招呼侍者端杯康普茶过来,卢卡斯用手掌给烫到的舌头扇风,一边又说道,“我这不是爱吃你家的小馄饨嘛,也不知道你们家的馄饨到底是什么做的,海鲜清汤也能做得这么美味,我几天不来吃一次,就嘴馋得厉害……”   拜伦笑弯了眼睛,“秘诀在于香料配比、黑葱油和一勺增香增味的猪油,你要是喜欢,我就让他们每日准备一份生馄饨和汤料送到你的办公室里。”   卢卡斯挠了挠头,有些腼腆笑了起来,“拜伦,你都已经送过我打折卡了,我又怎么能好意思再麻烦你呢。”   拜伦笑着眨了眨眼睛,说道,“一点也不麻烦,卢卡斯,之前你在故事里写到了我经营的炸鱼卷饼,自从你的小说出了名之后,就有许多人慕名而来,想要尝尝码头上售卖的炸鱼卷饼到底是什么味道,员工们最近向我提起了这件事情,我心里不知有多高兴,要是我能多请你这个大作家吃些美食,改日被写进了你的小说里,我又能节省一大笔广告费了,又怎么会在意这点麻烦呢?”   卢卡斯高兴说道,“真的?我没想到,我只是在文中顺嘴一提,竟然还有这样的效果呢,你这么说,我日后是要多写些安多港的美食才好,尤其是用鱼鲜做的美食——说不定,还能带动我们家的生意呢!”   拜伦闻言,认真打量了卢卡斯一眼,笑着说道,“你这两年的变化真大,卢卡斯,我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对生意上的事情还一窍不通,如今也渐渐上手熟练了起来,前段时日我带人去你们那里验货,遇到了老乔治,老乔治还夸你现在经营厂子经营得十分认真呢。”   侍者将康普茶端了过来,卢卡斯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他又忍不住喝了几口,才放下了茶杯,“哎,要是以前我听到你说这话,说不定……我会很高兴,可是如今我叔叔渐渐不管事了,我总觉得……心理有些不踏实,我也不知道是因为担心我经营不好我们家的厂子,还是因为我叔叔如今总是沉迷于那些理财产品,让我总是有些……顾虑。”   拜伦沉吟良久,说道,“我知道鲁伯特先生现在最近不大管生意上的事情了,他对我说是为了锻炼你的能力,可是我也心知,是他如今习惯了赚快钱,已经不大能专心经营生意了,我身为小辈,总不好多说些什么,只能希望你们家的生意能够一直平稳下去了——我之前送你们的捕鲸证已经生效了,你置办过捕鲸船了吗?”   “已经买好了,我买了艘二手的捕鲸船,是从北边运过来的,只是……我们家从未聘用过会捕鲸的水手,想要找到娴熟的老水手,一时还没那么容易。”卢卡斯摇了摇头,“要是能快点找齐一船水手就好了,捕鲸可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捕到一头鲸鱼,能抵得上我们家其他捕鱼船加起来几个月的收入……哦,对了,你不是在建罐头工厂吗?要是来日我的捕鲸船能够出去捕鲸了,你想要买鲸鱼身上的哪些部位,我一定先让你低价订购。”   “真的?那我可就要记下这件事了。”拜伦笑着说道,“鲸骨鲸油一类最值钱的东西,你卖给我就亏大了,应该卖给本地的那些材料工厂去,我更想要那些剔下来的鲸鱼肉,鲸鱼肉的油脂很多,倒是很适合做罐头,哦……那些在外面长途跋涉的人或者喜欢跑到野外的探险家们一定会喜欢的。”   若是放在从前,卢卡斯对这些生意经多半是不大能提得起兴趣的,但也许是因为如今小鲁伯特先生不管事,他被迫要早早接手家族生意,他竟也和拜伦认真讨论起了新的合作事宜。   如今拜伦的工厂即将落成,他也有意去扩展一些新的生产线。想到安多港的近海从不缺便宜的生蚝和蛤蜊,拜伦便提议,让卢卡斯家的捕捞船多捕捞一些小鱼小虾和蛤蜊生蚝,他想试做一些可以向内陆售卖的晾干海货和作为调味料的海鲜粉与蚝汁。   原本今天拜伦应邀出来,是为了陪卢卡斯去拜访那些给他发了邀请函的文学社,谁知他们从餐厅里出来后,竟然一路聊得都是生意经,等到快到地方的时候,卢卡斯才忽然想起来,他今天是来参加文学社的,而不是来做生意的。   安多港的文学社大多设立在体面的沙龙俱乐部或大学附近,按照文学种类或参与者的阶级圈层进行划分,拜伦下午跟着卢卡斯去几个文学社拜访了一圈,那些文学社,有的太过喜欢掉书袋子,张口闭口就是用哲学、修辞、小说派别的词汇堆砌出的不知所云之语,有的是为了钓名沽誉,一进门就盘问卢卡斯的家世背景和学校出身,有的则只是一些文人凑在一起互相吹捧抱团,明里暗里贬低别的作家。在这些文学社时,卢卡斯和拜伦对视一眼,表面客客气气应对着他们,随后很快便找了理由脚底抹油开溜。   原本卢卡斯都要放弃了,直到他们最后去了一处设立在一家平价咖啡馆的、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海鸥文学社”,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姐,她把他们带到楼上,只见这家咖啡厅的二楼书柜里摆满了图书,一些不知道是不是社员的客人或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或安静坐在角落里看书,他们两人就忽然对这处安静的环境多了几分好感。   那位小姐自我介绍说,她叫卡黛尔,她是这家咖啡店老板的女儿,也是这家文学社的成员之一。   “我们这里的文学社和其他的文学社有些不大一样。”卡黛尔笑着说道,“我们这里不限制参与者的性别和身份,也不需要交会员费,但需要每个月都分享自己的读书笔记和创作心得,要是三个月内做不到,就会被清退出去,因为这项规定,从前没少有些会员抱怨这件事情呢。”   卢卡斯闻言,反倒赞许点了点头,“我之前收到了你们文学社的邀请函,上面的社长署名竟然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温莎夫人,我当时就吓了一跳,这是她定的规则吗?这样的规则,很适合一个真正热爱文学的社团。”   卡黛尔小姐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是,温莎夫人是海鸥文学社的创始人之一,我们这里临近圣玛丽女子学院,她从前就在那里就读呢。”   圣玛丽女子学院,拜伦听到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侧头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他的秘书戴安娜小姐也是这所女校毕业的。   温莎夫人他知道,是安多港最负盛名的剧作家和文学家,曾经那部将玛丽简小姐扬名天下的《撒拉尔罕的金玫瑰》,就是出自她的手笔。   真是巧了,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有幸接触到这位剧作家的身边朋友,苏楠帝国的女性如今虽然也逐渐开始流行起文学创作,但许是因为社会还不够开明进步,像温莎夫人那样出名的才女却始终不多。   卡黛尔小姐拍了拍手,吸引了在座者的注意,又将卢卡斯引荐给众人。   卢卡斯有些腼腆得上去做了个自我介绍,当他提及自己就是那本刚刚完结不久的《地下王国历险记》的作者时,在座不少人都有些兴奋,卡黛尔小姐更是惊喜说道,“原来你就是作者呀!我很喜欢你写的那个故事,真是有趣极了,我的几个侄子侄女也特别喜欢,总是晚上闹着要我读给他们听呢!”   卢卡斯又是高兴,又是害羞,在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时,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刚从大学毕业的羞涩青年,拜伦在一旁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应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卢卡斯是会留在这个文学社了。   作为卢卡斯的朋友兼一位业余的文学爱好者,拜伦坐在卢卡斯身边,参加了他们下午的茶话会。海鸥文学社的社员们有小有名气的作家,也有单纯的文学爱好者,听他们聊天时,拜伦发现这些社员里侦探文学的爱好者占据了大头,他们的讨论总是离不开一些设计精巧的奇案小说,尤其是他们谈着谈着,便提到了在场的一位年轻作家林奈先生。   说他的小说,非常擅长用一些冷门的植物作为作案工具。   那位姓林奈的年轻人见到他们提起自己的小说,先是有些骄傲得意一笑,紧接着,他又笑着把插在衣领处的一朵鲜花拿了下来,捏着花柄说道,“先生们,女士们,用植物杀人是人类历史最悠久的犯罪形式之一。在几千年前,人类刚刚学会狩猎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学会了将箭头涂上植物的毒液来射杀猎物,我不过是……把这种悠久的历史传统再次写进了故事中去而已,偶尔有时,我还会参考一些舶来的植物,这总能给故事增添一些意想不到的趣味和谜团,你们有见过这种花吗?别看它不起眼,它的果子,可是有一种奇怪的剧毒呢!”   在场的人仔细端详过后,又交头接耳一阵,摇了摇头,一旁的拜伦看到他手上的花朵,眸中却有些许震动。   如果他没有看错,这好像是花椒花,从前他去西南旅游的时候,去过当地的花椒采摘园,因他一向喜爱花椒的味道,也十分热衷于烹饪川菜,他又亲自采摘了许多新鲜的花椒,所以对园区介绍的花椒知识印象很深。   “林奈先生,您是从海外哪里找到这种花的?”拜伦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激动,又急切问道。 第261章 苏楠皇后:苏楠的皇后。   “这位先生,您很喜欢这种花吗?”林奈先生高兴问道,又说道,“这种花是木生的植物,并非是费尔南大陆的本土作物,而是我父亲十几年前从西大洋的南大陆找到的新物种,它有一种奇怪的毒素,哪怕只是站在它的树下,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麻痹感,南大陆的原住民把它当做一种特殊而古老的毒药。你们知道,那里的原住民都是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他们的部落十分流行用战俘祭祀,他们会强迫战俘吃下这种花的果子,让他们在痛苦中窒息而死,所以这种植物又被当地人称为毒果。”   在场众人听了,一时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些原住民上去,议论着他们的野蛮和原始,拜伦听罢,虽然心中早就有了这样的准备,但当他得知这支花椒花来自于西大洋殖民地时,他还是不可避免感到了些许……失落之意。   也是,拜伦想,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早就知道了他脚下所在的这颗星球并非是他熟悉的故土,就连版块结构都不一样,又怎么可能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异世界,找到和他家乡相似的地方呢?他在报纸上读到过有关西大洋殖民地的事情,那里的原生文明大多停留在青铜时代与石器时代,且文化也与他的家乡差异极大,那里会出现花椒树,也许只是因为那里的气候碰巧与家乡有些许相似之处,却是与前世的故国无关。   “林奈先生,我能看看这种毒果花吗?”拜伦问道,林奈先生笑着将那支小花递了过来,说道,“当然可以,这位年轻的先生,难得会有人对有毒的植物感兴趣,哦……不过不必担心您会中毒,我观察过这种植物,它的毒素很轻微,尤其是它的枝叶和花朵,只要不一次性服下大量的毒果,人是没有什么致命的危险的。”   拜伦从他手中接过花枝,仔细端详了一番手中的花朵,又凑近鼻尖嗅了嗅,很快便嗅到了一股清冽而并不浓郁的花椒香,不知道这棵花椒树的果实品质如何,从前拜伦在川贵地区旅游时,买到的花椒品质极佳,碾磨成花椒粉和花椒盐,要比平日里在超市买到的普通调味料味道浓郁香醇得多,做成菜也滋味更佳。   他一时想开口向林奈先生问询是否愿意售卖,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文学社里,林奈先生也是一位中产阶级以上的体面人,他不好在这里直接提及买卖的事情,否则很容易会被视为不体面或有失礼节,他笑着说道,“您可以称呼我为拜伦,林奈先生。我对植物学没有什么太多的研究,只是看到这种花,忽然记起来,我以前好像在一些书籍里见过它的描述。”   “哦?真的?”林奈先生高兴又好奇说道,“您在哪些书里见过有关它的描述,是一些冒险家的冒险笔记吗?这种毒果花常常生长在迪卡山脉沿线,当地有不少原住民的部落,我的父亲也只是接触过他们中的几个比较友善的部落,大部分的部落是不大欢迎我们这些外地人的,有些甚至还会杀死冒险者呢!”   拜伦干笑两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在报纸上看到过不少冒险家的自述和报道,费尔南大陆的冒险家们大多十分嚣张且傲慢,不尊重原住民,甚至喜欢抢夺原住民财宝和文物当战利品的家伙数不胜数,因为这些事情,被原住民痛打甚至直接杀死的冒险家也不计其数,可是费尔南人很少会反思自己,反倒大多会把原住民的原始和野蛮添油加醋一番,好洗白自己抢夺别人家财富、抛别人祖坟的罪恶行径。   “具体是什么书,我也不记得了,那是好几年以前的事情了。”拜伦笑着说道,“我记得那些书里记载说,这种花的果子其实还有另一种名字——它被称为花椒,是一种味带辛辣、可以被作为香料的植物,它的确带有毒素,但在不一次性过量服用的情况下,经过晒干之后,少量服用是无事的。”   “我猜这一定是某些大胆的原住民部落把它当做了香料,原住民们吃的东西总是千奇百怪,有些即使是像我父亲见多识广那样的冒险者,也未必听说过。”林奈先生摇着头说道,“不过也许,是他们对这种轻微的毒素上了瘾,我父亲曾经在西大洋南陆找到过一种名为迷迭花的作物,它的花蜜和花粉带有一种微毒,当地人十分喜爱这种花的微毒,不分男女老少都喜欢舔舐它的花蕊,说会带来一种奇妙的愉悦感,就连一些在开阔地的新移民都渐渐染上了这种风气呢。”   “说不定,它的确是可以食用的呢?”拜伦笑着说道,“我们吃的许多常见作物,其实最初也都是有轻微毒素的,像茄子、辣椒、土豆番茄一类的茄科作物都是有毒的,只是经过人工培育和高热烹饪之后,它的毒素就会被分解掉,人们食用也就没有问题了。”   “番茄土豆也有毒吗?”一旁的卢卡斯惊讶说道,“可是我从小吃到大,怎么从没见过有人吃这些中毒呢?”   “那是因为番茄和土豆的毒素剂量很小,而且经过人工选育之后,这些作物的成熟果实就没有什么毒性了。”林奈先生笑着说道,他赞许看向拜伦一眼,说道,“拜伦先生,您说您不懂植物学,真是谦虚了,很少会有人知道,这些常见的农作物原来也是有毒的。”   拜伦听罢一笑,没好意思说他知道这些,除了是在学校里学到的之外,其实只是因为前世他热爱美食,所以平日里经常看一些美食纪录片,这些知识大多是他从纪录片里学来的。   林奈先生似乎很高兴能遇到拜伦这样对植物感兴趣的人,他介绍自己说,他是安多港大学的一位植物学老师,他的父亲是一位著名的植物学教授,他对植物学的热爱,也来自于家庭的言传身教。   “啊,难怪您的小说总是能用植物来推动一些意想不到的剧情呢!”卡黛尔小姐高兴说道,“上次我读到您写的《灰雀山庄谜案》,怎么都想不通女主角莉莉斯是如何在全程没有接触到过高尔先生的情况下,杀死她的仇人的,直到我看到最后的谜底上说,高尔先生对松花树的花粉过敏,莉莉斯将松花花粉涂抹到百合花的花蕊上,用冷窖让百合花暂时休眠,又在温暖的午后送去给高尔先生时,这样的精巧设计,真是让我拍案叫绝!您真是把植物的奥秘用到了极致,哦……真是了不起的创意。”   林奈先生轻咳一声,有些骄傲笑着,又克制着自己的自得,“我们家的庄园里有一个自我父亲开始就修建的植物园,收藏了许多海内外的珍奇植物,若是各位对植物有兴趣,愿意来府上喝杯茶,我一定随时欢迎各位。”   他说着,将自己的名片分发给了在场诸位,拜伦也拿到了一张,卢卡斯在一旁笑着悄悄说道,“拜伦,你是不是想去拜访这位林奈先生?我看你似乎对这种叫花椒的植物很感兴趣呢。”   拜伦笑着点了点头,收下了明信片说道,“改日你和我一起去吧,这位先生家中的花椒,可是一种了不起的香料呢。”   卢卡斯眨巴着眼睛,好奇看着自己的朋友,又能用这种独特的香料做出怎样的美味,若是他喜欢,改日他的新小说里一定要写进去。   ——————   “殿下,请这边走。”   达文波特皇子跟在领路的神父身后,心中满是烦躁,却不得不耐下性子,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从容。   “神父先生,皇后陛下近来身体还好吗?她在这里待着,是否会感到烦闷和无趣?我之前送来给她解闷的礼物,她都还喜欢吗?”他的问题一连串地蹦出来,似乎并不是很在意神父回答与否,他说完,又紧促起眉问道,“最近亲王有没有派人来看望她?”   神父不紧不慢,一一回答着他的问题,“陛下一如既往安好,她总是潜心向圣光祷告,并不太关注身边的俗务,也不会觉得无趣。您的礼物,陛下十分喜爱,她收到了您的孝顺心意。亲王像您一样,常常会派人来看望她,她深爱您和亲王,总是为她的两个孩子向圣光祷告。”   神父四平八稳的回应并不能让达文波特满意,达文波特在心中冷笑着,他的这位好大哥,最近一定十分得意,他才刚被父亲训斥,还被禁足别院,若不是他打着看望母亲的旗号,今日连门也出不得,不知道他在私底下会如何嘲笑自己呢。   神父带着他,来到了皇后常待的花园之中,远远的,他们就看见一位贵妇人穿着朴素的衣着,正坐在花亭之中喝茶。   那位贵妇人看起来大约四十上下,褐发灰眸,气质高贵肃穆,容颜虽已染上风霜,却依旧可窥见年轻时的美丽风采,她的神情平静如水,波澜不惊,虽身处安静的修道院中,却给人一种她仍身在华丽宫廷的恍惚之感。   达文波特抬了抬手,示意身边的侍从和神父停下脚步,他则疾步上前,来到贵妇人身边。   “母亲!我离开帝都这些时日,您有没有想我?我是一直很思念您呢!”达文波特的手搭在了母亲肩上蹲下,满脸都是儒慕之情。   皇后放下茶杯,看到小儿子,脸上露出了些许喜悦之色,她拍了拍儿子的手,又拉住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让我瞧瞧我的孩子,你消瘦了些,去南方这些时日,想必在那里一定吃不惯,也住不惯吧?”   “不是什么大事,母亲,我只是出去为父亲办事。我回来了没几日,一直都想来看您,可是,可是……哦……”他做出一副伤心的表情,欲言又止,又强行一笑,“好在我现在能来看望您了,这就足够了……”   皇后蹙起眉,担忧问道,“我的孩子,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要你这样为难?” 第262章 安魂之悼:皇后的哀悼。   达文波特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还是不说那些糟心事了,母亲,我见到您,现在只有满心的喜悦和快乐。”   皇后将手轻轻贴在了她的小儿子脸上,她的指尖柔软而温暖,关切地看着他,“你这个孩子,我了解你的性子,你一定是受了什么委屈,才会这样伤心。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外人说,难道还不能告诉我这个母亲吗?”   她站起身,将儿子拉过来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说道,“我常年在修道院中为你们父子三人和帝国祈福,并不干涉俗务,可是我心中,总是放不下你和安德鲁这两个孩子……安德鲁也就算了,他毕竟已经长大了,又是帝国的皇储,可你毕竟还是个孩子,又叫我怎能放心得下……”   达文波特听了这话,心里又高兴,又不大高兴的。虽说帝国实行的是长子女继承制,可父亲也从未许诺过他的大哥成为皇储,他已被封为亲王多年,却始终没有被加冕为拥有共治权的储君,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父亲的态度吗?   可他心中这样不忿着,却不好在母亲面前表达出来,只故作伤心说道,“身为子女,我原本不想让母亲您为我担忧,可是似乎不告诉您,也会让您放心不下……哦,这全是因为一些不坏好意的人在挑拨离间,才让父亲对我产生了误会,生了那么大的气……”   他将最近的事情添油加醋一番,委委屈屈告诉了皇后,就像小时候他在父母面前撒娇时那样,皇后闻言,也不由十分吃惊,她轻轻拍着他的手说道,“你受委屈了,我的孩子。你虽然手段过激了些,可是毕竟是一心为了你父亲和帝国考虑……哦,让我想想……你父亲虽然训斥了你,可是他的心中,也许未必在生气呢?”   “真的吗?母亲,您说得是真的吗?”达文波特含着泪看着皇后,皇后点了点头,又安抚他道,“傻孩子,你是什么样的心性,为人父母的,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无论如何,你这件事情做得到底莽撞了些,你闹得这样大,让一些人抓到了把柄,陛下也必定十分为难……陛下训斥你,未必是真的在心中责怪你,而是为了堵住旁人的嘴呀。”   听母亲这样说,达文波特仍有些不敢置信,“父亲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可要是他真的是这样想的,又为什么不私下和我通气呢?”   皇后轻柔一笑,说道,“傻孩子,做戏当然要全套,你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我和陛下都知道这一点。他若是真的生你的气,你受到的惩罚,就绝不可能只是禁足这么简单了。他如今申斥你,是要将这件事情大事化小,父母惩罚过了子女,外人就不好再越过他来惩罚你了。你也知道,帝国境内向来不乏你父亲的反叛者,他们一直对皇室的一举一动虎视眈眈,你这次闹出的风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那些知识分子跑到哪去不好,偏要跑到从帝国独立的科洛姆去,这毕竟是让整个帝国丢脸的事情,陛下这样做,也是为了保全王室和你的颜面——你还没有婚配呢,你的名声,将来也会影响到你能选择什么样的王妃呢。”   一提到将来的婚事,达文波特心中便很快有了新的计较,“原来是这样……母亲,我大概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了,可是……我给他平白增添了这么多麻烦,父亲就算心中不怪我,也必定会对我生气吧?哦……我该怎么办,才能让父亲早些消气呢?再过一段时日,皇宫里要举办王室舞会盛典,您会出席参加吗?我真怕我到时候也出不去门,不能看一看兄长到时会邀请哪位尊贵的淑女跳舞呢!”   “你这孩子,你父亲就算再生气,又怎么会生气到那个时候,连这样重要的皇家场合都不让你参加呢?”皇后点了点他的脑袋,笑着说道,“今年的皇家舞会对帝国的未来至关重要,就算我这些年已经半遁入修道院,我也必须在舞会上履行起身为皇后的责任。就像你说的,到了舞会时,你的哥哥选择邀请哪位淑女跳舞,将直接影响到帝国的内政外交。”   “我听说索菲亚公主尚未婚配,我们自幼常常在一起玩乐,母亲觉得,兄长会邀请她跳舞吗?”达文波特克制着心中的急切问道,索菲亚公主是莱茵皇帝唯一的女儿,也是他母亲的侄女,娶到了她,就代表着得到了她身后的莱茵助力,他的大哥要选定王妃在即,他的心中,未尝没有焦急之意。   皇后一笑,摇着头说道,“你这孩子,自己还没个心仪的姑娘呢,反倒打趣起了你的兄长。安德鲁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有什么样的想法,有时候我都想不明白,我又怎么能知道,他会不会邀请索菲亚这孩子跳舞呢?”   她又笑着看他,说道,“倒是你,要是能在舞会上遇到一个心仪的姑娘,就更好了,我也不用总是担心,你会不会像安德鲁一样拖到二十多岁还没订婚了。”   “我怎么会让母亲为我担心呢?我要娶什么样的妻子,美貌和身份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是否足够温柔恭顺,是否能让您和父亲喜爱……”达文波特笑着说道,“母亲要是在宴会上发现了哪位优秀的淑女,或是有哪位您从小熟知的姑娘深得您的喜爱,到时候,母亲一定要多为我留意才是。”   皇后捂着嘴轻笑着,“你这孩子,最会讨母亲欢心。哪有选王妃不看你自己的意愿,只看我和你父亲的看法的……”她轻叹了口气,说道,“要是你那位兄长有你一半的体贴就好了,也不至于我总为他担心……”   她又看向她的小儿子,笑着说道,“你就放心吧,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为你考虑呢?这次的舞会,我邀请了不少霍亨索伦同族的姑娘,她们和你母亲一样,受过最严格的淑女教育,无论你相中了她们中的哪一个,或是对其他的姑娘一见倾心,母亲都会高兴的。”   达文波特闻言,心中有些不大高兴于,母亲没有给他引荐索菲亚公主的意愿,但转念一想,也许是莱茵皇室也更愿意与他那位大哥联姻。   他虽心中带有几分嫉恨不满,面上却依旧笑着说道,“一切全听母亲的安排。母亲,若是父亲最近一直不消气,您能不能帮帮我……好歹让父亲早日解除我的禁足呢?我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总是被关在别院里呀……”   皇后轻叹了口气,说道,“你呀,真是小孩子心性,连在家里好好待几天也坐不住……算了,也是你父亲的惩罚太过了些。   我看不如这样吧,过段时日,我要去北郊的天鹅庄园消暑度假,你要是愿意跟着我,我就给你父亲送去一封手书,让你随我同行。你在我身边好好待几日,再低调回来,到时候,你愿意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事情,都随你心意,如何呢?”   “母亲,我就知道,您是最疼爱我的了……”   达文波特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花园。   皇后平静看着自己的儿子远去的背影,眸中波澜不惊,却深深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女侍为她端来了茶壶,她却摆了摆手,起身道,“跟我去祷告室,琳达,又到了今日祈祷的时候了。”   “是,陛下。”   女侍跟随着皇后来到了祷告间,这里归属于皇室所有,数年以来,这位帝国最尊贵的女人总是不分严寒酷暑,每日准时到达此处。   神父已经在这里做好了准备,在祭坛上摆满了圣杯圣器、鲜花精油和圣饼圣酒,皇后端起一支蜡烛,逐盏点亮几枚用香料和精油制作而成的祈祷圣烛。   那些圣烛的火焰在她眸中跃动着,又静默流淌下白色的蜡泪,并顺着烛身落下之时,逐渐从晶莹凝结成浑浊的白色。   神父在一旁晃动着吊链香炉,皇后双手合十,握着手中的圣徽低头颂念祷告,她祷告着,祷告着安魂的圣经。   多年以来,从未有人知晓,她是为谁而祷告安魂。   ——————   清晨的时候,拜伦还未出门之时,马歇尔先生便又敲响了德拉塞尔家的大门。   他是来送西泽尔为拜伦准备的地图的,他手上抱了厚厚一摞的册子,让拜伦大吃了一惊,等到他细看那些地图时,才发现西泽尔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大堆比例尺不同、大小不一的地图——有张开足有房间那么大的世界地图,有航海地图,有苏楠帝国的疆域图,甚至还有安多港一市的行政区图。   拜伦看着这些种类多样的地图册,既有些哭笑不得,又心中十分感动,他当日没好意思说自己想要地图,只是想在地图上标注西泽尔在海上的方位,却不曾想,西泽尔竟会一次给他这么多地图。   他恐怕这辈子出门旅游都不用买新的地图了——这个时代的地图册还用不着实时更新。   每次西泽尔送他礼物的时候,总是能让他感受到对方的真诚与认真。   除了地图之外,马歇尔还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塞到了他手中,拜伦掂着手中有些沉甸甸的重量,刚想问这是什么,就嗅到了盒子里散发的一股并不浓烈,却十分霸道冷冽的玫瑰香,他先是一愣,紧接着轻笑着摇头。   这个家伙,他也不问自己喜不喜欢上次的玫瑰精油,就这样直接包好了一瓶送来给他,还真是……他都差点忘了,西泽尔的心意背后,总是带着让人说一不二的强势。   要想接受他的好意,就也要容忍他总是不容置喙的态度。   好在拜伦并不在意这些,只是笑着收了下来,又请马歇尔先生派人来将他早早为西泽尔准备的出航礼物带走。   明日西泽尔就要出航,马歇尔也要随行,此次出航的方向倒是终于定了下来,他们的舰队要北上远行,到几个月后才回来。   虽然拜伦不能知道他们的舰船具体会经过何处,但能得知这样的消息,他已经非常开心了,尤其是马歇尔告诉他,他家先生也许会在舰船停靠之处,在当地的邮局给他寄送一些明信片和书信,让他知晓他们停靠过的地方,他就更高兴了。   不知海军的舰船要到几月份才回来,拜伦就多为西泽尔准备了些东西,他甚至还多准备了一些,是给马歇尔和西泽尔朋友的份额——有熬煮成啫喱状的、美味而酸甜的新鲜果酱,覆盆子、草莓、醋栗、樱桃和今夏刚做的青苹果酱最多;还有一些被拜伦专程放在锡铁盒里包装好防潮的曲奇饼干,里面放了用于解腻的果干和烤干的坚果碎(没有杏仁);还有炖好之后,在玻璃瓶中消毒密封的菜品,有咖喱味和番茄味的鱼丸,熏干油封的鸭腿虾仁牡蛎,各类新鲜爽口的乳酸菌腌菜和他尝试仿制的午餐肉,以及冷却之后就呈膏状的羊油辣椒和拜伦的工坊里刚刚上新的伍斯特酱油……   就连康普茶,拜伦都准备了好几大瓶。   考虑到舰队在海上的时间总是很长,船上的厨房并不缺肉食,反倒是更缺一些新鲜的蔬果,拜伦就又做了些清水芦笋和玉米笋罐头,这些罐头没有调味,开罐即食,又能长时间保持爽脆的口感,在海上漫漫航行之时,用于打开胃口,再合适不过了。   还有各种酸甜可口的果酱和辛辣的辣椒酱,前者也许西泽尔会喜欢配茶喝,后者拜伦就不知道西泽尔会不会喜欢了,但是想到西泽尔说海上待久了总是无趣,也许他会喜欢这种给他的舌尖带来一些刺激的食物呢?他笑着想。   他准备得太多,让马歇尔先生都吃了一惊,拜伦见状还有些担心这些东西会不会超过限额不许带上去,马歇尔却让他安心,说他会让人把这些东西全部都搬到船上的。   马歇尔先生离开之前,拜伦在他上马之时,又说道,“请您帮我给格林先生带几句话,先生。”   “您要说些什么?”马歇尔问。   “若说祝你们的舰船一路顺风,这似乎是圣光他老人家应该负责的事情。我就祝西泽尔能够在舰船停靠之时,寻找到一些新的美丽印花吧,希望等他回来之时,我看到他的印花册上,又多了几页美丽的花朵。”拜伦笑意盈盈说道。 第263章 酿造豉油:豆豉与豉油。   今日拜伦来到了中央厨房设立的发酵间。   约瑟夫先生陪同在拜伦身边,报告着最近的工作内容,随着伍斯特酱油、康普茶和各类泡菜制作规模的扩大,他们的发酵间也在扩大当中。   拜伦租下了临近地区的好几处库房,并打通了门洞,如今这里到处都放置着用于发酵的玻璃罐和置物架,在约瑟夫和他手下的几位员工的管理之下,这里的发酵食物很少会生出杂菌,他们也不忘及时给发酵瓶排气,以避免玻璃罐因发酵过度而膨胀碎裂。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条,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罐中装着各种颜色的蔬菜和酱汁,成排摆在置物架上,看起来美丽整洁又诱人食指大动。   拜伦对约瑟夫先生的工作十分满意,如今这里的发酵食物,能够通过水运和马车运到城内的各个食摊和餐厅当中,在未来,这里的发酵间也会进一步扩大规模,尝试制作一些新的发酵物。   这也是他今日来找约瑟夫先生的原因了——他带来了好几种不同种类的豆类,并提前让人堆放在了仓库当中。   他打算试做中式酱油。   作为中餐之魂,拜伦其实一直都有试做酱油的想法,有了酱油,许多前世的家乡菜,他都可以在这个世界复刻了,怎奈何酿造酱油并非是一件易事,拜伦和他的员工们在此前没有积累足够的发酵经验,因此他才一直没敢轻易尝试。没有足够的经验和卫生条件,酱油缸很容易被杂菌污染,甚至可能在缸内生出蛆虫。   为了方便检查发酵情况和清洁储存,拜伦依旧打算用大玻璃罐来酿造酱油,不过,在尝试之初,他并不打算从一开始就制作那种后世经过长时间发酵和晾晒才能制成的液体酱油,而是从短期发酵的豉油膏和豆豉入手。   苏楠帝国并不缺乏豆类,黄豆和黑豆都是常见的廉价谷物,但因豆类不好消化,又价格低廉,因此苏楠人长期将豆类视作一种十分低贱的贫民食物,甚至有许多人认为豆类只配喂给牲畜食用,以至于苏楠人一直未曾对豆类开发出什么值得称道的菜品。   拜伦在日后制作一些物美价廉又味道鲜美的豆类罐头的打算,作为一种廉价经济的蛋白质来源,它非常适合为劳工和孩童补充营养,他很快就想到了前世经典的番茄焗豆罐头,除此之外,豆豉鲮鱼罐头或者剁椒黄豆罐头也是十分经典的口味,无论是单独搭配寡淡的黑面包和煮土豆,或是直接作为佐餐的小菜,都是适用于下层阶级的、物美价廉的选择。   第一次试做豉油膏和豆豉,拜伦需要亲力亲为,将自己掌握的为数不多的知识传授给他的员工们。   豉油膏的制作工艺并不算复杂,只需要将豆子清洗干净,蒸制成熟之后,拌入用于发酵的菌种,并将豆子摊平在容器之中发酵几日,等待豆子生出菌丝之后,再将发酵后的豆子放入锅中熬煮,直至水份蒸干,形成膏状即可。   而豆豉就是豆子生出菌丝之后,再进行调味加工后的轻微发酵制品。   整个制作流程除了把控杂菌的生长之外,难点在于先期的培养发酵菌种。   传统的发酵菌类,有酵母、米曲霉和枯草杆菌等菌种,都可以通过对天然植物的发酵取得,但特定的酱油酵母,拜伦在安多港难以找寻,培养米曲霉又要小心更致命的黄曲霉素,思来想去,拜伦最终决定用更为简单且易上手的枯草杆菌进行发酵。   枯草杆菌可以通过天然的落叶中培育,玉米叶或芦苇叶中都可以取得,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农民甚至都不会拿回家烧火,拜伦让人给老哈里稍了句口信,他很快就在村子口捡拾了好几大筐叶子坐船送到拜伦手中,临了了,还不忘好奇又稀罕说道,“我说拜伦先生,您要这些破烂叶子干什么?难道这些叶子也能像鸭蛋一样变成好吃的赚钱玩意儿?嘿,您这些城里老爷的魔术把戏可真多!”   拜伦轻笑着摇头,不好向他解释酱油的事情,只告诉他,等过段时日他再来安多港这里,就知道他在用这些叶子做什么了。   等到将前期的工作准备完成之后,剩下的就是等待枯草杆菌生长,并将豆子中的蛋白质转化为鲜味物质的过程。这短短的几日,拜伦每天都要来发酵间巡视一番,小心查看这些豆子的生长情况。   安多港的夏日湿润而温暖,十分适合各类发酵作物的制作,等到第七天之时,拜伦就看到那些平铺在木盒中的豆子纷纷结出了漂亮的白霜,拜伦随机抽查了一下置物架上的木盒情况,见生出杂菌的木盒很少,发酵情况极为成功,在神情微微放松之外,心中满是即将品尝到家乡风味的喜悦之情。   在将一些发酵豆类熬煮成豉油膏,一些制成豆豉之后,拜伦就制作出了这个世界的第一批酿造酱油制品。   想到曾经的那些家乡美味,拜伦便迫不及待让阿列克修斯来他家中品尝。   他制作了粤式的干蒸豉油鱼、豉油蒸鸡、微带辛辣又浓香鲜美的豆豉蒜蓉虾、浓油赤酱,甜咸不腻的南派红烧肉,里面加了煎出虎皮的鹌鹑蛋和小鲍鱼;还有酸甜口的糖醋小排、以酱油腌制,孜然辣椒粉调味的脆皮五花肉、淋上少许豉油与芝麻油的滑嫩蒸蛋羹,以及清爽解腻的炝拌黄瓜、豉油辣椒圈等……   他太想念这些曾经的家乡菜,一时做得太多,以至于让阿列克修斯这个平日里习惯了大鱼大肉的小胖少爷都吃了一惊,还以为拜伦宴请了不止他一个客人,他见拜伦笑呵呵的请他品尝这些桌子上的饭菜,一时心中十分困惑,不明白拜伦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又激动。   他的言语能力一向和他的绘画天赋南辕北辙,以至于阿列克修斯不能很好地形容,但凭借着他细腻的画家内心,他恍惚间竟觉得,拜伦有种久别重逢之后,邀请他来家中做客吃饭的既视感,好像拜伦曾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好像他从未离开,只是第一次邀请友人来家中品尝饭菜。   这可真是奇怪了,阿列克修斯想,拜伦和他一样,是土生土长的安多港本地人,从未听说过他离开家乡,他更不是第一次来拜伦家里吃饭,怎么他突然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可是见到满桌他从未见过的、热气腾腾又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菜品,阿列克修斯又很快把自己心里的那点困惑抛到了脑后,想不明白的事情,他还是不费那个脑子了,填饱了肚子再说嘛……   拜伦为这顿午餐准备的主食是米饭,用的是米粒较短、口感柔韧的粳米,阿列克修斯用勺子和叉子品尝了那些饭菜,在入口之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无论是味道鲜美、汁水丰盈的干蒸豉油菜,还是辛辣可口又不失海鲜本味的蒜蓉虾,或是甜口的红烧肉、酸甜的小排和焦脆的五花肉,都是他从未品尝过的菜肴风味,就连鸡蛋布丁他都是第一次吃到咸味酱汁的,哪怕是那种加了黑乎乎酱汁的蔬菜沙拉,也带有一种脆爽可口的清新之感。阿列克修斯口味偏小孩子,更喜欢酸甜的小排和甜口的红烧肉,将那些菜肴连同汤汁用勺子呈入盘中,与米饭佐餐,更让他尝到一种独特的米饭香味。   他一时吃得开心,都差点没听见好友问他话,等他抬起头来,听到拜伦问他这些菜肴合不合口味的时候,阿列克修斯忙不迭点头,“这些菜很好吃呀!拜伦,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好吃的,怎么又是我从未品尝过的美味呢?”他想了想,又笑着说道,“啊,我知道了……不久之后,这些菜肴又会出现在你的餐厅里吧?拜伦,你说你以后把你家的餐厅开到我家附近好不好,这样我想吃什么,就能不用麻麻烦烦地换衣服坐马车出家门,派佣人过去拿了!”   拜伦闻言,却一时哭笑不得,格林庄园所在的街区是安多港全市最为富裕的地方,那里的商业街寸土寸金,面向的客户都是贵族世家或者已经成为一方巨富的新贵,拜伦面向安多港中产的生意也才刚刚做上,暂时还没有那个精力和打算向上层阶级开拓市场。   “这些菜肴的味道也不难,只秘诀在于一种我特质的酱汁,我回来让人去给你家的庄园里送一些,我想你们家的私厨,一定会很快学会使用这些酱汁的。”   “啊……我说这些菜肴怎么好像都有一种相似的味道呢,拜伦,这是什么酱汁呀?我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它吃起来有点像鱼露,但是没有鱼露的那种我不太喜欢的臭腥味,反而很鲜,是一种工艺特殊,或者经过你再加工的鱼露吗?”   拜伦笑了起来,“这些酱汁可不是用鱼肉发酵出的鱼露,而是一种工艺有些相似的、豆类制成的酱料,我将它称之为酱油。哦……阿列克修斯,你倒是提醒我了,鱼露和酱油的味道很像,但是却没有鱼类天生自带的腥气,这完全可以作为这种‘素鱼露’的营销点嘛,它是一种改进式鱼露,一种价格更低廉的,味道也更好的豆类鱼露。”   开始从事餐饮生意之后,有时拜伦最发愁的,并不是自己的手艺好不好吃,而是当地人能否接受得了他有时拿出的、过于异域风情的食物。   大部分情况下,人们还是乐意于接受新鲜事物的——谁让苏楠帝国的传统美食就像是薛定谔的存在一样,许多人压根就没吃过什么像样的美味呢?但就像母语是最根深蒂固的本能一样,有时候苏楠人就是有些死板的固执,死守着他们的口味传统。   比如安多港人对粘稠口感和清淡的追求,无论拜伦怎么绞尽脑汁制作新的美食,他都得老老实实按照安多港人的口味偏好,给自己的酱汁和汤底里加上一把用于增稠的面粉,虽然他一向不大能理解安多港人的这种口感执念,却也只能如此本土化的改良。   但是有时候,如果能让他们在接触新的美食时,自动联想到他们熟悉的食物,那他们对于新鲜事物的接受程度,就远比让他们从头接受要容易得多了。   鱼露是全世界所有的靠海地区都会不约而同发明的一种酱汁,它的本质是腐坏的鱼类在天然发酵后形成的汁水,虽然鱼露中也会含有许多鱼肉中自带的鲜味物质,但因这个时代的食品加工和去异味工艺有限,哪怕是安多港这样已经熟练制作了鱼露上百年的地方,所产出的鱼露依旧会不免有鱼肉腐坏后的腥臭味。   也是因此,虽然鱼露在安多港十分常见,但因其带有异味,又因是鱼肉腌制而成而价格稍高,安多港人虽然熟悉鱼露,它的消费市场却一直不温不火。   这反倒方便他开阔酱汁市场了,拜伦想,虽然豉油膏相比起传统的酿造酱油来说,在风味的醇厚程度上有些欠缺,但他可以一边摸索熟悉酱油的酿造工艺,一边培养安多港人的酱油消费习惯。   “豆鱼露?这倒是个形象的好名字,至少我一下子就记住了!”阿列克修斯笑着说道,“拜伦,跟在你身边,总是能遇到一些新奇的事情,哦,还能吃到好多新鲜的美味!回去以后,我要把今天的事情写在信里,改天寄给我兄长!嘿嘿,他在海上,一定会羡慕我的——我能吃到你做的好吃的,他可吃不到,只能吃难吃的肉罐头呢!”   拜伦看着阿列克修斯,掩嘴偷笑,没好意思告诉他,在他的兄长启程之前,他就已经给他的兄长送去了一大堆好吃的罐头,许多罐头的菜品调味都经过了拜伦的亲自微调,以更符合西泽尔在海上的饮食需求。   算算日子,西泽尔的舰队如今也应该离开苏楠的南部地区了,如今他的书信还没送来,拜伦的书信也还没有寄出去,真不知道他这位好友现又在海上何方呢。   下午,拜伦又把阿列克修斯留在家里,看管并辅导他做课业,暑假就要结束了,阿列克修斯的课业却还没有动多少,他的兄长远在海上鞭长莫及,一时不能管教他,拜伦也就只好暂时兼任起阿列克修斯的监督之责,催促他完成课业了。   否则等到西泽尔回来,阿列克修斯又少不得受一顿爱的教育。   随着拜伦辅导阿列克修斯一番,又看他渐渐认真投入到课业之中后,拜伦这才笑着放下笔,转头去看自己的笔记。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到暑假过后的新学年,他要抓紧修满所有的学分,提前去上大学。   那起官司在最近终于有了结果,也许是因为皇帝陛下已经知晓的缘故,安多港的法官再不敢耽误时间,也不敢不依律重判。   凯奇和费尔南多皆以谋杀罪之名被起诉,并被分别判处了十二年和十年的刑期,这几乎已经是这起案件所能获得的最好结果了,毕竟是杀人未遂,拜伦的伤势也不重,法官是不可能判处那两人更重的刑罚的。   后续的事情,拜伦就不清楚了,法院也不会告诉他这些消息,他只知道西泽尔曾告诉他,他会让那两个人付出相应的代价,话里话外之意,似乎是要将那两人安排到帝国最苦劳的监狱里去。   那两人毕竟是自作自受,拜伦并不同情他们,也没有兴趣再知晓后续的事情。他在心中感激西泽尔的帮助,与此同时,也对即他将回到的学校……有几分尴尬之意了。   虽然他也知道西敏公学有自己的为难,可是身为学校,在没有保护好学生的前提下,反倒总是希望受害的学生能够息事宁人,这样的态度,终究让拜伦感到失望。他当然不会对学校有什么怨言,但也希望自己能尽快早点毕业,否则无论是校方还是自己,相对之时,都会感到尴尬的。   他正在翻看着自己从律政俱乐部里借出来的法典,思考他接下来要对帝国的哪些法律进行研究写作、好让他的申请简历变得更漂亮时,皮特忽然敲了敲门,并将一封书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德拉塞尔先生,教堂的塞缪尔神父刚派人给您送来了一封信!” 第264章 煤石血泪:煤石上的血泪。   因塞缪尔神父送来的书信,拜伦匆匆换好衣服,坐上马车来到了光辉大教堂。   他一下马车,就见到塞缪尔神父正站在门口等他,拜伦忙走过来说道,“启明星先生如今怎么样了,他伤得重吗?人有没有事?”   塞缪尔神父一边带着拜伦往教堂庭院走去,一边又告诉他,“不必过多担忧,拜伦,启明星先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我们已经为他处理过了,如今他正在餐厅里吃东西。”   拜伦闻言,才稍稍放松一些,看到塞缪尔神父书信上写启明星先生是在煤矿监工的围捕下匆忙逃出来的,实在把他吓得不轻,在没到来教堂之前,拜伦都差点脑补出启明星先生满头满身捆绑着绷带、奄奄一息的模样了。   等他随塞缪尔神父来到餐厅,他一打眼就看到了启明星正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他用勺子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炖烂的红酒牛肉,另一只手还不得闲地在烤焦的面包片上涂抹黄油,然后再狠狠咬下一大口,嘴里的食物有些干噎,他就抄起一旁的佐餐酒送服下去。   他抬头看到了拜伦,也没停下手中口中的工作,而是一边含糊不清招呼拜伦坐过来一起吃,一边又继续埋头风卷残云。   拜伦走了过来,仔细打量了启明星先生一眼,见他比之前消瘦苍白了许多,头发衣服也乱糟糟的,身上还带着些皮外伤,较之之前神气得体的模样可谓落魄至极,只下巴上干干净净,没留之前的漂亮小胡子,可见他的眼神依旧神采奕奕,脸上也毫无沮丧之意,反倒在教堂里吃东西时,比在自己家中吃饭还自在,拜伦这才终于安下心来,相信了启明星先生确实没有什么大碍。   “启明星先生,有些时日不见了,您还好吗?我听塞缪尔神父说,你差点被人扣到了煤矿上,看到您能平安归来,我真为您感到高兴。”拜伦坐下来说道。   启明星先生一边大口咬着面包,一边笑着给拜伦也倒了杯葡萄酒,“借您的吉言,拜伦先生,我人跑得快,谁也别想能抓到我!哈哈,我又不是第一回被人到处追了,就是从前我混进贵族老爷的宴会取材,那帮老爷的养侍卫都抓不到我呢,区区一个开煤矿的土财主也想能抓住我启明星?!”   他得意地笑着,又将杯子推到了拜伦面前,说道,“快尝尝这儿的葡萄酒,拜伦先生,教堂的葡萄酒一向是品质最好的,多喝几口,说不定还能多受到一些圣光的庇佑呢!”   他这话在教堂里说,到底略显轻浮,拜伦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他偷看了一旁的塞缪尔神父一眼,好在神父一脸平静,似乎也早就习惯了启明星先生这略显不着调的个性。   启明星先生很快就吃完了盘中的食物,他请求给他再呈一盘,又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才说道,“哎,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我在煤矿里过得都是些什么苦日子,连牲畜都不如呢!要不是为了得到充足的证据,我又何至于在那个破地方忍辱负重难么久……那些该死的煤矿老板,我非要让他们身败名裂不可!”   拜伦担忧看着他,“您在那些煤矿上,到底都发现了什么?要您在那里卧底那么久,人都差点没能逃出来?”   “嗨呀,真是一言难尽!我真是没想到,帝国都已经废除奴隶制近四十年了,可是这些煤矿里的工人,竟然和奴隶没有任何区别!”   他向拜伦诉说起了他在煤矿中的见闻。   原本一开始的时候,他是和自己的助手雅各布兵分两路,他去暗访孤儿院,雅各布则去那些接收了孤儿院贩卖童工的煤矿上潜伏。   孤儿院里的证据搜集起来并不算难,启明星先生伪装成一名义工,在孤儿院工作了一段时间,摸清了孤儿院的地图布局之后,很快就潜入了院长的书房,并找到了许多相关的证据。他正准备将这些证据整理成新闻稿,发布出去之时,才发现雅各布去到煤矿上之后,竟然一直都没有消息传出来,他十分担忧,于是就伪装成为煤矿送货的马夫,在附近的村镇上卧底潜伏。   煤矿老板豢养了许多监工和打手,这些人对煤矿附近出现的陌生人十分警惕,让他不得不耐下心来老老实实当了几个月的马夫,才逐渐让这些打手们放松了对他的警觉,他又常常和那些打手们以兄弟相称,请他们喝酒吃饭,这才让他多了几分能够在煤矿内活动自由。   随着他每日与煤矿上的劳工、会计和打手打交道,启明星这才逐渐了解了煤矿的内部情况。   苏楠帝国是一片盛产煤炭的土地,帝国的煤炭优质量大且埋藏较浅,开采十分容易,所以帝国的境内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煤矿林立,将成箱成箱的煤炭运往永不停歇的蒸汽工厂。   因工业革命所带来的巨量煤炭需求,煤炭一直都是帝国境内盈利最为稳定且暴利的营生,然而,尽管煤矿已经是矿场老板们的聚宝盆了,他们对待矿场工人的压榨,却比城市中的工厂主更加凶狠。   原因也无他,矿场大多在荒郊野岭和乡下,这些煤矿工人们一旦进入到矿场工作,就再难有逃脱或更换工作的可能。   “你知道那些下矿采煤的工人大多是什么人吗?是女人和孩子!哦,圣光啊,这些人根本就不敢有什么反抗的念头,监工们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肆意殴打他们!”   苏楠帝国的煤矿大多埋藏较浅,因此矿坑为了避免塌陷,也要修建得又窄又小。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根本就无法在这样狭小的矿道中前进,于是,煤矿老板们总是更爱雇佣身材娇小的女工和童工。   这些女工和童工们也无法在逼仄的矿道中站立,他们只能在矿道中趴跪着前进,用镐子艰难将煤块敲下来,然后再将运送煤块的车子绑在腰上,一点点爬出去。   这些矿道十分狭小逼仄,且潮湿阴暗,不仅如此,因为这些矿坑太浅且缺乏有效的支撑,因塌陷而导致的事故总是时有发生,瓦斯泄露引起的爆炸也是常事,无论是身强体壮的男性劳工,还是瘦弱的女工和童工,在煤矿上的死亡率一直都高得吓人。   尤其是童工们,长期身处在饥寒交迫的境地,又要经常在阴暗的地下工作,童工的夭折率相当惊人,因此煤矿老板们才会盯上孤儿院,与院方达成私下协议,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们送来当奴隶。   “圣光啊,我以为我在城市里见多那些工厂主的手段,已经对这些事情足够习以为常了,可这些工厂主要是和矿场主比起来,都能算是被圣光庇佑的好人啦!瞧瞧这些钱币吧,煤矿上是不给那些工人发工资的,他们的工资就只是这个玩意儿!”   拜伦和塞缪尔神父看到启明星放在桌上的纸币,发现这只是一堆十分粗制滥造的代币,上面印刷着杰尔森矿场的名字。   即使是始终一脸平静的塞缪尔神父,听到这里,也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神情,“这些煤矿主怎么能用这些东西给工人们发工资,帝国早就立法禁止这种行为了!”   原来这些煤矿主为了进一步压榨并控制工人,从不给他们直接发放工资,而是使用这些他们自己印刷的代币,并强迫工人们只能在矿场上开设的商店里买东西。   由于煤矿远在郊区,工人们要想吃饭和购买日用品,除了矿上的商店无处可去,再加上打手对他们看管极严,让他们半点人身自由都没有,工人们就只好使用这些代币来购买商品。   尽管如此,商店里的货物大多品质低劣,且价格要远比外面的更加昂贵,这些矿场主几乎是不用任何成本,就能让这些矿工为他们日夜不停地辛劳工作。   “圣光啊,这简直就是当代社会的奴隶庄园……”拜伦有些生气说道,难怪启明星先生说那些工人们就像奴隶一样,哪怕是城市里的工厂主,都不会给工人们发这种不值钱的伪币当工钱,真是把敲骨吸髓做到了极致。   “我竟不知道,帝国境内还有这样的罪恶之事,这绝对是圣光不能容忍的罪恶行径!”塞缪尔神父叹息着说道,“启明星先生,您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圣光一定会牢记你的善举的。”   启明星却笑了一声,看向了拜伦一眼,没有多说些什么。   拜伦大致能猜到启明星的想法,大约这位年轻的记者先生,其实心里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善事,而只是为了拿到一手新闻罢了。   拜伦没有急于与这位记者先生探讨这个话题,只问他道,“先生,您打算最近就将煤矿和孤儿院的事情写成新闻稿,发布在报纸上吗?可是您方才也提到了,煤矿上的人在后来发现了你的卧底身份,我有些担心……他们会在安多港报复您。”   启明星得意一笑,说道,“啊,关于这件事情,拜伦先生就请不必为我担心了。我在安多港混迹多年,从来就没有仇家真的能把我抓住的,嘿嘿……我可不只有一处住所,就连假身份我都准备有好几个,那些成日里窝在乡下的矿场主哪能找得到我?再说了,就算真到了不小心被人摸到门口的境地,我还能躲进教堂里嘛……”   见启明星先生自信十足,拜伦虽心中有所顾虑,便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想到启明星先生此次曝光的事情要牵扯到原初派名下的孤儿院和安多港的黑矿场,拜伦仍觉得这些事情有些不大安全,他想劝启明星先生用两个笔名分别报道此事,至少别把仇恨都一次性集中到自己身上,却被他果断拒绝了。   “我在安多港投稿,从来只有一个笔名。拜伦先生,启明星这个名字,代表的就是安多港新闻界的启明之星,要是我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我也不必去做安多港最了不起的记者了。”启明星先生是如此回复他的。   拜伦闻言,没有再劝说他些什么,只是默默看了一旁的塞缪尔神父一眼,塞缪尔神父温和地看向他,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拜伦轻笑了起来,塞缪尔神父一定懂得了他的意思,若是启明星先生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教会会在关键时刻捞他一把的。   从启明星先生那里离开之后,塞缪尔神父和拜伦在廊下说话,拜伦问他,“神父先生,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向我透漏一些教会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吗?原初派对于孤儿院和济贫院的管理,您也看到了,这毫无疑问是一种严重的渎职失职,若是再临派能够参与到这些慈善机构的管理,也许……情况会有所改善呢?”   塞缪尔神父沉默片刻,说道,“拜伦,有些事情,我身为教廷中人,不便诉之于口。我只能说……圣光的虔信者从未闭目塞听,他们知晓那罪恶带来的苦楚,并向主祈祷,祈祷神罚的降临。可是,神罚何时何地而至,神罚以何名目进行,这神的审判这并非凡人之眼所能窥得,圣光自有其旨意……”   云里雾里绕了一圈,这位神父还是什么准信都没有透漏给他嘛,拜伦轻笑着暗自摇头,却也知晓,这已经是再临派所能拿出的、足够鲜明的立场和态度了。   至少他们愿意庇护启明星先生揭露此事不是?   见拜伦似乎有无奈失落之意,塞缪尔神父指尖紧了紧胸前的圣徽,又松开,说道,“也许我们可以保持审慎的乐观,拜伦。圣光的福音教导我们要爱彼此,更要爱纯真的稚童,这是圣光千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圣训。有关童工的问题……在最近的报纸上引起了那么大的声浪,也的确到了教会不得不发表态度的时候。最迟明年,或是今年年末,枢机教团要召开十年一度的大公会议,也许再临派的枢机主教们,会对这些问题说些什么……”   拜伦听他这样说,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喜悦之色,连带着眉眼也弯了几分,“这的确是个好消息,神父先生,哦……这算是教廷的机密吗?您告诉我这些,会不会给您招惹上麻烦?我需要为您守口如瓶吗?”   塞缪尔神父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已经不算是什么机密了,拜伦。也许这其中也有一份你的功劳,自从那位启明星先生之前报道了童工的生存境况之后,教廷内部也的确对此产生了极多的议论,一些大主教早就在布告之时,或是公开场合提到过此事。虽然他们只是温和地倡议成人们关爱童工,但同情童工已经成为了教会内部的共识。”   “这真是太好了,有了教会的背书,至少人们能知道,漠视童工的糟糕处境是不正确的。”拜伦笑着说道,又看向塞缪尔神父,“您说这其中有我的功劳,可我看,您一定是自谦了才是,您的功劳比我更重要呢!若不是您将启明星先生推荐给我,我一定无法写出像他那样引起公众关注的新闻稿,还有教会……哦,就算您不明说,我也知道,您也一定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吧?”   塞缪尔神父轻叹一声,“这不过是我的分内之事,拜伦。身为主的侍者,我却太过渺小,无力紧跟主的牧羊手杖,我不过是……尽力而为,弥补罪孽……”   “哦,我觉得圣光一定不会希望您这样想,神父先生。”拜伦看着塞缪尔神父,认真说道。   ————————   在某个穿越节点向后的IF线里,其实拜伦会成为神学院的学生,于是这个时间线下的拜伦会穿着神学院学生的黑色神袍,戴着金丝黑神父帽与某位军官先生相遇。   然后这位预备小神父每天最大的烦恼除了神学院天天吃鱼不让吃别的肉之外,就是上早祷的时候太容易打瞌睡了。   大概他与某位军官先生不太相熟的时候,会在早祷课上打瞌睡时被眼尖的军官先生抓个正着[狗头] 第265章 遗民之悲:遗民的悲哀。   “正如福音书所言,爱是圣光对世人最慷慨的馈赠。爱之一词,既是父母之爱、友人之爱,也是良善之人心中的大爱,既然圣光将它作为第一份礼物赠予世人,那就说明,他一定是鼓励人们心中都怀有大爱的。”拜伦笑着说道。   虽然他并不相信这个世界的圣光信仰,但他却并不否认这些教义所带来的、劝人向善的积极一面,老实说,他一直都很尊敬这些信仰虔诚的神父和修女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的确见证了他们对于贫困之人的救济与奉献——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真的相信,自己的善举是圣光的旨意的。   “既然圣光是鼓励人们心中怀有大爱,那么仁慈的圣光,又怎么会希望您在做义举之时,心中始终负担着愧疚之罪呢?我想他一定知道,您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拜伦看着年轻的神父,温声说道。   塞缪尔神父看着他沉静如海的蓝眼睛,眸中微微动容,又轻轻叹息一声,“可是我,我不是主的平信徒,而是他的侍者……身为主的侍者,我们理应当身体力行践行主的意志,这是靠近圣光所应当做的修行。”   拜伦又笑着说道,“哦,那么圣光真的会希望他的侍者总是背负着过于沉重的东西艰难前行吗?神父先生,您觉得一个轻盈的灵魂,和一个沉重的灵魂相比,在远行时,谁会走得更远呢?固然的,沉重的灵魂自有其广博之处,可若是想抵达圣光的所在,也许适当为自己肩负一些,也是圣光所期盼的事情呢?您总是将那些沉重的东西,背负在自己的身上,若是哪一天您把自己压垮了可怎么是好呢?有时候,我觉得您有些太过死守书面上的教义了,固然福音书是圣光赐下的箴言,可是也许……圣光更希望信徒们能够理解他的本意,而非是书面上的文字呢?”   “拜伦,你……”塞缪尔神父神情有些许复杂之色,他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轻叹一声,“你的话语,有些太过离经叛道,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无所谓,可却万不可把你最后的那句话说给其他的神父听。”   他轻柔又无奈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纵然心中早知他的信仰未必虔诚,可是他在自己面前不经意表露出这一面时,他还是拿他有些……有些没有办法,他揉了揉眉心,又劝告自己,也许他也是时候该习惯了这些。   不只是该习惯拜伦的这些奇思妙想,也要该习惯这个时代的变化。在这个时代,世俗的人们对那些新奇又摩登的事物和各种层不出穷的新思想更感兴趣,圣光信仰虽然仍在帝国根深蒂固,可哪怕是再古板守旧的老神父们都知道,许多年轻人,已经不及上一代人那么信仰虔诚了。   也许他总听拜伦讲述一些他闻所未闻的新想法是正确的道路,他有时未必需要赞同,但至少……不会让他总困于教堂高高的塔楼之上,只知道经书上亘古不变的言语词句。   因时而变,顺势而为,这也是教廷自几千年前诞生至今,能一直在费尔南大陆保持主流的生存智慧。   “请您放心,这样大胆的话,我也只会在您面前这样说了。”拜伦弯了弯眼睛,说道,“谁让我知道,您不只是一位可敬的神父,也是一位怀有仁善之心的绅士呢?圣光是仁慈的,再临的教义中,最令我真心认同之处,莫过于善功称义,神父先生,您是一位好人,也是一位虔信者,我有时真心能希望您能不那么痛苦,您就当是……我身为朋友的私心吧。”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说,会不会有些逾矩,毕竟塞缪尔神父也许只把他当成一位平信徒,也许未必会认为他们是世俗意义上的朋友,故而他说完之后,也只是微笑着看向神父,万一神父拒绝了他的说法,至少应该不会伸手打笑脸人吧?   他看到年轻的神父沉默了片刻,又抬眸看向他,声音一如既往温和轻柔,“从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谢谢你,拜伦。”   夏日明丽灿烂的阳光透过教堂的中庭与柱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拜伦转过头,露出了一个轻快的笑容,他的蓝眸折射着明亮的光影,落在神父眼中,恍惚间仿佛让他看到了他在祭坛之下祈祷时,抬头看到的、有如圣光从天国投下一瞥的玻璃花窗。   临走时,拜伦将自己此前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了塞缪尔神父,是那本来自于埃兰的古推罗祷告书,十分精致小巧,以贝母装帧,内里则是纯手工的抄本。   这是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即使拜伦没有说明它的来历,塞缪尔神父也一眼看出了它的价值——这是古代推罗帝国的抄本,存世不多,每一本都弥足珍贵。他有些惊讶,虽不想拒绝拜伦的好意,却也仍问他,这本抄本是从何而来,他有些担忧拜伦是花高价买下的古董,就他所知,拜伦的生活一向节俭质朴,又常年给教堂和孤儿们捐钱,这也许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拜伦这才笑着解释道,是他从一位埃兰的贵人那里得到的礼物,这份祷告书对他来说太过珍贵和圣洁,他自己留着,有些暴殄天物,所以才转赠于神父。   塞缪尔神父闻言,轻轻叹息了一声,摇着头说道,“最近多了不少埃兰商人在安多港做生意,偶尔有时,我会听闻埃兰人很喜欢将推罗古董作为礼物送给苏楠人。数年以前,教会曾接收过一批冒险家带回来的推罗文物,那时的冒险家们记录说,古推罗帝国留下的古老神庙和圣光教堂许多都未受到埃兰政府的保护,甚至埃兰人会将其视之为异教的亵渎之物而大肆破坏,更有许多普通的埃兰人溜进古迹和墓道中肆意盗窃倒卖。那些文物,若不是冒险家们认出了他们的历史价值,也许有许多就被埃兰人破坏或倒卖掉了。也许……我是不该置喙埃兰人的举动,毕竟我不该随意评价异教徒,可是推罗帝国虽已随风而逝多年,许多推罗的遗民却仍在此地生活,这对于那些仍未忘记先祖推罗人来说,多少有些太过残忍……”   拜伦听了这话,在惊讶之余,心中忽而生出一种怜悯与叹息之感。   自推罗帝国毁灭之后,推罗的遗民就已经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文化根基与精神母国,他们的文物被人倒卖破坏,当局却无所作为,这何尝不是一种……亡国者的悲剧?他忽而想到前世的祖国在最危急的时刻,时人对亡国灭种的悲愤与危机之感,那时即使山河已经处处危机四起,人们仍要花费巨大的代价将故宫的文物运往安全之地。   文物是民族与文明的根基啊……他的祖国幸运地挺过了危亡之时,可是推罗人却没有那么幸运。推罗帝国已经成为随风而逝的历史了,不知道推罗的遗民在面对那些残破的神庙和柱石之时,心中会有怎样的悲凉之感呢?   哦,说起来,他之前还遇到了一位推罗人呢,若不是他,拜伦还真不知道原来推罗的遗民仍然存在。他记得……那位先生叫西奥多·伯顿?不知道这位先生最近怎么样了。   希望那位先生的生意一切顺利,不要再遇到上次那样被人赶出去的倒霉之事。   ————————   第二天上午,拜伦来找卢卡斯,两个人书写了一封请求拜访的信件,寄给了那位上次赠与他名片的林奈先生。   他没有忘记那位先生的家中栽种着让他心心念念的花椒树,上次听他说他家中的植物园还有许多在海外收集的珍奇植物,拜伦听到时,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刻就飞奔到他家的植物园看看有没有什么他熟知的家乡作物,不过他对植物的热爱,可能会和那位林奈先生的理解有点出入——他更热衷于怎么将这些植物制作成他熟悉的家乡美食。   不过这并不急于一时,拜伦还得做好拜访前的准备,与那位林奈先生打好近乎,才能出入他的植物园,并劝说他将一些作物卖给自己。   一份独特而用心的礼物,就是再好不过的契机了。   想到那位林奈先生对植物和侦探小说的喜爱,拜伦投其所好,把他出版的侦探小说都买了下来,准备通读一遍,好在下次见面时真诚表达出他对对方作品的认可。至于送给他什么礼物,拜伦还真绞尽脑汁了一番。   送植物学百科全书或是植物学标本一类的,拜伦觉得有些不妥,一则自己并不精通植物学,也许给对方挑选礼物时,会无意挑选到不那么专业的书本或标本,这反而不美,二则对方身为植物学者世家,家里也一定堆满了这些东西,留不下什么给对方的深刻记忆。   拜伦很快就想到了一个既有雅趣和植物,又能委婉地表达自己来意的礼物。   他打算做一些传统的中式花酥点,送给对方作为礼物。 第266章 中式花酥:中式花酥点。   “我说拜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猪油起酥的,你的方法能成吗?”   皮埃尔先生站在一旁,看着拜伦在厨房里忙碌着,好奇说道,“在烹饪糕点上,不同的食材所造成的效果有时会天差地别,这也是经典食谱不能轻易更换的原因,你可别因为一时兴起,就想当然更换了食谱,到时候你做失败了,我可是要笑话你的。”   拜伦轻笑着说道,“笑话就笑话吧,试一试总不会有错,要是因为害怕失败就不敢尝试,那才会一直故步自封呢。”   皮埃尔先生听了这话,反倒高兴了起来,“啊哈,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个性!那行,你要是失败了,我虽然也会笑话你,可也会和你一起改进,要是你成功了……我就请你喝我珍藏的美酒,还把我的酿酒秘方教授给你,怎么样?我可是酿得一手好酒,当年我这门手艺,还是从卢瓦最负盛名的酿酒修道院里学得呢!”   “这可是您说的,皮埃尔先生,我们一言为定。”拜伦笑着说道。   “嘿,瞧你自信的样子,就一言为定!”   起酥是个难度较高的烘焙手艺,拜伦前世却专程去中式点心的培训班学过,他当时的结业成绩还不错,不知道拿来换掉皮埃尔先生的酿酒手艺,算不算是一种作弊。   严格意义上说,起酥是一种十分常见的烘焙技巧,它的原理是用油脂将面皮层层分开,待到面皮放入烤炉或油锅中进行加热之后,油脂就会被融化掉,留下的就是被烘焙得层层焦脆,从而给人以酥脆而丰富的口感。传统的蝴蝶酥、酥皮塔等西式糕点,或是中式花酥,都是酥点的经典代表,只不同的是,西式酥点多用黄油起酥,而中式酥点则一般使用猪油。   费尔南大陆因畜牧业发达,黄油也更为常见,故而也常用黄油起酥,还有些卢瓦酥点会用鸭油起酥,却从未有人尝试过用猪油起酥,所以皮埃尔先生才会对拜伦的尝试有所惊讶,但事实上,用猪油起酥的效果要好于黄油起酥,它会将酥点的分层变得更加清晰分明,口感也会更为酥脆可口。   至于为什么不用猪油……大概是因为费尔南人有些轻视猪肉的缘故,因为他们养殖猪肉并不会提前劁猪,以至于市面上能够买到的猪肉总是带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必须要经过去腥才能变得能够入口。拜伦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就没有买到过一次不臭的猪肉,好在他如今已经能够熟练去腥,可是以苏楠人的普遍厨艺来看,想让他们意识到其实猪肉也是一种物美价廉的肉类,恐怕要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拜伦使用的猪油是自家的中央厨房里专门炼出来的,苏楠人不怎么吃猪板油,嫌它腥气又不会处理,故而这些东西几乎卖不上什么价,也就被拜伦大批量采购了进来。通过炼制时加入一些朗姆酒去腥,炼好的猪油就会变得雪白而浓香,毫无腥臭气,拜伦的食摊和餐厅会将这些猪油加入到馄饨汤或面汤里,以及在清炒或烘烤蔬菜时加入一勺,给这些食物增添一些更浓郁的香味,很受食客们的欢迎。   他将一些蔬果汁作为颜料,混入面团之中,将面皮染成不同的颜色,又用猪油将这些面团开酥好,再通过刀子和剪刀塑性,将这些面团捏成不同的花型。他一共制作了四种不同的花朵,有常见的红白玫瑰,还有茉莉和百合,都是十分常见且可食用的、味道浓郁鲜明的花朵。   他还用这四种花朵搭配不同的水果,熬煮成酸甜浓郁的果酱,包入酥点中,以达到丰富口感和味道的作用。   皮埃尔先生看他做到现在,虽不住地点头,称赞他的开酥手艺,却仍说道,开酥成功与否,最后还是要看烘焙后的效果,不过看他好奇又赞许的表情就知道,凭他的经验直觉,他觉得这次的开酥做得很成功。   传统的中式酥点习惯油炸,拜伦却并未选择这种方式,而是仍然采用了烤炉烘焙,这主要是为了迎合苏楠中产阶级的口味,他们很少会食用炸制后的甜点,那样的点心对他们来说有些过于油腻——虽然点心里的糖也没少放就是了。   等到拜伦将烘烤盘从烤炉里端出来,这些五颜六色的、样式优美的花酥很快便让后厨的几个学徒惊叹了起来。用黄油起酥烘烤出的酥点会更加泛黄,但猪油起酥却能让酥点更加白皙透亮,于是搭配上那些蔬果汁染出来的颜色,这些酥点就显得格外典雅美丽,味道如何且不提,样式却是足够哄人了。   皮埃尔先生扒拉开那些把脑袋凑过来看热闹的学徒,又在拜伦笑眯眯的注视之下,指尖捏了一块花酥品尝。他尝的是红玫瑰花酥,一口咬下去,层层叠叠又薄如蝉翼的酥皮在唇齿间瞬间断裂,发出清脆而持续的声音,内里的馅料是用玫瑰花瓣搭配树莓和柠檬汁,加上朗姆酒熬煮而成,这酸甜浓郁的果酱口感中和了酥皮的甜腻,使得整个花酥达到一种给人味觉与口感层出不穷的惊喜效果。   除了红玫瑰树莓果馅,其他的花酥,拜伦也分别制作了白玫瑰葡萄酒醋栗果馅、茉莉花青柠果馅和百合花蓝莓果馅,搭配对应的花酥。   哪怕是皮埃尔先生早已对各种美食见多识广,尝罢之后也忍不住亮起了眼睛,他大笑了起来,说道,“哎呀拜伦,看来我的酿酒秘方是要保不住了。倒是你,你总能给我意料不到的惊喜,我之前还在发愁,我们店里当季应该推出什么样的新品,才能满足那些挑剔不断小姐们的下午茶点需求,你这可不就为新店解决了这个问题?”   拜伦笑着说道,“新店开张也有快半个月了,听您这样说,似乎店里的生意还不错?我最近一直在忙别的事情,还没来问您和姐夫呢。”   他说着,又看了在发酵间忙碌的姐夫一眼,姐夫最近可是比之前高兴多了,他终于又干回了他所爱的面包事业。如今他逐渐把调制巧克力的事情转交给他的几个学徒,而自己则把工作的重心放在了研究新食谱上,开始尝试用不同的水果制作不同风味的酵母液,这些用水果酵母液发酵出来的面包会自带有一种淡淡的果味香气,涂抹上黄油或果酱之后,很受一些来这里喝茶的顾客们的欢迎。   “是呀,我们前些时日在社区承接了两场婚礼和三场订婚宴的点心制作,按照你之前说的,我们用戚风蛋糕和白脱奶油制作了一些奶霜蛋糕,还邀请新人们一起切分蛋糕作为婚礼的主要仪式。你还真别说,拜伦,虽然我从未听说过这样奇怪的风俗,可那些新人们似乎很是受用呢!就是制作戚风蛋糕和巧克力装饰实在是太花时间了,巧克力装饰也就算了,毕竟能批量制作,可是烘烤戚风蛋糕可是要手动打发蛋白呢,厨房里的几个小伙子轮流打发蛋白,还是把胳膊累得不能行!”   拜伦闻言,笑了起来,他就知道本地人也未必喜欢那些口感扎实粗糙的磅蛋糕,谁会不喜欢口感更加轻盈如同海绵般绵软的戚风蛋糕呢?只是因为这个时代没有电动打发器,打发蛋白太过累人,所以戚风蛋糕才一直没有被发明出来罢了。   拜伦就打算让戚风蛋糕成为他们烘焙新店的主打高档产品,只专供婚礼宴会一类花销极大、性价比高的用户场景,既然是要面向中高档市场,那自然也要拿出一些更独特的产品,才能满足中产阶级的体面需求。   只是手动打发蛋白,实在是有些废人,拜伦打算回来去找汉森先生问问,能不能让他设计出一款机械蛋白打发器,好减轻一些后厨的工作负担。   他和皮埃尔先生谈论了一会儿新店的运营情况,皮埃尔先生从前有丰富的餐厅管理经验,故而管理一家不大不小的烘焙新店,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他们才刚刚开业不久,因皮埃尔先生于姐夫自带的名声与在社区布告栏和报纸上打出来的广告,来此消费的当地居民也十分热情,无论是常规的饼干点心,还是更昂贵一些的巧克力的售卖情况都相当不错,承接下午茶会和宴会婚礼的订单也络绎不绝。   不过,也不出拜伦所料,巧克力棒是店内橱柜中卖得最好最快的单品,这种平价而味美的巧克力饼干小点心得到了居民们的一致欢迎,因它性价比高又耐放漂亮,许多居民们甚至会一次性买好几袋,作为伴手礼赠送给亲朋好友。   拜伦听罢,便忍不住建议道,他们可以另外增设一个专门制作巧克力棒的工坊,只要雇佣一些对烘焙略有熟悉的学徒,就能很快地增加产量,这些批量生产出来的巧克力棒可以放到一些食品杂货店进行售卖,再印刷上他们烘焙店的标签,不仅能够额外增加店铺的营收,还能形成品牌效应。   甚至……拜伦忍不住想,若是这个时代有百货商店,能摆放在百货商店里售卖是最好不过的。可惜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还从没有在报纸上发现过百货商店的痕迹,似乎这个时代的商人还没有意识到这种新的商业模式。   他正滔滔不绝讲述着自己的新商业思路,忽而发现在发酵间里忙碌的约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静静听着他说话,只是他的表情,却有些……嗯,怎么说呢,有些欲言又止。   “姐夫,您是有什么新的想法吗?”拜伦笑着问道。   约翰忙摆了摆手,“啊,没有……没什么,你继续说,生意上的事情我不太懂……”   这可不像是没有什么的样子,拜伦笑了起来,倒是一旁的皮埃尔先生一拍好友的肩膀说道,“嘿呀,约翰,你这小子,怎么还把我们当外人呢?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嘛,这里又没有别人!”   约翰被拍得吃痛一声,有些无奈看着老友,随即他叹了口气,又说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我只是觉得,拜伦……你不觉得,你每次做生意的时候,做到最后,都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像工厂一样的地方吗……”   他有些幽怨地看了看拜伦,“我去过你工作的地方,老实说,我挺佩服你小小年纪,就能有那么多聪明的想法的,你的那些小食摊、餐厅制作出来的食物都相当美味,价格还那样低廉,换做是我,我可做不到那样。可是……哦,可是我觉得制作美食的地方都变成了工厂的样子,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拜伦闻言,不由笑了起来,他大概明白姐夫的意思了,想想也是,不论是他手下的小食摊,还是餐厅、工坊工厂,它们都有着严格标准的制作流程,并且有着清晰明确的分工,没有拜伦允许,任何员工都是不能对餐品有口味上的改动的。这是为了保证他的食摊和餐厅出品的食物永远都有着高质量的制作水准,但是理所当然的,这些食物也会有些……无趣,没有灵魂的无趣。   这对于姐夫这种在后厨里奉献了大半生的手艺人来说,是有些难以理解的,他习惯的是那种传统的学徒制后厨和在食客的反馈中对食物口味的一点点改进,而不是拜伦的生意那样,通过集约化的运营和标准化制作流程而保证的、绝对不会出错且味美价廉的快餐食品。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两种对待美食的方式都没有什么绝对意义上的错误,只是面向的受众和运营模式的不同罢了。   “您不必担心我会把这家店也变成一家面包工厂,姐夫。我只是希望开设几所店铺下属的工坊,制作一些易于批量制作的单品,走不同的销售渠道售卖而已,店铺仍然是主营的业务。”拜伦笑着说道,“这是一种多元化的运营思路,并不相冲突,店铺的主要营业方式依然以现做现烤为主,您还是可以做您习惯的事情。”   这也是后世一些十分著名的甜品品牌或餐饮品牌的常见做法,譬如在烘焙界颇负盛名的日本不二家,或是某美式中餐快餐巨头熊猫餐饮。   “哈,你这小子,总是有一大堆旁人想不到的奇思妙想!”皮埃尔先生高兴说道,“反正你是执行股东,你想怎么做,我们照做就是,看你小子的那些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的,想必听你的也绝不会有错!”   姐夫闻言,倒是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在和拜伦回家的路上,轻叹着一笑,说道,“真不知道,你这孩子是怎么突然这么精通做生意的,也许是从前你因为病弱又少出门,才埋没了你的才华,现在我常常看见你健康快乐,又什么事情都能做得井井有条的模样,心里是既高兴,又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拜伦闻言,有些尴尬垂下了眸,他哪里是突然就精通了做生意,而是芯子里换了一个人,这始终是他绕不过去的一个问题——他毕竟取代了原主。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姐夫,我们现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吗?”   “是呀,是很好的。我从来都没想过,我们的生活能这么好。可是我总觉得对你有些愧疚,你小小年纪的,就要担起那么多的责任,我却帮不了你什么。”约翰摇了摇头,说道,“就连如今,你才是真正养家的那一个呢。如今新店也逐渐走上了正轨,我不会有从前那么忙了,我就在想着,我最近要不要学一学做菜种菜和编织钩针,你平日里回家,我也好为你做些吃的穿的,让你在家里能做回孩子。”   “姐夫……”拜伦听了这话,心中满是动容,他笑着说道,“我一直都是孩子呢,在您和姐姐面前,我永远都是孩子。”   约翰闻言一笑,说道,“说起来,你上次不是说要带我去拍那个什么照片吗?明天我准备休息一天,我们一起去怎么样?你姐姐从前留下了一张画像,当年我让工匠把它镶嵌在了墓碑上,你能找人把她的那副画再描下来吗?我想把我的照片和她的画像放在一起,做成吊坠,哦……能像你的那枚相片吊坠一样折叠就更好了,我们一家人的照片和画像可以都放在一起……”   拜伦笑着点点头,“当然可以,姐夫……” 第267章 马车快餐:新的快餐种类。   上午,拜伦带着姐夫去照相馆拍照时,两人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礼服,照相馆里的顾客很多,他们排了许久的队才轮到他们。   等到拍好之后,姐夫高兴极了,他看着照相馆的壁橱里陈列的各种相片,脸上又是好奇,又有些许遗憾,伊丽莎白去世得太早,她去世的时候,照相机这个新鲜事物还没有流行开,安多港那时也没有照相馆,若是她如今还活着……哦,若是她还还活着,他们今天就可以带着拜伦一起来照一张全家福了。   从照相馆出来时,拜伦听到有报童在叫卖报纸,还有不少人围在报童身边买报,并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拜伦让姐夫稍等,他去买份报纸,等他凑过去之后,才听到人们在讨论着今日报纸上大肆报道的“血汗煤矿”和“魔窟孤儿院”。   这两个有些骇人听闻的名词,拜伦不用想就知道又是那位善于煽动读者情绪的启明星先生创造的,拜伦在买报纸时,发现启明星先生竟然将这份新闻稿分别投放到了好几家大报社的版面,这无疑扩大了这篇报道的影响力。今天早上才刚刚刊载的报道,这才不到中午,就已经有许多市民听说了这件事情,并专程跑出来买报。   拜伦拿起报纸,阅读着启明星先生的报道。   这是一篇以一个孩童为视角,讲述了他从街边被人驱赶的流浪儿,到来到孤儿院时,以为能被人收留、终于能过上幸福生活,却又被孤儿院转手卖进黑矿场中做苦役的调查报告,文中以孩童的稚嫩视角,讲述了孤儿院的冷酷逐利和黑煤矿糟糕的工作环境,以及打手对他们的肆意辱骂殴打与矿场主对他们的极尽剥削。   启明星先生的文字极其善于打动人心,虽然这是一篇调查报告,并未经过太多的艺术加工,但这样有些冷峻的旁观视角,反而能更让读者体会到这些孩子们所经历的悲惨遭遇。   他的这篇报道一出来,报童们手上的报纸很快就被人们抢光了,可见这位启明星先生的文字影响力。   拜伦站在街边,听着人们议论甚至咒骂着黑心的孤儿院和黑煤矿,心中在想,但愿这些报道,能够给这个社会带来一些好的改变,哪怕这样的改变是有限的,但迈出第一步,总是最重要的。   下午,他收到了林奈先生寄来的回信,他似乎很高兴拜伦和卢卡斯能够上门拜访,决心在家中办一场茶话会,还邀请了海鸥文学社的其他成员,拜伦看着他的回信,有些会心一笑,心中期待起了过几日的茶会。   之后,他便出了门,来到了汉森先生暂时租下的一处仓房,他这几日又在肯特先生的帮助下,做出了几辆新的样品自行车,这些车子是用于后续生产打样的,等到他们建造起一个自行车工坊之后,这些车子造起来就比如今只有他们两个纯手搓要快得多了。   拜伦今日来找他们,也专程将维克托先生邀请了过来。自行车是个前景运用广阔的大项目,拜伦打算从维克托先生那里拉来一笔大投资,直接成立一家自行车制造公司,进行规模化地运营。   维克托先生到来之时,拜伦特意和汉森先生一起骑上了自行车,在这附近试骑了一圈,这种两个轮子前后相当的、比高轮自行车更加轻盈,骑起来也更毫不费力的自行车在城市的石砖地面上穿行之时,引得了行人的纷纷瞩目与好奇,还有些调皮的孩子追在他们的自行车后面奔跑,想要看看是这辆奇怪的车子跑得快,还是他们跑得快。   拜伦特意提议让汉森先生在自行车的把手上加上了后世的自行车铃,这种纯机械结构的东西很好设计,汉森先生很快就设计出了与后世差不多的自行车拨铃,他们拨动铃铛、提醒行人避让时,车铃叮叮当当的,回响在热闹的街区上。   这项引人注目又实用价值极高的新发明,勾起了维克托先生的极大好奇心——无论是他自己的好奇心,还是他的投资好奇心,他一眼就看出,这项投资项目的发展前景极其广阔,于是很快的,他就坐了下来,与拜伦和他的朋友汉森先生洽谈起了投资的项目。   最终,在拜伦的斡旋博弈之下,维克托先生给了一个让双方都能满意的投资条件,汉森先生将自行车未来十五年的独家销售权抵押给维克托先生,换取维克托先生的场地与资金支持,成为最大的股东,汉森先生以技术持股,拜伦也投资持股一部分,并负责公司的主要管理与运营,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再对外售卖一部分股票和银行投资,以扩大这家公司的投资规模。   约定好合同内容之后,拜伦转头就去给卢卡斯写了一封信,这可是个难得的投资机遇,他得拉上自己的这位好朋友才行。   他们的这家自行车公司在未来将主营两方面的业务,一方面是以两轮自行车为核心,面向广大市民和邮政局发售;一方面则售卖三轮货箱自行车,主要面向的是工厂、码头和小摊贩这种有短途运送货物需求的消费端。   拜伦就提前预订了数量三轮车,除了用于中央厨房和工厂工坊的原料运输之外,他还打算将一部分三轮车改装成可移动的餐车,用于方便移动食摊的日常运营。   如今拜伦的营业重心虽然已经逐渐转向了餐厅和工坊,工厂也完工在即,但食摊仍然是重要的营业部分,而且是在稳步地扩张规模。   自从他将工厂设立在维斯河沿岸,并在那里又开设了一处中央厨房之后,他就沿维斯河的沿岸又设立了一些食摊点。这些食摊仍在售卖经典的馄饨锅贴、炸鱼薯条和鲸鱼汤面,培养附近居民的消费习惯,方便后续的餐厅门店入驻,但是拜伦已经打算开发新品种的小食摊了。   之前他的小食摊的食物一直以鱼类为主,这有些太过受限于水域沿岸,因为离水太远的地方,鱼类很容易变得不新鲜,虽然安多港也有用于商用的保鲜冰块贩售,但毕竟成本过高,不利于在全市大规模铺开。   他的想法是,在将来,他的那些原来的小食摊仍然会扩大规模,但只会沿着安多港的海岸线与几条横穿市区的河边铺开,并在水道附近辐射运营。至于远离水域的地方,他则要开发新的菜品和消费人群。   这一次,他打算将自己的新小食摊命名为“马车快餐”,顾名思义,就是要面向城市车水马龙的快生活,面向在城市工作的小市民和每日在街道上匆忙来往的马车车夫。   这些小市民和车夫与工厂的工人不同,他们有一定的休息时间和工作自由,口袋也较为宽裕,在口味上不需要太过重油重盐,但也不能缺乏油盐。   但也必须要出餐快,且最好能方便带走,以满足他们在上下班通勤之时,可以随买随走的需要。   除了传统的火腿三明治之外,拜伦很快想到的,就是铁板炒饭和杂粮煎饼。   有了酱油之后,制作这些也不是什么难事。而大米则在埃兰的商队常住安多港之后,最近的价格一直在稳步下跌,拜伦可以直接从埃兰商会的仓库里低价拿货,从而进一步降低大米的购入成本。   杂粮煎饼自不必说,出餐快,味道好,且易于带走,加入薄脆和肉肠之后,再撒上葱花酱汁,热气腾腾的,无论是早中晚都很适合贩售。铁板炒饭或铁板炒面则更加便捷,可以一次性批量制作好之后短期堆放,并在客人来时随时加热加料,可以就近食用,也能用油纸包好之后便携带走。   而且,这两种食物的制作过程都具有一定的观赏性,散发的香味也很容易吸引街上的行人,所需的食材也都比较耐于存放,且价格成本低廉,很适合在交通不那么便捷的街区扩大市场。   甚至有了三轮车之后,这两种餐车都可以放在三轮车上方便移动,到时候,他再在食摊的附近放置一些专门售卖康普茶的移动小水吧,他就能将从食物到饮料一同承包了。   揣着一肚子的商业计划书,离开汉森先生这里之后,拜伦又回到了办公室找戴安娜小姐,让她帮忙将这些事情整理出来,并打印成册。   也不知道是前些时日,拜伦将办公室引入猫猫狗狗的行为让戴安娜小姐忽然发现拜伦也没有那么严肃,或是她其实心里也不是个严肃的人,这些时日,拜伦发现戴安娜小姐上班时,也带来的自己的宠物。   是一只漂亮的守宫,总是乖巧地趴在戴安娜小姐的帽子上或手臂上,不时弹出舌头粘住她的一缕头发,她也十分有耐心地把自己的头发捋下来,一点也不生气。   拜伦在一旁检查着她打出来的内容时,偷瞄了一眼一脸严肃将自己的头发从守宫的嘴里拽出来的戴安娜小姐,心里却在猜想着,也许这位总是看起来有些古板的年轻小姐,其实远没有她表现得那么古板守旧呢?   ——————   林奈先生带着今日来访的一众宾客,自豪地介绍着家中的植物园。   “这是金缕梅,是我父亲从西大洋殖民地发现的一种漂亮的花朵,有很高的观赏性,很适合栽种在花园之中,我们家有不少知交故友都曾被我父亲赠送过花枝栽种,如今也渐渐在安多港流行起来了。”   “这是桫椤树,是一种热带植物,南大洋的岛群有很多,当地的土著喜欢拿桫椤树的叶片泡水治病,哦……也许这些叶子中有一些药用成分,但具体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父亲的一位学生一直在和医学院研究这个。”   林奈先生家中的植物园种满了各种海内外的奇花异草,有些来自于费尔南大陆,有些则在费尔南大陆之外的殖民地或人迹罕至的山林海岛。林奈先生说他的父亲和他都加入了皇家植物学家协会,这个协会已经存在了上百年,专程在世界各地搜寻各种人类还未发现的珍奇作物,有些有用的作物,他们会带回本土研究推广。   “当年土豆、玉米辣椒等作物,能在帝国推广开,也是皇家植物协会的功劳呢,还有当年的凯帕土豆育种……哦,看看那些花朵,那是我的学生带回来的新品种……”   林奈先生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让拜伦注意到了这一点,这让他很快就意识到,也许林奈先生也是知道凯帕的饥荒事件的。   这倒也……并不算意外,林奈先生是植物学家,也是凯帕的当局也曾就土豆疫病求助过皇家植物协会。说起来,其实这件事情似乎已经渐渐瞒不住了,这些时日,拜伦常常会在报纸上看到一些苏楠北部城市有凯帕人流落街头盗窃抢劫的报道,这些报道大多是安多港本地的报社引用北部报社旧报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但也无碍于拜伦发现这些报道越来越密集,并且报道上也提到了这些凯帕人是因饥荒而逃离家乡。   如果只是因为一两处地方发生了灾荒,那在这个时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是就拜伦从玛丽简小姐那里得知,凯帕是几乎全境都发生了灾荒。土豆疫病的蔓延似乎是人力无法阻挡的事情,它很快就蔓延到了凯帕全境的每个角落,并让凯帕的土豆都纷纷绝收。   拜伦当然知道,这极有可能是因为凯帕栽种的土豆品种太过单一造成的,可是他虽然知晓这一点,却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消息大规模扩散出去,虽然他也在临行前告诉了玛丽简小姐,让她转告给她的凯帕同乡,但在帝国有意封锁消息、甚至刻意将凯帕人驱逐出他们的土地的情况下,他就算想要帮助凯帕人,也有些有心无力,甚至还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当中。   当然,那并不意味着拜伦就打算什么都不做了。按照报纸上的情况来看,最迟到年末,安多港就会出现一些走投无路的凯帕难民,他打算尽力收留那些凯帕难民,或者让他们为自己工作,或者教授给他们谋生的技能,好歹能让他们在这里活下去,不至于背井离乡之后,因为举目无亲而在异乡艰难求生。   他们逛了一阵之后,林奈先生请他们来到花园中的凉亭喝茶,仆人也顺势呈上了拜伦今日带来的花酥。那些样式精致典雅、味道又酥脆可口的花酥得到了宾客们的一致好评,就连林奈先生也连连夸赞,他似乎挺喜欢美食的,主动问他在哪家私厨订购的糕点,又感叹道,“我平日里和这些花朵天天打交道,倒是很少见到能把花朵入食,还能做得这样好吃的点心。”   拜伦也没谦虚,只笑着说道,是他家中开设的烘焙房,他虽没有多介绍什么,却很有心机地在准备礼盒之时,提前准备好了一批精致的小叉子,每个叉子上都用店内特别定制的丝绸绑带绑好,上面绘制着店铺的商标,是一只有些卡通画风的、热气腾腾的红茶杯,下面是绶带图案的店铺名称,反面还绣着店铺所在的街区地址。   这些丝绸丝带的价格较为高昂,拜伦却一次性订购了许多,用于店铺平日里承办高档宴会或高档礼盒之时,用一种低调又不经意的方式向中产阶级客户打广告。   “啊,原来你们家做的是餐饮产业,难怪你上一次对那个毒果树那么好奇呢。”林奈先生笑着说道,又好奇一问,“我上一次听你说毒果树可以作为香料少量食用,也就在家里尝试了一下,我品尝了一下它的叶子,可是只感觉到了舌尖因毒素而发麻,好在我没有什么事情,可是这个东西真的能吃吗?”   “圣光啊,林奈先生,您也太莽撞了些,既然您知道它有毒,您怎么能直接放进嘴里品尝呢!”卢卡斯惊讶说道。   “哈哈哈,这您就放心吧,我心中有数,就算是有毒的植物,只要没有剧毒,在摄入量不多的情况下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何况,这也是一种常见的对植物的研究方式。毒果树是一种毒性不强的植物,我只是将它的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很快就吐了出来——这东西实在是不好吃,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成食物,拜伦先生,您确信您听到的传闻是真的吗?别是您又被哪个蹩脚的冒险家瞎编的胡话忽悠去了!”   拜伦轻笑了起来,说道,“那您觉得胡椒好吃吗?肉桂呢?”   “胡椒和肉桂当然好吃了,我常常喜欢黑胡椒煎小牛肉和肉桂炖红酒呢。”林奈先生笑着说道,“哦,肉桂卷您喜欢吗?还有肉桂糖,我很喜欢肉桂糖,从小就喜欢,可惜其他朋友都不太喜欢,总说我的口味有些奇怪。”   “那您会把生胡椒和肉桂片含在嘴里,然后觉得它们不好吃吗?”拜伦弯了弯眼睛,笑着说道。   林奈先生一愣,紧接着轻快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反应了过来,凉亭里一片轻快的笑声。   “我不知道您还有这样的幽默感,拜伦先生,您可真是个有趣的人。”林奈先生笑着说道。   拜伦一边笑着回应,一边又说自己最近读了林奈先生之前写的一部侦探小说,他说他对文中的罪犯用柠檬醋对绣球花进行染色,从而混淆了警察的调查思路的犯罪手法记忆犹新,又夸赞林奈先生,“您真是一位善于利用植物的知识创造奇案的优秀小说家。”   他的这通夸赞,显然夸在了林奈先生的心口上,林奈先生很高兴,他们坐在那里边喝茶边聊天,几杯茶水下去,林奈先生就已经笑着对拜伦说,他愿意赠送给拜伦几枝用于移栽的花椒树枝,还问他们家的植物园里还有没有什么能够制成美食的新品种了。   现在快到了花椒树结果的季节,拜伦与林奈先生又约定好,等到入秋花椒树结果之后,林奈先生会让人采摘一些花椒果送给拜伦,等他制成美食之后,他再请林奈先生过来品尝。   林奈先生家中的植物园很大,还分了许多温室栽种不同地区的植物,拜伦今日来逛了一圈,也就只逛了其中的一小部分。然而他也依旧发现了一些他前世熟悉的植物,让他惊喜不已。   他发现了林奈先生的父亲从热带地区引种回来的木薯,还有从黎凡特大陆寻得的青梅树、紫苏叶和白萝卜。   有了这些,拜伦就又能制作许多他熟悉的家乡美食了。 第268章 百货公司:新的商业模式。   临近开学之时,拜伦的罐头工厂终于全部完工,拜伦邀请了维克托先生、卢卡斯和几位安多港商会的成员在工厂门口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剪裁仪式,在大门上挂上了木牌,并加上了极有家乡特色的红布大花。   他带着几位贵客简单参观了一下工厂,如今工厂还未开始正式生产,工人们却已经抓紧在做前期的准备工作了。这所崭新的工厂对各个加工区域进行了生熟划分,还有十分严苛的清洁管理、考核制度和工人排版作息表,拜伦都对其进行了简单的介绍。   几位商会成员还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管理模式的工厂,不由都啧啧称奇起来。这些商会成员中,有两位还是拜伦之前接触过的人物,一位是那位作风有些古板的老绅士沃特华先生,他与维克托先生是多年的商业好友,拜伦也常常因此与他有所接触;还有一位,是那位曾给拜伦留下深刻印象的花花公子埃德威尔先生,今日他的身边又换了一位女伴。   说起来,最近半年,拜伦却与这位埃德威尔先生打了不少交道。他的新中央厨房和工厂都设立在维斯河集市的附近,那里的码头是拜伦从白磨坊村和码头进口原料的货运中转点,码头附近的集市和许多地产都是埃德威尔先生的私产,拜伦要做生意,就免不了与这位年轻的商人先生有交际。   好在这位埃德威尔先生除了有好色这个缺点之外,在生意上算得上守信精明,拜伦与这位先生合作得还算愉快——除了他每次见到对方,他身边的女伴从来都没有重复出现过之外。   他们在路过一处宽阔的、摆放着成排水龙头的房间时,沃特华先生好奇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开水房,临近的是一处公共洗浴房。这里的管道连接着工厂里的锅炉,锅炉是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燃烧的,我让人专门设计了一个外置管道,把锅炉的余热利用起来加热水,再把这些热水送到这里的开水房和洗浴室。”拜伦笑着说道,“我给工人们发了热水票,这是他们工资的一部分,他们下班之后,可以来这里泡咖啡或者茶叶喝,也可以去洗浴房里洗澡——洗浴和清洁是必须要做的,我会定期抽人检查。您知道的,食品罐头工厂最重要的问题是卫生,这些工人们必须要保持清洁,我才能放心让他们去生产能够流入市场的罐头。”   沃特华先生点了点头,赞许着说道,“谨慎而智慧的举动,德拉塞尔先生。这虽然是一笔额外的开支,但是只有让那些不讲卫生的工人们保持清洁,才能让他们生产出不会让顾客拉肚子的卫生罐头。积累商业信誉是很重要的,用额外建设这些开水房和浴池的资金来换取商业信誉,这是一笔很值的买卖。可惜我的名下没有什么食品工厂,若是日后我有这样的想法,看来我还是要向您学习呀。”   拜伦轻笑着点头回应,他又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埃德威尔先生却突然开了口。   “我说,德拉塞尔先生,虽然我知道您是为了保证食品卫生,可是您这样做,似乎也对您的工人太好了些。我知道您是个虔诚的圣光信徒,可是您这样,是不是也有点儿……太过慷慨了?”埃德威尔先生有些不解问道,“若换做是我,我才不会给他们建什么淋浴间和开水房的,保持卫生的钱应该由他们自己去出!”   啊……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遭的。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商人们,见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会像埃德威尔先生一样直接了当问出口,可是其他人心中未尝没有这样的疑问。   他们有这样的想法,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谁让如今工人们没有任何法律上的保护,甚至就连不小心在工厂里死掉,都不一定能拿到一笔赔偿呢?   那些商人们看着他,眼中既有困惑,又有些许埋藏极深的警惕和猜忌。一旁的卢卡斯则有些紧张看着他,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拜伦拍了拍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要谨慎地回答这个问题,这不仅关乎到他们对自己商业能力的信任,也关乎着……阶级身份的认同。   没有一个精明的商人会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压榨工人。他们对工人的处境心知肚明,因而也就对工人的反抗和可能会导致工人地位上升的事情极其敏感。拜伦当然可以对这些工人给予优待,但是他的优待,却绝不能让其他的商人感到危机,甚至不能让他们意识到,拜伦的心中,有着与他们截然不同的经营理念。   拜伦摆了摆手,示意一旁跟在他身边的露西小姐退下,他平静看着一众西装革履的商人们,语气一如既往地谦和,“先生们,我的父亲曾对我说过一句极有哲理的谚语,叫做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抚摸着自己的伞杖柄,笑着说道,“旧时的土地领主们经营庄园,需要依靠农奴来干农活。那个时候,领主贵族之间常常会发生战争,若是哪位领主老爷不小心被骑兵们围困在了城堡里,在他们逃入城堡之时,他们不会忘记留一道门,让农奴们也能逃入城堡避难。以前我读到这里,对父亲说,这是领主老爷心善,我的父亲却摇着头告诉我说,这并非是那位老爷心善,而是农奴对领主来说,与鸡鸭牛羊一样,都是他们的私产,保护自己的私产,与心善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轻叹了一口气,又露出了一个有些精明的、温文尔雅的笑容,“当然,时代不同了,农奴制早就已经消失不见,如今的工人也不像农奴那样勤劳踏实,他们总是能随时换家工厂打工——当然,雇佣他们或者换掉他们也相当容易。我只是在说,有时候权衡利弊,不能只看一时的利润,先生们,要将管理成本和长远利益考量在内,毕竟时代不一样了,驱赶牛群干活,所用的方法也得要变一变。您瞧着我建造这些洗浴池和开水房,似乎是一笔不必要的开销,其实我不过是花了点小钱,就节省了对他们的管理成本。”   他用杖尖指了指自己的工厂,笑着说道,“我这工厂里什么都有,浴室、宿舍一应俱全,这些工人们每日到点要做什么,必须做什么,都要听从我的安排,想要出去都不是易事。这不比放他们出去自己去洗澡,结果却不知道他们跑到什么脏兮兮的澡堂,甚至有些工人还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外面的女招待上强吗?哦……您瞧见浴室门口的时间表了吗?他们洗浴多长时间,有什么标准,这都是有规定的,他们达不到要求,也是会有人扣款的。”   “哇哦,我从未见过有工厂管理得像您这样严苛。这都不像工厂,简直就像是军营了。”埃德威尔先生干巴巴说道,“您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经验,这真的能行吗?那些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工人能听得懂您这么复杂的要求吗?”   拜伦嗤笑一声,故作一副冷血商人的模样,说道,“我的餐厅和工坊都是这样经营管理的,从未出过差错。若要问我的产业盈利如何,您瞧如今我在城南不断新增的餐馆就知道了。至于犯错的工人怎么办,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罚钱了,罚得多了,他们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这都是福音书里的教诲,埃德威尔先生,羊群是盲从的,牧羊人禁锢着羊群的自由,也保护着他们行走在正确的方向。”   当然,他不会告诉埃德威尔先生的是,他的罚钱只会先开一张票据,然后给工人们半个月的时间通过加班或表现良好来消除,大部分的工人都没有被真正地罚过钱,真的有罚钱的时候,他也只会适当取消一些原本他就额外发放给工人们的福利。   大部分的工人是十分温顺且服从的,他们有些也许会因教育水平有限、长期营养不良或生活麻木痛苦而有些迟钝,但是他总是能给工人们一个适应期,让他们慢慢恢复到热情工作的状态。他手下的工人也知道离开了他,就再也找不到比他这里更能满足温饱和休息的地方了,故而也很少有人会故意偷懒耍滑。   见在场的众人皆露出了或吃惊、或沉思的表情,拜伦便知道自己已经渡过了这一关。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再无猜忌与怀疑,有几位商人甚至已经有些跃跃欲试,想要请教拜伦的管理经验。一旁的卢卡斯虽然知道他的言语有所夸大,可是看他的表情,也带上了几分不敢置信。   果然他一直保持着自己的虔信徒人设是有用的,拜伦在心里感叹,没见他不管说没说那通忽悠的话,那些商人们都会先想到自己的虔信徒身份吗。有了这层身份遮掩,他做许多事情,都会方便许多,也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哦,您的成熟,还真是让我感到意外啊,德拉塞尔先生……”沃特华先生诧异地看了拜伦一眼,感叹着说道。他是个有些老式做派的商人,思想观念还没有一些年轻商人或工厂主那样冷酷,看到拜伦这个年轻人小小年纪就能用如此果决狠辣的手法管理这些工人,他在感叹世风变化的同时,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竟然觉得若是年轻一代的商人都像他这样,那传统的美德和圣光的教诲终有一天会不复存在。   “这都是圣光的教诲,沃特华先生。圣光教导我们,唯有智慧与勤劳,才能获得无罪的财富。”拜伦笑意盈盈说道,“我常常阅读福音书,每次阅读,都有不一样的人生启迪。”   一旁的埃德威尔先生笑着打趣着拜伦在福音书里也能学到发财的本事,心中却在暗自腹诽着拜伦的假正经,明明骨子里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竟然总是玫瑰念珠不离身,随时装作一副虔诚信徒的模样,真是个虚伪的家伙,也不知道维克托先生是怎么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如此看重他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漂亮的交际花,又在交际花的嗔娇之下搂香入怀,这小子还不如他呢,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人,也没天天装模作样的,装得像个虔诚仁慈的信徒,其实见了黄金比谁都精明!   维克托先生始终平静旁观着他们的对话,等到这时,才开口说道,“好了,先生们。我看参观得差不多,我们也该回商会了。拜伦的能力,我是一向信得过的,等到过段时日就能见了分晓。倒是前几日,你给我提到的那个什么百货公司……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啊……拜伦就知道,维克托先生今日专程把几位商会成员叫来,不是突然想向商会展示一下他的新工厂的。   他之前才刚刚对维克托先生讲述的百货公司理念,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内容。   不过,这对他的食品品牌发展来说,也是一件助力,拜伦乐得对此事推波助澜。他很快就向众人讲述了百货公司与商业中心的概念,并说道,“如今安多港的市民阶级已经越来越多,那种传统的、针对上层阶级的私密式贩售,已经有些过时了。现在的市民们更喜欢到窗净明几、标价清晰且种类繁多的商店里选购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能有一家大商店,能把从珠宝服装到食物日用品这样的商品都囊括在内,再加上一些漂亮的装修和可供市民们饮茶约会的公共空间,我相信这是足以满足许多中间阶层的消费需求的,也能通过不同价格的消费产品,吸引少量的上层消费者和中低层消费者。”   “何况……”拜伦笑着说道,“这种足够体面和能够展示体面的公共场所,一直是中间阶层的市民的一种社交需要,过去这种社交空间主要是由舞会、沙龙和咖啡厅承包的,但却缺乏公开性,所以中层阶级的消费者们的消费需求是被一直抑制的,我们可以将这些社交空间一并收纳入百货公司之内,并且创造一些新的消费动力,这是一个足够有潜力的开发市场。”   拜伦没有就百货公司的具体经营方式说太多,这暂时还属于他的商业机密,他是不可能一次性都拿出来的。尽管如此,他的这些商业推测,也足够引起在场商人的兴趣了,   他们回到商会以后,很快就召开了一场茶会,在场的人都是维克托先生熟悉的商业好友,都对投资百货公司的事情兴致高昂。   他们很快便拟定出了初步的商业合作框架,后期会慢慢敲定具体的合作内容。维克托先生自是不会亏待拜伦,他向拜伦私下许诺,若是百货公司能够成立,日后会给拜伦一大笔干股,并赋予他管理权和几个位置最好的商铺,除此之外,拜伦则又向维克托先生索取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百货公司成立之后,必须要下设食品百货商店,并且食品百货商店里必须要把营收最好的位置留给拜伦的食品品牌货架。   这将作为不可更改的条款,写入他们的商业合同内容。 第269章 地下世界:大都会的地下世界。   朱利安跟着皮特从拥挤的公共马车下来,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又走过繁忙的集市,他有些紧张地开口说道,“皮特,你说……那位德拉塞尔先生真的会收留我吗?”   “你别担心,一定会的!你是不知道,拜伦先生是个多么善良的好人,他是一位真正的绅士呢!他不止帮助过我们一家人,还有好多比我们还小的流浪儿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工人,我之前不是给你带过好多好吃的零食吗?在拜伦先生手下工作的人,每个人都有份呢!他还常常会给我们分发毛巾、肥皂和煤炭这些日用品,他说这叫……叫什么来着,哦,叫工作福利!你瞧,安多港有哪个有钱的老板会像他一样好心呢?反正我是没有见过,只要是走投无路的人,别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他都肯帮一把呢!”   朱利安听他这样说,心中不免有些困惑,人们都说,没有良心的家伙才能从魔鬼手中得到财富,一个商人,怎么可能在拥有良心的同时,又能发财呢?   他这样想着,又跟着自己的好友穿过街道,快步走向码头,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空气中就已经能够嗅到海水的咸腥气,听到码头上摊贩的叫卖声和轮船的汽笛声。   “就快拜伦先生工作的地方了,你第一次见到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的!”皮特高兴地说着,一边加快了脚步,朱利安跟在他身后慌忙说道,“嘿,等等我,皮特……”   一辆马车正行驶过来,阻断了他的脚步,等他在皮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之前匆忙赶上来时,他转过身,正要抱怨着皮特跑那么快做什么,他一抬头,却见到了一处他从未见过的街景。   只见这条位于码头不远处的仓储街道上,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工人,这些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厨师围裙,围裙上绣着一个统一的标识,衣服上戴着白色的袖套,他们的神情忙忙碌碌,或忙着给马车刚运来的成箱蔬果和鱼肉卸货,或推着餐车匆忙往码头上走,或蹲在水池边清洗切碎食材,或站在街上支起的大锅前搅拌着酱料……   他们来的时候,正是清晨,是这条如今被附近的居民称为“锅铲街道”的街上最忙碌的时候,中央厨房和街上的数所工坊、以及停靠在这里的餐车都在紧张的准备之中,他们要筹备好一天要用的各种食材和酱料,好填饱各种食客们的肚子,让他们有力气继续工作,或是吃得饱饱的,再登上远航的货轮。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有蔬果的清香、酱汁的咸香、奶酪的浓香,甚至还有面包烘烤后的焦香。这整条街上近一半的仓房如今都归属了那位拜伦·德拉塞尔先生所有,于是这些仓房的屋檐之下,也就成串地悬挂着晒干的辣椒、玉米、豆荚和香肠熏肉,这些五颜六色的食物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在这条繁忙而又被打理得十分干净的街道上,看起来极为赏心悦目,与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一起,让过往的行人只要路过这里,好像就忍不住被勾起了馋虫,想要吃点什么填补一下虚空的舌头了。   朱利安简直要被眼前这干净忙碌而又……又有点让他馋了的街道惊掉了下巴,他从未想过,那位德拉塞尔先生的产业竟然有半条街那么大,而且还能这么干净且井然有序,毫无一些食品集市的混乱与肮脏。   甚至他听皮特的意思,这还不是那位先生产业的全部。那位先生不是靠做路边的小餐车起家的吗,他的产业是怎么能做到这么大的?   皮特带着朱利安走进了街道,并自来熟地与一些工人打着招呼,那些工人虽然都在忙碌,脸上却大多带着友善热情的笑意回应他,一个站在门口的女工见到皮特,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小皮特,快过来,我这里有饼干!”   皮特忙高兴拉着皮特走了过去,“珍妮婶婶,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   那个叫珍妮的女工带着他们走进了仓房,朱利安惊讶地发现,这处仓房之内处处摆放着木架,木架上则整齐码放着各种用布盖起来的木盒子和玻璃罐,他好奇而谨慎地打量着四周,有些看不明白,这件库房是做什么的。   他克制着自己的好奇,没有问出口,一旁的皮特却迫不及待说道,“这间库房是珍妮婶婶负责的芽苗工坊,芽苗你知道是什么吗?嘿嘿,是一种用豆子种出来的芽苗菜,很是清脆爽口,还很便宜呢!可惜这里的工坊离我家有点远,那些童工们不愿意跑那么远去卖芽苗菜,我妈妈就总是托我来珍妮婶婶这里买些带回去,麻烦得要命!不过我听说,拜伦先生准备在其他街区也开设一些芽苗工坊了,有一家会开到金核桃街区,珍妮婶婶,这是真的吗?”   珍妮从柜子里拿出饼干袋,笑着说道,“你不是成日里和拜伦先生住在一起,怎么还反过来问我呢?当然是真的了,托了拜伦先生的福,像我们这些没了丈夫的可怜寡妇,也能靠着养这些芽苗菜养得起孩子了,从前我卖花可养不活我家的那两张嘴。拜伦先生说,他有意在安多港的居民区多开设一些豆芽工坊,就雇佣我们这些有孩子的母亲,这也是一举两得,我家的那两个小毛头,如今放了学,也要挎着篮子去和小查理他们一起去卖菜了。”   她把饼干塞到皮特手中,又拿起一块放在朱利安手上,笑着说道,“这也是新来的孩子吗?哦,你看起来可有点消瘦,可怜的孩子,你就安心在拜伦先生这里工作吧,只要你安安心心工作一阵子,你就能比现在健康许多了!快拿着吃吧,这可是拜伦先生送给我们家两个孩子的饼干呢,用的都是好料,还放了许多砂糖呢!”   朱利安看着手中的饼干,本来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架不住这位珍妮婶婶的热情,也只好小小地咬了一口,绵软而又香甜的饼干味道立刻就蔓延在了舌尖。这块饼干的味道质朴而简单,只有面粉、黄油和砂糖的香气,从前朱利安的父母在时,他也不是没有吃过用料更好的饼干,但不知道是烘焙的师傅手艺高超,还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技法,这样简单的用料,似乎做出来的饼干也比一般的饼干更加松软可口。   “这也是拜伦先生的工坊制作的吗?”朱利安问,珍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是呀,是面点工坊里的人做的呢,没成年的孩子都可以通过工作领到零食票,除了饼干,还有别的零食呢。这里的工资虽然不高,可是他时常会发给我们许多物资票,要是把这些物资都折算成工资,其实我们也赚得不少呢!”   “你瞧,我就说吧,拜伦先生可是个大好人呢!”走出来之后,皮特对着朱利安这样说道。   这位德拉塞尔先生是不是真的个大好人,朱利安不知道,因为他以前也在书上看到过,说一些人也会把自己伪装成好人,做出表里不一的事情来。   可是,无论德拉塞尔先生是不是一个好人,朱利安都确定,他一定是位厉害的人物。否则,他断不会把这里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条,还让这些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皮特带着朱利安来到了办公室门口,他让他在这里等着,他去敲门,朱利安点了点头,就看到皮特敲了敲门之后,一位衣着古板、神情严肃的小姐打开了门。她看起来十分地古板且得体,是那种书本上常常会赞扬的淑女的模样,皮特问起这位叫戴安娜的小姐,拜伦先生是否在办公室时,她点了点头,并请两人走了进来。   朱利安紧跟着皮特走进了办公室,这里坐着几位绅士小姐,他们都埋头在高高堆起的文件后面,只在他们进门时才抬头看了一眼——不过,这间被各种文件和打字机堆满的房间好像也没有那么地严肃,几只猫狗懒洋洋地窝在墙角的毯子上,还有一只守宫趴在笼子里,呆呆傻傻地看着他们。   这和朱利安想象中的、体面的办公室很像,可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真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来……反正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他正这样想着,便听到一个温和而清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皮特,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他抬起头,先是看到了一双如大海般深邃无边的蓝眼睛,紧接着,才看清了眼睛的主人。   那是一位年轻到不可思议,却又气质儒雅斯文、容貌俊美的黑发绅士,他和他们说话时,放下了手边厚厚的一叠文件,笑着起身迎接了他们。   拜伦当然记得,皮特之前对他说过,他希望自己能帮助他的朋友朱利安换一份工作,可是这个孩子有些要强,一直都不肯和皮特一起过来,拜伦也就没有多问,却不曾想,今日他却自己主动来了。   皮特告诉拜伦,这是因为如今他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原来,是朱利安被他一直工作的印刷厂老板盯上了他父母留给他的遗产,他要求朱利安交出那些精美的、至今仍不过时的印刷机器和朱利安家中祖传的印刷油墨配方,朱利安不肯答应,他的老板竟然勾结上了附近渡鸦帮的一个小头目,三番五次找打手威胁他,甚至有几次混混都把石子丢到了他的家门口。   朱利安害怕极了,也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在原来的街区待下去了,他就抓紧收拾了一点细软,连夜逃了出来投奔皮特,并寄希望于皮特口中的这位德拉塞尔先生能够收留自己。   拜伦听罢,既惊讶又有些愤怒,他当然知道,作为一个孤儿,朱利安势必会过得十分艰辛,可是他没有料想到,他原来的老板竟然如此狠心,要勾结渡鸦帮来对付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   “你父母留给你的印刷机和厂房,如今怎么样了?”   朱利安一时伤心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只带出了我父母留给我的配方,那些东西太过笨重,我又搬不走,只能便宜给那个家伙了。他就是知道我不能拿他怎么样,才这样欺负我的!”   拜伦轻叹了口气,让朱利安在自己这里安心住下,他保证在这里,没人敢再欺负他,又问他道,“我听说你住在贫民区附近,我想知道,在那里,渡鸦帮的势力是不是大到了警察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呢?”   “您不知道吗,渡鸦帮号称掌管着安多港的地下王国,他们在贫民窟的势力盘根错节,掌管着那么多的黑赌场、地下钱庄和黑拳击场,警察们连贫民窟的门口都不愿意踏足,又怎么能约束得了他们呢?”朱利安摇了摇头,无奈说道,“我父母活着的时候,我们生活的地方还不是那么贫穷,渡鸦帮也没有今天这么嚣张,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渡鸦帮的势力就越来越大,连带着周围也越来越混乱不堪,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拜伦听了他的话,不由轻蹙起眉头,渡鸦帮的势力这些年间竟然在不知不觉扩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拜伦想。街头帮派的势力越大,也就意味着更混乱的治安条件和营商环境,拜伦的生意主要面向的是中下层的劳工,随着他的生意不断扩大规模,等到扩张到他不熟悉的街区的时候,他的员工早晚会与和渡鸦帮的人发生摩擦的。   拜伦和这个叫朱利安的少年交谈了一会儿,见他口齿清晰伶俐,又识文断字,是个难得的文化人,就让他留在自己这里做秘书,归到戴安娜小姐名下工作。   又问他,“我这里只是其中一处办公点,工厂如今也需要几位文员,要是你想去工厂那里工作,也是可以的,工资和这里一样,只是工作内容会有所不同。”   原本在见到德拉塞尔先生之前,朱利安是有意想去他新开设的工厂工作的,毕竟那里的工作似乎更体面,更像一个真正的文员,可是在见到这位年轻的德拉塞尔先生之后,他却突然改了主意。   “我想留在您身边工作,德拉塞尔先生,就在这里。”朱利安说道。   他觉得这位德拉塞尔先生年纪轻轻,比他大不了几岁,却能亲手创下这么大的产业,一定是有什么真正的本事。他想留在这位先生的身边学习,也许有一天,自己也能像他一样……把父母留给他的印刷工坊重新夺回来,甚至发扬光大呢?   拜伦让皮特带着朱利安去员工宿舍那里安置,沉思了片刻,又走出去把小查理叫了过来。   “老大,您找我有什么事?”小查理开心又得意,一拍胸脯说道,“士兵查理随时准备为您服务!”   拜伦轻笑着配合他,“好吧士兵查理,我是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他问起了小查理,他对渡鸦帮还有哪些了解,还是他们码头附近的煤渣帮,最近又怎么样了。   小查理果然不负拜伦私下给他起的街头包打听的称号,将渡鸦帮在城南地区的一些分部势力给他讲得清清楚楚,就连哪些区域,负责的头目是哪些人,他都不知从哪里探查得一清二楚,又说道,“不过老大,渡鸦帮的势力范围主要还是在城东和贫民窟,离咱们远着呢,您干嘛在意他们呢?反正在码头这里,煤渣帮都不敢得罪您呢!”   拜伦一笑,没有说话,真的不用在意吗?他可没有忘记,当日卢卡斯在车站被拐进渡鸦帮地盘的事情。   至于煤渣帮,最近他们的确在码头上老实了许多,可那也仅仅只是在岸上。   在发现码头这里,他们再也讨不到便宜了之后,煤渣帮就将他们的重心转移到了河运和海运上。也不知那个煤渣帮的头目独眼尤金走了什么门路,他们似乎做起了走私的生意,走私的是什么,小查理说不明白,搬运货物的那些劳工也不大清楚,只知道是海关可能会封查的东西。   可是独眼尤金又似乎在海关那里疏通了什么关系,让海关检查员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拜伦闻言,不由紧促起眉头,煤渣帮不过是一个小帮派,从前也就敲诈勒索一下码头上的商家小贩,或是在劳工们之间抽成收些人头费什么的,可是现在,他们竟然连走私这种事情都做了起来。   虽然他们应该不会再来骚扰商贩了,可是拜伦也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干涉这件事情。毕竟走私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被完全禁止的,贸然干涉,即使能够打掉煤渣帮,也未必就能杜绝这样的事情。何况若是他们走私的只是普通日用品,若是拜伦贸然断了他们的财路,反倒会与煤渣帮结下私仇。   这是拜伦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他这里的老弱妇孺太多,虽然他也雇佣了许多人高马大的劳工保护大家,可是如今这里的员工越来越多,就算他能保护大部分人,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人有落单的时候,能不与煤渣帮结下恩怨,他是愿意与这些街头帮派维持着现有的和平的——毕竟,他也不可能改变这个时代街头帮派众多的现实的。   还是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拜伦想,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他也只能如此了。 第270章 窗边灰尘:窗边的灰尘。   今日是假期结束,又要回学校上学的日子。清晨,拜伦起床勾画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日历时,他往前翻了翻,看到之前自己在西泽尔离开时勾画的标注,算算日子,他们的舰船也离开安多港近一个月了,不知道此时,他们的舰船会在何方呢?他最近寄给西泽尔的信,有送到他的手中吗?   拜伦放下日历,轻柔一笑,如今已是夏末,想必等到西泽尔回来的时候,安多港就已经入秋了,到那时,正是秋高气爽、苹果成熟的季节,也许他们可以一起去郊外野餐,或是在林间钓鱼散步。   他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去上学,今日他却不打算坐拥挤的公共马车出门,而是从院子里推出了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工坊已经开始试生产,拜伦把工坊生产的第一辆成品自行车给带回了家,作为自己的代步工具。受限于材料和设计,他们生产的这辆初代自行车架子有些高大,很像前世八十年代流行的二八大杠,汉森先生说,他会对这辆自行车进行后续的改进,再投入生产,但这辆设计得有些粗糙的自行车,在这个时代就已经够用了。   拜伦骑着这辆自行车出了门,操控着车把,灵巧穿行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并不时拨弄着清脆的车铃提醒行人避让,这辆设计精巧的、比高轮自行车灵活便捷得多的自行车很快就吸引了行人的关注和惊叹声,人们在他身后议论着这辆自行车又是哪个发明家发明的摩登物件,还喜欢追赶时髦的年轻人忙四处打听,想知道这辆自行车在售卖。   当他路过一条繁华漂亮的大街时,一个留着漂亮小胡子的记者在街角举着照相机按下了快门,胶卷上立刻就定格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少年骑着自行车驶过林荫大道,衣角和发丝飞扬的侧影,身后是行人纷纷惊叹侧目、捂着帕子交头接耳的身影。这张灵动朝气而富有时代变革气息的照片,很快将被刊登在安多港日报的头条,并以《交通新时代的到来——双轮自行车的诞生》为标题。   启明星先生放下照相机,叼着嘴里的铅笔对着一旁的雅各布说道,“雅各布,你说拜伦先生是不是个很有趣的人物?他是个难得的好人,也是个精明的商人和聪明的年轻人,嘿,自从认识了他之后,我写的报道都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雅各布白了他一眼,“是呀,是比以前有意思多了,得罪的人也比以前多了!我的好记者大人,你知道你的报道引起了多大的麻烦吗?!安多港的煤矿老板们都要恨死我们了,你知不知道他们现在用了一千金磅,找渡鸦帮悬赏了你的两只手呢!”   启明星得意一笑,说道,“雅各布,你不懂,这不是威胁,这叫记者的勋章!再说了,这些笨蛋能找得到我们吗?”   “哈!”雅各布都懒得理他了,“你这阵子就不能低调一点儿,还要去追查孤儿院的事情吗?到此为止吧,原初派已经对我们很不满了!”   “我才不在乎他们对我们满不满意呢,你没看最近有不少记者都在追踪此事吗?这正是一口气打掉这条贩卖孤儿黑产的好时机,也是让原初派名声大跌的好机会,我这也算报答塞缪尔神父曾经救过我的恩情了,你应该为我高兴才是!你不是总说,我太过看重名声,有时都迷失了自己吗,如今我愿意知恩图报,你怎么又不高兴了呢?”   雅各布一时无奈扶额,拿自己的这个胞亲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知道自己劝不动对方,也就只好祈祷,那些被他们得罪的家伙足够愚蠢,不会真的找上门了。   他们才刚刚安定下来没多久呢,他真不想再搬家了。   来到学校时,拜伦的这辆自行车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自行车在这个时代是个十分昂贵的摩登事物,那些公学的贵族少爷们自然会对这个新鲜东西感兴趣,还有不少人找拜伦来打听他是在哪里买的,拜伦自然也不会客气,十分大方地把他们新工坊的地址和维克托先生专门买下的自行车店铺告诉了他们——当然,他没说这家自行车工坊有他的股份,他的同学每买下一辆自行车,拜伦就会多一笔收入。   就连一向最不喜欢运动的阿列克修斯看着他骑自行车时灵巧洒脱的模样,也对这个新潮的铁家伙起了兴趣,拜伦笑着说他会送一辆给阿列克修斯,也提议让他多骑一骑自行车,好锻炼一下身体,也稍微控制一下他的体重,阿列克修斯满口答应着,眼里只有对自行车的新鲜劲儿,拜伦却一看就知道,这个小子,肯定新鲜不了几天就又抛到脑后了。   拜伦笑着摇头,这个小子,一个暑假过去,好像是又胖了点儿,虽然胖也不算什么坏事,可要是胖过了头,就不一定对身体好了。他是劝不动阿列克修斯减肥,但也许他应该多带着阿列克修斯出去玩,多跑一跑,也算是运动了。   开学之后,拜伦留心观察了一下学校里的情况,之前那位皇子殿下在安多港掀起的风波似乎已经过境,有不少贵族出身的学生都回到了校园。   但也不是全部,拜伦听到学校里的学生们议论说,有一些家族没有挺过前段时间的风波,或是举家搬迁,或是被剥夺了爵位,这其中既有海军派系的贵族,也有陆军派系和中立派系,虽然落败的家族不多,但上层社会的明争暗斗所掀起的暗流可见一斑。   也不知道传言是否真假,听说如今帝都的年轻贵族们已经逐渐在分化成亲王一派和二皇子一派,二皇子极善于拉拢年轻贵族,尤其是以保皇的名义拉拢陆军派系的贵族,而今他人虽已离开安多港,之前他在安多港对年轻贵族的拉拢似乎也有所作用,以至于一些年轻贵族已经有所倾向,甚至和家中父母发生了口舌冲突。   这其中的具体情况,拜伦就不得而知了,尽管他在西敏公学的处境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他却依然是上流社会的边缘人物,有些消息,他甚至要从律政俱乐部的几位朋友或西泽尔那里打探到,也就只能对安多港的上层社会有个模糊的认识。好在,如今他还参与不到这些事情,留心这些消息,也只是为了知道该如何避开风险罢了。   不过拜伦在回到律政俱乐部的时候,却没有见到回来上学的爱德华,他十分惊讶,去问欧文,爱德华为什么还没有回来上学,提起这件事情,欧文就有些生气,向拜伦抱怨说道,“爱德华这个家伙,我前段时日去他家里找他,他却每次都找借口不见我,明明他的马都停在家门口吃草呢!拜伦,我看他是已经不稀罕我们这些老朋友了,你又何必在意他来不来上学,说不定,他早就和那些大人物交上朋友,把我们抛到脑后了呢!”   拜伦闻言,宽慰了欧文几句,又说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欧文,可这样的气话,只会让你自己也受到伤害。你和爱德华一起长大,想必比我更加了解他,又怎么会真的这样想他呢?我想……他大概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处境才会不见你,或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忙吧,你也知道,爱德华的家族如今正处于漩涡之中,有很多事情,他身为家族长子是必定身不由己的。”   欧文先是闷哼一声,“他连成人礼都不请我呢,也没请你,你还为他说话,拜伦,你就是太好心了!”   他气的转身,自顾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又转过身说道,“好吧,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我也不会原谅他!这个家伙,他连句解释都不给,现在干脆不来上学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躲着我们!等他回来了,我一定要狠揍他一顿,你可不许拦着我!”   拜伦轻笑着说道,“我一定不拦着你,欧文,可要是你打不过他,我也不会帮你拦着他。”   欧文朝他做了个鬼脸,“什么呀,拜伦,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从小就和爱德华打架,从来都是输少赢多,谁能打得过谁还不一定呢!”   拜伦见欧文又恢复了往日的快乐,又稍稍安心了下来,他又转过头,看到经过一个暑假过去,爱德华常常依靠的窗边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他走了过去,用软布将窗棂上的灰尘擦拭干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爱德华总是随性地坐在地毯上,倚靠着窗户懒洋洋睡觉或看书的情景。   他蹲下身,将爱德华随意丢放在地上的书本整理整齐,摆放在一旁。   他不经意侧过头,发现爱德华平日里卧坐的地方,视线穿过书架上层叠摆放的书本间隙时,能够正好落在壁炉旁的沙发上。   他微楞了一下,仔细想了想,似乎……那是他经常会坐在那里看书写字的地方,他有些畏寒,连日阴雨时,他习惯坐在壁炉旁边看书,去一去身上的寒气。   拜伦没有多想,只是轻叹了一口气,并将爱德华时常使用的软垫拿走,他回头要带去给校工清洗干净,然后收纳到柜子里,等到爱德华回来的时候,他再还给他。 第271章 遥寄锦书:遥寄锦书来。   清晨,拜伦坐在客厅里吃早餐看报时,发现他订阅的几家大报社的报纸,都在连篇累牍报道着孤儿院和黑煤矿的事情。   除了启明星的报道之外,城内有数家孤儿院被记者扒出,孤儿们在那里的处境相当糟糕,动不动就被孤儿院的员工与一些资本家甚至街头帮派勾结,贩卖到工厂或煤矿中做苦力,更糟糕的是,一些年幼的孩子甚至被街头帮派强制贩卖进了红灯区。   这些事情实在太过骇人听闻,济贫院的糟糕,尚且可以用这个时代普遍将贫穷视为一种罪过的观念而开脱,可是孤儿院如此对待无辜的孩子们,却不得不引起了众怒。因孤儿院普遍由原初派进行管理,一些大胆的记者笔锋直指腐朽的原初派教会和神职人员,甚至还有记者将数年前在再临派管理下井井有条的孤儿院与现在的孤儿院乱象对比,意义不言而喻。   读到这里时,拜伦心中不由暗想,这是否有再临派在其中的推波助澜,虽说之前塞缪尔神父曾经暗示过他,如今再临派教会的处境极为艰难,应该不会在明面上插手此事,可是不同的教派之间天然就有利益斗争,能让原初派的管理问题暴露在世人面前、打击苏楠人对原初派的信任,即使再临派的处境再艰难,他们也未必不愿意在背后插手一二。   毕竟,对于教会来说,名声是最重要的无形资产,一旦信徒对教会的信誉崩塌,他们很快就能转投与原初派同宗同源的再临派。   至于那些黑煤矿,则接连被政府查封了不少。但原因却不在于他们与孤儿院的勾结,把煤炭工人们当成奴隶一样看待,而是在于这些煤矿老板用自造的代币来给工人们发放工资,这是苏楠的法律严厉禁止的事情,因为这会导致煤矿场可以轻易隐瞒营收,从而方便矿场主们偷税漏税。   在苏楠帝国,缴税就像呼吸一样重要,帝国的有司未必会在乎那些矿场工人们的死活,可矿场主们要是敢偷税漏税,那帝国就必须要重拳出击了。   虽说……帝国的有司出发点未必的好的,可这也算干了一些好事,至少在最近,安多港的政府会加大对周围矿场的巡查,他们虽然是去查矿场有没有用代币给工人发放工资的,但至少有了政府的震慑,这些矿场老板也不得不将工资老老实实发放给工人们,不至于让工人们在处境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连真正的工资都拿不到手。   他看完了那些报道,深深叹了口气,既感叹于,事情的发展总是超乎他的意料,又对这个世界既糟糕又艰难向前进步的现实无可奈何。   匆匆吃完了早餐,拜伦又骑着自行车赶到了学校。说起来,得益于报纸上的得力宣传,以及他最近常常骑着自行车来上学,还刻意让肯特先生在自行车的后座下面镶嵌了一块锡铁牌,牌子上写着大大的“麋鹿牌”这个词,上面还凹刻着一只鹿角醒目的鹿头作为商标,如今麋鹿牌自行车的名声,已经在这些贵族少爷间传来了。工坊那里最近接到了雪花一样多的订单,都是不缺钱的贵族用户的订单,自行车工坊那里有针对贵族们制作的、镶嵌了各种金银珠宝的豪华版自行车,在这些贵族中卖的最好,即使是订单的定金,都足够回笼一大半的投资资金了。   因自行车工坊如今的发展前景一片良好,肯特先生干脆就把自己在钢铁厂的工作辞了,在工坊里干回了打铁的老本行。汉森先生倒是没有把在火车站的工作辞掉,毕竟火车站的待遇还是不错的,但他作为工坊的股东之一,眼见自行车工坊的收益在最近呈几何倍增长,他最近出门上班都不再一身孤郁气质了,甚至常常微笑着和同僚与社区里的邻居打招呼,就像整个人终于多云转晴似的。   作为工坊的另一个股东之一,拜伦看着自行车工坊的收益,心中自然也是十分欢喜的,不过,他最高兴的不是这些贵价自行车卖的有多好,而是最近,安多港的邮局找上了自行车工坊,订购了大批量的邮递员自行车。   和邮政部门做生意,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何况两轮自行车目前还只有拜伦合资的这家自行车工坊可以制作,暂时还没有人推出仿制品。苏楠帝国这些年的邮递需求越来越大,邮政部门有着极大的自行车需求缺口。原本,拜伦还打算找人专门去向邮政部门推销自行车,谁料安多港的邮政部门反应很快,直接就自己找上了门,这让拜伦很快就和维克托先生商定,他们要把邮政部门的市场快速拿下,他们直接派售卖员给帝国南部诸多郡区和城市的邮政部门带去了免费的自行车样品和订购优惠单,如今这些样品和订购单还随售卖员在路上,但应该很快能让许多城市的邮政部门收到,并且只要他们有订购意愿,很快就能与售卖员签订好合同订单。   拜伦想,也许不久之后,骑着自行车的邮递员就能穿梭在苏楠城市的大街小巷了,有了邮递员做免费的移动广告,乐意骑自行车的普通人也会多起来的。   不过这些生意上的事情,拜伦一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很快就全部抛掷在脑后了。开学之后,拜伦的新学期就变得特别繁忙,他一口气将未来两年内的课程全部都选修了,还在文森特先生那里申请了更自由的自学,他是一定要在明年的暑假之前顺利毕业的,他已经不想在这个公学再待下去了。   他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平静,白日里,他要忙于学业,抓紧修满学分,放学之后,他也要匆匆离开学校,去办公室处理堆积的事务,他忙得不可开交,连去律政俱乐部里看书的时间都少了许多。但他每隔几天,也要再去一次,和莫里斯与欧文他们闲聊几句,喝杯茶休息一下,顺便再看看爱德华有没有回到学校。   他开学的前三个星期,就这样在繁忙与平静中度过,又是一个安息日时,拜伦早上却收到了两封来信。   不过,虽是两封来信,这两封信却都与一个人有关。一封是西泽尔从海上寄来的、带着邮局印戳的厚厚一封信,一封则来自于拜伦曾经和西泽尔要一起去过的那家射击俱乐部。   是那位叫做加拉哈德的射击教官寄来的信件,说他受西泽尔·格林先生委托,已经为他办理好了一张合法持枪证,并将他曾被警局扣押的左轮手枪带了出来,等待拜伦去拿回自己的所有物。   看到西泽尔送他的那把手枪竟然能拿回来,拜伦心中喜悦不已,那把手枪是西泽尔赠与自己的生日礼物,承载着他对自己的关切保护。之前那把手枪一直被警局扣押作为证物,拜伦一直都想把它拿回来,却因案子一拖再拖而无可奈何,再加上警局的办事效率极低,他也不想麻烦西泽尔,也就没有主动提及这件事情。   既然那把手枪已经不再作为证物由警局保存,想必那起案件的后续归档早已结束,就是不知道那两个可恶的家伙,是不是已经被送到监狱里接受惩罚了。   他将自己收拾了一下,换上了一身利落干练的狩猎装,戴上猎鹿帽,胸口则别上了那枚手枪形状的精致胸针,坐上火车来到了郊北的俱乐部。   来到这里之后,那位沉默少言的加拉哈德先生将左轮手枪交给了拜伦,并对他说道,“德拉塞尔先生,如今入了秋,正是训练的好时候。格林先生临行之前,曾嘱托我教导您简单的防身术、马上射击和各种枪械的使用,您若是愿意,可以每个星期来训练两次——当然,愿意接受与否,全看您的意愿。”   拜伦闻言,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叠未拆封的厚厚书信,心中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家伙,他竟然连和自己提前通知一声都没有,就直接安排好了一切,真是一贯的……强势到不容置喙,这要让他怎么拒绝呢?   唉,也就是西泽尔如今远在海上,他见不到他的人,不能和他直接说些什么,只是他这种对自己好,却从不提前通知,也不容拜伦拒绝的行事风格,真是时不时让拜伦感到头痛。   因他的身体较为孱弱,这一年虽有所改善,却依旧算不得强壮,他很快就与加拉哈德先生商定了较为轻量的训练内容,可以帮助他锻炼身体,又不至于因过重的训练而让他吃不消。很快的,拜伦就开始在他的指导下开始了简单的训练,因是第一天,加拉哈德先生只是让他做了些热身运动和骑马,又让他练习了会儿射击,虽然训练不太繁重,但几个小时下来,拜伦还是出了一身的薄汗。   中途休息时,拜伦一边喝茶,一边拆开了西泽尔送来的信件。那是一封有些沉甸甸的书信,拜伦打开时,才知道信封为何如此之沉——西泽尔在信封里塞入了数张印花明信片,都是他用花瓣一朵朵拓印的,明信片上还用钢笔细致记载着他是从何地何时,发现的这朵漂亮花朵,还有记录的当日几句日常,有时是记录街边遇到的一家不错的餐厅,有时是今日的天气阴云密布。   拜伦又打开那叠厚厚的信笺,专注而认真阅读着西泽尔的来信。   这封书信,又更像是寄给他的日记了,是不同的日期写下来的,一开始,是在记录他们漫长而有些无趣的海上生活,然后是他们一路途径的岸边城市和逐渐变化的人文风景,还有如今,他们已经离开了苏楠的海域地界,正要前往北海诸国的海域,帝国的舰队会停靠在某个北海小国的海港,但具体是哪个,也许是因涉及机密,西泽尔没有告知。   “你赠予的诸多罐头零食,味道甚佳,海上远离岸边之时,厨房的食物总是单调至极,有了这些罐头,舌尖平添许多滋味,记得你曾对我说,美味能够给人心灵抚慰,从前我总不以为意,如今在海上,又似乎有了新的体会。”   “承你盛情,我将那些罐头分享给了水兵和朋友,这些食物无人不爱,尤以那些翠绿的、口感脆韧的莴笋菜和康普茶最受欢迎。我竟不知你是怎么做到将罐头蔬菜保持鲜绿脆嫩的,漂泊在海上时,翠绿新鲜的食物最为珍贵,水手们对其赞不绝口,你若有意,可将那些罐头送到军港附近的集市售卖,相信有不少水兵会对此趋之若鹜。”   “前些时日,舰船停靠在了帝国与莱茵接壤的北境,此处因靠近莱茵,民风物产与安多港大不相同。当地建筑常用尖塔,典雅肃穆,街道整齐洁净,民风古板严肃,且许多居民都能熟练使用苏楠与莱茵两国语言,民众通婚通商,实为常见。”   “当地饮食流行莱茵菜系,味道比苏楠菜好上许多。莱茵人善烹饪猪肉香肠,酿造啤酒和烘焙碱水面包,且常用酸酵的卷心菜佐餐解腻,味道甚佳。我品尝了多家莱茵酒馆,莱茵的黑麦啤酒最受欢迎,但我并不偏爱味道浓烈的酒水,清淡澄澈、自带果香的淡色艾尔颇得我心,我订购了几桶,还有诸多味道独特的莱茵肉肠,让人邮递回来,也许不久之后,你就能收到我寄去的礼物了。”   “听闻北海诸国喜食麋鹿肉,又与罗塞相近,饮食上颇受影响,酒水极为浓烈,不知去往那里,会品尝到当地的何种风物。如今正是夏秋之交,北海的天气尚可,听闻入冬之后,北海诸国的北境之处,会陷入漫长的冬夜,还能在天上看到有如神迹的极光,舰船不能停靠到冬季,未免有些遗憾,但冬季的北海会刮起狰狞的狂暴风雪,思及此处,似乎看不到极光,也算一件幸事。”   拜伦一边阅读着书信,一边又展开地图,用指尖在地图上描画着西泽尔走过的路线,露出了一个温柔而快乐的浅笑。   想到这个人在离开之后,把他见到的风景、经历的趣事告诉自己,又从远方寄来异域的风物,似乎方才因西泽尔的霸道而生起的小小不快,也消解了不少——好吧,一码归一码,他可不能这么没有原则,但是……   但是他也确实在心中感到了一种安宁的幸福与快乐,能有这样一位挚友,无论他身在何处,都遥寄来一封真挚的书信,他既为这个人的情谊而动容,又为他感到高兴。   似乎……他们的书信也能为西泽尔枯燥的军队生活平添几分乐趣呢?哦,他之前寄给西泽尔的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已经送到了他的手中吧?   他笑着想,他把自己生活和生意上的趣事和烦心事都一股脑地讲给了西泽尔,不知道他收到自己的书信,又会不会感到开心呢? 第272章 北海风暴:北海上的风暴。   随着太阳逐渐从海天之际西沉,海面又渐陷入了无边的夜。今夜下起了雨,大海之上,威严高大的舰船划破雨幕,行于风浪之间,远远望去,船窗透出的光斑也在海面起伏晃动。   这不过是海上的又一个平常的雨夜,如今夏日刚过,北海的风雨却已经带上了些许凌冽的寒意,西泽尔站在甲板上,感受着那些冷冽而又潮湿的海风,忽而在想,不知此刻,远在南方的安多港的天气如何,是否温暖依旧。   安多港的秋日要比北方的秋天温和得多,冬日也总是少见风雪的暖冬,那的确是个适宜居住的好地方,他想起年少时,他住在奥尔兰德高大华丽的白银宫里,也总在没有壁炉的走廊感到寒冷,便忽而有些庆幸,那个少年是生在安多港的人,不必经历那些北地的风雪了。   他的身体总是那样孱弱多病,又常患忧思,好好地待在安多港,对他来说,也许才是最好的。   只是换季之时……安多港也不免会忽冷忽热,也不知道他忙起来,是否会记得天冷时添衣。   前些时日离开苏楠境内时,西泽尔收到了从安多港寄来的书信,看到信的内容,他一点也不意外拜伦又在为他的各种新生意忙得不可开交,他又是在信中说,他的工坊酿造了一种新的酱汁,又是说他要投资自行车生意,又是工厂马上就运营在即,他总为聘用可靠的管理文员而苦恼之类云云……   西泽尔阅读着拜伦寄来的信件时,眸中总是忍不住流露出轻笑。许是他平日里经手的事情太过阴暗沉重,他看到拜伦的那些工作上的烦恼与成就感时,只觉得那是一种平静而安定的生活,烦恼也是那样的幸福。   偶尔有时,他也会陷入一种莫名的恍惚,他想起拜伦曾对他说过,说希望等他们两个年老退休之后,能够尽兴地在一起下棋,那是他从未想过的、关于未来的事情,也许是拜伦的话语在他的心中到底泛起了波澜,他竟然会在想,也许有一天,也许……   也许他也能过上那样平静的生活,而那样的平静生活里,最好也会有拜伦·德拉塞尔这个人的出现。   这是一种危险的想法,一种近乎陷阱般的危险想法,他的理智是这样告诫着他的,他不应该有停下来的时候,更不能被虚幻的安逸迷失了心智和斗志——他仍身处在危险之中,如履薄冰,多年以来,从未真正改变过。   他的指尖收紧了腰间的剑柄,试图用那些金属的寒意和冷冽的海风让他保持着清醒,可忽而的,海风加紧了风声,他身上的衣摆被吹得浮动,那把剑柄上,被他悬挂佩戴的一枚小小的红色绳结也随风浮动,坠下的穗子软而轻柔拂过他的手背。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漂亮的红色绳结,一时神情有些恍惚。   “嘿,西泽尔,我说,到换班的点了,咱们能不能赶紧回去!”乔瓦尼走了过来,略带抱怨的声音打断了西泽尔的思绪,“这个鬼天气,雨下个不停,还要天天在甲板上巡逻!也就是现在刚入秋,北海的雨还不太冷,听当地的水手说,要是过些时日再出海,海上的风雨就会像刀子似的刮人,海上的风这么大,又不能打伞,穿了橡胶雨衣也没什么用,到时候,可就只能生生挨着受冻了!”   西泽尔回过神来,只是睨了他一眼,一边和他一起带着水兵走回去,一边说道,“你可别随便在海上抱怨,乔瓦尼,海上总是越怕什么,就越给你来什么。如今北海的局势尚未明朗,谁也不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待多久。”   “哎呀,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海洋女神的这个怪脾气了!”他有些懊恼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又和西泽尔走进温暖的休息室内,士兵们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热红茶和饼干,西泽尔端起了两杯茶,乔瓦尼去拿饼干时,直接抓了一大把堆在盘子里,又和西泽尔找了个角落坐下。   乔瓦尼端着热茶,嘬饮了几口,又往嘴里塞了两块饼干就茶咽下去,才暖洋洋感叹道,“果然我们苏楠人是离不开红茶的,这样的糟糕天气,不来上一杯热茶,日子可该怎么过呀……哦,就是这饼干干巴巴的,不太好吃,我说,你怎么就那么小气,我不就是拿了你几块饼干,你至于把我丢出门外嘛!”   西泽尔瞥了他一眼,乔瓦尼被他看得反而有些悻悻了,他嘟囔着说道,“小气的家伙,有那么好吃的巧克力点心,还不肯多分点给我们,下次我也不给你分酒喝!”   西泽尔懒得搭理自己的损友,这个家伙,最近嘴巴被养刁了,成日里来他这里蹭吃蹭喝,要不是想到拜伦送给他那么多吃的,也是有希望他给别人分享的意思,否则他可不会和这小子客气,非要收拾他一顿不可。   乔瓦尼在好友面前脸皮极厚,他只不好意思了那么一小会儿,很快就又自顾自说起话来,“听说罗塞帝国比苏楠全境都要冷得多,可是罗塞人却更偏爱喝烈酒驱寒,真是野蛮人一样的做法,天气那么冷,越喝烈酒,不是身体就越喝越差嘛?”   他有些不高兴说道,“常听人说,罗塞人性情暴躁易怒,还沾染着许多游牧蛮族习性,这些霸道无礼的家伙,要不是他们的海军想要把触手伸进北海四国之地,咱们也用不着千里迢迢跑过来,平白受这个苦呀!”   “你指望罗塞人收敛他们在北海的野心,倒不如向圣光祷告,他们的巴西琉斯会突然在一夜之间暴毙,新上任的皇帝还是个软弱无能的家伙——不过后者也绝无可能。你没从你叔父那里,听到过有关罗塞帝国的事情吗?别看罗塞帝国是费尔南人眼中的蛮荒之地,罗塞人的血脉里流淌着费尔南人和鞑靼尔人的混合之血,他们天生就是文明和野蛮的混血之子,他们或许在外表上接近费尔南人,却生来就有鞑靼尔人一般跑马圈地的野心。没有野心和强权的巴西琉斯,绝无可能在罗塞那样的恶寒之地稳坐帝位。”   他的指尖敲了敲茶杯壁,眸中带着凌厉的冷意,“虽说罗塞并未与苏楠接壤,又相隔着强大的莱茵,似乎两国之间很难发生什么军事冲突,可是罗塞对领土领海的扩张野心是不会改变的。海军内部常说,莱茵与卢瓦才是帝国的心腹大患,但远在北地的罗塞也绝非善茬,如今罗塞的巴西琉斯把他们的海军派到北海,又向北海诸国施压,意图占据北海航道的不冻港和链岛,这不过是先期的试探,他们是在挑衅帝国在北地的权威。就算帝国如今派出舰队威慑巡逻,罗塞也绝不会就此收敛野心的。”   乔瓦尼听着他的话,捂着杯子沉思了半晌,才有些不确定说道,“真的有这么严重吗?可是我叔父也说过,罗塞是个大而不强、外强中干的帝国呀,罗塞地处费尔南大陆的边陲之地,远离文明中心,国土又大多贫瘠苦寒,这样的国家,连蒸汽机工厂都没有多少,又能给帝国的坚船利炮造成什么威胁呢?当然,我可没说,我们就应该轻视罗塞了,只是这样一个国家,我是看不出来它能有什么与帝国抗衡的潜力,别说是对上苏楠了,他们想要对外扩张领地,旁边的莱茵也未必肯答应呐!”   西泽尔拨弄着手中的茶匙,冷而平静说道,“不要小觑任何一个如今仍现存于世的帝国,乔瓦尼。罗塞存续的时间,也有几百年之久了,近百来,它的领地甚至在不断扩张,费尔南大陆有几个国家,能做到像罗塞这样不断开疆拓土呢?”   杯中的茶水泛起涟漪,倒映着他深邃的眼眸,他又看向窗外逐渐变得更密集的风雨。   “帝国称霸海上霸主,已有近百年的历史,虽然如今,苏楠仍在蒸蒸日上发展,帝国的坚船利炮无人可撼动,但不要忘了,费尔南大陆的诸多帝国,从未放弃过挑战帝国的权威……”   他微眯起眼,想到了最近他刚收到的情报。苏楠的皇家舞会开办在即,按照传统,莱茵帝国也将派出王室公主,商谈与苏楠的联姻事宜,这是自八九年前,帝国改朝换代之后,莱茵与苏楠默契达成的共识。   然而前些时日,他也同样在莱茵与苏楠的交接之地,收到了来自莱茵国内的情报。莱茵帝国的公主联姻,未必只会选择苏楠一国,它与罗塞也有着悠久的联姻历史。   谁又能知道,这两个睡在苏楠卧榻之侧的帝国,他们的皇帝内心又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除却帝国之外的风雨,帝国境内,凯帕的半封锁至今仍未解除,可是凯帕的饥民却早已成批逃离家乡,最迟到年末,凯帕的事情就会彻底瞒不住,到那时,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帝国的内外,如今都并不安定,他这样想着,灰蓝的眼眸却又变得更加幽深而冰冷。   可正是这样的乱像,才能让他有契机从中搅弄风云,静待时机以重回帝都夺取权柄,不是吗?   哪怕这要让许多人付出沉重的代价,哪怕,这样的代价,会有许多不必要的牺牲…… 第273章 女子学院:圣德克拉女子医学院。   晚上,拜伦留在办公室里加班处理事务时,露西小姐忽而走了过来,对他说道,“先生,明天周末是我的排班,我想请假一天,和戴安娜小姐换一下班。”   拜伦见她脸上满是喜悦的表情,便忍不住笑着问她道,“露西小姐这是遇到了什么喜事,怎么高兴成这个样子,若是戴安娜小姐没有意见,我当然也会同意的。”   露西小姐捂着嘴,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是安妮的考试,拜伦先生!昨天圣德克拉女子医学院给我们寄来了一封信,说安妮在前几日的入学考试中,有四门成绩达到了及格线,芙洛拉修女信守承诺,准许她去当旁听生,虽然她还没有正式入学的资格,可我们已经很高兴了,她能在教室里旁听,以后就有机会能成为正式的学生呢!”   “真的吗?这倒真是件高兴的事情。”拜伦笑着说道,“我常听你说,自从她开始憧憬成为女护理之后,就常常用功读书识字,这才过了不到半年,她就能通过芙洛拉修女的要求,这对她来说,一定很不容易。毕竟你也告诉过我,你们姐妹两个从没有机会真正上过学,一直是勉强抽时间上些夜校去识字呢。”   “是呀,从前是我太穷了,一直没有机会能送安妮去上学。”露西小姐叹了口气,说道,“好在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最该感谢的还是您,若不是您为我提供了这样好的一份工作,又常常照拂我们姐妹,我又怎么能让安妮好好坐下来读书识字呢?哦……还有您之前告诉我们的那个什么……模拟考试的方法?安妮给我说,那真的挺有用的,她在家里每天都练习在固定的时间写完卷纸,这让她的心里踏实了许多,考试那天她都比其他的女孩子从容了不少呢!她给我说,要不是您给她说的方法,说不定哪怕她知道答案,也会紧张地写不出来东西,也就别提能通过考试了呢!”   拜伦轻笑,这也不过是前世他身为做题家的一点经验之谈,要论起考试,华夏人的确是有那么一些基因天赋在的。也就可惜,因社会风气偏向保守,苏楠帝国至今也没有出现什么公务员考试来,否则要是苏楠推行了公务员考试制度,他在安多港办个培训班,说不定也能赚个盆满钵满呢。   露西小姐说,她明天就要带着安妮一起去女校办理旁听生手续,还有些紧张地问拜伦,她明天穿什么、说什么才显得足够体面,不至于在学校里给妹妹丢了面子,拜伦笑着一一解答她,想到他听塞缪尔神父提起过那位芙洛拉修女以及她所创办的那所女子学校,拜伦又请求明日与露西小姐一起同行,他想亲眼看一看那所学校。   有拜伦陪同她一起去学校,露西小姐当然是愿意的。于是,第二日一早,拜伦就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晨间礼服,和一脸激动的露西姐妹一起坐马车来到了圣德克拉女子医学院的门口。   他打量着这座新成立不久的女子学院,发现它是由一处旧修女院改造而成,内部的陈设装潢都十分简单且老旧,面积也不大,似乎能够招收的学生也不会太多。   拜伦陪伴着露西姐妹去办公楼里办理手续时,远远地看到了那位正在楼下忙碌的芙洛拉修女,她是一位年岁大约在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修女,面容清秀且神情严峻,她在指挥着工人将送来的书本卸下马车,手上还拿着厚厚的本子记录着什么,似乎这座刚刚开始招收新生的学校,许多事情还需要这位校长的亲力亲为。   在办公室门口坐着等候露西姐妹时,忽而有人惊讶说道,“拜伦?”   拜伦抬起头,在看清来者时,也起身有些惊喜说道,“神父先生,真是巧了,能在这里遇见您。”   塞缪尔神父露出一个轻笑,说道,“我是代表教会来芙洛拉修女这里送一些教学用品。这些年,再临派新开设的学校不多,芙洛拉修女的女子医学院算是再临派名下的新式学校,教会也希望能够尽量为她提供一些帮助。”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里是修女院改成学校呢。”拜伦笑着说道,又说明了他今日在这里,是陪同安妮小姐办理旁听生的手续,听到安妮小姐取得了旁听生的资格,塞缪尔神父在为她感到高兴的同时,又说道,“难得有年轻的女孩愿意主动成为护理师,我想芙洛拉修女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肯收留她当旁听生的吧。”   听到这里,拜伦不由有些惊讶问道,“淑女们不愿意成为护理师吗?我有些不明白,这又是为什么呢?护士和医生都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这不是应该受人尊敬的职业吗?”   塞缪尔神父一愣,又说道,“白衣天使?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有诗意,如果用来形容医者,似乎并不违背教法,也符合古代的医者常着白色棉麻长袍的历史传统。不过我倒是很少见到有医生们穿白衣,他们总是穿黑色的衣服,上面的血迹也很少清洗,倒是有不少讨厌医生的人,说他们是医院里的屠夫。”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说道,“不过……确实有不少人会尊重医生,毕竟是人都会生病,总会有需要医生的时候。何况这些年,医学行会也逐渐规范了行医制度,需要对医生进行考教才能分发行医证,那些经过正规医学院考教的医生也许未必是名校出身,却也至少懂得医理,让人们心生敬畏。可是护士,就有些,有些不一样了……”   原来,在彼时的费尔南大陆,护士并不是一个社会地位很高的医学职业,恰恰相反,由于这个时代的医院缺乏规范性,又有着相当糟糕的卫生条件和管理制度,还要时常与处在社会中下层的普通人接触,大部分中产阶级女性是不愿意从事护理这个行当的。在医院里担任护士护理的女性大多出身底层,她们中的许多人并不懂得专业的医学知识,只是在简单地干些杂活,甚至有些护士还会在私下酗酒偷窃或兼职皮肉生意,这导致时人普遍对护士的社会评价偏向负面,进一步降低了普通女性想要从事这一行业的想法。   如今愿意从事护士的女性,除了那些只是拿钱办事、却并不懂得医疗知识的底层女性之外,就只有再临派的修女们了。可是严格意义上说,修女们只是在根据救死扶伤的教义来履行身为修女的职责,却并非是真正的职业护士。   至于男性,受限于这个时代的社会认知,人们普遍认为照顾病人是女性能够做得更好的工作,他们几乎没有男性也可以从事护理工作的概念,这个时代也就不可能出现男护士了。   “芙洛拉修女是一位值得钦佩的女士,她虽出身名门,却在很早的时候,就立志要成为一位为病人们减轻痛苦,带去健康的护理师。”塞缪尔神父轻叹着说道,“她已经从事了护理行业几十年之久,前几年,她提议希望创立一所女子学院,专门培养专业的护理师和从事妇产科的女医生。这件事情并不容易,从前除了修女院之外,从未有过教授女子医学知识的学校出现,为这件事情,她付出了很多精力,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和议论。”   “原来是这样……”拜伦听罢,下意识看向窗外那位正在忙碌的芙洛拉女士,心中也不由生出了无限的钦佩之情。没想到,他竟然能有幸遇到一位正在切身实地改变时代的先行者,他当然知道,在后世,女性从事护理专业、成为护士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社会也常常将各种美誉赋予她们,可是在这个时代,这些未来都还很遥远,想要成为先驱,必定要受到极大的阻力。   他这样想着,沉思了片刻,说道,“我看这所女子学校的规模并不算大,想必芙洛拉修女用来创立学校的预算不多,不知我能否略尽绵薄之力,也算是我对这位可敬的女士事业的支持了。”   塞缪尔神父闻言,想了想又说道,“拜伦,你能尽力而为就好,不必那么破费,这所医学院只是暂时还不能得到教廷的更多拨款,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能招收多少愿意前来的女学生。何况这所女子医学院,其实也得到了一位身份高贵的女士相助……”   他这样说着,却又抿了抿唇,没有说那位高贵的女士是谁。   拜伦却是一笑,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倒是第一次遇见有神父劝阻人不要捐赠太多的善款的,神父先生,您这是在教我省钱吗?”   塞缪尔神父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只是知道,你平日里捐赠各种善款颇多,又常亲力亲为帮助有需要的人,你年岁还小,日后必定还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尽力为之,不必因捐赠过多而干扰了你的正常生活……”   拜伦笑了起来,“这不像一位神父该说出来的话,您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是一位神父先生,倒像是塞缪尔先生,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这是以在一位朋友的身份对我说话呢?”   塞缪尔神父闻言,眸中却是一惊,他的指尖下意识想要去摸索胸前的银圣徽,却先一步触碰到了他挂在腰间的那枚袖珍祷告书,祷告书的贝母外壳温润而细腻,并不似银圣徽那般冰冷,他无声握住了那枚小小的祷告书,嘴唇微抿,复又抬头看向拜伦。   “拜伦,你可以称呼我为塞缪尔,不必总是称呼我神父先生。至少在私下,可以这样称呼我……”   拜伦的笑容更加明亮,“当然,塞缪尔。”   他心中多了几分喜悦,与塞缪尔神父认识了这么久,倒是第一次看到他撇下神父的身份,以世俗的身份与他交谈,这便也很好嘛,一位虔诚善良的神父当然是可敬的,可是他还是希望能认识真实的塞缪尔,而非是一位总要时时受到圣职约束的神父先生。   他想了想,又问道,“不知女校如今主要招收的是什么家庭的学生,照您所说,一些家庭富裕的女孩们不大愿意报考这所学校的,想必如今来这里上学的学生,家境都算不上太好吧?既然您希望我尽力而为,那我就为这些学生们捐赠一些日用品和纸笔用具吧,这些东西都花费不了太多,却能实在改善学生们的生活。”   塞缪尔神父轻轻一笑,说道,“也好,我会把你的好意转达给芙洛拉修女的,我想,她一定会替学生们感谢你的好意的。”   拜伦与塞缪尔神父在门口交谈了一会儿,大致敲定了他接下来即将为女子医学院捐赠的物资事项,他们还没说完话,安妮小姐便一脸激动地跑了出来,她脸上满是喜色,见到拜伦便冲上去拉着他的手上下摇摆着,“拜伦先生,我终于能够入学了!如今我也是这里的学生了!”   露西小姐在她身后,又无奈又好笑看着妹妹,“安妮,别这么激动,你吓到拜伦先生了。”   拜伦看着安妮小姐高兴的样子,平和一笑,“无事的,露西小姐,我还没那么胆小。您就让她随心高兴一会儿吧,她可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实现了梦想呢。”   “哦,是这样的,拜伦先生,还是您能懂我!我方才见到了许多的修女小姐,她们告诉我,等我能够转正并毕业之后,我就能成为一位真正的护士了!您听说了吗,圣德克拉学院如今在招收女医生,希望能够创办一所妇婴医院呢!哦,我以后一定要去那里工作,我要去照顾那些生病的孩子和刚出生的孩子们,那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工作……”安妮小姐激动地满脸通红,眼中满是对未来的向往。   拜伦轻轻一笑,又看向一旁的塞缪尔神父,见他面色欣慰而又唇角含笑,在注意到拜伦看过来后,又与拜伦相视一笑,他朝拜伦点了点头,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拜伦。等你筹备好了物资,就请直接给我送封书信,或是来教堂里找我吧。”   拜伦笑着点了点头,送别了塞缪尔神父,又走过去和安妮姐妹说话。   安妮小姐仍沉浸在成为女学生的喜悦之中,颠三倒四说了许多学校的事情,她在这里旁听,就要从此住在这里,不过她说,她下课之后还是要在附近打工,并不想让姐姐负担她的全部生活费用。   露西小姐拗不过妹妹,也只得答应,不过拜伦想了想,又说道,他打算在这附近开设一些新的店铺,让安妮小姐可以之后来他这里工作。   这倒也不是安妮小姐的缘故,而是此处的松柏街区是安多港的大学聚集的地方,他将来想要申请的博罗尼亚大学就在这附近,海鸥文学社和圣玛丽女子学院也在不远处。   正如汪老先生所言,大学生兜里有几个钱就都拿来吃掉了,大学生聚集的地方,要是不做小吃的生意,那岂非平白看着金磅溜走嘛…… 第274章 皇室兄弟:苏楠的皇室兄弟。   夏尔亲王从马车上下来时,奥尔兰德下起了濛濛细雨。   因为那些在城内密布的烟囱,奥尔兰德的天空总是灰沉沉、脏兮兮的,空气里也常年飘荡着焦煤和灰尘的味道,又地处内陆,连风也不能吹散它的阴霾,于是,这座宏伟的帝都便常年笼罩在灰雾之中,被时人称之为“雾都”。   哪怕天空淅淅沥沥下着雨,灰雾也仍未消散,那些硕大的烟囱不知疲倦升腾着烟雾,在雨幕之中,令天空更加阴沉灰暗。   夏尔亲王走进皇家图书馆之时,汉诺威亲王的贴身侍者很快迎了上来,他一边向前走,一边问侍者,“亲王殿下如今身在何处?他今天有会客吗?”   侍者摇了摇头,说道,“这几日亲王殿下一直在闭门谢客,并无宾客上门。如今他正在图书室内安静阅读,亲王交代过我们,您可直接去阅读室会见亲王,不必等待通传。”   夏尔亲王点了点头,正欲上楼之时,却忽而从窗户瞥见楼下大门处有争执声传来,似乎是有车马被拦在了门口,车马上的人正与侍卫发生着口角,他不由蹙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侍从也面露惊讶,忙让他在此稍作等候,他则快步跑下了楼。   片刻后,侍从脸色有些难看地跑回来了,垂着头说道,“冕下,是达文波特皇子殿下派来的人,说是最近天气转冷,他给亲王殿下送些衣物煤炭,好让殿下在图书馆住得安心。”   夏尔亲王闻言,眸中也闪过了几分恼怒与不屑,这位年轻的皇子殿下也未免太过得意忘形了。昨日下午,陛下才刚刚解除了这位殿下的监禁,他竟一恢复自由,就要来给大殿下送礼,其中的挑衅之意,也未免太过明显。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正当侍从有些为难看着他时,夏尔亲王又说道,“我会帮忙向殿下转告此事,你退下吧。”   侍从忙感激说道,“多谢冕下,请随我来……”   侍从带着亲王来到了阅读室,停留在门口等候,夏尔亲王独自走进去时,便看到了正坐在书桌前安静看书的年轻皇子,他有着传承自王室血脉的金发灰眼,面容与陛下有几分相似之处,却又略显文弱苍白。   听说陛下一向不喜亲王殿下过于文弱的气质,昔年常在殿下学习骑术格斗而资质平平之时,屡屡露出失望的神情,不知是否是当年陛下的态度令有心之人察觉到了皇储的地位未必稳固,这些年来,总有贵族将那位年轻的殿下视作奇货可居的筹码,想要在未来的皇位争夺之中分一杯羹。   原本,这样的事情是不大可能会发生的,因为费尔南大陆的皇室多严格遵守长子继承制,甚少有长子不能继位而幼子取而代之的情况。可是偏偏,如今的陛下皇位是如何而来,帝国的贵族都心知肚明,思及此处,夏尔亲王也不由叹了口气,大约帝国皇室祸乱的根源,从数年前就已经注定……   听到来者的脚步声,汉诺威亲王抬头看向了来者,又很快笑着起身迎接他,“啊,是夏尔,我等你多时了,快来坐。”   他招呼夏尔亲王到茶几旁坐下,又亲自倒了两杯茶水。   “上午的时候,我看到了你送来的书信,帝国如今和埃兰人谈得如何了?军事协议的那几条内容,埃兰人同意了吗?”   夏尔亲王轻叹一声,说道,“他们同意了,也没有同意。埃兰的苏丹派来的那位艾哈迈德王子,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虽对在埃兰境内设立帝国的军事基地有妥协之意,可是话里话外,却并不愿意许诺给帝国长期的保障,何况最近……”   他有些欲言又止,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何况最近,罗塞一直有意拉拢埃兰人,埃兰人明知他们的使馆在帝国监视之下,却故意与罗塞大使私下密谈来往,其中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只是帝国如今与罗塞关系紧张,不愿多生事端才没有横加干涉。而且,这些埃兰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他们竟知道了凯帕的事情!今日那位王子殿下竟然对我们说,若是帝国无力救济凯帕,埃兰愿意捐赠一批粮食和物资……”   汉诺威亲王紧促起眉,将杯子放下,“埃兰人怎会如此大胆,这是对帝国的挑衅之举!”   “谁又说不是呢,如今协议签订在即,埃兰人却在此时突然挑衅,无非是想在帝国与罗塞之间左右逢源,好谋取更大的利益罢了!若非帝国还需要通过埃兰间接控制黎凡特大陆,又岂容一群野蛮人如此挑衅帝国权威!”夏尔亲王不悦说道,又冷哼一声,“哼,到底是一群狼子野心的异教徒,帝国虽需隐忍一时,可他们也得意不了多久。您也知道,埃兰的境内多得是有心复国的推罗遗民,若埃兰王室真到了不受控制之时,帝国也不介意让埃兰换一个信奉圣光的统治者。”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吗?”汉诺威亲王问道,他捏着手中的杯子,思索着说道,“若是轻易挑起埃兰的内乱,后续的局势,帝国控制不住该如何是好?黎凡特大陆的情况纷繁复杂,又落后保守,我倒是觉得,与其推翻埃兰王室,倒不如维持现状更好。埃兰肯派使者前往苏楠,便已经说明,他们有意倾向苏楠了。”   “您说得也在理,这不过是最后的手段罢了。”夏尔亲王说着,又斟酌了片刻,说道,“只是殿下……您这样的想法,最好不要轻易说出口为好,扶持推罗遗民、搅乱埃兰政局一事,乃是内阁定下的埃兰策略之一,经过了陛下的首肯,此事虽然机密,可陛下既然无意隐瞒,便有想要您知道的意图,您……”   他没有再说下去,汉诺威亲王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语,他有些烦躁蹙起了眉,喝了两口茶水,才勉强压下心中的躁乱、恐惧与不甘,“我明白你的意思,夏尔,我知道你的好意,这些时日,我不会再有忤逆父皇的愚蠢之举……”   他说着,却无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他要忍耐,他要学会隐忍,他还没有登上皇位,他甚至还没有被加冕为拥有共治权的皇储,这个国家还没有被交付到他的手上,在此之前,他只能隐忍这面前的一切,隐藏住他所有的、不被他的父皇认可的想法……   夏尔亲王沉默片刻,又开口说道,“帕特拉公爵的事情,已经了结了。前些时日,我派人给他送去了电报,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主动引咎辞职,放弃他儿子的继承权,并将公爵之位传给他的侄子,他还可以留在帝国境内;二是带着他的儿子离开帝国,流放到坎加利亚,从此和他的家族一起被放逐……他选择了后者,宁愿整个家族被边缘化,也要保存家族的颜面,真是愚蠢之至。”   夏尔亲王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些许不屑之意,他抬起头,见年轻的亲王神色默然,似有几分伤心之意,又不免出言劝慰道,“殿下,您不值得为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悲伤。他背叛了您,有此下场是咎由自取!”   汉诺威亲王抬眸看向他,眸中似有仓皇悲怆之意,“可他毕竟也曾为我效忠过多年,他却要如此轻易地背叛我……夏尔,你说,这是否也有我的过错?是我不能为他的家族提供足够的庇佑,才会让他萌生此意……”   “殿下,可做出选择的终究是他,不是吗?也是他教子无方,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夏尔拍了拍汉诺威亲王的肩膀,劝告道,“您要学会心狠,殿下,您要抛下过去的仁慈和悲悯,您比我更清楚,这些年,您的处境并不乐观,若您再学不会狠下心来,您早晚会伤害到自己的……”   汉诺威亲王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说道,“你说得不错,夏尔,我只是一时不能明白……”   他只是一时不能明白,为什么那些曾效忠于他的贵族,都要一个接着一个倒戈,难道他的地位就如此岌岌可危,到了要被父皇废黜的边缘吗?他无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掌心传来的疼痛,似乎也难以消解他心中燃烧的烈火。   “殿下……”夏尔亲王担忧看着他。   良久,汉诺威亲王回过神来,又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说起来,夏尔,王室舞会举办在即,我记得你的妹妹今年也到了该进入社交场的年纪,你会带着你妹妹来参加舞会吗?”   夏尔亲王一笑,说道,“这是当然,殿下,伊莎贝拉今年已经有十六岁了,正是一位淑女该在社交场合露面的时候。今年皇后陛下也会在王室舞会上出现,她和其他同龄的女孩子都要受到皇后陛下的会见,才能正式被社交圈接纳呢。最近我母亲和妻子正忙着给她置办各种礼服,家里忙得不可开交的,就连我也被拉去做了两身衣服。”   他笑着摇了摇头,又看向年轻的亲王,“倒是您,殿下,皇后陛下也必定已经派人来给您量衣了吧?自几年前皇后陛下隐遁修道院养病之后,难得皇宫要举办这样的盛典,到时候,您可要选择一位合您眼缘的淑女同您共舞呀。”   年轻的亲王腼腆一笑,“你说得太远了,夏尔,是否有合眼缘的淑女,这又如何能提前知晓呢?还是等到舞会上再说吧,圣光会做出最好的安排。”   夏尔亲王笑了笑,“哈哈,这话说的不错,殿下,圣光会为您安排好缘分的。就像我当年,也是这样与我的妻子相遇的。不过,若是您能与一位莱茵的公主有缘,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但我反倒不建议您与那位身份高贵的索菲亚公主走得太近……”夏尔亲王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道,“您应当知道,殿下,陛下一直对莱茵皇室有所忌惮,这位莱茵公主,她的出身实在与莱茵皇室太过紧密,这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汉诺威亲王有些不高兴说道,“夏尔,这是我的婚事,我不希望我的婚姻里掺杂了太多的利益考量,且不说我会不会邀请那位索菲亚公主共舞,就算我邀请了她,那又如何呢?我就不能……就不能自己选择一次吗?”   见亲王面露不虞,夏尔又忙说道,“当然,殿下,您的婚事,当然也要看您的意愿……您就当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建议吧,最终要邀请哪位淑女共舞,还是要看您的个人意愿。”   “我知道你的好意,夏尔,你别介意我说的话,我只不过是……”他转过头,又惆怅地叹了口气。   “殿下,我当然明白您的想法。您知道的,我一如既往忠诚于您。”夏尔亲王说道。   汉诺威亲王将夏尔亲王送到门口时,正有仆人抬着箱子从门廊走过,夏尔亲王见状,忽而想起他还没将一些事情告诉汉诺威亲王,不由有些为难,汉诺威亲王有些困惑看着他,他叹了口气,还是说了出口,“殿下,达文波特殿下今日为您送来了一些日用之物,内侍们不好拒绝,只得收了下来。”   汉诺威亲王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扯出了一个笑,“难得弟弟还记得牵挂我这个哥哥,他有心了。”   夏尔想了想,又说道,“殿下,达文波特殿下毕竟还年幼,又是次子,只要您足够隐忍,陛下这些年年岁渐长,终有一日他会知晓……”   他的话语还没说完,便被汉诺威亲王抬手打断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夏尔,我会的。”   夏尔亲王离开了,内侍为他奉上了新的茶水,端到了汉诺威的手边。   他的指尖触碰到茶杯时,被猝不及防一烫,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愠怒之色,将茶杯拂到了地上。   “你这个蠢东西,是要烫死我吗?!”   茶杯的碎裂声响起,令内侍慌忙跪了下来,“殿下……”   他恼怒地看着自己的内侍,怒意使他紧紧握住被烫红的指尖,良久,他才有些疲倦地拂了拂手,说道,“算了,赶紧把这里收拾完就下去,别让人打扰我。”   “是,殿下……”   内侍不敢再发一言,他跪在地上将碎裂的瓷器捡拾到怀中,又默不作声退了下去。 第275章 炙子烤肉:秋日烤肉。   清晨,拜伦收到了西泽尔从遥远的帝国边境寄来的诸多莱茵特产风物。   莱茵人善酿造啤酒、熏制腊肠、烘焙碱水面包与制做酸菜,西泽尔每样都给拜伦寄来了些,还寄来了一本由他亲手抄隽的当地食谱,拜伦看着那些食谱与散发着各种香气的风物,不由会心一笑,接下来一段时日,他又不必为家中的食谱而发愁了。   莱茵人酿造的啤酒味道极佳,是用陈年的橡木桶酿造而成,使酒水自带一种醇厚的木香。因拜伦还未成年,他就没有多饮,只简单尝了尝各种啤酒的味道,便带了几桶送到烘焙店里,请皮埃尔先生和他们的学徒品尝。   皮埃尔先生向来喜爱酒水,拜伦送他们这么多啤酒,他干脆就在闭店之后,在烘焙店的后厨里开起了酒会,还把那位叫安德烈的罗塞烘焙师给请了过来。   有这么多手艺精湛的烘焙师和厨师在,他们做的下酒菜,味道自然也极佳。姐夫准备了一口一个、饱满多汁的酥皮小肉卷;安德烈的手则颇有罗塞特色,用烈酒和皮冻制成能把人放倒的水果布丁,还有用来解酒的奶油冷酸汤;皮埃尔先生则制作了他的一道家乡拿手好菜香煎牛舌,脆嫩的口感、微微焦褐的卷边和恰到好处的红酒酱汁调味,真是差点香掉舌头,就算不配酒水,也足够令人流连忘返。   至于拜伦,他则拿出了之前托肯特先生定制的一个黄铜打的炙子锅,下面有放炭的弧形锅子,上面是铸铁的镂空板子,把炭火放在锅子里,盖上铁板,就能把切得薄薄的肉片铺在上面,让肉汁顺着缝隙流淌下去。   拜伦去附近的集市买了鲜鱼、五花肉和羊肉牛肉,还把西泽尔送来的莱茵肉肠带来了些,另又备了些新鲜的口蘑、切片的土豆、花椰菜和玉米青椒。肉肠直接放在炉子上烘烤,烤到肠衣开裂,滋滋冒油,肉食则用快刀片成薄片,只撒简单的黑胡椒和食盐调味,待到肉片由红转褐,油脂顺着缝隙滴滴答答滴落,惹得下面的炭火兀地腾出明火,就能裹上用来解腻的生菜叶子和腌酸菜大快朵颐了。铁板上用肉片烤出荤油,再放上切片的蔬菜,烤至口蘑出汁、蔬菜微微焦黄,与肉食搭配,也是极佳。   因今日来得匆忙,拜伦没有准备一些腌肉的料汁,也就只能用简单的调味品尝肉类的本味。安多港的鱼肉、羊肉和牛肉品质倒是极好,尤其是鱼肉与羊肉,鱼肉新鲜微甜,羊肉质地细腻,且自带一股品质极好的奶香味,只用胡椒盐调味便已足够美味。   唯有猪肉,拜伦专程买了腥臊味较淡的母猪肉,烤炙之后,却仍有一股说不出的异味,让他不得不撒了些烈酒去味。他心中不由暗想,如今他的厨房用猪肉的数量越来越多,每日光用香料和酒水去腥就是一笔不小的成本,如今他已经在城郊初步建立起自己的供应链,何不趁着今年秋季,直接在乡下订购一批劁过的猪仔呢?   等到来年春天,养到出栏的时候,这些没有腥臊味的猪仔就能直接宰杀分割,送到不同的厨房和小食摊上了——不过唯有个问题,安多港的乡下猪倌,会劁猪吗?   这种自助式的烤肉,倒是几位见多识广的后厨师傅们闻所未闻的吃法,皮埃尔先生将炭烤的牛肉卷进生菜叶子里,搭配了一些切碎的酸黄瓜和蒜片,送入口中,又满饮了一大杯黑啤酒,惬意又满足说道,“你这小子,总是能整出些我从没见过的新鲜花样。如今天气渐渐转凉,要是等到冬天下雪的时候,围在炉子旁一边烤肉一边喝酒,哈,除非圣光他老人家突然降下神迹,否则我不把一桶酒喝完,绝不会踏出家门一步!”   约翰笑着说道,“你这家伙,真是个酒蒙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和安德烈一样的罗塞人呢。你们卢瓦人不是最善品酒,把什么时候喝酒,喝什么酒都规定了下来,谁要是违反,不就成了你们眼里的土包子吗?怎么你自己反倒学起了牛饮?”   皮埃尔摆了摆手,懒洋洋说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那些用餐规则是贵族老爷们给自己找罪受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些苏楠人别总觉得卢瓦菜都是给上等人吃的,约翰,真正好吃的卢瓦菜永远在普通人家中的厨房里,我虽然给老爷们做了一辈子的饭菜,可要说我心中最好吃的卢瓦菜,还得是我妈妈做的菜——她的手艺是从她的妈妈那儿继承的,她的妈妈是从妈妈的妈妈那儿学来的……哦,差点忘了,你们苏楠人怕是没这个条件传承什么妈妈的食谱……”   这话逗乐了在场的众人,虽然后厨的烘焙师和学徒们多是苏楠人,可要是提及苏楠菜系,哪怕是再爱国的苏楠人,恐怕也不能昧着良心把苏楠菜夸出口。   安德烈将一大罐自己酿造的格瓦斯抱了过来,放到桌子上,一边倒酒,一边大着舌头说道,“我们罗塞人,可不是只知道酗酒的野蛮人!尝尝我做的格瓦斯,朋友们,罗塞除了烈酒之外,也有格瓦斯这样的小甜酒,我们那里的小孩子都喜欢喝这个呢,搭配罗塞的冷醺鲱鱼是最好的!可惜你们这里的鲱鱼品质不如罗塞的,也不习惯吃冷醺的生鱼,罗塞的海很冷,越冷的海水,鱼肉就越鲜甜!”   格瓦斯是一种用面包干酿造的低度数甜酒,用乳酸菌发酵而成,醇香酸甜且微带气泡,还带有些许啤酒花的清香。拜伦浅尝了一小杯,不由因微醺的惬意而弯起了眼睛,不过,格瓦斯虽然度数低,却有些上头,安德烈先生说他们那里的小孩子也爱喝格瓦斯,罗塞人还真是嗜酒如命到从娃娃抓起啊……   “倒是可惜,安多港远离罗塞,不能品尝到您口中鲜美的鱼获了。”拜伦笑着说道,“不过现在罐头厂越来越多,说不定日后,罗塞境内开设了一些罐头厂,也能把鱼肉罐头售卖到这里来呢?就像安多港一样,安多港的鱼肉罐头厂一年比一年多,每年都要往内陆销售数不清的鱼肉罐头呢。”   安德烈闻言,却摇了摇头,说道,“那恐怕就要让您失望了,拜伦先生。罗塞帝国不比费尔南大陆诸国,我虽是个罗塞人,却并不愿有什么偏袒之言,罗塞虽幅员辽阔,却是个真正的穷地方,乡下也穷,城市也穷,能和费尔南大陆的大城市相提并论的地方,除了帝都之外寥寥无几。我离开罗塞的时候,整个罗塞都没有多少像样的工厂,这些年,听说罗塞境内也在建设铁路和工厂,可要说能像安多港一样繁华,那却是不可能了。能生产出一些像样的工业品,供国内的人消费就不错了,又怎么可能贩卖到安多港这么远的地方呢?反倒是我在罗塞的时候,常常在市集上买到苏楠生产的东西呢。”   “可是您也说了,罗塞不已经在建设工厂和铁路了吗?我相信罗塞的贫穷只是一时的,也许在未来,它会成为一个富裕的国家呢?”拜伦笑着说道,“您也要对自己的国家有信心才是呀,我知道罗塞是个大国,能够传承至今的帝国,必定有其独特之处的。”   安德烈听了拜伦的话,却好似半点都没被宽慰到一样,又重重叹息了一声,“您不了解罗塞,年轻的先生,您不知道罗塞是个怎样的地方。和费尔南大陆诸国相比,罗塞人简直生活在几百年前的旧时代,我们的巴西琉斯……哦,也就是你们费尔南人口中的皇帝,他是个糟糕的暴君,他手下的那些贵族老爷,也都是些敲骨吸髓的坏家伙,有这样的皇帝和贵族在,罗塞又怎么可能像费尔南诸国一样发展呢?”   他摇着头,有些无奈说道,“就像我从前在罗塞当学徒的餐厅,不过是老板没有答应当地警察的敲诈勒索,那个可怜的家伙竟然就被那些黑警关进了监狱,连冤情都无处可诉!这样糟糕的地方,正经的生意人怎么能赚到钱呢?就连乡下……哦,就连乡下也那么糟糕,到处都是贫穷的农奴,到处都是贫瘠的土地,我真是在那个糟糕的鬼地方待够了,再也不想回去了!”   拜伦静静听着安德烈的抱怨,神情既惊讶又怜悯,一旁的皮埃尔先生则按捺不住说道,“你们罗塞竟然还有农奴?!真是不可思议,除了几十年前的西大洋殖民地,费尔南大陆已经快百年没有出现过农奴啦!圣光啊,你们就没反抗过吗,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暴政!”   “反抗?”安德烈又惊讶,又无奈,他苦笑一声,说道,“皮埃尔,你以为罗塞人像你们卢瓦人一样天生反骨,连皇帝都敢送上断头台吗?反正我是不敢,我认识的罗塞人,也都不敢。你们费尔南人喜欢讲究什么民主自由,公民民权,可是这些东西在罗塞却是禁忌的话题——巴西琉斯可不喜欢把他的臣民当作什么公民来看待,我们罗塞人是皇帝的臣子,天生分三六九等,老爷的儿子生来就是老爷,农奴的儿子生来就是农奴,这是圣光规定的铁律,谁也更改不得。”   原本在一旁安静聆听的约翰听罢,却磕磕巴巴开了口,“哦,嗯……我不记得圣光说过这样的话,安德烈,你是不是被假神父给骗了?”   安德烈笑了笑,说道,“我没有被骗,那只是因为罗塞所信仰的圣光教派,和费尔南大陆的主流教派不一样罢了。我们罗塞人信仰的是承接当年推罗帝国的西里尔教派,和费尔南大陆的再临派和原初派都有所不同。”   原来是这样,拜伦心道,这个世界的诸多国家和不同地域之间的文明历史,真是各有差异,虽然这个时代已经进入到了工业文明的时代,可是因不同地区的发展程度不同,社会情况和思想人文也差异极大。这样看来,虽然苏楠帝国仍存在着强势的君主制,可已经算是整个世界最为先进的发达地区,离开费尔南大陆的中心地带,越是边界地带,社会风貌也就越落后和保守。   “我看呐,你也不要太过悲观了,安德烈。”皮埃尔先生说道,“当年卢瓦革命爆发之前,卢瓦的皇帝也曾高高在上,无人敢想过共和国的可能,也许将来有一天,罗塞也会发生和卢瓦一样的事情呢?我看你也不是抗拒我们卢瓦人的这些想法,否则又怎么会和我们说这些呢?”   安德烈一时沉默,又说道,“也许是因为,我知道我注定再也回不去家乡了吧。”   他的这句话,让皮埃尔先生也陷入了一时的沉默,这个总是在私下乐天豪爽、手艺精湛的卢瓦厨师默然了片刻,又给自己和安德烈倒了两杯啤酒,仰头一饮而尽,又招着手说道,“接着烤肉,拜伦,接着放烤肉!这东西可真是下酒,你这小子,日后快开个烤肉店吧,我想喝酒的时候,就直接带着酒和买好的肉过去!啊哈,我猜你早有了这样的打算吧?这种店铺,你得开在市井里,开在靠近集市的地方,卖给我这样的酒鬼最好,衣冠楚楚的老爷们和体面的小市民是不会对你的烤肉店感冒的,这太烟熏火燎了,还得要自己动手,非得是我们这样好酒的粗人才行!”   拜伦笑了笑,说道,“我的确有此意,您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我应该把烤肉店开在一些靠近酒馆的地方,做得平价一些……”   开在松柏街区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大学生们正是爱吃肉的年纪,兜里又没几个钱,又还没到成为体面人的时候,价格做得平价一些,再搞一些实惠的套餐售卖,这种自助烤肉又足够新鲜,说不定那些学生们会喜欢的。   “拜伦先生,你做的这个烤肉,总让我想起罗塞边境的哥萨克人。”安德烈先生说道,“哥萨克人你知道吗?他们是一群依靠放牧为生的骑兵,其中多为鞑靼尔人和罗塞人,还有一些罕里尔山脉和鲁米尼亚的少数民族——总之,这是一群来自不同草原和农村的好小伙子,一群真正的勇士!我见过一些哥萨克人,他们是最好的战士和骑兵,听说他们能几个月不下马,吃喝拉撒都在马上进行!我曾见过他们在郊外烤东西吃,他们会把肉片成薄片,放在长刀上烤熟,哥萨克人说,他们这样烤肉能更省时间呢。”   这听起来有点像前世蒙古人发明涮羊肉的思路,拜伦想,大概是因为游牧文化总有相似之处。   “啊,哥萨克人,这可是卢瓦歌剧里经久不衰的题材呢!”皮埃尔先生高兴说道,“以前有个卢瓦诗人,写了一首著名的哥萨克长诗,叫《哥萨克骑兵》,一下子就让卢瓦人知道了哥萨克人的存在。约翰,从前王后剧院不也排演过好几场哥萨克人的舞剧吗?有段时间还很受欢迎呢!”   既然是这样,拜伦笑了起来,“那么,不如新开的烤肉店就叫哥萨克烤肉,如何呢?”   众人皆为这个名字拍案叫绝,安德烈先生似乎对这个带有家乡气息的名字很是高兴,告诉拜伦,等到开业了,他一定前来捧场。   皮埃尔先生趁机打蛇随棍上,撺掇着安德烈先生从他现在任职的餐厅辞职,跑来他们这里工作。   “我们的烘焙店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拜伦他又打算给这家烘焙店开设什么……那叫什么来着?”   “子品牌。”   “对对!子品牌店,你直接过来当店长好了,顺便把你那几个相熟的烘焙师也挖过来,那就更好了,咱们自己做生意,不比给别人打工强多了?”皮埃尔先生笑嘻嘻说道,又给安德烈倒了一大杯啤酒,一边劝酒,一边撺掇。   最终,拜伦也不知道皮埃尔先生是怎么做到的,他把一向最能酗酒的罗塞人安德烈灌得醉醺醺的,自己也醉得东倒西歪,可是在他被安德烈先生放倒之前,他仍强撑着清醒的意志,让安德烈先生迷迷糊糊答应了他们。   在失去意识之前,皮埃尔先生朝拜伦得意一笑,又比了个大大的大拇指,然后,咚的一声,他低头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徒留拜伦和姐夫哭笑不得,叫了马车,把几个酒鬼一一送回了家。 第276章 杂粮煎饼:安多港的早餐。   清晨,拜伦早起的时候,罕见地比平日里起得晚了些。他没有一早就起来做饭,而是收拾穿戴整齐之后,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等到他蹬着自行车来到学校附近,他把脚蹬一刹,坐在自行车上,对着刚刚出摊的小食摊主说道,“来两份杂粮煎饼,女士。”   拜伦来得早,小食摊前还没排起队列,那小食摊主抬起头,看到拜伦,面上露出几分喜色,她喜笑颜开说道,“好的先生,请稍等。”   这个小食摊主名叫爱琳,之前是个生活艰难的寡妇,自丈夫在工厂里因意外而去世后,她就要独自抚养女儿长大,日子过得穷困潦倒,一度到了母女两人就要活不下去,准备收拾行李去济贫院的地步。后来拜伦在码头上设立了芽苗工坊,专门聘用一些需要把孩子带在身边的家庭女性,她就在卖花女珍妮的介绍下来了工坊工作,攒下了一点钱,并承包了拜伦新开设的一辆早餐餐车,专门售卖杂粮煎饼。   这种拜伦定制的第二代餐车是设立在三轮车上的,炉子尽量造得轻巧,方便摊主在街头流动出餐。杂粮煎饼所需要的材料不多,拜伦也就只在附近设立了一个小小的中央厨房,统一制作面糊、腌菜、肉肠和炸薄脆。   这个中央厨房除了负责早上的杂粮煎饼材料之外,还有主打在中午售卖的铁板炒面炒米,各种酱汁的配方都是统一调配,保证各个餐车出餐的餐品味道一致。   不过他把新的中央厨房设立在这里,纯粹只是为了方便自己平日里吃到热气腾腾又价格实惠的早饭,他实在是想偷个懒,早上不想再起那么早去做饭了——当然,他也能让皮特帮忙准备早餐,可是这个小子的厨艺实在太差,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也半点也没有长进。   爱琳娴熟的舀了一勺浓稠的面糊,用铲子将面糊摊开,趁着面糊逐渐变得焦脆成型,她又哐哐往饼子上打了三四个鸡蛋,还把好几根肉肠一齐放在了铁板上加热,惹得拜伦无奈一笑。这辆餐车是爱琳承包的,严格意义上说,并不属于他的私产,他来买东西也只是客人,爱琳往他的杂粮煎饼里加这么多扎实的配料,一会儿就该包不住了。   好在,爱琳女士最后还是把两个堆料堆得差点包不住的煎饼做了起来,并娴熟地涂抹酱汁,撒上泡菜碎和芫荽,用油纸包好,递给了拜伦。   在这些“马车快餐”的餐车正式出摊之前,拜伦让这些摊主们练习了一个多星期的摊饼炒饭,那段时间中央厨房的员工们每天都要帮忙分摊做坏了的煎饼和炒饭炒面,就连猫猫狗狗都被投喂了不少。人倒还好,大家都是苦出身,有的吃就不错了,可是猫猫狗狗却是真怕了那些被反复投喂的碳水,到最后,它们的食盆里都被堆得满满当当的,猫咪小狗们见了煎饼和炒饭就愁眉苦脸的,拱着鼻子把那些东西推到了食盆外。   这么一份满满当当的、足够一个成年男性填饱肚子的大煎饼,虽然是为拜伦的特制版,但普通的版本,也是差不多的大小,一份标准的杂粮煎饼由一张薄饼、一份薄脆和一枚鸡蛋组成,配菜是生菜叶和酸辣爽口的卷心菜与萝卜丁泡菜,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夹入肉肠,夹入肉肠的煎饼四个先令,不加肉肠则要便宜许多,只有两个先令。   .这是由于拜伦的中央厨房目前制作的肉肠成本还较高的缘故,且这种肉肠的肉质较为扎实,没有添加太多的淀粉。拜伦的下一步,就是要建立一条服务于自己产业的肉食供应链,并专程开设一些制作不同品质的肉肠加工厂。他打算仿制生产出后世的午餐肉罐头,这种味美价廉、添加少量淀粉又自带咸味,便于烹饪的肉罐头,即使放在后世也拥有相当稳定的受众市场,更别提在这个罐头品种十分贫瘠的时代了。   在拜伦等待爱琳制作煎饼的时候,他的后面已经开始排起了队列,拜伦便不免多问了她一句,最近刚开始在这里出摊,生意如何。   爱琳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笑着说道,“先生,杂粮煎饼的生意很是不错,尤其是早上来买的客人最多呢!我一般从早上出摊到中午,到了傍晚再来出摊几个小时,可是营业最好的还是在早上。最宽敞的街道往往卖的最好,我早上会固定在大道上出摊,到了客流少的时候,再跑到工人多的地方,或是公园门口。”   拜伦听罢,点了点头,这大致和他的猜测差不多。安多港似乎没有什么早餐文化,安多港人的早餐,除了在家中烹饪能够吃好,在外面是很难买到什么像样又便宜便捷的早餐的。他大致扫了排队的队列一眼,见排队的人中,有赶着上学的学生、衣着简单的马夫和工人,甚至有衣冠楚楚、极为体面的文职市民,就知道了杂粮煎饼飘荡的热气腾腾的香气在清晨的街头杀伤力有多大了。   只是可惜,受限于这个时代的工业水平,他还不能制造出廉价便捷的一次性碗筷,否则有了一次性餐具的加持,他再在街头售卖些皮蛋瘦肉粥、生烫米粉、热干面之类的早点,说不定安多港人也能养成边骑自行车边吸溜粉面的过早文化呢。   虽然一次性碗筷是造不了了,可是用油纸叠成的简单餐具,也是不错的选择,拜伦如今售卖的许多街头餐点就是这样外卖打包的——炒米炒面之类的,只要用油纸叠起来包好,再系上绳子就能提着带走。   说起来,他似乎也可以在街头售卖生煎锅贴之类的早点,这些东西打包倒不难,他再去定制一些一次性木签……哦,以现在的技术水平,批量制作廉价的木签也并不算难,不过他得专门去找人定制这种机器,有了一次性木签,许多外带食物吃起来都会方便许多,而且,如果有了两根签子,那不就是筷子的雏形吗?   说不定,他还能让苏楠人一步步接受筷子的存在呢?   他一边想着自己的生意经,一边将两份打包好的煎饼放在了自行车的车篓里,脚一蹬继续往前骑行,他这潇洒的、随性又漫不经心的身影引得方才排队买煎饼的路人看了好几眼,不时有人露出艳羡的神情,低声对朋友说道,“你看,这种新式的自行车多方便呀!这种新式自行车多少钱一辆来着,好像是麋鹿牌的,我也想买一辆骑着去上班……”   带着两份早餐回到了学校,拜伦把一份煎饼塞给了阿列克修斯,阿列克修斯尝了一口,这由层层叠叠的、薄如蝉翼的饼皮和炸过的薄脆所组成的酥脆口感、爽口酸辣的泡菜和浓郁咸香的酱汁,立刻就让这小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圣光啊,拜伦,没认识你之前,我过得都是些什么苦日子!”阿列克修斯一边往嘴里塞着煎饼,一边含糊不清说道,“我说拜伦,你可千万要把你的生意坚持做下去,哪天你要是赔钱了,就来找我……嗯,找我哥借钱,最好你能做大做强,让苏楠的每一个城市都有你的餐馆和食摊,这样无论我以后走到哪里,就都能饿不着了!”   拜伦听罢,颇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你自己不借钱给我,要让你哥哥借钱给我?你虽没有西泽尔有钱,可好歹也是格林家族的小少爷呀,怎么就连借朋友的钱都拿不出来呢?”   提到这件事情,阿列克修斯吸了吸鼻子,作泫然欲泣状,“拜伦,你是不知道,上次我好心好意给我哥写信,他这个冷血无情的家伙,竟然回信告诉我他要让管家限制我的零花钱账户!我看他肯定是嫉妒我又去你家吃到了你亲手制作的新美食,他在海上只能啃咸肉罐头,才故意这样的!”   拜伦捂嘴偷笑,西泽尔哪里会有这么幼稚,这个小子。   “好吧好吧,我最近是花销大了些,不就是我又订购了三台新出的照相机嘛,我哥他至于这么生气吗。”阿列克修斯撇了撇嘴,说道。   拜伦瞪大了眼睛,“阿列克修斯,你买那么多照相机做什么,那东西那么贵,难怪西泽尔会生气呢。”   “因为是新出的照相机,比我现在的这台更轻便,也更先进,我才买的。你上次不是告诉我说,我可以用照片把画作保存下来,制成可以动作的影片吗?我已经在尝试绘画了,等我画好了,再让你瞧瞧。”阿列克修斯高兴说道。   “那还有两台呢?”拜伦问道。   “我送给薇拉姐姐了,你看到报纸了吗?上一次她驾驶热气球环绕了安多港一周之后,她就成了安多港最有名的冒险家了呢!她最近又有了新主意,说要独自驾驶热气球,完成环绕苏楠南部四郡的挑战,我要送她两台照相机,让她可以拍下从天空俯瞰地面的照片,还有让地面的人能跟拍到她在天上的身影呢!” 第277章 战争阴云:北海的战争阴云。   阿列克修斯一提,拜伦就想起来,他好像确实在报纸上看到有这么一回事。   他轻笑着想,薇拉小姐还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冒险家,还十分善于经营自己的名声,他在报纸上有时会看到有记者赞美她的美丽智慧与勇敢无畏。这个年代,人们十分喜爱推崇冒险者,哪怕是女性冒险者会招来诸多非议,却也同样能引起民众的关注。   哦……说起来,不知道薇拉小姐缺不缺冒险启动资金,他应该趁着薇拉小姐还没有名扬天下,提前和她商议,成为她的冒险赞助商,想想看吧,要是薇拉小姐在野外冒险的时候,随身携带的是他的工厂出产的罐头,再让她在冒险笔记里宣传一波,这不就是极好的宣传机会吗?   他这样一想,就决定过段时间给薇拉小姐写一封信商谈此事了,要是能把她签下成为品牌的代言人就好了,这个时代的商品品牌还没有代言人这一说,如果他的罐头食品能够签下一位冒险家小姐作为代言人,就会给人一种他的罐头能够在旅途带给人充足的热量的感觉,至少对于那些需要远行的旅人或水手来说,他们会对自己的罐头食品拥有更大的消费信心和消费动力。   如今他的罐头工厂已经开工一个多月了,生产出来的几种咖喱罐头主要依靠的还是通过杂货铺进行分销售卖,这件事情主要是由已经熟悉了向分销渠道推销的尚娜小姐负责。拜伦没有忘记把后世用于拉动销售的试吃手法带到这个世界,因最近工厂才刚刚开始出货不久,拜伦便让尚娜小姐带着一些工人在与他们谈好分销协议的杂货店门口摆放一些试吃摊位,通过加热罐头,让罐头的味道吸引路人和来杂货店采买的顾客,通过少量试吃和优惠售卖的方式,打开罐头的销路。   但因拜伦的工厂和品牌才刚刚成立,前期打开销路的过程无疑很慢,若是能有一个绝佳的营销机会,让大众熟知自己的品牌,那就再好不过了。   放学之后,拜伦去办公室工作时,老乔治却忽而上门来找他,兴高采烈说道,“拜伦,小子,快和老乔治去码头!哈哈,我们的捕鲸船回来了,他们捕了一条好大的鲸鱼呢,卢卡斯先生让我叫你去看热闹!”   “真的?”拜伦起身,笑着说道,“我还从见过被捕回来的鲸鱼呢,让我也去瞧一瞧。”   他正要和老乔治一起离开,便见到这几日一直安静待在办公室里工作的男孩朱利安从文件堆里探出头来,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也有几分好奇之意,他便笑着说道,“朱利安,和我一起去吧。”   朱利安先是一愣,紧接着,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开心的笑容,点头嗯了一声,跟上了拜伦。   他们来到码头的时候,水手们正围着起吊机将鲸鱼从吊网中搬运到岸上,这只硕大的、足有十几米场的巨大抹香鲸引得路人惊叹不已。卢卡斯见到拜伦,很是高兴告诉他,第一次出海,他们就能捕到这么大的抹香鲸,这只抹香鲸足有几十吨重,割下来的鲸鱼油和鲸骨能让他们大赚一笔呢。   “我把鲸鱼肉最好的部分都留给了你,拜伦。你家的餐厅做的鲸鱼汤面是水手们的最爱,他们总是喜欢在晚上去你的小食摊来上一碗,就连我有时候都会和他们一起去吃呢。”卢卡斯笑呵呵说道,“到时候,我们家的水手去了你那里,可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折扣价呀!”   拜伦忙笑着说道,“这是当然,我名下的食摊和餐厅,用的鱼获,哪一个不是这些水手们亲手捕捞的?我准备之后一批专门的折扣卡,等做好之后,你让水手们拿着折扣卡来我这里吃饭,无论是小食摊还是餐厅,都能享受折扣。”   “哈哈,那些老家伙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卢卡斯笑着说道,他想了想,又问道,“对了拜伦,你最近,不是送给了我们一些鱼丸罐头吗?我把那些罐头都分发给了水手,让他们带在船上吃,他们都挺喜欢的,只是有一样,有些水手生活比较节俭,你的罐头虽然好吃,又是低价卖给我们的,可是他们还是希望能有更物美价廉的罐头,方便他们能够随时带着出海。你若是方便,回来能不能……生产一些用凤尾鱼或是沙丁鱼制成的,更廉价的罐头呢?”   拜伦想了想,凤尾鱼和沙丁鱼啊……这的确是安多港价格最为低廉的鱼类了,因为凤尾鱼和沙丁鱼刺多而个头小,处理起来较为麻烦,安多港人一般只会把它们油炸或制成鱼露吃掉,很少会专门烹饪这两种鱼类。因此拜伦的炸鱼薯条在制作之初,就没有考虑过凤尾鱼和沙丁鱼,而是选择了价格稍高一挡,却也足够廉价的鳕鱼。   现在,这些水手们希望他能够制作更廉价的罐头,用凤尾鱼或沙丁鱼也无可厚非,至于做法嘛……将这两种鱼类油炸之后,再以豆豉腌制,制成豆豉鱼罐头如何呢?这种罐头咸香下饭,可直接搭配主食,也可以稍加烹饪制成菜品,且易于保存,不用封闭的金属罐头盒,只用陶罐密封就能带到海上,成本能比密封的金属罐头更低廉一些。   想到这里,拜伦笑着说道,“这倒不难,等过段时日,我专门开设一个小工坊就行。”   卢卡斯听罢,又高兴说道,“我就知道,拜伦你总有可靠的主意。”   他们在那里旁观着水手和渔夫熟练地分割鲸鱼的各个部位,卢卡斯一边对照着账目表,一边笑着说道,“这次他们出航,去北海的远洋捕鲸,过程可真是九死一生呢!我听水手们说了许多他们在远洋上的奇遇,下次我的新作要以捕鲸船为主题,写一个有些奇幻的冒险故事,就写一只捕鲸船在远洋上迷失了方向,水手们无意间闯入许多未知的国度,经历的许多冒险故事。我打算把它写成一个讽刺喜剧,用那些虚拟的国度来讽刺一些社会现实,你觉得怎么样?”   拜伦轻笑起来,这听起来有点像前世他看过的《格列佛游记》和《镜花缘》,倒是有趣,自从卢卡斯开始工作之后,也许是因为他终于从象牙塔中接触到了现实生活,他的创作就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总是既有现实趣味又充满了幻想色彩,还掺杂着一些他对社会现实的思考与批判。之前那部流浪儿的小说完结之后,卢卡斯又创作了好几篇短篇小说,也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身为卢卡斯的朋友,他还挺为卢卡斯能在文学创作上找到自己的方向感到高兴的。   他和卢卡斯聊了几句他的新创作,又好奇问道,“这只抹香鲸是在北海捕到的?听说北海到了秋冬之际,风暴会变得频繁,他们是不是遇到了海上的风浪,才会有九死一生的险境?”   卢卡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呀,北海的风浪本来就很大了,可是偏偏这次他们出航,还不能去船长熟悉的海域捕鲸,真是糟糕透了,要不是我聘用的那位格里芬船长经验丰富,他们都差点没能回来呢!”   他摇了摇头,说道,“还不都是因为那些罗塞人嘛!我也是今天听水手们从北方带来的消息,最近罗塞派出了许多海军在北海的主要航道巡察,还总是屡屡挑衅帝国的海军舰队,这些时日,北海的商道很是紧张,很多商船都不得不避开那几条主要的航线!要不是因为这样,捕鲸船也不至于非要绕远路去捕鲸呢!”   拜伦闻言,却是十分惊讶。他知晓罗塞与苏楠的关系并不算好,罗塞也一直是苏楠警惕的敌人之一,却不知晓,原来罗塞最近就已经有所动作了,还是在北海之上。   等等,北海……   拜伦很快就想到了西泽尔此次出航,去的也是北海。他的心绪下意识一紧,微蹙起眉,如今北海的局势如此紧张,西泽尔又在帝国最大的舰船上服役,若是北海的局势糟糕到了不能再糟糕的地步,他是否……也会被卷入战争呢?   意识到这一点,拜伦原本轻松的心情都有些变得紧张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在本土之外,苏楠帝国的战争其实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只是那些战争大多是在远离费尔南大陆的殖民地,才会给人一种战争距离帝国很远的错觉,可是如今,北海的紧张局势,却让拜伦突然有了一种被打碎幻想的紧迫感——那就是,战争距离苏楠帝国,从来都并不遥远。   苏楠帝国最为强大的倚仗是帝国的海军,一旦发生战争,海军是必定要一马当先,守护帝国的安危。到那时,就算拜伦心中再不情愿,恐怕西泽尔也是一定会身处在战争的前线。   他轻轻地、有些怅然的叹息了一声,西泽尔身为军人的身份,让他无法对他要面临战场的这件事情说些什么,可是他的心中,却不能不为他而祈祷。   希望他送给西泽尔的平安结,能够真的庇佑西泽尔平安无忧吧…… 第278章 医者白衣:穿白衣的医者。   水手们分割完鲸鱼之后,临走之前,拜伦把他们不要的一些难以加工的鲸骨和鲸鱼皮给要了去。这些东西卖不上价,平日里都是水手们会随手丢弃到海里的“垃圾”,卢卡斯虽不知道拜伦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却也直接大方白送给了他。   面对卢卡斯的好奇问询,拜伦笑着说,等到之后他做出来了,再告诉卢卡斯,他其实是准备用这些鲸骨和鲸鱼皮试做一下吉利丁片或吉利丁粉,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才暂时没有好意思说的。   这个时代,果冻慕斯一类的凝胶食物其实已经出现很久了,可是制作果冻所用的胶质粘稠剂却多需要厨师们在后厨用骨头和动物皮现熬,制作过程繁琐且成本高昂,故而果冻和慕斯这类甜点的价格一直都有些高昂。若是拜伦能够批量生产出吉利丁片或是吉利丁粉,这些食物,就会变得更加廉价易得,也能够进入寻常百姓家的厨房了。   拜伦带着朱利安回去的时候,朱利安的脸上仍然带着几分难以克制的兴奋,似乎还沉浸在方才观看水手们切割巨大鲸鱼的新鲜感中,拜伦在一旁偷瞟了他几眼,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男孩在他这里工作了也有一段时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拜伦就天生吸引那些文静的人,他来到办公室以后,也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但戴安娜小姐说,这个孩子做事认真而体贴,且算起帐来十分一丝不苟,有一点错漏之处,他都会亲自跑到摊位或餐厅那里问个一清二楚,办公室的几人也就很快接纳了他,并在拜伦这里通过了试用期,成为了正式员工。   又是一个安息日,一大清早,露西小姐就已经站在门口等待拜伦了。他之前交代了露西小姐,让她帮忙去市场上筹备一些棉被围裙和纸墨笔本,露西小姐如今做事越来越利索,不到几天就把他所需要的东西全部都制备了齐全——当然,这也有这些东西是要送到女校的缘故,妹妹安妮也可以得到这些分发的捐赠物资,她自然会对此事十分上心。   拜伦和露西小姐带着这些东西,一起去往了圣德克拉女校交付。在此之前,拜伦就已经通过塞缪尔神父将捐赠一事告知了校方,因此他今日前来,便有校方的人亲自在门口等候,那位芙洛拉修女,也在其中。   “德拉塞尔先生,感谢您的仁慈与慷慨,感谢您对医学事业的支持,圣光一定会庇佑您这样的虔信者的。”芙洛拉修女谦和说道,她似乎是把拜伦当成了因为教义而捐赠学校的人,拜伦想了想,却也没有出言否认这一点。   谁让虔信者的身份实在是太好用了,哪怕他日后干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依凭着他平日里装模作样的虔诚,也能忽悠来几个神父修女为自己辩经。   拜伦微笑着说道,“您太过客气了,女士,我不过是遵从圣光的教诲,略尽一些绵薄之力罢了。倒是您为创立这所女子医学院,一定费尽了心血,有了足够的女医生和女医护,妇女们在生育时才能得到更好的照料,这可是一项了不起的善义之举,真希望您筹备的母婴医院能够减少产热褥发生的情况。”   芙洛拉修女闻言,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您还知晓产热褥?啊,难得有您这样的年轻绅士会关心这样的议题,您一定是个思想开明的年轻人……”   拜伦与芙洛拉修女边走边聊,他说道,自己和几位医生是朋友,身边也有朋友的妻子是因生产时而去世,芙洛拉修女不住点头,也向拜伦介绍起了女校如今的现状。   前段时日,女校招生之时,也有不少女孩来报名参加,只是,这些女孩们大多出自家境普通的小市民家庭或不那么贫困的工人家庭,因女校对学费的要求不高,又有各种助学减免,还承诺毕业之后一定会安排工作才来此报名。因为这些学生们大多出身普通,收不上什么学费,学校又要自掏腰包贴钱,又要分出一部分资金筹备设立母婴医院,故而女校的各项设施也总是能省就省,并以教会和贵族的捐赠作为主要的资金来源。   天气要渐渐转凉,芙洛拉修女正愁着如何置备秋冬的御寒衣物棉被,因而此次拜伦捐赠的这些物资,也算雪中送炭。芙洛拉修女没向拜伦矜持客气,向他问询,冬日能否再捐赠一批煤炭过来,安多港的冬日虽然不算酷寒,却也是有些冷的,这些女孩们住在修道院的老旧房间里,要是冬天缺乏炭火,恐怕会被冻坏的。   没想到自己来这一趟,东西还没放下,就又被打了秋风,拜伦笑着应承了下来,说他等到天冷,一定送来一批煤炭。   他正想着今年冬日要送来多少煤炭更合适,忽而想到,这个时代的煤炉大多是燃烧散煤取暖,烟尘较大,味道也比较难闻,所以有钱人家用的壁炉多是用燃烧效果更好,烟尘也更小的柴火取暖。苏楠并不缺乏煤炭矿场,故而煤炭的价格也极为低廉,反倒是木柴的价格,会更高昂一些,所以芙洛拉修女才会向他请求捐赠煤炭,而非木柴。   若拜伦想,若是他把这些煤炭制成蜂窝煤,燃烧效果会不会更好一些呢?前世暖气还没有在北方普及的时候,那时的许多北方人家都会烧蜂窝煤取暖,若是蜂窝煤的燃烧效率不高,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这样做了。   拜伦正与芙洛拉修女交谈,一位正在将物资清点入库的修女走了过来,将清点好的物资清单交给了芙洛拉修女,又看了拜伦一眼,面上犹豫了片刻,又开口说道,“德拉塞尔先生,我们很感谢您捐赠的物资,也感谢您的慷慨与好意。只是……您这次捐赠的物资里,送给学生们的围裙多是白色的女仆围裙,这些围裙的质量虽然也很好,可却不大适合这些医学生们使用……您要知道,医疗室是个血迹斑斑的肮脏之地,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们平时都只穿黑色的衣服,太过洁白的衣服,上面的血迹会极为明显,这并不好清洗,也会让患者们感到紧张……”   她有些欲言又止,说道,“虽然有些医生会以自己身上的陈年血迹为傲,觉得这是他们医术娴熟的象征,可是芙洛拉修女并不倡导这一点,现在医学界有一种新观点,认为卫生与健康息息相关。我们还是希望,您能送一些较好清洗的、比较耐脏的围裙,供那些孩子们教学使用。哦,这也绝没有觉得您送来的东西不好的意思……”   拜伦闻言,轻笑起来说道,“我正是出于希望护士和医生们能够注意到衣服的卫生,才捐赠了一批这样的白色围裙,女士。”   他停顿了一下,又开口说道,“请恕我直言,您能告诉我,普通的医生护士们,平日会多久更换一次清洁的衣物吗?”   那位修女愣了一下,但仍如实回答道,“一般的医生很少会清洗他们的黑色外袍,因为许多医生会把衣服上陈年血迹当做是经验的象征。芙洛拉女士则建议我们三到五天更换一次干净的衣物。”   拜伦轻叹了口气,这就是了,他就是知道,这个时代的一些医学从业者虽然也拥有一定的卫生意识,可他们却缺乏一个极为关键,却仍未有人提出的观点——无菌意识。   三到五天更换一次带血的外衣,这都足够细菌在上面繁衍祖宗十八代了,这要是不发生细菌感染,那拜伦可就要真的虔信圣光他老人家了。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清洗力度仍然不够,女士们。”拜伦说道,“请恕我以一个门外汉的身份说几句薄见,我是一个食商,名下的工坊常常会制作泡菜、乳酪一类的发酵物,工人们常常会告诉我,盛放发酵物的玻璃罐,必须要经过开水蒸煮之后,才能使用,否则就会生出乳酸菌之外的腐败之物。我就在想,只是盛放发酵物的玻璃瓶,就要用开水反复清洗,又何况是直接接触病人的、医护者的衣物呢?是否医护者的衣服每日清洗一次,或是接触到血迹之后就要立刻清洗,才会更保险呢?当然,这也只是我的一点猜想,并没有验证过……”   修女因他的话而陷入了沉思,一旁的芙洛拉修女沉默了片刻,说道,“您的想法似乎也不无道理,德拉塞尔先生。我有一位在医学界的好友,他这一年来,一直在着迷地研究微生物与疾病之间的关系,都快有些魔怔了,他做了许多的实验,还让我去看过他的研究笔记,似乎某些微生物的确会导致腐败或病痛的发生……”   拜伦愣了愣,下意识问道,“您说的这位同僚,是不是康纳医生?”   这回轮到芙洛拉修女惊讶了,“德拉塞尔先生,您认识他?”   拜伦失笑,真是没想到,当日他只是偶然向康纳医生提及了几句,希望彼时的医生能够注意到微生物致病的理论,后来便再没了消息,他还以为对方早已把此事给抛诸脑后,却没想到,这位医生先生竟然已经对此事研究了快一年了。   他这算不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呢?   离开之前,芙洛拉女士告诉拜伦,那位康纳医生已经将自己的研究整理成册,最迟年末,就会在期刊上发表,今年年末的医学大会,他也会把自己的新论文带到会议上公布。   这让拜伦更加高兴了,他便与芙洛拉女士约好,过段时间,他们两人会一起去拜访一下康纳医生,芙洛拉女士随后还会给拜伦弄一张医学大会的邀请函,请他一起出席会场。   他想了想,便对芙洛拉女士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希望她让圣德克拉女子学院的学生们穿上白色医袍出席医学大会。   “若是要强调卫生与健康之间的关系,我觉得,能让行业内的医生护士们接受白色的医袍,是再好不过的。”拜伦说道,“我有一种预感,也许,这将会成为未来医学行业新的发展方向。”   何况,能够在医学大会上露面,并展示给世人女医护人员的精神相貌,也许,这也能改变一些时人对女性从医的偏见呢?拜伦的语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但他相信芙洛拉女士能够意识到这一点。   最终,芙洛拉女士同意了他的建议,总是显得有些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平和友好的微笑。   “德拉塞尔先生,真高兴我今天能够认识您。圣德克拉女子医学院和母婴医院的大门会随时为您而敞开,我们会珍视与您的友谊的。” 第279章 莱茵帝国:苏楠的邻国。   清晨,拜伦坐在客厅里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今日的晨报。   今日的报纸头条版上,再次被那位启明星先生的报道占据了,连着好几天,启明星连篇累牍报道了有关孤儿院贩卖孤儿的后续消息,也不知道这位记者先生究竟是从哪里挖到的内幕实证,此事关联了安多港大量的孤儿院、济贫院,以及警察局、教会等公共机构,引起了公众舆论的轩然大波。   尤其是济贫院的糟糕情况,哪怕济贫院长期被视作是对穷人的惩罚手段,其中的内情,依然让公众感到震惊。   帝国的济贫院与后世那种人们习惯的帮助穷人的公益组织有极大的差异,在这个时代,由于原初派所宣扬的“勤劳致富”、“贫穷是懒惰所致”的观点,贫穷被视为是穷人的一种罪过,需要对穷人进行严厉的惩罚,才能督促他们勤劳,摆脱贫困的现状。济贫院就是这样一个带有惩罚性质的组织,任何结伴进入到济贫院中的穷人,无论他们是夫妻,还是母子,都会被强制分离,并在济贫院中辛苦劳作——哪怕是在襁褓中的孩子,也会被强制带离母亲身边,这造成了极高的婴儿死亡率,以至于济贫院的院子里埋藏着幼儿们的累累尸骨。   进入济贫院的人们本来就要被分配极为辛苦的劳作,所得的报酬也几乎寥寥无几,甚至分发给他们的伙食也相当恶劣。然而更糟糕的是,就像孤儿院会私自把孤儿们卖给黑矿场一样,这些济贫院也时常将进入济贫院寻求救济的人们卖到黑工厂或采石场去做苦役。   这些穷人本就是社会的边缘群体,无人会在意他们的消失,于是,这些黑工厂老板可以尽情地压榨他们,哪怕他们的死亡率极高,也不会有人去追责。   这些时日,启明星先生跟踪报道了数名因走投无路而无奈进入济贫院中求助的底层劳工,并深挖了许多济贫院管理者与那些黑工厂老板的联系,他虽将关键人物的真名系数隐去,但其中有些涉及的地点和人物,却依旧能够让人猜出真实的名称。故而这段时日,有些人的日子可并不算好过,安多港的小报一向以风格大胆著称,一些社会评论家直接在小报火力全开,将一些人骂的狗血临头,笔锋更是直指背后的原初派教会。   原初教派啊……拜伦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报纸。   哪怕拜伦已经从一些劳工和孤儿们的口中得知过孤儿院和济贫院的糟糕名声,但在看到启明星先生的深入报道时,他也仍感受到了一种……触目惊心,因而这些时日,他对原初派的观感也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   大多数时候,他其实是不大愿意对这个时代的教会做出什么具有个人情感倾向的评价的,因为他知道,从唯物历史的角度来看,教会在这个时代的存在是有其合理性的,何况他也并不相信神明。可是有时候,他也实在不能认同原初派的一些观点……   在他认识的朋友中,也不乏有原初派的信徒,比如汉森先生,他就是一位很好的人。他并不能说,信仰原初派的人就一定是好人或者坏人,就像他也不能说信仰再临派就一定是好人一样。原初派提倡勤劳节俭、节欲克制,这都是很好的道德规范,可是同样的,他们的教义也强调把贫穷当做是懒惰的结果,甚至倡导一个人生来能够得到什么样的成就,都是由圣光所注定的。   往积极的方面说,这的确很符合这个时代的发展趋势,符合资本主义提倡个人奋斗、勤劳致富的价值观需求,可是与之相对的,原初派的思想,却也有些过于……过于社达主义了,尽管这个世界,物种进化论还没有被学者提出。   与之相比,至少在对待穷人的态度上,再临派要更加温和,也更为怜悯。再临派承接着更古老、更传统的价值观,他们认为金钱是一种罪孽,而贫穷反倒是高尚的象征,所以他们会赞美穷人,也会更乐于帮助穷人,并倡导富人们捐款,通过善功称义以赎清罪过,正如他们的教义所说的那样——要想让富人升入天堂,要难于让骆驼穿过针眼。   苏楠帝国的再临派和原初派虽然早已分裂多时,可是始终在名义上共用一个教会,随着拜伦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逐渐深入,他也从塞缪尔神父那里听说过一些关于教会内部的事宜。听说……苏楠帝国的教会最高机构为一个叫枢机主教团的组织,主教团共有七人,由再临派与原初派的枢机主教共同构成,并会从中选举出一位红衣大主教,又称坎特伯雷大主教,作为名义上的帝国教会最高领袖。   这些年,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的一直都是原初派的主教,原初派也一直占据着教会内部的权力上风。塞缪尔神父没有告诉他,再临派究竟为何而式微,但根据拜伦的猜测,这多半也与当年的那场有关皇位争夺的政变有关。   明年就又是教会十年一度的大公会议了,届时费尔南大陆的诸多主教会齐聚一堂,商议一些教会的内部事宜,至此敏感时节,原初派却被爆出这样的丑闻,这绝非是什么好事。这些时日,原初派也并非没有对此事做出反应,他们处理了不少涉事的教会内部人员,可是这些被处理的人,大多都没什么太高的职位,也并未有身居高位的主教站出来为此事而道歉,原初派对此事冷淡处理的态度,也无疑加重了公众对原初派的不信任与质疑。   虽然此事尚未结束,但拜伦有一种预感,也许这件事情,会极大地动摇原初派在安多港内的信誉与权威。   他轻轻叹息一声,指尖点了点报纸,心中却在沉思,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还是这个时代的局势本就如此多变,他总觉得,自从他来到安多港之后,这才不到两年的时间,这座城市就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风波。   大部分的政治波澜的确不会影响到普通人的生活,可是拜伦也不敢说,这些风云就一定只会局限于上流社会,而不会有朝一日,波及到帝国最细微的神经末梢。至少在安多港局势紧张的时候,安多港的股票交易所和证券市场总是会受到影响,牵动着帝国商业血液的流动。   下午,拜伦离开学校之后,就又来到了埃兰商会这里,与维克托先生和几位埃兰商人商讨事宜。   埃兰人欲在苏楠帝国的帮助下,在国内建设铁路,这是之前埃兰使团就与苏楠官方商议好的事情,如今两国的各项合作协定皆已明晰,埃兰商会便要引入苏楠的投资者和铁路建设公司,好为铁路筹措资金和技术支持。   在此之前,这件事情就早已在稳步推进当中了,维克托先生更是在其中投入了一大笔资产,可是今日,他与维克托先生来到商会时,却见到商会的理事长易卜拉欣先生愁眉不展,似乎是有什么算不上的好消息的事情发生。他虽未直接挑明,但话里话外之间,都暗示了最近的两国协议可能有变。   “我们的合作仍可继续进行,只是……一些更好的铁路地段,也许王国未必会交由与你们苏楠人合办的公司。”易卜拉欣叹了口气,有些发愁说道,“这是最近从奥尔兰德和埃兰传来的电报消息,各位还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吧。”   维克托先生和拜伦听到这样的消息,十分惊讶,他们站在窗边议论此事之时,维克托先生更是有些不耐且烦躁,他不时用着手杖敲着地面,生气说道,“这些埃兰人,怎么能如此出尔反尔!当时说好了要将最好的几条铁路地段都交给安多港的商会投资,我们才愿意让出一些利益,如今却连这点事情都保证不好!真是……”   他的话语截了一半,但面上的烦躁已经说明他此刻心中的未尽之言,拜伦轻叹了口气,安抚对方放松下来,而今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和埃兰人置气,而是要抓紧打探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埃兰官方有意缩减与苏楠人的合作范围。   “我看易卜拉欣先生像是知道些什么,而且他的态度……也似乎是不大赞成此事的。”拜伦说道,“就算埃兰官方有自己的想法,可是埃兰的商人也未必与他们的政府齐心。易卜拉欣先生常年留驻在苏楠经商,他的商业利益早就与苏楠绑定在了一起。也许……我们能从他和商会的其他埃兰人那里探知些什么呢?”   维克托先生也渐从方才的愠怒中冷静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同意了拜伦的看法。于是,接下来几日,维克托先生举办了几场社交舞会,并邀请那些埃兰商人们参加赌马、射击、狩猎等娱乐活动,与那些埃兰商人们拉近关系,想要从他们嘴里撬出一些消息。   原本一开始的时候,那些埃兰人还并不想对维克托先生说太多的事情,可是在有拜伦在场的时候,他们的态度却要温和友善许多,一开始拜伦还对此事有些不解,直到过了两日,他又从商会那里收到了一份从帝都寄来的书信,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竟是那位艾哈迈德王子,又给拜伦寄来了一封长长的书信。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艾哈迈德王子曾当众亲自赠予拜伦一把埃兰宝刀,这足以让埃兰人知道他对拜伦的亲善之意,但有时贵人随手赠送给有缘人一件礼物,也并非是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事情,毕竟贵人一时兴起也是有的,因此那时,埃兰人虽然也注意到了拜伦,却也仅仅只是对他多了几分客气而已,并未多有什么表示。   后来艾哈迈德王子又赠送给拜伦一箱礼物和书信,这也让埃兰人多关注了这个苏楠少年几分,但这除了证明王子殿下并未忘却这个少年,也算不得什么。可是直到拜伦的回信寄送过去,他在信中真诚地为那位王子殿下提出了一些具有可行性的、能够让埃兰做出开化革新的建议之后,这位王子殿下终于通过敕令传达了他的态度——他说拜伦是埃兰的贵客,是他艾哈迈德的朋友与座上宾。   这就让埃兰的商人真正重视起了这个年轻的苏楠少年,埃兰的王室一向高高在上,能够被王室成员奉为座上宾的人本就不多,他能以一个外国人的身份得到如此礼待,想必在王子殿下的心中,这位德拉塞尔先生一定有着极为特别的分量。   因埃兰人对拜伦的礼待,拜伦也就从他们那里打听来了一些消息,他在将这些信息全部整合,并阅读过那位艾哈迈德王子写给自己的信件之后,大致拼凑除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是因为埃兰的使臣在抵达帝都、与苏楠官方进行更深层的协议博弈之时,埃兰王国的外交环境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埃兰王国一向与罗塞帝国极为不对付,一个世纪以来,两国因领土纠纷发生过数场战争,并各有胜败。因埃兰王国与罗塞帝国的关系极为恶劣,罗塞又始终威胁着埃兰北部的领土,所以埃兰才会迫切请求与苏楠进行合作,通过对苏楠科技与军事的学习而富国强兵,解决罗塞对王国的威胁。   也正是因为如此,苏楠帝国才会在与埃兰人的合作中始终保持优势地位。因为在整个费尔南大陆,也就只有苏楠帝国与罗塞帝国的关系最为浅薄,无论是与罗塞接壤并常年联姻的莱茵,还是在费尔南大陆合纵连横的卢瓦,他们都未必会愿意在罗塞与埃兰的领土纠纷中帮助埃兰。   苏楠官方也就趁此机会,在协议中提出了一些极为过分的、损害埃兰国家利益的要求。   艾哈迈德王子虽然并未在信中直言什么,但却隐晦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说道,“与安多港人相比,奥尔兰德的贵族总是更为矜持高贵,宴席也更为浮华奢靡,可酒桌上用于佐餐的利口酒,却十分苦涩——奥尔兰德的本地人说,葡萄酒的苦涩是品质更高的象征,我却有些怀念安多港柔和甜美的利口酒,这里的酒水太过高贵,并非常人能有福消受,也许我是个俗人,实在欣赏不得。”   从王子殿下的话语中推断,埃兰使者团在奥尔兰德的经历大约并不算得愉快,甚至可能还遭受了一些帝国贵族的傲慢歧视。   然而事情的转机就发生在最近,一向与埃兰保持距离的莱茵帝国忽而通过外交大臣表达了希望调停埃兰与罗塞关系的意愿,并频频向埃兰王室示好,甚至有意想要像苏楠一样,对埃兰的工业与军事革新提供帮助。因莱茵突然横插一手,远在黎凡特的埃兰苏丹态度便有了明显的变化,相对应的,与埃兰保持着电报联系的埃兰使团,也就有了态度上的变化。   这些消息如今还并未被刊登到报纸上,可是消息灵通的埃兰商人也早已从埃兰发来的电报中知晓。   这对埃兰王国来说,自然算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他们在与苏楠的谈判中有更大的斡旋空间,可是相对应的,对于这些已经把利益绑定在苏楠与埃兰官方合作的两国商人来说,却未必是一件好事了。   至少无论是那位易卜拉欣,还是维克托先生,他们都不乐见得苏楠与埃兰的协议生变,虽然埃兰不大可能与苏楠彻底断绝合作,可若是埃兰将一些更为核心的合作领域转交给莱茵,那他们这些人的利益,也必定会受到损害。   梳理完这些思绪,拜伦大致已经知晓了近来影响埃兰的时态变化。他从前一直以为莱茵和苏楠是关系密切的友邦,因为两国有着深刻的利益绑定与政治联姻,可是在涉及埃兰的事情上,莱茵人……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至少从这件事情来看,莱茵与苏楠两国在黎凡特大陆的利益关系是绝没有表面那样亲密无间的。   不过……虽然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拜伦却觉得此事却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埃兰与苏楠的合作是那位马哈茂德大公竭力推进了好几年的结果,就算莱茵忽然有意想要与埃兰合作,这也需要一个漫长的协商过程,可是如今马哈茂德大公人还在苏楠帝都,埃兰国内又缺乏像马哈茂德大公这样既位高权重,又精通西方文化的重臣,双方的合作,并不可能那么快就达成。   也就是说,至少从商会的角度来看,他们与埃兰的商业合作内容,大部分是不会有什么变动的,只是一些涉及到未来的合作,会因此事而增添许多不确定性。   事已至此,拜伦也只能在茶会的间隙劝慰维克托先生尽人事而知天命了,毕竟地缘关系千变万化,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至少埃兰的市场潜力那么大,他们和埃兰商人搞好关系总是没错,就算莱茵人有意要入局埃兰,他们也可以趁着莱茵人没有入局之前抢占好先机。   维克托先生自然也明白拜伦的意思,他又说道,“拜伦,我记得你之前说,鸡蛋不应该被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句话一直让我印象深刻。自安多港与埃兰的商会成立之后,我们也在埃兰建立了一些人脉关系和商业据点,特别是里拉海沿岸的那几个港口城市,我看不如我们在那里成立一家大型货运公司,专门承接从埃兰到安多港的沿途行程货运。到那时,不光是埃兰和苏楠之间的货物,就是沿线的阿拉贡、萨宾、科普特和锡卡等国,也能搭上这些货运的航线。”   拜伦想了想,弯了弯眼睛着说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先生。不过说到货运公司,我倒是有个不错的合作对象,您知道格林家族的货运公司吗?也是巧了,我恰好与格林家族的人有些私交……”   他与维克托先生商谈了一阵这件事情,维克托先生既惊讶又不惊讶于,他竟能够与格林家族的现任掌权人有所私交,所以就将这件事情的先期洽谈事宜都交给了他。   想到过段时日,拜伦就能以一个商业合作者的身份找上西泽尔,他就忍不住弯起了眉眼,不知道这个家伙看到自己短短一年之内就能以背靠大商会的商人身份与西泽尔商讨平等的商业合作,他会不会大吃一惊呢?   哦……大概他就算吃惊,也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来吧。不过前提是他能够平安归来,而不是让他在军事医院里见到西泽尔的身影。   如今费尔南大陆的暗流涌动,绝对与北海海域上紧张的局势密不可分。   他倒是不觉得西泽尔会有什么牺牲的风险,因为西泽尔在帝国最为强大的海军军舰上服役,除非帝国海军遭受了数国海军的联手围剿,否则罗塞帝国落后的军事水平,还不足以让帝国最强大的军舰沉没。可那并不代表着西泽尔就一定会安全了,毕竟战场上枪炮无眼,什么样的意外都有可能会发生。   若是他能平安归来,若是他不会受伤……哦,拜伦一时有些恍惚,若是他好好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他又会怎么样呢?   他的心忽而生出了一种没由来的,陌生的、懵懂的困惑,这困惑来得突兀,又似有似无。   是啊,除了为他的挚交好友而感到高兴,他又应该怎么样呢? 第280章 康纳医生:狂喜的医生。   秋意渐浓,安多港的细雨变得愈发频繁了起来。   去年的时候,姐夫委托熟悉农活的肯特夫妻帮忙把德拉塞尔家的小花园打理了一番,肯特先生在后院里移栽了一枝葡萄藤,经过一年的生长,它很快就爬满了藤架,连带着也攀上了拜伦房间的窗棂。   而今天气已经入秋,拜伦一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葡萄藤上挂起的青涩果串,等到过段时日,这些果串逐渐变得紫红时,就能从枝头摘下品尝了。   有了繁茂的葡萄架,拜伦便找了木匠在葡萄架下打了一副木桌木凳,这样悠闲宁静的地方,正适合摆放上桌椅,或是午后独坐看书小憩,或是煮上一壶热茶,与一两位朋友对弈或谈笑。   他从窗边抬头望了望在朦胧细雨中轻轻摇曳的葡萄枝蔓,又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摆放的日历,在上面又划了一道,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知等到葡萄成熟之时,这些木制的桌椅能不能做好,他又能不能摆上一副棋盘,与他的一位好友在绿茵下对弈。   进入秋季之后,西敏公学的学业任务就没有那么繁重了,因为秋季正是贵族们忙于社交和准备狩猎季的好时节,作为贵族公学,西敏公学自然也要为学生们的贵族生活而让步,然而对于拜伦来说,他这些时日,反倒比之前一段时间更加繁忙。   他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数都数不过来。平日里各个餐馆和小食摊的经营,他要负责和检查;他又要忙着面试,物色新的文书和秘书,戴安娜小姐把与她相熟的四五位可靠的好友都介绍来了拜伦这里工作,却仍赶不上拜伦工厂工坊、餐厅和中央厨房的管理需要;还有自行车公司的营销与经营的方向、百货公司的选址与招商、安多港商会与埃兰商会的日常交际,以及拜伦和卢卡斯在码头附近合作开设的渔业养殖场与海鲜粗加工工坊……   更别提他有时还要兼顾姐夫与皮埃尔先生的烘焙店,有时还要去教堂祷告和捐赠,还有他那些必须在一年内修完的、两个学年的学习课程。   自从结束了白磨坊村的夏日假期之后,拜伦就没有得闲的一天,成日里要加班加点到近凌晨才能休息,他才结束休假没有多久,如今就又有些憧憬下一个假期了。   他的事情这么多,又有许多事情需要他亲力亲为,实在让他有些头疼。拜伦痛定思痛,决心一定要改善一下现在的管理框架,把自己所需要负责的事情分拨出去一部分,他只需要掌握具体的决策内容,否则随着他的生意规模越来越大,早晚有一天,管理会跟不上运营扩张的速度的。   拜伦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文书能力最强的戴安娜小姐设置为秘书班子的总负责人,无论是码头的办公室,还是工厂、维斯河中央厨房的文书、会计工作,都由她来进行管理和分配。   露西小姐则是拜伦的贴身秘书,直接对拜伦负责,与露西小姐的工作进行对接。   至于鲍勃先生,则被拜伦放在了罐头工厂担任总管,自从工厂开始运营之后,鲍勃先生就一直把这里管理得井井有条,他一如既往的沉默与可靠让拜伦能够放心把工厂交给他,维斯河附近的中央厨房也交由他代管。   经过这样梳理了行政和人事框架之后,拜伦的日常工作终于减轻了一些,与此同时,他之前一直鼓励工人们读书识字的举措也有了一些成功——有那么几位工人一直坚持上夜校和读书看报,也就拥有了一定的文书和计算能力,拜伦就把他们提拔为了工人之间的小组组长,让他们拥有了一定的管理权限。   这种管理小组的模式,工人们还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因为从前,管理着他们的人不是凶神恶差、媚上欺下的工头,就是傲慢到鼻孔朝天、根本就瞧不起他们的文书先生,可是,拜伦却选择了从工人们之间挑选小组长。虽然这些被筛选出来的小组长更多的是依据他们是否拥有足够的识字水平,并不算是民主选举的,但拜伦也同时强调了,这些小组长会按照季度进行考核和民意调查,而且在职位上,他们依旧和普通工人是平等的,只是会拥有额外的工资奖励,但若是管理不善或是以权谋私,也会有相应的惩罚措施。   同时,他也借此机会鼓励工人们读书看报,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在未来成为新的小组组长,甚至升到更高的职务,毕竟,拜伦如今的产业还在迅速扩张当中,相比起在外面寻找新的管理人员,拜伦会更倾向于那些已经在他身边工作了一段时间的、更加可靠且已经熟悉了这里的工作需要的老员工担任新店的管理人员。   想到露西小姐就是一个依靠自己的努力,从一个普通的劳工成为他贴身秘书的学习典范,拜伦就干脆把这件事情交给了露西小姐负责,他让露西小姐去工坊工厂、餐厅和中央厨房那里设立一些读书角,准备一些旧的报纸杂志和二手字典供工人们学习和阅读。他也有意想要在每个季度举办一些识字比赛或是舞台剧比赛,再设立一些不大不小的奖金和日用品作为奖品,相信这些工人们会因此受到鼓舞而产生对读书的热情——他也不强求自己的工人们能有多高的文化水平,只要能流畅地读报写信,并拥有一定的逻辑思维能力和语言组织能力,对他们自己和拜伦的管理来说,就已经足够用了。   这几日,拜伦忙于这些管理上的事务之时,那个新来的男孩朱利安却引起了拜伦的注意。这个男孩年纪虽小,做事交际却很老成,他总是对办公室的秘书小姐们十分礼貌,并且常常主动干杂活并殷切地为所有人添茶倒水,更是忙前忙后地帮秘书小姐们跑腿,有时还会主动问拜伦有什么事情需要吩咐。   因拜伦的事务颇多,产业又逐渐在扩张中分散,他平日里待在码头办公室的时间反倒越来越少,再加上他又有露西小姐随身辅助工作,所以反而他与朱利安的相处时间并不长。但他见这个孩子才刚来没多久,就已经和办公室的小姐们关系十分熟络,便知这个孩子有着有些早熟的心智与能力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孩子总是会被迫早熟,拜伦在心中感叹这个孩子的不容易,又忍不住想,其实他在自己这里,没有必要这样强迫自己过分早熟,毕竟他对为他工作的孩子总是十分善待的。可是转念一想,也许是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和考量,他想要奋发上进,也不算什么坏事。   拜伦还记得皮特曾对他说过,朱利安的父母从前经营着印刷厂,也是比较体面的小市民,他自尊心又强,有段时日都不大愿意来拜伦这里工作,可知这个孩子是有些自己的傲气在的,既然如此,他想要得到重视,拜伦觉得自己还是给他这样一个机会吧。   他便私下找到戴安娜小姐,让她给这个孩子多交代一些更重要的任务,不要总让他去负责一些杂事。想到这朱利安家中从前是开印刷厂的,拜伦又恰好需要制作一些新的广告传单、商店招牌和行政与考勤表格,他就让戴安娜小姐多把这些工作转交给他,等到他完成这些他所擅长的事情之后,办公室的行政人员们就会对他多一些认可,日后也会交代给他更多的重要工作。   处理完生意上的琐事之后,拜伦很快又收到了那位芙洛拉修女的书信,邀请他一起去拜访那位许久不见的康纳医生。   拜伦穿上正装,与芙洛拉修女下了马车,来到了康纳医生的住处,他们叩开了房门,见到了一位女仆,并请女仆通传他家主人,他们今天约好了来拜访康纳医生。   女仆将他们请进了门,让他们坐在客厅里稍等,她为客人们斟了两杯茶并去上楼通传,正当拜伦举起茶杯呷了一口,还没把茶水咽进去时,便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慌乱声响,紧接着,是康纳医生跌跌撞撞跑下楼的身影。   “德拉塞尔先生!你终于来啦!您简直就是圣光派下凡的智慧天使,哈哈,您当日说得一点都不错,我终于证实了微生物与疾病之间的关系!” 第281章 病理之争:医学界的争议。   康纳医生带他和芙洛拉修女参观了他的研究室,并滔滔不绝地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研究成果。   自从开始着手这些研究之后,康纳医生几乎将日常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研究着那些看不见的微生物上,他进行了大量的动物实验,终于证实了伤口感染与微生物之间的关系。   “就像您之前曾提到过的观点,德拉塞尔先生,沸煮能够消灭那些致病的微生物,我对一些兔子进行了伤口缝合的实验,发现那些用开水沸煮过的银针在缝制伤口时,比那些没有经过沸煮的银针效果好得多——这也证实了我的一个猜想,人类的皮肤在出现伤口的时候,那些空气中致病的微生物就会更容易入侵到我们的身体里。”   他还说,除了用伤口做实验之外,他还用河水和烧开后的水喂食兔子,进行了对照实验,结果发现,那些饮用河水的兔子总是更容易染上疾病,寿命也更短,而后者则普遍更加健康。这和一些医生提倡人们饮用热水的卫生建议是相吻合的,他用空气、水源和土壤等做了许多实验,最后得出了一个对这个时代而言,颇为惊天动地的结论。   “在这个世界上,致病的微生物无处不在,它们存在于空气、土壤和水源中,也许这才是人们会出现一些疾病的根本原因!”   康纳先生说,他暂时还没有总结出那些微生物可能导致的疾病具体有哪些,但就他的观察而言,微生物的致病普遍存在使人腹泻脱水、伤口腐坏等病况,这些感染现象有轻有重,但严重的时候,很容易就会导致死亡。   微生物的存在,在百年以前就已经通过显微镜的发明而证实,但是长久以来,人们只知道微生物的存在,却并不能够理解微生物存在的意义,故而也就一直没有意识到细菌感染的可怕之处。康纳医生也许是这个时代第一个通过实验证实这一点的人,他的理论仍有一些粗糙之处,可是从这个时代的角度来看,这已经是医学的一大进步了。   他甚至参考了拜伦之前的观点,设计出了证明酵母菌存在的对照试验,并意识到了酵母菌和杂菌的不同,以及酵母菌对人体的无害性。   “这个世界上存在许多种不同的微生物,有的对人类的健康有害,有的则无害。那些致病的微生物,我给它们起名叫病菌。我在兔子的伤口腐败之处提取了一些碎片,放入肉汤之中让它们繁殖,这些繁殖出的菌群十分杂乱,我确信这其中一定有不致病的微生物,也有致病的微生物。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常见的致病病菌从伤口中分离出来,这样我们就能知道这些致病病菌的真面目了,也能更方便地寻找出在伤口上消灭它们的办法——除了用高温沸煮杀死它们之外,一定还存在一些更便捷无害的方法!”   听到康纳医生这一年来独自研究出了这么多的学术成果,拜伦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他真是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隐晦地提及了一些微生物的观念,甚至为了不被人怀疑,他还刻意用一些生活生产经验作为掩盖,尽管如此,这零星的一点来自后世成果的启迪,竟直接让康纳医生开启了一门新医学学术的研究。   他轻笑着想,有了细菌学的初步认知,距离出现现代医学的无菌概念还远吗?他在这个时代开设的罐头工厂,其实就已经通过高温蒸汽进行消杀生产了,只是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和成本原因,拜伦还不能使用精度更高的巴氏消毒法而已。他的一家罐头厂尚且如此,这个时代的医学也早就应该跟进了。   芙洛拉修女翻阅着他的实验报告,一时惊叹,一时又高兴而怅然,她叹着气说道,“仅仅只是用开水沸煮器皿,就能得到这样的恢复效果吗……哦,圣光啊,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这些医护者都在做些什么呢……”   拜伦看着芙洛拉修女脸上复杂的神情,一时心中也感慨万千。是啊,仅仅只是使用开水消杀,就能拯救无数人的生命,这样简单的方法,人类却要花费几千年的时光才能出现这样的认知,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一种……代价沉重的“愚蠢”,可是人类的进步,向来就是如此艰难,每向前迈出一小步,都要由无数人的命运与血泪、无数人的呕心沥血堆砌而成。   拜伦自认为,他是幸运的,他的前世幸运地出生在两次工业革命以后的时代,他一生下来,就能够享受得到人类发展最飞速的两百年所取得的全部成就。   他不知道该说这个时代的人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们的不幸之处在于,他们身处在时代的洪流之间,时代在飞速向前,他们中的许多人却未必能够享受得到进步所带来的益处,反而可能会被这湍急的洪流撕碎;可他们似乎也算是一种不幸中的万幸,至少这个时代在滚滚向前,毫无停歇之意,并且可以预见的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将亲身经历这场巨变。   他所能做的,又是什么呢?他又忍不住问自己这个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他总是会思考的问题。   他抬头看着激动的康纳医生,看着面带悲悯又悲喜交加的芙洛拉修女,定了定神,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所能够做的,不过是力所能及将自己所受教过的后世知识反馈给这个时代,从而帮助这个时代在前进之时,能够避开一些人类曾经走过的弯路罢了。   “芙洛拉女士,我们从现在开始知道这些,也刚好不迟,不是吗?”拜伦温声说道,“我倒是觉得,一切都来得正好,正好康纳先生证实了病菌与致病之间的关系,正好您开办了一所全新的医学院,正好来得及,让您将这些知识传授给那些刚入学的学生们。”   他的这番宽慰之语,让芙洛拉女士怔了怔,又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她正欲说些什么,康纳医生便拍着桌子,有些激动说道,“德拉塞尔先生的这番话真是正合我的心意!治病救人的知识,无论是什么时候出现都不迟!要紧的不是去纠结这些东西发现的早还是晚,而是尽快让这些知识传播开,这也是我要执着于用实验来证明这一切的原因——我得堵住那些瘴气理论支持者的嘴!”   原来自从半年以前,康纳医生就已经独自研究出了一些成果,当时他也在私下把自己的一些观点分享给了业内的同僚,却不曾想,他的想法不但没有得到同僚的重视,反倒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和声讨。   就像商人们也多会组成行会一样,安多港的医学界也有专业的学术学会,而当今在学术学会中占据主流地位的,依旧是瘴气理论的支持者。这些支持者们在听说了康纳医生的研究之后,无不报以质疑和反对声,康纳医生的论文甚至还没有公开发表,学术沙龙上对他的口诛笔伐就已经透过他的学生和好友隔空传递了过来,康纳医生被气得冒火,干脆在研究室里闭门不出,专心致志做自己的研究,最长的时候,他连续两个月都没有下楼。   也就难怪他身边的家人朋友都说,康纳医生为了研究这些,都已经有些走火入魔了。   也正因此,他才要设计大量的对照试验,并通过反复多次的实验积累实验数据,才能用这些实验数据说服其他人。他又说道,等到年末的那场公共医学大会,他恐怕要有一场硬仗要打,因而他非常希望他们两位能够作为朋友出席会议,哪怕只是坐在旁观席上,也能让他在发言时,多几分底气和自信。   拜伦和芙洛拉修女自是不会拒绝,原本他们也有这个打算。   临走之时,拜伦又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尽其所能,帮助康纳医生在这场有些荒谬的学术战争中取得胜利,毕竟……医学上的争论不同于其他学术争议,学术界所坚持瘴气理论是注定错误的观念,这些医生和学者们坚持这些错误的观点越久,就越会有一些病人会因得不到正确的治疗而白白错失康复的机会——医学的进步无论在任何时代,都应该被按下加速键,而非因为各种人为原因而止步不前。   他将自己的一些前世学到的知识,用一种委婉的、猜测式的方式告诉了康纳医生,希望能够给他的实验研究带来更多的启迪,又想到前世医学常用琼脂或明胶作为细菌培养皿,而他最近又恰好用鲸骨粗炼出了一些明胶,他便打算改日派人送些明胶粉给康纳医生,帮助他改进细菌的培养方式。   又想到在这个时代,纸媒比之后世对舆论的影响力更大,他又提议康纳医生在大会前后多接受一些报社的采访,他虽然只是这么提了一句,心中却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得又找那位启明星先生帮忙引导舆论,再花些钱把这些有利于细菌学说的文章放在诸多报社最好的版面上。   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那些持相反意见的学者,多少有些……不那么厚道,可是对于这些他能够保证绝对正确的前进方向,拜伦也并不介意使用一些非常规之法,推进这个时代的进步。 第282章 炒面面包:炒面夹面包。   秋日里,乡下的蔬果开始沉甸甸挂枝,老哈里为拜伦的厨房送来了新鲜采摘的蔬菜,也送来了前些时日他们晾晒的各种干菜干果、腌制好的咸鸭蛋与发酵几个月的干酪。   这些送过来的乡野山货里,大部分都被送进了中央厨房,老哈里精心挑选了一部分品质最好的东西,送到了拜伦家里,留着给他们自家吃,拜伦投桃报李,也送了几桶莱茵的啤酒给老哈里,让他拿回去和左邻右舍一起分享。   老哈里对拜伦赠送的这份礼物欢喜极了,说他们乡下可喝不到这样醇厚可口的啤酒,他们村子里的人不擅酿酒,自酿的啤酒远不及这些酒水的味道。   “不过我们村子倒是流行自酿的果酒,您知道的,我们那儿的树林一年四季浆果都多得吃不完,每年秋天的时候,村子里都会用浆果和苹果一起酿酒,虽是乡野味道,却也是外面喝不到的滋味。马上又是酒神节了,要是您能来参加今年的酒神节,乡亲们一定会很高兴的,我们都盼着您什么时候能再来一趟,让我们招待您喝上一杯呢!”老哈里乐呵呵说道。   “是吗,这也巧了,我最近正有意去村子里一趟,和你们商讨些新的生意呢。”拜伦笑着说道。   说起来,自从拜伦几个月前在白磨坊村承包了一些土地的产出,又设立了咸鸭蛋加工坊之后,这几个月来,随着这些出产的食材被源源不断送入安多港,白磨坊村的村民大多因此而受益,就连村口的小码头如今都因运货而变得热闹了起来。   原本白磨坊村的村民们对与他合作还有些顾虑,如今提起他,却是满口都是感激拜伦先生的帮助了,拜伦这些时日没有再去乡下,可是听最近常常帮他去乡下跑腿的露西小姐说,他们的工作人员如今到了这里,总能受到村民的礼遇,常常会送些新鲜的瓜果和酒肉招待他们。   听到拜伦愿意再去他们村子里,老哈里自是满脸高兴答应了下来,又听到拜伦先生对他说,他想在村子里建造一个养猪场,成批量地饲养猪崽,问村里的人是否会养猪。   养猪倒是不难,白磨坊村虽然主要以养鸭为主,可是村子里也并非没有猪倌,可是拜伦先生又说,他问有没有专门劁猪的工匠的时候,老哈里却有些傻了眼。   只因他没听说过养猪也需要劁猪的。苏楠帝国南部的乡村地区养羊的更为常见,通常人们为了防止公羊打架或者走丢,也会把公羊给劁掉,但苏楠人劁羊的方式很简单,只需要将小公羊的生理部位紧紧缠绕上绳子,过不了几个月,这些公羊就会被自动劁掉,也无需人们亲自动手,可是这样的方法,却无法用来劁猪。   拜伦也是没想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好容易能定制上劁过的猪肉,竟然在苏楠找不到专业的劁猪匠……总不至于,让他跑到乡下去亲自动手吧?他也不会这个工作呀……   不得已,他只好在自己的手下员工里打听了一圈,问一些乡下出身的工人们有没有会这门手艺的,不幸的是,他不光没有找到所需要的技术人才,还收获了工人们一阵奇怪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最后竟是他无意间在家中提及了此事,让姐夫给他指了条明路。   说皮埃尔先生会这门手艺,因为他是卢瓦人,卢瓦人养猪是会劁猪的。   最后,竟是拜伦为了这件“分量十足”的事情去委托了皮埃尔先生,皮埃尔先生十分无语,说他小时候在卢瓦的乡下长大,跟着父母养了许多年的猪,后来好不容易进了城里,当了大厨,摆脱了曾经的乡村生活,谁知道自己都功成名就这么久了,竟然还要他拾起劁猪的老本行。   他一时不肯答应,拜伦也有些哭笑不得,最后,是他许诺皮埃尔先生说,过段时日,他一定请皮埃尔先生品尝许多他自创的菜品,又给皮埃尔先生赠送了许多美酒,皮埃尔先生才勉强答应了他的请求——虽然拜伦也不好说皮埃尔先生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连着给皮埃尔先生送了好几天他亲手制作的菜肴,皮埃尔先生一边吃得尽兴不已,一边又转头故作为此事而为难。   处理完这些乡下的事情之后,拜伦又转头去火车站找了汉森先生。他此次前来,除了有意想请汉森先生帮忙设计一些机器之外,也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是想和安多港的铁路交通公司进行合作。   原来,自从拜伦的罐头工厂建成了之后,他便一直通过杂货铺和商店进行售卖,这些分销工作主要是由尚娜小姐负责的,她也一直做得很好,她常常带领销售人员在街边设置一些试吃点进行推销之后,也让安多港的市民们逐渐开始熟知这个新的罐头品牌。   在这些罐头中售卖的最好的,自然是略带酸味与辛辣香气的番茄咖喱鱼丸,通过汉森先生将这些罐头介绍给他的同事们,这种罐头也就在火车站间的工作人员之中流行了起来,让拜伦很快便跟进,在火车站附近设立了一些销售点。   很快的,这种味道浓郁,且易于携带和加热的罐头便也受到了一些乘客的青睐,并被他们带上了火车食用。因这个时代的火车才刚发展了一二十年,还没有出现专门的餐车,拜伦便意识到,这也许可以成为一个新的商机。   一个专门面向长途旅行的罐头商机。   他今日前来,也是想和安多港的铁路交通公司商谈一番,希望能够在火车上设立一些移动餐车,售卖罐头和一些袋装的甜点。如果能够和客运公司合作,他就能在车上专程设置一些罐头加热点,让乘客们能够吃到热气腾腾又物美价廉的罐头菜品了。   他先来到了安多港最大的铁路交通公司的总部那里,递交了自己的名片,因如今他有安多港商会的背书,他便很快被经理的秘书请进了办公室的大门,他说明了来意,又拿出了十足的合作诚意,说他会给铁路运输公司给予管理费用和抽成,还会自负销售人员和餐车的成本。   经理对他的这个合作创意颇为感兴趣,并告诉他,他会把这件事情转递给公司的股东,如果股东同意的话,这件事情很快便能通过,不过经理很快又问他,他是否有去找别的铁路运输公司合作,拜伦只笑着说道,他还未来得及这样做。   因这个时代还并不流行公私合营,主要的公共交通也是由私人企业负责运营,因此安多港内有三四家大型的交通运输公司,还有数家拥有火车数较少的小型运输公司,拜伦的想法是,先从最大的公司这里去试试水,若是能和最大的铁路公司达成合作,再去和小公司合作也不迟。   那个经理却不大高兴了,他不是傻子,看得出拜伦的这项提议能给他们公司带来的口碑收益,如今不同的交通公司之间竞争总是十分激烈,若是拜伦转头去和别家合作,那对他们公司来说,也绝非是好事。   于是,他便对拜伦说道,“要是您能和我们公司独家合作,也许公司会愿意给您让出一部分利益,您看您的想法如何呢……”   拜伦笑了笑,滴水不漏说道,“这也要看贵司的诚意才是,我愿意等待一段时间,等您和公司的股东们商讨过之后,我们再详谈这件事情。”   若是这家公司愿意拿出足够的诚意,那拜伦也会考虑独家合作的事情,不过他私心里是并不愿意这样做的,因为大型的交通公司拥有足够的财力建设自己的餐饮供应渠道,能够轻易撇开自己,他的想法依然是广泛地和一些交通公司合作,广撒网总比吊死在一棵树上强。   不过,他也没有忘记交通公司的经理对股东决策的影响,他和这位名叫布莱恩的职业经理互相交换了名片,并笑意盈盈将自己今日上门随身携带的一盒高档雪茄、一支红酒和一盒茶会时光出品的精致点心送给了他——买卖谈得成与不成,多交个朋友总是没有错的。   拜伦从交通公司那里出来之后,转头就又去了汉森先生工作的火车站。他工作的火车站是安多港最大的车站之一,拜伦进去的时候,只见这个宽敞而又宏伟明亮的车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阳光从头顶的玻璃顶棚撒下,行人脚步匆忙,商贩则举着各种物件,或是报纸杂志,或是擦鞋的刷子,或是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鲁玛护身符,在向过往的行人兜售。   当然,这些叫卖物件的小商贩中也少不了拜伦雇佣的孩子们,他们正提着竹篮向月台上的乘客叫卖各种卷饼、三明治和瓶装的康普茶,还有一款自从拜伦制作出了酱油之后,就在火车站和码头上新的便捷食物——炒面夹面包。   这种碳水加碳水的神奇搭配,自然是来自于前世的日式快餐,它足够廉价管饱,比炸鱼卷饼还要便宜一半的价格,自然是一些囊中羞涩又急于填饱肚子的食客的不二之选,因此它的销量也都一直不错,甚至因为拜伦将它的酱汁刻意调整成甜咸的照烧汁口味,一些乘客还会在好奇之下专程买来品尝,并很快便被这种略带甜口的香甜酱汁所俘获,成了炒面面包的回头客。   而且,因为这些炒面面包都是中央厨房批量制作的,又有专门的食材供货渠道,拜伦可以通过压缩成本而增加一些鸡蛋碎、卷心菜碎和豆芽菜等作为蛋白质和维生素的补充,因此反而炒面面包的性价比很高,有不少人都愿意选择购买。   拜伦上午在交通公司那里耽误了些时间,他到车站时,已经正好是快到餐点的时候了,他便走到童工们那里,去买了两个卷饼和炒面面包,又拿了两瓶康普茶,提着篮子的童工是个小女孩,看到拜伦时高兴极了,给了拜伦东西后,又蹦蹦跳跳地去找其他小伙伴炫耀了。   拜伦找到汉森先生时,他已经忙完了上午的事情,正坐在长凳上一边看报,一边不住地叹息,神情似乎有些惆怅和迷茫,拜伦见此情景,不由有些惊讶,他走过来轻声说道,“日安,汉森先生,希望我没能打扰您的工作。”   汉森先生抬起头,有些惊讶于他竟会在这里看到了拜伦,他合上报纸,起身说道,“拜伦,你今天是要坐火车出门吗?怎么会在这里呢?”   拜伦笑了起来,他把手中的食物放在长椅上,又示意汉森先生坐下来,说道,“我是专程来找您的,先生,这几日我实在太忙,总是在家里遇不到您,也就只好来这里找您了。”   他此次前来,是希望汉森先生能够帮他设计出一款手摇式的蛋白打发器和木签生产器,若是汉森先生能够帮忙设计出这些机器,他愿意支付给汉森先生一笔设计费用,还愿意资助这些机器的生产。   前段时日,他们合作的自行车工坊就已经让汉森先生大赚了一笔,而且随着自行车订单的规模不断扩大,如今自行车工坊也有要向工厂扩张的打算,汉森先生也得到了不少的分红,知晓拜伦的人品和可靠,又与德拉塞尔家日益亲厚,汉森先生自是不会拒绝,也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们一边吃着甜咸可口的炒面面包和夹了烤香肠的卷饼,搭配酸酸甜甜又略带气泡的康普茶,一边商谈着这些事情,拜伦将自己所需要的机器功能详细阐述给了汉森先生,汉森先生则一一记了下来,等到正事谈完之后,拜伦才问对方,“先生,我见您方才愁眉不展,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   汉森先生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啊,有这么明显吗?真是让你这孩子见笑了……哦,虽然我有时候,也很难把你当成一个孩子。”   他摇了摇头,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看到了最近报纸上报道的一些关于孤儿院和济贫院的新闻了吗?我,我有些不敢置信,教会名下的慈善机构竟然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情,拜伦想,最近这波揭露慈善机构阴暗面的热度的确还没有过去,不少记者都对此事趋之若鹜,到处深扒背后的黑产链和涉及的高层人员,因为此事,市政厅有几个官员都已经引咎辞职,可是原初派的教会那里,却始终毫无动静。   原因也很简单,圣光教会作为苏楠帝国的官方教会,它的教职人员享有着超然的社会地位、甚至可以不受世俗的法律约束,虽然此事涉及了诸多的贿赂、黑产、贪污受贿等罪行,可是安多港的官方竟然拿教会毫无办法,甚至也不能将教会的成员关进监狱——按照教会的律法,神职者的罪行,应该交由教会的圣裁所进行处罚。   想到这些,拜伦大概就知道汉森先生是因为什么而叹息了,汉森先生是个虔诚的原初派信徒,每至圣临之日和安息日时,他必定会前往教堂进行祷告,他也总是随身携带着原初派的圣徽,不时捧在胸前祷告几句。   “我看到了那些报道,先生。我想,无论是何处的教会,都会有一些并不真正虔信又心思不正的神职者存在的。即使圣光的信徒遍布费尔南大陆,即使我们自幼都受过神圣的洗礼,可是圣光的教诲与戒律,也并非是每一个人都会发自内心地认同,否则,帝国也就不会有罪犯存在了。”他轻轻摇头,说道。   会出现这些问题,拜伦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古往今来,任何组织都不可避免会出现一些虫蛀。人心总是难以承受住考验,关键并不在于人性如何,而是在于那些手握权柄的人,是否能够得到足够有利的监管和追责。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拜伦,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最近去教堂的祈祷的时候,牧师们竟然是那样的态度……”汉森先生有些沮丧说道。 第283章 绕指绸绳:水兵的指尖绸绳。   汉森先生说,因为报纸报道的缘故,最近原初派的信徒之间免不得对教会有了一些争议。   这些争议随着报纸逐渐披露的、关于济贫院和孤儿院的内幕而变得越来越多,以至于一些信徒要么不再愿意上教堂祷告,要么跑到再临派去进行了改宗洗礼,有些甚至当面问询牧师对这些事情的看法,原初派的牧师们对此事十分尴尬,要么闭而不谈,要么顾左右而言他,随着舆论的发酵,教堂对此事的态度也就变得不耐烦起来,要求禁止在教堂内谈论此事,甚至有些极端的牧师把提出异议的人斥之为别有用心的异端。   汉森先生虽然在最初看到了新闻报道,但他仍认为这只是个别管理不当的现象,故而并没有表达什么看法,可是随着报纸上的报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他的心中不免生出了许多错愕茫然。他向与自己相熟的牧师告解,请求牧师的解答,牧师却摇了摇头说道,这只是教廷内部的一点小小的错误,是有心之人在不断放大这些声音,好攻讦教廷的名誉。   “何况,让那些贫穷的人去工作又有什么错误呢?这些人陷入贫穷,本来就是因为自己的懒惰。”牧师们是这样说的。   懒惰是穷人的原罪,这也是原初派一直以来的观点。原本汉森先生并未思考过这句话的正确与否,只是更认同原初派勤劳致富的观念,可是听到牧师们这样评价那些被卖进黑矿场和黑工厂的贫困之人,他就不免觉得这有些……   有些过于冷血了。   拜伦听了汉森先生的讲述,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也没想到,原初派对于此事竟然会是这样的态度——虽然这样的丑闻的确不大好回应,可是身为劝人向善,并常常将济世救人挂在嘴边的教廷,这样的态度,也未免有些让人寒心了。   他宽慰汉森先生道,“无论如何,我都相信这并非是圣光的本意,也并非是原初教义的本意。教义本身是没有对错之分的,可关键在于,具体实行的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确不太赞同原初派的一些观点,但是在汉森先生这样一位虔信徒面前,他却不好对教义评价一些什么了。或者说,即使他公开表露了对原初派教义的反对,也对这个时代的现实无能为力。   原初派的教义高度契合着这个时代资本主义的发展需要,这个时代的剧烈变动,又造成了极大的贫富差距,这种将贫穷与罪孽画上等号的观点在后世者看来,无异于无稽之谈,可放在这个时代,却能在某种程度上……起到稳定社会秩序的作用。   毕竟,若是不将贫穷的罪过归咎于穷人的身上,恐怕有些人就会思考这些罪过究竟该属于谁了。这是那些上位者万万不希望看到的情景。   汉森先生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也不错,拜伦,权力总是容易腐蚀人们心中对圣光的虔诚。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去教堂,那时的教堂和现在相比,并没有如今这样富丽堂皇的装潢,牧师们的生活也十分清贫……”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些年,教堂的玻璃窗越修越大,牧师们的祭披也越来越华丽,可是怎么教堂的氛围反而不及我年幼时虔诚?听说这些年,原初派中有些牧师觉得财富败坏了教廷的风气,就独自出走创立了恪守苦修的新流派,我虽不大认同这样的做法,可是仔细想来,他们的想法也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原来原初派的内部也早有人看出了问题,拜伦对此事即惊讶,又没有那么惊讶。依照拜伦的推测,大约原初派在苏楠帝国占据上风的时间,就是在八九年前的宫廷之变以后,自那以后,原初派就获得了更多的权力与财富,它的教廷中人也就不可避免在权力与财富的侵蚀下逐渐腐坏了。   之前从塞缪尔神父那里听闻说,马上就是圣光教廷十年一度的大公会议了,这场会议似乎对两派来说,都至关重要。拜伦倒是不大在意两派之间的权力斗争,但若是再临派能够将此事借题发挥,改变济贫院和孤儿院现行的糟糕状况,那就再好不过了。   ——————————————   斯坎达是北地四国最南端的临海国家,也是北海贸易最重要的中转之地。   随着秋意渐深,北海的风浪变得越来越大,那些看得见的风浪让海上的水手心惊胆战,可是看不见的风浪,却让安居于陆地的斯坎达王室,更加心惊胆战。   入秋以来,罗塞帝国便反复向北海四国施压,并意图染指四国的重要领海,苏楠帝国庞大的铁甲舰队便在北海之上不断环巡,威慑着罗塞帝国那些有些落后,却依旧不容小觑的海上舰队。   一边是当今世界的海上霸主,拥有“日不落帝国”之称的庞大帝国,一边是咄咄逼人、行事强硬的凛冬之国,北海四国夹在其中,哪个国家也开罪不起,又碍于苏楠帝国的强大与寻求庇护,他们不得不将自己最好的港口海湾都开放给苏楠帝国的无敌舰队。   这些时日,苏楠帝国的舰船在斯坎达最南端的日德兰停靠频繁,并在城中大肆采买棉绳、木材、油纸和硫磺等军需之物,这无疑是一种明确的信号,令整座小城很快弥漫开一种战争在即的压迫气息,城中的居民行色匆匆,不敢再在街上多加停留,镇上的街头巷尾,也多了许多出手阔绰又穿着笔挺制服的苏楠水兵。   本地的市民大多对那些苏楠水兵敬而远之,生怕这些年轻力壮又来自强大帝国的士兵们会给自己招惹上什么麻烦,临近港口的小酒馆老板反倒是对这些来自苏楠的水兵们十分欢迎,他们总能带来比往日更多的客流量。   这些士兵们大多不吝啬于将自己的津贴大方地花在异国他乡的小酒馆里,来上一两瓶酒,又配上些可口的下酒菜肴,反正他们出海一趟,也有额外的补贴,何况在海上他们只能吃到罐头,给他们做菜的厨师还是该死的苏楠本地人。   这些水兵们大多又是些年轻力壮的好小伙子,还穿着让姑娘们瞩目的军装,许多本地的姑娘大多乐意在酒馆附近驻足,憧憬着与一位合眼缘的士兵发生一段浪漫的异国情缘——若是能趁此机会嫁到富庶强大的苏楠去,过上富家太太的生活,那就再好不过了,若是不能,一段短暂而美好的露水情缘,也足够让人回味。   于是,虽然不远处的海上局势变得越来越紧张,虽然整个斯坎达王室最近都在焦虑不安中惶恐度日,小酒馆里的乐器声却依然欢快而轻盈,年轻的水兵与本地的姑娘小伙子们载歌载舞,畅饮着当地最有名的黑麦啤酒。   西泽尔来到小酒馆里找乔瓦尼的时候,他正举着酒杯被一群姑娘们围在中间,微醺的脸上嬉皮笑脸的,说着些把姑娘们逗乐的暧昧笑话。他看到好友这副模样,有些无奈扶额,这个花花公子,走到哪里都收敛不了那副萨宾人的轻浮做派。   “乔瓦尼。”   他轻而严肃地唤了一声好友,乔瓦尼从姑娘们的欢声笑语中转过头来,看到是他,举了举杯笑着说道,“我说西泽尔,你这是改了主意,突然也想过来和我一起认识些斯坎达的漂亮姑娘了?我就说嘛,你这家伙成日里古板着脸,多无趣呀,来这里和我们一起跳舞喝酒多好,这才有个年轻人的样子嘛……”   西泽尔眸中闪过几分不悦,又蹙了蹙眉,这个家伙,真是嘴里没个把门,什么叫他很无趣,什么叫他没个年轻人的样子?哼,他不过是不像乔瓦尼这样举止轻浮罢了,也就是他交友不慎,交上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家伙当朋友,他在他的另一位挚友面前,只会得到沉稳得体的赞誉。   “我找你是有正事,跟我回去,长官在招我们集合。”西泽尔的神情不过一闪而过,他仍冷声正色说道。   乔瓦尼身边的姑娘们好奇打量着西泽尔,又巧笑倩兮和乔瓦尼用斯坎达语说了些什么,乔瓦尼回了几句流畅的异国语言,又把这些姑娘们逗得哈哈大笑,他放下酒杯,这才有些得意在姑娘们的注视之下走了过去,西泽尔和他一起出去时,又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的斯坎达语,我竟不知你还会萨宾以外的异国语言。”   乔瓦尼得意一笑,“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去啦!我很早就自学了斯坎达语,因为斯坎达的姑娘们是出了名的漂亮!不学会斯坎达语,怎么能和这些姑娘们搭讪呢?”   西泽尔一阵无言,他就不该问这个问题,这个家伙,愿意把搭讪姑娘们的功夫多放在些训练上,他也不至于自幼就被他叔父训得像老鼠见了猫。   “哎,不是我说,你就不问问那些姑娘们刚才是怎么说你的?你就一点儿也不好奇?”乔瓦尼笑着看向好友。   西泽尔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就知道这个家伙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乔瓦尼轻哼一声,“刚才有姑娘问你是谁,夸你长得很英俊,真是可惜了,姑娘们竟然去夸赞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斯坎达满大街都是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你竟然一眼也不愿意多看,我说你这个家伙,不会真的对漂亮姑娘不感冒吧?还是说……你趁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位心上人呢?”   他神秘兮兮靠近了西泽尔,又刻意将目光投向他身侧佩刀上坠着的一枚红色的绳结,笑嘻嘻说道,“说起来,我注意到你的这个小物件已经好长时间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凯尔特绳结?这是哪位淑女送你的定情信物吧?那位淑女还是位凯帕人?”   西泽尔垂眸看了看自己刀柄上坠着的那枚鲜红的、小巧的绳结,愣了愣,又说道,“你不要胡说八道,这只是一位友人所赠,是代表平安的护身符。”   “友人?真是友人?你的这位友人,真的不是一位淑女小姐吗?”乔瓦尼一脸探究怀疑的表情,看着西泽尔,如此小巧精致的物件,又是纯手工编织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像一位小姐亲手制作的东西,友人之间怎么会互赠这样暧昧的东西呢?   何况以这个家伙的冷淡性情,他和他认识这么久,也互赠过不少礼物,可他也从没见过西泽尔把他送给他的东西这样不离身地携带——当然,他也不会这么干就是了,他又不缺那些精致的物件,干嘛非要手不离身,那多肉麻呀!   “你爱信不信。”西泽尔面色如常,语气也一如既往平淡,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让乔瓦尼愣了一愣,又有些不确定说道,“好吧,我还以为你这家伙转了性子,终于也想起拥有一段美丽的爱情了呢。也是你最近和以前不大一样了,让我有些误会了……”   “不大一样?”西泽尔看向乔瓦尼,眸中有些疑惑。   “是呀,是不大一样了,你自己就没有觉查出来吗?”乔瓦尼抱着胳膊说道,“从前你跟着舰队在四处停靠,总是对下船在当地闲逛兴致缺缺的,还总忙得看不见人,也不知道你都在忙些什么。可是最近咱们每到一处,你竟愿意和我们一起去街上逛逛,买些乱七八糟的特产纪念品,甚至还和我们常去当地的餐厅吃东西,这可就真是稀奇得不能行了!还有啊,你最近怎么突然对吃食上心起来了,也是稀罕,从前没见你讲究这些,我还以为你吃得惯船上那些厨子的手艺呢!还有上次,上次要是我没有看错,你好像是在街边买花?圣光啊,这简直就是圣光他老人家显灵了!你知道兰斯他们最近怎么在私下里说你吗?”   乔瓦尼眨了眨眼睛,有些得意说道,他没等西泽尔回答,免得他直接拒绝,让自己又吃了一个瘪,说道,“他们说你最近比从前好接近多了,像……让我想想,我得换个文艺一些的说法,哦,应该这么说,你从前呢,就像苏楠终年潮湿多雨的天空,总是阴沉又灰蒙蒙的,现在竟然也有雨过天晴的意思了……”   他说着,又把自己乐得笑出了声,“不知道你这家伙有没有真的雨过天晴的一天,不过我还真想象不出来你高兴的样子,总觉得你要是变成那样,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西泽尔·格林了。”   西泽尔听了他的话,却一时陷入了一阵恍惚,以至于竟没能听到他后面又说的一句话,他最近……真的有这样多的变化吗?他竟对此一无所觉,只觉得那些变化,不过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他是因何而有这样的变化?因为拜伦曾对他说过,希望他能更多地成为西泽尔,而非是西泽尔格林吗?他应该在心里感到高兴,因为那是他曾经答应过拜伦的事情,他做到了这一点。   可是他又为什么陷入了一阵恍惚,乃至于心中生出几分隐晦的惊讶、警惕与茫然,他为什么会被一个人影响至此,他明知这是危险的,三番五次地警告自己,却又越陷越深?   他为什么总是在拜伦·德拉塞尔面前,被牵动着心绪和情感呢?   他竟对着一个人有了这样深厚的感情,可这个人和他身边所有的、他在意的人都不一样——拜伦·德拉塞尔,他不是他的亲人,他不是他的战友,他也不是他的下属和敌人。   他是他的挚友知交,可是又似乎……又似乎不仅仅是他的挚友知交。   人们总是很乐意于称颂知己之情,乐于称颂那些灵魂相知的朋友,他私心里认为他们是这样的朋友,可是他又觉得,他们不应该仅仅只是挚交朋友。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想,为什么又不仅仅是挚友知交?   他正欲深想,正欲顺着他的思绪,走入他幽暗而又曲折的心灵迷宫,探寻那些连他自己也梳理不清的、时而沉重,时而轻盈的情思,忽而的,乔瓦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说,西泽尔,你竟然要被分派到驱逐舰上啊?”乔瓦尼站在布告栏下,指着上面张贴的告示惊讶说道,他回过神,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军舰港湾,正在与许多紧急赶回来的军官站在一起。   西泽尔的眼眸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轻轻颔首,说道,“你也知道,帝国不欲因罗塞的这点挑衅就大张旗鼓在北海开战,既然罗塞也是借着打击海盗、护卫商船的借口与帝国周旋,帝国就更不可能派出巡洋舰与罗塞的海军直接对抗。既是如此,只要罗塞人没有突然发疯,总是待在巡洋舰上,就注定直面不了战争,我就向上级请示,请求调派到驱逐舰上当指挥了。”   他略一沉吟,说道,“这是个难得的实战机会,乔瓦尼,你若是没有顾虑,最好抓紧这个机会。帝国不欲在北海驻派太多的士兵,免得真刺激了罗塞人的神经,北海现在正是缺乏青年指挥官的时候,指挥部的意思是……让我们的士兵和军官借用斯坎达的小型驱逐舰,与罗塞人的护卫舰周旋。”   “哈哈,瞧你说的,好像我会害怕一样!你都说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呢!”乔瓦尼兴致勃勃说道,“我自幼被叔父苦训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今天嘛?快带我去,我也要去打申请报告,谁能错过亲自指挥作战的机会!”   他们很快便被调派到了不同的驱逐舰上,临上舰船之前,负责物资的后勤兵来了,将那些新分发下来的物资堆放在休息室内,等着士兵和军官们前来领取。   西泽尔和乔瓦尼排队领取了他们在驱逐舰上的临时物资,临走之前,他忽而看到角落里的桌子上堆放了许多五颜六色的绸声,他怔了怔,走过去问负责的士兵,这些绸声是做什么用的。   “今天是北地的圣保罗日,长官。”士兵说道,“圣保罗是北海四国尊崇的圣徒,他的殉道日时,当地民众会把五颜六色的绸绳编织成串,编在衣服或头发上,这是当地的军需仓库送来的,说是送给我们的。”   不远处,乔瓦尼还在招呼他去校场集合,西泽尔欲转身离开,指尖却下意识将那枚绸绳编织的绳结缠绕了一圈。   他沉默了片刻,松开指尖,在那些五色鲜艳的绸绳之间挑挑拣拣,他先捏起了几根白色的绳子,又捡拾起一些深深浅浅的蓝色绸绳,他轻蹙起眉,在那些蓝色之间不断筛掉杂余的绳子,直到留下那些令他满意的蓝色,才渐舒展开眉眼。   随后,他将那些绸绳在指尖缠绕整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第284章 薇拉小姐:安多港的冒险家小姐。   今日是薇拉小姐宣告要开启独自驾驶热气球环游南部四郡的日子,安多港的郊外记者云集,还有许多闻声而来凑热闹的人们,想要一睹这位年轻的冒险家小姐的风姿芳容。   很快的,薇拉小姐的热气球缓缓升了起来,她在半空中从热气球的吊篮里探出头来,热情地和在场的人们打着招呼,下面的人群立刻挥舞着手帕,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记者们手中的相机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发出爆闪,争先恐后地记录下这足以登上安多港报纸头条的一幕。   拜伦和阿列克修斯也站在欢呼的人群之中,阿列克修斯蹦蹦跳跳的,拼命朝天上的姐姐打着招呼,笑容灿烂极了,一旁的拜伦虽然并未像阿列克修斯这样激动,却也依旧面带笑意,欣赏地注视着薇拉小姐的热气球缓缓升入空中的一幕。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周围拥挤的人群,在心中赞许薇拉小姐的冒险勇气之余,也庆幸自己这次赞助她冒险活动的决定,是一步相当正确的营销方式。   苏楠帝国有着浓厚的、尊崇冒险家的社会风气,以至于这个时代虽然仍对女性有着相当保守的规训,但是若有女性冒险家的出现,虽也有保守人士会对此有一些意见,大众却是对此十分喜闻乐见的,甚至将之追捧为明星的存在。   薇拉小姐一向乐于冒险,她本就常常参加一些安多港本地的探险俱乐部组织的冒险活动,上次又独自驾驶热气球环绕了城市一圈,彻底打响了她的名气——一位美丽的、出身贵族的冒险家小姐,还有着不屈不挠的冒险家精神和专业的冒险者素养,这就足够让她在安多港名声大噪了。于是这一次,自她放出风声,说要独自完成南部四郡的环绕之旅之后,公众便一直期待着这场冒险活动的开始,确定好日期之后,许多记者和凑热闹的人群更是闻风而动,早早地就来到郊外的山坡上,抢占最佳的观赏位置。   于是,观众们也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拜伦专程设立在这里的演讲台和挂起来的横幅,还有他为前来围观的观众而准备的免费康普茶与售卖的小食摊,今天出摊的小食摊,大多是锅贴煎饺、炸鱼薯条等略咸且有些油腻的食物,因此免费发放的康普茶就不免大受欢迎,连带着让在水吧到处张贴的怡乐牌的商标和名字也被人记住了。   作为薇拉小姐此次冒险活动的最大赞助商,拜伦可没少为这次的活动投下成本,他甚至还通过启明星先生请来了更多的记者,势要将这次薇拉小姐的冒险活动炒作得更加炙手可热。   他一手承包了薇拉小姐的所有活动和道具经费,就连她挂在天上所准备的罐头,也是拜伦专程为她提供的,为了这次的活动,他甚至还准备了一些新口味的罐头和高热量食物——包括沪式酥鱼、冷吃卤鸭腿、烟熏牡蛎、油浸金枪鱼和午餐肉等,都是能够开罐即食,无需加热的冷吃罐头,除此之外,还有按照苏楠人的饮食习惯准备的番茄焗豆和豆豉凤尾鱼,可以用来佐食面包,再加入一些耐放咸香的干酪,希望这些食物能给薇拉小姐的天上之旅增添一些别样的风味。   除却这些正餐食物,拜伦特意嘱托皮埃尔先生仿照前世的某个品牌制作了高热高糖的巧克力坚果块,这些块状的巧克力糖果是当之无愧的能量炸弹,放在后世也是运动员们常备的热量棒,这足以为薇拉小姐的冒险旅行提供足够的热量,让她不至于出现体力不支或因在寒冷的空中而热量不足的情况。   这次拜伦能够赞助薇拉小姐,也算是碰巧遇到了天时地利人和。原本出身贵族的薇拉小姐是不大需要有什么资助商资助她的冒险活动的,怎奈何自她向家人提及,她要亲自驾驶热气球周游南部四郡,甚至中途都不会下来之后,委实将她的母亲吓得不轻,这位夫人虽然早已对女儿的叛逆大胆习以为常,却坚决不肯同意她去完成这样一项危险的冒险挑战,甚至还禁掉了她的个人账户,无可奈何之下,薇拉小姐原本打算找冒险家协会的朋友完成这项赞助,正在这时,拜伦找上了门来。   他当然也愿意无条件资助薇拉小姐,但他却也对她提出了一个更好的、能够让彼此双赢的建议——那就是,由他以公司的名义成为薇拉小姐的赞助商,薇拉小姐则在这次的冒险笔记和首尾仪式中,由拜伦的公司全权为她负责。这样的好处,对彼此而言都是显而易见的,拜伦的品牌可以凭此打响名声,薇拉小姐也能够获取代言人的报酬,并在以后的冒险活动中与拜伦达成长远的合作。   这有点像后世的商业品牌与职业运动员的赞助商业关系,不过在这个时代,这种新的商业模式还让人闻所未闻。   原本,拜伦对于薇拉小姐是否愿意答应这样的合作是有些没底的,因为薇拉小姐虽然行事多有先锋叛逆之意,却到底是个贵族,而许多贵族是不大乐意让自己的爱好沾染上什么商业气息的,这不免会有些拉低自己的格调,何况这个年代的冒险本来就是贵族常见的爱好活动。   却不曾想,这位特立独行的淑女闻言,便咯咯笑着说道,“难怪阿列克修斯总对我说,你是个经商的天才,拜伦,这可真是个天才般的创意!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能用这样的方式筹集资金呢!”   于是,他们便顺理成章达成了合作,拜伦特意为薇拉小姐起草了一份商业合同,邀请她成为自己的海城牌罐头和怡乐康普茶的代言人,他会资助薇拉小姐后续的冒险活动,并且会给予她一大笔代言经费。   这笔支出虽然较为高昂,但这只是初期的投入成本,他有一个更为长远的合作计划,等到薇拉小姐在今后从事其他冒险活动的时候,他打算将坚果巧克力作为一项主打的户外明星产品,借助媒体对薇拉小姐的冒险活动进行宣传,专程面向那些日常体力消耗量极大,又处在中产阶级以上的消费群体,比如军官、狩猎爱好者、冒险家等,并以此为契机,发展出更多的、针对户外活动的高热量速食。   这些远的商业规划且不提,拜伦和围观的群众们一起目送着薇拉小姐的热气球远去之时,至少怡乐牌这个名字,已经在在场的人群和记者之间传开了,拜伦今日准备的二十多桶康普茶杯全部领光,还有不少衣着得体的绅士小姐们向在场负责分发的工作人员打听,他们可以在哪里再买到这些康普茶。   拜伦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议论声,轻笑了起来。因康普茶很对苏楠人的红茶胃口,他最近将康普茶铺货得很快,如今城内有越来越多的小酒馆、茶餐厅和咖啡馆都进货了桶装的康普茶进行散卖,或以康普茶为基底售卖调酒。他更是在工厂中直接引进了一台康普茶的瓶装密封机器,将生产出来的瓶装康普茶铺货到杂货铺和餐馆中去,如今天气渐冷,还没到康普茶的市场需求爆炸的时候,等到了来年夏季的时候,康普茶的销售量还会迎来一个新的高峰。   他和阿列克修斯坐上了回程的马车,今日是安息日,格林夫人举办了一场宴会,并邀请了他来家中做客。   自那位皇子离开之后,安多港的风浪渐渐平息,上流社会的达官显贵们便又开始举办各式各样的宴会了,何况如今狩猎社交季在即,贵族们也不免开始为了这次的社交季活跃起来。   阿列克修斯虽然对这些社交活动一向不大感冒,但能和好友拜伦一起在舞会上吃吃喝喝,或者欣赏一下在舞池中衣诀纷飞的绅士淑女,他也能找到舞会的乐趣所在。   尤其是最近,他极是自得骄傲,因他花费了几个月的功夫,终于画出了一部完整的、生动趣味的动画手稿,他虽然一时不能看到这些手稿被做成动画放映的模样,却也无师自通,用速翻的方式展示给了拜伦。   在拜伦这个现代人看来,阿列克修斯画得极是生动,手稿又画得很细腻流畅,做成动画一定帧数极高,只是可惜阿列克修斯生在这个时代,要是他生在后世,肯定能成为了不起的动画制作人。   他们两个坐在角落里,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又笑意盈盈谈论着阿列克修斯新完成的动画,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部能够将胶卷滚动播放的投影仪,幸而这个东西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不算难做,阿列克修斯已经通过发明家协会发布了设计要求,有几位知名的发明家已经找上门来,想必很快就能将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台电影放映仪制作出来。   “不过……哦,不过要手绘出角色的运动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总要反复去画一个动作,用细微的差别展示动作的发生,这也有点太麻烦了……”阿列克修斯挠了挠头,有些苦恼说道,他虽然热爱画画,却是个有些坐不住的性子,让他去一点点画出不同的运动帧,总是对他有些为难了。   拜伦轻笑了起来,若是放在后世,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后世成熟的动画制作经验可以通过工作室的创作模式减轻创作者的负担,也可以通过建模等技术手段辅佐降低工作量,可在这个时代,在动画才刚刚起步的时候,这些就还有些遥远了。   “拜伦,你说……如果只是想要让角色动起来,那把这些角色做成木偶戏里的木偶,然后把它们的动作再一点点拍下来,会不会更好呢?”阿列克修斯摸着下巴,认真思考着说道,“不过木偶戏里的木偶未免有些太过粗糙了,它们的身上还吊着各种各样的细线,虽然这在照片里可能不太明显,可是也会影响观赏的效果……哦,要是由我亲自来设计一些漂亮的木偶,那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呢……”   他正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想法,拜伦却有些惊讶看向阿列克修斯,眸中露出了几分惊喜之意。   对呀,他怎么就忘了,过去的老式动画电影里,还有定格动画这样一个有些冷门的分类,用人偶代替手稿,模拟不同的动作,再制成动画电影,这不是正适合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和制作成本吗?   他正要和阿列克修斯讨论一下定格动画的事情,忽而有位宾客举着酒杯走了过来,拜伦一抬头,发现竟然是那位有段时日没见的莱蒙先生。   “日安,格林先生,德拉塞尔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他笑着说道。 第285章 莱蒙先生:锡卡的莱蒙先生。   见到这位莱蒙先生时,拜伦还颇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莱蒙先生代表南大洋贸易公司与埃兰人接触过之后,会跟随埃兰使团一同北上,却不曾想,这位锡卡的总督之子竟然一直留在了这里。   “日安,莱蒙先生,许久不见您了,最近您在安多港还好吗?”拜伦微笑着说道。   莱蒙笑了笑,说道,“借您吉言,德拉塞尔先生,我在安多港过得好极了,这座城市年轻而时髦,比奥尔兰德有趣多了——最近安多港新出现了一种有趣的两轮自行车,您有见到吗?我买了一辆,经常骑着出去在这座漂亮的城市里闲逛。”莱蒙笑着说道。   听到莱蒙先生竟然也买了一辆自行车,拜伦就忍不住弯起了眼睛,这种新式的自行车问世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却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欢迎,如今安多港和附近城市的邮局都在大批量得给工坊下订单,相信不久之后,苏楠的城市很快就会出现许多骑着自行车给居民送报送信的邮递员了。   “我也有一辆这种自行车呢!”阿列克修斯开心说道,“还是拜伦最近送给我的,莱蒙先生,您要是下次再来我家喝下午茶,就把自行车给带上吧,我们可以一起骑着自行车去公园野餐,嘿嘿,想想就觉得惬意!”   拜伦听了阿列克修斯的话,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阿列克修斯一眼,又笑着看向莱蒙,莱蒙笑着说道,“啊,我最近确实常来参加格林夫人的茶会沙龙,偶尔也会和格林先生碰到。格林夫人的沙龙很有趣,她很有艺术品味,我在贵府上欣赏到了不少珍贵的艺术藏品。”   原来是莱蒙先生融入了格林夫人的社交圈呐,想到之前对方曾提起过,他如今在舅父的庄园里借住,离格林庄园很近,格林夫人最近又常常在家中举办各种社交活动,莱蒙先生会应邀前来,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不过,要说起来,其实莱蒙先生愿意来参加格林夫人的沙龙茶会,本身也是一种友善且开明的社交姿态了,毕竟格林家族根基尚浅,即使在他们势力最大的安多港,也有不少本地贵族不屑于与格林这样的商人家族来往,莱蒙先生身为苏楠帝国的传统大贵族,却愿意应邀前来,让拜伦就不免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这位莱蒙先生对锡卡殖民地的想法虽然有些让他不能苟同,但拜伦也深知,这并非是他一个人的过错,而是时代的局限性,他本人仍是个平易近人且没什么架子的年轻贵族。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过段时间就是狩猎社交季了,我们两个那时会有一个社交假期,若是您有空,我们可以骑上自行车去郊外踏青,若是再带上烤架和食材,在野外一起烧烤,那就再好不过了。”拜伦笑着说道。   阿列克修斯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去年的时候,他就听拜伦说过亲自烤肉的事情,那时他就馋得不行,怎奈何事情一多,阿列克修斯就给忘了,又遇到这样的机会,他又怎么能错过?   “说起来,到了十一月份,正是野外的鸭子和鹿肉最好吃的时候,莱蒙先生,您愿意来我们家的狩猎庄园做客吗?我们可以在我家的庄园里打猎,再来一起吃烧烤!”阿列克修斯期待地看着莱蒙,开心说道。   莱蒙先是一笑,紧接着,他又叹了口气,缓缓摇着酒杯说道,“恐怕我是赶不上这样的乐趣了,格林先生。再过段时间,我就得收拾东西回奥尔兰德了,秋冬季的奥尔兰德总是弥漫着脏兮兮的浓雾,还有一大堆麻烦的社交活动在等着我,想再像安多港的生活这样惬意宁静,又有沙滩和海景,却是不能够了。”   “啊……您要在这个时候回奥尔兰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到了每年狩猎季的时候,我们这里的野鸭是出了名的肥美呢。”阿列克修斯叹着气,一脸惋惜说道,“之前您送了我一枚锡卡的象牙小件,我还一直没给您回礼呢。您要什么时候走呢?我想回赠您一幅画。”   莱蒙笑了笑,说道,“不必放在心上,一件不怎么值钱的小礼物罢了,何况我再过四五日就要回去了,就算您想画,恐怕也赶不上了。”   “这么着急啊?”阿列克修斯惊讶说道,“您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啊,我们家有特快的铁路,可以为您安排一张加急票,哦……不过这事不归我管,我得等下去问问管家……”   莱蒙不由一笑,说道,“多谢您的好意了,格林先生,不过,我回奥尔兰德却不是因为什么要紧的急事,不过是……”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无奈扶了扶额说道,“不过是今年的皇家舞会举办在即,我的父亲远在锡卡,却硬要发电报要求我回去参加罢了。要不是因为我父亲的急电,我才不乐意回去呢。”   阿列克修斯闻言,却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说道,“皇家舞会虽然很了不起,可是您不参加好像也没有什么吧?为什么您的父亲一定要您去呢?”   拜伦在一旁笑着看了看阿列克修斯,是呀,为什么呀,这个傻小子,他之前还被母亲催着参加过许多舞会,转头竟然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可见阿列克修斯参加过那么多场宴会,心思就从来没有放在过和他跳舞过的小姐们身上。也不知道该说他还没到情窦初开的时候,还是该说,这个小子一心只爱缪斯女神。   莱蒙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抿了口香槟酒,又笑着说道,“别说是我了,就是皇宫里的那位汉诺威亲王,恐怕今年也逃不开参加皇家舞会的命运。我比汉诺威亲王小上两岁,我父亲就算逼我参加舞会,至少我也不必在舞会上选定一位与我跳开场舞的淑女小姐,可是亲王殿下就有些可怜了……”他摇了摇头,无不同情说道,“我始终觉得,用一场舞会的时间就选定一位命中注定的小姐,这样的爱情,也未免太草率了些——当然,也许汉诺威亲王也并不需要选择一位他真正倾心的淑女小姐,他只是需要选择出这样一位身份足够高贵的、能够与他共舞的小姐而已。”   拜伦闻言,心中不由想起了此前他曾听到过的、有关这位汉诺威亲王的传言,这位帝国的大皇子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却始终未曾婚配,也没有定下未婚妻,这样的情况明显是有些不正常的,因为费尔南大陆的皇室男性往往都会在二十岁左右成婚,何况汉诺威亲王还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越是身份重要之人,婚姻就定下得越早。   否则,若是他身为皇位继承人却迟迟生不下子嗣,这会极大地动摇他身为皇子的地位。   这位皇子殿下如今二十四岁,就算今年他在皇家舞会上定下了一位未婚妻,从订婚仪式到筹备婚礼,再到正式结婚,至少也需要一两年的时间,而新婚的夫妻要想诞下子嗣,最快也要一年时间,也就是说,等到汉诺威亲王真正能够拥有子嗣并站稳脚跟的时候,这位皇子殿下,最少也有二十七岁了。   然而不巧的是,他的身边,还有一位比他小几岁、却对皇位虎视眈眈的达文波特皇子,这其中拖延的几年时间,还不知道这位二皇子和汉诺威亲王之间又会发生怎样的变故呢。   他听着这样的消息,纵使他对皇室的内部情况所知不多,却也不难看出,当今的这位皇帝陛下,是真的对自己的大儿子不大上心。   或者说,也许他对汉诺威亲王是上心的,可他放在心上的,却是对他的长子未来将会接替他地位的警惕与审慎。他来到苏楠这么长时间,早就从苏楠的社会风俗中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汉诺威亲王始终没有成为真正的储君,因为他还没有成家立业,也就不能让臣民认可他已经拥有成为储君的成熟心智了。   而储君……在苏楠的法律上,储君是拥有与皇帝共治帝国的一部分权力的。   “看来帝国很快就会迎来一位未来的皇储妃了。”拜伦轻叹了口气,说道,“我赞同您的观点,莱蒙先生,爱情不应该太过草率,婚姻更是应该深思熟虑。爱情是婚姻的前提,可是只有两个人志趣相投,又能彼此互相扶持、有足够的责任心和能力,才有资格定下婚姻,太过儿戏的婚姻只会害人害己,还让彼此都陷入无尽的痛苦。只是亲王殿下身为皇子,也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无奈……要是他真的能够在舞会上与一位能与他真心相待的小姐定下姻缘,也许他往后会幸福许多,只是……这样的缘分实在是太可遇不可求了,哪怕是圣光,也未必能够保佑人们拥有这样恰到好处的缘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其实他也不知道对于这位年轻的皇子来说,婚姻对他而言究竟是好是坏了,若是两个人没有半分感情,这又何尝不是一场悲剧,但是话又说回来,在他的身份如今已经十分尴尬、又有幼弟觊觎的情况下,也许这场婚姻,对他而言也是救命稻草。   莱蒙闻言,却是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您说得有句话,我觉得很对,志趣相投才是婚姻的前提呢。我见过太多的朋友因为贪图一时新鲜,娶了和他们根本就聊不来的太太,结果婚后两人总是相对无言,不是争吵,就是说些琐碎庸俗的家事,要么就是聊孩子,我可不希望拥有这样的婚姻,否则也太痛苦了,这和坐牢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又是感叹,又是恐惧,继而又是叹息,“我其实并不想在苏楠本土找一位夫人,这虽然是我父亲的心愿,我的心里却始终不情愿……”他欲言又止,又说道,“也许是我在锡卡待了太多年,也免不了被锡卡所同化了吧,我总觉得,我和国内的姑娘们聊不来,她们没兴趣听我讲那么多锡卡的事情,也没几位小姐有意想去闷热潮湿的锡卡亲自看一看,要么就是只关心我送她们的锡卡宝石和黄金……哦,老实说,我就是不想娶一位不喜欢锡卡,也不愿意到锡卡去的夫人,我们家族世代都在锡卡经营,如果我的夫人不能爱上锡卡,我又怎么能带上这样一位夫人回到锡卡呢?”   阿列克修斯听罢,惊讶说道,“莱蒙先生,您还真是真心热爱锡卡这片土地呀,我再没有见过像您这样对一个殖民地拥有这么深厚感情的人了,您从前不是说过,也有一些苏楠人在锡卡生活吗?您也许可以遇到一位在锡卡长大的淑女小姐呢?”   莱蒙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们没有去过锡卡,并不了解我们那里的情况。虽然我以前也曾说过,一些苏楠人确实在锡卡生活得太久,以至于对锡卡也产生了归属感,不过那始终只是少数人的想法,或是孩童时代的一时幼稚。许多在那里生活的锡卡人,其实都更希望回到帝国去生活,尤其是小姐们——她们会宣称自己希望嫁给一位能够带着她们回到帝国生活的丈夫,而不是继续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也生活在锡卡。我想她们有这样的想法,也不算是什么错误,毕竟锡卡的许多地方也确实太过落后原始,有些又十分野蛮肮脏,锡卡的男人可不如苏楠的男人那么绅士知礼,而且锡卡的气候太过潮湿闷热,每年都会有疫病流行。”   “也就是说,即使在锡卡,您也很难找到一位像您这样真正发自内心喜爱锡卡的苏楠人。”拜伦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叹息,这样说道。   只是他的叹息,却并不是处于对莱蒙的同情,而是有些……有些无奈,那些在锡卡常年生活的苏楠人,拜伦不用想就知道,这些人必定过着比锡卡人更加高贵的上等人的生活,并且凭借着自己宗主国公民的身份,用各种手段攫取着锡卡人的财富。这其中也许有较为平等公平的贸易活动,可是作为苏楠帝国最重要的殖民地,锡卡与苏楠之间的商业活动,也是注定会被苏楠敲骨吸髓的。   这样一群人,几乎是享用尽了殖民锡卡的好处,可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却发自内心地讨厌着锡卡,甚至迫不及待想要离开锡卡,因为在他们眼里,锡卡就是一片落后蛮荒的土地,而锡卡人,也是比他们更加劣等的野蛮人,以至于他们中间,竟然找不出几个真正热爱并感激这片土地的人。   他虽心知,这也必定是这个时代的一种常态,可是真正在听到这样的情况时,他还是忍不住为此而叹息,他甚至都觉得,像莱蒙先生这样对于锡卡存在着殖民者的傲慢心理,却仍感激锡卡的河水养育了他的苏楠人,已经算是很有良心的了,至少他是真心喜爱这片土地的不是?   “您说得一点都不错,德拉塞尔先生,我尤其找不到这样一位小姐。”莱蒙扼腕说道,“偶尔有时,我甚至会在想,也许我应该找一个锡卡女子结婚!哦,不过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实在是太疯狂了……我的父亲是绝不可能同意我迎娶一个锡卡女人的,再说帝国也不会承认贵族与蛮族女子的婚姻。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我将来拥有一个锡卡女人当我的情人……不过,我并不是一个花心滥情的人,要是真到了那个地步,我是不会和一位苏楠小姐结婚的,我更宁愿与一位锡卡情人像夫妻那样生活,哪怕我的父亲会反对我这样做……”   他的语气有些没有底气,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只是对旁人这样随口一说。   “您也别从一开始就放弃呀,要是您能冲破重重阻碍和一位锡卡的姑娘结婚,那简直就像歌舞剧里的爱情悲剧一样浪漫呢!”阿列克修斯有些激动说道,“说不定,周围人的反对只会让您和锡卡姑娘的爱情历久弥坚呢?舞台上不都是这样演的吗,与所有人为敌的爱情,是最坚不可破的!”   莱蒙摇头轻笑着,“真是单纯可爱的想法,格林先生,可惜,我还未曾遇到这样一位让我心动的锡卡姑娘……”   莱蒙说到这里,便不欲多提此事了,倒是阿列克修斯又好奇地问了他一些有关皇家舞会的事情,毕竟,这样盛大的舞会,阿列克修斯还从未见过呢。   莱蒙就好心讲述了一些往年皇家舞会的事情,说每年皇家舞会时,都是帝都的名门贵女们正式步入社交场的重要仪式,她们会在舞会上等待皇后陛下的召见,等到皇后陛下亲眼见到她们之后,并对她们点头之后,才算是她们得到了社交圈的正式认可,从此就可以独立在社交场上与同龄人交际了。   “今年难得皇后陛下会亲自出席,往年的时候,皇后陛下身体不大好,这项职责一直是由凯瑟琳娜公主代劳的。”   凯瑟琳娜公主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皇室公主,如今已经有五十多岁了,她是昔日安提斯亲王的女儿,是如今除了皇帝一家之外,地位最高的皇室成员。   这位皇后陛下的存在感还真是低,拜伦心想,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实在不好,以至于她很少会出席一些公共场合,拜伦来到苏楠帝国这么久,就从未在报纸上看到过皇后陛下的消息,就连原主从前也很少听到有人提及皇后的事情,只知道有这么一位皇后的存在。   “不过……也许是因为今年的皇家舞会很特殊,皇室邀请了不少外国的公主来参加,听说皇室要把这场舞会办得极为盛大,还会在泰菲河畔举办烟火大会,与民同乐。”莱蒙说道。   拜伦听罢,轻笑起来,“火花漫天,那一定很美。从前我也见过烟火大会,只是不知道与奥尔兰德的烟火相比,究竟如何。”   阿列克修斯听了,也不由心生神往之意,皇室举办的烟火大会,肯定与他在安多港能见到的烟火更加盛大,要是亲眼见到,他一定要亲手画下来……哦,他要在给哥哥的信里写这件事情,问问他什么时候能和拜伦一起去帝都玩一圈,也不为别的,他就想看看皇室举办的烟火大会有多美……   他们又闲聊了许久,相谈甚欢,临走之前,莱蒙先生还颇为惋惜说道,“等我回了帝都,我一定会想念你们两位朋友的。哦……也许我也不会在帝都待得太久,毕竟如今……那里的形式也不大稳定,等到亲王殿下大婚之后,我就要回锡卡了。待我离开帝国的时候,我一定会再来安多港看望你们的。”   拜伦两人闻言,也高兴说道,“到那时,我们一定也会来送别您。” 第286章 异乡异客:遥远的异客。   安多港的码头上,一如既往挤满了迎来送往的人们。   一声长长的鸣笛自海上响起,一艘邮轮缓缓驶入了海港,栈桥之上的西奥多挤在人群之中,拼了命地踮起脚尖,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帽子,连被挤歪的领带都顾不上,在甲板上努力搜寻着自己今天要迎接的人。   忽然的,他在甲板的栏杆旁,那些着急要下船的人群之间瞥见了一个神情严肃的男人,身边带着一个年岁不大的男孩,身后还有一群同行的人,西奥多忙摘下帽子挥舞起来,大声喊叫着,他的声音很快便淹没在了同样嘈杂的人群里,但幸而那个男人已经发现了他,朝他挥了挥手。   西奥多一喜,待那几人顺着客流下来时,他就迫不及待挤开人群来到了他们面前,对着那个男人笑着说道,“啊,米查尔先生,您终于来了!路上还好吗?从里拉海坐船到这里可不容易,您在这段时日一定很辛苦吧!”   他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边的男孩,有些惊讶说道,“咦,您怎么还带了个孩子过来?这是您家的孩子吗?哦……是家里人照顾不了他,您才不得不把他带在身边吗?”   米查尔蹙了蹙眉,摇头说道,“这是阿维图斯,他不是我家的孩子,西奥多。他的身份……算了,这里人多嘴杂,等我们回去以后再说吧。”   “啊……好吧,您请随我来吧,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住处,在苏楠这些时日,您就放心住下吧。”他一边说着,就带着几人下了栈桥离开,又招呼几人将带来的行李交给码头上的帮工,帮忙运送到马车上时,才发现他们每个人都带了大包小包的行李。   “怎么带了这么多的东西?之前我不是给您发了电报,说我们会帮您安排好一切吗?”西奥多先生奇怪说道。   这时,那个叫阿维图斯的男孩把脑袋探了过来,插了一嘴说道,“我们带了好多吃的呢,船上的食物味道又差又贵,我妈妈就让我们多带些吃的上路,叔叔们还带了晒干的葡萄叶,说等到了苏楠,我们也可以吃到葡萄叶包饭!我听说苏楠的食物是出了名的难吃,先生,您在苏楠的生活一定很艰苦吧?”   西奥多闻言,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说道,“苏楠的食物是有些不大美味,但是,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好吃的,这里的码头倒是有不少美味的街头小吃,不过好像是这两年突然就冒出来的……我在苏楠这么些年,也是最近才发现这里的小吃味道竟也不错。”   米查尔狐疑看了他一眼,又摇了摇头,心里想道,听说在苏楠生活时间太久的外国人,味觉也会被苏楠人同化掉,想必是这个家伙在苏楠生活了太久,早就忘记了家乡的食物有多美味,以至于连苏楠的街头小吃,他竟也能品出几分美味来了,也真是可怜。   那个叫阿维图斯的男孩却不疑西奥多的说法,只是一脸好奇,又笑着说道,“真的吗,西奥多先生,这里都有哪些好吃的呀?哦,您快告诉我,我要亲自去尝尝,等到妈妈也过来的时候,我再带着她一起品尝!”   米查尔看了那孩子一眼,有些不大高兴说道,“阿维图斯,你既然已经离开了埃兰,就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总是想着找妈妈,还记得你父亲是怎么对你说的吗?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那孩子闻言,有些不大高兴,他撇了撇嘴,露出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又可怜兮兮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先生,我记得……”   西奥多闻言,却有些奇怪,心里想着,这孩子看起来才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不就是个孩子吗?这个年纪的孩子想要找妈妈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情啊,怎么米查尔先生要对这个孩子如此苛刻呢?   他想出声劝导几句,心中却有些犹豫,不知道他应不应该插这个嘴。   毕竟米查尔先生的身份实在特殊,他身为推罗人,不能不敬重对方。   忽而的,他们路过了码头上一处热闹的小食摊,旁边围了一圈的食客,食摊后的摊主正将裹了面糊的鳕鱼丢到油锅里,不多时,便有被炸得金黄的鳕鱼浮了上来,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又被捞出,整块地塞进一旁放在烤炉上保温的卷饼里,又抓上一把切碎的莴苣叶、番茄丁和泡菜碎,用勺子浇上一层厚厚的酱汁,然后娴熟得将卷饼卷好,包上一半的油纸,递给等待的食客。   那小食摊上五颜六色的、诱人的食物和摊主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时吸引了方才还有些委屈的男孩,西奥多见状,俯下身来,笑容慈爱说道,“阿维图斯,你的肚子饿吗?想必你们下船的时候,还没有赶上吃午餐吧?我请你吃炸鱼卷饼好不好?”   他又直起身来,对米查尔先生笑着说道,“先生,让这孩子吃点东西再走吧,他年纪还小,又跟着您坐了这么久的船,一时又累又饿,难免会想念母亲。我请您和大家也吃些东西吧,城南码头的炸鱼卷饼在安多港很是有名,有不少人会慕名坐马车前来品尝,这也算是当地的特色了。”   米查尔原本又想说些什么,但见这孩子闻言,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他话到了嘴边,就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些什么。   于是,看到米查尔点头同意的阿维图斯立刻又露出了兴高采烈的表情,他被西奥多牵着,蹦蹦跳跳来到了小食摊前排队,他探出脑袋看了看小食摊上码放整齐的各种酱汁、蔬菜碎、腌鳕鱼和卷饼,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惊叹表情,说道,“西奥多先生,我看这里的食物也不输埃兰……哦,嗯……推罗的嘛,怎么人们都说,苏楠人做饭很难吃呢?”   西奥多挠了挠头,又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街头的小贩为了赚钱,所以终于肯像卢瓦人一样专心钻研厨艺了吧。”   幸而他们说的是推罗语,以至于周围的苏楠人就算听到他们的对话,也因为没听懂而无动于衷,否则未免会有些自尊心强的苏楠人因为把他们的卢瓦人相提并论而生气——虽然他们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卢瓦人在厨艺上,确实比苏楠人要有天赋多了。   西奥多带着这个孩子买到了热气腾腾的卷饼,又给这些远道而来的家乡同胞们买了许多份,他们边吃边往路边的马车走,阿维图斯咬了一口这个热气腾腾的炸鱼卷饼,那柔韧微酸的卷饼、酥脆多汁的炸鳕鱼和薯条,酸甜解腻的泡菜和清新的柠檬汁与莴苣叶瞬间就让这个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又吃了几口,又对里面包裹的一种褐色的甜咸酱汁赞不绝口。   拉着他的西奥多先生笑意盈盈向他介绍说,这种褐色的酱料叫照烧酱汁,是码头这里的小食摊特制的酱料,在别处都吃不到。   西奥多正和这个孩子说这话,不经意一抬头,他看见在码头的不远处,一个西装革履、手持伞杖的年轻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微微愣了一下,露出了些许迟疑的表情,一旁的米查尔微眯起眼睛,盯着他说道,“发生什么事了,西奥多?”   西奥多收回目光,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没什么,先生,我好像方才看到了一个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   “什么年轻人?他是哪里人?”米查尔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了起来。   “啊……是一个安多港的本地人,前段时日,我去埃兰会馆……求他们的时候,被他们赶了出去,仍在了地上,是一个好心又漂亮的年轻人把我扶了起来,还给我递了一张手帕。”   米查尔这才收回了有些凌厉的目光,又看着他,正色说道,“你怎么还去求那些埃兰人呢?!你明知道这些家伙根本不可能帮助我们!不要忘了,这些该死的埃兰人是我们的敌人!”   “可,可是……”西奥多又想说些什么,见随行的几人和米查尔都对他怒目而视,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低下头说道,“是,先生……”   一旁的阿维图斯有些怯怯,拿着卷饼慌忙躲到了西奥多身后,米查尔瞧着男孩这副模样,表情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好了,西奥多先生,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远游推罗多年,却仍记挂着家乡和同胞,也算是有一颗爱国之心。只是,也请你不要忘记了我们推罗人和埃兰人之间的血债,不要忘记我们这些人是因何而来到这个地方。难道你就忍心看见我们的祖先留下来的文物就这样被埃兰人践踏吗?几百年了,他们一直把我们当成奴隶!就连我们的文物,他们也要当成垃圾一样随手贱卖!”   他身后随行的几人闻言,都不约而同流露出了愤怒屈辱的表情和彻骨之恨,西奥多一时上前一步,拉住米查尔的胳膊说道,“米查尔先生,我当然不会忘记这些!我只是……只是想尝试一下能不能用金钱把这些文物从埃兰商人手中赎买回来!我并不否认您的观点,可这里毕竟是苏楠……”   “西奥多,用金钱来解决问题,这是商人的思维。可是我们与埃兰人之间,不是商人的关系。要是金钱真的能解决这些问题,我们推罗人就不必为埃兰人交几百年的血税了。”米查尔摇了摇头,又看了西奥多一眼,在心中无声叹气,这位西奥多先生果然和他家族的长辈所说得一样,是个有些天真的人,幸好他们没有把许多事情告诉给他,否则难保这个家伙不会走漏了风声。   西奥多一时语塞,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道,“米查尔先生,那您打算怎么做呢?”   “具体要怎么做,这暂时还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我们毕竟是在苏楠境内活动,知道的人越少,才越能避免不要的麻烦。就像会社告诉你的一样,你只需要在我们需要的时候,从旁辅助就是了。”他停顿了一下,又正色说道,“西奥多,我希望你明白,我们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兴我们的母国!”   西奥多愣了愣,又为最后一句话而深深触动,是呀……他们的母国,他们已经消失了几百年的母国……   “我明白了,先生。您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告诉我。”   “还有这个孩子。”米查尔指了指他身后的男孩,又说道,“这段时日,我把他托付给你了。”   他看了看躲在他身后探出头来的阿维图斯,又轻轻拍了拍他有些胆怯,却又张望着好奇的脑袋,“请您放心吧,我会帮您照顾好这孩子的。” 第287章 福利礼券:拜伦的免费礼券。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今日拜伦从马车上下来时,总感觉好像码头上有人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   可是等他顺着方才的凝视感看过去的时候,却没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这道注视的来源,他仔细想了想,感觉那道目光好像并没有什么恶意,也就没有再放在心上了。   今天是拜伦的休假日,也是他在狩猎季的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了,又一个小长假在即,拜伦计划趁着这个机会在安多港的周边郊区走一走,看看还有哪些地方适合作为他产业的原料产地,如今他的生意扩张得越来越快,新的康普茶工厂也在规划当中,有了更多的原料进货源,他就能进一步压低成本,提高产量和利润率了。   到那时候,拜伦计划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批量建造一批廉租的员工宿舍,改善一下工人的生活条件和卫生条件。后者尤为紧要,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实在太糟糕了,尤其是工资不高的底层劳工和更贫困的人们,他们租住的地方总是潮湿阴暗,或者冬冷夏热,很容易造成各种疾病。哪怕他不是出于好心为工人而考虑,出于对食品安全的需求,他也要这样做,保证工人们的健康,售卖的食物才不会带上治病的细菌或传染病。   至于第二件事情……则是他最近才忽然意识到的一个问题。之前他惊觉自己在码头已经站稳了脚跟,甚至因为大量雇佣码头上的劳工和带动附近的消费而受到了当地人的敬重,就连在码头上一向嚣张跋扈惯了的煤渣帮都不敢再招惹他们,让他俨然已经成为了码头上一股不可小觑的地方势力。虽说拜伦并没有什么当地头蛇的打算,但他却忽然想到,要是他能够为这片社区做些建设,也许当地人会更乐见于他在这里做生意,他也能顺势修整一下这里的基础设施和治安环境,方便自己后续在这里扩大生意。   城南码头一定是拜伦在安多港最重要的生意区位,这里的运河铁路四通八达,又承接着安多港最繁华的海内外船运,无论是对内对外进口原料,还是向国内外售卖罐头,都是非常重要的交通枢纽。虽然如今拜伦也在安多港的市区内沿着铁路与河运新设立了四五个中央厨房,又在不断扩展自己在城市之内的生意范围,城南码头却始终是拜伦最重要的商业根基,他的办公室也一直设立在这里。   他正准备走进办公室时,正看见艾米丽婶婶坐在廊下抹着眼泪,一旁的尚娜小姐手上拿着报纸,手足无措地和母亲说着话。   拜伦见此情景,不由心中长长叹息一声。   也许是因为凯帕的事情,当局已经彻底捂不住了,这些时日,安多港的报纸上已经开始出现了关于凯帕灾荒的报道。   报纸上对此事多少有些模棱两可和避重就轻,只说凯帕许多地方发生了绝收,却并未详细报道这是由土豆疫病造成的,也半点没有提及这场疫病早已波及了整个岛屿。报纸上只是提及了不少凯帕人出逃避难,有些凯帕人甚至已经逃荒到了帝国最南端的安多港。   此前拜伦曾听玛丽简小姐提起过,凯帕的饥荒其实已经持续了一两年,只是最开始的时候,凯帕人都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波及了全境的灾难,那时他们还没有往岛外逃荒的意识,直到他们四处逃荒到外地,发现无论怎么走,哪里都没有吃饱饭的地方的时候,他们才惊慌失措地向岛外逃生。   并且,其实从一开始,苏楠的本土就没有打算对他们开放,他们一开始逃向苏楠大陆,很快便被苏楠当局成批地遣返了回去,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只能要么冒险远渡重洋逃向殖民地,要么向东逃向莱茵、北海诸国等地方。   这才有了之前,玛丽简小姐将自己的积蓄全部都捐赠出去,用于帮助她的同胞租赁船只,逃离家乡。   可是凯帕是个面积广袤的大岛,上面的人口至少也有几千万之多,哪怕凯帕人再竭尽全力外逃,还是会有许多人来不及逃跑,或者没有钱逃离家乡,何况如今凯帕的灾情仍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恐怕现在,凯帕早就是一片人间炼狱了……   也不知道是不幸还是万幸,因为最近逃到苏楠大陆的凯帕人实在是太多了,苏楠当局也对此有些力不从心,已经开始渐渐不管此事了,反倒是报纸上开始频繁出现关于凯帕人在城内偷窃犯罪的报道,就连安多港的码头上,最近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凯帕劳工的身影。   也许……艾米丽婶婶已经和那些凯帕劳工接触过了,并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一些家乡的事情,想到这些,拜伦又有些……悲伤和无可奈何。   他已经对苏楠当局救济凯帕的灾情不报任何希望了,或者说,他早就意识到了苏楠当局是放任这些灾难发生的。他曾听玛丽简小姐的堂弟帕特里克提起过,说如今凯帕的苏楠地主正在借机疯狂扩张土地,拔掉土豆而改种黑麦或改为牧场,并强迫他们改宗原初,这是一种彻底的、手段极为不光彩的同化统治,他可以理解苏楠当局想要将凯帕进一步同化进帝国的统治范围内,毕竟凯帕始终都有半独立的倾向,可是他也实在不能原谅,苏楠当局竟然要施以这样残酷的手段……   凯帕的灾难,不是他一人所能拯救的,但若是一点事情也不做,拜伦也很难安下心来,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想想办法,无论是多雇佣一些凯帕人也好,或是帮衬一下这些在此地举目无亲的凯帕人也好,至少要帮一帮这些逃难的可怜人在异国他乡活下去。   他这样想着,便决定等下叫人把尚娜小姐叫进来,商议一下这件事情,她自开始负责对外推销的事宜之后,就每日在外到处奔波,将安多港许多地方的情况都摸得清清楚楚,何况她又是凯帕人,这件事情交给她去做,再合适不过。   他走进办公室,露西小姐很快就将今日的各种文件、账目和一些合同给他送了过来,他正要处理这些事务,露西小姐忽而有些支支吾吾说道,“先生,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金莱铁路交通公司,给他们送您准备好的文件,我在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一群奇怪的人想拦住我,他们的态度很差,还差点要对我动手……”   拜伦一愣,紧接着起身说道,“露西小姐,您有受伤吗?”   露西小姐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事,先生,我是和凯尔先生一起去的,他长得人高马大,那些人还不敢轻举妄动。”   凯尔先生是拜伦雇佣的一名劳工,日常的工作就是跟随办公室的文员小姐们出行,拜伦的产业主要分部在街头巷尾和码头河口,这都是些鱼龙混杂的地方,这些文员小姐外出的时候,拜伦都会让身体强壮的劳工陪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有报警吗?”拜伦蹙起眉头问。   露西小姐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就算报了警也没有什么大用。我和金莱交通公司的人谈起了这件事情,他们的态度……好像有些奇怪,似乎也不大希望我把这件事情闹大,我就早早回来了,想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您。”   拜伦的眉头越蹙越深,“你在那里还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你有见到那位叫布莱恩的经理先生没有。”   “没有,交通公司的人说他今日恰好不在,让我改日再来。”   “这样啊……”拜伦摸了摸伞杖柄,不由沉吟起来,听露西小姐说有人阻碍她去铁路交通公司,拜伦的心中就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他与金莱铁路公司合作的消息不算是什么秘密,那位布莱恩经理也早以将此事报告给了公司的股东,并寄信给拜伦表明了进一步合作的意愿。正是因为铁路公司有意与拜伦合作,他今天才会专程派露西小姐去送一些文件,主要是一些购入的成本和分成的报表,以及在火车上安装额外加热炉的事情。   何况他早就在安多港的四五个火车站附近安排了罐头的售卖点,若说谁对此事最为记恨,那就非那些在火车站内售卖食物的餐厅老板莫属了。   甚至要说起来,其实拜伦也并非是第一次和那些餐厅老板发生冲突,之前就有在火车站售卖食物的童工向他提起过,说那些火车站内的餐厅老板非常讨厌他们,若非购买他们食物的人大多是比较节俭的小市民或囊中羞涩的旅人,而车站餐厅则一般面向那些更体面的绅士淑女,恐怕这些童工们也早就被餐厅老板们派人驱逐了出去。   火车站内的餐厅总是卖得又贵又难吃,甚至有些黑心透了的老板会故意拖延上菜的时间,让那些等待上车或只是在火车停靠间隙出来吃饭的乘客因为要赶火车而不得不匆忙离开,然后餐厅就可以把那些食物再卖个下一个倒霉蛋,因为火车餐厅糟糕的名声,人们在进行长途旅行时,总是对车站餐厅怨声载道的。   而拜伦生产的罐装菜品在这个时候又横空出世,他面向几个大火车站销售罐头还没多久,销量就已经在节节攀升。恐怕就是因为最近购买拜伦的罐头乘坐火车的乘客越来越多了,这些餐厅老板才注意到了这件事情,之前拜伦只是在车站之外设立了购买点,那些餐厅老板尚且还没有感到更迫切的威胁,可是这一次,拜伦竟然要直接将罐头放在车厢之内售卖,还要设立专门的罐头加热点,这就不可避免让这些餐厅老板感到了浓烈的危机感——如果乘客们都窝在车厢里吃罐头了,那谁还会下车去吃他们的餐厅呢?   他不知道那位布莱恩经理究竟是有意在今天缺席,还是真的被什么人绊住了,这些车站内的餐厅租金极为高昂,每年还要与交通公司进行分成,也许……不论布莱恩经理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是中立还是倒向一方,铁路交通公司的内部都一定有两股势力在对此事进行博弈。   拜伦轻轻叩着桌子,思考着这件事情应该怎样破局。他是一定要将罐头售卖到火车上的,火车上有着南来北往的乘客,面向他们售卖罐头,又是在这样一个难以得到热食又拥挤嘈杂的环境,这是绝佳的广告契机,有了乘客的口口相传,拜伦就可以进一步通过货运将罐头售卖到更远的地方。   虽然他也不一定非要与安多港最大的铁路交通公司合作,但能与他们达成先期合作,总是要比和小的铁路公司合作进展更快一些的。   他沉思了一番,忽然想起了他最初意识到火车所蕴含的罐头商机,还是从在火车站工作的汉森先生那里得到的启发,随即他唇角轻扬,很快便找到了一个新的切入口。   他招呼露西小姐低下头,轻声说道,“露西,去帮忙联系印刷厂家,我要订购一批新的印刷物。”   露西小姐点了点头,说道,“您又要打算印刷什么东西呢?”   拜伦轻笑起来,说道,“我要订制一批‘铁路公司员工福利礼券’,您去让印刷厂花费些心思,把这些礼券设计得漂亮一些,成本不是问题。等下和我再去工厂的仓库一趟,让他们紧急拨调一批罐头独立入库,这些罐头可以用福利券兑换,把它订制成管理惯例,每个季度都拨调这些专用的罐头入库。”   露西小姐瞪大了眼,“您……您的意思是,您要免费给铁路公司的职工发放这些福利吗?”   拜伦轻笑点头,又摇头说道,“这不算是免费发放,而是一种对合作公司的福利待遇,虽然我们与金莱公司还未签订正式的合约,但也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合作诚意才是。日后等到我们和金莱公司达成合作之后,这些福利会更多的。”   进行集约化生产之后,罐头本身并不值多少钱,直接发放出去也只是一笔不高的成本,用这笔成本来换取铁路公司员工的支持,这笔买卖相当划算。   等到他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员工福利券发遍金莱铁路公司的每个职工手中,就算他们内部再有人因为车站餐厅老板的分成租金而持反对意见,难道他们还能对抗所有员工的意愿不成?   哪怕是资本主义的时代,股东和董事们也不敢一次性就得罪所有员工。   交代完露西小姐之后,拜伦又让她将尚娜小姐请了过来,他站在门口与尚娜小姐说话。今日尚娜小姐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和爽朗泼辣,神情也总带着些许悲伤之意。   拜伦见状,忍不住叹息一声,对她说道,“尚娜小姐,凯帕的事情,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我想你母亲最近一定很难过,你劝她休息一段时日吧。”   尚娜小姐忍不住红了眼圈,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道,“我真是没有想到,凯帕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哦,拜伦先生,还好我妈妈没有闹着要回凯帕去,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劝阻她……还有我在故乡的家人……哦,圣光啊,他们至今杳无音信……我和妈妈都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活着……您是体面的先生,懂得的事情要比我们多得多,我只是不明白,凯帕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灾难呢?难道这真的是神罚吗?难道……真的是凯帕人做错了什么,圣光才会将这样的罪孽降罪于我们吗?”   拜伦闻言一愣,说道,“您怎么会这样想呢?小姐,饥荒只是一种人力无力改变的灾祸,是大自然的无情所导致的。”   “可是我最近在街上遇到了一些布道的牧师,他们是这样说的呀……他们说,凯帕的饥荒是因为凯帕人的罪过所致,否则为什么饥荒只在凯帕发生,而没有在苏楠出现呢?”尚娜小姐挠了挠头,有些困惑,又十分难过,“我也不想赞同这些牧师的观点,可是我也反驳不了他们……哦,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凯帕?为什么偏偏是凯帕?我虽然远离家乡多年,对故乡的许多事情早已忘记,可我毕竟是个凯帕人呐……”   拜伦沉默片刻,说道,“您千万不要听那些人胡说,这是荒谬之言。就算是一位牧师,他的观点也未必全然正确,我也认识一位神父,他就绝不会这样想。如果灾祸真的是人的罪孽所导致,那无人的海上为什么还会发生滔天巨浪呢?难道这大海也会犯下罪孽吗?您要相信科学,尚娜小姐,这是一个科学的时代,许多事情用科学是能够解释得通的。”   尚娜小姐虽未能完全被说服,但她毕竟是个年轻人,见证了这个时代的飞速发展,也十分信任在她眼中好像无所不能的拜伦先生,故而她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彷惶。   “您最近有在城内见到您的凯帕同胞吗?”拜伦问。   尚娜小姐点了点头,又痛心疾首说道,“我最近见到了不少,特别是在码头和火车站附近。他们有许多是藏在船舱和车厢里跑过来的,甚至还有些人是靠一路扒着火车来到了安多港。有不少人花完了路费,不得不去做最辛苦的苦力,还有人在路边乞讨和偷窃为生,我给了他们一些钱,但我也不知道这点钱能有多少用……哦,您也知道,苏楠人一向不大能瞧得起我们,我们凯帕人很难找工作,还有些苏楠老板故意给他们更低的工资!我这几日遇到了几个凯帕的同乡,和他们交谈了几句,他们说,凯帕人在苏楠找工作总是很困难,他们迫不得已,只能在苏楠的许多城市到处寻找工作机会,所以才会一路南下来到最远的安多港……”   拜伦轻叹一声,说道,“这些时日,你要是遇到了一些凯帕的老弱妇孺,有能力工作的,就带过来吧。暂时没有能力工作的,你就把他们记录下来,去领一些餐券发给他们,过段时日,我会购置一些柴米油盐临时发放,也会设立一些救济点。”   尚娜小姐愣了愣,随即有些不敢置信说道,“先生,您说得是真的吗?!哦,拜伦先生……”她近乎喜极而泣,“您,您真是像圣光一样伟大的好人……”   拜伦却轻轻叹息着说道,“尚娜小姐,您这样夸赞我,实在是过誉了。您也知道,我的能力有限,不可能帮助每一个人,我也只能尽力而为,至少先帮助你的一些同胞在安多港活下去,至于日后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我暂时有一个想法,也许可以帮助你的同胞在不同的地方扎根下去,但这需要你们凯帕人的信任,也许,还需要你们凯帕人内部的团结和努力。”   “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先生!我现在只想帮助我的同乡……”尚娜小姐说道。   “您需要做我和凯帕人之间沟通的桥梁,尚娜小姐。我希望我和你们凯帕人之间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但是信任与沟通是合作的第一步……”拜伦说道。 第288章 金水药剂:渥太华公司的金水药剂。   一大清早,拜伦还没起床,便被一阵匆忙的敲门声给惊醒了,他匆匆穿好衣服,来到门口时,皮特已经先一步开了门,又转过来对他说道,“先生,有位陌生的先生找您。”   陌生的先生?拜伦有些惊讶,他走过来打眼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衣着得体简单、气质温和的年轻男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上前说道,“这位先生,请问您是?”   那个年轻的男人愣了愣,说道,“拜伦,是我呀,你不认得我了吗?”   这熟悉的声音让拜伦也愣在了当场,他有些不敢置信说道,“莫桑医生?”随即他又瞪大了眼睛,“原来您剃了胡子这么年轻啊!”   莫桑医生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说道,“真的和我从前差距很大吗?哦,圣光啊,我是不是应该早点把胡子剃掉的……”   拜伦笑着把莫桑医生迎进了客厅,又招呼皮特去泡茶,转头又对莫桑医生说道,“我真是没想到,您剃了胡子是这样英俊的一位先生,您是刚剃的胡子吗?哦……让我猜猜,您今天是要和那位薇薇安小姐出门约会吧?”   莫桑医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脸红一笑说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上次提点了我这件事情呢,自从我告诉了薇薇安小姐我的真实年纪之后,薇薇安小姐这段时日就愿意和我一起出门去看歌剧了……哦,她真是位体贴温柔的淑女,在她知道我是为了得到患者的信任才留了这把大胡子之后,她就劝阻我不要剪掉胡须,而是继续保持下去,让患者们对我的治疗更加安心……”   拜伦轻笑起来,“薇薇安小姐真是位值得钦佩的淑女,那么您最近怎么突然想起剪胡子了呢?”   莫桑医生轻咳一声,说道,“这不是,咳……这不是我马上就要和薇薇安小姐订婚了嘛……最近很流行去照相馆拍照,我们想拍一张订婚合照,我总不好再留一把大胡子,显得我站在薇薇安小姐身旁像个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   拜伦闻言,忍不住弯起了眉眼,他也没想到,平日里总是一脸严肃忙于救治病人的莫桑医生还有这样可爱的一面,爱情啊,真是让人变得鲜活。   “原来您就要订婚了,真是恭喜您得偿所愿了,医生先生。”拜伦笑着说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您的订婚宴会在社区举行吗?”   “这是当然。”莫桑医生也一脸喜色说道,“过段时日我就会给社区的邻居们送上请柬,到时候,你和德拉塞尔先生一定要来参加。”   拜伦笑着应允下来,还向莫桑医生提议,他们的订婚宴甜点可以交由姐夫来负责,他们家承蒙莫桑医生照顾,愿意为莫桑医生的订婚宴略尽绵薄之力,以作回报,又问他道,“先生,您今天早上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莫桑医生一拍脑袋,这才从自己即将要订婚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有些正色说道,“你还记得上一次,你曾经让我帮忙调查的那个渥太华制药公司生产的安神剂吗?我之前给我远在殖民地的同窗写信,让他们在殖民地当地详细调查了此事,他们送来了一封信给我,我看了以后,心里总有些不安……”   莫桑医生将信封递给了他,拜伦闻言,眉头也忍不住轻蹙起来,打开信件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这种安神剂又被称为金水药剂,在西大洋殖民地很是流行,尤其是在科洛姆的南部地区和南大陆的拿吞、卡申等国。你也许对西大洋殖民地的情况不够了解,西大洋的南大陆有许多小国林立,这些小国多是些军阀或殖民公司一手创办的,有些则是费尔南大陆阿拉贡和萨宾等国的权贵在殖民地的封地。这些地方的管理十分混乱,也常有动乱发生,远不及科洛姆和坎加利亚两国稳定。”莫桑医生说道。   “即使是帝国在那里设立的殖民地,因为远离帝国本土,那里的总督也常常一手遮天,对帝国的许多命令阳奉阴违,我当年在西大洋殖民地做过随军医生,对那里的混乱有一些了解,当地的人民……无论是那些土著,还是一些新移民,都常常因这样的动荡而苦不堪言。也许是因为日子实在过得太苦,也许……也许又是因为这种药剂比酒水便宜,金水药剂在那里很泛滥,许多人都拿这种药剂当酒水喝,甚至还有些母亲因为工作繁忙,来不及照顾孩子,会把这种药剂喂给襁褓中的婴儿,让他们强行沉睡……”   莫桑医生一边说着,一遍忍不住摇头,拜伦闻言,眉头蹙得更深了,就信中所说,这种名为金水药剂的安神药剂的原料是一种名叫迷迭花的土著植物,迷迭花是当地土著的传统草药,带有一种微量的毒性,这种微量的毒性会给人一种轻微的愉悦感,因而常常被当地人视为一种类似于烟草的草药食用。   等等……迷迭花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拜伦想了想,忽而想了起来,不久之前,那位专精于植物学的林奈先生曾经提到过这种植物。他曾经说过,殖民地的土著非常喜欢舔舐这种花的花蜜,就连殖民地的移民也渐渐沾染上了这种风气。   据信中所说,这种金水药剂是在近十年间才突然在殖民地中流行开来的,一开始只是一些民间的草药偏方,由一些当地的药剂师配置并散卖,在底层劳工中渐渐开始流行。大约三四年前,金水药剂的配方被渥太华制药公司给注意到了,他们很快就改良了金水药剂的配方,推出了自己的金水药剂,这种金水药剂经过渥太华公司的专业改进,浓度比传统的药剂更大,效果也更剧烈,故而一经推出,就风靡了整个殖民地。   “我曾向你提及过,渥太华公司并不是一个名声极佳、以治病救人为己任的制药公司,我在殖民地的时候,早就从同行中听闻过渥太华公司的糟糕名声,这家公司为了推行自己的药物,总是无所不用其极,常常故意制作大剂量的药物来达到‘奇效’,好哄骗那些急于康复的患者,可是那些药物的药效太过剧烈,也不知道有多少患者被他们公司的药物给害死了……”   莫桑医生痛心疾首说道,“正因为渥太华公司的糟糕名声,我才一直对这种药剂心怀顾虑,这种金水药剂出现在苏楠境内不过才一两年的时间,我就已经在不少患者的家中见到这种药剂了……我也曾劝阻过他们,如果没有病症,不要轻易服用这种效果可疑的药物,可是……”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力说道,“可是我的劝阻似乎没有多大的用处,唉……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们说,服用了这种药剂,比喝酒更能麻痹自己,还比酒水便宜得多,还有那些母亲……她们要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还要照顾那么多的孩子,平时她们也会常常给婴儿灌酒,好让他们安静一会儿……她们甚至觉得……哦,她们甚至觉得这种药剂要比酒水对婴儿好一些……至少只需要一点点药剂,就能让孩子们安静一整天……”   拜伦越听,眉头越是紧皱,他闭了闭眼,掩饰住眸中的无奈与悲哀,又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接触到了这个时代最苦难的一面,但是不久之后,又总是有更加悲哀的事情展露在他的面前,而他对此,却终究能力有限……   “这种安神药剂,如今有什么明显的副作用吗,莫桑医生?金水药剂终究是一种药物,还经过了渥太华公司的浓缩提炼,人在没有生病的时候,如果这样胡乱吃药,必定是会对身体造成影响的,何况还有些人把它喂给襁褓中的孩子们……我不太明白,既然渥太华公司在殖民地的名声这么糟糕,这家公司怎么还能一直做下去呢?”他紧蹙起眉,看着莫桑医生。   “这就是我今日专程来找你的原因了,拜伦。”莫桑医生说道。   正当此时,皮特给他们两人端来了茶水,放在了莫桑医生手边,莫桑医生却没有心情喝茶,只是神情凝重说道,“我的同僚在殖民地走访了一些与他们相熟的患者,得知了一些十分糟糕的情况,过去几年间,渥太华公司为了推广金水药剂,把金水药剂里迷迭花的浓度提炼得极高,还加入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种加强版的金水药剂只需要一点点就能让人陷入一种长久的愉悦和昏迷之中,可是食用过量却是会死人的!当时其实已经有不少小孩子和成年人因为服用了这种浓缩版的金水药剂而死,甚至还一度引发了当地人的恐慌,怎奈何渥太华公司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他们立刻就削减了药物的浓度,又花大价钱买通了当地报纸压下此事,以至于这件事情竟然就这样被隐瞒了下来……”   莫桑医生摇了摇头,神情之中流露出了些许的愤怒之意,“你也许不知道,渥太华公司的总部设立在拿吞,那里的管理本身就很混乱,渥太华是当地的纳税大户,背后的股东又有阿拉贡的权贵,拿吞总督一向包庇他们,以至于渥太华公司虽然在殖民地医生之间声名狼藉,公众却对此近乎一无所知!”   拜伦沉思片刻,思索了一下自己所知的、有关西大洋殖民地的事情。拿吞是西大洋南大陆的一个中等大小的国家,与科洛姆离得很近。苏楠帝国的势力主要集中在西大洋北大陆,在南大陆,他们虽然也有势力分布,但因南大陆是殖民活动开辟较早的地方,卢瓦、阿拉贡、莱茵等国均在南大陆有势力范围,以至于整个南大陆地区常年处在混乱与战争之中,从未有过安宁的时候。   阿拉贡是费尔南大陆曾经的强国之一,只是近两百年来才逐渐衰败,尽管如此,他们在南大陆也早已经营了三四百年之久,在当地的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即使苏楠帝国拥有最强大的海军,在南大陆阿拉贡人的主场之地,也要退让三分。   “也就是说……帝国是不大能管束得到渥太华公司的,是吗?”拜伦问道。   莫桑医生点了点头,说道,“至少我所了解的情况是这样,拜伦,就算帝国知晓了渥太华公司的罪孽,我们也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他们的总部设立在拿吞,就连科洛姆都管不到他们呢!”   拜伦沉思了片刻,又凝眉说道,“那么,既然渥太华公司的名声如此糟糕,帝国就不应该允许这样的公司把药物卖到国内来。无论如何,至少我们应该在国内禁绝掉这种药物的进口。”   “我也是这样的想法,拜伦。”莫桑医生说道,“而且,就我所知,渥太华公司其实已经在安多港建造了一间药物工厂,这家公司是去年才刚建成的,专程生产金水药剂,现在安多港服用金水药剂的人越来越多,也正是因为这家药物工厂的缘故。虽然如今帝国境内还没有出现什么金水药剂把人害死的情况,可是我总觉得十分不安,我打算去走访一下一些服用过金水药剂的患者,看看他们服用过这些在苏楠生产的金水药剂之后,身体会有什么变化,如果渥太华公司在苏楠售卖的金水药剂也是浓度过高的药剂,我担心……同样的悲剧也会在苏楠发生!”   真是糟糕透了,拜伦心道,也不知道是安多港的哪个议员批准的渥太华公司在本地建厂,除非本地政府真的对渥太华公司在海外的名声一无所知,否则他就该怀疑是有人收受了渥太华公司的贿赂了。   “您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何况渥太华公司终究是个大公司,他们能在殖民地一手遮天,未尝不会压下您的声音。”   拜伦仔细想了想,又正色说道,“我会把这件事情告知我认识的一位记者朋友,看看他能不能帮忙在安多港调查一下渥太华公司的在本地的背景,我们好再做进一步的打算——虽然苏楠帝国并非是渥太华公司的大本营,您也要行事小心,他们可能会与一些官员勾结,对想要调查他们的人不利。”   “如果渥太华公司在苏楠售卖的金水药剂真的有强烈的副作用,有一位记者先生能够帮忙揭露此事,那就再好不过了。”莫桑医生说道。   不知道启明星先生对这件事情有没有兴趣,拜伦心道,若是他不愿意插手此事,他得想个办法,找别人来仔细调查一番。也许……他可以雇佣私家侦探?可要是他雇佣的人不够靠谱,把这件事情提前泄露出去了可怎么办?   哦……还有一个更靠谱的办法,拜伦想,要说起这些复杂的事情,也许求助西泽尔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他比自己更了解安多港错综复杂的政治环境,他家族的人脉和势力,也远比自己所窥见过得更深。   更重要的是,他总是能无条件地信任西泽尔这个人,无论是他的可靠与真诚,还是他的办事能力,在拜伦面临无力解决的难题之时,他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为自己提供一些帮助。   他应该为这件事情专程给西泽尔写一封信,拜伦心道,只是……最近一段时日,除了他之前收到了西泽尔在苏楠边境寄来的信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信件。他在北海上还好吗?   北海最近的局势那样紧张,拜伦又真切地期望最糟糕的事情不会发生,好叫他的这位可靠的朋友能够早点回到安多港了。 第289章 心有千结:双丝网,千千结。   深夜,北海的海风冷冽而喧嚣,一艘驱逐舰漂浮在暗沉的海水之上,船上虽灯火通明,却在一望无际的夜海与浓稠的海雾之中,犹如一盏孤灯。   西泽尔站在瞭望塔上,用望远镜眺望着远方的海域,在一片朦胧的浓雾之中,望远镜的镜片上隐隐透出几处遥远的光斑。   他微抿起唇,神情带上了几分严肃。   那是罗塞帝国的海军舰队,这些时日,他们却摘下了罗塞的国旗,伪装成普通的船只在苏楠的舰队附近周旋,这种近乎挑衅的行径让苏楠的舰队神情紧绷,驱逐舰在海上日夜不停地巡逻,警惕着罗塞人的一举一动。   作为帝国舰队的前哨,西泽尔所在的这艘驱逐舰也因此日夜不停在海上与罗塞的舰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他们的舰船对峙,因为这紧张的局势,他已经有近一个月没下过船了。   为了不让自己分心,除了最重要的情报,其他的书信都不好花费精力送过来,马歇尔说,有几封家信还滞留在帝国边境,他虽未曾明问,却也心知,那其中也必定有来自他那位朋友的书信,他心中偶尔也会恍惚,想知道那些书信中,又遥寄了那个人怎样的琐碎生活与遥远的挂念,但……如今他身在随时可能起战事的海上,他也不得不压下心中那些让他动摇的、分心的牵挂,专心于海上的任务。   夜色已深,马歇尔来到了瞭望塔上,对西泽尔说道,“先生,今天已经很晚了,您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帮您代为值班,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再叫醒您。”   西泽尔掏出怀表看了看,见已是深夜时分,到了他往日休息的时候,遂点了点头,他虽一向工作起来不管不顾,但也会严格按照自己的作息时间,妥当安排好自己的休息,好养精蓄锐,继续工作。   他走下了瞭望塔,回到了自己的卧房,舰船上的房间大多很小,即使是军官的房间也不会比普通的船员宽敞多少,他简单洗漱合衣躺下,又在临睡之前,忍不住掏出藏在枕下的绳结,然后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配剑,将剑柄上坠着的绳结摘下。   他看着自己手上这个编织了一小半的绳结,在室内昏黄的煤油灯下,对照着另一支被他缠绕在指尖的绳结,他仔细地端详着那支红绳结的结构,指尖划过那编织美丽而细腻的绸绳绳结,随后又拿起自己的那个,一点点尝试编织起来。   他不知道拜伦花了多长时间编织这样一个精巧的小玩意儿,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精通各种水手结和渔夫结的打结方式,编织这样一个绳结,也一定难不倒哪里去,可是等到他自己上手的时候,他只能抚摸着那些绳结,一点点尝试摸索着编织。   要是他能把这只绳结拆掉,看到它的内部结构,也许他会编织得更快,也许他也能很快就把这个绳结再编回去,可他将那只绳结翻来覆去地看,他编织的绳结也拆了又编,编了又拆,却终究是……舍不得这样做。   就算他能将这只绳结完好无损的复原回去,那似乎也不一样了……   于是,在海浪于窗边或轻柔拍打,或狂躁袭来之时,他就在自己的房间里,捏着那些绳结翻来覆去地编织。他编了又拆,拆了又编,总是对自己的绳结编得不够满意,幸而他拿走的绸绳很多,足够他编织许多个了。   他看着手中的绳结,眸中闪过一丝柔软之意,他想,也许等他编织好之后,他可以去挑选两颗圆润的珍珠缀在下面。象牙和珊瑚太过高调,宝石又太过凌厉,唯有莹润的、光芒也柔和的珍珠,最适合戴在拜伦的身上。   不知道等到这枚绳结送到拜伦的手中,他的脸上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当然一定是会高兴的、欣喜的,他总是一个能够珍视别人心意的,他在心里描画着拜伦的神情——那一定是一个有些羞涩又温柔的笑容,他会抬眸看着他,那双澄净的蓝眼睛就这样透过纤长的睫羽,既郑重又温和地凝望着他,唇角含笑,又将他赠送的绳结珍重放在掌心,指尖与那些流苏与绸绳缠绕……   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竟有些出神,指尖轻轻按在他编织了一半的绸绳上,轻柔地摩挲。   他很少这样出神,也极少在舰船上的时候,将注意力涣散到别的地方,但也许是北海上的风实在太过喧嚣,海浪太过聒噪,而他这间小小休息室的煤油灯又那样安静而温柔,以至于他的心思,不知何时竟穿过了无尽的海雾,飘飘然回到了遥远的安多港。   他忽而回神,有些茫然且凝重,他微抿起唇,感受着心脏中那与往日不同的、却让他已经有些熟悉的悸动。   又是那样的窸窸窣窣,又逼仄且压抑。   他分不清这种感觉究竟是愉悦,还是痛苦。   他正要蹙眉,正欲深究,忽而听到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又传来了马歇尔砰砰的敲门声和有些焦急的声音,“先生,紧急情况,罗塞人的舰船在向我们靠近!”   西泽尔回过神来,神色凝重起来,他一把将手边的绸绳塞到枕头下,抄起一旁的外衣起身,正欲离开时,却犹豫了片刻,又将那两只绳结全部都放进了口袋里。   他刚匆忙踏出房门,外面就已经响起了警铃声,水兵们匆忙从船舱内跑出来,整个舰船瞬间被笼罩在一种紧绷的氛围之中。   西泽尔大跨步来到甲板旁,马歇尔将望远镜递给了他,又说道,“三点钟方向,先生,他们离我们只剩不到三海里了!”   他透过玻璃镜片和重重的海雾,看到了在黑夜之中罗塞人渐渐靠近的舰船,也看见了他们的舰船之上,寒光闪闪的迫击炮,他眸色一沉,变得无比冰冷。   “去让通讯员给总部发电报!全体舰船注意,一级戒备,准备迎敌!”西泽尔神色凝重,而又果断说道。   “是!”   ——————————   “德文冕下,请留步!”   年轻的公爵正拿着一封电报准备上马车,他回过头,见是皇家科学院的一名教授,他的脸上很快就露出了一个笑容。   “啊,是奥利弗教授啊,您找我有什么事情?还是说,最近皇家科学院又要举办什么沙龙了?”德文公爵笑着说道。   奥利弗教授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什么沙龙,您之前不是让我帮忙留意帝国的地方会有什么新的发明发现吗?我最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发明,想要来告诉您。”   他把手中的一叠报纸递给了德文公爵,有些兴奋指着报纸头版上的一张照片说道,“您瞧,最近安多港忽然出现了一种新式的自行车,这种自行车有两个大小相等的轮子,用一种特制的链条互相带动,骑起来十分稳当且方便,比传统的高轮自行车精巧许多。我看报纸上说,安多港的邮政如今已经引入了这种自行车,用于邮递员在城市内分派信件,很是方便,还有安多港附近的许多城市也在引进,我就在想,要是帝都的邮局也能引进这种自行车就好了。”   他说着,又好奇看向德文公爵,“我记得您前几个月刚去过安多港,您在安多港的时候,见到过这种自行车吗?”   德文公爵看了一眼报纸上的照片,见这张照片上,是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在安多港的大道上飞扬的身影,这张照片抓拍得极好,那少年虽看不清脸,衣角和路旁的树叶却跃动着,仿佛只通过照片,就窥见了他在阳光下意气风发的神情。德文公爵因这张照片而下意识流露出几分笑意,那少年看上去似乎与他年纪相仿,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想必,一定是个无忧而快乐的少年吧。   “我在安多港待得时间并不长,也没有见过这种新式的自行车,想必是在我走之后才突然冒出来的,或是这位自行车的发明家才刚刚找到资金生产。”德文公爵笑了笑,又有些感叹说道,“你说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安多港的市政厅竟然就已经让邮局引入了这种新式自行车?真不愧是帝国最摩登的城市,接受起新鲜事物,要比帝都还快呢。”   奥利弗教授轻笑,“我倒是觉得,这不过是因为安多港是帝国最擅长做生意的地方,我看帝都也比安多港差不到哪里去,帝国最先进的许多科技到底还是奥尔兰德先出现的。不过您说的一点倒是没错,我听说……安多港的市政厅很善于追赶时髦,帝都才刚修好地铁没多久,如今安多港的市政厅也说要修建铁路了。”   “无论如何,在自行车这件事情上,安多港都走在了帝都的前面。”德文公爵说道,他将那些报纸收了起来,说道,“我会尽快让帝都的市政厅促成这件事情的,您若是有空,就帮我去打听一下,这种新式自行车的发明者是谁吧,这样有利于市政和公共交通的发明,它的发明者是应该受到奖赏的。”   “是,冕下,我会为皇家科学院提交申请,请科学院给这位发明家派发一枚银制奖章。”奥利弗教授说道,“不过冕下,您何时能再来皇家科学院呢?我们大家都一直在期盼您的到来呢,”   德文公爵有些无奈一笑,又略带遗憾说道,“您知道的,奥利弗教授,马上就是皇家舞会了,我恐怕是一时脱不开身了。”   “啊……我都差点忘记这件事情了。”奥利弗教授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随即又笑了起来,“我虽也收到了请柬,可是我年纪大了,就不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凑这个热闹了,您还这样年轻,听说今年的皇家舞会,会有许多别国的名门淑女参加,还会举办烟火大会,您可以好好在舞会上放松一下了,说不定,您还能邂逅一位愿意与您共舞的淑女呢?”   德文公爵只是笑笑,却并未多说些什么,“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一步了,教授。”   “您请便,冕下。”   德文公爵告别了奥利弗教授,坐上了马车,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他其实并不想参加即将举办的皇家舞会,也对与淑女们跳舞毫无兴趣,如果可以,他倒是更乐意像奥利弗教授所说的那样,去皇家科学院参加他们的学术沙龙。   在皇家科学院,无论是那些精密而古老的天文仪器,还是来自于遥远大陆的古代化石与珍奇标本、或是走廊上那些曾为帝国做出巨大贡献的、科学家的油画和堆放在仓库里的、各种奇奇怪怪的试验品和瓶瓶罐罐,都更能让他感到安心和自在。   而不是要像他现在这样,成日里忙于各种政务、情报和权贵之间的人际交往。   但……想到他这样做,都是为了让他认定的那位殿下终有一天能够手握王权宝球,从而实现那位殿下对他的许诺,他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的未来,为了人类的未来,德文公爵望着窗外,神情从方才的恍惚,又变得逐渐坚定了起来。   他得赶紧把这封电报送到殿下手上,德文想。昨天夜里,北海的军部发来了急电,如今帝国的海军已经与罗塞的舰队开战,虽然陛下昨晚并未急招殿下,只是召集了几位军事大臣密谈,但今天上午,陛下无论如何也会召集两位皇子前来议事了。   在这样的紧急时刻,他要赶快把更详细的情报送过去,让殿下抓紧和他的幕僚商议出对策,好让皇帝陛下在召见殿下的时候,他能够一如既往对答如流。   从而……让殿下再次压过那位亲王殿下一头。 第290章 皇家舞会:皇室的舞会。   今夜的皇宫灯火通明,在成盏的新式瓦斯灯与蜡烛的照应下,原本华丽的宫殿变得更加金碧辉煌、如梦似幻。金银琥珀在灯火之下闪闪发光,宫娥和侍者们成群结队地捧着酒水佳肴穿梭,幔帐、蕾丝和天鹅绒的桌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贵人们的马车在皇宫门口驻足,淑女们身上穿着华丽的鲸骨裙,裙摆上由华丽的吉丁虫翅与丝纱点缀,在绅士们的搀扶下走出马车,绅士们则西装革履,身上的怀表、袖扣和领针与淑女们的珠宝首饰交相辉映。   帝国的皇宫已经几年不曾举办过这样盛大的皇家舞会,又是由那位早已深居简出的皇后陛下亲自主持,又是听闻,那位年轻英俊的汉诺威亲王即将要在这次的皇家舞会中邀请一位淑女跳舞,值此盛典,奥尔兰德待嫁的贵族小姐们争相采买着各种奇珍异宝,无论是埃兰的香料、锡卡的珠宝、卢瓦的礼服与香水,还是拿吞的珍珠与珊瑚,皆被她们的家族抢购一空。   虽然她们的父母也知晓,这次的舞会上,许多出身高贵的别国公主也会来参加舞会,但……即使不能与那位亲王殿下有共舞的机会,那位更为年轻、又一直颇受皇帝宠爱的达文波特皇子殿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闻说,最近在北海,帝国的海军与罗塞的舰船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冲突,达文波特皇子对这场战事的建策与他在罗塞大使面前强硬的表态,颇得陛下心意,如今陛下对他的宠爱,竟比从前还多上几分,若是能与这位皇子殿下联姻,哪怕他此后并不能成为皇储,他也依旧是许多姑娘和她们的家族青眼有加的择婿之选。   或者……哪怕不能嫁入皇家,今日的舞会上,也会有许多适龄的年轻贵族兹待姑娘们的选择。无论是那位年纪轻轻,就在科学上颇有建树而被称赞为少年天才的德文公爵,还是那位家族在锡卡经营百年、富可敌国的总督之子莱蒙·巴顿勋爵,以及其他未曾婚配的年轻贵族……今日这场盛大的宴席上,那些年轻的贵族男女们,是注定要选择一位真正的舞伴的——无论他们自己情愿与否。   也许是因为这次的皇家舞会足够盛大,帝国不仅邀请了许多别国的公主与淑女,就连一些在帝都暂居的异国王公和大使,也在舞会的邀请名单之列。   卢瓦的大使且不提,卢瓦与苏楠虽是千年的冤家,但两国除了喜欢互相嘲讽之外,到底近年来也算相安无事,故而他们的大使在宴席之上混得风生水起,左右逢源;莱茵则一向与帝国交好,他们此次又亲自送来了几位出身高贵的公主,也是帝国的座上宾……其他费尔南大陆诸国也在苏楠的礼遇之列,但在今年的宴席上,本就不被费尔南人所待见的罗塞使臣,此刻的处境却颇有些尴尬了。   原因也无他,只因此刻,帝国的舰队正与罗塞的舰船在北海发生冲突,对峙已经持续了一周之久,两国虽然都未曾正式递交战书,也都十分克制地将战事限定在一定的烈度之内,但因罗塞对北海链岛与不冻港的觊觎,这样的挑衅之举,是如今身为日不落帝国的苏楠绝对不能容忍的行为。   帝都消息灵通的贵族们也就因此不大愿意给这位罗塞大使什么好脸色,但好在罗塞人天生严肃,他虽处境尴尬,却依旧保持着一国大使的威严,板起脸来,无人知道他到底是喜是怒,苏楠与罗塞又一向并无联姻传统,他们也没有派遣公主前来参加舞会。   费尔南人之间的内斗,身为埃兰人的马哈茂德大公此刻却并不大关心,他来到正微眯着眼睛享受舞会的艾哈迈德王子身边,低声说道,“殿下,今天下午,王都给我们发来了急电。”   艾哈迈德王子微眯起眼睛,放下酒杯,施施然说道,“哦?王都发生了什么急事?倒是扫兴,我还以为,我今天能够好好享受一下宴会呢。”   大公在心中叹息一声,说道,“是推罗人的事情。”   艾哈迈德王子的绿眸骤然闪过几分凌厉之色,他捏起酒杯,不动声色说道,“那些不安分的推罗人又做了什么?”   “他们在克里特半岛起兵谋逆,殿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虽说……他们的谋反到底不足为惧,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到底对我们不利。”   艾哈迈德抿了一口干涩的红酒,说道,“苏丹陛下是怎样打算的?这次他们的谋反比之之前如何?”   “您知道的,推罗人一向狡猾,这一次,他们竟又找到了推罗的王室后裔,打着他们的旗号谋逆。不过王庭也并非毫无准备,在不久之前,克里特的王庭探子就曾察觉到过克里特的不同寻常,我那时也做出了一些应对之举,只是我没想到,推罗人竟然会如此大胆……已经警告过他们,他们竟还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推罗人向来不安分,他们从未真正臣服于王庭,大公不必自责。”艾哈迈德王子漫不经心说道,“不过……你在和王庭进行电报往来时,有对情报进行加密吗?”   大公愣了一愣,又恭敬说道,“这是当然,殿下。我国虽并不精通这些费尔南人的科技之物,但这样重要的情报,我也不可能任由苏楠人所知。王庭之中的电报设备,是我从苏楠购入,又聘请了莱茵、苏楠等国的电报员进行专门设置并加密的,如果没有王庭的密码本,任何人也无法解读我们的情报。”   王子不置可否,忽而又说道,“大公阁下,您有听说最近罗塞人和苏楠人在北海的事情吗?”   “这是当然,殿下。这件事情最近在奥尔兰德传的沸沸扬扬,虽然报纸上并未提及这件事情,可是苏楠的权贵都已经听说了此事。”大公又叹了口气,说道,“在这个时候,罗塞人和苏楠人发生冲突,于我们而言,恐怕并不是什么好事。我们才刚刚从苏楠人那里购入了两艘昂贵的铁甲舰,原本我想与苏楠人谈判一番,希望他们能给我们多派遣一些军事顾问,若是他们不给……我们也可以从莱茵聘用一些。可是眼下罗塞与苏楠关系变僵,莱茵恐怕会如往常一般站队苏楠,原本我们与罗塞的和谈……恐怕要暂停一步,苏楠人对我们的态度也会更加强硬。”   艾哈迈德王子沉默片刻,又说道,“知道了,大公阁下。正事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吧,今天晚上难得有这样的庆典,您应该好好享受一下才是。”   “殿下……”马哈茂德看着王子,语气中颇有些无奈。   王子嗤笑一声,说道,“不然你还打算怎么办呢?我们除了向苏楠人妥协,别无他法。我好心提醒你,大公阁下……与苏楠人打交道之前,就应该做好被他们敲骨吸髓的打算。”   马哈茂德大公嗫嚅了一下,却终究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何尝不知,与苏楠人的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是王国已经衰落到这个地步,外有费尔南大陆诸多强国的虎视眈眈,内有王国的腐朽衰败,甚至连许多曾经被他们征服的土地和臣民都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叛离王国,他们除了与苏楠人合作,通过让渡一部分利益来换取国家的进步,还能怎么办呢?   难道要真的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王国,就像他们曾经征服过的推罗帝国一样变成历史吗?   他们的埃兰骑兵曾是那样英勇,他们征服过的土地曾那样广博,王国也曾经是威震费尔南世界、让这些异教徒在他们的弯刀下瑟瑟发抖的霸主,如今怎么就会成为这样一个衰落的巨人呢?   马哈茂德大公正欲再说些什么,忽而有人走了过来,一脸热情地和他们打着招呼。   “啊,大公阁下,王子殿下,真高兴你们能出席今日的皇家盛典。”   来者竟是那位年轻的达文波特皇子,他最近不但被撤销了处罚,又重得了皇帝的宠信,因此颇为志得意满,舞会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如同花蝴蝶般与满场的达官显贵热情熟络,就连外国的使臣,也在他的拉拢之列。   “皇子殿下,日安。”马哈茂德大公以苏楠语恭敬地回应着对方,艾哈迈德王子则轻轻一点头,以作回礼。   达文波特皇子热切地与马哈茂德大公攀谈着,他们两国最近达成了许多双边协定,军事自是占据了大头,但除此之外,海关税率、贸易往来、铁路建设与增设银行也是两国在这段时日谈判的重要内容,达文波特皇子没少趁这个机会向埃兰人索要好处,出于拉拢苏楠皇子的目的,马哈茂德大公许诺了这位皇子在埃兰设立私人银行的特许权,故而虽然达文波特皇子早就知道埃兰人有意在罗塞与苏楠之间摇摆不定,对待埃兰人,却比从前热切许多。   “说起来,您最近不是说埃兰有意向苏楠派遣留学生吗?这倒是个有远见的想法,大公阁下。”达文波特皇子拍了拍大公的肩膀,笑着说道,“我与奥尔兰德的许多大学都有人脉,更是在帝国大学组建过一些学生组织,若是你们埃兰人派遣留学生过来,我倒是可以帮贵国牵引一二,保证贵国的留学生,一定能够在我们这里学到最好的知识。”   马哈茂德看了一眼一旁的王子,见他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他虽有意告诉对方,这项建议其实是王子殿下所提出,却终究没有提及这些细枝末节,只笑着附和这位皇子殿下,说等到埃兰派遣留学生之后,也请皇子殿下能够帮忙照拂。   随即的,他又有意无意暗示自己那里又新运来了一大批的埃兰珠宝与推罗文物,希望改日皇子殿下能够亲往大使馆鉴赏,这位皇子殿下很满意大公的上道,对待埃兰人的态度,也少了几分不经意的傲慢。   两人热情攀谈一番,这位达文波特皇子似乎并没有什么要事,更像只是拉拢埃兰人一番和来此炫耀自己的人脉,很快便又离开此地,去找别国大使交谈了。   等到那位苏楠皇子离开之后,马哈茂德大公又转过头来,看向王子说道,神色之中,流露出几分肃杀之意,“殿下,舞会之后,我们就要启程返回埃兰了。请您放心,等到我们回到埃兰之后,我会亲往克里特半岛,彻底解决掉那些不安分的推罗人。”   王子一点头,随即又捏着酒杯,漫不经心说道,“既然我们将不日回程,就在安多港停留几天吧。”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安多港人虽是商人,但对埃兰的态度算得上亲善,那里又是苏楠海军的地盘,也是埃兰未来需要经营的重要地方。”   “这是当然,殿下。此次我们与苏楠达成的军事合作,还需要苏楠海军的支持,我们此次回程,苏楠海军有意对我们表达善意,他们准备赠送我们一艘全新的驱逐舰,若能坐着这艘驱逐舰返回撒拉尔罕,也许国内的那些保守派看到了,能够改变他们冥顽不灵的想法。”   王子的眸中闪过一丝嗤笑,大公啊大公,难道你真的以为,那些保守派会因为一两艘费尔南人的坚船利炮而改变自己的看法吗?   埃兰的病症,从来不在于那些顽固的保守派,而在于……那个已经病入膏肓的、必须要下猛药才能拥有一线生机的庞大病躯。   ——————————   “索菲亚,快来姨母这里。”   皇后端坐在那里,一脸慈爱向年轻的公主招着手,索菲亚公主提着鲸骨裙摆,脚步蹁跹走了过来,她朝苏楠的皇后陛下甜甜一笑,恭敬说道,“姨母,许久不见,您真是风采依旧。”   皇后起身,拉住索菲亚公主的手,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见这位来自她母族的年轻公主面容姣好,又气质高贵,不由轻轻拍着她的手,笑着说道,“已经数年不见你了,姨母早就已经老了,还说什么风采依旧呢?倒是你这孩子,我还记得你小的时候在皇宫里跑跑跳跳的调皮模样,如今已经出落成一位气质高贵的淑女了。真是可惜,我没有一个女儿,见了你总是忍不住欢喜,这次你千里迢迢来苏楠参加舞会,就多在皇宫里住些时日吧,就当是陪一陪姨母了。”   索菲亚公主腼腆一笑说道,“母亲让我来参加舞会,也有想多陪一陪您的意思呢。她很思念您,让我替她向您问候呢,您的身体近来可好些了?”   皇后拉着索菲亚公主坐下,笑着点了点头,“多谢你母亲关怀,我如今比前几年好多了。你母亲呢,还是和从前一样吗?你父亲呢?”   索菲亚公主笑着点点头,“母亲父亲一切安好,只是一直记挂着您的病情。最近我的大嫂诞下了一个男孩,父亲母亲都高兴得不得了,要不是这个孩子还小,只经受了洗礼,她早就迫不及待向您写信诉说此事了。”   “真的?这可真是一件幸事啊。”皇后流露出几分喜悦之色来,“圣光一定会保佑这个孩子平安长大的,他可是霍亨索伦家族的下一代继承人。哦……真希望我也能早日像你的父母一样,看到家族的下一代降生。”   索菲亚公主捂嘴轻笑不语,她虽早就知道这次的皇家舞会就有为皇子殿下——尤其是大皇子选定王妃之意,可这样的事实,却不是她这样一位淑女能够直截了当提及的。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父母在临行之前对她的嘱托吩咐,这一次,她在莱茵重臣曼施坦因大公的陪同之下参加苏楠的皇家舞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成为苏楠的大皇子妃,并在将来某一日戴上苏楠皇后的冠冕。   想到这里,她又仰着头扫了一眼舞会上的名门闺秀和像她一样的别国公主,脸上不由浮现出了几分傲气,她来这里是为了成为王妃的,将来也将成为帝国的皇后,她出身高贵的霍亨索利家族,是莱茵帝国的明珠,在座的哪位淑女能与她的光芒相提并论呢?   若是苏楠有一位公主,也许她才可堪与自己平起平坐,前提是她有着不逊于自己的美貌与高贵气质,可惜……她的这位姨母只有两个儿子,作为莱茵帝国的公主,皇帝的掌上明珠,她有这个自信,她是整个费尔南大陆最为高贵的公主,未来也将成为费尔南大陆地位最尊贵的女人。   她正与这位与她同出一族的、霍亨索利家族的第一位苏楠皇后说着些体己家常,正在这时,一位年轻的金发皇子带着仆人走了过来。   “母亲。”皇子朝皇后恭敬鞠身行礼,又笑着说道,“方才您正忙着面见舞会上的淑女们,让我想来给您打个招呼都不行,如今那些淑女们终于去享受舞会了,您也可以休息一下,我让人给您泡了些热茶。”   他又摆摆手,示意仆人将带来的热茶与茶点放下,皇后捂嘴轻笑,说道,“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贴心。今天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主场,快来让我看看,我的孩子……哦,你今天可真是英俊的好小伙子……”   皇子有些腼腆一笑,“妈妈……”随即的,他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美丽公主,眸中流露出几分惊艳之色,“这位小姐是……”   皇后起身,笑着说道,“这是索菲亚,你的表妹呀,你之前不是还向我念叨她吗?没有认出来吗?”   索菲亚公主不动声色一笑,暗自打量着这位年轻的皇子,“殿下。”   这位皇子殿下应该就是她的那位年岁稍幼的表哥吧,她记得儿时,她的两位表哥气质就十分不同,大皇子气质文雅,二皇子则稍显傲慢高贵。   “原来是索菲亚,你竟然都已经长这么大了,真是让我差点没认出来。”达文波特热情说道,“叫什么殿下呢?我们是一家人,像从前那样叫我表哥就好。”   他又招呼仆人再端上些点心,笑着说道,“索菲亚妹妹,难得你能来苏楠一趟,你要是最近想在帝都玩,随时来找我,我带你去四处逛逛,帝都如今有许多新鲜事物,还在修筑新的博物馆和天文台,你一定要来跟我去看一看。”   索菲亚公主轻笑,“是吗,那就太谢谢达文波特表哥了。哦,我倒是一眼就认出了您,您真是和从前一样英俊,看到您像儿时一样对我亲厚,我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   皇后笑着说道,“索菲亚,和达文波特一起去玩吧,你们年轻人正是该享受舞会的时候,等到快开场了,再回到我身边也不迟。”   “母亲,您就请放心吧,等到舞会快开场时,我一定把索菲亚妹妹送回到您的身边。”达文波特表露出一副可靠兄长的模样,认真说道。   索菲亚笑着点点头,十分矜持地与这位表哥一起离开了皇后身边,达文波特对着这位来自莱茵的公主、他的母族表妹态度柔和且绅士,带着她来到花园,一边与她欣赏今日舞会的热闹与花园的美景,一边又用各种新奇的话题逗得这位公主咯咯直笑。 第291章 舞会暗流:舞会上的暗流涌动。   年轻的王子与公主漫步于花园之中,气氛逐渐变得浪漫而朦胧。   达文波特皇子心中生出几分得意之色,以为自己终于要博得这位高贵的索菲亚公主的几分好感之时,忽然的,花园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那位索菲亚公主见状,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喜悦的笑容,“殿下,那是汉诺威亲王殿下吗?他看起来和从前一样沉稳,您介意我去和亲王殿下打个招呼吗?”   达文波特一愣,随即的,他有些尴尬扯出了一个笑容,说道,“当然,索菲亚妹妹,不过我哥哥今天会很忙,等下我让仆人转告他一声,再派人带你去见他也不迟。”   索菲亚公主嫣然一笑,温声说道,“啊,那就太谢谢表哥了。哦,已经许多年不曾见到威廉哥哥了,不知道他见了我,会不会也像您一样认不出来呢……”   达文波特保持着脸上的温和笑容,却无声咬紧了牙后跟,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被众人簇拥的汉诺威亲王,心中愤恨之意又多了几分。   总是这样,从小到大,总是这样……该死的,无论他有多么努力,每一次他的这位兄长的出现,都会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力和目光!   不就是比他早生了几年吗,他这样软弱无能的草包,到底有什么资格和他平起平坐,甚至还能成为帝国未来的皇储?   他又悄无声息看了这位索菲亚公主一眼,这个浅薄无知的女人,要不是她是如今莱茵皇帝的公主,他才懒得搭理她,哼,他就知道,她肯定是被他那位兄长汉诺威亲王的名头迷昏了头,以为自己嫁给对方,就一定能够成为帝国未来的皇后了吧?   他们的父亲正值盛年,又一直对他的这位好哥哥心怀不满,威廉又是个性格懦弱的绣花枕头,将来苏楠的皇权宝球会落入谁的手中还不一定呢,她竟和那些无知的家伙一样,以为威廉真的能够成为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了。   咱们走着瞧吧,达文波特在心中冷哼一声,不屑又愤恨地想。   达文波特皇子与索菲亚公主在花园一角的这点小风波,此刻的汉诺威亲王并不知晓,他一在舞会上露面,便被一群精心打扮的淑女们团团围住,虽然这些女孩们都尽力维持着身为名门淑女的矜持,但看向他的眼神无不热切而憧憬,期盼着他能够从这些女孩中选中自己,作为今晚舞会的开场舞伴。   皇家舞会的意义不比平常的舞会,要是能够与这位帝国的大皇子在开场共舞,今后极有可能会成为这位皇子殿下的王妃。   汉诺威亲王一如既往地温和谦逊,面对姑娘们的馥郁芬芳的扇语香风之时,也毫无不耐之意,但也是因此,他被一众宾客堵在了花园之中,许久都动弹不得,就连皇后陛下派人来催了两次,也没能把他带回舞厅。   正当汉诺威亲王生出几分不耐之意时,终于的,侍者高声通传皇帝陛下到来的消息让宾客们四散开去,也让他得以有机会从一众莺莺燕燕之中抽身。   汉诺威亲王得以与夏尔亲王离开此地,去迎接皇帝之时,夏尔亲王看着沾了满身脂粉味道的汉诺威亲王,笑着调侃道,“哦,亲王殿下今天可真受姑娘们的欢迎,这么多漂亮的姑娘向您大献殷勤,我瞧您真要挑花了眼,不知道您会选择哪一位作为您今晚的舞伴呢?”   汉诺威亲王有些无奈一笑,“夏尔,别取笑我了。你也应该知道,这些姑娘们不是在向我献殷勤,而是在向未来的王妃金冠献殷勤。她们虽然漂亮,又都出自名门,可我……哦,我不想选择一个只在乎我身份的人作为我未来的妻子,我真希望有一个这样的姑娘出现在今天的舞会上。”   夏尔亲王有些欲言又止,他想了想,还是真切说道,“殿下,就当是我的一点谏言吧,您的想法固然很好,可您也应当明白,爱情这回事,本来就与婚姻无关。选择妻子和选择情人是不一样的,您当然可以选择一位美丽善良的姑娘成为您的情人,可要是您选择一位妻子,她身后的家族和姓氏才是您更应该考虑的事情。您也知道皇帝陛下……这些年对您的态度,如果您能迎娶一位出身名门、足够高贵的小姐成为您的王妃,也许……”   “夏尔,我当然明白!我就是因为明白,我才……”他有些激动地提高了音量,随即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幸而宾客们都在匆匆向皇帝身边赶去,暂时无人注意到他们,他才有些疲倦揉了揉眉心,“我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就是不能自己做出一些选择呢?”   他说着,又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叹息着说道,“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疲倦,夏尔。我只是希望,我未来的妻子是一个能让我感到放松的人,而不是等我回到家之后,还要面对枕边人的精明算计……”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悲伤说道,“那会让我觉得,我在这个世上毫无得以让我喘息的地方。”   夏尔亲王一时沉默,只是恭敬低下了头,轻声说道,“殿下……您知道的,无论您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站在您的身边。”   两位皇子被叫到了皇帝宝座的身边,在皇室大厅宾客们的重重注视之下,皇帝陛下来到了舞会的现场,一如既往的,皇帝本人威严而又沉静,在他所到之处,人们无不敬畏地躬身低头,不敢与他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对视。   唯一不同的是,皇帝今年身边多了那位总是深居简出的皇后陛下,这位帝国的皇后总是常年隐遁,以至于帝国为皇帝皇后准备的两个宝座,人们早就习惯了另一个的空空荡荡,今年皇帝皇后一齐出席,这样的场景盛况将由在场的皇家摄影师拍下,作为这场皇室盛会的见证。   在摄影师拍照之时,作为长子,汉诺威亲王理应距离皇帝陛下最近,却不曾想,正当摄影师指挥着皇室拍照之时,皇帝身边的侍长却引导着达文波特皇子站在了陛下的身后,又搬来了椅子请亲王坐下。   以至于,原本应该距离皇帝最近的亲王殿下如今要屈居别侧,而身为次子的达文波特皇子,却和皇帝一起,占据了照片中最重要的位置。   虽然皇帝陛下给予了他的这位长子同起同坐的地位,这似乎也是一种重视,又因照片这个新事物才出现了不久,在场的贵族们还不知道该不该把油画中的那一套主次的列位套用到照片中去,尽管如此,这有些异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皇室合照还是让在场的宾客们窃窃私语,在私下议论着那些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   “听闻皇帝陛下极其宠爱达文波特皇子,如今一看,这样的传闻果然不假。我瞧看今天这么多姑娘对着亲王殿下献殷勤,也真是可笑,陛下正值盛年,将来皇位会落到谁的头上未必可知,这些姑娘又何必急着对亲王殿下下注呢?嫁给达文波特殿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有宾客打着扇子,对着身边人低声耳语道。   “这太荒谬了,古往今来,除了长子早逝,费尔南大陆从未有过次子承爵的先例,陛下怎么可能会这么做?陛下就算再宠爱达文波特殿下,顶多也不过是在将来给他封一个亲王,或说多给他一些封地,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他而不守帝国的继承法呢?”   “那可未必……你没有听说吗?亲王殿下性情太过软弱,陛下极为厌弃他这一点,这些时日,帝国的舰队正在北海与罗塞人对峙,皇帝急召两位皇子殿下商议对策,亲王竟反对将战事扩大,说可与罗塞调停此事……你是不知道,这话传出去以后,就连一向支持他的陆军贵族们都不大高兴。帝国正在蒸蒸日上,那些马上的军事贵族们更希望拥有一个有雄才大略的君主,而不是一个软弱无能的皇帝,未来真的会如何,谁又能说得准呢?何况你说继承法,呵,陛下他自己能登上皇位,又和帝国的继承法有什么关系呢……”   宾客们的各种私语声、猜疑声在舞厅之中如水波一样散开,又隐没在现场轻快的乐声之中,莱蒙·巴顿勋爵坐在宴席之上的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一本袖珍的锡卡古经文,一边欣赏着经文上繁复美丽、精致古老的绘画,一边有些不耐烦消磨着舞会的时光。   尽管今日,并不缺有名门闺秀打着扇语向他频频示好——他是这次的皇家舞会上,除了皇室的那两位尚未婚配的皇子之外的另一位热门的择婿佳选,然而他却一如既往对姑娘们的殷切毫无兴致,甚至让身边的侍从委婉表达了他的回绝之意,无意与任何一位姑娘在今晚共舞。   他当然知道,他今天的任性之举也许会招来父亲从锡卡发来的一封满满的训斥电报,但他并不在乎,或者说,除了他一心沉醉的锡卡文化之外,他对帝都的许多事情都毫无兴致,也对舞会之上的暗流浮动厌烦至极。   他十分讨厌回到帝都,每一次回到帝都,他都很难遇到什么称得上愉快的事情,年少时第一次回到帝都,就是参加祖父的葬礼,两年以前,他的母亲身体逐渐大不如前,他不得不陪着母亲离开锡卡,回到奥尔兰德这个陌生的故乡暂时修养。他不喜欢奥尔兰德常年不散的脏雾,不喜欢这里嘈杂的机器喧闹、阴冷潮湿的冬日和陌生的交际圈层。   尤其是后者,他在锡卡有熟悉的朋友和亲人,可是在奥尔兰德,他却始终没有什么特别熟悉的朋友,尽管那位年轻的皇子达文波特一直想要拉拢他,他却对这位过于精明且总是有些傲慢的皇子殿下始终没什么回应。   这位皇子殿下的的招揽总是精明得过了头,他又十分热衷于为皇帝陛下歌功颂德,并且明明是个傲慢的人,却总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圣光啊……他只觉得有些好笑,甚至会觉得有些无趣。他虽崇敬陛下,并忠心于帝国,但他到底是锡卡总督的儿子、巴顿家族唯一的继承人,要论起尊贵,也许他是不如这位出身皇室的皇子,可是巴顿家族为帝国在锡卡经营百年,早已成为锡卡名义上的主人,要真论起来,这位身为次子的皇子殿下未必比自己更加尊贵,他又有什么资格总是在自己面前摆谱呢?   何况,他也不会主动参与到帝国的皇位争夺之中,巴顿家族背靠经营锡卡与南大洋贸易公司,已经足够尊贵,甚至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他不需要再淌这趟浑水招惹麻烦,也并不觉得这位皇子能够真的取代汉诺威亲王,来日登上皇位。   也是因此,他在奥尔兰德总是对许多事情兴致缺缺,甚至在社交场上也漫不经心。当然,哪怕是皇帝陛下也不会轻易指摘他在帝都的无所作为,只要巴顿家族足够忠心,并依旧为帝国而治理锡卡,皇帝并不会多管远在千里之外的锡卡的事情,更不会介意他在帝都社交圈的冷淡。   若非父亲交代他的一些家族要事和帝国对殖民地的谋划,他早就应该回到锡卡去,而不是在帝都浪费了这么长时间,甚至还要亲自跑一趟陌生的安多港——哦,想到这里,莱蒙的心中又多了几分放松之意,安多港的确是个好地方,那里比帝都更加温暖,也没有这么多让他感到糟心的事情。他甚至还在那里认识了两个有意思的朋友,无论是见多识广、风趣幽默的拜伦·德拉塞尔,还是天真热情又才华洋溢的阿列克修斯·格林,那两个年轻人都比帝都的这些人有趣多了,他们甚至还来送别了自己,并送给了他许多安多港的特产风物和阿列克修斯匆忙赶出来的一副亲笔画。   想到那副阿列克修斯画的那副描绘安多港港口喧闹宁静的油画,莱蒙的心中又多了几分遗憾之意,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到安多港,真是可惜……难得他在帝国本土也能交到几个心思纯净的朋友。   等到他回到锡卡,他一定会想念这两个朋友的。   正当他以为自己会安安静静在角落里等待舞会结束就能离开之时,皇帝身边的侍长来找了他,恭敬说道,“勋爵阁下,请随我来,陛下和首相大人正在等您。”   莱蒙心中一惊,忙起身跟随。   等到他来到书房之时,皇帝陛下却并不在,招待他的是现任的帝国首相诺兰爵士,这位德高望重的首相大人召见他,并不为别的,而是照例向他问询一些黎凡特大陆的事情。   锡卡殖民地是帝国在黎凡特的重要势力范围,作为巴顿家族的长子,虽然莱蒙如今还并未正式接手家族事务,但他也并非被娇养长大,对于家族的许多事务与帝国的谋划,他一直有所参与,故而将首相的问题一一解答。   如今黎凡特大陆的形式错综复杂,诸多古老的王国都在衰败之中,费尔南大陆诸国早就对这片古老的土地虎视眈眈,想要瓜分黎凡特大陆的势力范围,开拓除了新大陆之外的殖民势力。苏楠帝国自是不会坐视自己的对手在黎凡特抢夺自己的势力范围,除了身为苏楠传统劲敌的卢瓦是他们的重点防范之外,本就与苏楠关系一般的罗塞和身为帝国盟友的莱茵也是苏楠极为忌惮的两国。   巴顿家族是帝国在黎凡特大陆经营最深的锡卡代理人,一些战略规划,不得不依靠巴顿家族帮忙执行。   帝国对黎凡特大陆有着长远的战略规划,这些规划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一两百年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帝国日不落的荣光和在费尔南大陆的霸主之位。   即使巴顿家族也曾为了数年前皇帝想要削弱巴顿家族与南大洋贸易公司的军事力量而心生不满,但在帝国更为宏大的战略规划面前,莱蒙依旧对帝国忠心耿耿。   除却一些老生常谈的、帮助帝国派遣一些考古学家、社会学家和地质学家与传教士前往黎凡特大陆那些更为封闭的、帝国对此一无所知的古老地区考察之外,首相又提及了与锡卡毗邻的埃兰。   “我知道你即将要回到你父亲身边去,这是一封密信,你要带给总督大人,此事事关帝国在埃兰的谋划,请你务必要谨慎处理。”首相说道。   莱蒙应承下来,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首相满意了几分,又说道,“你是个行事稳妥的年轻人,陛下也一向十分赞赏你,有些事情,我看总督大人也是时候该交给你去做了。这封密信的一些机密内容,我虽不能告诉你,但大体的谋划,你是可以知道的,等到回锡卡之后,你替帝国去做一些事情吧。”   “想必埃兰的一些事情,你已经听说过了。埃兰人并不安分,他们虽欲与帝国合作,却总在一些重要的节点给帝国难堪,甚至前些时日,他们还把凯帕饥荒和叛乱的事情放到明面上来,以挑衅陛下,好在两国的协议中挟持要利。哼,这些野蛮人不关心自己,倒是关心起帝国的臣民来了,也未免可笑至极,帝国治下的凯帕如何,也轮不到一个野蛮之地的王室来置喙。”   莱蒙点了点头,这些事情在帝都并不算什么秘密,他虽不参与那两位皇子之间的争权夺利,但身为帝国最为显赫的巴顿家族之子,他在帝都的消息依旧灵通。   原本那位马哈茂德大公就已经是野蛮人中男的的聪明人物了,谁曾想到那位随行的埃兰王子也不好相与。听闻那位埃兰王子虽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却并非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哪怕是外交部大臣都未曾在他面前占到什么便宜,许多与埃兰提前商定好的协议也不得不让步几分。虽然这些协议之中,帝国依旧占据着绝大多数的利益,但相比起那些早就在帝国的坚船利炮之下瑟瑟发抖的古老王国,埃兰人能够在他们口中夺回几口肉,已是难得至极了。   “你知道,对付这些野蛮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分而划之。早在数年前,帝国就已经做好了对埃兰的谋划,那些推罗人在克里特半岛早就有独立之意,既然埃兰人不安分,就连他们的敌人罗塞也要眉来眼去,那推动推罗人独立,就不得不早日提上日程。”首相说道,“帝国有意支援推罗人,尤其是如今的克里特总督从埃兰独立,他们需要一些帝国的支援,身为帝国在埃兰的前哨,锡卡要提供一些战略帮助,这件事情,陛下希望你能负责一些重要任务。”   莱蒙愣了愣,说道,“首相大人,陛下真的放心我去做吗?”   首相笑了笑,“你和亲王殿下是一般的年纪,都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陛下有什么是放心不下的呢?要不是方才军事大臣紧急会见陛下,才让我来招待你,恐怕此刻陛下就该问起你在舞会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心仪的姑娘了。”   莱蒙有些无奈,他远在千里的父亲天天拍电报催婚也就算了,怎么陛下也催起他的婚事来了?好在他知道陛下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一问,恐怕也并不真正在意他会不会结婚,倒是亲王殿下,今天晚上恐怕是必须要选出一位令皇帝皇后陛下都能满意的淑女了。   “您还是让陛下关心亲王殿下的舞伴吧,首相大人。”莱蒙抱着胳膊,笑了笑,“今日费尔南大陆那么多的适龄公主齐聚一堂,也不知道是哪国的公主能得了殿下的青眼,哦……这件事情可比我这个不着调的人有没有舞伴重要多了,真想知道我们未来的储妃会出身何处,说不定,她还会给皇室和帝都带来一些新的外国风尚呢。”   莱蒙的语气虽是调侃,却也带有几分真情实意的好奇在,他虽然对自己的婚事不怎么上心,可却难得像其他大贵族一样关切此事。毕竟,此事事关帝国未来的政治格局与费尔南大陆的地缘关系,也事关着他们这些与帝国休戚与共的显赫家族。   首相大人闻言,却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莱蒙勋爵,你是否忘记了,今日宴会上可不止有那些别国的公主,苏楠本国的名门淑女也位列其中呢?难道亲王殿下就一定要选择一位别国公主,把那些异国的风气带到帝国来吗?”   莱蒙闻言,眸中闪过几分深思,他试探性问道,“哦?这我倒没想过,毕竟皇室一向喜欢与别国王室联姻,帝国内的皇室又与亲王殿下亲缘太近。”   “时移世易,如今时代不同了,帝国也未必一定要执着于王室的名头。”首相笑眯眯说道,“何况……如今帝国是当世最强大的国家,哪个国家的王室能够与帝国的尊荣相提并论呢?帝国虽有与费尔南诸国王室联姻的传统,金雀花家族却也未必真的需要别国的王室为自己增添高贵。”   “是我一时目光狭隘了,首相大人,您的这些话真是让我受教了……”   首相笑了笑,说道,“这些话语,并非是我自己的想法,而是舞会开始之前,皇后陛下翻看那些小姐们的邀请函时提及的。   我想,皇后陛下也许有她自己的想法,陛下也未必不认同这一点……”   皇帝陛下似乎并不希望亲王王妃拥有帝国之外的出身啊,莱蒙想。皇后陛下的意思就是皇帝陛下的意思,首相大人如此直白地将此事告诉给自己,是想通过像他这样的大贵族来传递一些风向吗?   可是怎么会如此突然?莱蒙觉得,这并不陛下一开始就有的想法,皇室为了这次的舞会筹备数月之久,更是不辞辛劳派遣使臣邀请了数位别国公主,既然陛下早就有此打算,又何必花这么大的力气去邀请这些公主呢?等等,这会和军事大臣方才突然会见了陛下有关吗?也许,是因为发生了一些大事,才让陛下忽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如此看来,即使今日亲王殿下选择了一位别国公主跳开场舞,这位别国公主,也未必就能成为帝国板上钉钉的王妃。   莱蒙在心中叹了口气,听闻陛下与亲王殿下的关系一向不睦,不知道陛下如今,是否将这件事情及时通知给了亲王殿下,要是没有,亲王殿下也未免有些……可怜。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首相大人。”莱蒙一点头,平静说道。   首相满意点了点头,说道,“你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巴顿勋爵,我十分期待你的未来,未来等到你接替你的父亲,成为锡卡的下一任总督时,帝国王冠上的这颗最闪耀的宝石,一定会更加璀璨夺目的。” 第292章 霍亨索利:霍亨索利之女。   苏楠的这场皇家盛典持续了数日,浮华且奢靡。皇宫之内衣香鬓影,皇宫大道前车马不绝,入夜之后,泰菲河上还点燃起绚烂的烟火,人们无论贫富贵贱,都能欣赏到这短暂易逝的美景。   泰菲河畔穷苦的劳工对这样的美景驻足了片刻,又无声散去,继续为生计而奔波,一河之隔的皇宫就如同是另一个世界,让他们无法触摸,也无力关心,可苏楠的权贵们,却不得不关心着这场舞会之下的汹涌暗流。   年轻的贵族男女关切的是自己在社交场合有没有留下美名,或是与一位家世相等的异性舞伴结缘;各国的外交大使在明里暗里窥探打听着帝国的情报,好知晓未来费尔南大陆的局势走向;权臣们则聚焦于皇帝陛下对两位皇子暧昧不明的态度,在私下窃窃私语,或是暗地下注……然而不论这些权贵都因自身的利益而更关心什么事情,这场舞会上,汉诺威亲王所选择的舞伴依旧是他们关注的焦点。   他们谁都没有料到,那位备受瞩目的莱茵公主索菲亚并未受到亲王殿下的邀请,反倒两人相处得并不愉快——听仆人们私下传言说,汉诺威亲王并不喜欢过于强势的淑女,可偏偏索菲亚公主身份高贵,自幼娇生惯养、生来傲慢,两人竟一时没能相处得来,以至于汉诺威亲王并不情愿邀请索菲亚公主跳舞。   又听闻说,汉诺威亲王在舞会上与一位出身不高的日德兰公主相谈甚欢,并邀请了她跳开场舞,可不知为何,在接下来几日的舞会中,这位小国公主却再未现身舞会现场,亲王殿下的舞伴也被换成了几位苏楠大贵族之女,亲王殿下在面对他的新舞伴时,始终郁郁寡欢。   如此种种变节,皆引得近日的皇宫内外人心浮动,各种各样的猜测议论层出不穷,但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似乎如今皇室传递出的消息,已经说明了帝后夫妻的某种态度——他们并不希望帝国未来的皇储拥有一位出身国外的储妃,汉诺威亲王的婚事,他自己根本做不了主。   皇室舞会就在这样的暗流涌动中结束,临近结束之时,皇后亲自接见了与汉诺威亲王最后共舞的一位出身名门的苏楠伯爵之女,并赠送给了她一束象征皇室的金雀花,这样的举动,昭示着储妃的人选已经尘埃落定。   这样的结果,让一道陪同她参加舞会的莱茵重臣曼施坦因大公十分不满。他们与苏楠是关系密切的盟友,可苏楠人竟然连与他们联姻的诚意都没有,真是可恶至极!   那位苏楠的大皇子对索菲亚公主不冷不淡,让索菲亚公主丢了好大的脸面,至于那位二皇子,哼,他倒是对公主殷勤,可惜索菲亚公主却对他毫无感觉。就算他是苏楠的皇子,可他只是次子,根本就不在莱茵皇室对公主联姻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们把索菲亚公主送过来,是要让她成为苏楠未来的皇后的,他们绝不能接受任何其他的可能!   曼施坦因大公愤怒至极,以至于他在私下直截了当找到了皇后陛下讨要说法,质问他们莱茵千里迢迢把尊贵的公主送来,为何竟受到如此的羞辱。   皇后陛下面色不变,只是平静一笑说道,“大公阁下,莱茵与苏楠是最亲密的盟友,我们又怎么会有羞辱莱茵的意图?索菲亚这孩子与威廉没有圣光注定的缘分,即使我身为他的母亲,也强求不得,您说是吗?”   “皇后陛下,您已经是苏楠的皇后了,您这样说,我无话可说。可是难道您忘记了,您和索菲亚公主都流淌着霍亨索利的血脉,您是个莱茵人,即使苏楠给予了您高贵的身份,难道这么多年,您也忘记霍亨索利家族对您的支持了吗?!”曼施坦因大公有些愤愤说道,尽管他克制着自己的怒气,但在面对这个昔日在他面前曾如此不起眼、甚至要依靠讨好他这个远方叔叔才能勉强度日的落魄公爵之女时,他的心中仍有些许不屑与恼怒之意。   当年,若非他和妻子看她孤苦无依可怜,又是他的亲戚,他才随手帮了这个丫头一把,把她带到了社交场寻找亲事,她早就不知道被她的继母卖到哪个鳏夫手中换取嫁妆了,还能得到这样一桩好的婚事?   哪怕这位皇帝陛下当年的身份尴尬至极,他也到底是苏楠的亲王和皇室血亲,没有霍亨索伦家族,她能走到今天,甚至成为苏楠帝国的皇后?   “帝国从未忘记过莱茵的霍亨索伦家族是我们的盟友,大公阁下。”皇后的眼中波澜不惊,“您是莱茵的宰相,皇帝的重臣,这些年,两国的关系如何,我想您比我更为清楚。”   她又抬眸,不动声色看着曼施坦因大公,“苏楠与莱茵是否联姻,不会影响到我们一直以来的盟友关系,索菲亚是个年轻的孩子,您又何必因为这样的小事而平白给她这么大的压力呢——她依旧是莱茵的明珠,费尔南大陆依旧有大把的青年才俊能够与她结缘。”   她停顿了一下,又意味深长看着大公说道,“还是说,您对我们两国的邦交关系如此不自信,以至于您竟然觉得,一场联姻就会能改变两国的关系了?当年……洛森堡家族也曾与费尔南诸国联姻,难道真的改变了他们覆灭的命运了吗?”   曼施坦因大公有些恼怒咬了咬牙,又不得不按捺着性子说道,“我绝无此意,皇后陛下,帝国与苏楠是最亲密的盟友,当年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皇后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我和陛下也一向坚信如此,大公阁下。”   曼施坦因大公看了看皇后那幽深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眼中带上了几分凝重。事已至此,他也知道了苏楠皇室的态度,他也没必要再与对方做过多纠缠。   只是他上了马车之后,脸上的凝重又多了几分,他想,他得赶紧将事情报告给皇帝陛下。   也许……苏楠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舞会结束不久,曼施坦因大公就带着索菲亚公主离开了。   他们离开之时,依旧受到了苏楠皇室的最高礼待,苏楠的皇后陛下更是拉着索菲亚公主的手,再三嘱托她路上小心,又温声细语说让她改日再来苏楠访问。   索菲亚公主好像浑然不在意她这次在舞会上的小小挫败与苏楠贵族们对她的暗地嘲讽,依旧从容而优雅,又不忘做小女儿态拉着皇后撒娇,说她一定会想念姨母的。   皇后轻笑着搂住她,说道,“索菲亚,你是个好孩子,即使你与苏楠没什么缘分,也请不要忘记,你是高贵的霍亨索利家族的女儿,无论你嫁给谁,那都是他的荣幸。”   索菲亚闻言,嫣然一笑说道,“我会记住您的话的,姨母,我们都流淌着霍亨索伦家族的血液,希望有一天,我能像您一样,成为一位从容而高贵的母亲和妻子。”   皇后看着她年轻美丽且优雅得体的面容,不由一时神情恍惚,似乎想起了一些极为久远的往事。   她记得,当年她刚从莱茵嫁到苏楠的时候,也是索菲亚这样的年纪……只是她那个时候,和这个高傲自信的女孩儿一点也不一样……   索菲亚是莱茵帝国的明珠,皇帝唯一的女儿,她自幼在宫廷之中长大,身份尊贵无比,也从小就耳濡目染着宫廷的各种游戏规则。即使她还年轻,她依旧做得很好,好得超乎了她的预料。   而她呢……她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已经记不清了,那实在是太过遥远的往事了,遥远到了就连她自己,也未必能够记得当年她在镜子中的模样。   哦,她想起来了一些模糊的、破碎的记忆……当年她独自一人嫁入苏楠的时候,连几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穿的衣服甚至都还是母亲从前留下的旧礼服,那个时候,她连苏楠语也说得不够流利,在苏楠偌大的王庭之中,她显得像个紧促不安又格格不入的乡野姑娘……   那时,她的丈夫还只是她的未婚夫,他总是忙于公务,以至于根本就没有时间来探望她——或者说,他也根本就没有来探望她的打算,他们订婚时并不相熟,就连话都没说上过几句。   他当然也不会注意到,那时她的窘迫与不安。   是有个人注意到了她的窘境,为她送来了新的礼服和首饰,语言老师,还亲自带着她熟悉宫廷的情况,让她开始融入这陌生的异国他乡……   她站在王宫的廊下,目送索菲亚公主坐上了马车,踏上离开帝国的旅程,唇角带着波澜不惊的笑,她知道,索菲亚公主会回到莱茵,回到她的故乡,可是这么多年,她却再也踏不上那条回程路了。   她的眼神逐渐加深,唇角微笑,高耸的大理石柱将阳光成片分割,令这高大宽敞的走廊变得幽深而阴冷,她站在阴影之中,恍惚之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经年不散的幽灵在廊下来回游荡。   那个幽灵还是像多年前那样年轻,年轻而沉静,裙子上的金链与青金石相碰撞,发出窸窣的碎响。   幽灵停下了脚步,苍白的脸颊看向了她,眼眸如湖泊般深邃,似悲似喜,又无悲无怒。   “你以为我会后悔吗?”   皇后忽然开了口,波澜不惊说道。   幽灵不会说话,只是那样无悲无喜看着她。   “我从没有后悔过,狄奥多拉。”皇后说道。   那无悲无喜的幽灵渐渐又隐没在了阴影之中,如水雾般消失了,那双湖泊一样的眼睛,也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皇后抬起手,握住了胸前的四芒星圣徽,她在将那圣徽贴入掌心之时,因银器的冰冷而颤抖了一下,随即的,又被她用力握在了指尖。   活下来的赢家,永远不该有后悔的选择。 第293章 酒神节庆:丰收的酒神。   “嘿,大伙儿都吃午饭了吗,先来吃点东西吧!”   皮埃尔先生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一脸得意把盘子放在了院子里的桌子上,拜伦正在听老哈里向他汇报养猪场的事情,闻言转过头说道,“皮埃尔先生,您怎么又去厨房里忙活了?我们不是提前说好了,可以把做饭的事情交给我来做吗?这几日您在养猪场已经够劳烦的了,我还想着让您好好休息一下呢。”   皮埃尔先生摆了摆手,说道,“嗨呀,我是个闲不住的粗人,说让我休息,我一天不进厨房还真得浑身难受!再说了,在乡下给你们做做饭也挺好的,至少你们都吃得开心,哈,可比给那些成日里挑三拣四,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老爷们做饭自在多啦!”   拜伦闻言,不免会心一笑,皮埃尔先生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热爱自己的工作和美食,哦……还有那么点身为卢瓦人独有的、对老爷们的暴躁率直,大概是因为他最近跟着自己来乡下几天,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他这几日没少给他们做些美味的加餐,每次他一出手,那诱人的味道和精湛的手艺总能折服所有人,就连村子里的村民都乐意拿自家珍藏的美酒和奶酪火腿来他们这里换些佳肴。   他们还没走过来,远远得就已经闻见了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场人不由食指大动,忙洗了手跑过来坐下,老哈里皱着鼻子闻了闻,砸吧着嘴巴乐呵呵说道,“哎呦,城里来的大厨就是不一样,比我们乡下胡乱做的一锅炖好吃多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拿些好酒来,今年我们家刚酿好的野果酒还没开封,虽然明天才是酒神节,可有这么好的佳肴相配,提前开一桶,想必酒神他老人家也不会计较什么!”   一听说有好酒,皮埃尔先生就来了兴致,一起和老哈里去地窖里搬来了一大桶野果酒上来。   秋季正是乡野的野浆果丰收的季节,又是临近深秋的时候,每年这时,乡村的男女老少都会跑到森林和野地采摘野浆果,将之压烂窖藏,酿造成酸甜可口的果酒。   野浆果的发酵总是很快,不到一两个月就能发酵完成,等到酒神节时,村民们会聚在一起将各家的美酒开封,并分享食物,一起欢度这个一年之中最后的丰收时节,然后静待冬去春来。   在狩猎季的假期到来之后,拜伦一直忙于在安多港附近的乡村四处奔波,却也已经感受到了临近节日的热烈氛围,无论他走到哪里的村落,都能看到村民们忙于筹备酒神节,这是乡野地区一年之中最为盛大的节日,也是他们最轻松愉快的庆典,村落里到处都弥漫着美酒的香气,还有各处悬挂的,用月桂叶、花楸果和干橡果编织成的漂亮花环。   他们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讨论着来年白磨坊村将要建成的各种新的养殖产业。如今距离暑假才过去了小半年的时间,白磨坊村就已经同之前大不相同了。他们新修建了码头、仓库和各种各样的乡村工坊,让白磨坊村变得越来越热闹,乡间小路也变得愈发整洁美丽,就连从前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从城市里回来了,附近的村落也有不少人跑来帮工。   因这里临近山林,拜伦有计划在开春的时候,在山麓的林荫潮湿之地设立一些菌菇养殖场,这些菌菇可以批量得供给拜伦自己的产业,多出来的产出也不会缺乏市场,可以流入散市或售卖给餐厅。这里的山林又遍布野花野草,他还计划聘用一些养蜂人在此处养蜂,产出的蜂蜜可以供给餐厅工厂和即将要设立的百货公司。   前些时日,拜伦又让人在白磨坊村的山坡上修建了一座宽敞的养猪场,那里的地面全部都由涂抹整齐的水泥铺成,用砖石和钢铁搭建成宽敞的棚顶,还专程设置了排水沟和冲水槽,便于引山间溪水进行冲洗打扫。这种现代化的、宽敞而明亮的养猪场是这个时代的人们见所未见的新奇玩意儿,以至于他们的养猪场刚建好的时候,甚至有不少村民跑过来凑热闹。   建造好养猪的场地之后,拜伦就委托老哈里聘请了专门的猪倌来管理,又在当地雇佣了几个村民当员工,拜伦虽然不大懂养猪这门学问,但前世他也没少在电视上的致富频道看到现代的养殖模式,到底也有些经验。   他尝试调配了波尔多液这种物美价廉的农业消毒剂,用于对猪棚的日常清理消毒,又在附近的村庄买了一些健康的猪崽和母猪,先在今年年末尝试养殖一小批,等到积累到经验之后,再逐步将养殖规模扩大——当然了,这也少不了皮埃尔先生的帮助,他这几日跟着拜伦一起来到乡下,就是为了用他年少时的养猪经验帮助拜伦制定养殖场的管理章程,顺便帮他把那些小猪崽给劁掉……   “快,都来尝尝这道菜!”皮埃尔先生指着盘子里的一道用酱汁烧的小肉丸,竭力向众人热情推销着,他的脸上挂着一种神秘而得意的笑容,嘴角因克制不住而轻微抽搐着,幸而无人注意到他的表情,听他这样说,都纷纷伸向了那道菜品尝。   拜伦原本在品尝野果酒,这种带着乡野气息的果酒算不上什么佳品,但味道甜涩又有些上头,也算别有风味,他喝了几口,正感受着那微醺的惬意之时,皮埃尔先生见他还不懂刀叉,立刻热切用勺子给他盛了几块,笑嘻嘻说道,“拜伦,你也尝尝。”   露西小姐是最先品尝的,她尝了一口之后,眼睛都不由瞪大了起来,“先生,这是什么肉丸,怎么会这么好吃?味道好独特,口感很有韧劲。”   老哈里尝了之后,更是赞不绝口,“啊哈!这一定是羊肉丸子,是不是?有股羊肉的膻味呢!”   原本拜伦还有些奇怪皮埃尔先生今日的殷勤,听他们这么说,也好奇叉了一颗送入口中,皮埃尔先生的手艺依旧一绝,这种小巧的肉丸十分鲜嫩可口,还用浓郁的焦糖洋葱酱和葡萄酒熬煮出的酱料进行搭配,味道极为鲜美,饶是拜伦已经品尝过不少美食,也不由露出惊讶的神情,好奇问道,“皮埃尔先生,这是什么肉丸呀?我吃着不大像羊肉,更像是……哦,我也说不出来,它的味道真独特。”   皮埃尔先生听他这样说,终于拍着大腿狂笑起来,促狭着说道,“你说这是什么肉丸,小拜伦?想想你把我叫到乡下是做什么的?”   听他这样说,在场的村民皆瞪大了眼睛,接着都拍着桌子大笑起来,露西小姐先是一惊,继而闹了个大脸红,拜伦倒是没有那么羞涩,他皮埃尔先生这小小的恶作剧弄得哭笑不得,摇着头笑着说道,“圣光啊,您可真是,哦,可真是物尽其用……亏得您憋了这么久才告诉我们,难怪您方才的表情那么奇怪呢……”   皮埃尔先生用力拍着拜伦的肩膀,又把他拉近自己,举着酒杯说道,“这可是好东西,好小子,你没听说过食补的说法吗,你该多吃点,哈哈哈!我还给你姐夫留了一些呢,等我回去带给他!”   拜伦笑得无奈,又有些不好意思说道,“皮埃尔先生,我还未成年呢,这东西对我来说……咳,有点早了……”   皮埃尔先生闻言,一边大笑着,一边捏着他的脸颊,把他的脸别了过来,像揉搓面团似的揉捏了一番,“你都快十七了,已经不小了,好小子,哈哈,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和好几个漂亮的姑娘约过会啦!哦……当然,你们苏楠人是比我们卢瓦人要古板一些,像你这样的年纪,要是放在我们卢瓦还没拉过姑娘的手,是要被人笑话的!前几天我听你姐夫说,你都已经开始长胡子啦?让我瞧瞧,我们的小拜伦也长成了个大小伙子了,多吃点小肉丸,小子,你长得这么俊俏,得养好身体才是,不然要是你不小心谈上了个卢瓦的姑娘,她们虽然在意男人的脸蛋儿,可是更在意男人的强壮呢!”   又是一阵哄笑声,这下拜伦就算不脸红,也要被闹了个大脸红了。   皮埃尔先生还真是……自从离开后厨之后,他就越来越不像那个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严厉暴脾气的主厨了,反倒是越来越像个老顽童——哦,虽然皮埃尔先生也不过四五十岁,无论如何也说不上老。   或许并不是皮埃尔先生变了,而是他不需要承担那么大的工作强度之后,他身上那典型的、卢瓦人浪漫急躁而又率真的一面就逐渐表露了出来,不过老实说……也不知道是卢瓦人真的普遍奔放浪漫,还是皮埃尔先生如此,他们似乎一点儿也不避讳那些在保守的苏楠人眼中讳莫如深的事情,提及男欢女爱,总是肆无忌惮。   拜伦把自己从皮埃尔先生的蹂躏中艰难解救出来,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也笑了起来,前段时日,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下颔处已经开始生出胡茬,这才惊觉他已经要长大了。   他的喉结开始生长,身体在抽条,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因梦中的下坠感而惊醒,就连光洁的下巴,如今也要开始用剃须刀和须发水打理,前世的时候,他也曾经历过这样成长的烦恼与喜悦,只是那时他忙于学业,到底没有在意过这些,如今再把这些事情重新经历一遍,反倒觉得有种陌生而新奇的感觉,好像他也在逐渐接受自己现在的模样,真的成了十六七岁的少年。   也不知道日久天长,他会不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模样,慢慢把自己活成了苏楠少年拜伦·德拉塞尔,而不是前世的那个年近三十的大学教授宋曦。   第二日就到了酒神节,拜伦刚在养殖场那里验收完工人们建造的大棚,就被村民们簇拥着来到了酒神节的庆典上,酒神节庆典是在教堂前的小广场前举行的,人们畅饮美酒和分享食物,皮埃尔先生已经和几个酒鬼一起喝得酩酊大醉,如今正勾肩搭背,扯着嗓子唱起了谁也听不懂的卢瓦歌谣,年轻的乡村男女们则在曼陀铃的伴奏下欢快起舞,就连村中最古板的米格尔神父,也笑意盈盈出席了酒神节的庆典,看着村民们欢庆节日。   拜伦被热情的村民们赠送了一个又一个的漂亮松枝花环,一串串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得益于他在白磨坊村置办的产业,如今他是整个白磨坊村最受欢迎的人,若非他明说了自己不善喝酒,还把米格尔神父拉到身边做挡箭牌,恐怕今日村民们就要用野果酒把他灌醉,要他走不动道才肯放他离开了。   正当拜伦笑着与村民们说笑之时,忽而有一个穿着粗呢西服,看起来有些体面却又长得五大三粗的男人来到了庆典上,他有些迟疑看了拜伦一会儿,才走过来说道,“您就是那位……拜伦·德拉塞尔先生吗?”   拜伦放下手中的酒杯,笑着说道,“我是,请问这位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男人犹豫了片刻,才说道,“请您借一步说话,德拉塞尔先生。”   拜伦见这个男人虽然相貌粗野,气质却带着一种平和之气,加之他们又在白磨坊村的教堂前,也就没有担心对方会存着什么坏心思对自己不利,他与那个男人走到一旁,便听到对方直接介绍自己说,他叫莱姆斯,来自于与白磨坊村和拂拉镇相聚不远的布特小镇,他是这个小镇的镇长,他们家族在镇上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十分古老的陶罐工厂。   “我听说……您是安多港来的大商人,经营着十分庞大的食品生意。不瞒您说,我们布特镇是个比弗拉镇还要小上一些的镇子,虽然有铁路经过,可我们那里实在人口太少,就连铁路公司也不肯多让几辆班车停靠在我们镇子的站台上……从前我们镇子从前又是靠烧陶为生的,可是如今大家都不买乡镇出产的陶器了,我们家的陶厂都快经营不下去了,没了营生,镇子上的人越来越少……要是住户少到了一定的程度,也许等到明年议会投票的时候,市政厅就要把我们镇子给撤掉了……我实在发愁,又听说您才来了半年,就让白磨坊村变得这么热闹了,还让许多人都在白磨坊村找到了工作,我就想来看一看……您是怎么做到的,还有您的生意,有没有意向来我们布特镇发展?”   拜伦闻言,即惊讶又惊喜,他惊讶之处在于,自己在弗拉镇附近的名声竟然已经如此响亮,以至于竟让人专程找上门寻求合作,不过更多的则是惊喜,他也是没想到,见多了这个世界的政府冷漠无情的一面,在这个时代,竟然也有官员想要寻求家乡的发展,为自己治下的平民谋利。   不过……布特镇这个地方,拜伦还真没怎么去过,进入狩猎季的假期之后,拜伦就坐着铁路去了安多港附近的许多村镇,也在白磨坊村之外发现了许多可以直接供给不同原料的廉价优势之地,布特镇这个名字,拜伦在安多港的地图上看到过,但因为布特镇距离安多港较远,在供给原料上并不占优,他之前也就没有去那里的打算。   “您想要谋求布特镇的发展,这是很好的事情啊,不过……寻求合作的事情,我暂时还不能给您直接的答复。”拜伦笑着说道,“我的生意未必需要布特镇出产的农产品,我不敢保证我们一定能够达成合作。但也许您可以告诉我布特镇有什么独特的农产品出产,或是改日我和您去布特镇一趟,我得去那里走一走,才能知道您的村镇有什么得天独厚的发展优势。”   “啊,这是当然,您要是能亲自来布特镇一趟,那就再好不过了。至于我们那里有什么独特的东西……哦,不知道陶器和苹果您感兴趣吗?我们那里临近许多小山丘,出产最优质的陶土和苹果,要是您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那,那我们那里的苹果酒也是很不错的……”莱姆斯好像有些没底气,越说越小声,“几十年前,我们的苹果酒也算是名产呢,只是这些年名声才逐渐衰落了下去……”   拜伦看着这位长相粗糙的中年镇长语气谦卑、神情拘谨的模样,心中忽而被深深触动,他轻叹一口气,又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明亮的笑容,“请您不要妄自菲薄,莱姆斯先生,无论是苹果酒,还是陶器,这都是很有市场的产品,我想如今布特镇遇到的困境只是一时的,只需要一些与时俱进的改变,这些产品一定能够焕发出新的生机的。” 第294章 陶锅煲仔:陶锅煲仔饭。   莱姆斯先生邀请拜伦他们来到了布特小镇。   布特小镇是个距离安多港有一定距离的小镇,坐落于山谷附近,虽然也有火车经过,但因小镇的规模太小,愿意在这里停靠的火车也不多,故而这座小镇仍然保留了一些更古典的建筑风格,有着漂亮的红砖白墙、小巧精致的街道和古老的天文钟,看起来干净整洁而宁静美丽。   这些漂亮的建筑无不彰示着布特小镇过去的辉煌,在几十年前,这里曾以出产陶器和苹果酒而闻名,那时本地的居民多以做制陶工匠为生,故而生活水平得都还不错,也有足够的财富能够建设这样一座美丽的小镇。   莱姆斯先生说,他们家曾经经营着镇上最大的制陶工坊,那时候,他们售卖的陶器总是精巧而上乘,即使在安多港也能卖得很好,火车刚刚开通的时候,镇上的人们都还很高兴,以为他们的陶器更够更方便地卖到城市里去,但谁曾想,自从安多港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陶瓷工厂之后,那些廉价的工厂陶瓷很快就将小镇出产的陶器打得节节败退,让他们的手工制品越来越难在安多港卖得出去了。   自从安多港的人们不再购买他们这些小镇出产的陶器之后,他们如今也就只能依靠制作一些简单的陶器,售卖给附近的乡镇艰难为生了。   虽然莱姆斯先生邀请拜伦来小镇做客,主要是为了与他商谈有没有什么食材原料供给上的合作,但也许是出于一种对家乡的骄傲,也许又是因为他仍然不死心于如今镇上已经半死不活的制陶业,他邀请拜伦他们参观了镇上的烧陶工坊,还请他们参观了许多被小镇教堂珍藏的陶器佳品——那都是从前的匠人为了庆祝节庆或专程为教堂而烧制的,十分精致,有着漂亮的釉下彩绘,甚至有些陶器能够模仿蕾丝的质地,这些陶器的工艺的复杂与高超程度,让拜伦这个现代人也不免为之惊叹。   至于小镇的那些普通的陶器,质量也十分上乘,莱姆斯先生在带着拜伦参观他们的烧陶窑时,无不骄傲地说道,“我们这里的陶器手艺,都是镇上的工匠用了两三百年的时间慢慢摸索出来的,一代又一代人把经验总结下来,才让我们布特镇的陶器烧得又轻又密实。您瞧这个普通的水罐,用手拎一拎,是不是比普通的陶罐轻多了?您拿回家去,用上几十年都不会漏水呢!您甚至能直接放在火上烧水,它绝对不会像一般的陶器那样轻易开裂!”   听他这样说,皮埃尔先生倒是露出了几分兴致,他拿起一只陶锅,轻轻敲了敲,感受了一下这只陶锅均匀坚硬的质地和做工,饶有兴致说道,“这里的陶器倒是很适合做炊具,拜伦,你看看这个陶锅,这种陶锅的保温性和导热性很好,很适合做一些需要长时间炖煮的炖菜,从前我在卢瓦当学徒的时候,卢瓦的后厨也喜欢用这种陶制的锅子,像慢炖牛尾或者核桃炖鸡一类的菜品,最适合这种锅子来做。”   他把锅盖盖了回去,笑着说道,“这锅子的做工不错,底部做得很圆润,很适合放在炉灶上加热。我准备买几个回去,要是用得好,我就再多买几个。”   见大厨都这样夸赞,拜伦也对这里的陶锅多了几分兴趣,他原本见到那些精致的陶制手工品,是有想要和莱姆斯先生合作,看能不能定制些精致的陶器放在百货公司里当摆件或包装成精品售卖的,但听到他这样说,拜伦忽然想到,这里的陶器质量这么不错,也许他的餐厅也可以订购这里的陶器……   那些的餐厅已经售卖了许久的小碗蒸菜就不必说了,那些小陶碗,拜伦也是在城里的陶瓷工厂定制的,但这个年代的工业制品普遍都有质量不佳的通病,虽然也不是没有质量又好,价格又便宜的工厂货存在,但显然拜伦找的几家供货工厂都不大符合拜伦的要求。   只是小碗蒸菜也不大要求陶器的质量有多好,拜伦才没有太过在意。但因为这些陶器的质量不佳,常常会在加热时开裂,故而陶器的折损率还是挺高的,再加上陶器开裂之后,即使还能勉强使用,也会出现一些异味,故而每隔一段时间,拜伦就要更换一批新的陶器给餐厅。   说起来……既然这里的陶锅质量上乘,也许,他也可以把煲仔饭和小锅米线做成新的快餐餐饮?煲仔饭和小锅米线都是出餐快、能够批量制作又能保温的餐食,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如果能在街边架设数个小灶台,每个灶台上再放一个小陶锅,热气腾腾的香气能够极大吸引街边的路人,批量制作也能够节约人工成本和统一味道,煲仔饭和小锅米线在现代也是极受欢迎的餐食,更何况是在这个时代了……   这样想着,拜伦就又弯起了眼睛,笑着请莱姆斯先生中午的时候,借他几个陶锅一用,他想亲自试一试这些陶锅的烹饪效果。   莱姆斯先生虽然有些困惑德拉塞尔先生看起来是一位得体的绅士,又该怎么亲自下厨,但也大方借给了他,一旁的皮埃尔先生则兴奋戳了戳他的胳膊,低声问他,“嘿,小子,你是不是又想好了什么新花样?”   拜伦笑了起来,说道,“等下您就知道了,中午您可以陪我去镇上采买些食材,我想有您在旁边,我挑选的食材一定都是最好的。”   皮埃尔先生哈哈一笑,又说道,“你这小子,给我戴了高帽不说,还给我卖关子呢!好啊,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要用这陶锅做出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随后,他们又跟着莱姆斯先生去参观了镇子上的果园,布特小镇附近有许多小山丘,非常适合种植果树,因为苏楠人十分喜爱苹果,培育了成百上千种不同的苹果,布特小镇也种植了许多不同的种类,有的味道清甜脆爽,有的适合酿酒,还有的味道较酸,凭口吃不好吃,却很适合用来制作酸甜的果酱。   “我们这里的苹果和果酒卖得倒还卖得可以,只是……现在镇上的人越来越少了,一到该收获苹果的季节,总是要加钱才能雇佣足够的人手,这样一来,成本就又降不下去,果农们劳作一年,也就赚个辛苦钱,和从前烧陶相比,赚得钱差得远多了……”莱姆斯带着他们穿梭在果林之间,感叹着说道。   正值深秋,苏楠的气候又较为温和,这里的苹果能一直结果到十二月初,走在林间之时,只见许多果树上还挂着沉甸甸的果子,空气里都弥漫着苹果的香甜气息,也有不少鸟雀在林间叽叽喳喳,啄着枝头和掉落的果子。   莱姆斯先生随手摘了几个果子,在井水里冲洗了几下,请众人品尝,“这是女王苹果,味道清甜可口,从前这种苹果可是皇室专供的水果!哦……你们知道之前的那位女皇吗?她叫什么来着……好吧,也不重要,这种苹果是当年她刚登基之时,安多港的皇家园艺协会专程培育的苹果,作为女皇登基的礼物,听说女皇陛下很喜欢这种苹果,还把一颗苹果树栽种在她的花园里呢!”   拜伦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自己会在乡下的苹果园里,听到当地的镇长提起女皇,见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似乎也并不在意那位女皇如今被当局成为罪王,他想了想,便大概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即使是在当今最为强大的苏楠帝国,乡镇和城市也始终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当今皇帝能够依靠严苛的政令和王室卫警把控城市化的舆论,但对于远离城市的乡镇,他的管控能力是没有那么强的,乡镇地区的人也不大把曾经的女皇当成一种禁忌,或者说,他们也不太在乎这种禁忌。   尽管如此,拜伦也没有和这位莱姆斯先生多提及几句有关那位女皇的事情,莱姆斯先生也看起来并不像是关心政治的人,而更像是女皇的名头推销自家的苹果。他品尝了一下这种与那位女皇陛下有着深厚渊源的果子,一口下去,便品尝到了苹果酸甜的汁水和果肉的爽脆,这种果子个头不大,皮薄肉脆且外表诱人,酸甜程度也刚刚好,让拜伦微眯起了眼睛,轻笑了起来。   要是莱姆斯先生没有夸大,那也难怪那位曾经的女皇也会喜欢这种苹果呢,这种苹果不同于他后世吃到的一些为了方便运输而专程培育的、皮厚而耐储存的商业品种,有着极为清新浓郁的苹果香气,果皮也极薄,无论是直接吃,或是制成沙拉或菜品,都是很合适的品种。   不过,这些女王苹果大概率也会不耐磕碰或储存,否则他也不会从未在安多港的集市上见过这个品种——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种苹果有着极为敏感的历史渊源,以至于安多港的市场不敢再触碰这个曾经的品种。   皮埃尔先生对这种苹果也赞不绝口,当然,他也同样喜爱这里酸甜可口的苹果起泡酒。他从莱姆斯先生家的酒窖里顺走了一大桶苹果酒,又在果园里品尝了许多不同种类的苹果,并一一给出了一些烹饪的建议,像哪些品种适合制成沙拉,哪些适合与肉类或鱼肉搭配,那些适合制成果酱或甜品等等,皮埃尔先生这个专业人士的建议也给了拜伦许多灵感,他们一起讨论了许多菜品和甜品的构想,有些可以放在他们的餐厅或甜品店,有些则可以制成工业食品,放在货架上售卖。   见拜伦似乎有意选用他们小镇的苹果,莱姆斯先生高兴极了,拉着他们就要去镇上的小餐馆吃饭,还摆摆手说让他们不要中午做饭了,哪有让客人动手做饭的道理。   拜伦一笑,这才解释说,他们只是想试验一下陶锅的加热效果,何况无论是他,还是皮埃尔先生,他们都是十分喜爱厨艺的人,在这么美丽的小镇,又有小镇独有的食材,要是不让他们亲自动手制作一些美食,那他们才觉得遗憾呢。   纵是如此,他们还是到镇上唯一的一家小餐馆去了,在那里,他们可以直接借用一下小餐馆的厨房和调料,也能品尝一下当地独有的菜品。   他们在当地的市集上买了一些肉菜,还有一些则是莱姆斯先生家中庄园的产出,不论品质如何,至少都非常新鲜。布特小镇并无像样的河流,只有一些山涧小溪,故而这里的餐食倒是安多港附近少有的不以鱼鲜为主的地方,这里的肉食以普通的鸡鸭牛羊为主,当地人不大爱吃带有土腥味的河鲜。   他们在小餐馆里品尝了颇具当地特色的烤炖牛肉,是将整个陶锅放在炉子里烤炖数小时慢炖而成,搭配用土豆、甜菜和防风根的浓郁汤汁和烤得酥脆咸香的夏克郡布丁,是一种质朴而醇厚的美味。皮埃尔先生则用当地的苹果制作了数道菜肴,有苹果、茴香叶和油醋汁搭配罗勒青瓜制成的田园沙拉,卢瓦北部的经典菜肴苹果猪排,还有烤得酥脆酸甜、撒了厚厚肉桂粉的翻转苹果派,以及他用新鲜苹果、柠檬汁和各种酒水调制而成的苹果利口酒,甚至到最后还有一道用黄油烙成的松饼搭配苹果果酱而制成的苹果松饼……   拜伦则借用餐馆的小灶炉和几个陶锅,制作了两份不同口味的煲仔饭。   一份是传统的腊肠口味,他选用了一种当地略带甜味的腊肠,作为广式腊肠的替代品,又洗净了几颗莴苣菜心作为荤素搭配,另一份则是香菇滑鸡的口味,两份都以与酱油味道相似的鱼露加上糖与香料进行调味,制成煲仔饭酱汁,又煎了几个略带焦褐边的煎蛋。   他先将米饭泡软至可掐断的地步,又在锅底抹油,并和水倒进去烹煮,等到米饭逐渐在陶锅中收干之时,拜伦顺着锅边将花生油倒了下去,随着刺拉拉的声响,米饭逐渐在锅底形成焦褐酥脆的锅巴,他又掂着厚布不停转动陶锅,使锅子能够在火上受热均匀,让锅巴逐渐在底部均匀成形。   这一步是最考验这些陶锅质量的时候,要是陶锅的质地不好,加热的过程中就会开裂,甚至整个损坏。在拜伦开始制作煲仔饭的时候,皮埃尔先生就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见状不由笑着说道,“啊哈,看来你找到了陶锅最正确的使用方式嘛,拜伦。让我猜猜,要是这个锅子能够经过你的考验,你是不是打算把这种陶锅米饭售卖到你的餐厅里去了?哦,这东西的味道肯定不错!等下我可要第一个品尝下面的米饭焦褐!”   拜伦笑而不语,点了点头,要说识货,还是得皮埃尔先生这种专业人士,哪怕他第一次见到煲仔饭,也一眼就看出了煲仔饭最好吃的部位就是下面的焦褐锅巴了。   等到拜伦感受到锅中的水汽声已经逐渐消失,留下的就是锅巴的声响时,他掀开了锅盖,把提前准备好的腊肠和滑鸡平铺在了上面,摆上莴苣菜和煎鸡蛋,又刺啦一声淋上咸甜的酱汁,酱汁和菜品经过加热之后,很快便和米饭的香气一起蒸腾上来,脆嫩的莴苣叶,油润的米饭和配菜与煎得焦焦脆脆的金黄煎蛋,再加上锅巴与酱汁在锅子中滋滋作响的声音,这种视觉与嗅觉的双重享受,不由引得人食指大动,甚至连餐馆里的食客都好奇地投来目光,问询餐厅老板这是什么他们从未见过的新菜品。   等到拜伦将两份煲仔饭端离灶台时,两个陶锅的底部依旧完好无损,并用余热继续炙烤着底部焦褐的锅巴,拜伦用勺子将锅巴翻上来时,那些被翻下去的大米也在余热中吱吱作响,形成新的焦褐。   拜伦见状,不由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莱姆斯先生没有丝毫夸大他们当地陶器的质量,这些陶器确实很适合做成炊具,也尤为适合制作煲仔饭。   看来他今天就可以和莱姆斯先生商讨一下订购厨具的事情了。   拜伦与皮埃尔先生精湛的厨艺,让莱姆斯先生大为吃惊,他没有想到,皮埃尔先生是安多港的一位颇有名气的卢瓦大厨,拜伦竟也是一位愿意亲自下厨的体面先生。不过好在,小镇上的居民没有那么强烈的体面意识,莱姆斯虽然是小镇的镇长,但也是要常年亲自打理果园和制陶工坊的,故而他虽然诧异,但也更多的是惊喜,他甚至还有些庆幸这位年轻的德拉塞尔先生是个实干家,不会因为瞧不上他们的小镇而不愿与他们合作。   他们一边吃着各种小餐馆和亲手制作的美味佳肴,一边探讨起了小镇上的各种风物产出有哪些潜在的商业价值。   见莱姆斯先生是位踏实朴实的镇长,拜伦也不藏私,也没有和他玩起他在商会里的那套弯弯绕绕,而是十分真诚地告诉他,他认为布特小镇是有许多值得投资的商业项目的,只是他们现在最缺乏的是专业的包装和找准消费市场。   拜伦分析了布特小镇的区位优势和地理产出,直截了当说道,“我认为,这个小镇想要发展,未来还是得靠制陶业和酿酒业这两门手工业。”   与白磨坊村不同,布特小镇与安多港是存在一定距离的,这就决定了布特小镇不大可能成为安多港的经济辐射之地,也很难为拜伦的工厂提供什么初级农产品——当然,最合适的方法还是在当地的小镇直接建设一些小型工厂,但这又是之后的事情了,如今小镇还缺乏人手和资金,并不急于这一时。   他的建议是,他觉得小镇可以把当地的苹果酒和陶器推广出去,先打开销路,吸引一部分居民回流或乡村居民定居,并让交通公司愿意停靠更多的火车班次,等到小镇人口达到一定规模之后,再建设工厂,这样就能一步步盘活小镇的经济了。   “苹果酒是个很有市场潜力的酒水消费品,你们这里的苹果酒口味酸甜,涩味很少,我在安多港也没有尝到比这里更好的苹果酒,其实是很适合安多港的消费者的。只是……要想售卖苹果酒,就不能再用传统的桶装散卖形式了,最好能够创立自己的品牌,让人们知道苹果酒是你们这里出产的产品。”   红茶和苹果,几乎是整个苏楠帝国最为流行的大众口味。如今拜伦所售卖的康普茶在安多港逐渐变得越来越受欢迎,自从上次薇拉小姐帮忙宣传之后,他又在报纸上疯狂打了一段时间广告,如今康普茶的散卖摊位和瓶装产品都已经遍布了整个安多港,无论是体面的中产阶级,还是普通的劳工,或是更高档的咖啡厅,都已经出现了康普茶的身影,以至于让他不得不加快生产量并规划起新的工厂,才能跟得上康普茶的流行程度。可见安多港的消费市场其实一直都在期待一些口味大众的饮品。   但康普茶到底是一种几乎不含酒精的饮品,虽然足够大众,却并不能满足人们对于酒精的需求。在这个时代,酒水依然是一种十分普遍的饮品,人们大多不把喝酒看作是一种负面的事情,而看作是一种和咖啡、红茶地位相等的饮品。   拜伦前世对酒水没有特别的偏爱,再加上他的酿酒经验也不多,就没有去经营这个领域的消费品,但他虽然不热衷于酒精,却是明白,酒水在任何时代都是一种必需品和硬通货,略带度数而又口味酸甜的果酒就更容易受欢迎了。   布特小镇的苹果酒口味极佳,要是能够好好包装一下,再建造起瓶装生产线,相信这种苹果酒也会很快就能在安多港流行开。也巧,拜伦之前与维克托先生合作的百货公司正在紧锣密鼓筹备中,百货公司也有计划在下面成立一个超市子品牌,超市的许多选品,还需要拜伦帮忙负责,既然布特小镇的苹果酒不错,他完全可以把布特小镇的瓶装苹果酒放在超市的货架上售卖,还有当地的一些苹果,挑选一些耐储存的品种或制成苹果酱,也可以一并摆在货架上。   当然,除了苹果和果酒这种农产品之外,陶器也是有很大的产业潜力的。   拜伦觉得,布特小镇可以往炊具和高端手工艺这两个方向进行发展,一边专供厨具,供给各大餐厅,以质量取胜,形成一种地域名牌效应,一边则可以接受手工定制,放在百货公司售卖,或是……联动一些知名的歌舞剧或者文学作品,做一些“周边制品”。   见莱姆斯先生没能理解所谓周边制品是个什么东西,拜伦一笑,说道,“这就和从前的工匠制作一些福音书里圣徒故事主题的陶器差不多,只不过不同的是,你们要做的是一些更受欢迎的故事主题。”   这样一说,莱姆斯先生就懂了,“啊,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用一些更新的故事来做陶器是吧?哦……这倒是个有意思的创意,现在的人都越来越喜欢讲什么摩登时髦,要是能做些新奇的东西,你们城里人肯定会喜欢的!”   拜伦笑了笑,又想起了阿列克修斯那正在制作当中的动画片,底稿他已经看过了,都是些很有童趣的动画主题,等到他们把动画片推出之后,说不定以后他们还能做出一些新的IP呢,到时候,他们再围绕这些IP进行经营,再授权给布特小镇的匠人进行制作,岂不又是双赢?   即使不联动那些动画或是歌剧舞剧,他去找卢卡斯去要他的那些故事的授权,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想卢卡斯大概不会介意别人制作出那些他故事里的场景周边,还能另赚一笔版权费,另外这些精致的工艺品,也能反过来帮他的小说宣传呢!   他们越讨论,拜伦越觉得这座小镇有极大的商业机会,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与他如今的产业重叠,于是很快的,拜伦就与莱姆斯先生达成了一些初步的协定,他们签下了一些订单,并计划在未来半年之内,逐步加深彼此的合作范围。 第295章 玫瑰纹章:神秘的玫瑰纹章。   拜伦在布特小镇待了两日,在与莱姆斯先生商定好初步的合作并支付了一笔定金之后,就带着莱姆斯先生赠送的一大堆陶锅陶器和几大箱子的苹果,坐着火车回去了。   因白磨坊村那里还有一些工坊的事情没有处理完,拜伦就先让皮埃尔先生和露西小姐带着东西回去,他则又回到了白磨坊村,准备去找老哈里先生商讨来年在山脚下建立菌菇养殖场的事情。   他一时没有找到老哈里先生,问了村子里的人,才知道他去修道院找米格尔神父去了。拜伦就来到了修道院去找他,他走进庭院时,正好看见米格尔神父在修道院的草药园中忙碌,老哈里则在一旁给他打着下手。   他笑了起来,正要上前与两人打招呼,就听见老哈里唉声叹气说道,“我说神父大人,您就真的不能帮我们劝劝拜伦吗?无论如何,您就帮我这一回吧!”   拜伦闻言一愣,有些意外于老哈里先生的话语,听他的意思……似乎他有什么事情有求于自己,却没有主动向自己开口,而是拐弯抹角找神父帮忙。他一时竟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走出去打断他们,还是应该在一旁偷听下去,听听到底是有什么事情要让他这样为难。   米格尔神父摇了摇头,一边用水瓢舀水,一边浇灌着苗圃里的草药,“老哈里,我们也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有些话,我是出于朋友的立场,而非是神父的身份去劝告你……听我一句劝,那位德拉塞尔先生已经给了这个小村庄足够的生机,也让村子里的人过上了更好的生活,这难道还不够吗?你又何必……想那些有的没的,和村子里不相关的事情呢?”   老哈里听了这话,有些急切说道,“我当然也是感激那位小先生的!我这不是害怕……嗯,害怕这样的好日子不长远嘛……”   米格尔神父叹了口气,说道,“你要是害怕发生这样的事情,就更应该收敛起浮躁的心思,安安心心带着村子里的人干活,老哈里。你是村子里最能在那位德拉塞尔先生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村子里能有今日,你有一半的功劳,既然你已经得到了那位先生的信任与看重,只要保持下去,难道那位年轻的绅士还会突然翻脸不认人不成?我虽然与那位德拉塞尔先生接触不多,但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值得钦佩的年轻绅士,是个难得的好人,他这样的人,只要你们用自己的真心去对待,他就不会亏待你们的。”   老哈里听了,沉默了片刻,又叹了口气,说道,“说是这样说,可我这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咱们这个小村子已经没落了这么多年,难得来了这样一位好心的先生愿意重振这个村子,我总是有些着急……哦,老朋友,难道你心里就没有半点着急的意思吗?你瞧瞧,我们村子里的修道院原来是多么宏伟呀,就连镇上都没有这么大的修道院!可如今都已经落寞成什么样子了,要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看守!想想看,等到村子里发了财,我们就有钱能把这里再修缮一下了,你还能再招些新的修士过来,你就不憧憬这样的未来嘛!”   米格尔神父摇了摇头,说道,“老哈里,我能够理解你的想法,可我不能以你这样的方式来思考。我是一个修士,一个苦行僧,圣光的教义要求我们不能以世俗的财富为念,修道院是宏伟还是破败也好,修士们是多还是少也好……这都不重要,圣光的荣耀并不在于这些外物,而在于自己的内心,只要你的心灵足够接近圣光,圣光将永远与你同在……”   老哈里挠了挠脑袋,有些苦恼说道,“我恐怕学不了你,老朋友,我都差点忘了,你们神父的想法不是我们这些俗人能理解的。”   米格尔神父一边侍弄着花草,一边温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不能理解的,用更通俗易懂的话说,我只是劝你学会知足,老朋友。”   “现在整个白磨坊村一片欣欣向荣,我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眼见了村子的衰败,如今它能重新焕发生机,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你又有什么不该知足的呢?何况……你我也知道,白磨坊村本就比其他的村庄要幸运得多,这个小村庄能够免于像其他乡村一样被那些乡绅和地主们侵占,已经足够幸运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土地,哪怕赚的不多,至少也饿不死,不必像许多许多村子里的乡下人一样被迫失去土地,被赶到大城市当流浪汉——哪怕白磨坊村还是半年前的那副模样,这里也依旧是圣光庇佑的福泽之地了……”   “你这么说,我就真没话可说了,朋友。哎,我就知道你是不会答应的。”老哈里悻悻说道。   米格尔神父一笑,弯腰采摘着新鲜的草药,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也知道,你也不过是来给我发发牢骚,回去该怎么样,还是会怎么样。行了,早点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你的家人说不定早就已经做好饭菜了。”   他说着,又将手里的草药递给了他,“还是老方子,这些草药你自己拿回去熬煮吧,要按时吃,对你的风湿病会有好处的。”   老哈里接过草药,又唉声叹气了一番,但似乎到底被米格尔神父说服了,没有再说些什么,而是径直离开了。   在一旁围观了全程的拜伦也跟着轻叹了一声,正要默不作声离开之时,米格尔神父抬起了头,平静说道,“德拉塞尔先生,进来喝杯茶吧。”   见自己已经被对方发现,拜伦难免有些尴尬,但见米格尔神父没有怪罪的意思,他也就不免松了一口气。   “神父先生,日安。”拜伦说道。   米格尔神父回应了拜伦一声,又带着拜伦来到了廊下,端来了茶水。   神父为他们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紧接着,他直截了当地省去了那些拐弯抹角,平静说道,“您就不好奇,老哈里方才究竟是为什么来找我,您来的时候,并没有听到他最开始说的话吧?”   拜伦笑了笑,端起茶杯捧在手心,温声说道,“我当然想知道,您肯这样对我说,一定是想要直接告诉什么我吧?哦……我得为我刚才的偷听道个歉,我也并非是出于一时好奇而偷听,而是想知道哈里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又羞于告诉我,才会希望让您来转递给我。”   米格尔神父愣了一愣,看向他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要说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为难之处。我也不瞒说,他其实是想让我来劝您,希望您不要和别的乡镇做生意。”他说着,又叹息了一声,“我希望您不要怪罪他有这样的想法,德拉塞尔先生,他只是个无知的乡下老农,没有什么见识,只知道用那愚昧的农人眼光来看待事务。他这样想,或许会让您觉得很自私,可是乡下的农人大多如此——他们只是习惯了这样非好极坏的想法,在乡下生活,是很容易碰到糟糕的事情的。”   拜伦听了他的话,既有些惊讶,又没有那么惊讶,他方才在一旁听他们对话之时,就已经隐隐猜到了几分,他只是没有意料到,老哈里先生会对自己与布特小镇合作感到如此不安。   “我想,这恐怕也不只是哈利先生的想法,也许村子里的人仍然对与我们的合作有一些顾虑,他们担心我碰到了更合适的村镇之后,就会把生意的重心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拜伦品了一口热茶,缓缓说道。   米格尔神父点了点头,说道,“正如我所说的,德拉塞尔先生,请您不要怪罪他们,您不能指望这些乡下的农人能有多长远的见识,我并非是说他们都很狭隘自私,而是他们大多愚昧,无论是善举还是恶行,都带着一种懵懂的愚昧。”   拜伦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有怪罪的想法的,神父先生,这只是我的想法,我也并不觉得……农人们都很愚昧,就像您说的,他们只是习惯了非好极坏的生活,帝国的劳动者们的生活总是很闷苦的,他们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才会对失去一些现有的东西格外敏感……这并非是出于什么愚昧,而是人的本能。”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道,“我不会怪罪他们,因为如果换做我是他们,我也会下意识产生这样的担忧,何况,他们只是担忧而已,到底也没有做些什么,甚至也没好意思开口向我要求,不是吗?”   “不过没有关系,村民们的不安,到底是因为我们接触的次数不多,相处的时间也不长,等到日久天长以后,他们会明白的,我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决策的轻浮之人,我们之间的合作,也并不会让白磨坊村与其他的村镇一定形成对立关系。当然,他们的不安,我也是能够理解的,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情,让村民对我们能多一些信心。”他放下茶杯,又看向神父说道,“今天我在您这里喝茶的事情,就只当做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吧,请不要告诉老哈里先生,我与您的对话。”   神父闻言,认认真真看向了这个从安多港来的年轻绅士,他还那样年轻,年轻得简直有些过分,可是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却又如此地温和谦逊,仿佛拥有着一个超越这个年龄的、宽厚而悲悯的灵魂。他在心中不免暗自感慨道,难怪他的一位不知名的同僚肯将自己的缟玛瑙念珠赠予对方,这位年轻的绅士,的确是位拥有着高尚品德的好人。   他也的确能与那串洁白无瑕的玫瑰念珠相配,一如白色念珠所代表的含义,温润、虔诚且圣洁。   “这是当然,德拉塞尔先生。”神父笑了起来,“您是一位值得我尊敬的客人,这所圣修院的大门,会永远为您而敞开,欢迎您随时再来找我喝茶。”   拜伦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点头答应下来。   米格尔神父将拜伦送出修道院时,拜伦忽而想起了老哈里的一些话,心中若有所思,不免开口问道,“说起来,有一件事情,我实在有些好奇,不知道神父先生您是否愿意为我答疑解惑。”   “您请说,先生。”   “是这样的,我到底也要在白磨坊村投资产业,所以多一些对当地的了解也是有必要的。我之前听到您对哈里先生提到说,白磨坊村是个幸运的地方,乡绅和地主不会侵占这里的土地……我有些想不明白,这又是什么缘故,此地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我又能否知道其中的隐情呢?”   “啊,您说的是这件事情啊……”米格尔神父想了想,又笑了起来,“老哈里竟然没有告诉过你吗?哦,他可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当然……不告诉你,也是因为这件事情不大好对外张扬的缘故,但其实告诉您也没有什么,也许您知道了这件事情,会对在这里投资更有信心。”   拜伦闻言,不由竖起了耳朵,他也是真的好奇,为什么白磨坊村的土地不会被权贵所侵占,是此地有什么特殊的历史或政治含义,还是说因为这里有一座年代久远的修道院呢?   他之前与许多从乡下来的工人们都接触过,常常听到他们提及乡下的农田被地主和乡绅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侵占走的事情,这其中以帝国的北方地区最为严重。   因为羊毛是苏楠帝国最赚钱的农业产业之一,那些地主士绅们常常会跑马圈地,把农田改造成牧场,用来养羊,许多失地的农民没有办法,就只能进入大城市谋生,这又导致帝国的城市人口激增,工厂虽然在快速扩张,却一时容纳不了所有的外来劳动力,又会导致出现劳动力过剩。这些过剩的人口赚不到足够的工钱,又无处可去,也就只能沦为流浪者或贫民窟的贫民。   在安多港这样的大城市,这种问题尤为突出。   “其实……那些老爷们不会侵占白磨坊村的土地,原因也很简单,这和帝国的议会选区制度有关。”米格尔神父说道。   “白磨坊村是个特殊的地方,它虽然只是个小山村,却在法律上是一个独立的选区,拥有在地方议会上的四个选位。要知道,与白磨坊村最近的弗拉镇,也不过才一个选位。这是一个历史的遗留问题,在三百多年前,白磨坊村、弗拉镇和附近的数个村落曾经是一片男爵领,属于一位身份高贵的罗伦男爵。”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这座古老的修道院,又继续说道,“这所修道院,就曾是那位罗伦男爵资助修建的。但在三四十年前,末代罗伦男爵的因犯了重罪而被褫夺了爵位,他们家族也没有继承人,罗伦家族彻底绝了嗣,这里也就被撤销了男爵领。”   说到这里,米格尔神父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说道,“只是……虽然男爵领已经被撤销,从前的行政区划却没有被及时改变,白磨坊村和弗拉镇原本都隶属于一个更古老的凯特小城镇,那里从前是罗伦家族的庄园城堡所在地,可是两百多年前,罗伦家族就已经不再住在那种老旧的城堡了,那座小城镇也就跟着慢慢衰败消失了,如今男爵领被撤销,行政区划又重新排布,议会却没有重新按照人口划分选位……以至于让白磨坊村继承了那座已经消失的凯特城镇的选票……”   拜伦闻言,不由十分惊讶,他如何也没有想到,原来白磨坊村的特殊之处,不在于那些历史或教会层面的特殊性,而是这样一个更为现实,也更实际的原因。哦……他想起来了,难怪那一次,老哈里说漏了嘴,忽然说他们村子因米格尔神父而保留了什么,原来,那个保留的东西,是与白磨坊村在议会的选位有关。   “您的意思是,乡镇议会的议员们想要争取白磨坊村的四个选位,所以才没有侵占这里的土地,是吗?毕竟……如果这里的农民没有土地资产,也就无法成为拥有投票权的选民,更不能让他们争取这里的选位了。”拜伦沉思了片刻,说道。   米格尔神父点了点头,神情之中,颇有些无可奈何,“你说得一点都不错,德拉塞尔先生,这件事情说来也与我有关,十多年前,城市议会曾经想过要将凯特城镇的选位转移到别的村子,是我以修道院坐落在这里,需要当地人的支持为由,劝服了议会保持不变。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出于公义,还是一种私心……”   拜伦思索着米格尔神父的话,不由轻蹙起眉,斟酌着说道,“听您这样说,似乎即使凯特城镇的选位不给白磨坊村,也会给别的地方,这又是为什么呢?若是因此,您是因为这件事情对其他的地方不公平而感到自责吗?”   米格尔神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这也的确是让我一直难以释怀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是否真正做到了圣光的教诲,怀着同等的博爱与慈悲对待所有的平信徒。但……也有一些世俗的缘故,身为一个神父,我并不应该对俗世的规则做过多的评价,可我仍然无法认同这种草率的选区制度……”   他叹了口气,说道,“如果选区不保留在白磨坊村,也会保留在其他的小村子,但却无法保留在弗拉镇,因为弗拉镇石近百年才刚发展起来的城镇。可是……德拉塞尔先生,您不觉得这是一种荒诞的现实吗?仅仅是因为弗拉镇是新出现的城镇,所以这座小镇无论有多少人,在议会始终只有一个选位,可是无论白磨坊村或是凯特城镇的选位可能转移的其他村镇,那里的人数,至多也不超过两百人,却能拥有四个选位……这太荒谬了,帝国的议会,又怎么能以这样与地域人口严重不匹配的选区机制选出议员呢?这样选出的议员,真的能够代表选民的利益吗?”   拜伦闻言,不免沉吟起来,米格尔神父说得一点都没错,他常年居住在城市,又还是未成年人,暂时还未曾接触到过选举相关的事情,故而对这些事情的了解,暂时还只限于他所阅读过的律令法条。   但书面上白纸黑字的规定,到底与现实情况是不一样的,有时还会出现很大的出入。他记得,帝国的宪法曾规定过,只有拥有资产的、成年的苏楠男性公民才拥有帝国议会的选举权,又以人口和地域来划分不同的选区,因帝国实行的是代议制民主,不同的地域,因人数的多寡和地区辽阔,会给予不同的议会选位。   这些议会的选位代表的是议会中的票数,帝国的议会按照不同的层级来划分,重重选出不同层级的议员。   城市的情况,拜伦不太了解,但以他对安多港市政厅的了解程度,他想城市中的选区区划,是比这些乡镇地区要清晰许多,也更贴切人口与地区发展的实际情况的,但是,在这个政府行政力还受限于生产力和各种复杂因素的时代,恐怕乡镇地区就要混乱得多了。   拜伦几乎想都不用想,就能猜测到这些混乱的选举制度背后所能蕴含的巨大利益。想想看吧,白磨坊村这样的小小村庄才有多少人,却拥有足足四个选位,那些想要在议会中争取更多选票的议员们想要拿到这四张选票,只需要对白磨坊村让利一些,时不时拉拢一下白磨坊村的村民们,就能很快得到这四张选票,可要是这四票属于弗拉镇,他们要想得到弗拉镇上千人口的支持,却没那么容易了。   混乱的秩序总是代表着有利可图,长此以往,在乡镇地区,那些乡绅老爷们很容易就能做到一手遮天。难怪呢,拜伦轻蹙起眉,忍不住想道,难怪即使是在安多港这样的商业城市,传统土地贵族的势力仍然不可小觑,他们的势力基本盘就在乡下,在乡下,他们想得到乡镇议员的支持,也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   “就没有人想过改变这样的现状吗?如果我没有猜错,不只是白磨坊村,在其他地方,这样的情况也相当普遍吧?似乎乡镇地区的选区划分,与帝国的现实早已严重脱节,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拜伦忍不住说道。   帝国乡镇地区的变化已经如此之大,可是选区的划分却仍然遵循着百年以前的传统,通俗点说,这种制度简直就像是苏楠政治的屎山代码,因为年久失修,就被挤压在帝国的行政体制中,越晚改动,这种制度所涉及的利益关系也就会越大,当权者难道就没有想要改变的想法吗?   米格尔神父闻言,却一时没有说话,而是默不作声抬起头,看向了修道院古老的石柱。   拜伦顺着神父的目光看去,又见到了石柱上雕刻的,那些古老而又繁复玫瑰纹章,他的心中一时生出了几分困惑,正要开口问询,就见米格尔神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改变是要付出代价的,德拉塞尔先生。有时候,太过剧烈的变动所带来的代价,即使是位高权重者……也未必能够承受。”   拜伦若有所思,米格尔神父却不再多言,离开之前,拜伦又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石柱上的玫瑰纹章,将它记在了心里。   这到底是个贵族的纹章,还是只是个与教会有关的纹章呢?拜伦忍不住想,那个末代的罗伦男爵,又是因为什么犯了事情,才会在三四十年前被褫夺了尊贵的男爵头衔呢? 第296章 冒险日记:薇拉小姐的冒险日记。   “今天是起航的第一日,圣光保佑,这真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当我的热气球从安多港升起的时候,我看见了阳光洒在成片房屋上的模样,还有远处的钟楼、市政大厅和变小的街道……”   “哦,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在空中俯瞰安多港,但我仍然忍不住感叹,这可真是一座美丽繁荣的海滨城市……”   “暂别安多港,我一定会想念这里的,还好我带上了许多不同的鱼罐头,身为一个安多港人,即使在天上也要遵循吃鱼的传统……”   “第七日,我在天上遇到了一场雨,幸运的是,这场雨不大,我甚至能看到雨幕中仍有鸟儿在飞,还有几只聪明的鹮鸟飞到了我的吊篮里避雨,我掰了一些面包喂给它们,它们很喜欢我喂给它们的坚果面包,特别是上面撒的烘烤过的杏仁碎……   “它们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些漂亮的羽毛,我把这些羽毛放到了箱子里,等到回到地面,也许我可以把这些羽毛装点在我的帽子上……”   “第二十日,我终于来到了康佩思山脉,哦……多么壮阔富辽的山川,我看见像银丝腰带一样的河流,望不见头的森林和山脉,壮观的瀑布从山峰之间巍峨而下,溅起蒙蒙的水雾……我尝试驾驶着热气球接近瀑布,那些凉爽的水雾甚至扑到了我的脸上……”   “我还遇到了两个牧羊人,他们大概是被我的热气球吓到了,或是他们从没见过挂在天上的女人,以至于他们把手中的午餐篮都掉在了地上……哈哈,真是对不起了,希望他们的午餐还完好无损,我是要开始品尝我自己的午餐了,这么好的美景,不搭配美味真是可惜了。   “我打开了最后一罐我一直没舍得吃的酥鱼罐头,在我到达我的下一个补给点之前,我会一直想念它的……这种酥鱼罐头真是异常可口,油炸之后的鱼块浸没在甜咸的酱汁之间,被浸泡得酥软入味又带着一种柔韧的口感,我总是连鱼骨头都不放过,把那些酥脆得像饼干的鱼骨头搭配面包一起吃掉,再来一口康普茶……哦,多么惬意啊,我敢说,再也没有谁的野外午餐能像我今天这顿午餐这样奢华了,能有几个人像我一样,在康佩思山的上空享受这样一顿美味的大餐呢?”   “第二十七日,真是倒霉,我竟然遇到了一场难得的风暴!哦,圣光啊,我原本以为这场雨会没有那么大——至少在我抵达临时休息点时不会,可是在下午四点的时候,秋风竟突然改变了方向!我被风吹得不断向阴云层靠拢,这让空气中的温度在急速不断地下降!还好我准备得周全,很块就拿出了我的夹绒皮袄!这让风吹在我身上的时候没有那么冷了,但我仍然处在危险之中!我不得不拽紧了控制绳,以避免热气球彻底失去控制而摇晃得太厉害,圣光啊,这可是在足有几百苏楠尺的高空!”   “这场风暴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我不得不在这四个小时里咬紧牙关坚持,这真的很累人,但比起现在就去见圣光,我更宁愿让自己累一些!还好我随身的口袋里塞了许多巧克力坚果棒……哦,感谢我的朋友德拉塞尔先生,这些加了许多砂糖和坚果的巧克力在这四个小时里给了我足够的力量……我甚至苦中作乐地想,这些巧克力棒可真够美味的,我尤其喜欢里面加的榛子碎和花生碎,还有外面那层浓郁脆口的巧克力外壳,要是在家里休息的时候,我想我大概是绝对不会碰这些美味的巧克力的……它一定会让我发胖的,但要是我待在悬挂在半空中的、被风暴席卷的热气球吊篮里,我就不得不见缝插针地往嘴里塞一个又一个巧克力棒了……”   “第三十日,我终于到达了新的补给点!哦,这意味着我可以暂时从空中下来,好好地在旅馆里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了……”   “我一到地方,就遇到了一大堆记者和闻讯而来的陌生朋友们在那里等我……哈哈,我真感谢大家的热情和报社的报道,一些记者朋友为我带来了读者们寄到报社的信件,那些信件的数量真是惊讶到了我!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读完了那些信件,发自内心地感激大家对冒险的喜爱和对我的支持!”   “哦……当然,其中有那么少数信件是不够友善的,总有人质疑我身为女人却做这样出格的事情……我只能说,随他们怎么评价,冒险是刻在苏楠人骨子里的伟大精神,我是一个女人,可我更是一个苏楠人,难道有些人是觉得女人不是苏楠人吗?哼,我是不会在乎这样愚蠢的评论的,我该去好好休息,并在旅馆里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了——虽然海城罐头公司为我特别定制的这些罐头都很好吃,可是吃多了罐头,我总是忍不住怀念新鲜的食物……”   “哦,当然,我仍然是喝不腻我的怡乐康普茶的,我吃了一大份美味的烤羊排和黄油土豆泥,搭配蒜香鲭鱼浓汤和烤面包,佐餐的仍然是我的康普茶。在冒险结束之前,我不能沾一滴酒,但好在酸甜可口的康普茶并不比美酒差……”   ……   薇拉小姐的冒险日记被记者们一封封带回了安多港的报社,并被实时更新在了各大报纸的头版上,这是整个安多港下半年最受公众关注的事情。   因安多港从前是许多冒险家离开苏楠、前往海外冒险的前哨地,安多港也留下过许多知名冒险家的故事,故而这座城市一向拥有追捧冒险家的传统,再加上报社记者的推波助澜和她活泼幽默的冒险日记文笔,这些时日,刊载她冒险日记的各大报纸都不约而同被卖脱了销,就连安多港临近的许多城市都开始在本地的报社上刊载她的冒险日记。   作为此次薇拉小姐冒险活动的最大赞助者,虽然拜伦没有亲身参与薇拉小姐的冒险活动,也因为学业和生意上的事务忙得脱不开身,一时有些遗憾于他不能和一些薇拉小姐的忠诚粉丝和记者一起去薇拉小姐途径的补给点和休息站为她加油打气,但他远在安多港,眼见她的冒险活动在整个城市掀起了一股“冒险家薇拉”热潮,他也发自内心地为薇拉小姐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而感到高兴,并祝福她能够平安地完成这次冒险活动,早日回到安多港了。   要说起来,拜伦也没想到在代言人这种商业模式还没有出现过的时代,薇拉小姐竟然能够如此优秀地完成他们之间的商业约定,甚至无师自通地在她的冒险日记里植入这么多广告呢……   哦,虽然薇拉小姐插入广告的方式有时会有一些生硬,但谁让这个时代还不存在这种节目中途突然插播广告的营销方式,公众们仍然一时新鲜,还意识不到软广这种模式的存在呢?   薇拉小姐这么一通广告打下去,生硬不生硬且另说,反正效果是大大超乎拜伦的意料的,得益于她被全城追更的冒险日记,如今拜伦的海城罐头、怡乐康普茶和烘焙店的子品牌甜蜜之吻的巧克力饼干,都在安多港一时名声大噪,尤其是康普茶,也许是薇拉小姐真的很喜欢的缘故,她总是在冒险日记中反复提到这个爽口酸甜的饮料,让许多崇拜她、仰慕她的读者都开始追捧起康普茶,如今在下午茶和野外午餐的食篮中准备几瓶康普茶,已经成为许多年轻人,特别是年轻女性的新流行了。   还有拜伦本人,也跟着沾了安多港最著名的冒险家小姐的光,虽然薇拉小姐只是在日记中提到了一两次自己,但一些消息灵通的人也很快知道了自己就是这场冒险活动的赞助商,让拜伦一下子就在本地社区涨了不少声望,就连社区的邻居们见到自己,也都比从前更热情地朝他打招呼。还有一些薇拉小姐的追随者和记者找上门来问他一些关于她的私人事情,被他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让拜伦有些哭笑不得,是本地的一些冒险协会和囊中羞涩的冒险家也跟着找上了门,问询他是否有资助其他冒险活动的一些意向。虽然拜伦也的确有这个想法,但因为找上门来的人实在有些多了,他又不可能每一个都赞助……哦,这也算是一点小小的烦恼了,他冥思苦想几日,觉得他在这个时代还是应该多资助一些对社会有益的活动,冒险当然也算其中之一,但也不能这样盲目地资助,何况他和薇拉小姐也不完全是赞助关系,更有十分成熟的商业合作关系呢。   最终,是他早上吃饭时,看到窗外骑着自行车递送邮件,身后跟了一大堆好奇又艳羡的孩子们的场景给了他一个极大的灵感。他忽然想到,如今自行车在安多港已经逐渐在普及,尤其是邮政局正在大规模给邮递员配备自行车,正是大众对自行车最新鲜又颇有好感的时候,他何不与维克托先生合作,在明年春天时举办一场“环安多港自行车大赛”呢?   在这个时代,运动会也是个新鲜的摩登事物呢!   反正自行车工坊也有他的股份,他还能借机再宣传一下自家的自行车品牌,哦……最好能让他们的麋鹿牌自行车成为大赛的官方推荐品牌,再借机推出一些专门用于比赛的自行车。   何况,这个时代虽然已经逐渐出现了一些运动会,也受到了报纸的关注,但受限于专业的运动员和运动商业还未成熟的缘故,运动会仍然是一种仅限于中产阶级和上层社会的小众娱乐项目,像后世那样备受全民瞩目又有跨国规模的大运动会还不存在,拜伦完全可以举办一场全城规模的中大运动会,吸引全民的关注,再设置一些丰厚的奖品和广告招标商位,相信这个新运动会一定能够带来庞大的商机,也能进一步为自己的产业再扩张知名度。   他可以和本地的一些冒险家协会和运动俱乐部合作,通过他们来招揽一些身体素质极佳的运动员,作为回报,他可以让这些协会与俱乐部参与大赛分成,这样那些冒险家协会也就能够筹集冒险资金,并形成更成熟的赞助商业机制。   说干就干,他在做生意上一向是有惊人的行动力的,只是这件事情也少不了一大笔启动资金和许多成熟的规划细节,当他因这件事情而把戴安娜小姐招来的时候,戴安娜小姐听他说完了全程,抱着记事本,略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先生,您怎么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哦,您知道您又给我增加了多少工作量吗,我都不敢想我今年年末还有没有假期!”   拜伦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哦……这的确是个大工程,不过公司最近不是在新招人手吗,你多招一些秘书小姐,帮你分担一些事务吧。”   戴安娜小姐的笑声平静地像实在没了法子,“您是半点都对公司平日的要求没有概念啊,公司如今已经有八位秘书小姐了,甚至还有两位秘书先生,可他们哪一个要想跟上您的工作需要和强度,不先得熟悉个十天半个月的,哦……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拥有这么大的工作热情和精力的,拜伦先生,也就是我不小心上了您的贼船,一时下不去了,真不知道之后还有哪些幸运儿糟了您的道……”   拜伦被她说得都有一些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最近一整年,公司的业务都在迅速地扩张,到处是在新建工厂、工坊、店面和中央厨房,还有乡下的原料供应与运输问题,这些琐碎的杂事,许多都要戴安娜小姐带着她的秘书班子亲力亲为。虽然这些事务许多都已经有了固定的流程和标准,但每天还是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突发情况,这些都要身为秘书长的戴安娜小姐去解决,也是拜伦幸运,竟无意间招到了戴安娜小姐这样一位能力出众的秘书,不过也辛苦了她,让她在入职以后就没真正放松过几天。   前段时日,因新招的秘书变得越来越多,办公室已经变得越来越狭小的缘故,拜伦直接了当在码头这里买下了一块新的地皮,准备开始建造他们自己的办公楼,这座三层的小楼未来会成为他们公司的总部,将来也可能会根据需要而向外或向上扩建,到那时,拜伦就会再对公司的管理进行改组,扩招一些新的秘书和行政人员,采用更现代化的公司管理模式,但在这之前……也就只能再辛苦戴安娜小姐一段时日了。   最后,是拜伦许诺等到明年公司事务稳定下来之后,他一定给戴安娜小姐放一个长长的带薪假期,还会承包她出游旅行的费用之后,这位能干的秘书小姐才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她抚弄了一下自己肩头爬着的小守宫,难得笑容殷切说道,“拜伦先生,我方才是和您说着玩的,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去。”   拜伦瞧她这副变脸如翻书的模样,也不由笑着摇头,又在心里想,真是难得,他原以为戴安娜小姐一直是个不苟言笑的严肃姑娘,没想到她也有这样幽默腹黑的一面呢。   “对了,拜伦先生,我今天去见了那位金莱铁路公司的布莱恩经理,我们的商业合同已经通过了他们的董事会,下周一工厂就能正式向铁路公司出货了。”戴安娜小姐说道。 第297章 慈善协会:太太们的慈善协会。   听到这个消息,拜伦便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前段时间,他那套先打窝再甩杆的策略效果很是不错,钓鱼佬们除了钓不到鱼以外,他们的想法还是很有借鉴之处的嘛。   虽然派发优惠礼券和兑换福利赠品这些事情都是戴安娜小姐和她手下的秘书负责的,他并没有去那些铁路员工的兑换现场查看,但晚上回家的时候,汉森先生便一脸喜色地告诉了他,当时罐头厂的人把罐头送到各个铁路站时,他的同事们都有多激动的模样,甚至还有些铁路员工直接把家里人给叫了过来,帮忙把那些罐头给搬回家去,还有些拿到了拜伦给的打折券,便迫不及待用了出去。   “您是怎么想到用这样的方法来倒逼铁路公司合作的,哦,哈哈……圣光啊,我应该感谢您才是,您不知道大家有多高兴呢,就连我也跟着沾了您的光,那些礼品券又能让我节省下一大笔在外面吃饭的钱了……”当时汉森先生是这样高兴告诉拜伦的,又说道,“现在有许多小的铁路公司也听说了这件事情,好多小公司的员工对这件事情羡慕不已,我瞧着,您要是能趁现在一并拉拢那些小公司的员工,说不定能和更多的铁路公司合作呢。”   这次拜伦向铁路公司的员工发放的福利有直接可兑换的礼品券,又有他们家产品的商品打折券,通过数家在火车站附近的指定杂货铺进行礼券兑换,还有一部分实物则直接由工厂运送到火车站现场发放,这些东西自用也好,或是转赠亲朋好友也好,都是不错的礼品,何况这些礼券又印刷得十分精美,在无形之中,也给自家公司做了一次绝佳的商业宣传,再加上这些员工在收受了拜伦的好处之后,便都转而支持铁路公司与拜伦的商业合作,让铁路公司的董事也不得不考虑员工们的集体意见,转而促成这次的合作,如今看来,这次的策略简直是大获成功。   等到日后,拜伦和其他公司商议合作之时,这种低成本高回报的方法就可以成为定式,继续推行下去了。   “不过,嗯……不过我见到了那位布莱恩经理,他似乎是有些什么想法,想要托我转交给您……”戴安娜小姐轻蹙起眉,这样说道。   这个家伙,拜伦有些无奈笑了起来,这段时日,他可没少送这位布莱恩经理一些上好的礼物,像拿吞雪茄、红酒香槟之类的,有不少东西都是各种商会的合作伙伴送他的礼物,那些东西太过高档,姐夫又不大感冒,就都被他平日里拿来做人情迎来送往,这位布莱恩经理承了他的人情,他还许诺过会给他一些回扣,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就算布莱恩经理想捞,那也不是这么个贪心的捞法吧?   直到戴安娜小姐告诉他,这位布莱恩经理倒是没有向他索要什么金钱或礼物,而是在听说拜伦拥有贵族姓氏之后,便想请拜伦做中间人,为他引荐一些俱乐部,或是能为他的夫人弄到一些舞会沙龙的邀请函之后,拜伦才沉吟起来。   作为回报,布莱恩许诺,他可以帮助拜伦把这次的合作范围进一步扩大,让金莱公司在附近好几座城市的分部也参与到这次的合作,并且,他还会劝说董事会延长他们之间的合作时间,让他们的合作更加稳固。   甚至,他还可以作为中间人帮助拜伦接触奥尔兰德的一些大的铁路公司,这些公司在安多港也设置有办事处,他们的办事员与布莱恩经理的私交关系一直不错,也一直有一些业务上的往来。   这还真是个……拜伦笑了笑,真是个让他有些难以拒绝的条件啊,何况这位布莱恩经理所求的也并不是其他,而只是一张通向更体面的社交场的通行证罢了。   像布莱恩这种收入不算低,工作也体面的职业经理人,是安多港最典型的小市民阶级,对他们来说,他们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能够拥有更体面的社交身份了。然而,也受限于他们的小市民身份,那些更上流的社交场合总是难以向他们敞开大门,以至于他们中的一些人哪怕工作在时人看来要比拜伦这样的落魄贵族体面得多,他们也难以得到一些社交场的邀请函。   为布莱恩经理或他的夫人弄到一些邀请函,这对拜伦来说,其实也不算太难,他的这个贵族姓氏的名头,在安多港绝大多数地方其实还是能吃得开的,像一些有名的俱乐部或是小贵族的社交舞会,即使拜伦没有中间人作为担保,也能轻松得到入场券,只是拜伦一直都对这些没什么太大用处的社交场不太感冒而已,他参加最多的,还是商会的晚宴。   当然,他也可以送给布莱恩经理一些商会的晚宴函,如今拜伦身在安多港最大的商会,这里的晚宴也足够体面,想必布莱恩先生也会很满意的,但他只是突然想到,也许……他也是时候应该设立一个专门的、足够得体的社交平台,用于他将来与一些像布莱恩经理这样的小市民阶级或更富有的商人阶级来打交道。   他在安多港已经算是一个拥有不小产业的商人了,也是时候应该去做一些在不同人脉之间穿针引线的事情了,这也是为将来更长远的商业合作而提前布局。   俱乐部当然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拜伦突然想到,也许夫人们热衷的慈善协会也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众所周知,古往今来,太太外交都是一门极有力的大杀器,哪怕是围困汉高祖的冒顿单于,也受不住太太的枕边风。要是他能专程创立一个慈善协会,不仅能够让布莱恩夫人这样的小中产阶级得到更体面的身份,也能让她们做点善事,更能帮助他与这些合作伙伴拉近距离呢。   不过唯一的问题是,他想搞太太外交,自己却没有一位太太,也没有一位能够帮他撑得起场面的女性长辈……好在他前期可以自己去做,并把一些事情交给戴安娜小姐帮忙,日后再邀请一些更有身份的女性主持大局,哦……希望戴安娜小姐别在心里痛骂他又给她增加的一大堆工作量。   等到明年的时候,他可以试着组织一些慈善义卖,然后再通过慈善拍卖会逐渐建立起一个慈善协会来,主营的业务就是关爱儿童、妇女和卫生健康问题,他可以通过这个协会进一步改善童工问题,并尽可能地增加这个问题的影响力,好让议会能够早日将童工保护法提上日程,也可以通过这个慈善组织为芙洛拉修女的妇婴医院和护理女校募集一些善款,并邀请她加入这个慈善协会,只是不知道芙洛拉修女是否愿意接受他的邀请。   处理完办公室的事务之后,拜伦却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转头去了一家茶餐厅会见了与他提前约好的启明星先生。   启明星先生近来春风得意,因他这半年连续报道了童工、黑煤矿和孤儿院丑闻之事,又趁热打跟踪报道了原初派教廷的内部腐败问题,在安多港名声大躁,连带着他从前到处挖上层阶级私生活黑料的狗仔行径都被公众淡忘了不少,更有社会评论家给他安了一堆“安多港的良心”、“新闻界的启明之星”之类的称赞,原本他的性格就有些张扬不羁,如今他就更是志得意满,走路都恨不得脚底生风了,更是有许多爆料人专程找到报社来,指名道姓请他去报道一些社会问题。   也是因此,启明星先生最近总是很忙,忙得连上次薇拉小姐的冒险活动,他都没空应拜伦的邀请参加,而是直接给拜伦介绍了一些他的同僚过去。   “拜伦先生,我最近总觉得,我是被您忽悠上了您的贼船!”这位年轻的记者先生轻哼一声说道。   拜伦闻言,不由忍俊不禁,“哦,这又从何说起?我这里怎么就成了贼船了?”   “怎么就不是贼船了!你瞧瞧,我从前做报道,从来都不忌讳什么贵族名流的风流韵事,或是哪个体面大人物的滑稽丑事,哪些刊登在小报上能卖得好,我就写什么报道,可是现在呢,那些社会评论家们因为那些你请我做的报道,总是拼了命的给我戴高帽,搞得我最近都不好意思再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报道了!你说说你,你这不就是让我上了贼船嘛!”启明星先生把玩着烟斗,斜靠在椅子上,眼中含笑说道。   拜伦轻笑起来,“您要是这样说,那我可就没话说了,就当是您真的上了我的贼船吧,我这里还有两件事情想请您帮忙,哦……要是您想从我的贼船上下去了,那您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吧。”   “哈,对我用激将法呢,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呢!”启明星敲了敲他那个从不点燃的烟斗,又塞进了嘴里叼着,“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我猜就知道又是什么大麻烦,不过我是一向不怕麻烦,只怕你要我追踪报道的事情不够有爆点。”   拜伦一笑,这位启明星先生还真是个性十足……哦,他还挺欣赏他这样的性情的。   他把渥太华制药公司的事情对启明星先生说了,委托他帮忙调查一番这个公司的明细,能找到这家公司在安多港交好的那些议员最好,随后,他又将康纳医生对微生物致病的研究成果告诉给了他,希望他能够在即将召开的安多港公共医学大会前后,为微生物致病理论造势。   医学上的事情,这位年轻的记者先生不懂,他只是有些困惑问拜伦,“您怎么总是参与这些与您不相干的事情,拜伦先生,虽然您是个好人……哦,这没话说,可您的社会责任感也太重了些,我是真不能理解,这次您又让我去报道什么医学上的事情,这简直比帮助童工离您还要遥远!”   拜伦轻笑说道,“做个好人不好吗?我看您最近做好人,也做得乐在其中。”   启明星摆了摆手,“我可不这么想,我这是被人戴了高帽才不好意思像从前那么洒脱,再说了,我算什么好人呢?像我这样的小报记者,多得是人恨不得朝我仍烂叶子呢!”   拜伦眨了眨眼睛,“您忘记我们初次见面时的对话了吗,启明星先生,是不是真正的好人,有时也并不在于内心的想法,而在于一个人的作为。在许多人看来,您最近一直都在做好事,当然能够算一个好人了。”   他又笑着说道,“何况,如果您能够帮助康纳医生赢得这次的学术争议,让微生物致病原理被医学界承认,您的名字就能够与康纳医生一起名垂青史,永远被铭记在医学历史上,这就已经不只是一个好人那么简单了,您将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记者,想想看,您就不想获得如此的殊荣吗?您会拥有比一名知名的记者更伟大的头衔的。”   他含笑看了启明星逐渐触动、甚至变得有些憧憬的神情,心中暗想道,上了他的贼船,哪还有再放他走的道理。   启明星先生轻咳一声,“我突然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我是不懂什么医学,但要是这个康纳医生的什么研究理论真的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能让我和他一起名垂史册,那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们可提前说好,我只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公众会不会真的对这个什么医学问题感兴趣,我可不好说。”   拜伦笑着点了点头,“我会帮助您的,先生,我们只需要在报道中稍微突出一些公众对卫生问题的焦虑……哦,当然,这也不算夸大,现在的医院确实有很严重的卫生问题,公众会在意这件事情的,没有人不会生病,也没有人不想避免生病……”   在宣传微生物致病论、打败瘴气学说这件事情上,拜伦是不介意做一回什么震惊标题党的,能尽快把细菌的概念传播开是最好的,他可不想哪天自己不小心进了医院,没被病症搞死,却被“全菌出击”给弄死……   听到他的一些想法之后,启明星先生更是哈哈大笑起来,笑着说他去做生意才是屈才了,应该让拜伦和他一起去当记者。   有他这样在报道上博人眼球的能力,他们两个能把街边小报卖成安多港最赚钱的出版业。   启明星先生在这里待得不久,很快便要离开了,他说他今天要去证券交易所一趟,近来安多港忽然流行起了一股投资金矿的热潮,他最近一直在跟踪报道这件事情。   “听说是因为坎加利亚和科洛姆的交界之地发现了一大片富金矿,而且大部分都位于帝国治下的坎加利亚,那里的金矿比一般的金矿纯度高上好几倍,这件消息让本地最大的几所证券交易所都轰动了,拜伦先生,您不去看看吗?”启明星先生好心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他。   富金矿?拜伦轻蹙起眉,科洛姆有黄金和淘金热,拜伦是知道的,坎加利亚是一片与科洛姆接壤的苏楠殖民地,直属于苏楠帝国,有金矿也正常,不过要说富金矿……却比一般的金矿要罕见得多,突然有人传出发现富金矿的消息,还引发了一股投资热潮,拜伦听着,总觉得有些……草率和盲目。   不过投资市场本来就很容易盲目,这是任何时代都不会有什么改变的现象,拜伦也没有多做什么评价,只以自己并不热衷于做金融投资给回绝了。 第298章 一次争吵:律政俱乐部内的争吵。   进入十二月,安多港的天气愈发寒冷,早上出门的时候,约翰给拜伦裹上了一条红色的针织围巾。   是他亲手钩织的围巾,钩织了几个月,用的是柔软细腻的羊绒线,拜伦戴在脖子上,只觉得轻软而温暖,他笑意盈盈得把围巾围好,又在姐夫面前美滋滋地转了个圈,问姐夫好不好看,约翰捏了捏他的脸颊,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笑着说道,“我家拜伦穿什么都好看,让我瞧瞧,哦……拜伦,你都长这么高了,等过了今年,你就成年了,时间真快啊,我还记得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跟在伊莎贝拉身边的害羞小豆丁,如今也成了比我高的漂亮小伙儿了。”   拜伦闻言一笑,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心中也有些感慨。   时间真快呀,一晃之间,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也度过了近两年的时光,如今这里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陌生,就连他自己的这具身体,也逐渐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变得愈加成熟高挑了起来。   他马上就十七岁了,按照前世的眼光来看,十七岁还只是个孩子,可在这个时代,十七岁已经是个能当父亲的年轻绅士了,在时人眼中,他的确也到了长大的年纪。   也许是因为他的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年近三十岁的现代灵魂,又也许是他的性格,总是过于早熟沉稳,他的容貌虽仍带有些许介于少年人与青年人之间的柔和稚嫩,眉眼却日渐深邃阔落,又因他那双温和而澄澈的蓝眼睛,让他给人的气质愈发儒雅文静,又谦和得体,这柔和的气质与眉削弱了他面容的过分精致,让人见了他,总是先到被他那文质彬彬的绅士气质所吸引,然后才会关注到他那漂亮的容貌。   拜伦看习惯了镜中的自己,以至于平日里竟有些忽略了自己的变化,直到今日,他才有些恍惚,没想到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待得这么久了,连带着他自己,也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他轻柔勾唇一笑,于是镜中的自己也跟着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镜中的这幅面容对他而言,已经渐渐变得不再陌生,就连他的笑容气质,也变得越来越像他前世的模样。   哦……说起来,他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渐渐忘记自己前世的相貌呢?   拜伦从前是很少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的,但今日却忽而想到了这一点,他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身边属于拜伦·德拉塞尔的羁绊也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习惯于这个世界与时代的一切……他已经越来越像拜伦·德拉塞尔,而不是前世的那个宋曦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变得多少有些……沉闷和怅然,他当然在穿越之初就已经明白,他也只能接受拜伦·德拉塞尔这个身份了,可是前世的那些记忆,那些情感和对家乡的眷恋,又总是难以让他割舍得下。   何况他在这个世界认识的每一个人……他们认识他的时候,都是先把他当做拜伦·德拉塞尔,再去了解他这个人,也许他并不应该纠结这一点,但偶尔有时,他也会想,他真的是拜伦·德拉塞尔吗?还是只是假扮成拜伦·德拉塞尔的宋曦呢?   这似乎又是一个关于哲学的话题了,或者说,这又好像是他在自寻的一点小小的烦恼,他当然也不会因为这点烦恼而纠结太久,毕竟……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嘛,他现在的生活已经平静而幸福,他又何苦让自己深陷其中,纠结不已呢?   但偶尔有时,拜伦想,偶尔有时,他还是会纠结这么一点点的,毕竟他总要去思考一些问题,总要去认清他自己的内心,让他稀里糊涂、没心没肺地生活下去,那似乎也不是他的风格。   最最重要的是,在剥离了这个他偶然得到的身体的社会身份和社交关系之外,他又在这个世界,真正拥有属于他自己,或者说,拥有属于宋曦的什么呢?   他想了许久,一时竟有些失笑自嘲,他在这个世界所拥有的一切亲情和友情都做不得假,他在这里所努力创造的一切也做不得假,虽然这的确很难去区分,但那也的确都是他应该珍惜的现有之物。   哦,要说起来……似乎他与西泽尔的初遇,似乎是为数不多与他现有的身份毫无干系的事情?想到这里,他又下意识轻笑起来,那个时候,他把西泽尔当成一个不可信任也不应接近的人,为了断绝他们日后可能会有的联系,他甚至在西泽尔问他的名字的时候,谎报了那个讨人厌的费尔南多的名字。   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偶然的相遇还是那样的不愉快,以后就再不会有交织,谁又曾想,他们之后竟然还有那样的缘分呢?   算算日子,自他上次出海之后,也有小半年没有回来了。   在海上工作的人总是这样,一上了船,就很难再很快回来,又何况西泽尔是帝国的海军,北海的局势又那样不稳定……他之前专程去码头上委托老乔治帮忙向相熟的水手打听北海的情况,虽然从水手们口中得到的消息总是五花八门,还夹杂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传闻,但总有一些消息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帝国在北海之地,的确和罗塞帝国的舰队发生了火力冲突。   也许是出于想要控制事态规模的考量,这些事情并没有被刊登在报纸上,故而拜伦也就不能知道战事的具体情况,水手们传来的消息又大多滞后了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拜伦也不能知道如今北海的战局是否已经结束,他唯一只能感到庆幸的是,两国应该不会发生大规模的海战,他在心里也笃信着……笃信着以他的强大和能力,他不会有什么事情……   虽然他的心里仍有不安,他也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担忧,至少在阿列克修斯最近常常向他唉声叹气,抱怨着什么时候他哥哥能从海上回来时,他不能表露出自己的担忧。   他还要用从容平和的语气宽慰阿列克修斯这孩子,说他的哥哥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他做完了,他就会回来了。   这个家伙,出了海也就算了,最近几个月,连一封书信都没寄回来。拜伦出了门,在路上骑着自行车时,竟也忍不住想岔到了别的地方去,随即又笑着摇了摇头,他又在想什么呢,他不来信,大概是因为实在繁忙,或是在战时也很难寄信吧。   下午的时候,拜伦一如既往来到了律政俱乐部看书,最近他忙于生意上的事情之外,也在忙着申请大学的事情。   等到明年暑假之前,他就能提前申请毕业了,在今年年末之时,也正是他要向博罗尼亚大学递交申请的时候,他需要准备的资料有许多,但好在有莫里斯和欧文的帮忙,他目前的进展一切顺利,欧文甚至已经帮忙让他的父亲为拜伦写了一封介绍信,等到拜伦提交申请的时候,这封介绍信的分量也足以让他有一半多的把握了。   当然,在接受朋友的帮助之余,拜伦自己也没有松懈,自从他转向研究商法之后,他又在最近纂写了几篇关于关税法、合同法和专利法的一些短篇论文发表在了当地的法学期刊上,虽然影响力不及他当初纂写的那篇关于提倡商标法设立的论文,但也足够让他在一些法学教授那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了。   他来到律政俱乐部时,莫里斯正在埋头写东西,一旁的欧文则把报纸往脸上一盖,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一副百无聊赖又兴致缺缺的模样。   他见欧文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一边走进来来到壁炉旁生起炉火,一边又拿起火钳子戳了戳欧文,笑着说道,“这是怎么了,欧文?躺在那里像咸鱼一样,这可不像你,平日里,你可总是我们之间最活泼的一个。”   “因为无聊啊,无聊……”欧文连脸上的报纸也不取下来,只是摆了摆手,丧里丧气地说道。   拜伦把炉火点燃,顺着他的沙发手边坐了下来,笑着看他,“这又怎么说?你不是平日里最会给自己找乐子了?不打板球,不骑马,也不赛艇了?我听说,你可是这几个运动俱乐部里最优秀的人了。   ”   “哈,玩腻了。再说了,在学校里也没几个人能赢得过我,光和他们这些菜鸟玩有什么意思?”欧文这次连手都懒得摆了,就这么闷声闷气说道。   这话也说得太凡尔赛了些,他笑着看了看他,平日里欧文太过接地气,以至于他都差点忘了,欧文也是斯宾塞家的大少爷,偶尔有时,也是有副少爷的脾气和傲气的。   “那要不和我们一起打桌球吧,怎么样?”拜伦笑着说道,“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在俱乐部里打桌球了?”   他话音刚落,欧文便一把扯下了报纸,怒声说道,“不打桌球!有什么意思!”   拜伦与抬起头的莫里斯对视一眼,自觉有些失言,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都差点忘了,从前欧文是最喜欢和爱德华一起打桌球的,可是……唉,都已经半年多了,爱德华再未回到学校,他也再未见过爱德华,他知道欧文一直在等着爱德华回来,可似乎……爱德华是注定要让自己的这位挚交好友失望了。   欧文说完这话,便露出了懊恼的表情,他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又一脸歉意看向拜伦,“对不起拜伦,我刚刚在犯浑,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拜伦摇了摇头,只是眉眼温和看向他,“我不会生气,欧文,你也别放在心上。”他顿了顿,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对爱德华和欧文的私事其实了解得不多,对于爱德华的处境,他能够隐隐猜到一些,却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他只是在心中叹息,他想,也许爱德华也有许多身不由己的地方,然而无论如何,他一声不吭就这样离开,也到底伤了欧文的心,这很难评判两人的谁对谁错,因为感情上的事情,有时是难分对错的。   他们两个到底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啊……   他想了想,便收回了自己想要宽慰欧文的话语,他们两个的事情,到底还是要欧文自己想通,他倒不如提些别的事情让欧文分散一下注意力,也许他就会高兴一些了。   “我瞧你这么无聊,明年春天的时候,我所在的商会想要组织一场自行车赛,你有兴趣参加吗?”拜伦笑着说道,轻轻岔开了话题。   欧文一听,也许是他本就喜爱运动,也许是他还心怀愧疚,一下子就来了兴致,他听拜伦介绍完运动会的事情之后,又乐呵了起来,变成了往日那副大咧咧的开朗模样,“难得有这么新鲜的事情,我肯定是要去凑个热闹的,哦……要说起来,明年春天的时候,热闹的事情可真多呢,你听说了吗,明年春天的时候,汉诺威亲王殿下就要大婚了,到时他还会被加冕为储君,这可真算近年来帝国最大的盛世了,说不定到时候呀,安多港也会举办庆祝活动呢!”   啊,那位汉诺威亲王竟终于要被加冕为储君了吗,拜伦在心下思索起来,也是,汉诺威亲王到底已经二十四岁了,本来就已经结婚很晚了,再不被加冕为储君,恐怕议会之中就该有非议了。   不过整件事情仍然透露着诡异,他本以为按照皇家的流程,这位亲王殿下至少也要经过一两年的时间才能走完订婚和结婚的流程,但他订婚的消息还没刊登在报纸上,欧文就已经知晓了他要结婚的消息,这大概是贵族们之间的传闻,但也未免……太过草率。   出于好奇,拜伦便多问了欧文几句,欧文也没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将他所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他。据贵族们之间的传言,似乎是皇帝陛下有意缩减了这位皇子的婚姻大事流程,直接跳过了订婚仪式,开始让皇家礼仪官筹备起了大婚典礼。   按照贵族们之间的传言与猜测,似乎是皇帝与皇后夫妻一直未能尽早为大皇子订婚,故而心中愧疚不已,想要早些让他解决婚姻大事,并尽早为他加冕为有共治权的储君,他所定下的那位王妃也出身名门,出身于苏楠帝国最古老的贵族家族之一。   “不过……哦,听说那位达文波特皇子殿下与亲王殿下被一起定下了婚事,我还听说,陛下有意将皇子殿下也尽早封为亲王,还要拔高他的亲王待遇,唉,听说为了给那位皇子殿下加封亲王的事情,议会里又在吵架……”欧文挠了挠脑袋,又摆摆手说道,“我真是不明白了,陛下这又是何必呢,达文波特皇子就算当不了储君,一辈子也是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的,给了他那么大的封地和权力,花的不还是帝国国库的钱?本来皇室的开销就已经够大了,就算陛下再有慈父心肠,也应该为帝国考虑考虑……”   “哦,圣光啊,你又开始了……”莫里斯哀嚎一声,此刻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你就少说两句吧,我的大少爷……”   “胆小鬼,我在私下说两句又怎么啦,何况我也没说什么呀!再说了,这里都是我们自己人,难道你们两个还能去王室那里告发我不成!”欧文轻哼一声说道。   莫里斯拿他没有办法,只是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你早晚有一天会为你自己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栽个大跟头!”   欧文耸了耸肩,“我才不怕呢,怕了我当初就不会留在律政俱乐部了,我是一向有什么想法就说什么的,倒是你这个家伙,你明明也不怕事,干嘛总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呢?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你的想法。”   莫里斯张了张嘴,又别过头去,没好气说道,“那是因为我知道莽夫之勇是无用的,你这个笨家伙!再说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斯宾塞家的大少爷吗,说什么都有人给你擦屁股!”   “嘿,你这个家伙,怎么说不过我还人身攻击呢?你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拿我的家族说事了,哈,我不和你呈口舌之快,你敢不敢和我比划比划!”   “谁和你这个脑子里都是肌肉的大家伙打架,你这是专挑我的弱处呢,有本事比咱们以后谁先拿到大学毕业证啊……”   拜伦笑着看欧文和莫里斯又拌起嘴来,见欧文又变成了一副活蹦乱跳的模样,便稍稍安下心来,看来他心里虽然难过,但也到底没有太影响到他的情绪,他还是那个平日里总是爽朗明亮的少年。   没吵几句,他们几人又安静了下来,凑在了一起围着炉火喝茶吃点心,莫里斯这才不紧不慢说道,“我已经向帝国大学的政法系递交申请了,最快两个月就能拿到回复,你们两个的大学申请准备得怎么样了?”   欧文一愣,“你也要走?你真的要去奥尔兰德上大学?”   莫里斯平静点了点头,“是,帝国大学的政法系是整个帝国最好的政法研究学院,我要留在那里,专心学术研究。”   “之前爱德……那个家伙不是说过,现在帝国大学不是什么好去处吗,你怎么还要去呀!你还要留在那里……毕业也不回安多港了吗?”欧文紧皱着眉头,看着他。   莫里斯抿了口茶水,不紧不慢说道,“就算现在帝都风波不断,那又能怎么样呢?我只要专心做我的学术研究就好了,其他的事情都与我无关。何况做学术研究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只有帝都才能满足我对学术与各种资料的需求。”   “一个两个的都要走,那你走吧,以后也别回安多港了!”欧文把水杯重重拍在了桌子上,随即便要转身离开。   拜伦见状,不由轻蹙起眉,他有些难得浮现出几分生气,拉住了欧文的袖子说道,“欧文,不要做让你自己后悔的事情!”   欧文看向拜伦拉住自己的手,一时竟呆愣在了原地,他没想过,阻挠他的竟是在他们之间总是和和气气,似乎从不会发火的拜伦,他也没想过,他竟会见到拜伦愠怒的模样。   他有些讷讷咬了咬唇,在心中纠结了一番,一时对自己又痛恨,又懊悔,他太失态了,就算心里再怎么不舒服,也不该对着朋友们乱发脾气,可是他的自尊心又让他一时拉不下脸,他有些尴尬地坐回了位置,一时摸摸桌子,一时拉拉袖子,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你这个家伙,你总是这么任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点都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你要是不舍得我,关心我,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非要这样耍你的少爷脾气呢?”莫里斯忽而捂住了脸庞,啜泣着说道,“你以为你是在和爱德华说话吗?他不在意你说话的方式,那是因为他和你一起长大,又是和你一样的少爷……可我呢,我为什么要像他一样无限包容你呢……”   欧文和拜伦均被莫里斯的哭泣吓了一跳,拜伦轻蹙起眉,忙起身来到他的身边掏出手帕,又俯下身去看他,轻拍着他的后背,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想要给他一些慰藉。   莫里斯抬头看了看他,含着泪水的眼中写满了委屈,他回握住拜伦的手,拜伦便转而轻轻拉住他,拍了拍他,眉眼之间带着温和的宽慰。   “你总是这样,欧文,你总是这样,你在乎爱德华,比谁都在乎,可我也是你的好朋友啊……我知道我比不过你们从小长大的情谊,可我们也在公学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同窗,又有同样的爱好……如果我不在乎我们之间的情谊,我三年前为什么要坚持留在律政俱乐部呢?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徒增麻烦和非议,而不是一走了之呢,你总说我谨小慎微,你就没有想过吗?” 第299章 苏楠尼娅:苏楠的名字。   莫里斯带着啜泣的控诉让欧文一时愣住,随即的,他的脸颊一下子变得又羞又红,整个人也结结巴巴的,“我,我当然也知道你在乎律政俱乐部……我从没有把你放得比爱德华靠后,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不在乎你们呢?”   莫里斯抬头,用红红的眼睛瞪向他,“可你难道不是这样做的吗?爱德华走了……你心里不高兴,难道我心里就高兴,拜伦心里就高兴了吗?你又何至于今天把火气撒到我们两个身上呢?你这个混账家伙……”   欧文听了他的话,喉咙里一时像塞了一块怎么也咽不下去的海绵,噎得他生疼,心里又难受,他看着莫里斯埋头大哭着,心中满是懊悔,又有些无措。   “你该长大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该长大了,我们都要往前走,就算爱德华离开了我们,我们也得往前走……我们谁都不可能一直陪伴着彼此,爱德华会离开你,我也会离开……你明白吗?”莫里斯抽抽噎噎说道,“谁都不可能一直陪着谁……谁离开了谁,生活也照常不变,等到过了两年,你在大学里交到了新朋友,就会知道你今天干的事情有多愚蠢……”   “你这家伙,你生我的气就生我的气,你又何必这么说呢!”欧文一听这话,便又气又恼站了起来,脸颊涨红得厉害,“你这是在轻视我吗,莫里斯,还是在轻视你自己!?难道你也会这么想吗?难道在你眼里……我们这几个人的情谊,也是你以后认识的朋友可以替代的吗?!你又为什么不肯好好说话呢?你就这么理性吗?!”   “那你呢,欧文……难道你要一直像个小孩子丢失玩具一样任性地耍小脾气吗?!”   拜伦听他们两个说话,一时竟被他们的话语搅得头疼不已,他又想气,又想笑,又有些许无奈,作为一个心智比他们几个都成熟得多的大人,他当然是能够明白这两个男孩的心结所在,他并不忍看见他们两个因为青涩的、冲动的莽撞而用言语伤害彼此。   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了,如果再不珍视彼此,只能失去得更多。   “你们两个,差不多也该够了。”拜伦轻轻敲了敲桌子,无可奈何看着他们两个,“朋友们,你们愿意听我说几句话吗?”   他的话语让两人看了过来,莫里斯仍抽噎着,却在看向拜伦时,神情缓和了许多,就连在气头上的欧文也安静了不少。   他轻叹了口气,语气是一贯的平和温柔,“莫里斯,欧文,虽然我是最后一个加入律政俱乐部的人,可是在我眼里,你们都是我在公学里最好的朋友,从未与你们分过亲疏远近,可是反过来我也知道,你们不会因为我来得晚,就因此疏远于我。”   他柔和地注视着莫里斯和欧文,眸中的和煦如温和的海风吹拂而过,渐抚平两人心中的那点少年人的不甘、委屈与刺痛。   “莫里斯,今天的这些话语,我知道你一定藏在心里许久了。爱德华与欧文到底是自幼一起长大,他们平日里总是亲密无间,可人的注意力总是有限的,有时又很难做到完全的公平,他们难免会有疏忽你的时候……”他说着,又轻轻拍了拍莫里斯的肩膀,眉眼轻蹙注视着少年流露出几分难过的神情,“我相信他们绝非有意,但总会造成一些伤害,你肯对我们说出来,也是因为你珍视我们之间的情谊……我很感激你能勇敢将这些说出口,说出口,就总有交流的空间,有抚平那些间隙的机会。”   他轻叹口气,说道,“我也知道,莫里斯,你虽总是理性成熟的模样,对许多事情都好像漠不关心,可如果真的漠不关心,又怎么会和我们走得这么近呢……我始终相信相似的人总会彼此互相吸引,你的心,从来不像你表现得那样清醒冷静……”   莫里斯抬眸看看他,又低下头拿帕子擦着眼泪,“也就只有你能这么说我了,要是爱德华和欧文这么说,我才不服气呢……”   拜伦轻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看向欧文,欧文见他看过来,有些用力挠了挠自己的后脖颈,红着脸撇他一眼,又别过头,“拜伦,你是要说我的不是吗?”   “我不会这样说你的,欧文,放轻松一些,我只是希望我们不要再争吵。何况……我也并不希望去责怪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更珍视现在所拥有的时光。欧文,也许莫里斯今天说的话,是有些让你不高兴……可我们已经快到了要毕业的时候,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向不同的道路的。”   他这话一说出口,欧文的眼圈就红了几分,他看了拜伦一眼,低头说道,“你也要这样说……”   拜伦轻叹口气,到底是没长大的男孩,依旧带着些孩子气。或许……欧文并非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爱德华的离去对他的打击有些太大了,以至于他也开始惧怕和其他的朋友分开。   他知道像爱德华和欧文这样自幼交好的贵族子弟,只要两家的关系依旧交好,他们的家族地位也没有什么变化,他们是能够成为一辈子亲密无间的朋友的,他也许早就习惯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爱德华的不告而别之后,始终耿耿于怀。   “可是欧文,你还没有听完我的话语。你听我说,即使我们走向了不同的道路,但那并不代表着我们就要渐行渐远,那只是暂时的离别,我们总有会相聚的时候。我知道你的在乎,你的真心,我也知道,就算我们许久不见,等到再见时,我们这些朋友依旧会像从未分开过那样亲密无间,你又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和莫里斯呢?”   他走过来,又拍了拍欧文的胳膊,长长地、温和地叹息了一声,“别这样害怕,欧文,别这样害怕,你知道的,我和莫里斯都很在乎你……”   他想提及爱德华,想说就算爱德华不告而别,他也一定是在乎他的,可是话到了嘴边,他也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样去提及爱德华了,仔细想来,其实他一直对爱德华所知甚少,他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心中却好像藏着许多的事情。   欧文沉默良久,又抬头看向拜伦,“小拜伦,你真是吓到我了,你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学校里的教授在和我们说话呢。你还是我们中最小的一个呢,要你去调停我们的关系,我都不好意思再说些什么了……”   拜伦轻柔一笑,调侃道,“不好意思再说些什么,就学着好好说话吧,瞧瞧你们两个,还知道比我年纪大呢,怎么一个个生起气来就像刺猬一样呢?竖起尖刺,不会扎着自己吗?”   莫里斯也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拉了拉拜伦的袖子,又小声说道,“对不起,我今天有点口不择言。我……其实我没有责怪过爱德华和欧文,我也不想责怪他们……”他说着,又看向欧文,“我只是……欧文,我只是不想你变成现在这样……我只是想说,就算爱德华走了,我和拜伦也一直在你身边……我是要离开安多港去上大学,可我……我又怎么会让之后的朋友取代你们的位置呢?”   欧文再次涨红了脸,他磕巴了半天,到底说出了口,“还是我的错处更大一些,我不该把心里的不舒坦发泄给你们,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我说了那么多混账话,其实只是想说,我舍不得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唉,唉,今天的一切不愉快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做错了事情,也说错了话,你们就罚我吧……”   拜伦笑着说道,“这要怎么罚你呢?哦……那就按照老规矩,下个月承包我们的点心和茶水吧,怎么样?”   “我看下下个月的茶水也加上,再加上整理活动室的文档和图书才行。”莫里斯这会儿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他喝了一口茶,气定神闲说道。   拜伦与莫里斯相识一笑,又看向欧文,欧文有些气恼说道,“嘿,怎么还突然加这么多价!我可没答应……”   不过他的一票抗议,到底是被两个人给两票否决了,他面上气了一会儿,随即也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只是一样,今天气过了,以后就不许再生我的气了……哦,当然,我以后也不会这样胡乱说话了……”   少年人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几人之间的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愉悦,拜伦去沏了一壶新的茶水,与他们一起又坐着喝茶聊了一会儿,他瞧着俱乐部里的几个少年围坐在炉火旁说笑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柔软,可随即的,他却又忍不住瞧了一眼那个被习惯性空出来的位置。   如果……他想,如果爱德华还在这里,他们今天是无论如何也吵不起来的吧?爱德华总是他们之间最游刃有余的那一个,他总是能与欧文一边谈笑拌嘴,又不时与拜伦与莫里斯和说笑些什么,让每个人都不被冷落,又都融入其中。   有他在,他们总是能够相处得很好,就好像他是他们之间的黏合剂一样。可是他走了,他们的这个小小的俱乐部社团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部分,就好像桌子缺了一个脚,就会在地面放得不稳一样。   自拜伦加入律政俱乐部的这近两年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一个新人愿意加入这个“名声在外”的社团,但同样的,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退出,他们早就习惯了彼此的相伴,习惯了在下课之后,聚集在这间有些年头的活动室里,或读书写字,或说笑品茶,或对弈打球。   就连拜伦都以为,他们几个人会一直这样彼此陪伴下去,直到明年一起毕业,谁也没有料到,爱德华会是他们之间最早离开的那一个。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不经意的怅然与悲伤,他想,爱德华大概是不会再回到这里了,不知道在毕业之前,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今天是周五,难得他们几人能够一起走出校园,在他们并肩往校外走的时候,莫里斯又在交谈中提及了他去帝都上大学的事情,这回欧文终于肯好好说话了,“你真要去帝都大学?我很担心你,现在帝都大学越来越不像从前那样自由了,就算你去了那里,也会有很多限制的,为什么不留在安多港呢,这里的大学要比帝都的大学拥有更多的学术自由,你在那里,说什么写什么都有人盯着你的!”   莫里斯抱着书本,叹了口气,“我其实没有那么在意所谓的学术自由,自由与否,其实也并不真正重要。欧文,我想去帝都,其实是因为我想有朝一日进入帝国的最高立法机构……你知道的,在帝国,司法不可能真正独立于权力而存在,我只不过是在提前适应这一点。倒是你,你也该长大了,在我们的俱乐部里随你说些什么,可是在外面,你要学会管住你自己的嘴,今时不同往日了……你得学会谨言慎行。”   “我当然知道在哪里能说那些话,哪里不能,好歹我也是从小接受正统贵族教育长大的,你当我傻呀!”欧文抱了抱胳膊,笑着睨了他一眼,“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吗?”   莫里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拜伦一眼,眼中写满了难说这两个字。   拜伦弯了弯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所以,你这是已经找到了自己未来的道路吗,莫里斯?”拜伦看向莫里斯,温声说道。   莫里斯点了点头,“是,我不只要做最好的法学学者,我还要用自己的学识为帝国的法学大厦添砖加瓦,有朝一日,我要在帝国的法学史上留下我自己的姓名,这是我毕生的梦想,也是我的家族代代为之奋斗的目标。”   拜伦听他说完,便看向他,认真说道,“真是了不起的理想,如果是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实现的。”   莫里斯却被他过于慎重认真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这样相信我,拜伦……那你呢,你的天赋和才华也很出众,并不在于我们几人之下,你没有想过和我一样去帝都求学吗?虽然你的家庭不大能为你提供一些助力,可是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日后你是很容易在学术界崭露头角的。”   拜伦轻笑起来,走学术啊……他上辈子就已经走过了,他自幼成绩优异,上学上得很早,从小到大都一直是备受称赞的优等生,走学术道路之后,他也更是如鱼得水,年纪轻轻就已经取得了相当出色的成就和职称,这样的道路,他已经走过了一回,就当是他这个人总是不甘于平静无波的生活,他实在不想再重复一遍了。   他在这个时代,早就找到了更有趣,也更具挑战的事情了。   “我有我自己的目标,不必为我担心,不过这解释起来很困难,等到有一天,如果我真的做到了再告诉你们吧。”拜伦笑着说道。   莫里斯点了点头,又看向欧文,“那你呢,欧文,你有对自己未来的规划吗?”   欧文揉了揉鼻子,说道,“你们都这么严肃干什么?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是想好了我以后要当个律师,可也仅仅只是觉得律师的工作比较自由,很适合我而已,你们说得这么认真,让我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拿不出手了……”   莫里斯戳了戳他,“谁让你总是这么一副不着调的模样?你也该想想你自己的未来啦,欧文,别总是被困在过去,要向前看,向远看。”   欧文撇了撇嘴,“别总这么说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他说完,却又摸着下巴沉思起来,好像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了莫里斯的话。   拜伦笑着摇头,又看向莫里斯,眸色之中流露出几分凝重之意,“莫里斯,你能有这样的理想,我很钦佩你,只是……作为朋友,我也难免想说几句话。其实欧文说得也不错,帝都的环境到底不同于安多港,就算你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到了那里,你也未必能真正适应得了……谨言慎行,有时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到的,何况是帝都那样的环境。”   他虽然没去过奥尔兰德,但偶尔有时,他也会购买一些来自帝都的本地报纸,奥尔兰德和安多港的社会风气是相差极大的,大得几乎像在两个不同的国家,哪怕如今的安多港已经比拜伦刚来这里之时风气收紧了许多,这里的社会氛围也依旧比奥尔兰德更放松和自由。   “我明白你的意思,拜伦。我的心里,其实也一直在担心这一点。”莫里斯轻蹙起眉,声音虽然平静,却到底带着几分忧心忡忡,“可是,你以为留在安多港就有什么不同了吗?我的亲戚有不少在学术界任职,也许是学者总是对一些风吹草动更为敏感……奥尔兰德的烈阳,总有一天也会落在安多港这里的……”   拜伦一怔,随即的,神情又凝重了几分,“最近……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你还记得今年安多港的教授集体出逃科洛姆的事件吗?这件事情的余波,如今还并未完全散去呢……或者说,它的风波到了最近才逐渐浮现……我想,你大概很快就能在报纸上看到了。”   “看到什么?”拜伦凝眉。   “你知道苏楠尼娅吗?”   苏楠尼娅,这是苏楠帝国的人格化象征,是苏楠母亲形象的化身,在报纸上,在街头巷尾和广告画片上,苏楠尼娅常常会被人们代指帝国。   “苏楠尼娅怎么了?”   “这个说法很快就要被禁止了,最近有许多语言学和政治学教授都收到了命令,要他们写文章论证苏楠尼娅这个说法的荒谬之处,帝国的名字,很快要被改成阳性词了……” 第300章 下士安迪:安迪的悲剧。   轰——轰隆隆——!   一阵又一阵的炮火声在海面炸响,连带着浓郁的火药味与冷冽肃杀的金属锈气也被掺进了原本和煦的海风,连续数日,这些海上的炮火声都未曾停歇,惹得天上地下的飞鸟游鱼纷纷仓惶逃窜,临岸的渔船也只敢停泊在港湾。   罗塞与苏楠的海上冲突已经持续了数周,两国虽有默契地控制了战争的规模,但在海上的厮杀却毫无留手之意,两方倾泻的火力令海上的炮火声日夜不停歇,沉船与战死的水兵更是喂饱了水中的鱼虾。   凭借着火力与技术优势,苏楠帝国很快便占据了战局的上风,他们的舰船更是一路势如破竹,攻打到了罗塞的边境港口。   随着数十天的围困与攻城战,此处的战事极为焦灼,最终,在前几日,苏楠的军舰以钳形攻势歼灭了罗塞的三艘主力铁甲舰,此处的战争已在此刻分清局势,罗塞帝国正在将别处的大批舰队紧急调拨而来,而苏楠的舰队则按照长官的命令停滞在海上,与罗塞的路上堡垒形成紧张的对峙之势。   是战是和,此刻无论是罗塞的士兵,还是苏楠的水兵,他们都不知晓答案,隔着不远不近的海岸,舰船上的炮火与堡垒的火炮互相对准了洞口,似乎更大规模的战争,也在此刻一触即发。   “这些该死的罗塞佬!这个时候倒是想着求和了,早干嘛去了!舰队都快到他们家门口了突然示弱,哈,这不是便宜他们吗?!”   乔瓦尼放下电报,气得用力拍着桌子,他的动作扯动了身上的伤口,让他倒吸着冷气,弯下了腰捂着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腹部。   西泽尔端着餐盘走了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把餐盘放在他的手边,一边又睨他一眼说道,“你就不能老实一点躺好,军医可是刚把你从死神那里捞回来,这会儿到处都急缺药品和医生,你要是伤口再裂开,我可懒得管你。”   乔瓦尼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惨白,他却依旧强作镇定,嬉皮笑脸说道,“瞧你这话说的,我要是死了,你昨天在海上不就白顶着罗塞人的炮火把我救下来了?你得看顾好我,让我活蹦乱跳的回家去,说不定呀,等哪天你在战场上遇到危险了,我也能顶着炮火救下你呢。”   西泽尔把刀叉掏出来,往桌上一丢,“病员餐还堵不住你的嘴,赶紧吃饭吧,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也看到上面发下来的命令了,今天我们能就和罗塞人停战了,你是伤员,下午我会让人安排你乘坐病员船回去,你先去日德兰的疗养院住一段时间。”   “都停战了,我就不能和你们一起乘船回苏楠,非要在日德兰住什么?我还想早点回家呢,都快到光辉节了,再不回去,我还能赶上回家过光辉节嘛!”乔瓦尼愤愤说道,“都怪这些该死的罗塞佬,咱们今年下半年的时间全浪费在北海了!你瞧瞧我这眼圈下面的黑眼圈,这些罗塞人晚上是真能熬,我都多少天没睡过好觉了,熬得我都快精神崩溃了!”   罗塞虽也有铁甲舰,但无论是舰船的排水量,还是火力值,都与强大的苏楠差了近二三十年的技术代差,因而这些时日,罗塞人一直在采用车轮战术与苏楠人在海上周旋。为了控制战争局势,苏楠帝国并未派出自己的全部主力舰队,他们的军舰本就数量不多,又孤军深入,这些时日,他们的舰队在罗塞近海的客场作战时,难免会更辛苦一些。   “撒旦养的狗屎玩意儿,把我们折磨成这样,打到家门口了却学会滑跪了,哼!真是让他们捡了大便宜!要不是我的军舰被该死的罗塞人给包围了,我非得给他们沿岸的碉堡轰个几天几夜!让他们的长官也尝尝被炮火不停轰炸耳朵的滋味!”   他一边愤愤叫骂着,一边又艰难挪过身体,把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放下来,用不大习惯的左手艰难吃着饭,西泽尔瞧他这副骂咧咧又满脸怨念的模样,却一时没有再说些什么。   这是他们第一次直面前线战场,不是平日里的那些心中有底的军事演习,也不是坐在指挥室里的沙盘前高谈阔论,而是他们要亲自指挥着驱逐舰执行任务,他们不仅要完美地执行军队的命令,更要为舰船上几十名水兵的生命负责,压力不可谓不大。   即使是早已磨砺得意志坚韧的西泽尔,这些时日,他也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好觉,他们在战场上能休息的时间本来就很短,还要日夜提防敌人可能隐藏在海雾中的进攻,还要忍受那些巨大的炮火声所带来的震动,哪怕他将自己的疲态掩饰得很好,他的眼白上也布满了血丝。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帝国的军舰取得了胜利,维系了日不落帝国的荣耀,他在战场上指挥作战得力而勇猛,也立下了赫赫战功……当然,也许最要紧的是,他也尽力保住了许多水兵的性命,并在乔瓦尼的舰船因殿后而被罗塞的军舰围困之时,他与乔瓦尼默契配合,在包围圈厮杀出了一个出口,救下了他的好友。   “已经快到最冷的时候了,我们在罗塞的近海作战本就不利,补给线也是一个大问题,能打出这样的结果,已经不错了,终归帝国震慑罗塞的战略目标已经实现,再打下去,未必是什么好事。”西泽尔语气平静说道,“至于你,就老老实实在日德兰修养一段时间吧,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差点死掉了?那么粗的钢筋,差一点就穿透了你的身体,但凡我晚一点把你从海上捞起来,你早就去见圣光了,还能想着回家和家人过光辉节?”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语气里都带上了些许无奈,“下次就算要救士兵,也要先看顾好你自己才是,别总想着逞英雄。”   乔瓦尼一扬下巴,得意一笑说道,“哎呀呀,真不容易,居然能从你的嘴里说出英雄这个词,心高气傲的格林少尉也有佩服我是英雄的一天?哈哈哈哈……我这是骑士精神你懂不懂,保护好自己的士兵是军官的责任!”他说着,又嘿嘿笑了两声,带着几分傻气,“要是我叔父知道了,说不定也会夸奖我几句呢……”   西泽尔有些无语看了他一眼,这个家伙,伤没好全就开始嘚瑟,放他去日德兰疗养,恐怕他伤没好全就会跑到小酒馆里拿这件事情向姑娘们吹嘘自己……算了,到底他平安活了下来,随他去吧。   和他差点在海上丧命的朋友相比,西泽尔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这次的战场上,他有几次惊险地与炮弹擦肩而过,还有几次,他所指挥的驱逐舰距离敌方的主力铁甲舰极近,铁甲舰上的士兵甚至都已经用枪支瞄准了他的脑袋,但都被他指挥舰船有惊无险躲了过去。他只在海战最激烈时,被炮弹的碎片擦伤了手臂,并未受到严重的伤害,但在最惊险时,只差那么一点点,那些碎裂的弹片就要插入他的要害,夺走他的性命。   但他终于平安无事活了下来,在战场上,他不敢分神去想其他的事情,但是现在,这场短暂的军事冲突终于告一段落,他也终于能够将那枚随身携带的小小平安结掏出来,一如既往挂在他的剑柄上,让那穗细而柔软的流苏能在他的行走之间,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他离开乔瓦尼的病房,走到舰船的走廊上,眺望着栏杆外的海面。海上的战事终于平息,火炮声也不再作响,即使硝烟还未曾散去,附近的天空已经有海鸥和信天翁飞回盘旋了。   士兵们仍在舰船上忙碌着搬运物资、救治伤员、校准方向和收起船锚,最迟明天早上,他们就要回航,士兵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西泽尔要忙的事情也有很多,但是此刻,他却并不想去转头忙于那些军务,而是站在栏杆旁,静静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分不清自己此刻的思绪如何,他究竟是因为连日的操劳和高度紧张而疲倦,还是在为战死的水兵和军官而哀悼,亦或者……在这些属于战场的情绪之外,他也有一些繁杂而纷乱的,属于军官西泽尔之外的情思。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被他认真系在剑柄上的平安结,指尖触碰着那些柔软而精致的绳结,一时思绪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是不是这枚来自挚友的平安结真的发挥了它的庇佑,但无论如何,他没有在战场上像乔瓦尼一样差点被死神带走,他仍要感激这枚小小的平安结,每一次他差点受伤的时候,他都会去下意识触碰那枚被他贴身藏好的平安结,就好像是去触碰那枚绳结的主人对他的祝愿。   他的唇角不知不觉轻扬起柔软的笑意,他想,等到事态结束,他回到安多港的路上,他终于可以把自己没有编织完的平安结完成了,不知道自己所编织的平安结,会不会像这枚平安结庇佑自己一样庇佑着他呢?   他的指尖下意识收拢,将平安结轻轻拢在手心,因为这场糟糕的战事,他已经有许久没有见到拜伦了,甚至因为战事吃紧的缘故,他连给他回信的时间都没有。   他大概是……心中有些挂念他吧。   马歇尔走过来的脚步声一时打断了他的思绪,西泽尔见到他,收起了唇角那抹柔和的浅笑,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肃然,马歇尔没有注意到自家主人表情的变化,只压低了声音向他汇报道,“事情都安排好了,先生,等船只停靠回日德兰之后,军部会抓紧安排把您调回去,我们已经和凯帕总督和蓟花军团的心腹安排好了会见的时机,等您停靠在凯帕附近时,他们会与您秘密会见的。”   西泽尔一颔首,“现任总督如今的态度如何了?”   “比之前信任我们多了,您还记得之前您让我转递的信吗?他们试验了您说的方法,引种了一些其他品种的土豆,这些新的品种有一些好像不大会感染凯帕的土豆疫病,只是不大适应凯帕的气候,故而产量不高……但无论如何,凯帕人已经对此事大为震动,他们在安排植物学家和园艺师按照这个方向研究,凯帕总督也为此事而对您心怀感激。”   西泽尔的眸中闪过些许欣喜与动容,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似乎都为凯帕如今的困境找出了一条正确的方向,他从未忘记过凯帕人也是帝国的子民,他也从未忘记过,他是母亲的儿子,如果引种新品种的方法真的能让他们缓和如今的灾荒,也算是他在如今的情形之下,唯一能为帝国的子民所做的事情了……   “尽力协助凯帕人做这件事情,他们需要什么人才,或是什么土豆的新品种,安排我们在西大洋的人手帮忙搜寻。”西泽尔说道。   “是,先生。”马歇尔也露出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喜悦之色,“要是这样的方法真的有用,也许凯帕的饥荒很快就能结束了……”   西泽尔闻言,却无声看了马歇尔一眼,让马歇尔的笑意停滞在了脸上,又有些同情低下了头。   凯帕的饥荒真的能很快就结束吗?他们主仆二人对此事都心知肚明,凯帕的饥荒虽是偶然的天灾,可这其中的人祸,却比饥荒杀死的人更多……   这场持续了两年多的大饥荒造成了无数凯帕人的流离失所,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饿殍千里、十室九空的惨状,走投无路的凯帕人只得背井离乡,纷纷出逃,他们抛下的土地却被苏楠的地主以低廉的价格大批量买入,拔去生病的土豆,改种价格更高昂的小麦。   那些被苏楠地主侵占的土地,他们是永远不可能再还给凯帕人了,等到饥荒结束之后,那些回到家乡的凯帕人,又能在何处容身呢?   西泽尔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我之前让你带来的信件,已经送来了吗?”   “送来了,先生,您的信是夹在补给船上一块送过来的,最迟明天下午,补给船就到了。之前他们拍来了信件的单子,您这些时日收到了不少信件,除却情报相关,有不少来自安多港,是格林家和拜伦先生寄来的。”   西泽尔闻言,唇角又上扬了几分,随即又被他克制住,“知道了,等到信送来,放到我的桌子上。”   马歇尔抬头看了看自家主人的表情,轻咳一声,又说道,“您希望我帮您安排什么时候回安多港呢?”   “不是之前说好了,安排在光辉节之前,和回港检修的船只一起回去吗?”西泽尔疑惑看向他,“怎么,是计划有变吗?”   “不,不是,先生,是今天总部那里又发来了一些新消息,您若是想早些回去,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任务,或许可以帮您早些回安多港。”马歇尔说道,“您还记得今年曾到放过安多港的埃兰使团吗?他们要离开苏楠了,只是不知为何,埃兰人忽然说希望再回安多港一趟,似乎是与埃兰人与安多港商人的合作有关……埃兰使团的安全一向是由海军负责的,若是能申请去埃兰使团身边保护,我们就可以随使团直接坐火车回安多港……当然,要是您不愿做这些琐碎之事,您就当我没说吧……”   他还没说完,便被脸色忽而变得不大好看的西泽尔打断了,“你说埃兰人?是不是那个埃兰王子的主意?”   马歇尔张了张嘴,“这……”他又忙翻找起自己的口袋,检阅他随身携带的备忘录,情报里有提到那位埃兰王子的事情吗?好像没有这么细致的说法。   “应该……也可能是那位马哈茂德大公的决定吧?那位大公阁下才是使团内的真正决策者。”马歇尔有些磕磕巴巴说道。   西泽尔却微眯起眼睛说道,“报告情报的时候,不要给我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即使不是重点,也不代表着你可以忽略这些细节。马歇尔,下不为例,否则自己去领罚。”   马歇尔的后背变得有些僵直,他敬畏地低下了头,心中不解自家主人的心情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糟糕,却依旧忠心称是。   “你去给我申请调令,马歇尔,让总部把我调到埃兰使团的护卫队。”他顿了顿,眸色沉沉,轻咬了一下唇角,“让我负责那个埃兰王子的卫队事宜,要尽快。”   那位艾哈迈德王子有这么重要吗?他不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在安多港的时候,他就听说在埃兰的使团中,这位王子并不怎么管事吗?怎么主人突然对这位王子如此重视?马歇尔心中虽有疑惑,却不疑有他,也不敢多问。   他记得自己曾在情报里看到过,说埃兰的国内形势并不太平,那里又是帝国在黎凡特大陆的重要战略之地,主人靠近艾哈迈德王子,也许……是有一些他看不懂的重要谋略吧。   总归他家主人做事总是有自己的谋划,他总能冷静而富有远见地安排好一切,从不感情用事,也极少犯什么错误,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忠心耿耿地执行主人的任务。   “是,主人。”马歇尔说道,随即的,他又犹豫了一下,说道,“还有一件事情,并不算什么大事,但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知晓。”   “什么事情,你说?”西泽尔的脸色仍未转晴,他看着马歇尔时,深邃的眉骨在他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白处又镶嵌着血丝,让他此刻看起来有些过分阴鸷。   “是关于那个被您抓住的水兵,那个下士安迪。”   西泽尔紧促起眉,屈指敲了敲冰冷的栏杆,“我记得他,那个可怜的家伙,不是已经把他安排去了边境的哨岗吗?他怎么了?难道他又被那个威森特上尉缠上了?还是部队又找上了他的麻烦?”   马歇尔摇了摇头,露出了几分悲悯之色。   “他自杀了,就在半个月以前。” 第301章 阿维图斯:推罗的男孩。   煤炭噼里啪啦燃烧着,将炙子板烧得滚烫,拜伦将肥瘦均匀、又用酱油、蜂蜜和洋葱苹果片腌制过的五花肉用夹子放在炙子板上,烤了没一会儿,五花肉便被炙烤出了金黄的油脂,那些油脂顺着炙子版的缝隙滴落下去,滴落在炭火上,小簇的火焰便忽而冒了出来,扑出一片热浪。   趁着荤油被烤了出来,拜伦就忙招呼卢卡斯把架子上洗净装盘的蔬菜拿了上来,冬日的蔬菜不多,多是卷心菜、土豆、南瓜和胡萝卜等物,再新鲜的也不过是拜伦的工坊里发的豆芽,这些蔬菜也正适合用于烧烤,用炙子板上的荤油一烤,别有一番风味。   安多港的冬日也总是多雨,棚子外是细密的雨声和潮湿的风声,棚子内却充斥着食客们的说笑声、喧闹声和炭火炙子发出的滋滋烤肉声,卢卡斯一边搓着有些发冷的手,一边好奇打量着烤肉店内的热闹情景,不由得啧啧称奇。   他的这位年轻的朋友,怎么总是有旁人想不到的聪明主意,竟然能设计出这样精巧的烤肉炉,让食客们能够围着炉子边吃到刚烤好的、热气腾腾又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肉,这家名字颇具异域风情的,和哥萨克人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哥萨克烤肉店虽然只开了短短几个月,生意却总是从早到晚十分火爆,每天来这里品尝的食客络绎不绝。   当然,在最初,来烤肉店里品尝的食客大多是码头上的水手,他们已经对拜伦开设的食店十分信任,所以一听说他要开设新的餐饮店,便不需要拜伦多花费什么功夫宣传,就跑了过来尝鲜,而这种价格实惠又略显粗犷的美食,也的确很符合水手们的胃口,也就迅速在水手们之间流传了开来。   在水手们纷纷开始热衷于在下了船之后,就三五成群来到烤肉店,一边享用烤肉,一边畅享啤酒之后,连带着乘客、小生意人和有点小钱的工匠工人也被吸引了过来,成了烤肉店的常客。   秋天的时候,为了散去油盐,烤肉店多将桌椅板凳支在了室外,烤肉的香气总能让过往的行人也食指大动,被吸引成了新的食客;等到了天气渐冷,室外就撑起了玻璃棚,按上了窗帘用于保暖。不过,为了避免炭火集中燃烧导致的煤气中毒,玻璃棚的上方被建成了双层,有宽阔的窗户保证通风。   一开始,拜伦邀请卢卡斯来烤肉店品尝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这种需要食客亲自动手烤肉的餐厅,多少有些……有失体面,而且店里总是烟雾缭绕的,吃一顿饭,身上的烟熏味会久久不能散去,虽然卢卡斯并没有像他叔叔那样那么在意体面这件事情,但他也到底是个文化人,他还是有些羞怯的。   可随着哥萨克烤肉越来越火爆,就连一些体面的小市民也抵挡不住炙子烤肉的诱惑,纷纷跑过来品尝之后,卢卡斯就有了一些动摇,再加上公司里的水手们也总向他提及炙子烤肉的美味,于是痛定思痛之下,卢卡斯还是抵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和美食的诱惑,欣然答应了拜伦的邀请,把他们平日里约定好的聚餐地点改到了烤肉店。   卢卡斯将猪皮烤得焦褐的五花肉夹到碟子里,蘸了些柠檬盐、孜然辣椒粉和辣酱油品尝,又搭配了些用油醋汁调配的芽苗菜与泡菜解腻,又给自己和拜伦各倒了一杯康普茶,弯着眼睛说道,“圣光啊,天气冷的时候,能围在火炉旁吃刚出炉的烤肉真是太幸福了……有这样美妙的体验,我觉得我最近的烦心事都不算什么真正的烦恼了!”   拜伦抬头笑着看他,“大作家先生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呢?我可记得,今年安多港的文坛可是把你称作近年来年轻作家的杰出代表,你的新作又卖得那么好,就连我办公室的秘书小姐们都喜欢在平日里讨论你的新作剧情。生意上的事情,如今老水手们都称赞你做的不比鲁伯特先生差,要是换作我是你……哦,我恐怕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享受生活啦!”   卢卡斯笑着摇头,“哦,拜伦,我可不觉得你要是我,你就会去享受生活。你可比我的精力旺盛多啦,我不过是看顾好自己家的祖产,平日里又写写文章,我就已经觉得自己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可你呢,每次见你,你总是在折腾各种各样的新生意,这也就算了,你竟然还有时间去完成学业和申请大学……圣光啊,有时我在你面前,都要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已经开始老了,每天要面临的很多事情,我都已经开始觉得疲惫了……”   拜伦轻笑,一边把烤熟的肉放进自己的盘子里,一边说道,“老实说,这大概是因为我活得比较庸俗,所以能让我觉得烦心的事情也总是很少吧。哦,我想你觉得疲倦,也大概是因为你身为作家,心灵太过细腻吧……要是你实在觉得烦心,也不妨向我倾诉一下,我虽然不一定能帮得了你……”拜伦顿了顿,又笑着摇了摇康普茶的玻璃瓶,“但好吃的东西和康普茶总是管够的。”   卢卡斯失笑,“哦,拜伦,你总是有一种豁达的幽默感。”   他们正说着话,侍者端了一盘烤好的小串走了过来,放在了他们桌子上。这家哥萨克烤肉店虽然主营的是自助的炙子烤肉,但拜伦也同样在烤肉店的门口安排了烤小串的炉子,新鲜的牛羊肉切成小丁,或是刚捕捞上来的海鱼改花刀,用铁签穿起来,炭火猛烤,再佐以最简单的细盐调味,炭火燎烤过的烤肉香嫩多汁,最是让人食指大动,门口烤串飘出的香气也总是能香飘十里,惹得行人也被勾起馋虫。   卢卡斯抄起一把烤串,一边被刚烤好的肉串烫得不断吹气,一边又咬着舍不得放开,含含糊糊说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为难的烦心事,无非是些自寻的烦恼罢了……哦,也不知道是不是人总是学不会知足,我刚毕业的时候,既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没有,反倒没有现在想得这么多……你也知道,我现在既开始接手家族的产业,又在文坛初露锋芒,我总是有些担心,担心自己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担心自己辜负了叔叔的信任和期盼,也担心自己会不会迷失在如今的赞誉中……”   他把香喷喷的烤牛肉咽了下去,“不过,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叔叔,唉……你也知道,他如今靠着各种期货股票挣了不少钱,就开始觉得我们家要变成上等人了,如今他要我学会吃要吃最好的,穿也要穿最好的,买了一大堆贵得要死的东西,还总在最近撺掇我去参加名流舞会,要我去找个贵族小姐回来结婚……”   他说着,又有些用力咬下一块烤肉,“他总是天天把鲁伯特家族要变成名门望族了的话挂在嘴边,还说什么,我如今的那点名气,也算得给鲁伯特家族增添几分光彩了……唉,其实我心里对叔叔有很多不满,可是我又怎么能对从小把我养大的叔叔有这样的不满呢?”   拜伦听罢,也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他只认识了小鲁伯特先生两年的时间,但也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长辈,从他开始沉迷于期货炒股到现在,也不过才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却眼见着鲁伯特先生从一开始的踏实肯干到如今的浮躁虚荣,他虽劝谏过不止一次,可是却全无半点用处,甚至每次他话还没开口,小鲁伯特先生便要豪爽地送他一大堆昂贵的礼物,让他推脱不得,只好带回去放起来,以至于如今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甚至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小鲁伯特先生的转变归咎于他自己的原因,毕竟世风如此,苏楠人总是在热切地追捧体面和财富,小鲁伯特先生也不过是不能免俗罢了。   “我听说最近在投资坎加利亚金矿的人有很多,鲁伯特先生不会也在这样做吧?”拜伦轻蹙起眉问道。   卢卡斯挠了挠头,说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现在我叔叔天天不着家,不是去参加各种宴会,就是泡在证券交易所里,我也不知道他都在干些什么,不过好像他最近确实是在投资黄金相关的生意,他最近总是张口闭口给我提什么黄金才是最值钱的财富,前几天早上我难得在家里看到他,他还一脸高兴的样子,说什么,等过段时间他发了财,就给家里换个更大的房子住……哦,我都已经不大在意他会说些什么了,他现在总是喜欢说些大话,十句里有五句可信就是难得,我也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果然如此,拜伦心道,小鲁伯特先生这样沉迷于各种期货债券的投资,如今又开始跟风投资起金矿了。坎加利亚有富金矿的事情,且不论那个富金矿到底能有多少黄金储备,这件事情就连启明星这样的报社记者都已经知道了,一个人尽皆知的投资项目,背景不够强大的投资者真的能赚得到钱吗?   不过,他虽对此事心有顾虑,但鉴于小鲁伯特先生在投资上也算颇有眼光,否则他也不会靠着投资赚了这么多的钱,所以他也没有急于去否认这一点。他凝眉想了想,便对卢卡斯说道,“卢卡斯,我并不是想否认鲁伯特先生的能力,但依靠金融投资来赚钱这种事情,是只能赢,不能输的生意。可就算是圣光,也不能保证鲁伯特先生能够一直赢下去,我能够理解你的烦恼,但鲁伯特先生如今也早就听不进去我们两个的劝告……如今你也已经负担起家族的生意了,我的想法是,你不如先把家中的资产清点整理一番,再拿出一部分瞒着鲁伯特先生买下一些不同的产业,把鸡蛋分散放开才是最保险的……”   卢卡斯闻言,不由眼前一亮,差点一拍大腿懊恼自己的笨拙,好吧……卢卡斯也自觉他在经商一事上算不得什么有天赋,能把如今的家族产业管理得井井有条,又和拜伦稳步推进合作项目,就已经是他所能做的极限了,再多的事情……他却没这个能力了。   好在如今他对经营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凑过来,和拜伦嘀嘀咕咕讨论起了这件事情。他们两个一时聊得投入,全然没有注意到热闹的烤肉店里,又走进来了新客人。   是一个衣着得体的中年男人,牵着一个有些害羞又满脸好奇的男孩走了进来。   站在门口的侍者是第一个注意到新客的人,他走过来,热情地招呼了起来,“请问先生有几人用餐?啊,这孩子一定是您的儿子吧?我们店里有为小孩子提供的果饮和点心,先生要带孩子去柜台看看吗?”   西奥多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不是我的儿子,这是我的……我的侄子。”   他说着,又低头看向牵着他的手,正一脸期待看向他的阿维图斯,用推罗语说道,“阿维图斯,你要吃些点心吗?我带你去看看好吗?”   阿维图斯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惊喜,随即他又有些担忧说道,“真的可以吗?哦,可是……可是米查尔先生说我每周只能吃一次点心,而且我今天还没有完成米查尔先生交代的课业……”   西奥多听小小的阿维图斯这样说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心疼之意,“当然可以了,今天米查尔先生又不在,你想吃一份点心又不是什么大事。等你吃完点心,再回去写你的课业不就好了,我相信米查尔先生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停顿了一下,想到米查尔先生那总是满脸严肃的表情,又补充道,“再说了,如果他真的要生气,就由我去和他说,他怪罪不到你的身上。”   阿维图斯听他这样说,又露出了快乐无忧的表情,他用力点了点头,高兴晃了晃西奥多的手,“西奥多先生,您真是一个大好人!哦,用妈妈教给我的话说,您是一位好叔叔,嗯……是比米查尔叔叔更好的叔叔!妈妈总说让我听好叔叔们的话呢!”   西奥多轻笑起来,“哦,给你吃点心就是好叔叔吗,阿维图斯?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否则我可真怕你哪天被坏家伙用点心拐走了,米查尔先生虽然不让你吃点心,可他也很关心你,他只是怕你吃多了点心牙疼,或是你吃多了点心就不肯好好吃饭呢!有时候大人对你的好意,未必是真心的好意,你可不能只看表象,孩子。” 第302章 新的朋友:拜伦的推罗新朋友。   “哦……如果米查尔先生真的想对我好,他又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凶呢?我……我总觉得,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呀?他更喜欢我哥哥……从前他来家里,总是夸赞我哥哥聪明懂事,却从没有夸过我呢。”他说着,又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大家都更喜欢哥哥,我没有我哥哥那样聪明,总是完不成那些复杂的课业,也不像他那样小小年纪,就能弄懂许多大道理,爸爸妈妈也是,家庭教师也是,还有米查尔先生也是……哦,也许米查尔先生是关心我,可是他不喜欢我,他只是受了爸爸妈妈的嘱托……”   西奥多听罢,既有些吃惊,又十分怜惜地看着这个年幼的孩子。西奥多并不算了解阿维图斯,因为米查尔先生似乎并不愿意多谈有关这个孩子的事情,他才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在大人们面前总是一团玩闹的孩子气,却没想到,原来这个孩子心里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并没有因为年纪小,就察觉不到大人们对待他的态度。   “原来你有个哥哥呀,阿维图斯。”西奥多笑了笑,又说道,“那你和我很像,我和你一样,从小也总是比不过我的哥哥,否则我也不会带着妻子来到远离推罗的苏楠做生意了。因为我不如哥哥,又继承不了家族的产业,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回过家啦。”   “啊,西奥多先生,那你不想家吗?你会不会想妈妈呀?我才离开妈妈没多久,就已经好想她啦!”   西奥多一笑,“当然会想了,阿维图斯,这是人之常情,不过等你长大,你就会习惯了。”   他说着,就牵着阿维图斯的手来到了柜台前,指着那些漂亮的点心说,“你想要吃什么,就自己拿吧,今天你不要担心那么多,只要吃得高兴就好了。”   阿维图斯抬头看了看他,先是拉了拉他的袖子,紧接着,又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阿维图斯挑选了两盘晶莹剔透的苹果酱果冻,又选了一盘涂了厚厚奶油的胡萝卜蛋糕和黄油曲奇,紧接着,他们又品尝起了这个最近在码头附近风靡一时的哥萨克烤肉,并点上几瓶如今在安多港最流行的康普茶饮料。   那些香喷喷的、油滋滋的烤肉正对小孩子的胃口,香甜的点心也是阿维图斯的最爱,西奥多一边为阿维图斯烤肉,一边笑意盈盈看着他往嘴里大口塞着烤肉,把嘴巴也吃得油汪汪的,心中不由对这个孩子生出了许多怜爱之意。   他与妻子结婚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自己的孩子,为了这件事情,他们夫妻俩在私下都不知道掉过多少眼泪,他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总是觉得满心欢喜,又十分遗憾,继而在心疼孩子受委屈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埋怨他们的父母。   阿维图斯才这么小呢,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是怎么想的,竟然要把他送离自己身边,跟着米查尔先生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虽然苏楠也的确是一个好地方,可是对一个年幼孩子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是想要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也应该等他长大一些,哪怕是像他小时候这样不被重视的次子当初来到苏楠上学的时候,也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他一边笑着让阿维图斯慢点吃,一边又问他还想不想吃点别的东西,阿维图斯埋头吃得开心,乐呵呵说道,“这里的烤肉真好吃呀,我从没吃过这样坐在炉子边现烤出来的烤肉呢!哦,我在这里这些天,发现苏楠的好吃的可真多啊,怎么人们总说苏楠的饭菜很难吃呢!以后我们可不可以多出来吃饭呢,都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了,叔叔们怎么还总是天天窝在家里吃那些从小就吃腻了的食物呢?”   西奥多闻言,不由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其实苏楠的饭菜一直都很难吃,只不过是安多港这两年突然出现了许多味道不错的街边美食而已……好在他家中的厨娘是他从推罗带过来的,很擅长做他们推罗的传统饭菜,让那些住在家里的同乡们在遥远的异乡仍能吃到家乡的饭菜。   “因为大人们都已经习惯了家乡的口味,阿维图斯,大人们总是很难改变自己的习惯的。哦,不过你可以选择做不一样的事情,也许你在这里,能够找到比家乡菜更符合你胃口的美味食物呢?”他笑着,又给阿维图斯夹了两块刚烤好的牛肉,他点的这盘烤牛肉选的是极为鲜嫩的里脊部位,经过简单的胡椒、洋葱和豆鱼露的腌制之后,只需要在炭火上炙烤熟,再撒一点薄盐,就已经足够美味了。   阿维图斯拿到烤肉,便迫不及待用叉子叉起来品尝,却不小心把一小块肉掉到了衣服上,不由露出了沮丧的表情,西奥多事宜他稍安勿躁,准备起身去找侍者拿一些湿毛巾,正回来时,竟无意间在过道上遇到了一大一小两个年轻人,似乎是刚吃完了饭,准备离开。   年纪尚小的那个看起来十分面善,他定睛一看,这不分明是那个上次帮助过他的那个年轻人吗,他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容,上次他就在码头那里看到了他,这次竟又与对方碰上了。   那个年轻人似乎是对他的目光有所察觉,抬头一看,似乎也认出了他,他示意同行的青年稍等片刻,便笑了起来,停下了脚步。   “啊,拜伦先生,真是有缘,竟能在这里遇到您。”西奥多笑着说道,“您是和朋友来这里吃饭吗?您在这里吃得如何呢,哦,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坐下来,我想请您喝两杯茶,感谢您上次对我的帮助呢。”   拜伦温声笑了起来,“那天我也不过是帮了您一个随手之劳而已,您不必记挂到现在,至于喝茶……”他下意识看了卢卡斯一眼,低声问他,“你有急事吗?要不要再坐一会儿?”   卢卡斯笑着点了点头,于是拜伦便转过头说道,“这是我们的荣幸,西奥多先生。”   于是,西奥多便高兴带着两个人来到了他们的座位,见到西奥多还带了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孩子,拜伦便温和一笑,问道,“啊,这是您家的孩子吗?真是可爱。”   他见这孩子抬起头,用亮晶晶的、单纯好奇的眼睛看向他,眸中也不自觉浮现出柔和。   “不是,这是我朋友家的孩子,”西奥多笑着说道,“我倒是希望这孩子是我家的,可惜了,我是没有这个福气。”   拜伦闻言,不由有些讶异看向他,不明白这位西奥多先生的语气之中,怎么会突然有些许遗憾之意,但他也没有多问,只是一笑,并向卢卡斯和西奥多互相介绍了彼此。   那个男孩在他们之间看来看去,听着他们说话,又看向西奥多,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和西奥多先生说起了话,似乎是在询问他们是谁,西奥多先生则温声说了几句话,用的也是那种拜伦从未听过的语言。   “啊,这个孩子也一定是推罗人吧?”拜伦笑着说道,“才刚来苏楠,要在苏楠上学吗?”   西奥多轻笑,“是呀,朋友说是他的家人想让这孩子在苏楠读书,才把他带过来的。他才刚来这里不久,还没开始学苏楠语,我给他请了家庭教师,让他先在家里待几年,等到他学会苏楠语和一些其他知识,我再把他送去学校读书。”   卢卡斯闻言,忍不住插嘴道,“西奥多先生,请恕我多嘴,这孩子还这么小,您更应该早点把他送去学校里读书才是。只要把他放在一个语言环境里,小孩子学习新的语言要比大人快得多,何况他还是这么小的年纪,又在异国初来乍到,有同龄的玩伴陪着他才是最好的。这孩子不是推罗人吗?一些比较老派的再临派教会学校会教授推罗语,您何不把孩子送到那里去呢?这样也不必担心他在这里完全语言不通了。”   西奥多听罢,一时竟有些吃惊,“哦,嗯……真的吗?听您的意思是,这孩子直接送到学校去读书才是让他能更快学习苏楠语的办法?可是他还这么小,还一句苏楠语都不懂,万一他在学校融不进去可怎么办?”   卢卡斯笑了笑,“要是总是让他闷在家里,他才更不容易融入这里呢。这孩子还小,又是正活泼好动的时候,让他和同龄的孩子们待一会儿,很快就能玩到一起了,要是年纪再大一些,反而没那么容易和同龄人这么快就相处好。”   拜伦也颇为赞同卢卡斯的观点,“孩子还是要尽早和同龄人一起学习玩乐更好,就算您真要请家庭教师来教他苏楠语,也最好不要让他在家里待得时间太长,否则时间一长,孩子的性格也许会受到影响。”   西奥多一时自嘲笑了起来,“哎呀,我从没养过孩子,竟然不知道原来是要这样教养孩子的。哦,回去以后,我会和他的监护人商讨一下这件事情的,阿维图斯,快来和两位先生道一声谢,他们两位的建议,也许能帮到你呢。”   阿维图斯乖乖巧巧和他们道了声谢,又乖乖坐会椅子上,大口大口吃着胡萝卜蛋糕和康普茶,苏楠的甜点与推罗的点心风格很是不同,推罗人喜好开心果、石榴和柠檬坚果等制成的甜品,要把厚厚的、堆满了牛油的酥皮烤脆,再浇上一大勺亮晶晶的糖浆才算美味,与推罗浓厚风味的甜品相比,苏楠的点心算得上清淡了,但这并不妨碍阿维图斯对苏楠甜点的喜爱,尤其是搭配上这种酸酸甜甜的、略带气泡的康普茶。   “这孩子叫阿维图斯?名字倒是特别。”卢卡斯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好像是推罗帝国的一位皇帝的名字。”   “你没有记错,卢卡斯,阿维图斯是推罗科穆宁王朝的一位君主,这位君主是个极为有才华的皇帝,我想阿维图斯的父母一定对他给予了厚望。”拜伦笑着说道。   “两位竟然还知道我们推罗人的历史?”西奥多明显高兴了几分,又叹息着说道,“真是难得,我以为费尔南大陆已经忘记了我们的历史了呢。”   “一些高等学府和私立公学会教授推罗帝国的历史,但也教得不怎么详细,其实我知道得也不多。”拜伦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们所学习的知识,大部分还是将重心放在了腓里基帝国,对于推罗的历史总是匆匆带过。”   “啊,原来如此。”西奥多面露些许遗憾,但仍笑着说道,“这也是能理解的事情,腓里基时代影响了费尔南大陆的诸多国家,推罗帝国虽也尝试过收服昔日帝国故土,几次尝试,却均以失败而告终。”他说着,又笑着摇头,“瞧我,又说起了这些遥远的事情,帝国已经覆灭三百多年了,费尔南人还能记得推罗帝国,已经是念及同为信仰圣光的情谊了。”   卢卡斯听了这话,忍不住感叹道,“推罗帝国的覆灭乃是圣光之痛,也是整个费尔南大陆的遗憾。我在上大学的时候,读了不少当时出逃的推罗贵族写的回忆录,读到推罗帝国的末代皇帝罗慕路斯在埃兰人兵临城下之时,率领身边仅剩的一百护卫战至最后一刻,总忍不住心生钦佩与悲怆之意,推罗覆灭,好像曾经强大的腓里基帝国也跟着随风而逝了。你们失去母国三百余年,在异教徒的手下讨生活,一定很不容易。”   西奥多闻言,面上也不禁流露出几分感怀之意,“谁说不是呢?到底我们之间的信仰不同,埃兰人很难把我们真的当成同胞,推罗人也很难真正信任他们。从前我在家乡的时候,没少见到埃兰的帕夏贵族欺负我们推罗人,又常常被他们科以重税……唉,哪怕我的家乡是在如今的推罗故土,有推罗总督管辖,可见了埃兰人,我们却总要低人一等……”   他说着,神情多少有些怨愤之意,他低头沉思了片刻,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随即又叹了口气,说道,“不过,埃兰人也不全是坏人,他们中也有很好的人,特别是他们中的穷人……总归吃不饱饭的时候,谁又会在意谁是埃兰人,谁是推罗人呢?我小的时候,还和埃兰的小孩子一起玩耍过。”   他笑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昔日的那些无忧的童年时光,“小孩子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也不会想这么多,只会觉得开心而已。”   拜伦听了他的话,心中忍不住在想,听西奥多先生这样说,似乎推罗人与埃兰人的关系,也不全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关系,似乎两族之间关系更加现实且复杂,很难一概而论。   “对了拜伦先生,您是住在码头附近吗?我之前似乎就在码头上见到过您,这次又在这附近的餐厅遇到您,难得我们有缘,您要是方便的话,就来我这里喝杯下午茶吧。”西奥多说着,就从内口袋里掏出了名片递给了他,拜伦接过他的名片扫了一眼,才知道这位西奥多先生原来是做香料进出口生意的,想到推罗盛产香料,他也并不感到意外。   拜伦笑着说道,“我不住在这里,而是住在离这里不远不近的金核桃街区,是因为我的办公地点在这里,我才会常在这附近。”   他也把自己的名片递给西奥多先生,笑意盈盈说道,“这家餐厅就是我的产业,西奥多先生觉得这里的烤肉如何呢?阿维图斯喜欢吗?”   “啊,这竟然是您开的餐厅,您瞧这些被吃空的盘子,一大半都进了这孩子的肚子,他又怎么会不喜欢呢?”西奥多又高兴了起来,“这家餐厅虽然不大,我每次路过,却都能看到许多食客,又这样有新意,您可真是善于经营,又这样年轻,真是了不得!”   拜伦客气了几句,又笑着说道,“既然阿维图斯喜欢这里的饭菜,就常常带他过来吧,我让厨房给孩子多送些点心。”   西奥多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脱,便被拜伦以希望有机会到他家里去尝尝推罗菜给堵了回去,他也笑着欢迎拜伦能来他家里做客,他在苏楠待了这么久,也是难得能碰到这样一个友善温和又投缘的年轻人。   他们边喝茶,边聊了几句,阿维图斯是个腼腆又活泼的孩子,见拜伦和卢卡斯对他十分友善,还用生涩的苏楠语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见阿维图斯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拜伦又让后厨送来一些点心,打包好让他们回去时拿走。   难得出来一趟,吃到了这样好吃的饭菜,还遇到了温柔友善的大哥哥送他点心吃,阿维图斯高兴极了,拉着西奥多先生的手回家的时候,蹦蹦跳跳的,还非要自己提着包好的点心,时不时低头闻一下饼干香喷喷的味道。   “西奥多先生,我们把这些点心带回去分享给叔叔们怎么样?米查尔先生会喜欢吗?”阿维图斯抬头看着西奥多,一脸期待问道。   西奥多看了看他,又忍不住露出了慈爱的表情,“我不知道米查尔先生喜不喜欢甜食,不过要是你送给他点心,我想他一定会高兴的。”   阿维图斯听了他的话,就更高兴了,拉着西奥多的袖子激动地跳了好几下,差点没把西奥多的袖口给扯掉,西奥多有些无奈看着他,又是一笑。   等到他们两个回到住处之后,西奥多一边把外衣脱掉,挂在门口,一边又催着阿维图斯去洗手,阿维图斯答应一声,蹦蹦跳跳跑了进去。   谁曾想,西奥多才刚将衣服挂好,便听到客厅里传来了一声严厉的呵斥声,“阿维图斯,你去哪里疯玩了!你的课业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完成!” 第303章 推罗之恨:亡国之恨。   听到米查尔先生的怒斥声,西奥多忙跑到了客厅,等他进来之后,他看见阿维图斯正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坐在沙发上的米查尔先生则满脸严厉,他一时心疼这个孩子,一时又有些无奈,好言好语说道,“米查尔先生,您何必和孩子生这么大的气呢?阿维图斯今天没有跑出去疯玩,是我把他带出去的,您要是想责怪,就责怪我好了。”   米查尔瞪了他一眼,冷声说道,“西奥多先生,我希望您不要对阿维图斯的事情插手,他的父母把他交给了我,我就要负担起教养他的责任。您的一时溺爱,只会害了这个孩子!”   西奥多被他一时噎得说不出话,他正有些犹豫,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不插手这件事情,可当他落在那孩子委屈无措又含着眼泪的脸上时,他的心又兀地被刺痛了一下。   他把阿维图斯拉到自己身后,侧身别过头,“米查尔先生,阿维图斯才只有八岁,就算他真的犯了什么错误,您又何必对他这样严厉呢?课业没做完,回来继续做就是了,他只有这个年纪,难道您还能指望他去做什么大学问不成?”   他说着,转头拍了拍阿维图斯的肩膀,阿维图斯立刻扑进了他的怀里,委屈地把头埋了起来。   “好孩子,你先去找海伦阿姨,让她去给你洗个脸换身衣服好吗?别害怕,到她那里去吧,海伦阿姨不是一向最喜欢你了吗?”   阿维图斯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仍一脸冷峻的米查尔先生,一时竟有些犹豫和胆怯,他见此情景,不由叹息了一声,让仆人去把妻子叫过来。   米查尔见西奥多一心袒护阿维图斯,更是把伯顿夫人也请了过来,到底没有再出言阻止,无论如何,他还是要给这个家的女主人面子的。   很快的,西奥多的妻子海伦便赶了过来,把正低头抹眼泪的阿维图斯给搂进了怀里,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西奥多,真不知道这些男人们平日里都在搞些什么,竟要跟一个孩子置气,西奥多示意妻子赶紧把孩子带走,海伦无奈摇了摇头,在和米查尔先生打了声招呼后,就准备带走阿维图斯。   西奥多见桌子上还放着那位拜伦先生送给阿维图斯的饼干,便提了过来,示意海伦一起带走,却不曾想,阿维图斯却摇了摇头,把那袋点心又塞到了西奥多手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米查尔先生,又低下了头,拉上了海伦夫人的衣袖,西奥多见状,不由心中又多了几分心疼。   等到海伦把阿维图斯带走之后,米查尔先生才起身,走到西奥多面前开了口。   “西奥多先生,有些事情,我希望您能明白,你这样做,是在好心办坏事!阿维图斯他不是一般的孩子,你这样纵容他只知道吃喝玩乐,他以后该怎么办,他的未来要由你来负责吗?!”   “先生,可他只有八岁,就算您说他是推罗贵族的孩子,那又如何呢?难道您还指望他这个年纪就成为推罗总督吗?也没有道理让他小小年纪就一点休息的空间就没有吧?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什么对他这样严厉呢?从您把他带到苏楠开始,这孩子就没有开心过!难道这也是他的父母所期望的事情吗?”   “哈!他的父母!”米查尔嗤笑一声,“那您知道对待他严厉要求,就是他的父母在我们临行之前嘱托给我的任务吗?他的父母就是因为从前对他太过溺爱,才会把他养成这样散漫拖沓的性子,我对他真的很严厉吗?我只不过是要让他完成应该完成的课业罢了,这些课业的任务,从前他的兄长与他一样的年纪时,也是一样要完成的,难道他就完不成吗?!他们可是同一个父母生出来的兄弟!”   西奥多一时竟被他说得语塞,磕磕巴巴说道,“哪有这样的道理呢?就算是亲兄弟,又怎么可能一样呢?孩子们都是不一样的呀!”   “我就知道你不会明白的,西奥多。”米查尔先生双手抱胸,冷声说道,“西奥多,你有没有想过,推罗的贵族意味着怎样的责任?如今埃兰王国日益腐朽衰落,苏丹残忍昏庸,帕夏贵族横征暴敛,内有如此忧患,外还有罗塞苏楠等国对着埃兰虎视眈眈。埃兰王国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谁都不知道这个腐朽的破房屋什么时候会轰然倒塌,我们推罗人已经亡国了三百多年,难道你要指望埃兰人在自顾不暇的时候,还能保全我们吗?他们会有这样的好心吗?!还有费尔南大陆的诸国,别看他们和我们同为信仰圣光,可自帝国覆灭之后,他们又何曾瞧得起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推罗人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这是每一个推罗人都应该明白的事情,世事如此,西奥多,世事如此,留给我们推罗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我们不抓紧时间培养出优秀的下一代,难道你指望埃兰王国倒塌之后,我们再被其他国家奴役,世世代代沦为亡国奴吗?!”   听他这样说,西奥多一下子苍白了脸色,他竟像瞬间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格外干涩。   亡国奴,是啊……亡国奴,多么刺痛的字眼,多么屈辱的称呼!这个称呼自三百多年起,自他年幼时起,自每一个推罗人降生时起,就这样牢牢地钉在他们的额头上,让每一个推罗人都无法摆脱!   米查尔说着,脸上浮现出些许悲愤的表情,用力咬了咬牙,“你说我不应该指望阿维图斯未来成为推罗的总督,是啊,我是不应该指望如此……可是你告诉我,如果他身为推罗贵族,享受了推罗子民的供养,却要这样散漫地、一无所长地长大,我们推罗的未来又在何处呢?!你说说看,我们推罗人的未来在何处?!”   西奥多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沉默了良久,又苍白着脸,低下了头。   他没有办法去反驳米查尔先生,他真的没有办法……他这样做,似乎是对阿维图斯这个孩子的一种残忍,可是那巨大的、深埋在每一个推罗人内心的伤痛,却又阻碍着他开口。   他又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想起了他年少之时,他曾经和一些街上的埃兰孩子是很好的玩伴。他的父母忙于做生意,兄长又和他年岁相差太大,所以那时,尽管他是个富家少爷,而那些孩子是一些脏兮兮的穷人家的孩子,他们也依旧玩得很好,常常在充满泥土的路上一起踢皮球。   可是等到他越长越大,那些孩子们便渐渐不再和他一起玩,对待他的态度,也变得越来越糟糕,他们嫉妒他是富人家的孩子,也开始讨厌他的推罗身份,他们逐渐开始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他们说,他们埃兰人是真正的征服者,而推罗人,不过是被他们征服的奴隶。   那让他终于从童年时的懵懂无知中惊醒,原来他是一个推罗人,而一个推罗人,永远也不可能被埃兰人真正接纳。   他们不是朋友,不是同胞,他们是不同的民族,是高高在上征服者与屈辱的被征服者。   “西奥多,来到苏楠这些时日,有些事情我一直都没有告诉过你,也许今天,我是时候应该告诉你了。”米查尔看着他的神情,揉了揉眉心说道。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不远千里来到这么远的苏楠吗?因为不久之前,埃兰人把紫室圣堂里的圣石碑带走了,他们要把这些被他们视为破烂货和异教的亵渎之物当做礼物送给苏楠人,好换取苏楠人对他们的支持和一些用来镇压我们的坚船利炮……西奥多,每个推罗人都知道圣石碑对我们的意义,可是他们竟然要将圣物送给苏楠人当礼物!”米查尔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克制不住的愤怒,“他们已经在我们的头顶作威作福三百多年,这就是这些该死的野蛮人!”   “什么?!他们怎么能这样做!”西奥多猛地抬起头,脸上也因愤怒而带上了几分涨红。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们?!三百年来,我们为他们交了多少税,又有多少推罗孩子因为血税被他们带走,被迫改信,给苏丹当鹰犬走狗!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待我们!”   米查尔嗤笑一声,“难道你第一次知道埃兰人是什么德性吗?他们何时把我们真正当成过帝国的子民?我只问你一句,西奥多,如果你拒绝,我不会再问你第二次,你究竟愿不愿意为推罗付出?”   西奥多沉默片刻,又抬头说道,“您知道的,我生来就是一个推罗人。”   “很好,西奥多先生,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再向阿维图斯计较,可是我也希望你能就此明白,他的肩上究竟担负着怎样的责任!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看待!只有你保障这一点,我才能把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西奥多闻言,一时竟又生出了几分纠结之意,“可是……”   他说着,又颤抖着、用力收紧了双手,“我明白了……”   他看了看那袋被阿维图斯特意留在那里的饼干,有些无力闭上了眼睛。   他想,他大概是要对不起那个孩子了…… 第304章 素馅包子:凯帕人的新营生。   清晨一大早,拜伦刚站在盥洗室里梳洗时,皮特便抱着高高一沓的信件走了过来,艰难从信堆后面探出头说道,“拜伦先生,这是刚刚邮递员送来给您的信!”   拜伦正在刷牙,一转头看到这么高一沓的信封,惊得差点把牙刷都掉了下去,他忙含糊不清让皮特将信件放在桌上,自己则匆匆清洗干净,疾走过来。   等到他拿起那些信封的时候,他看到了上面一封又一封属着西泽尔·格林的名字时,下意识绽开了一个明亮的笑容,这么长时日了,他终于又收到了挚友的回信,还是这样多,看来他寄去的每一封信,西泽尔都有仔细阅读,并且每一封都得到了他的认真回复。   今日是休沐日,拜伦原本上午是安排了去办公室里工作,见到这些厚厚信件,他便临时告诉了皮特一声,他要晚些再出门了。   他坐在客厅里,就着冬日的晨曦开始阅读起那些信件,今日的日光慵懒而柔和,从窗户里落进窗内时,将空气里的浮尘也照得闪闪发亮,那些浮尘缓缓浮动在拜伦的身边,静谧得流淌。   那些一封又一封的回信里书写着西泽尔这近半年的琐碎日常和他在海上的见闻,有海外他们途径的北欧诸国的自然风光、风土人情和当地的特色食物,有海上总是枯燥乏味的舰艇生活和水手们口口相传的志怪奇谈,还有他在各地搜集来的、来自于异国异乡的花朵印花,那些印花被拓印在明信片上,用优雅的笔记在背后记录了这些花卉的名字、特征和当地有关这些花朵的故事与美好寓意,有些花朵在苏楠北部也找不到。   拜伦看着那些信件,一封接着一封,好像也渐渐被那些信中冷静平和却又充满趣味的讲述所吸引,跟随水兵的视野,随他完成了一场漫长而生动的海上路途。   可是那些平静的讲述,却半句也没有提及北海的硝烟,若不是他其实知道,西泽尔一定是刚经历过海上的战争……也许他就真的被西泽尔的报喜不报忧给哄骗过去了。他轻叹了口气,一时心中却有些五味杂陈,他当然也是知道,西泽尔是不想让他担心,可他也同样牵挂着他的朋友,不知道他在战场上到底有没有受伤,又会不会感到压力和痛苦……   他的心一时被西泽尔的牵挂与隐瞒所触动,一时却又有些怅然,他当然知道,西泽尔那样要强又极有边界感的人,大概是不大会将一些他在战场上的事情告诉他的,可他也会因此而感到些许失落,这总再一次提醒过他,西泽尔不是一个轻易向他人敞开心扉的人,哪怕是面对他时也一样。   当然,他是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产生什么埋怨的情绪的,他知道每个人都是不同的,西泽尔的处事方式,也是他个人的自由,他只是身为朋友,有一点小小的失落而已……   但一想到西泽尔一下子寄回来了这么多的信,也就意味着也许战事已经告一段落,或者是更好的消息——比如他也许马上就回来了,他又感到了满心的高兴与欢喜。   不知道他能不能在年末之前回来呢?他还迫不及待想要带着西泽尔去见识一下他这半年都鼓捣出来的新鲜玩意儿呢,尤其是他和阿列克修斯一起捣鼓出来的动画影片,前段时日,发明家协会给他们寄来了影片放映仪的样机来,他们尝试放映了一下阿列克修斯的画稿制成的胶卷,虽然因设计问题而使得画面有些昏暗,他们不得不再等待发明家们改出第二版机器来,但也许很快,安多港就能出现这个世界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影片了。   西泽尔的信中没有具体交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只是简单提及,也许他在最近就能启程返回安多港,拜伦原本还想提笔给他回信,想了想,却又笑着放下了笔。   哦……他决心也要让这个家伙等一等了,也许等到他回到安多港的时候,他可以当面把自己的回复讲给这个家伙听。   来到办公室时,拜伦罕见地比平日里来得迟了许久,让戴安娜小姐来给他送文件时,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了他许久,拜伦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问她是不是以为自己睡过了头。   戴安娜小姐却摇了摇头,义正言辞说道,“我还以为先生您今天上午又去捣鼓了些什么新东西,所以才来得这么晚,好再给我安排一大堆新工作,感谢圣光,您都坐在办公室里十多分钟了也没主动把我叫过来,看来我未来一段时日是不用再加新的班了。”   听她这样说,拜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有时是会想得一出是一出……哦,好吧,他也是时候该再招些新秘书了,省得戴安娜小姐见了他,总是因工作过量而一脸怨念盯着他。   他把办公室里的文件处理完,便来到码头附近他租借下的一处新的敞棚仓库,这里四处通风,只上面搭了钢架和石棉瓦的棚顶,原本是码头上的一些货船用来堆放一些杂物的地方,如今却被他整个盘了下来,并在这里堆砌了成排的泥砖灶台。   拜伦来到这里时,尚娜小姐和她们带来的凯帕同乡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作为帝国最南端的城市,在安多港的凯帕人并不算太多,愿意听从尚娜小姐的劝告主动到来的凯帕人就更不算多了,再剔除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弱群体,到场的也就二十多个人。   虽然人数不多,但好在拜伦也知道想要一时就取得凯帕人的信任也并非易事,并没有提前准备太多的灶台和工具材料,几人一组进行学习也够用了。   是了,他今日出现在这里,也正是为了此事而来——他打算设置一个教授凯帕人谋生技能的厨艺技能培训点,教会他们一些做小吃的技术,好让他们能够自寻谋生。   如今凯帕有大量的难民出逃,这些难民大多拖家带口,又极受苏楠人排挤歧视,身上的钱财也不多,他们能够在异乡所做的工作,也无非是些重体力活、零散杂工和小本经营的小买卖而已。   他们现今的处境有点像前世那些被迫背井离乡的华工,而昔日的华工在异国他乡也多以开餐馆或替人洗衣谋生,拜伦便想仿照华工的路子,教他们开设一些简单的、可以流动经营或固定场地的小本餐饮生意,这些技能也可以通过凯帕人之间的口口传播,让其他地方的凯帕人也能学会这些餐饮技艺。   这也是他冥思苦想许久,才想出来的一个帮助凯帕人的最佳方法。拜伦能够给他们临时提供一些物资援助,却终归能力有限,能够尽快教会他们一些简单的谋生技能才是硬道理,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在自己的工厂里大量雇佣凯帕劳工,但他仔细想了想,却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原因也无他,因为帝国的所作所为,如今一些凯帕人恨透了苏楠人,而苏楠人也一直都有瞧不上凯帕人的传统,虽然他也不是不能依靠强制力让两方在一起和平共处,但有些隔阂,却不是他依靠自己的力量能够消除的,他大量雇佣凯帕人,也许会在工厂之内制造出新的矛盾,也会引起一些本地劳工对他的不满。   毕竟……像拜伦的工厂这样好的待遇并不多见,外面多得是工人一直想进他的工厂工作。   何况,凯帕人也未必肯接受拜伦的好意,这些凯帕人在被迫离开家乡之后,只能依靠彼此扶持才能活下去,他们未必肯听从拜伦的安排把他们分散开,最适合他们的工作,其实还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本经营生意。   前些时日,他让尚娜小姐为这些凯帕人分发了一些救济,主要是食品、衣物和药品之类的紧要物资,他也适时求助了教堂,请塞缪尔神父提供了一些帮助。好在再临派的教堂并没有因为凯帕人信仰的是不同的流派而拒绝拜伦的请求,他们收养了一些在逃亡路上失去父母的可怜孩子,也为生病的凯帕人提供了医疗救助。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件事情竟然也得到了安多港几所规模不大的原初派教堂的救助,塞缪尔神父告诉他,是他写信给那些教堂的主祭,请求他们提供帮助的,他既有些惊讶,心中却又有些复杂的观感,一时不知这些原初派的教堂究竟是真的出于宽厚仁爱之心,还是最近原初派的名声实在有些太过难听,才出手帮助的。   但无论如何,至少也让本地的一些凯帕难民得到了真正的帮助,这也就足够了。   在凯帕人到来之前,拜伦已经通过尚娜小姐向他们转达了自己的一些善意的想法和这里即将要教授的东西,这些由同为凯帕人又性情干练直率的尚娜来表达,会更为合适,故而这些凯帕人虽心有疑虑,不知道这么一个毛还没长齐的苏楠年轻人能教会他们些什么,却也耐心等待他的到来。   拜伦穿着一身普通的背带工装走到讲台上,含笑和大家打了个招呼,便轻快说道,“日安,各位先生女士,我是今天技能培训的老师,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拜伦。”   他说着,便看向台下,想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却只见在场的一众凯帕的男女老少都用茫然无措甚至有些麻木疲倦的神情看着他,谁也没及时给半点回应,也不知道究竟是听没听懂他的苏楠话,尚娜小姐都有些尴尬了,主动回应了起来替他解围,拜伦平和一笑,说道,“那就开始吧。”   他知道凯帕人是没有那么快能接受他的,哪怕他已经为凯帕人捐赠了一些物资了,不过也没有关系,他相信主动去做,比自己口头去说更有说服力。   这些凯帕人大多是刚来苏楠没多久,有些人的苏楠语说得磕磕巴巴,有些人则因上了年纪而完全学不会苏楠语,好在有尚娜小姐在一旁为他翻译,也就不怕他的传达会有什么失误。他很快便在灶台上利落得忙活了起来,开始了今天的教学。   他将自己定制的厨具拿了出来,并把一个锅子架在灶台上,将那个谁也没见过的特殊厨具放了上去。   “我们今天要烹饪的是一种带馅料的发酵面饼,与传统的烤制烹饪不同,这种面饼的烹饪方式,被称为蒸。”   蒸制这种烹饪技法,在这个世界也是存在的,拜伦在自己开设的餐厅中就设置了许多蒸制的菜品,比如蒸鸡蛋、蒸小罐汤、蒸碗之类的,不过拜伦选择用蒸菜的方式来出餐,主要是因为蒸菜可以放在蒸锅中长期保温,且味道不会因出炉时间过长而产生口味变化,方便出餐取餐罢了,并非是全然为了口味考虑。他一开始以为自己拿出了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烹饪技法,直到皮埃尔大厨好奇来他的餐厅参观之后,高兴地告诉他,离开家乡之后,他许久没有见到蒸菜了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卢瓦南部是一直都存在蒸制这种烹饪技法的。   只不过卢瓦人一般只用蒸制来烹饪海鲜而已。   他这才失笑,自嘲自己又有些傲慢了,蒸制这样简单的烹饪技法,又怎么会因为地域和民族的不同而不被人发现呢?何况卢瓦又是那样精通烹饪的国家,在一些细节的烹饪技巧上,其实与中餐是有许多相通之处的。   但是在人均烹饪水平普遍拉胯的苏楠嘛,那蒸制的确算是一门颇为精巧的烹饪技艺了……   不过拜伦选择蒸制,其实主要还是因为蒸制比烤制更具有保温性,且所需的炊具比烤制更加便捷灵活,也更具独特性而已。毕竟……这些凯帕人要想在苏楠谋生,烹饪的食物最好有一些让人印象深刻的独特之处,且能够方便他们更加灵活地做生意。   包子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包子可荤可素,成本低廉且食材灵活可变,摊位也能轻便小巧易于移动,很适合如今大多居无定所的凯帕人,这种闻所未闻的松软食物,也可以给苏楠人带来一些新鲜感,并且适合在绝大多数的季节吸引食客。   出于成本和方便凯帕人初期节省资金的考虑,拜伦今天示范的便是最为廉价的素馅包子。如今是冬日,能够提供的蔬菜种类并不多,但这对于素馅包子来说,却已经足够用了。   他一共准备了胡萝卜菜包、土豆丝菜包、南瓜丝菜包和茄子干菜包等数种,还有安多港因地制宜的海带菜包,这些素菜切丝备齐之后,以盐杀水拧干制备。   这时,他又来教授他们制作包子皮的教程,制作包子皮与制作馅饼的饼皮或最简单的面包没有什么不同,这个时代的凯帕人又大多有面点功底,因此拜伦教授起来极为顺利,只需要让他们稍加练习擀制大小适中的包子饼皮就好,将面团揉制好之后进行发酵,再揉制排气、分成面剂并赶制薄皮,制备好之后,将面皮放在一旁备用。   拜伦专程让肯特先生为他打制了一些不算太大的中式炒锅,这些炒锅的个头要比一般的苏楠炒锅大得多,且锅体身而薄,十分方便爆炒,唯一的问题在于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这些铁锅多少有些沉重……好在拜伦这两年也没少干重活,虽然一向体弱,手臂上的力气却不小,也能掂得动这中等大小的炒锅。   开炉上灶之后,他就将雪白的猪油和玉米油一起丢了下去,猪油是安多港最便宜的动物油脂,因为没多少人会喜欢这种带有挥之不去的骚臭味的荤油,拜伦让中央厨房在炼制之时加入了香料和朗姆酒,已经去除了奇怪的臭味,如今最适合在制作平价小吃之时加入其中,为素菜添加风味。   猪油化开之后,加入葱姜煸炒焦褐,再加入豉油膏炒化,以辣椒粉、香料粉增味,少许白糖提鲜,这时再加入蔬菜爆炒,让蔬菜能够快速炒至断生的同时又不过分出水,紧接着,再将馅料盛出备用。   这时的素馅经过了炒制,已经是半熟的状态,等到再上锅蒸制之后,就能够在保证熟透的同时又能保持蔬菜的清脆口感了。   这些制作过程,对于家家户户大多要自己做饭的凯帕人来说,都不算得太难,唯一难的是如何将这些流程全部固定化,并将拜伦交给他们的一些重要的技巧全部记住——比如素菜以荤油炒制会更加美味,比如香料的调配,比如放少许虾皮碎味道更佳,再比如素馅之中,最好加入少量的芝麻油和炼制过的香料熟油。   这些烹饪技艺在这个时代大多是专业厨师的不传之秘,在信息不流通的时代,许多普通人是难以知晓的,偏偏又是这些不起眼的小技巧,才是真正将食物的味道做出与家庭食物不同层级的关键所在。   拜伦将这些技艺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在座的凯帕人,当然,他并不担心这些凯帕人学会了之后,会抢走自己的生意。   因为一则,他并不打算在这个细分的馅饼包子之类的市场领域与凯帕人竞争,二则也是因为,他教会了凯帕人这些配方,凯帕人是难以轻易更改的,而配方之中所需的豉油膏、香料粉和虾皮等物,还有一些原料的进货渠道还是要通过他这里.嘛……他依旧还是自己的那套经营思路,他既要抓住与食客直接对接的终端市场,也要抓住餐饮与食品中游供应链的这个广阔的蓝海市场。   何况,他最近也越来越发现,厨具市场也是一个不错的小众蓝海市场了,他完全可以和如今已经在铁匠工坊工作的肯特先生和有机械设计经验的汉森先生合作,再开发一些厨具或移动餐车市场嘛。   他一边示范将馅料如何包进小小的包子皮里,一边又指导着凯帕人的制作,他们中的一些凯帕妇女做的最好,因为他们在家时也做过类似的小馅饼,只是不大会包成这样精巧又漂亮的包子褶,但一些人也上手很快,男人和年纪较小的孩子们则要慢一些。但好在,大多数人也都学得很快,虽然有些包得歪七扭八的,但好歹大多没漏出来,拜伦看他们的学习进度,觉得也许要不了半个月,他们就能包得又快又好了。   虽然语言不大通,拜伦却也温柔耐心地教授他们,他能够亲自来教学的时间不多,又快到期末他要考试的时候,故而他今日教授得也就格外有耐心,也许是因为有了共同劳作的经历,也许是因为拜伦友善平和的态度,那些凯帕人在听他的指导时,也渐渐放下了眼中的疏离戒备,在拜伦捏起一个孩子包得惨不忍睹的包子时,一旁的凯帕人便哄笑了起来,拜伦一边笑着,一边又捏了捏那到处破皮的包子,无奈一摆手,示意自己也救不过来了,人们就笑得更开心了,那孩子一开始还被羞了个大脸红,拜伦笑着让他再重新试试,不必慌张,他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然后带着脸上沾着的面粉也跟着笑了起来。   包子包好之后,放入笼屉二次醒发,再放入上汽的蒸锅蒸制十分钟后离火静置,他与众人合力将大笼屉搬下来时,拿瞬间蒸腾起的香味和在冬日之中的水雾瞬间在敞棚中蔓延开来,引得凯帕人一边好奇看着这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炊具,疑心这么短的时间能否让面团熟透,一边又用力嗅着空气中的食物香气,想要迫不及待尝尝这种神奇的、蒸制出来的馅饼。   静待数分钟之后,等到笼屉内的温度稍稍冷却下来,就能够将笼屉掀开了,此时的包子才不会突然遇冷而垮塌回缩,从而能够保持饱满的形态。又是一阵朦胧的水汽散去之后,笼屉之内一个个被蒸得白白胖胖的、饱满圆润的包子便露了出来——虽然也包括那些被人包得歪歪扭扭甚至奇形怪状的包子。   虽然他们用的并非是通过精细碾磨的面粉,使得包子的表皮仍有些发暗,但相比起面包来说,用蒸制的手法烹饪面团显然比烤制更加白皙,这让凯帕人更加啧啧称奇且心中更拔高了期待,因为在这个时代,白面包总是意味着昂贵和上等。   拜伦这时便和尚娜小姐一起分发众人亲手制作的包子,请他们品尝,为了适应劳工市场的需要,这些包子的个头都足有男人的拳头大小,且馅料也塞得满满当当,分量十足,再加上他们用的又是半发面,面皮又薄厚适中,使得加了荤油又炒制过蔬菜的油脂便从包子皮半透出去,尤其是加了胡萝卜和辣椒粉的包子,油透到面皮上也是红红的,看着格外诱人。   人们趁热争相品尝着这些拿到手里如此柔软又透着油的大包子,不顾着烫也要小口咬着,嘶着嘴品尝,面皮是他们从未品尝过的、轻柔如昂贵蛋糕般的轻盈口感,馅料则被调制得香气浓烈,又味道十足,在咬开之后,香气就合着热腾腾的蒸汽一齐从嘴巴和鼻腔被吸进来。   一时之间,拜伦还没问他们能不能吃得惯这种蒸制的馅饼,周围便没有人再说话了,他们都忙着低头品尝这来之不易的美味食物,拜伦见此情景,也就暂时放下了心,笑着等待他们填饱肚子。   尚娜小姐用担忧的眼神看了拜伦一眼,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介意或嫌弃她的同乡那些狼狈的吃相,哦……感谢圣光,她的这位好心的老板一如既往温和体恤,他理解他的这些同乡这些时日的困境,也知晓他们许久都没有得到过这样像样的食物了,并没有露出丝毫的介怀之态,反倒让尚娜小姐转告他们慢一点吃,他去准备一些温水。   好在炉灶还没停,拜伦提了一壶水放了上去,自己则走到人们的身边,和他们一起拿着包子品尝起来,人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和闷头吃饭,见拜伦的态度放松温和,还笑着问他们味道如何,有没有比平常他们吃到的苏楠食物更加美味,他们才渐渐放松了下来,还有大胆活泼的少年笑着说这比他们之前吃到的苏楠食物好吃多了,他们头一次在苏楠吃到这样像人吃的食物。   他见有些人吃着吃着,便不舍得吃了,把剩下的包子偷偷藏了起来,他也没有点出来,只让尚娜去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油纸,说等到课程结束之后,他们可以把制作好的包子带回家去。   当然,虽然他不介意这些凯帕人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可是原材料却不能带走,他在此前也通过尚娜小姐给凯帕人讲述了这里的规则,并在这时,又重审了一遍,让尚娜小姐在一旁实时翻译。   他并不介意这些凯帕人在他这里练习所需要耗费食材的多少,只要他们肯勤加练习,只需要他们在这里为他做一些洗碗扫地、切割油纸和分发传单之类的杂工就能以工替代学费,这也是他对凯帕人的信任——但同时,他也希望凯帕人不要辜负他对他们的信任。   因为他们的一言一行,也会影响到之后来他这里学习的凯帕人。   他虽说得平和,但其中的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他不会派人来这里专门看管这些凯帕人平日里用了多少食材,又带走了多少成品,当然,这也并不代表着他就对此事全然不知,每天用了多少原料,是否有人偷用偷拿了原料,这些只要一看出纳簿就能看得出来,但碍于他和凯帕人之间还并不熟悉,他并不想显得太过警惕且不信任他们。   当然随后,他也会专程把一些凯帕人设立为小组长,并让他们来进行彼此监督,但这些事情,他就暂时不打算告诉他们了,信任总是要一步一步来的,他比谁都希望他和凯帕人之间的合作能够顺利,让彼此都能够得到益处。   尚娜小姐是最先明白这些事情的人,因为在来之前,拜伦就已经和尚娜小姐推心置腹,而尚娜小姐经过这些时日她在外推销各类商品的磨炼,也早就变得通达聪慧了许多,有些事情她一点就透,并且也不介意在适当的时机与拜伦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毕竟,虽然他要帮助凯帕人,可要怎样帮才能让彼此都能得到双赢,又如何帮才能不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败坏了大局,这也是一门管理的学问,拜伦也不得不慎之又慎。   一开始,拜伦是希望尚娜小姐能把她的母亲叫过来一起帮忙的,因为艾米丽婶婶有更多和家乡的同胞们打交道的经验,这远比早就远离家乡多年的尚娜小姐和对凯帕一窍不通的拜伦更适合做这件事情,可是尚娜小姐最近和母亲的关系有些僵硬,她也不想让母亲看扁了她,便回绝了拜伦的建议,只说她自己能够搞定,拜伦也就没有强求她。   等到他教授完今天的课程,又指导了凯帕人进行练习时,在场的凯帕人已经明显与拜伦亲近了许多,虽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说的苏楠语还不大流利,他们也开始尝试用蹩脚的苏楠语与拜伦打招呼,或是同他交流,拜伦一边笑着指导他们的一些制作细节,一边又与他们谈笑拉近关系,问问他们路上都经过了哪些城市啦,遇到过什么样的事情啦,又问他们如今生活如何之类的日常,总归拜伦总是能和那些陌生的人们聊起家常话题,虽然在场的凯帕人大多十分苦闷,但苦闷之中,也有乐观的情绪在,有了拜伦的帮助,他们也开始憧憬起了未来。   等到课程快结束的时候,拜伦也要回去休息时,皮特又从家里跑来,给他送来的新的急信,并乐呵呵说道,“先生,您如今一定是位大人物啦,您瞧瞧,这里又有两份急信送给您呢,还包装得这么漂亮,还是有人专程派马车送来的呢!嘿嘿,您是不是马上要成为报纸上说得那种老爷啦!您会换个大房子吗!”   这孩子一脸期待又憧憬地看着拜伦,好像拜伦马上就能成为一个什么戴着金丝单片镜、杵着金手杖的那种很有钱的贵族老爷一样的人物,拜伦失笑看着他,不知道这小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笑着打趣他,“我要是换了大房子,第一个就把你换到厨房当烧火工,换个聪明伶俐的男仆跟在我身边。”   皮特也不怕他,只轻咳一声说道,“先生,您把我换到哪里不好,把我换到厨房当烧火工,您是真不怕我把您的房子给点燃了,还偷吃了您的下午茶!”   拜伦轻笑摇头,又和他说笑了几句,这才低头看着手中两封包装精致华美、颇具异域风情的信封。   一封带着浓烈馥郁的香料香气,信纸上还绘制着繁复的埃兰文,火漆章也是描金的撒拉尔罕金玫瑰,这样张扬肆意且神秘异域的风格,拜伦不看落款也知道寄来的人是谁,另一封的风格则低调得多,虽有埃兰的风格,却也融合了苏楠的样式,则来自埃兰商馆的请柬。   他没有先打开那位王子殿下寄给他的信,而是直接打开了商会的请柬,上面写着,商会马上要在下周举办一场盛大的活动,邀请拜伦出席参加。   这场活动,是为了庆祝埃兰的苏丹赠送给安多港的博物馆数件文物,其中有些颇具艺术与历史价值,届时安多港本地的达官显贵、历史学家和记者文学家都会出席。   艾哈迈德王子,也会在启程回国之前,赶来安多港参加。 第305章 黄油苹果:黄油肉桂粉烤苹果。   西泽尔在离开斯坎达前,被躺在病床上的乔瓦尼拉着不让他走。   “你这家伙,真是无情,走就走了,竟然要把我困在疗养院里!”   西泽尔面无表情看着他,“我不交代医生看好你,改天你就能拄着拐杖跑小酒馆里请姑娘们喝酒,你就不能老实点。”   “瞧你这话,我可是英雄!英雄你知道吗!军部都说要给我颁发战斗奖章了,我怎么就不能请姑娘们喝酒了!”   “呵。”西泽尔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好啦好啦,赶紧走吧,懒得再看见你。”乔瓦尼又摆摆手,一副着急想让他走的模样了,等西泽尔转过身,他却又说道,“嘿,别忘了把我战斗时的英姿告诉我的家人,他们肯定会为我骄傲的!”   西泽尔理了理袖口,“你不都早写进你的家信里了?”   “那怎么能一样,你是见证人呀!他们听你亲口说出来,肯定比看我的信生动多了,否则我那个老爸肯定又以为我在自吹自擂了。”   “也行。”西泽尔点了点头,只当满足自己好友的一点小小的愿望,又问他,“还有什么事吗?”   “没啦没啦,赶紧走吧。”乔瓦尼又开始催他,“等你走啦,我才能清净呢!”   西泽尔轻笑,又要离开,乔瓦尼却又在背后说道,“嘿,别把我受伤的事情告诉我妈妈,哦……当然,这点无足轻重的小伤也没什么,可我妈妈是个典型的萨宾女人,你知道的,萨宾的妈妈们都多愁善感得很,她要是知道,等我回去又该唠叨我了……”   西泽尔的眸中流露出一点笑意,但随即的,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笑意黯淡了几分。   “知道了,我会帮你隐瞒这件事的。”   离开斯坎达以后,西泽尔的行程就变得很赶,他日夜兼程、舟车劳顿从斯坎达回到苏楠海域,又在回到帝国的陆地之前,与当今的那位凯帕总督进行了秘密的会见。   “您送来的那些在西大洋殖民地的土豆品种成功在凯帕发了芽,那些植物学家说,如果进展顺利,也许我们能很快培育出替代那些生了疫病又适应这里的新品种,凯帕人不会忘记您的帮助,殿下。”那位凯帕总督单膝跪在他的面前,并将自己的配剑交给了他。   西泽尔敛眸,居高临下看了这位单膝跪地、表露臣服之意的总督片刻,伸手接过了他的配剑,并将配剑的剑尖搭在了总督的肩头。   “奥古斯都家族从未忘记过凯帕的忠诚,总督大人。终有一日,蓟花军团的荣耀会重归于世,正如我的母亲曾向你们许诺的一样,凯帕人永远是帝国的子民。”   他将剑尖在凯帕总督的肩头各点两下,并将配剑亲自还给了总督。   他的眸中深深,看着凯帕总督眸中的喜悦与遵从之意,他心中忍不住想,在经历了帝国如此薄情的对待之后,凯帕人真的能够毫无芥蒂地效忠于他吗?   但是随即的,他又压下了自己心中克制不住的猜忌之意。   那似乎也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如今拥有同一个恨之入骨的敌人,在威廉六世还没有从皇位上被赶下来前,无论是出于对凯帕未来的考虑,还是他们对他薄情寡恩的恨意,凯帕人都会是他最可信的盟友。   而他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正如母亲曾教导过他的一样,有时候,上位者不应该太过深究下属的真心。   回到陆地之时,还没有抵达奥尔兰德,他的手上就又拿到了许多新的情报,是关于汉诺威亲王的大婚与他即将要被封为王储的消息,还有那位达文波特皇子,也将在王储的加冕礼上被封为孔代亲王。   西泽尔是最先一批得到这项情报的人,他看到这件情报时,却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惊讶和在意,只是指着桌上的信封问马歇尔,“安多港送来的信就只有这些了?”   马歇尔一时竟有些汗流浃背,他低下头说道,“是的,主人,只有这些了。我问过了信使,也让他们自查过,确实没有遗漏的信件。”   他说着,又小心看了西泽尔一眼,“也许是拜伦先生最近事务繁忙才没有给您回信……或者是您之前寄去的信件积攒得太多,他还一时没有回信完呢?”   西泽尔睨了他一眼,让马歇尔又不敢说话了,他左思右想,有些迟疑自己是不是又不小心多嘴了,但见自家主人又没有表露出别的情绪,马歇尔这才又松了口气。   “对了主人,克莱芒大主教送来了一些口信,马上又是大公会议了,他即将要从卢瓦回到苏楠,届时他希望能与您再见一面,说是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您。”   重要的消息?西泽尔轻蹙起眉,在这个节点上,教会那里又会有什么重要的消息,要让主教如此谨慎,只愿通过会见透漏给他,而不愿留下只言片语?   难道……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暗芒,问马歇尔,“我从休斯顿大公那里拿到的东西,你记得最近把它从密库里拿回来。”   “是,主人。”   随后几日,马歇尔便与西泽尔乘坐军队的舰船一路南下,来到了奥尔兰德,作为主要参与与罗塞对战的军官,西泽尔却未曾和其他军官一起参与国会的授勋,而是在他的陪伴之下,平静地走在了奥尔兰德的街头。   他们已经数年不曾回到这里,但帝都却也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它依旧繁华,依旧宏伟,依旧有无数的烟囱与钢铁林立,富裕的街道上灯红酒绿,几条街道之外却是贫穷肮脏的贫民窟,有许多新的手脚架和铁路工地在不断地搭建,这使得这座钢铁铸就的城市如同一只拥有血肉的钢铁巨兽,手脚架与不断延伸的道路是它生长的肌理,四通八达的道路上来来往往的、繁忙的人群是它流动的血液,好用数不清的先令与黄金供养这帝国的巨兽心脏的跳动,工厂与火车的机械轰鸣是它的嘶吼声,而那浓稠的、肮脏的灰雾则是它厚重的吐息——它总是不知疲倦地吃掉从火车、水路运送而来的钢铁与煤炭,吃掉无数的劳工流下的汗水与血泪,吃掉整个帝国向它滚滚而来的权力与财富,然后将它们嚼碎了咽下,化为这个庞大帝国运作的养分,再将废料呼出。   而那些被它吞吐出的、浓郁而又肮脏的灰雾,却似乎又是这座将人的高低贵贱泾渭分明的钢铁巨兽唯一会平等赠予众生之物,无论是高贵的皇帝,还是低贱的贫民,当他们生活在这座城市时,他们都不可避免呼吸着同样的脏雾。   马歇尔小心观察着他的主人,他以为自己的主人故地重游,多少会有些心情欠佳,但西泽尔的眸中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平静,仿佛他行走在奥尔兰德的街上,与他走在安多港的街道并没有什么不同,这让他心中即放松了几分,又不免有些担忧。   他虽年长西泽尔几岁,可是他的这位小主人,却是个自幼就比他心思深沉得多的人,恐怕他比西泽尔心眼多的时候,也就只有西泽尔还没开始记事的那几年了,在大多数时候,他总是不明白他的主人心中所想,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一向对自己有自知之明,他算不得是那种很聪明的下属,唯有忠诚和勤奋才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因此,他也总是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却不强求自己能做得多出色。他看着西泽尔,却不敢猜测他的心情是否真的如他表露得那样平静。   直到他们走到军区的门口,即将要去接手护卫埃兰使团的任务之时,西泽尔又对他开了口。   “最近要是再有安多港的信件送来,让他们加急送到我手上。”   马歇尔先是一愣,随即的,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了西泽尔一眼,又忙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头称是,西泽尔狐疑看了他一眼,“你在惊讶什么?”   “不,没什么……”马歇尔说着,又和他走近了军区,进入军区之后,西泽尔便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只又瞥了他一眼。   马歇尔却在心中高兴了起来,他真是没想到,原来安多港的事情竟也可以分散主人的注意力,他从前总有些担忧,担忧他的主人在那位拜伦先生身上投入的心思过多,究竟是否是件好事……如今看来,有时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至少有那位拜伦先生在,主人的心中就又多了些别的挂念,不至于让他的心中……只有无尽的悲愤与痛苦。   ————————————   拜伦提着篮子从马车上下来时,萝丝小姐便迎上了前,笑意盈盈说道,“拜伦先生要先喝杯茶再等阿列克修斯少爷,还是现在就去找他呢?”   “阿列克修斯已经醒了?”拜伦有些诧异,笑着说道,“今天怎么这么难得,周末他竟也能起得这么早。”   萝丝小姐捂嘴轻笑,“哎呀,您说的是,就连夫人知道他最近周末常常早起,也惊讶得不得了呢!听说是因为阿列克修斯少爷的绘画老师最近把上课时间安排在了早上,您知道的,我家少爷除了对吃喝玩乐上心之外,唯一上心的正事也只有画画了。那位莫林先生是我家少爷最喜欢的老师,比之前的老师严格许多,有时他们一上课,就要上一整天呢!”   “那他现在上完课了吗?我现在去找他,会不会打扰到他?”拜伦问,又将手中的果篮递给了萝丝小姐,萝丝小姐掀开篮子看了一眼,露出了一个轻快的笑容。   “那倒不会,今天不是那位莫林先生来上课的日子,这会儿少爷正在画室完成他布置的课业呢。”   拜伦在萝丝小姐的带领下来到了画室,果然就见到阿列克修斯正埋头在画板前,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难得今日早上的阳光正好,阳光泼洒在画室之内,把画室四处摆放的那些油画照得色彩更加明亮,阿列克修斯就坐在那些明亮的画作的中间,用笔杆子一下又一下戳着自己肉乎乎的脸蛋,显得他的愁眉苦脸也是可怜可爱的、烦恼小小的模样。   拜伦见此情景,忍不住轻笑起来,他走进画室时,难得阿列克修斯也没发现他,等他走到阿列克修斯身边,低头看他空荡荡的画板时,才轻笑着出声,“这是怎么了?阿列克修斯,有什么样的绘画难题,把我们的天才小画家也给难倒了?”   阿列克修斯这才回过神来,他把画笔一扔,哀嚎一声抱住拜伦,“拜伦,你说莫林先生是不是在刁难我啊……他竟然要让我画七恶徒之死!这哪是我一个天天画小猫小狗小动物的小画家能画得了的画呀……”   阿列克修斯哭得无不闻者落泪,见者伤心——当然,要是他没有扯着嗓子干嚎那就更加动人了。   拜伦拍拍他以示安抚,又笑着低头说道,“哦,画画上的事情,我懂得不多,但我想莫林先生给你布置这样的任务,一定也是因为他相信你的能力。你先别着急,要是一时画不出来,我们慢慢来就是了。”   他低头看阿列克修斯,见他虽仍满脸发愁,但看上去也并没有那么沮丧,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看来只是孩子一时发愁老师布置的作业,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过……七恶徒之死?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他想了想,才想了起来,这是圣光福音书里的故事,是一个有些生僻,却在艺术界十分出名的故事。   阿列克修斯的手边放了一些用于参考的手绘图纹和草稿,拜伦拿起看了看,这应该是阿列克修斯的那位绘画老师给他的,那些手稿的绘画水平极高,是少有的,让拜伦觉得比阿列克修斯的水平要高得多的绘画水准。   难怪是阿列克修斯最喜欢的老师呢,拜伦记得,这位莫林先生也教了阿列克修斯快两年了。   “阿列克修斯,你对七恶徒之死了解多少呢?”拜伦问他。   “哦……这个我知道,不就是这七个大恶棍原本受圣徒抹大拉的庇护,却为了利益而向腓里基的士兵出卖他,导致他死在马厩里嘛!我都能背会福音书里那七恶徒的下场呢!”阿列克修斯揉了揉鼻子,无不骄傲说道,好吧,这也是福音书里他为数不多能背会的选段了。   “那七恶徒害死了圣徒抹大拉,他无辜的血流淌在地,使大地和天空也愤怒。审判长加百列怒道,主啊,这无可救赎的七人是对您意志的亵渎!”   “主说,去吧,执掌审判的神使,去吹响审判的号角,去叫那七恶徒付出应有的代价,好叫世人知道,主知晓世间的不公事,不义者终将受到神罚。”   “这神审判长下凡,要让那七个背叛的不义者人接受惩罚,那七恶徒性情各有不同,审判长就要让那七人因己身之恶而自食其果。”   “于是,第一个人死于不义;第二个人死于不伦;第三个人死于不忠;第四个人死于不诚;第五个人死于狂妄;第六个人死于谎言;第七个人死于恐惧,那七人各有其死,方显审判公义。”   拜伦听着,眨眨眼睛,有些无奈笑着说道,“你这省略了好大一段呢,这七人具体怎么死的,你没背。”   阿列克修斯摆摆手,“哎呀,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嘛,我们自己知道不就行啦!反正我哥也从不会抽查我背福音书……”他碎碎念说道,又轻咳一声,有些困惑地挠挠头,“拜伦,你说莫林先生为什么非要我画这么晦涩老旧的题材呀……我是真有些不明白,你猜他当时是怎么给我说的?”   拜伦笑着看他,“怎么说的?”   “莫林先生说我画的画太美了,说什么……只会画美是不行的,只会画美的画家永远只能成为二流画家,他说我想要超越他,就要学会画丑,画得越丑陋越好,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画丑就能超越他了呢?我和莫林先生差得明明只是画功呀!”   拜伦听了他的画,却颇为触动,他深深看了阿列克修斯一眼,说道,“你的这位老师,一定是一位很了不起的艺术家,他是个很会教导你的师长。我当然也可以为你解答,但我却觉得,这个问题,由你自己想明白会更好,当然,这并不急于一时,你不妨先听老师的话照做,但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我也可以向你解答一些我的看法。”   “哦,这样吗?”阿列克修斯又挠了挠脑袋,“让我想想……拜伦,如果我自己想明白这些事情,莫林先生是不是会对我更满意呀?哦……想来也是的,莫林先生肯定更希望我自己能参透一些事情,就是这对我来说,好像有点难……”   他又抓耳挠腮了一番,又长叹道,“哎呀,真是的,我又想当个简简单单的小画家,又想哪天能真的像莫林先生说的那样成为超越他的画家!圣光啊,早知道超越莫林先生还要这么用力地用我的脑子,我就不给自己定这么宏伟的目标了,这不是难为我嘛!”   拜伦又差点被阿列克修斯这番话逗笑,这个小子,真是长不大的小孩子,他都有些担心那位莫林先生的谆谆教诲究竟能不能让阿列克修斯开窍了。   “要不先吃些东西,我们再边聊边想?我今天带来了些玫瑰苹果,是从安多港附近的布特小镇送来的,今年最晚的一批果子了。布特小镇的人告诉我说,晚熟的玫瑰苹果是一年中最甜的果子,很适合用来做黄油烤苹果和翻转苹果派,切块吃也不错,要尝尝吗?”   一说到吃,阿列克修斯又高兴了起来,“哎呀,当然要啦!我要吃撒多多肉桂粉的烤苹果!哦……对了,也不知道我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要不是他之前寄回了好多家信,我都有点担心他要好久不回来了,拜伦,我给你说,你别看我哥好像吃什么都不咸不淡的样子,其实他可喜欢吃烤苹果啦!以前我们俩一起在炉火边烤过苹果,他每次都把我烤的黄油苹果吃完了呢!”   拜伦闻言,却不由弯了眉眼,没想到西泽尔竟然还喜欢吃黄油烤苹果,这可与他平日里总说自己没有什么饮食偏好的说法不大一样,仔细想想,他其实也挺喜欢吃甜食的吧?他的拿手好菜不就是那道清甜可口的米布丁吗?   哦……其实也不好说是不是他真的喜欢烤苹果,说不定只是他想给弟弟个面子呢?西泽尔是个很重情意的人,这拜伦是知道的,不管阿列克修斯会做什么东西给他吃,他都会好好吃完的。   阿列克修斯说着,就要带着拜伦去厨房做热气腾腾的烤苹果了,直截了当地将没动一笔的画布抛在了脑后。等到到了厨房,难得今日阿列克修斯掌厨,他把拜伦带来的、圆润而饱满的苹果挖掉果核,又往里面塞了满满的黄油块和黄砂糖,放进火炉里烤到黄油融化、果皮微微焦褐才拿出来,然后往上撒厚厚的肉桂粉。   等到拜伦拿到手的时候,他的勺子还没有触碰到果肉,那些融化的黄油就已经顺着果皮流淌下来,散发出肉桂与砂糖的香气,把烘烤得半透明的果肉舀下一勺,与满满的黄油、肉桂粉与烤得焦褐的砂糖一起送入嘴中,虽是简单的调味,却让黄油、肉桂的醇厚与苹果的清甜可口融合得恰到好处,外加砂糖的点缀,很适合在这样暖洋洋的冬日食用。   拜伦尝了一口,也不免对阿列克修斯赞不绝口,夸得阿列克修斯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就会这么一个简单的小甜品,平时都不好意思拿出手给擅长做各种美食的拜伦品尝,也是今天拜伦带了苹果过来,他才一时兴起想给自己的好朋友也尝尝。   平日里总是拜伦给他做各种好吃的,偶尔他也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厨艺投喂一下他的好拜伦嘛。   和阿列克修斯一起吃苹果的时候,拜伦拿出了一封请柬,问阿列克修斯愿不愿意过几天和他一起参加埃兰人举办的宴会。   埃兰的商会给了他一封空白请柬,让他可以邀请自己的亲朋好友参加,他原本是想和姐夫一起去的,怎奈何姐夫最近忙着教学徒和管理工坊,压根不想为了参加一个宴会而花费那么多时间收拾打扮自己——说起来,这也是托了拜伦的福,让他们原本简单的烘焙店一下子下设了三四家工坊,原本就繁忙的生意这下更忙不过来了……   谁料阿列克修斯看了眼宴会的日期,却也跟着摇了摇头。   “不行啊,拜伦,那天是我和莫林先生上课的日子呢!你不知道,莫林先生是个脾气很古怪的人,他是不许我请假和调课的,之前他一直很忙,给我上课的时间短,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好像他忙完了自己的事情,一到周末就拉着我上整天的课!”阿列克修斯撇了撇嘴,有些欲哭无泪说道,“我都有点怀念他因为忙而只能一个月给我上几次课的日子了,我那时候竟然还觉得他一节课只能教两个小时太短了,这下可好啦,我一上课就是一天,连水都不让多喝呢!”   阿列克修斯满脸遗憾地回绝了拜伦,还不忘咂摸一下嘴,回味一下上次他们参加埃兰人的宴会时吃到的美味烤肉。   这老师也太严厉了些,不过似乎艺术家都总有些怪脾气,拜伦也不好多说什么。他有些遗憾收回了请柬,既然阿列克修斯没有时间去,他似乎也只能一个人去了。   拜伦只好就此作罢,又陪着阿列克修斯待了一上午,等吃完饭才离开。离开之前,他又问阿列克修斯,“你这几天有收到你兄长的家书吗?他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阿列克修斯摇着头,又想了想,说道,“没有,可是我觉得我哥一定会在光辉节前回来的。”   “真的吗?为什么?”拜伦的眼睛亮了亮,又笑着问他。   “唔,因为我哥不论有多忙,每年的光辉节都会在家里度过呀!而且我写信给他说了什么来着……他说让我今年也把你请到家里来过光辉节,应该是会回来的吧?”阿列克修斯挠了挠脑袋,试图回忆起他之前究竟在心中给他亲爱的兄长说了些什么,怎奈何他的小脑瓜子能装的正事向来不多,对着自己的兄长不是撒娇耍赖就是要东要西,总是说完就忘,实在想不起来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拜伦弯了弯眼睛,带着一身香甜的苹果味,坐上了马车回家了。虽说阿列克修斯的推测也未必能实现,因为也许西泽尔会被更要紧的军务给绊住,但既然阿列克修斯这样说,也就意味着西泽尔是想过和他与家人一起共度光辉节的吧?   他向来相信西泽尔,他会这样许诺,就一定会尽力实现,也许……在一年之抹的光辉节之前,在新年的钟声敲响之前,他能够看到他的好友平安无事且面带微笑地站在他的面前呢? 第306章 鲁米之诗:鲁米的爱情之诗。   呜——呜——   火车的嗡鸣声回荡在广阔而阴沉的荒野之间,鲁米看着窗外不停略过的荒原景色和噼里啪啦敲打在窗上的雨点,发出了一声长而轻柔的惊叹。   “苏楠的风土人情,真是与我国的风景大不一样啊,我从未见过这样阴雨连绵的冬日,好像这里的寒冷也带着湿漉漉的潮气。”他说着,又感叹道,“也许就是因为苏楠的雨太多,他们的诗歌才会有一种充满雾气与寒凉的感觉,哦……不得不说,许多苏楠人也给我一种这样的感觉,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十分温和且有礼貌,却总看起来不好接近,像雨雾一样难以捉摸。”   一旁的马哈茂德大公闻言看了鲁米一眼,无声摇了摇头,他是没有诗人这样细腻的心思,与苏楠人打交道久了,他最大的感受就是这帮苏楠人既刻薄寡恩又虚伪傲慢,若非他有求于苏楠,想要将其先进的文化引入埃兰,他是绝不会喜欢和苏楠人打交道的。   “我来往苏楠也有好几回了,总是习惯不了这里湿漉漉的空气。”大公摆摆手说道,“这里太潮湿了,就算是不下雨的时候,空气里也总是湿哒哒的,现在我都有点想念撒拉尔罕爽朗的空气了。”   “原来您也住不习惯这里?”鲁米笑了起来,“他们都说您都恨不得住在苏楠不回来了,也幸好这次我们出访的时间不长,能早些回去……”   他正说着,便看到大公脸色一变,这才惊觉有些失言,大公看向他,神情变得有些凌厉,“都是谁这样说的?使团里的哪些人?”   鲁米暗叫不好,让他多嘴,这可让他如何回答?到底一同出访的都是同僚,就算他知道有些人一直是大公的反对者,也并不赞同他们的做法,他却也不忍在还没有回到埃兰的时候,就把他们捅出来卖给大公。他有些尴尬,踌躇了半天才说道,“大公阁下,您知道的,我对诗歌之外的事情一概不大上心,究竟是谁说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大公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收回了眸中的凌厉之色,只说道,“鲁米先生,您是个实诚的好人,有些事情,既然您插不了手,就也要学会谨言慎行。”   鲁米轻咳了两声,“我明白的,大公阁下。”   “好了,也差不多到了殿下睡醒的时候了,去他身边伺候着吧。”大公摆摆手说道,鲁米笑了笑,整理了一下手边的诗稿,起身有些狼狈离开了大公所在的车厢。   等他走出车厢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心道,果然大公还是在意那些人对他私下的议论的。   他在心中叹息,既有些无奈,又不知该作何感想。虽然他只是一个醉心于诗歌,对王庭的暗流涌动一概不管不顾的无能诗人,然而即使他故作不知那些私下的明争暗斗,他也是知晓大公一直以来的处境的。   不知有多少撒拉尔罕的帕夏贵族恨透了大公,他们恨大公这些年来坚持将这些异教徒的奇淫巧技引入王都,恨他几次三番想要亵渎埃兰的古老传统,恨他不敬月神,恨他大权在握——更重要的是,他们也恨他在数年前就曾与上任被废黜的苏丹勾结,妄图撼动苏丹的禁卫军制,那曾经妄图撼动埃兰军制的前任苏丹穆拉得最终落得个被耶尼切里冲进帕特里宫,用弓弦绞死的下场,马哈茂德大公却幸运地躲过了那场对改革派的清算,并蛰伏数年,再次掌权。   这又怎么能不让这些王国内的守旧派坐立难安,夜不能寐?   他们谁都摸不准,这位年轻时曾经追随穆拉得苏丹的大公阁下,究竟有没有忘记昔日的仇恨。   尽管这次出访的人中,也不乏有守旧派的人,他们在见证了苏楠帝国的坚船利炮与工厂铁路之后,也的确有了极大的动摇,然而即使他们的想法有所松动,也并不妨碍他们依旧反对马哈茂德大公。   或者说,也许他们的想法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们也的确认同了一部分马哈茂德大公想要引进苏楠技术的想法,然而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够认可引导这件事情的人是大公本人。   他们中的许多人仍对大公对费尔南大陆的亲近充满了敌意,甚至在私下常常嘲弄他是一个“费尔南人”,一个“伪信者”,一个妄图叛教的“准异教徒”。   如今大公虽大权在握,并深受苏丹陛下的恩宠,然而身为大公在王庭之中为数不多的朋友,鲁米又怎么会不知道大公阁下艰难的处境呢?唉,有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不插手究竟是不是一种对朋友的不忠,然而他也的确没有这个能力插手这些,何况……   何况他也不是不知道,大公并非心慈仁善之人,恰恰相反,他作为王国的大维齐尔的一面相当冷酷无情,这几年来,他一直对大公阁下对推罗人的铁血手段有所耳闻……   对于这些事情,鲁米总是对这些事情,并且无可奈何,作为一个真诚热爱祖国的埃兰人,他心知大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王国,然而作为一个诗人,他却也不得不悲伤且无力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双手逐渐沾满了鲜血。   归根到底,他也只是用诗歌来逃避那些冷酷的现实罢了,鲁米有些沮丧地想。   他这样想着,便不知不觉走到了殿下的车厢门口,门口的两个苏楠士兵将他拦了下来,“你是做什么的?进去做什么?”   鲁米一愣,差点又忘了,如今在火车上负责护卫大公的是苏楠的卫兵,他用已经有些流利,但仍带着奇怪口音的苏楠语说道,“我是王子殿下的门客鲁米,先生,请让我进去,殿下说今天下午让我去找他。”   士兵轻蹙起眉,“贵国王子没有给我们通传这件事情,他只交代在他没睡醒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   那士兵说着,便用有些微妙的视线与一旁的士兵对视了一眼,那个士兵则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你既然是王子殿下的门客,难道不知道王子的车厢里都有什么人?”   鲁米一听,不由得十分尴尬且无奈,殿下啊,您就不能离了那些姬妾女奴一天吗?这不是白白让苏楠人看了笑话?算了……他能有什么办法,他还能不知道他们的这位王子殿下是出了名的风流多情吗?这些时日在苏楠,他都不知为王子殿下写过多少情诗了,也就是殿下还知道些轻重,知晓苏楠人十分忌讳同性相恋,否则那些情诗早就被送到了殿下看上的漂亮男人手上了。   “那殿下醒了吗?”鲁米克制着自己的尴尬脸红,问道。   士兵双手一摊,“我们怎么能知道?贵国的这位殿下白日里的作息总是不稳定。”   “那……能帮忙去通传一下吗?”   士兵却摇了摇头,“先生,您知道的,贵国殿下的脾气不怎么样,我们可不敢去打扰他。”   士兵这么一说,鲁米就更尴尬了,艾哈迈德王子在苏楠人面前也是从不收敛自己作为王公贵族的张扬做派的,前几天有苏楠士兵未经允许走进他的车厢,差点被暴怒的王子殿下命令随行的耶尼切里砍下脑袋,虽然这件事情最终也在双方的退让之下不了了之,然而那位负责护卫他们的年轻苏楠军官脸色却变得奇差无比,每每见了王子殿下,他便冷着脸一言不发,大有连表面的尊敬都懒得理会之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正还在想着那位年轻且冷漠的苏楠军官,身后便传来了他的声音,“鲁米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   他一转过头,就看到那位苏楠军官正穿着一身海军的白色行装站在他身后,一双灰蓝眼眸透过帽檐下的阴影望过来,冷冽而无波。   “啊……您竟然记得我的名字?”鲁米有些惊讶,“您,您是……”   “格林,您称呼我格林就好。”西泽尔言简意赅说道。   “啊,是的,格林阁下。”鲁米笑着说道,又温和地重新打量了一下他,只见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格林军官长着一张俊美无俦且气质冷峻的脸,前些时日,这位年轻的军官大人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让鲁米几乎不敢过多注意他,以为他像其他的苏楠人一样傲慢且难以接近,或是在骨子里瞧不上他们这些埃兰人,没想到他竟能记住自己的名字,还对自己的态度称得上友善。   “您客气了,不必用阁下这样的尊称。”西泽尔面色稍愉,对着鲁米说道,他虽一直对保守神秘的埃兰人无感,甚至多少带着些苏楠人的傲慢,然而对于这个使团中气质儒雅随和,又据说诗歌水平造诣极高的鲁米先生,他还是有几分发自内心的尊重的。   西泽尔一向敬重艺术家与知识分子,这是他从小就受到的贵族教育所教给他的行事准则。   因西泽尔对他友善的态度,鲁米便将方才的事情告诉了对方,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殿下命我这几日写几首足够打动人心的诗歌,尽快交给他,我已经拖延了好几日,要是再不上交……”   那年轻的军官闻言,忽而眼眸一沉,指尖不动声色拨弄着随身佩剑上坠着的一枚红色绳结,他漫不经心问道,“稍后我可以帮您通传,鲁米先生。只是不知我能否好奇多问,您手中的诗稿怎样的诗歌呢?我听说你们埃兰人极爱写诗,又被称为诗歌的国度……”   “您竟然对埃兰有这样的了解,真是难得。”鲁米高兴了起来,他所遇到的绝大多数苏楠人几乎对埃兰毫无概念,不是对他们有着各种奇怪的误解和幻想,就是把他们当成茹毛饮血的野蛮人,知晓埃兰也有着古老文明的人少之又少,能够知道埃兰人擅长诗歌并感兴趣的,那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哦……这又不禁让他想到了他在安多港所结识的那位年轻的苏楠朋友拜伦,在苏楠的这些时日,他们之间总是互有通信,每次拜伦总在信中认真阅读他用苏楠语尝试创作的诗歌,并真诚地写下一些自己的阅读体会。   他很高兴能有人愿意倾听他的诗歌,一时竟也不急于去找王子殿下了,他大方地将怀中的手稿交给了西泽尔,无不骄傲说道,“这是我用苏楠语尝试创作的诗歌,不知道在你们这些苏楠人读来感觉如何?我模仿了你们苏楠的十四行诗范式和韵脚,哦……希望这不是你们苏楠人眼中的蹩脚之作。”   西泽尔拿起那些诗稿,一目十行阅读起来,他露出得体友善的浅笑,眼眸却在落在诗稿上时变得阴沉了几分,深遂如湖的眸中似有暗流翻涌。只见那些诗稿上极为动人地书写着对一位“爱人”的倾慕之情,那爱人不知性别,也不知年龄,可诗稿之间却将爱人的品德与美貌赞颂,含蓄哀婉地表达倾慕。   “这是写给什么人的情诗?真是动人。”西泽尔语气平静说道,鲁米听了,却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位年轻的军官语气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鲁米却没有多想,只当是对方是觉得自己创作的苏楠诗歌到底有些外国人模仿的蹩脚,却不好明说,只笑着说道,“哦,不是给某一个人的,硬要说……应该是写给‘爱人’的吧。这是殿下的要求,不知殿下又想到了什么主意,他希望我能创作一首足够真诚的情诗,写给心中挚爱。”   他说着,用苏楠语吟诵了起来。   “那以撒自答,爱是什么?”   “爱是狂喜,爱是赞叹,爱是灵魂之悸动,爱是生命之本能。爱是沙漠的甘泉、椰枣酿成的美酒,爱是无花果与葡萄的甜蜜、没药与乳香的芬芳,爱是香柏树燃烧的火焰,是丰饶之角流淌出的麦种。”   “爱……是母亲的乳汁,是良人的亲吻。”   他吟诵完,闭上眼睛,赞叹说道,“这是福音书中雅歌篇的古老篇章,我主乌尔的箴言书中也有对应的翻译,每每读来,我总会被这千年前对爱情的赞颂所触动。爱……多么质朴又伟大的情感啊,尽管我们所信仰的神明不同,它也一定是诸神对世人最慷慨的馈赠。”   西泽尔看着鲁米动容的神情,眉眼之间却轻蹙,爱吗?他当然也是懂爱的,却不能理解诗人此刻的沉浸,明明他写的诗歌没有一个具体指向的爱人,雅歌本身也并无明确的指向,又何至于被打动至此呢?   这是他少有的、并不擅长的领域了,他虽有着不错的艺术涵养和鉴赏水平,谈论起诗歌、文学和艺术之类的话题也能说得头头是道,然而那也仅仅只是自幼所接受过的严苛教导罢了,他其实很少被艺术或文学本身所触动。   或许……也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很无趣的人。   “您的苏楠诗歌写得很不错,作为初学者,这样的创作水平已经相当了不得了。如果不深究其中的一些用语习惯和东方的意向,我想一般人也看不出这些诗歌出自一位异国的诗人之手。”西泽尔将那些诗稿还给了鲁米,语气平淡说道,“我想贵国的那位殿下也会满意您的创作的。”   不知为何,鲁米听了年轻军官的最后一句话,却莫名觉得背后冷飕飕的。   奇了怪了,鲁米挠了挠脖子,是他的苏楠语又退步了吗?怎么他总是有些拿不准对方的语气呢?在苏楠的这小半年,他还以为自己能在离开这里之前习得一口水平不错的苏楠语呢!   “啊,那就借您吉言了。”鲁米笑着说道,“我也希望殿下能尽早满意,好叫我能休息几天呢,我之前已经接连创作了好几首,都被殿下以不够动人和真诚打了回去。”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我们殿下倒是极爱诗歌之人,他对诗歌总是有自己的独到理解。”   虽然这不过是因为这位殿下惯爱给他的姬妾寄去情诗罢了……哦,殿下虽是个喜欢流连花丛的多情子,对待他的爱姬却极是慷慨爱怜。   西泽尔闻言,指尖却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意。   鲁米并未察觉到苏楠军官的异样,仍在自顾自说道,“哦……说起来,其实我还是更习惯用埃兰语创作诗歌,这些时日我写了这么多苏楠语的情诗,心中却有了些新的灵感。我创作了一首埃兰的诗歌,让我想想,该怎么翻译成苏楠语才更贴切……”   他沉吟片刻,动情地吟诵起来。   “我于月下窥见爱人的眼,那眼眸澄净,如项间的青金石。”   “我落入爱人的眼,有如旅人遇见沙漠中的清泉。”   “欲狂喜扑入其间,却忽有忧惧丛生。”   “恐为沙漠蜃境,恐为镇尼惑梦。”   鲁米吟诵完之后,又颇为贴心解释道,“镇尼是我们埃兰传说中的精灵,它们时好时坏,有时又会蛊惑人心。”   这首颇具异域风情的埃兰诗歌,反倒让西泽尔觉得比那些用心仿写的苏楠诗歌更加动人,他在舌尖将那首诗歌细细品读了一遍,忽而有些不解蹙眉,“既然是见到了爱人的眼,又为什么会心生忧惧呢?我不明白……”   难道见到爱人的眼睛,不应该是满心欢喜才是吗?竟然要担忧那是海市蜃楼一样的幻梦,那也未免太过患得患失了。   鲁米听了这话,却忽而大笑了起来,“哦,格林先生……也是,您还这样年轻呢,我猜您一定还未有心上人吧?不懂情爱的小伙子,是不能理解相爱之人的患得患失的,等到您真的拥有一份爱情的时候,您就懂得了……”   西泽尔轻蹙起眉,微带冷漠看着鲁米,鲁米却不被他这副模样所吓到,只是笑意盈盈说道,“哦,您别不服气,格林先生,没体会过爱情的毛头小子都一个样,以为自己不会被小小情爱所困。可其实呢,等到拥有真正的爱情时,也没有一个会是不患得患失的。爱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神明对世人总是慷慨而吝啬,当你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爱情的同时,你便也得到了同等分量的痛苦……”   诗人感叹道,“世间的一切总是镜像伴生的,光明与黑暗伴生,高尚与卑劣伴生……就像爱情常与痛苦伴生。当你得到爱情之时,那痛苦的影子,也就要如影随形了。”   西泽尔听了这话,却忽而心有所感,想到了不久之前那个自缢而死的士兵安迪。   在他得知安迪的死讯之后,他总是十分困惑,甚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爱上威森特上校那样的人渣,他也不明白,既然自己已经在遥远的他乡为他安排了平静的生活,他又为何最终为情所困,选择自尽这样惨烈的方式。   费尔南大陆是极为厌弃自尽之举的地方,在所有信仰圣光的流派之中,没有一个是不把自尽看作是最深重的罪孽的。自杀而死的人所背负的罪孽是圣光绝无可能赦免之罪,因自尽而死的灵魂也将注定无法升入天堂,永堕地狱,甚至肉身都难以葬入公墓。   这对于将死后升入天国视为唯一救赎的费尔南人是极为有力的震慑,通常想要寻死的人会想尽办法让别人杀死自己,而非自己主动自尽。   这个终其一生都在为情所困的士兵似乎也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理解,他唯一留给世人的——或者说,留给西泽尔这个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的恩人的遗书,似乎也未曾奢望过得到西泽尔的理解。   他在遗书中是这样说的,他对辜负了格林少尉的好意心怀愧疚,然而他也实在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人们希望我能走回正途,所有人都是这样希望的,我的家人是如此,告解的神父也是如此。我当然知道……他们只是爱我,希望我能拥有普通人一样的幸福。”   “然而,然而……普通人所拥有的、世俗意义上的幸福真的能给我的心灵带来幸福吗?那些夫妻之爱、手足之爱、子女之爱……那当然也都是美好的幸福,可那些却都不是能真正让我的心灵宁静的幸福……”   “我的心在爱上一个不该爱上的人之时,就已然知道了自己的幸福所在,那并非是圣光所允许并祝福的爱情,甚至充满了罪孽,而我也终于自食其果……可我无法否定我的心之所爱……当我意识到我否认这爱意就是在否认我的灵魂,我的全部之时,我便已经明白,我是注定要背负这不可饶恕的罪孽了……”   “我无法舍弃这痛苦的爱情,正如人无法背弃自己的灵魂,这灼烧的爱意似乎已经与我爱的那个人无关了,我甚至已经想不起他的模样……是的,我选择了我的灵魂,尽管这爱让我痛苦如焚,尽管这爱让我悲喜不由己身……但我宁愿选择它……我宁愿以死亡为代价真正地活着,也无法选择那虚假的、如同死亡般的活……”   回想起那遗书上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般的临终之言,西泽尔的心轻微地触动着,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似乎是见到了一片朦胧而模糊的幔帐被风吹拂,掀起一角露出些许光景。   那幔帐不知何时起,总是出现在他心间,却又半遮蔽着幕后的一切。他欲掀起那垂下的、轻柔而又无尽向四方延伸的幔帐,然而他掀起一层,却又总有重重叠叠的轻纱在幔帐之后飞舞。   “爱情啊,真是恼人又甜蜜之物,如夜中的篝火,过近要灼烧血肉、使痛苦加诸,远离则困于寒夜,使黑暗蒙眼……”鲁米又用埃兰语吟诵起一首著名的埃兰小诗,“众神为分裂原初的人,降下这慷慨的馈赠与诅咒……”   他正要将这古老的埃兰诗歌翻译给西泽尔听,车厢的门锁却忽然被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满身金银饰链叮当的女奴出现在了门口,身上还带着浓郁且馥郁的香气,那香气极为张扬肆意,让一贯对气味极为敏感的西泽尔不动声色轻蹙起眉,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之意。   这位异国的王子殿下真是喜爱香料啊,也不知道是埃兰人用香的风格都是一贯的张扬奢靡,还是这位王子殿下丝毫不懂什么是收敛低调,这些时日,每每他人还未至,身上那浓烈的没药、乳香与琥珀的气味就已经扩散到了整节车厢之中。   他本就不喜这些气味过于浓烈的香料,用香的人又是他如今最看不顺眼之人,他已经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能够维持表面的恭敬,已经是他最大的忍耐了。   “鲁米先生,殿下在里面等您呢。”女奴轻笑,声音如莺鸟般柔和动听,她又抬头看了眼守在门口故作专注的两个士兵,扑哧笑了一声,朝那两个年轻人柔媚睨了一眼,见那两个士兵闹了个大脸红,才心满意足把头缩了回去。   鲁米见状,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只敢当没看见。他瞧了一旁的苏楠军官一眼,见他没有任何反应,这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艾哈迈德殿下是个风流浪子,却又难得对自己的姬妾女奴有容人之量,他不在意自己的那些妾侍是否会背着他寻欢作乐,甚至乐得在他们想主动离开时,慷慨地给他们一笔丰厚的钱财由他们自由嫁娶,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虽然他也不会把那些姬妾所生的孩子认在自己名下就是了,他的几个子嗣皆由他明媒正娶的三位王妃所生。   他与年轻的军官告了个别,这位军官只是朝他一点头,以示回应,他的反应虽然冷淡,鲁米却并不为此感到伤心。   与这位苏楠军官交谈之后,他能够敏锐察觉到,这个年轻人只是外表有些冷漠而已,对待他仍称得上尊重知礼。   就是,就是性情有些古怪,似乎有些阴晴不定,难以琢磨……   他跟随女奴进入了王子殿下的私人车厢,女奴随后关上了车厢的门,这里已经被埃兰的奴隶们用丝帐、地毯和金银器具装点成了埃兰风情的模样,王子殿下躺坐在地毯上堆放的丝绒软套之间,一手支着头,姿势散漫慵懒,衣襟半扯开,由着女奴们簇拥在他身边,为他轻柔在身上涂抹香膏,他听见鲁米进来,便头也不抬说道,“鲁米先生,今天你写好新的诗歌了吗?”   “写好了,当然写好了,哈哈……”鲁米干笑两声,“让您久等了。”   “你确实让我久等了。”王子抬起头,绿眸漫不经心落在诗人拿着的手稿上,“你在门口和什么人说话呢,怎么耽误了那么久?不知道我一直在等着你的诗稿吗?”   鲁米慌忙将手中的诗稿递给了女奴,女奴正要恭敬呈给王子,却被他抬手夺过,一目十行捏在手中阅读。   王子一挑眉,勾起一抹满意的轻笑,“很好,总算这次的诗歌有了几分你平日写埃兰诗歌的水平。”   鲁米正要笑着应承殿下的赞赏,便见那双狭长的绿眸又落在了他的身上,微微眯了起来,“鲁米先生,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鲁米一愣,随即被那双慵懒未散,却又带上了几分凌厉之色的绿眸一惊,忙恭敬低下头说道,“是那位年轻的格林军官,您还记得吗,他似乎是那些负责护卫您的苏楠士兵的长官。”   “是吗?好像没什么印象,苏楠人长得都是一个模样。你和他都聊了什么?一个苏楠军官,怎么突然有兴致和你交谈这么久?”他轻轻一抬指尖,示意一旁的女奴靠得更近些,女奴莞尔一笑,将香膏顺着他的手臂涂抹向上。   鲁米便一五一十将他们谈论的话题转述了一遍,有些他记得不大轻,便简单略过,王子听着他的讲述,由着女奴小心翼翼将他揽入怀中,沾着香膏的指尖在他太阳穴轻柔涂抹。   “我们的交谈……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鲁米有些小心问道,“那位格林先生看起来似乎并无一般的苏楠人对我们的傲慢轻视。”   王子轻阖着眼睛,平静说道,“不必如此小心谨慎,鲁米先生,我不会阻止你与苏楠人交际。把你写的诗歌读一遍吧,让我听一听,这些诗歌所蕴含的情感是否足够打动人心……”   “啊,当然,殿下。”鲁米笑了起来,“请您放心,我对和什么样的人交往是有数的,我只会和那些对我们友善的苏楠人往来……”   他说完,就拿起那些诗稿,声情并茂吟诵起来。   艾哈迈德王子摆了摆手,示意女奴停下,又缓缓起身,像一只刚苏醒的、逐渐由慵懒转为从容不迫且漫不经心的猎豹,他看了看沉浸在诗歌中的鲁米,绿眸又逐渐移开,落在车厢门口的门窗上,看见了一个即将要离开的男人侧影。   他微眯起眼,绿眸之中闪过一丝雪亮的精光。   友善?   呵……他可不觉得,这个叫西泽尔·格林的苏楠军官能够称得上什么友善。   或者说,也许他对其他的埃兰人是友善的,比如像鲁米这样的埃兰人,但对于他却绝对称不上如此。   他确信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个年轻的苏楠军人,然而自从他在奥尔兰德见到自己的第一面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便带着一种他绝不会看错的猜忌与嫌恶之意。   即使他自以为掩藏得很好……不,应该说,他从未想过掩藏,狩猎者总是对同类的眼神最为敏感,当他察觉到这个人的目光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个人是和他一样的非善之类。   即将要离开车厢的年轻军官脚步一顿,他察觉到身后那道鹰隼一样的目光,回头再看时,车厢里的女奴已经将门窗的帘子拉上了。   那门帘阻隔了西泽尔的视线,却也挡住了他此刻的脸上,克制在他唇角的厌恶与轻蔑。   他下意识将剑柄上的绸绳缠绕在指尖,那柔软而微凉的触感很快唤回了他的理智,让他收回了脸上的那一点微表情。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车厢。 第307章 发明奖章:汉森先生的发明者奖章。   今天晚上,拜伦难得能早些回家,一到家里,他就开始在肯特夫人的帮助下试穿起自己刚定制的一套礼服。   他马上要去参加埃兰人举办的宴会,再过几日,他又要与芙洛拉修女一起出席安多港的公共医学大会,因他最近身材在长高的缘故,他原来的礼服都已经有些局促了,肯特夫人帮他定制了一套新礼服,他试穿上身时,肯特夫人笑着说道,“拜伦先生,您的身材比之前健康了许多,如今穿着礼服也比之前好看了。”   拜伦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也轻笑了起来,他这小半年来难得无病无灾,又注重营养锻炼,再加上又到了身体快速发育的年纪,他的身体终于也向健康的状态开始发展,不再如从前那样消瘦,就连脸颊也变得红润而白皙。   许是因为面容变得健康,身材也开始变得高挑而不过分清瘦的缘故,如今他再穿上礼服,再不像从前那样因过分消瘦而显得衣服过分空荡,反倒显得身姿挺拔,气质也更儒雅沉静。   衬衫的领口那里做得不大合身,拜伦就把衬衫又还给了肯特夫人,让她再帮忙改一改针脚,两人正说话时,门口的门锁忽而响了起来,是汉森先生回家了。   汉森先生瞧见客厅里的两人,便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他正要上楼时,忽而瞧见肯特夫人手里拿的礼服,脚步一转走过来说道,“肯特夫人,这礼服是您亲手制作的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啊,当然。”肯特夫人当然不会拒绝,笑着把礼服递给了他。   “哦,这衣服可真漂亮,您的手艺真心不错,不知道……嗯,我能不能在您那里也定制一套差不多的礼服,嗯……能加急制作吗?”   拜伦闻言,便笑着问道,“汉森先生最近是要去参加什么活动吗?哦,还是说您改了主意,年后要和我一起去参加商会举办的晚宴了?”   作为改良自行车和诸多新厨具的设计者,如今汉森先生也算是拜伦与之合作的重要机械设计师了,因自行车工坊的大获成功,汉森先生也拿到了相当丰厚的报酬,拜伦与之合作的商会也因此多向这位机械师抛出橄榄枝,希望他能参加一些商会的活动,怎奈何汉森先生天性低调,不爱与人打交道,这些商业交际都被他婉拒了去。   汉森先生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不是……是皇家科学院刚给我寄来了一封信,说想要表彰我改良自行车的功劳,要请我过去一趟,说起这件事,我正要打算告诉您,想邀请您和我一起去呢。”   拜伦一听,不由惊喜说道,“哦,真的吗?!这是您应得的荣耀啊!”   就连一旁的肯特夫人听了,也忙高兴地向汉森先生道喜。   汉森先生忙将自己今天刚收到的书信展示给拜伦看,只见那封来自帝都的信上简短写着,为了表彰汉森先生为改进帝国的公共交通所作出的杰出贡献,他们将授予汉森先生一枚银制的发明者奖章,还会赠与他一笔一千磅的奖金,并诚邀汉森先生前往皇家科学院设立在安多港大学的会馆,他们会为他举办一个小型的表彰仪式。   拜伦仔细阅读着这封信,心中不由惊叹道,虽说苏楠帝国有这样那样的社会问题,但对于科技的重视却是没得说的。汉森先生制作出的自行车流行开来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帝都的皇家科学院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情,还赠与了汉森先生这样一笔丰厚的赏金,也就难怪苏楠帝国能成为当世科技最先进的国家了。   他正要将信件还给汉森先生,无意之间瞥见了信件的署名处,竟然还写着卡麦尔·德文公爵这个名字,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那位年轻的德文公爵的亲笔签名。   他忽而想起来,那位年轻的公爵是以擅长科学而著称的,他的名字能署在此处,似乎也说明他在皇家科学院拥有着高等职位。   拜伦依稀记得,这位德文公爵与自己是差不多大的年纪,这样一位天赋聪颖又极有才学的年轻人,怎么偏偏和那位达文波特皇子走得那么近呢?这样想着,他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惋惜来,不过,他也无权置喙他人的选择,他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也许不参与那两位皇子之间的斗争会对他更好罢了。   拜伦自是愿意和汉森先生一起去参加皇家科学院的表彰会的,汉森先生高兴之余,便多问了句拜伦最近又要去参加什么舞会,拜伦就将自己即将要参加埃兰宴会的事情告诉了汉森先生,还顺带提起了安多港的博物馆即将要展出推罗文物的事情。   “是推罗帝国时期的文物吗?哦……圣光啊,埃兰王国当年覆灭了推罗帝国之后,可是有不少古老的推罗神庙落在了埃兰人手中呢!埃兰人手中一定有很多能追溯到腓里基时代,甚至更久远的米诺陶时代的文物!”汉森先生闻言,无不激动说道,随即的,他又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抱歉,咳……我一听到古代文化,就有点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让你见笑了。”   拜伦笑了笑,说道,“没关系,哦,说起来,汉森先生您似乎很喜欢古代文明?有次我送您回去休息,在您的书桌上看到了许多有关考古和古文明的书籍呢。”   “啊,是的,我一直都很喜欢考古和古代文化。”汉森先生有些腼腆笑了起来,“我也很喜欢研究一些古代文字,这都是些没什么用的爱好,我自己研究着玩而已。”   拜伦轻笑,“这怎么能算没什么用的爱好呢?能研究明白这么晦涩生僻的学问,是相当了不得的才学呢!”他想了想,又说道,“哦,下周末您有空吗?正好埃兰人送来的请柬还可以带一个朋友随行,我问了一圈人,大家都说没空,我正发愁请不来朋友和我一起去,您要是能和我一起去,还能提前看到那些展品呢……”   汉森先生自是再高兴不过,一口便答应了下来,还不忘兴高采烈地在肯特夫人那里定制了一套新礼服,难得见到汉森先生这样外露的高兴,拜伦也跟着笑了起来,期待起了几日之后的埃兰宴会。   过了没几日,清晨的时候,拜伦拿到了肯特夫人帮忙改好的衣服,还顺带又收到了一封来自西泽尔的信。   这回的信件却并非是通过邮政寄给他的,而是格林家专程派人来给他送的信,他打开信封一看,里面却既无文字,也无明信片,只在信纸上写了一个硕大的问号。   拜伦在窗下就着阳光一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将信封左看看,右看看,见信里除了这个问号,就什么也没有了,也没有写明这封信的寄出之地,他就知道,西泽尔多半是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这个小心眼的家伙,拜伦笑着摇头,且不说他都多久没有给自己回信了,就是给他的那些信里,也半句不提自己上战场的事情,这个家伙瞒着他这么多事,自己不过是让他多等了那么几天,他竟要专门修书一封来质问他了?   拜伦眼珠一转,露出了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哼,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肯快点给他回信呢!真想索要回信呀,那就让他亲自上门来讨要吧。   放下书信,拜伦就开始读起今天的早报来。近日安多港的晨报上颇为热闹,随着公共医学大会临近,拜伦没少给各大报社的记者砸钱,请他们疯狂炒作微生物致病学和瘴气致病学之争,还加大力气渲染了微生物致病的危险性,为这件事情,不少医学界的瘴气学支持者被气得不轻,写文章质疑许多记者文章的专业性,专不专业的事情,普罗大众其实也并不关心,但和生老病死相关的事情,又是和时下最流行的科学热有关的热闹,那普通人就忍不住关注了起来。   以至于今年安多港的医学大会还没开办,这场往年从未有外界关注过的行业大会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热度,连带着让康纳医生也一时名声大噪,许多医学界的教授和医生也都纷纷下场,在报纸上发表自己的看法,两方还未会见,就已经在报纸上隔空斗嘴得不可开交。   以至于康纳医生都有点担心自己过段时日参加医学大会,会不会发生一场医学界的线下真人快打……好在这也不是什么问题,康纳医生都已经准备好带几个人高马大的助手一块去了。   翻过那些报纸头版上的隔空对骂,拜伦本打算阅读一下卢卡斯最近写的新作,忽而便看到了一条不那么起眼的新闻,说因投资金矿热的缘故,最近安多港的金价在缓慢下跌,连带着黄金期货市场遇冷,发生了一些抛售事件之类的金融事件,因这些投资市场的变化不算太大,市场的反应也并不剧烈,因此这条新闻并未被放在头版上,只是被安排在了角落里。   黄金期货啊……拜伦轻蹙起眉,苏楠帝国的黄金是与金磅直接强挂钩的,黄金价格缓慢下跌,对普通人的生活影响倒不大,但对于安多港的大宗商品交易,却是可能有影响的。   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大宗进口原材料的价格,拜伦想,随着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如今可是要严重依赖进口的大宗香料货物呢。   要是这个势头要一直持续下去,看来他得抓紧时间建立起自己在海外的贸易航线了,无论是借用别人的货运公司也好,还是自己租用商船也好,能够自己掌控进货渠道,才能控制好这些进口原料的成本。   这样想着,拜伦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海外货运的事情上,也就没有太在意这条新闻。   几日之后,很快就到了宴会的前一日,一大清早,拜伦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埃兰使团的简信。   是鲁米先生写来的,说明天一早,就会有人来迎接拜伦,鲁米先生请拜伦能提早一些前来,他已经为拜伦这个异乡的朋友提前备好了茶水。   “王子殿下特意嘱托我要好好招待您呢,拜伦先生,这可不常见,我想,殿下也一定期盼着您这位苏楠朋友的到来吧。”在简信的末尾,鲁米先生这样写道。 第308章 王子之邀:埃兰王子的邀请。   清晨,拜伦刚换好礼服,就有一辆马车来到门口等候,将拜伦与汉森先生一起接走。   埃兰使团的下塌之处是皇室所属的庄园,刚到门口时,就能看见这里四处守卫森严,有许多持枪批弹的士兵,汉森先生见此情景,神情多少有些紧张,拜伦与他说笑了几句,想让他放松一些,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见那些士兵大多穿着海军的制服,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些许笑意。   拜伦一下车,就见到鲁米先生早早地就在廊下等候,见到这个年轻的苏楠朋友时,鲁米先生满面笑容,用比从前流利了不少的苏楠语和他们打着招呼,拜伦笑了起来,又用他在商会里学到的一句埃兰语问候作为回应,鲁米先生闻言,就更加高兴了,连连用苏楠语热情说道,“欢迎你,我年轻的朋友!”   因他们还要去会见王子殿下,拜伦担心不善交际的汉森先生会应付不来,便委托鲁米先生将汉森先生送至别处休息,汉森先生感激看了拜伦一眼,拜伦轻声说道,他很快就会回来,到时他们就能一起前往参加宴会了。   随后,拜伦又跟随鲁米先生上了楼,还未见到王子殿下之时,拜伦就已经在走廊上嗅到了浓郁的埃兰香料的气息,他不免轻笑,这位异国王子的气质还真是如他身上的香料一般张扬奢靡,无论在何处,总是最为引人瞩目的存在。   见到艾哈迈德王子时,他正慵懒地倚靠在软垫上,侧身抽着一支样式精致奢靡的埃兰水烟壶。见到拜伦时,他的绿眸微眯起来,仔仔细细端详了面前的少年一眼,勾起了一抹轻快的笑容,他朝拜伦摆了摆手,用流利的苏楠语说道,“请坐,我的朋友,真高兴见到你呀,我在苏楠待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什么事情是比见到你更让我高兴的了。”   拜伦略有些吃惊瞪圆了眼睛,随即又笑了起来,“啊,您的苏楠语已经说得这样好了,真是让我惊讶。您在奥尔兰德这些时日好吗?您觉得奥尔兰德怎么样呢,我还从没去过那里呢!”   他走过来,应王子的邀请坐到他不远处的座位,离得近时,那浓郁的、夹杂着乳香与撒拉尔罕玫瑰芬芳的水烟烟雾便蔓延过来,因那水烟的味道过于浓烈,拜伦被轻轻呛了一下,露出些许的不适来。   王子的绿眸一滞,不动声色将手中的水烟放了下来,又轻轻敲了敲桌沿,示意一旁的奴仆将水烟带走,随即又转过头,轻笑着说道,“奥尔兰德是个漂亮的首都,与撒拉尔罕的风景截然不同。按照你们苏楠人的话说,那是一座很摩登的现代城市,我在那里学了不少苏楠语,也见识到了许多新鲜的事物。”他说着,随即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我并不觉得奥尔兰德是座完美无瑕的城市……它的确先进而漂亮,但又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忽而倾身靠近了拜伦,声音带上了些许神秘,“你知道它缺了点什么吗?”   拜伦轻笑,温声说道,“还请您赐教,殿下。”   艾哈迈德王子轻扬起唇,眸中倒映着少年柔和而清隽的眉眼,随即又正色了几分,说道,“它缺了一些该有的人情味,拜伦先生。我很少见过有像奥尔兰德这样让我感到冷冰冰的城市,好像街上的人从不关心自己以外的事情。奥尔兰德的先进与繁荣毋庸置疑,可是繁华的外表之下,也不尽然都是这样的美好。请恕我直言,我一直以为,以贵国的繁荣强大,奥尔兰德的民众会过得富足许多,然而事实却远非我的想象。”   仆人们端上了茶水,艾哈迈德王子漫不经心捏起银制的茶盏,往茶水里丢了一勺香料,“并非是我有意让您为难,拜伦先生,我只是震惊于奥尔兰德竟有那么大的贫民窟,还有那样多的街头流莺而已。我知道埃兰远不及苏楠富足,可即使是贵国眼中远不如安多港的撒拉尔罕,也不会比我在奥尔兰德所见到的街头流莺更多了,这让我相当震惊,老实说……我一直以为贵国的风气要比埃兰保守得多呢。”   他顿了顿,绿眸忽而露出了几分深邃之意,“还记得我们初见之时,你曾回答过我的问题吗?似乎现实给了我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他的这番话让一旁的鲁米多少有些吃惊和为难,不明白他们的殿下为什么明明将拜伦先生奉为座上宾,却总是要问他一些尖锐而难答的问题,说他是有意刁难对方吧,又何必交代自己如此礼待,若说不是吧……他又实在难以理解殿下的行为。他虽有意想提醒殿下,殿下却对他的提醒置若罔闻,再加上他又熟知殿下是个不喜旁人多置喙的性子,也只得无可奈何闭嘴杵在一旁,并在心里暗暗向拜伦表达歉意了。   拜伦听了王子的话,脸上的笑容多少有些无奈,他也没想到,这位王子殿下竟会如此敏锐,只在奥尔兰德待了一段时间,就已经察觉到了苏楠帝国的工业繁容之下所隐藏的无尽黑暗与血泪。   他虽从未去过奥尔兰德,然而奥尔兰德的各种社会问题,也早就在帝国的各大报纸上被许多社会评论家和调查记者报道过许多回了,那里数量庞大的地下流莺也不过是报纸上所报道的、奥尔兰德的阴暗面之一。   与面向大海、水路交通发达的安多港相比,似乎奥尔兰德周围的地界更加贫穷,也因此集中了附近郡区更多的贫困人口,如此数量众多的劳动人口涌入城市,带来的一定是严峻的就业问题和庞大的贫困阶层,奥尔兰德无力解决这些问题,或者说……那里的老爷也根本没有想过解决,于是奥尔兰德的地下流莺就变得遍地都是,以至于报纸上甚至有记者写过这样的话语——每十个奥尔兰德的女工里,就有三个被迫做过出卖自己的营生。   “我并不否认您所说的事情,殿下。或者应该说,这其实本身就是帝国如今的悲剧之处……”拜伦叹了口气,说道,“苏楠虽然拥有着发达的工业,但帝国却并未妥善地解决工业发展所带来的种种社会问题,这是帝国之失,也是,也是苏楠的当权者之失……”   艾哈迈德王子闻言,忽而抬头深深看了拜伦一眼,喝了一口茶水,“我没想到你会这样说,拜伦先生,你这样说,是也对帝国的当权者有所看法吗?”   拜伦一怔,随即抬头看向艾哈迈德王子,看向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从容而颇具异域风情的俊美面容。坦白说,他并不了解这位来自异国的王子殿下,有时也拿不准他那颇有些古怪的性情,尽管他们这小半年中常有通信,他也总是对自己表达出难得的善意,但他终究是个上位者,还来自于更加保守封建的埃兰,以至于让拜伦也拿不准,自己如果说出一些过于大胆的话,会不会触怒这位埃兰的王子殿下。   但他想到这些时日以来,他与这位王子殿下在信中真挚的交流,到底还是放下了心中的些许戒备,无不真诚说道,“殿下,我认为帝国与子民之间,恰如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帝国养育着自己的子民,爱护着自己的子民,子民也应当将帝国看作自己的父母爱戴。然而子女对父母的敬爱,并不意味着应该一味地盲从他们,或是在父母做错事时选择沉默,我认为这样的子女并不是真正的敬爱父母,而是在放任父母走向错误的深渊。”   他顿了顿,又说道,“如果一个子民对帝国的现实有着自己的独立思考,也许这些思考对于当权者来说是一种大不敬,但那也不过是出于一片对养育自己的母国的爱戴之心罢了。”   他这话说得诚恳,却也带着几分谨慎,想到艾哈迈德王子大概是不大能接受费尔南大陆流行的那套公民权的理论,他便换了个更容易让人接受的说法。   艾哈迈德王子闻言,忽而眼眸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静默了片刻,又说道,“很特别的说法,拜伦先生,你们苏楠人都会这样想吗?但在埃兰,这种说法称得上离经叛道,埃兰的子女是绝不可以忤逆父母的,埃兰的子民也只会有苏丹这么一个父亲。”   拜伦轻笑,“埃兰人与苏楠人的想法当然是可以不同的,殿下,每个国家都有适合每个国家的社会思潮,在某种层面上……其实这两者并无什么对错之分,更关键的在于是否符合现实的需要。”他轻叹一声,又说道,“只是……我们所生活的时代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巨变,所以我觉得,有些时候,一些想法也应该顺势而变。我并不了解埃兰的情况,但以一个苏楠人的角度来看,我觉得帝国也有应该与时俱进之处,有许多兹待改进的地方,这并非是因为我从心中想要忤逆父母,而是希望它能够变得更好。我们苏楠人常常会自傲于帝国的光明成就,甚至自诩为费尔南大陆的文明之国,可如果帝国已经迈进了文明的光辉,却将自己的许多子民抛置于阴暗之处,这又如何能算是真正的文明呢?无论是隐藏那些真实的疮疤,还是选择视而不见,这都是帝国的耻辱。也许,在某些方面,苏楠并不比那些我们自以为落后的国家文明多少……”   艾哈迈德王子闻言,看向拜伦的绿眸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惊愕之色,他真的没有想到,在苏楠帝国待得这近半年的时间里,他看够了苏楠人在面对他们埃兰人时的虚伪与傲慢,却是第一次从一个苏楠人,尤其是这个苏楠少年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自省。   这让他的心忽而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也动摇着他对这个少年始终摇摆不定的情绪。   他的确这个少年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好感,自他那夜在廊下的惊鸿一瞥之后便是如此,可他的心中也同样对他充满了一种既怜且恨的矛盾之意——他讨厌拜伦·德拉塞尔身上那时有展露出的、属于苏楠体面人的绅士做派,他也厌极自己竟在最初看走了眼,一眼便记住了一个他以为单纯善良,实则举手投足间皆为苏楠体面做派的少年。   即使后来,他们之间时有通信,而他在信中的真诚与友善也不止一次曾让他对这个少年更加上心,然而他的心中……始终扎着一根刺,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在何时就会像那些苏楠人一样流露出不自觉的、自诩为文明人的傲慢,他也不知道这个有些精明得过分的少年,对自己所说的话究竟多少是出于真诚的友谊,还是源自苏楠人一贯的巧舌如簧。   近两百年来,苏楠人的虚伪、狡猾与贪婪早已让黎凡特大陆无数的古老国家吃尽了苦头,哪怕拜伦·德拉塞尔看似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少年,艾哈迈德王子也仍不敢全信。   这个少年太过聪慧,也太过精明,他像某种柔韧的、美丽而带刺的花朵,却也可能暗藏着致命的香毒。   但是现在,当他听到这个少年用真挚温和的语气,在他这样一个被苏楠人视为野蛮人的埃兰人面前说出这样自省的话时,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也许……拜伦·德拉塞尔是不一样的。   尽管他是一个苏楠人,可他和那些傲慢的苏楠人一点儿也不一样。   他的绿眸微眯起来,凝滞在拜伦的脸上,忽而闪过几分难以克制的志在必得之意,他原本请鲁米为他准备了许多动人的情诗,想要像从前他的那些风流韵事那样赢得一位少年的芳心,但现在……他却又觉得那些情诗没有什么必要了。   他只是突然意识到,对于这样一个拥有常人难及的智慧与胸襟的少年来说,那些由旁人代笔的情诗无论写得多么动人,也可能难获得他的一颗真心。但是现在,他找到了另一种能够叩近他的灵魂的方式。   他的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温声说道,“哦?拜伦,不知道我能否这样称呼你呢?在你的心中,真正的文明又是什么呢……”   “当然可以,殿下。”拜伦笑着说道,随即他又思考了片刻,不徐不缓说道,“这也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薄洞见,在我看来,文明与否,并不在于单一的标准,而在于是否能够关怀弱者,是否能为子孙后世做长远计……”   艾哈迈德王子始终耐心听着他的讲述,时而与他探讨一些自己在苏楠的所见所闻和对苏楠学说的困惑之处,拜伦也无不耐心作答,这些时日,他们虽也通过书信有所交流,然而像今日这样能够面对面交流的时刻,却似乎交谈得更加深入,也更为真诚,就连鲁米先生也不时加入他们的交流,表达一些他对苏楠风土人情的看法。   几人相谈甚欢,一时会客室中也充满了轻声笑语,让拜伦心生欢喜,似乎在与朋友们谈笑之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没过多久,外面便有耶尼切里前来通报,说已经到了要启程前往宴会的时候,负责护卫这次出行的苏楠军官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的是埃兰语,故而拜伦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见外面太阳渐高,拜伦又看了一眼怀表,大概也能猜到是宴会的时候要到了。   “门外的苏楠军官是哪一个?”艾哈迈德王子轻蹙起眉,看向那个禁卫军。   “还是护送您回来的那一个,那个总是冷着脸的苏楠年轻人。”卫兵说道。   艾哈迈德王子捏着银杯,漫不经心说道,“知道了,让他在门口候着吧。”   他说着,便挥了挥手让卫兵下去,绿眸落在门口出现的身影上,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的,他又转过头,勾起唇角说道,“拜伦,不知你可愿意坐我的车厢同行?” 第309章 紫室圣堂:推罗的紫室圣堂。   今日一大早,西泽尔便早早起床穿戴整齐,开始忙碌起今天的事务。   因今日他要护卫埃兰使团出席宴会和博物展,一路的行程安排都要他与市政厅对接,他在外忙碌了许久,等到太阳渐渐高升,他才终于与市政厅那里交接完,匆匆赶回了使团下塌的庄园。   赶回程时,他是打马回去的,随身配剑上坠着的绳结穗子不时轻拂过他的身侧,像柔韧的柳枝剐蹭而过,他要下马时,下意识地去触碰那明亮的红色绸绳,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个家伙,总是不给他寄回信,多半是已经猜到了他快回来了,他本想在回到安多港的时候,就把他已经回来的消息告诉他,但想到他如今既无时间回家,又要护卫这些埃兰人,他便又歇了这些心思,只想抓紧时间把埃兰人打发走。   最要紧的是,他得紧盯着这个埃兰王子,免得他真的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等到他把事情全部处理完之后,他再去找拜伦,也总好过在想起他的时候,总有他不想看见的脸晃在眼前。   他下马之后,便开始安排其他埃兰使臣的护卫,随后匆匆上了楼,准备去请那位他并不怎么待见的王子殿下,他虽然不怎么喜欢见到此人,但因职责所在,也不得不耐着性子走完该有的礼节。   他到门口时,就听到门内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但因皇家庄园的门板厚重,会客室又与走廊隔得远,故而听不大真切,他也对埃兰人在说什么毫无兴趣,只站在门口,让门口的禁卫通传。   等他让埃兰的禁卫军进去通传之时,房门才打开,那些浓郁的香料气味便随之更加浓郁,让他有些厌嫌地蹙起了眉,他听到里面传来了那个王子与卫兵用埃兰语交流的声音,便耐着性子等待进去。   但随即的,那个王子口中吐出的一个名字,却在瞬间让他瞳孔一滞。   他下意识猛地抬头,透过那些垂下的、朦胧的幔帐,他看到一个让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就坐在那个埃兰人的对面,那人今日西装革履,明显是精心打扮过,在他望过来时,他正侧对着他,面对那个埃兰人温和一笑。   他又飞快看向那个埃兰人,在那个埃兰王子的绿眸望着少年时的眼神中,他敏锐地察觉到那眼神里可不仅仅只是出于友善与礼节的愉悦,还有一种让他极为不悦的觊觎之意,这让他心中兀地生出一股怒意,他下意识咬住后槽牙,藏在眉骨阴影之下的灰蓝眼眸烧灼起阴沉的暗火。   他怎敢……他怎敢对拜伦生出那样的心思来,他以为这是在他可以肆意妄为的埃兰吗?!早就听说这个家伙好色成性,这样的一个人……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怒意。   他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花花公子靠近拜伦!   “多谢您的邀请,不过我大概是要辜负您的好意了,殿下。”屋内又传来拜伦温和轻快的声音,“我今天是与一位朋友同行而来的,我要和那位朋友一起前去会场,不大方便与您同乘一车。”   西泽尔闻言,脸上冷峻的表情难得缓和了一下,但他的心中仍强压着怒火,乃至于这怒火都不免烧到了拜伦身上。   当初那样警惕自己,如今却这样轻信别人!他就不知道打听打听这个艾哈迈德王子的名声吗?平日里总是和各种三教九流交好也就算了,他也心知拜伦没有门第之见,可如今……他竟连一帮埃兰人也要交好,还是这样的埃兰人……   他看着拜伦一无所觉的样子,竟生出几分头疼愠恼之意。   拜伦又与那个王子交谈了几句,几人就要起身离开,拜伦依礼走到了最后,走到门口时,不经意一抬头,他竟在门口看到了一个让他熟悉的身影。他满心意外之喜,顷刻间展露一个笑容,下意识想要去和西泽尔搭话,却见他今日穿着一身整齐的军服行装,又生生停下了脚步。   西泽尔这是在负责埃兰王子的护卫吗?拜伦心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安多港的,怎么不提前告诉自己一声呢?他心里想着,又看向西泽尔笑了起来,西泽尔与他对视一眼,轻轻颔首,便转移了视线,神情依旧严肃。   怎么这么严肃?拜伦轻笑着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不认识呢,好吧,看起来护卫王子也是极为要紧的军务,他也不便在这个时候与西泽尔攀谈。   他们两个的眼神交流也不过一瞬,并不起眼,走在最前的艾哈迈德王子却若有所感,回头看了过来,他看过来时,拜伦已经收回了脸上的惊喜之色,他又看向西泽尔,只见这个年轻的苏楠军官一如这一路以来的沉肃,在他看过来时,与他的绿眸对视了一眼,那双灰蓝的眼眸里带着些许冰冷之意。   艾哈迈德王子面上不动声色,掌心却下意识握住了随身佩戴的宝石弯刀。他能够感受得到,那个军官的眼神此刻带着些许警告之意,这让他身为狩猎者的本能防御立刻被激发了出来,他微眯起眼睛,心中若有所思,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样一个与他根本素不相识的苏楠人对他竟有如此大的敌意?   埃兰的使团纷纷出来坐上了马车,拜伦也去找到了汉森先生,与他准备乘坐来时的马车出发,正要上车时,拜伦看到了西泽尔从他们不远处打马而过,似乎要跟随王子的马车而行,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西泽尔,见他在马上依旧英姿勃发,又神采奕奕,心中终于安定了下来。   看来之前他在战场上并未受什么重伤,而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什么皮外伤,他也不肯告诉自己,拜伦这样想着,又看到了西泽尔挂在剑柄上的平安结,不由浅浅一笑。   看来这只平安结一直被西泽尔带在身边,也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保佑他平安无事。   西泽尔察觉到他的视线,终究露出一点轻笑,他骑着马来到王子的马车旁,在王子看过来时,不动声色移马挡住了王子的视线。   艾哈迈德王子微微一挑眉,嗤笑一声,真是有趣。   这几日安多港的空气不大好,这次的宴会就在远离市区的郊外庄园举行,中途拜伦他们还换成了火车才到,等到达宴会时,许多宾客已经提前到来了,因这此出席的知识分子众多,宴会上还展出了许多安多港的画家以推罗和埃兰为题材所创作的异国风情画作。   拜伦与汉森先生一起欣赏着这些画作,这些画作里多有一些历史神话题材,汉森先生不时笑着指出这些画作之中的历史错误,让拜伦既惊讶又钦佩,他没想到,汉森先生竟如此博学多才,在古代历史和语言方面也有这样高的造诣。   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吃着糕点,拜伦正要去拿两杯饮料时,不经意一抬头,他竟在一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   是西奥多先生,他正牵着那个叫阿维图斯的男孩,静默地站在一副油画前。   见到西奥多先生,拜伦心中高兴不已,忙走过去笑着说道,“西奥多先生,真是巧了,我竟能在这里遇到您呢!”   等他走过去时,却看到西奥多先生似乎比之前阴郁许多,就连他身边的那个男孩也不似之前那般活泼,只是沉默着站在他的身旁,两个人看过来时,眼睛里皆是一种压抑的沉默,这让拜伦心中暗暗吃惊,不明白才多久没见,西奥多先生和他身边的这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西奥多先生见了他,勉强一笑,说道,“啊,是拜伦先生啊,我们又见面了。”   拜伦轻蹙起眉,西奥多先生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吗,怎会变得如此沮丧呢,他们初见时,拜伦见到西奥多先生被埃兰人狼狈赶出会馆时,他也不像如今这副模样呢。   他有意想与西奥多先生多说几句话,便看向他们正观赏的油画一眼,见画上画着一座恢弘华丽、以紫色马赛克和金银装点的宫殿,还绘制着许多站在室内穿着推罗华袍的人正拥簇者一位头戴宝冠的君主,似乎是某位君王加冕的仪式,为其加冕的主教手中还握着一张写满了推罗语的神圣敕令,便笑着说道,“啊,这幅油画画的是哪位雄才大略的推罗君主吧?可惜我对推罗的历史了解不多,您知道这是哪位君主吗?”   西奥多看向那副油画,轻叹一声,说道,“这副油画画的是科穆宁王朝的开创者,你们费尔南人称之为推罗帝国的建业者君士坦提一世,虽然君士坦提大帝始终自认为是腓里基的皇帝,而非推罗君主……这画中的推罗语写的王名不对,但这也不重要了,究竟画家是费尔南人,能写出正确的推罗语已经不错了。”   拜伦闻言,不由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与上次他见到西奥多先生时相比,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颓靡无力的气息。   “这幅画画的虽是他的加冕礼,但画作的主题并不在于世俗的意义,您瞧见君士坦提大帝头顶的三扇透出光来的窗户了吗?这是我们东方教派中的一个重要的神圣意像,即圣灵降世之意。君士坦提大帝曾修筑紫室圣堂,以尊崇圣光,请求圣光庇佑。据说他登基之时,紫室圣堂的上空有光芒闪烁,那是圣灵降临的标志。”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语说完,据说圣灵降临,是要保佑腓里基帝国千年万年地延续下去,一如帝国千年前建造的、始终屹立不倒的宏伟斗兽场,然而,这终究成了一场让千年之后的推罗遗民不愿醒来的幻梦,曾经的帝国也终于在埃兰人的铁蹄下化为乌有。   “听说紫室圣堂是东方最宏伟的圣光教堂,如今仍然屹立在撒拉尔罕,不知您有去过那里吗?”拜伦问。   西奥多摇了摇头,“我没有去过,我的家乡离撒拉尔罕很远,何况……如今紫室圣堂年久失修,已经比从前破败了许多,远不及油画上漂亮。”   “年久失修?”拜伦不由面露惊讶之色,“为什么呢?如今已经没有人去紫室圣堂祷告了吗?”   西奥多低头看了看跟在他身边始终沉默的阿维图斯,沉声说道,“并不是没人去祷告了,紫室圣堂对我们推罗人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那里曾是推罗皇室的皇家教堂,也存放着腓里基帝国和推罗帝国数千年的历史文献和圣碑圣物,只是这些年,埃兰王国日渐败落,苏丹向我们征的税款也逐年增多,紫室圣堂也被迫要缴纳大量税款,因此不得不变卖了许多金银古董。我们推罗人也不是没想过筹钱修缮圣堂,但如今埃兰对我们向圣堂捐赠善款也要抽税,抽的税目竟比我们捐赠的钱财还多,许多推罗人就不愿再向圣堂捐赠了……终归这些善款总要变着法子落到埃兰人手中。”   竟是如此,拜伦在心中叹息,他没有想到,埃兰王国竟然对推罗人苛待至此,这又是何必呢……难道推罗人不也是埃兰王国治下的子民吗?   他正欲再多问几句,便见到那个叫阿维图斯的男孩拉了拉西奥多的袖子,朝他说了些什么,拜伦看了看那个比之前沉默了许多的男孩,关切说道,“好久不见阿维图斯了,这孩子最近还好吗?上次我和朋友建议您早些送他去上学,让他能多和同龄的孩子相处,您和他的监护人讨论得怎么样了呢?”   他又笑着说道,“要是您还没想好,又想让这孩子找些同龄的玩伴,我那里倒是有不少小孩子和他差不多大,那些孩子都活泼乖巧得很,绝对能和他相处愉快的。”   西奥多闻言一愣,他抬起头,神情中竟闪过了几分复杂之色,他看了看拜伦,说道,“您很关心这个孩子,我要替他多谢您了。”   拜伦笑了笑,说道,“这有什么的,这孩子还小,又是远离父母家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怎么能不让人心疼呢?我瞧着……阿维图斯好像没有上次见到他时高兴了,是他想家了吗?他年纪这么小,又没有父母陪伴,心里一定充满了不安,小孩子和大人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心灵要远比我们脆弱得多,对我们来说是只稀松平常的小事,也许对于他们却是狂风暴雨,多关心他一些,也是应该的。”   西奥多听了他的话,脸上浮现出些许的若有所思,见他这副模样,拜伦就下意识认为阿维图斯多半是真的想家了,而西奥多先生的沮丧情绪则有部分是源于对此的手足无措,他便笑着说道,“西奥多先生,我看您也很关切这个孩子呢,否则他不会这样信任您,倚靠在您的身边。我想,要是您能多陪他做一些他喜欢的事情,他也会很高兴的。”   西奥多下意识低头,看着阿维图斯拉着自己袖子,紧贴着他的模样,心中蓦然一痛,一种愧疚之意涌上心头。   “他只是离开了父母身边,也不知道有谁可以依靠,才会依靠我这么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拜伦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是吗?小孩子的肢体反应可不会骗人,他很信任您呢,您有尝试和他像朋友家人那样相处吗?小孩子是很需要陪伴的,无论是同龄人的陪伴,还是长辈的陪伴,对他们的成长都很重要,一个孩子童年能得到多少陪伴,他就能拥有多少快乐,这些快乐是千金也换不来的财富,足以让他的后半生都能为之受益。”   “这又是什么说法,我从未听说过这些,有这么夸张吗?”西奥多有些困惑地问。   啊,是了,这个时代还不存在什么成体系的教育理念和儿童心理学呢,拜伦想,许多孩子的养育也相当粗放,西奥多先生不理解这些后世稀松平常的观念是正常的。   “当然了,一个孩子能够长成什么样的个性,很多时候要取决于他们的童年经历。童年对人的影响要远比人们想象得更深,因为过去的记忆总是能在脑海中埋藏得更深,要是一个孩子的童年能够充满幸福,那么无论他到了什么样的年纪,这些幸福都会像温泉一样滋养着他……可要是反过来,童年的痛苦,无论到了什么年纪,也总是难以释怀。”拜伦说道,“因为人的童年只有一次,就像花落了之后,再开的花朵就再也不是曾经的花了。”   听了拜伦的话,西奥多先生竟陷入了一种莫大的神情恍惚,他看向拉着他的袖子,脸上满是信赖与儒慕看着他的阿维图斯,心中生出撕裂般的痛苦。   他真的,真的要按照米查尔先生所说的那样做吗……他真的要让那样的痛苦缠绕阿维图斯一生吗?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他和妻子没有自己的孩子,明明那样期盼过一个孩子的到来……却要对着一个真的喜爱他们夫妻的孩子那样残忍吗?   可是推罗呢?推罗又怎么办?阿维图斯身为推罗贵族的责任又该怎么办?难道他又真的要背叛推罗吗?   他竟一时无法给出答案……   他的痛苦使他脸上露出几分哀默之色,阿维图斯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拉紧了他的袖子,轻声说道,“西奥多叔叔……”   拜伦因他的表情而吃了一惊,正要去问询时,西奥多先生却突然说道:“抱歉,请容许我失陪一步,拜伦先生。”   拜伦看着西奥多先生,在心中生出几分困惑,他想了想,只好说道,“西奥多先生,要是您遇到了什么难处,也随时欢迎来找倾诉我。”   西奥多先生似乎并没有把拜伦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一点头,就带着阿维图斯离开了,拜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多少也有些无可奈何。   回到汉森先生身边后不久,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鲁米先生又找到了他们,与他们洽谈起他最近的诗歌灵感,还将自己的诗稿送给了拜伦阅读。   拜伦阅读着那些诗稿,眉眼之间尽是柔和笑意,那笑意落在不远处巡逻的西泽尔眼中,却变得分外刺目。   他看向站在高处眯着眼睛望着拜伦的艾哈迈德王子,心中的怒意像野火一样蔓延,那野火烧得肆意,好像在灼烈之余,还带着某种更阴暗的、无声张扬而又危险的阴影。   啊……他就知道,西泽尔想,他就知道那个轻浮浪荡的异国王子要用那位诗人写的诗歌来哄骗无知单纯的拜伦,因为他的真心就像肥皂泡沫一样虚幻而又浅薄。   他看着拜伦眉眼之间的喜悦欣赏之色,心中怒意更深,他深吸一口气,又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这一切都是那个埃兰人的错,拜伦又有什么错呢,西泽尔紧蹙着眉想,他年纪那样小,不懂什么情爱,又那样善良,一时被人用花言巧语哄骗也是有的,这个孩子总是有时聪明狡黠,有时却又过分单纯天真。   宴会进行到一半,宾客们纷纷要走上楼去,围观几位大人物的发言,拜伦正要上楼去,却在走廊拐角处被人一把拉住手腕。   他惊愕回头,随即在看清来者时又瞬间露出喜色,还未等他说什么,那只手便用力将他拉进了室内,旋即关上了大门。 第310章 烈火焚心:焚心之火。   西泽尔将拜伦拉进门时,见他被自己拉得踉跄,又忙伸手揽住了他,拜伦因身形不稳,差点栽进他怀里,他单手扶住西泽尔的肩头,抬起头时,那双蓝眼睛从房间的阴影处亮闪闪地看着他,眸中既有见到他的惊喜之意,又带着困惑与些许懊恼无奈。   待他站定,他才微微歪着头,笑意盈盈说道,“我当是哪个不怀好意的家伙,要把我给拉去论斤称量卖了,原来竟是大忙人的格林长官啊。许久不见,格林长官见了我可真是热情啊。”   听到拜伦这样轻快的声音,西泽尔的心情也不免跟着放松了一下,好像一阵柔软的风吹拂过来,暂时消解了他此刻心中的几分烦躁,让他的唇角下意识也要跟着上扬几分,然而随即的,他便意识到自己不该也被这样影响,遂又忙收敛起唇角的弧度,一如往日般肃穆。   “热情?我倒是想热情,却只怕有人不肯领情。”西泽尔睨他一眼,缓缓背起手说道,“说来也是我自找无趣,才多久不见你,上次见面还肯叫我西泽尔,如今不但又叫回了格林,连格林长官这样生疏的称呼都用上了,也不知道我是哪里又得罪了德拉塞尔先生。”   拜伦悄悄看他一眼,又偷笑起来,这个小心眼的家伙,不就是和他开开玩笑,就要板着脸训起话来了。   哎呀,可不能让西泽尔知道他在心里又说他小心眼,否则又指不定会怎么生气呢。   拜伦轻咳一声,弯着眼睛说道,“我这不是也不确定格林长官有没有忘记我嘛,毕竟格林长官出航这么久,许久都不曾给我回信,今天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您那副严肃的模样,好像不认识我一样,我也就只好用尊称和长官阁下保持距离,免得您嫌我和您套近乎了,您说是不是?”   西泽尔看着他,轻呵一声,“我就算忘了谁,也不可能忘记牙尖嘴利的德拉塞尔先生。毕竟除了你,也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了。”   拜伦轻快笑了起来,又眨了眨眼睛,才说道,“这算是我的荣幸吗,格林长官?”   西泽尔却不答,只轻轻一挑眉,“胆大妄为的荣幸?那倒也确实,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有失礼节,明明我寄去了回信,却一封书信也全无。”   说到这件事情,拜伦的语气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哦,格林长官要说起这件事情,那我得和您好好掰扯清楚,您明明要回安多港了,却半点消息也不告诉我的事情了,这就不算有失礼节了吗?这半年来,我给您寄去了多少封信,我又等了您多久的回信?”他说着,瞧了西泽尔一眼,却只见他那张从来都波澜不惊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也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几分愧疚,不由得有几分挫败,但好在,他也了解西泽尔这个人,知道想在他脸上看到什么精彩纷呈的表情,那恐怕要比让阿列克修斯突然热爱学习还难,反正他脸上没表情,那就是没生气嘛,没生气就自然也是在意他说的话的。   他说着,又轻叹了口气说道,“怎么你连上了战场的事情也半个字都不告诉我呢,要不是我在码头的水手那里打听到了北海的消息,我就真的被你欺瞒过去了。这些时日你还好吗,你在战场上有没有受伤,你也不肯告诉我。”   西泽尔听了这话,眉眼之间有些许的触动,他没有想到,在他没有办法给拜伦寄去回信的时候,拜伦正在想办法向码头上的水手打探消息,安多港毕竟离北海那样远,就算与罗塞的海战在商船之间传开,这样的事情不去专门打听,普通人还是难以得知的。   他心中兀地生出许多柔软,像又被毛茸茸的草芽拂过一般,哪怕他再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也不免在唇角带上了几分笑意,“我没有事,拜伦,你的平安结很有用,我现在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   他说着,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柔软的绸带,将一只蓝色的绳结缠绕在指尖勾了出来,悬在拜伦面前。   那只用蓝色的绸绳编织成的、细密而精致的中国结让拜伦微微瞪圆了眼睛,他下意识伸出手,将那只绸绳接过,于是那缀在两颗珍珠下的穗绳就这样柔软地轻抚他的掌心,随后又被他捧在掌中,翻来覆去地细致端详。   他看着那只与他送给西泽尔的绳结别无二致的编结,心中动容万分,他绽开一个笑容,又抬头说道,“这只平安结,你编了多久?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编法吗?”   他当时学编平安结,也是学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西泽尔在私底下尝试了多少次才把它又复刻出来。   “只是趁着在海上闲来无事编的,拿着吧,说不定也能庇佑你平安呢。”西泽尔平静说道。   拜伦闻言,不由浅浅一笑,却没点破西泽尔的故作冷静,他才不相信这只绳结编起来有他说得那么轻松呢,这个家伙,倒也向来这样,有什么事情从不肯给他说,却也总是带着让他不容拒绝的好意。   他忙把那只平安结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又放下外套,半遮掩住下面的穗绳,又隔着衣服拍了拍平安结,轻笑着说道,“有格林长官编织的平安结庇佑我,谁还敢来欺负我呀?”   又抬起他,弯着眼睛问他,“什么时候放假呢?这次回到安多港,又要待多久回海上?”   西泽尔却背着手看他,说道,“你先别急着问我,我倒是要先问问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和那些埃兰人也扯上了关系?”   拜伦一听,不免笑了起来,“格林长官这话说的,怎么又开始审问起我了?怎么,我和埃兰人相处有什么不妥吗?我是受朋友邀请来参加宴会的,只是交几个异国朋友,格林长官也不至于要因此怀疑我干什么坏事吧?”   见拜伦眉眼含笑,似乎一点也不把自己的问询放在心上,西泽尔的心中莫名有些不悦,他放下手,下意识想要握住拜伦的手臂,却终是被他忍住了。   “那倒不是,我只是很惊讶,那个埃兰王子怎么会和你这么亲近。也不知道是谁之前一脸义正言辞地说,自己不会和这样的大人物打交道。”西泽尔睨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说道。   “我是说过,我不大想和位高权重的人牵扯过深,可我也没说过我就不能和人家当朋友了呀!”拜伦一时失笑,说道,“和什么人能结下友谊,也不只与身份地位有关,还是要看有没有缘分,能不能合得来,艾哈迈德王子是个有趣的人,很有自己的想法,我能和他成为朋友,也不过是一时谈得来而已。”   见拜伦含笑这样说话,西泽尔的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无名火来,这个天真的家伙,他就是太善良,才会被那个埃兰人那样蒙骗!   “一时谈得来?呵,他当然能做出和你谈得来的样子,他那样的人,一时花言巧语,你又怎么能识破呢?”他说话时,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冷意。   拜伦一听,有些惊诧看向西泽尔,不明白他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还好像对艾哈迈德王子有那么大的意见,他仍笑着说道,“艾哈迈德王子是得罪了你吗?你怎么会这么讨厌他呢?”   西泽尔却上前一步,逼近了拜伦,“他当然没有得罪我,可是拜伦,你怎么能对这样的人毫无戒备呢?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他轻抚浪荡的名声吗?他是个埃兰权贵,埃兰的风气向来是男女不忌的,你以为他接近你,是怀了什么好意吗?”   这略带责备的话虽然让拜伦心里有些不快,但想到苏楠帝国的风气向来保守,视这样的事情为不可言说之事,而西泽尔大概也被这样的风气影响,又实在担心自己,也就按捺下了心中的几分不悦。   “西泽尔,我不是无知的稚童,我有我自己的判断力,艾哈迈德王子是真诚与我相交的,他也从未在我的面前表现过什么轻浮之意。我虽不了解他的为人,但也觉得……认识一个人不该听信流言,也更不应该片面地看待一个人的品性。”他说着,见西泽尔的眉头愈加紧蹙,也难免轻蹙起眉说道,“你都没有问过我,我和那位王子殿下私下都谈论过什么,又怎么能笃定他就是对我不怀好意呢?评价一个人,应该亲自用眼睛去观察才是呀。”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与这位王子殿下的相处,无论是初次见面,还是这半年来的通信往来和今日的谈话,这位王子殿下都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什么别的意思,反倒是对与他交谈一些两国的国情,以及如何学习苏楠帝国更感兴趣。在他看来,似乎王子殿下是真切在寻找埃兰这个古老王国的出路,这让前世有相似民族历史的他很难不对对方产生好感,甚至颇有想要相助之意。   何况他其实也没有与这位王子殿下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就算是有,也不该遭到西泽尔这样的盘问呀!思及此处,拜伦颇有些无奈头疼,真是又来了,西泽尔这个家伙,他总是这个样子。   “眼睛?”西泽尔冷笑一声,“是啊,就像你说得,我更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拜伦,你眼中的那个艾哈迈德王子,真的就是真正的他吗?他在你面前所展示的,不过是一个友善的异国友人,可是你见过身为王子的他吗?你知道他这一路从帝都返回,是由我护送的他吗?”他又上前一步,身影笼罩住拜伦,“我用我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他是什么样的人,而我坚信这样的家伙,你不应该和他有太多的牵扯。”   他居高临下看着拜伦,神色因笼罩在眼窝下的阴影里而显得有些阴沉,拜伦看着这样的他,心里却不似从前那般害怕,只是多了几分恼意,“应该?西泽尔,我做事情,要你来用应该不应该这样的词语评价吗?我不知道在私底下,王子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可是我只告诉你,我和他私下交谈,谈的只是他来到苏楠之后的所见所闻,他不远万里远离家乡,来到异国是为了寻求埃兰的救国之道,我因他的这一面与他结下友谊又有什么不应该?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和埃兰人做生意,难道我不应该对埃兰表达善意吗?”   王子殿下,这样的尊称叫得倒是亲切,西泽尔心底的暗火又莫名多烧灼了几分,苏楠的皇子来了安多港,也没见他这样称呼过,一个蛮族王子反倒让他尊称了起来。   “你愿意对异族人散发善意,这我管不着,我知道你的善心一向过多。可是拜伦,有时你太过天真理想,不知人心险恶,你也不是第一次陷入过危险,我又怎么能眼睁睁见你再这样陷入困境?!你觉得我是多管闲事也好,不高兴也好,我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让步!今天我会早点把你送回去,你也少和那个家伙再打交道!”   “你!西泽尔·格林!你怎么能这样不讲道理!”拜伦的怒火终于烧了起来,气急说道,“我的善心是过多,可我又何至于善恶不分?!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子吗?!艾哈迈德王子是一个异族人,可是异族又能怎么样呢?苏楠帝国还不是在靠着盘剥异族攫取财富,你又何至于提起异族,语气这样轻蔑呢!”   西泽尔却直直看向他,“我从没这样轻视过你,拜伦,可是我也不止一次提醒过你,你这样过于天真的善心,在这个世道是难被容忍的。难道你以为我提起埃兰人,用上了尊称,就能改变帝国盘剥埃兰的事实吗?一个称呼什么也改变不了,但若是你在外面对那些异族表现得太过同情,反倒可能给你招惹上麻烦,你不明白吗?”   “可我既没有在外面表露出对异族的同情,我也没有真的给自己招惹上麻烦,反倒是你此刻对我的轻视是真实存在的!西泽尔,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你……你当然可以不理解我,我也从未强求过我们能有一样的想法,可我以为你至少能表达尊重!”   “拜伦·德拉塞尔!你要我怎样表达尊重,看着你被那个家伙蒙骗吗?!我告诉你了,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我亲眼看到他看你的眼神不怀好意!如果你要尊重,我当然也可以给你,可这样的代价我决不能接受!你又尊重我了吗,你为什么不肯信任我,和那个家伙保持距离呢?!”   他紧促着眉,颇有些头疼看着拜伦,他有时总是这样莫名顽固,从不肯乖乖听话。   拜伦一时又气又恼,“西泽尔!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且不说我与王子只是普通的朋友之交,你又怎么能将尊重你与一味听从你的话划上等号!”   他深吸一口气,又说道,“你好不容易回来,这么久没见,我不愿刚见了你就和你吵架,我们都好好地冷静一下,我要回去了。”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却被西泽尔带着些许怒意的声音叫住了。   “拜伦!”   西泽尔伸手抓住了拜伦的手腕,紧促着眉看着他,拜伦气得脸色有些发红,差点就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西泽尔,你还想怎么样呢,你要揍我一顿吗?还是像从前那样把我像犯人审讯!”   “你明知道我不会这样对你,你!”西泽尔也气得咬牙,见他这副倔强的样子,更是心中多了几分烦躁之意。   他下意识攥紧拜伦的手腕,拜伦因吃痛而轻嘶一声,让他心中一震,忙放开了拜伦的手腕,拜伦见状抬头,看着西泽尔脸上关切的神情,心中的怒意又突兀消解了几分。   圣光啊,这个家伙,可真是……真是,唉……他在心中暗自叹气头疼,不知道该让自己说些什么才好,他和西泽尔置什么气呢,仔细想想,要是换算到前世,这个家伙可是相当于生在清朝的小古董呢!   “别再拦我了,你要是再拦我,我就……”   他正要说就以后不再理他了,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察觉要是自己这么说,反倒带着几分暧昧的撒娇意味了,这让他耳根下意识一红,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把手抽回来,有些愠恼说道,“你自便吧,格林先生!”   说着,他就转身离开了,离开之前,他又悄悄瞥了眼西泽尔,见西泽尔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又在白担心,又转过头向前走。   西泽尔站在阴影之中,一双眼眸沉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又有些用力攥紧了指尖,收回了手。 第311章 黄金风暴:风暴来袭。   回到大厅之时,拜伦才刚找到角落里的汉森先生,与他交谈了几句,艾哈迈德王子便又派人来找他了。   才刚因为这位王子殿下与他的好友吵架,如今竟又要面对他,虽然拜伦知道艾哈迈德王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过什么,他的心中也依旧多了几分复杂的思绪,好在他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跟着侍者走了过去。   他过去时,艾哈迈德王子正站在廊下与诗人鲁米说话,见到他来,这位王子殿下正举着酒杯,笑意盈盈说道,“拜伦,你刚刚去了哪里,怎么没有在会场上看见你?”   拜伦轻笑一声,“方才遇到了朋友,一时就躲到了别处说话去了,倒是失礼了。”   艾哈迈德王子的眼睛微眯了起来,端详了一下拜伦脸上浮现的些许不自在,视线敏锐地落在拜伦衣摆下半遮掩的穗绳片刻,又笑着说道,“是吗?既然你已经和朋友说完了话,不知是否有时间陪我走走呢?”   听了他这话,拜伦一时间竟想起了西泽尔所说的,艾哈迈德王子男女不忌又风流倜傥的事情来,他在心里犯着嘀咕,想着这位王子殿下应该不会真的对他有什么想法吧,随即又有些失笑,怎么自己因为西泽尔说了几句,就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起别人了。   这位王子殿下可从未在自己面前表露出什么超越友谊的意思。   他笑着点头答应了下来,与艾哈迈德王子在廊下踱步,这位王子殿下说道,“我们很快就要返回埃兰了,拜伦,此次苏楠之行,我也算在这里见到了新时代的模样。如今埃兰商会已经在安多港设立,埃兰与苏楠之间也有许多商贸往来……我听说,你背后的安多港商会与埃兰商会联系密切,不知你有没有意向随我们一起去埃兰呢?马哈茂德大公很乐意促成埃兰与安多港的商贸合作,若是有你这样颇有才学又实干的人在,也许我们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会有不一样的局面呢?”   拜伦听了这话,却是稍稍一惊,他沉思了片刻,才笑着说道,“多谢您的认可和好意,殿下,只是……您突然这样邀请我,让我有些毫无准备,也一时做不了决断。我当然是知道,您是在给我一个绝佳的机会,如今埃兰与苏楠的贸易正蒸蒸日上,我能应您之邀前往埃兰,想必必定是能得到许多礼待的。但如今我年岁还小,家人恐怕一时不放心我独自远行,加之自己的生意又在本地,又有学业要兼顾,恐怕一时是脱不开身的……”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也许以后等有机会的时候,我会主动前往埃兰的。”   他这样说,也是经过了自己的深思熟虑,这个年代的远行不比后世,虽有电报、蒸汽船和火车等物让交通通讯比前几十年便捷了许多,但也究竟有许多麻烦,他要是这么一去,动辄三五年是回不来的。埃兰王子的邀请固然十分诱人,要是他能前往埃兰,也必定能凭借他与王子的私交关系得到许多好处,但且不说他还有姐夫要照顾,就算是让他一时撇下他的那么多员工和如今正步入正轨的产业,他也是不愿意的。   当然,他也没有把话说得太绝,拜伦想,他如今不方便远行多半还是因为许多事情还没有走入正轨,加之他年纪小的缘故,要是等之后他的产业已经成型,而他也到了能让姐夫放心他独自远行的年纪,那去外面看看也未尝不可,他也的确对这个世界的许多国家感到好奇。   艾哈迈德王子闻言,心中不免有些遗憾,他是真的希望拜伦能够跟随他离开这里,有了他的庇佑,他又有苏楠人的身份,他又何愁不能在埃兰发财呢?何况……他也希望这个少年能够留在他的身边。   但在他心中,拜伦毕竟是与众不同的,艾哈迈德想,从他与拜伦初见时起,他就知道,他不能用那些稀松平常的金银珠宝和名利地位来打动这个少年,所以这些时日,他一直以对待朋友的方式与他相处。也果然不出他所料,秉性纯善的拜伦对于他发自于友谊的示好,并不感到排斥。   他虽有些心急,却并不急于一时,艾哈迈德王子唇角轻轻扬起,毕竟他年岁还小,日后他们完全可以保持联系,逐渐加深感情,再邀请他来埃兰做客也不迟。   他也不怕拜伦会真的不来,这些年来,埃兰多得是想要在此分一杯羹的苏楠商人,拜伦虽然是个纯善之人,却也到底有着商人的精明和才干,他又背靠着安多港的商会,随着两边贸易合作逐渐加深,哪怕他自己没有前往埃兰的意愿,商会也会催促他前往埃兰布局,若他再在一旁推波助澜一二,他便可安心等待这个少年的来访。   他如今所需要的是耐心,而幸运的是,作为血液里流淌着狩猎本能的苏丹血裔,艾哈迈德王子拥有着对志在必得之人足够的耐心。   “您这样干脆利落回绝我的好意,我真是有些遗憾呢。”艾哈迈德王子轻笑着说道,很快便如愿以偿在少年的脸上看到了些许的愧疚与尴尬之意,但随即的,他便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也请不要放在心上,拜伦,我说过,你是我的朋友,我们埃兰人对待朋友,会永远敞开家门以待,无论你什么时候想来埃兰,我都随时欢迎你的到来,只是……你可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呀。”   拜伦听了这话,不由微微动容,笑着说道,“这是当然,殿下。”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宴席就快要结束了,王子被人叫走,拜伦也就回到了室内,艾哈迈德王子回到使团众人身边时,马哈茂德大公便走过来,说道,“殿下,我们马上要前往博物馆了,这次出行仍需要坐火车前往,只是今天宾客颇多,安多港那里安排不过来,恐怕要委屈您和我们同坐一个车厢。”   艾哈迈德摆摆手,并不在意这件事情,只说知道了,又与大公谈起回程之事,他们两人正说话时,那个年轻的苏楠军官正带着卫兵走过来,王子殿下微眯起眼睛打量着他,目光下意识落在他随身携带的配剑上坠着的那枚红色绳结上,他朝那绳结下面的穗绳多看了两眼,那个苏楠的军官便向他投来了警惕而冰冷的目光。   艾哈迈德微挑起眉,瞧着这个叫西泽尔的年轻军官,唇角嗤笑一声。   宴会不久之后就结束了,拜伦便与汉森先生乘坐马车来到了车站,等待与其他宾客一起乘坐火车前往博物馆,因今日宾客众多,又都是安多港的名流,市政厅干脆直接安排了单独的火车车次来承接宾客们的来往,火车站也暂时被清了场。   宾客们等待上车之时,月台上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影,拜伦在站台上偶遇了安多港商会的人,不免与他们交谈了起来。   “说起来,拜伦先生,不知您最近是否投资了黄金?”一个商会的商人忽然说道。   拜伦有些惊讶他提起这个话题,遂摇了摇头。   “啊……您要是没有投资黄金,那就再好不过了。最近黄金市场有些不大正常,我私下听有人脉的先生说……有人意图要操纵黄金市场,做空黄金期货呢!”   听了这话,拜伦的神情不由严肃了几分,做空黄金期货,这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一件小事,苏楠帝国的钱币实行的可是金本位制,要是有人做空黄金市场,金价就会有大幅的波动,这会影响整个安多港的物价的。   “什么样的人敢这样做?这不是公然搅乱市场吗?”拜伦说道。   那商人叹了口气,说道,“谁说不是呢?可有人敢这样做,说明这些人一定背靠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唉……说不得什么时候,这些人就要开始收割散户了,我也是最近几天才偶然得知的消息,如今我正在劝我那些投资黄金的朋友尽快收手呢,却不知道还能不能来得及。”   想到小鲁伯特先生最近多半也投资了黄金,拜伦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他想,看来自己得抓紧提醒小鲁伯特先生才行,等他们到了博物馆之后,他就在附近找个代写书信的地方,先给卢卡斯寄去一封急信再说。   他这样正想着,很快的,便有工作人员催他们上车,拜伦和汉森先生一起在人群之中挤上火车,待他们在车上坐定之后,汉森先生才笑着说道,“平日里都是我在车上车下为乘客们服务,如今倒是头一回当了乘客,这感觉还真是奇妙。”   说起汉森先生的工作,拜伦不禁有些好奇问道,“汉森先生,自从我们开始合作各种工坊之后,您如今的收入也比从前多了许多吧,我看您在火车站的工作也很忙,您就没有想过换个更轻松一些的工作,或是专职做发明家吗?”   汉森先生闻言,有些腼腆一笑,“啊……您说这个啊,说来也是惭愧,我能有今天这样的收入,也少不得您的帮助呢。不过我这个人的生活比较简单,也不大喜欢和太多的人打交道,虽然在火车站的工作累了些,但无事当值的时间也很多,我平日里在没活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看书,这样的生活,我觉得很好,也就没什么换个工作的想法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其实对金钱也没有太大的渴求,这些时日多赚的钱财,也多半被我用来买各种从前一直想买的书,您可能会觉得我的想法有些奇怪,不过我除了喜欢研究一些古老的东西,偶尔再钻研一下机械,也就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了。”   拜伦轻笑着摇头,“我怎么会这么想您呢?我觉得您是一个很会独处的人,能拥有自己的喜好,并且乐在其中,用心钻研,这是许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我觉得您这样的生活也很好,只要您能自己开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汉森先生笑了笑,“哦,拜伦先生,您的想法总是这样独特又开明……”   火车逐渐开动起来,满载着许多宾客前往博物馆,要说起来,拜伦还没去过安多港的博物馆呢,听说费尔南大陆这几十年间把修建博物馆视为一种摩登的文明象征,因此许多大城市都开始纷纷修建本地的博物馆。作为一个海滨贸易城市,安多港本身的历史并不算长,自建城起至今只有四五百年,但因安多港自发家起便十分富有,这几百年间也积攒下了不少艺术品和文物古董,兼之本地的冒险家和商人也纷纷在海内外大肆搜罗艺术品,因此安多港的博物馆也算藏品颇丰,除了比不上奥尔兰德的博物馆,在帝国境内也颇有名气。   在宴会上的时候,埃兰人提到了他们赠送给苏楠的许多文物都会先在安多港的博物馆展出,随后才会留下一小部分,并再运往帝都,这让他也不由期待起了此次的展览。只是……拜伦忽而又想到,这次埃兰赠送的文物中,有许多都是推罗帝国的文物,这又不免让他生出了几分扼腕叹息之意,他想,也许推罗人并不一定愿意看到自己祖先的文物被埃兰赠送给遥远的异国。   提到推罗,拜伦就又想起了西奥多先生,说起来……他和那个孩子到哪里去了?他怎么没在宴会的后半场遇到他呢?难道他们已经回去了?   他四处张望了一番,但因今天的宾客过多,几个车厢又都坐满了人,拜伦也一时找不到他和那个孩子的身影。   多半是已经回去了吧,拜伦想。   他正这样想的时候,火车就已经开始加速行驶了,他便收回了目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又与汉森先生轻声说笑起来,车厢内的其他宾客也在互相交流,一时见车厢里尽是低声的谈笑声。   虽是冬日,今日却难得阳光明艳,照在车厢的玻璃窗内,没过多久,车厢就积攒了许多热气,有宾客请求靠窗的汉森先生将车窗打开,汉森先生就合力与拜伦将窗户打开,清新的风很快便吹进车厢内,吹拂起人们的发丝衣帽。   “在这里竟然闻不到城市里糟糕的气味。”汉森先生说道,“哦……真是难得,远离了城市,好像呼吸也都跟着放松了一样。我一直想着,等我攒够了足够的钱,我就买栋小楼,搬到郊区生活,听说这几年有不少体面的人家都流行搬到郊区呢,拜伦先生有这样的想法吗?”   拜伦笑着摇了摇头,他每天住在家里都要来回坐马车奔波,还要住在市郊,岂不是上班上学更不方便?别说是住在市郊了,有时候,他都恨不得自己能在办公室附近买个房子住呢。   哦,不过要是能在休假的时候住在乡下就好了,这个时代的城市空气实在是糟糕得惊人,这么一想,拜伦就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有钱人都喜欢在乡下买庄园了。等他的手头再宽裕一些,他要不要在乡下也买个小庄园,闲暇时请好友们去那里放松一下,或一起烧烤做饭,或下棋品茗呢?就像从前他和阿列克修斯与……   唉,怎么又想起他了,拜伦一时对自己又气又无奈,今天他不想想起那个小心眼又不讲理的家伙。   火车渐渐行驶到市区,过了一道桥,便回到了安多港市界,过桥之后,一旁的轨道忽有一辆火车行驶而过,两车在转弯处靠近之时掀起一阵强风,差点吹掉了拜伦的帽子,那阵风也似乎扬起了临近那辆火车车厢内的东西,让数张报纸打着旋飘了出去,其中几张正巧落在了打开的车厢内。   那几张报纸在空中飘荡着,汉森先生抬手抓住了一张,又乐了起来,高兴得向拜伦挥了挥手中的报纸,“快看,拜伦,咱们坐个车还能免费得一张报纸呢!”   拜伦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拿起一旁散落在地上的报纸,看了看上面的铅字,笑着说道,“哎呀,还是今天的晚报呢。”   汉森先生喜不自胜,“这下我们能提前看到晚报的内容了,哦,我喜欢刚印出来的墨字,总是觉得它们有种独特的香气……”他低头嗅了嗅这张报纸,笑了起来,“果然是刚印刷出来的,我还能闻到墨盒和铅字的味道呢,哦……居然还有一股煮熟的鸡蛋味,哈哈,多半是印厂的工人在上班的时候一边吃饭一边排版吧……”   拜伦闻言一下,又低头看起手上的晚报内容来,这张意外飘落在车厢里的晚报出自安多港最大的报社,是一期报刊的内页,内容多是与早报差不多的新闻,还有些则是连载的小说和广告。   他正要放下手中的报纸,便听汉森先生咦了一声,拜伦下意识看过去,便见到汉森先生指着晚报上的新闻说道,“拜伦你瞧,今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咱们在郊外参加宴会,都还不知道呢。”   汉森先生拿到的那页报纸是这期晚报的头版页,拜伦看过去时,便见到头版上用硕大的字符写着一个标题——殖民地金矿疑云!富金矿或为惊天骗局?!   拜伦心中一惊,忙将报纸从桌上拿起来一目十行阅读,却见这篇新闻报道上绘声绘色描述了几位大商人欲投资坎加利亚的金矿,派出几位调查员前往坎加利亚,却有几人被人重金贿赂,又有几人差点被当地炮制假消息的地头蛇害死,最终千辛万苦回到安多港揭露真相的事情。   “坎加利亚的金矿是真,但绝非他们所声称的富金矿,而是根本达不到采矿标准的贫瘠金矿!”新闻中的调查员这样声称道。   最糟糕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拜伦放下报纸紧蹙起眉。   拜伦不知道金矿造假的消息到底是真的是假,因为鸡贼的报社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消息一旦被刊印在头条上,未来几日的安多港,必定是会陷入短暂的混乱当中的,再加上之前商会的人告诉他,有人在背后意图做空黄金,不知有多少散户会因此而被收割……   唉,安多港的市场混乱且不提,也不知道小鲁伯特先生会不会因此而损失一大笔投资,看来他是注定来不及要提醒对方了……   他正紧蹙起眉,担忧着小鲁伯特先生,忽而感觉到火车振动一声,缓缓停了下来。   宾客们纷纷疑惑,不明白火车怎么突然中途暂停,却也一时被火车上及时赶来的职员安抚住了,没过多久,就在宾客们议论纷纷之时,忽而有列车长慌里慌张跑过来说道,“先生们,女士们,行程有变,我们必须要换个车站下车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要突然改变行程呢?!”有宾客不满且疑惑说道,一时其他的宾客们也纷纷声讨起来。   列车长的脸色难看极了,“这是为了各位的安全!今天市区发生了严重的银行挤兑!不知道是谁传言安多港的黄金储备不够了,有人竟盯上了国库的黄金运输车!请冷静下来,听我们的指挥!”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的,便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声中。 第312章 车上风波:火车上的风波。   满载着宾客的车厢在附近的一个车站停靠了下来,火车缓缓驶入车站之时,透过车窗,拜伦却看到了车站之内一片混乱,乘客们正在慌忙逃窜,鲁玛人趁机穿梭其中四处偷窃,警察竭力挥舞着警棍维持着秩序,却也无济于事,就连站台上的商家都在慌慌张张紧闭大门。   如此混乱的场景,让车厢里的宾客们皆是一惊,车厢里的气氛更加紧张,火车在车站内犹豫了片刻,便又加速驶出了站台。   无法在站台上安全下车,让宾客们都惊慌不已,虽然有列厂长匆匆赶来安抚,车厢里的气氛却依旧十分紧张,拜伦紧蹙着眉头看着车厢里的情景,转头问常年在火车站里工作的汉森先生道,“先生,我们的火车能在半道疏散宾客吗?”   汉森先生虽然也有些紧张,但尚未失去理智,他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恐怕是不行的,拜伦,你没有注意到过,安多港的铁路轨道大多铺设在高架桥上吗?这些高架桥不从火车站走失根本下不去的,当年安多港在铺设铁路的时候,为了避免一些无知的人和车马闯入火车道,专程是这样设计的。就算我们能在中途下车,可宾客里这么多的老弱妇孺又怎么从高架桥上走下去?要想下车,我们还是得从火车站离开!”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们现在连原路返回都不成,安多港每天的火车航班排得很满,贸然掉头逆行,很容易撞上其他的火车,列车长绝不会这样做的,方才我们的火车更换车站停靠,就已经是冒险的事了!”   拜伦听罢,不由得心里也咯噔一声,如此说来,他们岂不是要被暂时困在这辆车上了?   他不由紧蹙起眉来,没想到又一次来参加埃兰人的宴会,竟然又会遇到这样的麻烦事,埃兰人也真是倒霉,每一次在安多港举办宴会,总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风波。   似乎是在印证汉森先生的话,不久之后,列车员就又来说道,“先生们,女士们,现在火车站的秩序这么乱,我们只能再找别的站台停靠,请不必惊慌,待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要来回走动!”   他这话却一时没能起到安抚一些宾客的作用,有个男宾站了起来,面带惊恐质问道,“到底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下车?!现在城内还有安全的车站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生,我们现在停不了车啊,就算停下火车,您也走不下高架桥啊!”   “你还没回答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火车站会这么乱!”   “现在在车上,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请您不要这样惊慌,等安全的时候我们自会停车……”   又有几个宾客一时气急起来,围住列车员团团质问,“你肯定有事情瞒着我们!方才不是有车站的人给你们递了消息吗?!”   更有一个宾客气急败坏,扯住列车员的领子说道,“你到底说还是不说!你们是要把我们困在车上嘛?!让司机停车!停车!”   这样的乱象让车厢内一时又骚动起来,车厢内的一些宾客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汉森先生见状,忙有些紧张来到拜伦的座位一边,将拜伦护在自己身后。   拜伦见状,不由得心中一暖,同时又有些懊悔今天出门竟没有随身携带那柄总是能保护他的左轮手枪,只是想起了那柄手枪,拜伦先是一怔,有些微微的出神,又下意识看向了挂在自己腰上的那枚平安结。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忽而的,车厢里的混乱被一声呵斥声给打断了,拜伦下意识抬头看去时,便见到有几个手持长刀的士兵突然出现在车厢前,对着那几个不礼貌的宾客沉声警告,他们手中的刀枪一下子就让那几个上了头的宾客们冷静了下来。   士兵们走入车厢,让车厢的氛围变得紧张了几分,却不再似方才那般混乱,拜伦在看到那几个士兵身上的海军制服时,便已微微一愣,再抬起头,便见到那队士兵的后面,一个年轻的军官正手持长剑走在最后,跟着他们走入这节车厢。   拜伦抬起头时,下意识便与年轻军官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对望上了,他一时有些尴尬,一时心中又涌出一种没由来的欣喜与安心,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别过了眼,又悄悄看了他一眼,却见西泽尔的眼神并未在他这里过多停留,拜伦在小小地松了口气时,又在暗想他的气是不是还没有消。   这可真是有点尴尬,拜伦颇有些哭笑不得,再没有比刚和挚友吵过架,就又看见他的朋友跑过来保护他更尴尬的事情了——虽说西泽尔也不过是职责所在,但他肯亲自来到这里,拜伦还是能猜到,他必定也是在牵挂自己的。   年轻的军官在车厢中间站定,冷冷用眼神扫过在场众人,又握紧了手中的配剑,将剑身从剑鞘里抽了出来,剑柄上垂着的穗绳也跟着在空中摇摆,随后,又因他将剑尖抵在地上而渐渐平息。   “再敢闹事,就自己从窗户下去!”   军官冷声说道,让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很快的,那几个打头闹事的宾客就像霜打了茄子般再不敢言语,西泽尔打量过车厢,见这列车厢里坐着的多是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又被他和士兵们所震慑,不由得稍稍安下心来,再瞥了一眼正被汉森先生护在身后的拜伦,指尖无声收紧了几分。   他的心中有些许犹豫,犹豫他要不要直接把拜伦带在身边,或是把他送到更安全的地方,但是如今车厢的情形还算稳定,他把拜伦带在身边,又要在车厢内来回巡视维持秩序,反倒不如让他在这里待着更安全。他有些懊悔近日把马歇尔派了出去,以至于自己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可用,尽管如此,在他要带着其他士兵前往前面的车厢巡逻时,他仍分出了两个士兵在附近几个车厢之间来回巡逻,又专程交代他们,“方才四号车厢有人闹事,你们紧盯着那里,不要让一些不知轻重的人伤了其他市民。”   见他们答应下来,西泽尔才稍稍安心,带领剩下的士兵继续巡逻。   又过了没多久,火车再次靠近了一座车站,这次还没进入车站,车厢上的乘客就都变得紧张了起来,生怕他们再次进入一个混乱的车站,在列车即将进站之前,即使是拜伦也紧张了几分,正当他紧盯着窗外之时,忽而在车窗的倒影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再回过头时,便看到年轻的军官不知何时已经带着一队士兵巡逻回来了,似乎是正巧又回到了他们所在的车厢,紧蹙着眉,握紧手中的剑柄看向窗外。   随着列车再次鸣笛缓缓进站,车站之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散乱着人们没来得及拿走的报纸、遮阳伞、帽子和手套,车站之内却极为安静,似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洗劫之后,稍稍恢复了平静,列车长似乎犹豫了许久,才让火车在这一处的车站缓缓停靠下来,很快的,几个士兵就带着列车员下去查看情况,宾客们也都纷纷神情紧张眺望着窗外。   没过多久,那几个士兵就带着列车员回来了,跟随他们的还有几个神情紧张的站内工作人员,汉森先生瞧着这副情景,终是有些坐不住,他想去问问自己的同僚有没有受伤,就让拜伦在这里稍等,他去去就来。   汉森先生离开后,拜伦身边的座位就暂时空了下来,他正关注着窗外的情景,便感觉到自己身后站定了一个人影,他微微转过头,还没看到身后人的脸,一只手便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拜伦的眼眸触动着,抬头看向西泽尔时,先是瞥见了他平静的神情,紧接着,又在他的眸中窥见了柔和的关切与担忧。   在与他的眼神相望的一瞬,拜伦之前纵有再多的生气,也都在此刻消失不见了,他轻咬了一下唇角,又叹息了一声,忽而心中生出些许柔软与激荡的情绪来,想让他回握住西泽尔的手,想对他说几句私密之言。   只是……还不是时候,在这样一个局势紧张的当口,拜伦就算心中有再多的私人情绪,他也不好在此刻多表露出什么,他轻轻点了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将指尖落在了垂在他衣摆处的绳穗上。   西泽尔自然注意到了拜伦的这点细微的小动作,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唇角却无声上翘了几分,他正要低声与拜伦说些什么,忽而就有士兵匆匆赶来,说埃兰使团的人正在找他,西泽尔闻言,唇角的那点笑意瞬间就消失了,他先将士兵打发走,随后的,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他低下头,将拜伦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低声说道,“保护好自己。”   随即的,他将一件冷冰冰的,沉甸甸的东西不动声色塞进了拜伦的怀中,拜伦先是一愣,接着忙将那件东西用衣襟盖上,伸手触摸到那件冰冷的物件时,他很快便认了出来,那是一支装满了子弹的六发左轮手枪。   西泽尔带领着几个士兵回到了埃兰人所在的车厢,马哈茂德大公很快便走了上来,有些不高兴质问道,“格林少尉,我记得贵国派您前来,是要保证我国王子的安危的,可是您怎么能在这个紧张的节点分出一部分兵力去其他地方巡逻呢,这可不像贵国该有的礼仪!”   面对大公的愤怒,西泽尔面色未曾有丝毫改变,只是一瞥大公,冷声说道,“我正是为了保证贵国王子的安全,才会分兵去车上巡逻,难道大公阁下以为车上出现混乱,王子殿下就能独善其身?且不说我已经留了足够的士兵在王子身边保护,贵国的禁卫军也守在他的身边,若是高速行驶的火车上一旦发生动乱,这辆车上的人谁都跑不了!”   大公闻言,虽一时语塞,面色之间却仍有不快,“现在又该如何是好呢?方才你们也下去问了火车站内的情况,之前就有匪徒冲击车站,如今这里也不太安全,少尉阁下又打算如何让殿下和使团安全撤离?!”   西泽尔沉吟片刻,说道,“为今之计,也只有让使团众人和宾客换乘前往市政厅附近的车站了,那里驻有城防卫兵的军营,如果安多港内能有哪个车站确定是安全的,我想也只有那里了。”   “您就不能带队先护送殿下直接从这里离开吗?现在车站内暂时还算安全,留几个士兵守住车站大门,其他人留在站内应该不会有事,您先带着殿下离开铁路前往安全地带如何呢?”大公紧蹙着眉头说道,“殿下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   西泽尔闻言,神色之中不由冷淡了几分,“大公阁下,守护贵国王子的安危的确是上峰交给我的职责,可也请您不要忘记了,苏楠的军人也有保护我国公民之责。且不说保护贵国的使团众人也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让我单独带队护送贵国王子离开,车上的其他乘客又该怎么办?你要让我把一车的平民丢弃在车站内一走了之?万一又有匪徒冲击车站怎么办?苏楠公民的性命,你们埃兰人来赔吗?!”   “可是殿下……”大公满脸不悦,正要发火,在看见军官脸上冷淡的表情时,又硬生生忍了下来,如今形势比人强,他在这个当口得罪苏楠军官,绝非是什么好事,何况这些苏楠人也不可能真的把他们的王子殿下放在心上。   哼,这些苏楠平民如何能与他们的王子相提并论,大公生气想道,但一想到苏楠人的傲慢与他们的一些自诩文明的想法,大公又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即使您要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至少也该尽量安排王子殿下尽快离开吧?!殿下究竟是贵国的贵客呀!”纵然大公一时忍耐,却也忍不住出言说道。   “这是自然,大公阁下。”军官平静说道。   两人招来列车长和车站内的工作人员商议了一阵,最终达成了妥协,他们乘坐的这辆车是不能再坐了,因为这辆车所在的轨道并不能通往市政厅附近的火车站,在经历了动乱之后,有许多人手也在慌乱之中逃离,使他们难以改变车轨。他们要尽快转移所有的宾客,换乘到车站其他轨道的列车上去。   车站的人匆匆拿来了今天的火车排班表,让他们查看今天的班次,又叫来了火车司机,在经过一阵短暂而激烈的讨论之后,双方才暂时达成了协定,要让王子殿下先行乘坐一辆快车车头离开,待到他的快车出站一段距离之后,拉出一段距离,其他人再随后乘坐一辆班车前往。   他们商议好之后,大公便赶忙将结果转述给了艾哈迈德王子,年轻的王子听罢,忽而抬起头,一双绿眸幽深说道,“我可以先走,大公阁下,但请转告给那位格林少尉,我要单独带走一个人。”   ——————————   汉森先生重新回到车上时,为拜伦带来了一些工作人员所知的内部消息。   “乱了套了,全都乱了套了!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兴风作乱,竟传言今天安多港会有一辆满载黄金的国库运钞车不知从哪里经过!现在全城的车站都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了,有不少车站都受到了匪徒的冲击,还有人趁火打劫!这些人冲进车站到处劫掠,还肆意车站内值钱的东西!”汉森先生愤怒说道,“我有好几个同事都被这些暴徒给打伤了,真是……唉,真是一群混蛋!”   拜伦一听,不由得心下一惊,忙问道,“那车站里那些叫卖的孩子们呢?你有见到他们吗!”   汉森先生摇了摇头,有些歉意说道,“是您雇佣的那些童工吧?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不过那些暴徒在冲击车站的时候,也有不少人趁机逃了出去,我想那些聪明的孩子应该也随着人流逃了出去吧!”   拜伦闻言,眉头却依旧紧促,心中十分担忧,他当然知道那些孩子们大多在街头长大,平日里也多机灵着呢,毕竟要是不机灵些,在街头也难活下去,可就算这些孩子们再聪明,也终究是一群孩子,何况也有不少孩子会习惯性在车上叫卖东西,他是真的有些担忧那些孩子会受伤。   等他安全了以后,他一定要抓紧去看看都有哪些孩子没有回来,要是他们受了伤,也要赶紧请医生去给他们包扎。   他这样一想,心中不免又多了几分怒意,今日安多港出现这么大的动荡,要说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是绝不会相信的,这些人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竟这样弃全城百姓的安危于不顾,实在是可恶!   他正与汉森先生说话之时,列车员便过来让他们抓紧下车,车上的宾客皆有些顾虑,汉森先生便在旁边说道,“这是要带我们去换成车辆,去更安全的地方,拜伦,放心跟着走吧。”   拜伦点头,与汉森先生一同下了车,此刻的车站再不复往日的熙熙攘攘,宾客们虽结伴下了车,却都神情惊慌。   汉森先生与拜伦结伴前行,跟随着众人前往换乘的班车所在。因安多港城抵触交通要道,城内的货运客运十分繁荣,故而火车站大多修建得十分高大宽敞,他们所换乘的班车所在的铁轨在车站的另一侧,他们要穿过天桥才能抵达。   在走上天桥之时,他们路过了一处火车站的高大花窗,有些刺目的阳光从花窗内照进室内,让人们下意识眯起了眼睛,一旁的汉森先生也因被照得眼花而掏出了之前随手塞进口袋里的报纸搭在额头上。   拜伦因这刺眼的阳光而恍惚了一下,又下意识朝窗外望去,看见了火车站下繁华的街道。不知是否是因今天的动乱,火车站附近的街道如今也没了往日熙熙攘攘的人影,一片萧索和混乱,他正要收回目光之时,不经意一瞥,却让他微微愣住了。   他看到,在火车站不远处的一条街上,一辆马车停靠在路旁,这原本是没什么稀奇的,却不曾想,他竟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牵着一个男孩的手准备上车。   那不是西奥多先生和阿维图斯吗?现在火车站附近这么危险,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紧促起眉,心中生出许多疑惑来,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汉森先生忽而发出了一声有些疑惑的气声,随即将报纸拿了下来。   “怎么了,汉森先生?”拜伦转过头问。   “这上面……好像写了什么字。”汉森先生将手中的报纸摊开,又把它悬在空中,让阳光照在薄薄的报纸上,很快的,便有浅浅的字迹透过报纸的光影浮现在地面上,似乎是有什么人曾用报纸垫在下面写过东西,把字迹留在了上面。   拜伦看着那些字母,却一时没看懂这是什么文字,只觉得十分陌生,汉森先生挠了挠头,说道,“这好像是现代推罗文,这家印刷厂也是推罗的老板开的吗?以前我在车站里工作的时候听同僚们说过,说安多港有不少推罗的商人,他们在安多港置办有许多产业呢,特别是在奥利尔河附近,那一片的许多工厂都是推罗人的呢。”   奥利尔河,那是安多港东北部的一条河流,因距离城南码头比较远,对拜伦来说较为陌生,不过拜伦从前也调查过安多港城内诸多工业区的诸多消息,他依稀记得,在奥利尔河附近设有不少重工业工厂,如肥皂、玻璃厂、皮革厂和炼煤厂一类的工厂,因这些工厂污染实在太重,就被安多港市政厅勒令只能在城市边缘的河流下游或海边经营。   “这上面写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拜伦问,如果是推罗人开设的印刷工厂,多半也是在写一些出纳或印刷信息之类的吧?   汉森先生有些不好意思一笑,说道,“现代推罗语与我所熟悉的古推罗语有很大的不同,我尽量去翻译……好像是,哦……让我看看,一至三号车厢,各2000盎司……变道……哦,这段是什么意思……还有……白沙河口……石英街……目的地……”   “应该只是印刷公司的出货单吧。”拜伦说道,汉森先生也点了点头,将那张报纸又塞回了自己的口袋。   他们刚走下天桥,还没走到铁轨旁之时,便忽而有人又拉住了拜伦,将他一把拉了出来。   “拜伦,跟着我走!”西泽尔看也不看他,不容置喙说道。 第313章 生于紫室:生于紫室者。   西奥多先生带着阿维图斯走下火车时,正遇到了火车站内最混乱的时候,失控的人群在车站之间来回奔走冲撞,暴徒在商店内四处劫掠打砸,这混乱的一幕让阿维图斯吓得慌忙躲进了西奥多的怀中,拉着他的手低声说道,“西奥多先生,我好害怕……”   他们的身边跟随着米查尔先生派来保护他们的人,故而他们即使在这样的混乱中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尽管如此,西奥多看着阿维图斯惶恐的神情时,他仍生出许多疼惜之意,将这个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阿维图斯把头埋进了西奥多先生的怀里,低声说道,“西奥多先生,我想回去了……”   西奥多一愣,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眼,说道,“很快就回去了,阿维图斯,等我们去见过米查尔先生就回去。”   阿维图斯垂下眼睛,又点了点头,安静趴在他怀里不说话了。   西奥多看见阿维图斯的这副模样,心中竟渐生出几分难熬之意,他好像又在欺骗这个孩子了,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们在几人的保护下离开了混乱的火车站,来到了一处约定好的房子内,米查尔先生已经在那里等待他们了。   “阿维图斯,你先在这里等我。”西奥多把阿维图斯放在走廊上的凳子上,温声说道。   阿维图斯拉了拉西奥多的袖子,小声说道,“您能快点回来吗?我想快点见到您。”   西奥多一笑,“当然可以了,我就在里面和米查尔先生说话呢,又不是消失不见了,别害怕,很快我就会回来了,你乖乖坐在这里好吗?”   米查尔先生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他们,神情颇为不满,却又一时没有发作,等到西奥多安置好阿维图斯,与他一同进入室内之后,他终于忍不住说道,“西奥多先生,我应该不止一次告诫过您,您不能让这个孩子这样依赖您,您会把他惯坏的,让他变得软弱而无能!”   西奥多轻叹一声,“我当然记得您说过的话,米查尔先生,可是他毕竟才只有几岁,您又怎么能忍心对他这样残忍?我已经在照您说得那样培养他了,我只希望您能给这个孩子一些时间!”   何况……何况他已经对阿维图斯比从前严厉了,他也实在不忍再剥夺对这孩子的一点关怀。也许是因为他真得心肠太软,又也许是因为这孩子总是没由来得信任他吧……   “时间!哈,时间!”米查尔先生冷笑一声,“你还以为这孩子有时间适应?真是天真!”   西奥多紧促着眉,有些不解说道,“米查尔先生,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总是那样着急呢?就算复兴推罗的责任再大,您就不能……”   米查尔先生一抬手,问他道,“你先告诉我,火车站和印刷厂那边,你都安排好了吗?”   见米查尔先生不肯正面回答,西奥多也有些无奈,说道,“都安排好了,米查尔先生。只是……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那些炸药的当量那么大,就算我们只是想制造混乱趁机带走我们的圣物,但如果伤到无辜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米查尔冷冷看他一眼,说道,“西奥多,你太过心慈手软了!这不是一个推罗男人该有的模样!”   西奥多咬了咬下唇,又皱着眉说道,“我只是担心,我们制造这么大的混乱会引起苏楠人的反感。先生,我们毕竟也是在别国的领土上,如果做得太过分,我恐怕苏楠人会找我们的麻烦,也可能会影响到费尔南人对我们推罗人的看法……”   米查尔嗤笑一声,“这你就不必担心了,你以为今天我们做的这么多准备,苏楠当局真的一无所知吗?虽然会社中有许多人并不赞同我将一些机密告诉你,但到了如今这个节点,,我也觉得是时候让你知道更多的事情了。你就放心吧,西奥多,我们的复国会社,一直以来都有苏楠的支持,或者应该说……苏楠人本就乐见于我们的独立,否则你以为,仅凭你们这几个在安多港经营的商人就能得到这么多的安多港内部机密吗?哼,我们的确需要把这次的动静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可要是真的伤了几个无辜的苏楠人……苏楠当局也会想办法把事情压下来的,我们的复国会社对他们还有大用……”   西奥多闻言,差点因心中的震动而说不出话来,“您……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苏楠当局竟也……”   他一时语塞,心中震惊不已,他没有想到,一向自诩为立宪国家的苏楠帝国竟也这样视普通人的生命于不顾……哦,圣光啊……他该怎么说才好……   米查尔睨他一眼,哼,早点告诉他,就他这副优柔寡断的模样,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要不是他们在苏楠这里人手太少,西奥多又足够忠诚,他们怎么也不会把许多重要的事情交给这么一个性子软弱的人。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些年,你远在苏楠,知道克里特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呵,你在这里生活得倒是安逸,可是推罗人却已经快活不下去了!”米查尔的声音变沉,带着滔天的恨意说道,“你现在还天真得以为我得给阿维图斯时间,真是可笑!你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吗?知道他的父母如今在做什么吗?!我带他出来,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他的父母兄长随时可能会死,他的家族把所有生的希望都留给了他一个人!你知道吗!”   西奥多的眼睛蓦地瞪大,“您在说什么……阿维图斯,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科穆宁家族的血裔,罗慕路斯皇帝的血脉!你这愚蠢的人!他的身上流淌着生于紫室者的高贵血脉!”米查尔愤愤说道,“罗慕路斯皇帝当年战死在推罗城下,也绝不向埃兰人跪地求饶,可他的血裔却是这样一个怯懦无能的孩子!”   他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有些疲倦的闭了闭,又睁开眼睛说道,“你知道吗,就在今年上半年,那个该死的马哈茂德竟下令处死了我们无数的同胞,我们复国会社原本并不想这样早早地和埃兰人撕破脸,可他们的屠刀已经在向我们举起了!八月份的时候,会社匆忙举兵,阿维图斯的父亲,我们的利奥大公被推举为复国领袖,可是埃兰苏丹很快便派兵前往包围科林首府,利奥大公夫妇这才将阿维图斯委托给我!他们要是起义失败,以身殉国,这个孩子就是腓里基帝国最正统的继承人!”   西奥多心中的震惊使他差一点失态,“您说什么?!他……他竟是帝国的血裔!”   米查尔有些无奈,脸上还带着些许愤恨之意,“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对他这么着急,要是大公夫妇都死了,你以为这孩子还有多少安静的日子?!我本来是不想选择带他走的,如果可以,我更愿意带走他的兄长伊萨克,可是……”   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又不肯再说下去了。他绝不肯承认,他选择带走阿维图斯,不只是因为他父母兄长的委托,也是因为……在某个和那个孩子对视的瞬间,当他看到阿维图斯那天真单纯、充满儒慕与好奇的眼睛仰头看着自己时,他并不想见到那双稚嫩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他敲着桌子,厉声说道,“现在这个时候,你还以为我对阿维图斯的严厉没有必要吗?你要让这个孩子的父母兄长在推罗与埃兰人对抗,他却一无所知地在遥远的异国过安生日子吗?!那绝不可能!罗慕路斯的血裔没有这样的废物!推罗需要的是一个雄才大略的继承人,一个牢记着我们与埃兰人的仇恨,果敢顽强的推罗皇子!”   西奥多微张着嘴,一时竟发现自己半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抬起头,这样无措地看着米查尔,“您又想让我怎么做呢,米查尔先生,您又想让这个孩子怎么做呢?”   “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西奥多。你知道吗,我们今天要做的事情,不只是抢回我们的圣物,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米查尔忽而低下声,凑近了西奥多说道,“这一次,我们要亲手杀死那个该死的马哈茂德和那个苏丹的小儿子,而你要做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幽声说道,“就是带着这个孩子,到我指定给你的地方,让他亲眼看见推罗之敌被我们的勇士所仇杀……”   “以埃兰人的血为证,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推罗人!” 第314章 火车生变:急停的火车。   “西泽尔,西泽尔……等一等,西泽尔……你要拉我去哪里,汉森先生还在等我呢!西泽尔……”   拜伦被西泽尔拉得踉跄,想要叫住他,他却不肯回头看自己一眼,拜伦心中无奈至极,这个家伙……不会是还在生他的气,所以连理都不想理他吧?   西泽尔将他一路拉到了轨道旁的一辆火车头旁,才停下脚步,拜伦这回有了经验,在他突然停下之时扶住了西泽尔的胳膊,抬眸看了他一眼。   随后,拜伦这才发现,在他们不远处的那辆火车头的门口,竟站着那位艾哈迈德王子,车厢里还站着许多的埃兰与苏楠士兵,王子的绿眸微眯着,眼睛幽幽看着他们两个。   拜伦微微吃惊,又看向西泽尔,不知是怎么回事,西泽尔嗫嚅了一下,像是要说些什么,却终是被他克制住了。   他忽而一把拉住拜伦的手腕,指尖稍稍用力,又松开,他抬头看向艾哈迈德,灰蓝的眸中压抑着某种极为烦躁的情绪,克制着情绪说道,“拜伦,跟着这辆车离开!”   艾哈迈德见状,唇角上扬了几分,绿眸中闪过一丝得意挑衅之意,随后,他在看向拜伦之时,眸中的挑衅便瞬间消失不见,变得温和文雅起来。   “拜伦,快跟我上来。”他伸出手,眸中带着些许期待之意。   拜伦却没及时伸出手,只是吃惊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西泽尔,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用问询的眼神看着西泽尔。   西泽尔咬了咬后槽牙,高挺眉骨投下的阴影使他的眼眸显得极为阴鸷,他冷厉盯了艾哈迈德一眼,随后又凑近拜伦,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能让在场三人都能听到,说道,“上去吧,拜伦,要是有人敢对你不轨,就一枪打爆他的脑袋,一切后果有我。”   他说着,又警告似的看向了艾哈迈德一眼,艾哈迈德微眯起眼睛,回敬以鹰般凌厉的眼神。   拜伦微微长大了嘴,正要说些什么,便被西泽尔半搂住,拉他上了台阶,艾哈迈德王子本想拉住拜伦,但见年轻的苏楠军官抬眸凌厉看了他一眼,另一只手也压在一旁的剑柄上,他嗤笑一声,终于也没有再做些什么。   何必急于这一时呢,在这个时候,触怒一只正处于躁怒期的野狼可不是什么好事,反正无论他怎样心有不甘,他还是会把拜伦交给自己的。   谁让这个家伙……呵,放不下自己的职责,又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及时把拜伦送走呢?   西泽尔将拜伦送上车,紧接着,便不顾拜伦欲言又止的模样,按住他的肩膀,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加快脚步离开,不顾拜伦在他身后的呼喊声,砰得一声关上了车厢门,又将车门从外锁住。   这一声用力的关门声打断了拜伦的声音,让拜伦拍了拍门,又慌忙按着门把手,瞪大了眼睛看着西泽尔离去。   艾哈迈德王子看着拜伦站在门口慌忙寻找着门把手,又目送西泽尔依依不舍的模样,心中多少有些不悦,又探究似的看向拜伦,说道,“拜伦,原来那位少尉先生就是你的朋友吗?”   拜伦转向王子,有些焦急点了点头,又紧蹙起眉说道,“殿下,能让人把门打开吗?我得离开这里,我的朋友还在下面等我,我不能抛下我的朋友不管!”   听到这里,艾哈迈德眸中的那点不悦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他还以为是这孩子舍不得那个年轻的军官,还以为他们两个已经……却没想到……哦,他饶有兴致地看了拜伦一眼,见他脸上全然是对自己的那位朋友的担心,却似乎并无其他意思,唇角的笑容又上扬了几分。   真是连圣光都在保佑他,艾哈迈德想,那个苏楠的家伙,哈哈哈……他竟如此愚钝,他那稚嫩的、头狼一般的眼神已经将这个少年视为了自己的所有物,可他竟还没能认清自己的心!   既然这愚钝的人以纱遮目,便不要埋怨旁人窃走了挚爱的珍宝,艾哈迈德王子弯起眼睛,得意地想。   “在这个时候,我认为你待在这里,比去寻找你的那位朋友更合适,拜伦,何况如今也来不及了。”王子殿下温和说道,他正说着的时候,车厢前的蒸汽机就已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呜鸣声,并缓缓向前加速,他微勾起唇,说道,“你的那位朋友,如今多半已经坐上了另一辆火车,那位格林少尉会留在那辆车上保护平民,我相信有你的那位负责任的少尉朋友在,你的朋友不会有什么大碍。”   拜伦闻言,却是更加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家伙,他怎么能……怎么能不顾自己的意见,就硬要拉着自己离开汉森先生身边!纵然他知道西泽尔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可他又怎么能这样横行霸道,连听自己说两句话都不肯!   或者说,西泽尔也许知道自己还有牵挂的朋友,可他只是不在乎,他只想保证自己的安全!   一想到这里,拜伦的心一时又纠结又烦躁,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有些疲倦想道,自己是不是平日里在西泽尔的面前太过包容忍让,总是容忍他的那些过度的保护欲和控制欲,所以才会让他不知不觉之间忽视了自己的意愿……总是让西泽尔这样做出一些……一些让他觉得过界的事情。   他是应该指责西泽尔吗?可是造成这样的结果,他自己似乎也有很大的责任,他不应该总是为了避免争吵而在许多小事上让步,他也不应该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自己的底线,他……他轻咬了一下唇角,忍不住想道,他一直很珍视自己与西泽尔之间的情谊,但却似乎用错了方向,以至于他竟有时忘了,他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更应该成熟处事的那一个。   火车在加快速度向前,因后面没有悬挂车厢,这辆火车头很快便驶出了火车站,拜伦发现自己改变不了情况,也只得坐下来,问询起王子殿下所知的情况。   从艾哈迈德王子口中,拜伦也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因王子殿下的身份实在特殊,西泽尔又是此次护卫王子的军官,他才会专程安排一辆火车头,并把一部分卫兵都留给他,快速把王子送离车站。   至于西泽尔,他已经把一半的卫兵都留给了王子殿下,剩下的一半,他却不肯再分给埃兰人,只说苏楠的平民也需要保护,留在了平民聚集的车上。   “希望你不要埋怨我,拜伦,如今你不得不抛下朋友,也有我的一部分责任。”艾哈迈德王子无不愧疚说道,“我心中一直挂念着你,也记得你今天是和一位朋友一起来的,出现混乱之后,我就让那位格林少尉把你找来,他也是听我命令,才不得不如此,却不曾想,因我一时疏忽,苏楠语又说得有些不流利,我竟忘记交代他把你和朋友一起带来……”   他说着,绿眸又看了拜伦一眼,沉声说道,“我看你和那位格林少尉关系亲密,想必也是关系深厚的兄弟朋友吧?希望你不要怪罪他的大意,我们埃兰有句俗语,无血缘的兄弟总是胜过血亲。”   拜伦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请您不必自责,王子殿下,事情已经发生了,追究是谁的责任是没有意义的。我只盼望着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   他揉了揉眉心,又低头瞥了一眼挂在自己腰上的平安结,一时心中又无声叹了口气。   这个家伙……真是让他说也说不得,打也打不过,唉,好在西泽尔不是他前世教导的学生,不然真不知该让他头疼成什么样的。   艾哈迈德一直在一旁不动声色观察着拜伦的神情,见他一时纠结万分,一时又无可奈何,脸上的情绪精彩纷呈,心中又多出几分不悦之色,他看得出来,拜伦很是在意那个西泽尔·格林,相当地在意,可是他的神情,却又一时让他看不出他对他有什么超越友谊的牵绊。   “月神在上,一定会的,拜伦,至少你在我身边,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艾哈迈德王子看着拜伦,无不真诚说道,他轻勾起唇角,缓声说道,“我们埃兰人向来最珍视友谊,一旦你被埃兰人当做朋友,我们便会给友人手足般的亲爱,情人般的敬信……。”   他的尾音拉得长而缠绵,让拜伦心中险些一惊,忍不住在想,难道艾哈迈德王子真得如西泽尔所说……可他随即又在心里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的多疑,埃兰是喜欢诗歌的国度,说话也不可避免带有一种诗歌般的浪漫色彩,也许他的话语放在埃兰的语境中,不过是平常的修辞,只是翻译成苏楠语会显得有些奇怪而已。   毕竟苏楠是极为含蓄保守的国度,在这里,男女之间约会都要借着散步的名义进行呢,那样直白热烈的告白和倾诉也更是少之又少,稍微直率一些,就会被苏楠人视之为卢瓦人一般的轻浮。   一想通这些,他便又点了点头,同样真诚掏出了手枪说道,“多谢您,王子殿下,您把我视作真诚的朋友,我也一定会平等视之,我虽力量微薄,但也会竭尽全力保护您的。”   艾哈迈德一愣,忽而哈哈大笑起来,“当然,当然,拜伦,你有这样的心意,我真是感动不已……”   他眯起眼睛,视线落在这个少年略显稚嫩的脸上,眸中又多了几分惊喜与欣赏之意,他就知道,艾哈迈德想,他就知道,拜伦·德拉塞尔是一块触之温润,实则内里坚硬璀璨的宝石,多么珍贵的一件珍宝啊,真想就这样带回去……放在那铺满了青金石、黄金和大理石的埃兰宫殿,成为他最珍爱的,无人能与之共享的稀世珍宝……   他欲与拜伦再多说些什么,甚至不动声色又满含热情邀请拜伦坐在更靠近自己的位置,拜伦虽面上依旧温和得体,却总有些心绪不宁,频频望向窗外。   他心里还挂念着汉森先生,不知道自己就这样不告而别,他会不会着急;一时又担忧那些今天在火车站里售卖食物的孩子们有没有受伤;一时又……又牵挂着那个让他讨厌也讨厌不得,喜欢也喜欢不得的人。他的心绪太过复杂,以至于他总是频频走神,根本就没有听清艾哈迈德王子在一旁说了些什么。   王子殿下瞧见他这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又忍不住想把他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边,正当他又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而火车车身传来一声剧烈的震动,发生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车身的猛烈停止让车厢不稳了一瞬,车厢内的众人都差点因重心不稳而倒地,拜伦眼疾手快,拉紧了一旁的扶手,艾哈迈德王子在异动出现的时刻便警惕起身,站稳了身形朝拜伦伸出手,拜伦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王子的手在空中一滞,又不动声色收了回去。   “去前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子看向自己的禁卫军,用埃兰语问道。   几个禁卫军警惕地打开前面的车门,忽而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转头用埃兰语说了些什么,王子闻言,脸色变得阴沉了几分。   “拜伦,到我身边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抽出了腰间的宝石弯刀。   “有客人在前面静候我们呢。” 第315章 爆炸阴谋:推罗人的谋划。   拜伦跟随王子与侍卫下车之时,看到他们前面的轨道不知何时已经被栏杆堵死,车上的司机也早已不知所踪,他便隐隐察觉到,也许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结果。   一节车厢停靠在不远处的轨道上,车厢旁本就有几个站在铁轨旁的人正面色不善注视着他们,注意到他们下来之后,那节车厢里又很快下来了数个手持武器的男人。   眼前这副危险在即的情形让拜伦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他的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指尖握在手枪的扳机上,眼神则谨慎地打量着那些人,他见那些人多是些青壮年,神情虽凶神恶煞,气质却不大像是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或街头混混。为首的一个男人大约三四十岁左右,面容极为冷峻,他一开始就站在铁路旁紧盯着他们的火车,当他们所有人都下车之后,他的目光更是牢牢锁定在了拜伦身边的艾哈迈德王子身上。   王子微眯起绿眸,警惕而冷静地打量着那个打头的男人,他看了对方片刻,忽而便察觉到似的,用埃兰语不屑说道,“我当是什么人在背后装模作样捣鬼,原来又是这些阴沟里的老鼠……”   拜伦听不懂王子所说的话,但他却敏锐察觉到,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对面的那个男人脸上便浮现出些许的愤恨之色,不过,他很快便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看了自己身边的人一眼,冷声说道,“抓住他,要抓活的!”   王子闻言,不由得嗤笑了起来,将弯刀举在手中说道,“就凭你们?一群三百年前就被法提赫苏丹征服的阶下囚!”   那些人很快便一拥而上,王子身边的苏楠士兵和禁卫军也紧跟着冲了上去,拜伦心知自己在这样的混乱场面中只能保全自己,一边谨慎注视着不远处的情况,一边紧张问道,“殿下,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是专程来杀您的吗!”   这些人的相貌气质与苏楠人有一些差异,又说着拜伦听不懂的语言,拜伦便隐隐猜到,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推罗人,但因他半点也不懂埃兰语和推罗语,他虽有这样的猜测,却不敢肯定。   艾哈迈德王子没能及时回答他,因为那些人已经冲了过来,让王子忙命身边的两个士兵护住拜伦,一边又提刀应对起冲过来的暴徒,他的神情虽严肃,绿眸中却闪烁着某种残忍的兴奋,仿佛面前的这场针对他的阴谋,反倒更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嗜血。   那些暴徒大多手持冷兵器,其中一些也携带了枪支,苏楠的士兵在他们冲过来之后,便迅速端起枪支射击,一时压制住了他们的攻势,双方之间一时枪声不断,这样的动静在安多港的上空回响,一时让高架桥下的人群尖叫着四处逃窜。   但因这个时代的枪支装填速度很慢,他们又都没有携带过多的弹药,几轮射击之后,便又是残酷的刀刃战,艾哈迈德王子在战场中就像是他手中那柄寒光凛凛的埃兰弯刀,所到之处非死即伤。   拜伦知道自己在此刻根本无法与在场的其他勇士相抗衡,便在苏楠士兵的护卫之下躲到一旁,这一举动似乎让对面误会了拜伦是什么重要的大人物,竟有人几次三番想要朝着拜伦冲过来抓他。   大部分的冲击都被其他的士兵和艾哈迈德挡掉了,王子虽应对着强敌的来犯,却仍几次三番分出心神去关注拜伦,这不同寻常的异样很快便引起了那个男人的注意,他不动声色看向拜伦,心中却有些困惑,这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物,艾哈迈德怎么会这么在意他?   米查尔见艾哈迈德在被围攻之时也要分神关注他的模样,便认定这也许是个可以挟持艾哈迈德的机会,他给自己身边的几个属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困住艾哈迈德,他则趁着艾哈迈德分身乏术之时靠近拜伦。   拜伦身边仅有两个苏楠卫兵护卫,他们很快就被这些人给拖住,再加上拜伦只是个普通人,他们也没有要拼死保护拜伦的意愿,故而当艾哈迈德王子察觉之时,米查尔已经举起长剑,试图劫持住他。   “你要做什么!”   拜伦忙后退一步掏出手枪,对准了朝他不轨的米查尔,他说的是苏楠语,让米查尔微楞了一下,有些困惑说道,“你是苏楠人?”   一个苏楠人,怎么会让艾哈迈德王子如此看重?米查尔打量了一下拜伦,见他气质不凡,衣着考究,便猜想他可能是某个苏楠的重要贵族,这却让他心中谨慎了几分。   他当然可以为了大业炸死一些苏楠平民,但在面对苏楠贵族时,他却不得不权衡一番利弊,若是苏楠的贵族在他手上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也许会影响到苏楠当局对他们的暗中支持。   男人说的是不大标准的苏楠语,拜伦轻蹙了一下眉头,说道,“我是苏楠人,你们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既然是苏楠人,我便不为难你,先生,乖乖地和我们一起走,我会保证你平安无事的。”米查尔说道,艾哈迈德王子正从几人的包围中挥刀而来,冷声道,“拜伦,别相信他!他们都是一群可鄙的叛徒!”   “叛徒?!”米查尔冷笑一声,将手中长剑又对准了艾哈迈德,眼中的仇恨让他的面色略显狰狞,“真是可笑,从未忠诚,又何谈背叛!推罗和埃兰从来都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你竟可笑地说什么叛徒,哈!”   拜伦心中微微震动,虽然早已有所猜测,但在真的面对推罗与埃兰几百年来的血海深仇之时,他仍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悲哀与无奈。作为一个局外人,他似乎无法评判两者之间究竟谁对谁错,他只是感觉到一种可悲。   一种……似乎永远也无法消解仇恨的可悲。   艾哈迈德王子一刀砍翻身边的一个推罗人,大笑着说道,“你敢把自己入境苏楠时的身份护照拿出来看看吗?!哈哈哈……告诉我,你们这些阴暗的老鼠在苏楠的海关填写报表时,填的是哪国的国籍!”   艾哈迈德的话语让米查尔的神情瞬间变得愤恨了起来,他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铳枪,朝艾哈迈德那里砰砰射击,数道子弹飞向王子,王子却身形敏捷翻滚躲避,甚至拉住了一个推罗人替他挡了一枪。   米查尔一边开着枪,一边饱含着恨意说道,“你以为你们还能得意多久,艾哈迈德!你以为现在的埃兰还是三百年前的埃兰吗?!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吧!现在的埃兰就是一艘朽烂将沉的破船,而推罗将获得新生!三百多年了……你们奴役了我们三百多年,摧毁我们的帝国,抢夺我们的子女和财富!这样的仇恨,推罗人从未有一刻忘记!”   “你们这些蠢货,都三百多年了,还做着复兴推罗帝国的美梦呢!三百年来,你们就没有停止过这样的阴谋,过去你们从未成功,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艾哈迈德王子夹臂擦了擦刀身上的血迹,踏过他身边倒下的推罗人,在那些人略显惊恐的眼神中缓步走了过来,“你们是被征服的民族,推罗人,注定是我们刀剑下的奴隶!”   王子又用回了埃兰语,让拜伦一时听不懂他又说了什么,但见米查尔狰狞的神色,便知那些话绝不会有多好听。   米查尔拔出自己的长剑,厉声说道,“我要与你决斗,艾哈迈德!我要与你决斗!你这该死的野蛮人,下地狱的异教徒!”   王子嗤笑一声,“就凭你?呵,好啊,我只怕你不过是在自取其辱,推罗人……”他屈指弹了弹手中的刀身,复又抬起,对准了米查尔,“法提赫苏丹曾用铁蹄征服过你们,而我也不介意再用刀剑征服你们一次……”   他说着,便与米查尔上前缠斗起来,两人缠斗之时,便再也顾不上其他人,拜伦原本并不想被卷入这样的战局中,但在见到身边的一个苏楠士兵被推罗人打倒在地,就要挥剑砍向他时,他还是下意识抬手一枪,打中了推罗人的膝盖,救下了那个苏楠士兵。   那个苏楠士兵一惊,慌忙后撤,并投以了拜伦一个感激的眼神,拜伦有些无奈闭了闭目,他本不想伤害别人,也无法评判双方之间的对错,只是见到有人面临危险,他还是忍不住要帮助对方。   何况,何况那个士兵不只是苏楠人,还是个穿着海军制服的年轻人呢……   因拜伦出手开了枪,两个推罗人便面色不善冲向了他,拜伦的持枪并没有换来太大的用处,他的气质看起来太过纯良无害,以至于让推罗人以为他方才打中同伴的膝盖不过是误打误撞,随着他们越来越逼近,拜伦无奈,只好又抬手一枪打中了其中一人的耳侧,又厉声说道,“要是再敢靠近一步,下一颗子弹就不会打偏这么多了!”   他那精准的枪法和冷厉的眼神终于让推罗人意识到了面前的少年绝非一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娇弱贵族,他们一时犹豫了片刻,觉得没有必要冒着危险去抓一个不相干的苏楠人,便转头放过了他,拜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他却也没能高兴太久,因为不远处又传来了一声呜鸣声,紧接着,又是一辆拉着一节车厢的火车头从不远处的轨道上行驶而来。   而那节车厢的窗户口处,有数道人影正在探身出来,举枪朝他们射击!   拜伦慌忙躲到火车头后,这才堪堪躲过了一轮射击,然而许多护卫王子的士兵却躲闪不及,失去了战斗力。   那节车厢很快便停了下来,又有一众人马下了车,艾哈迈德见此情形,不由得瞳孔微缩,他朝拜伦看了一眼,咬了咬后槽牙。   不行……不能再这样和他们缠斗下去了,不知道这些该死的推罗人还有多少援军!他留在这里,只会让拜伦陷入危险!   他一边应对着米查尔的猛烈攻击,一边观察着四周,忽见一座几层高的楼房与高架桥离得极尽,他便心生一计,在与米查尔鏖战之时,渐靠近那座楼房。   然后趁其不备,忽地跳到楼房的排水管上,灵巧向下跳去!   他这出人意料之举很快便吸引了推罗人全部的注意,他们纷纷奔向他,也从楼房处向下攀爬,米查尔更是对他穷追不舍,后来的那些人奇迹败坏用推罗语叫骂着什么,其中一人忽而用苏楠语对着火车司机说道,“这是安多港的哪个街区?!黑杰克的人呢?!他为什么没按照约定来接我们!”   黑杰克?!这个名字让拜伦瞳孔微缩,瞪圆了眼睛,黑杰克不是渡鸦帮的头目吗,这次的事件竟然还有苏楠人参与!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迫不得已听他们话的……”司机战战兢兢说道,“我们能回去了吗……你们,你们不是说有炸药在火车上运输吗……”   那几个推罗人大笑了起来,说道,“你怕什么,嗯?我们既然敢让你带着我们来到这里,就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你就放心吧,苏楠人,那些炸药炸不到你,只会把那个该死的马哈茂德连同火车一起炸上天!”   嗡的一声,拜伦的耳朵里仿佛在一瞬有什么东西炸开,让他险些站也站不稳。马哈茂德大公如今所在的列车上有那么多的苏楠平民和他的两个朋友,这些推罗人怎么能这样做!   埃兰与推罗的恩怨,从始至终都与苏楠民众无关,就算他们两族要解决自己的恩怨,又何至于牵连这么多无辜之人呢!   艾哈迈德王子逃离之后,高架桥上的推罗士兵便只留下了了了几个,尽管如此,躲在火车头后的拜伦仍处于危险之中。推罗的那个头目已经走了,留下的这些推罗人未必会有那个头目那样冷静,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与艾哈迈德王子有不错的私交,自己未必能够落得了好!何况他也得想办法去找到西泽尔和汉森先生!   那几个推罗人走了过来,开始救治自己的伤员和给没死透的埃兰人补刀,他们倒是没有对待苏楠士兵这样残忍,却依旧打算放任他们自生自灭。拜伦透过火车缝隙瞧见这副情景,心中愈发焦急,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快速逃离高架桥,高架桥上可没有能躲避的地方!   随着那些人离他越来越近,拜伦的心也越来越紧张,将手中的枪柄握得越来越紧,正当他精神紧绷之时,忽而有人拍了拍他,拜伦一惊,回过头来才发现是那个之前他救过的苏楠士兵。   士兵见他回头,忙举手示意他噤声,却发现这个文弱的少年虽有些慌乱,神色却比他料想得镇定许多不由有些尴尬放下了手。   “你躲在车上,我会保护你的!”士兵低声说道。   拜伦想了想,又咬了咬唇,摇头说道,“先生,我恐怕不能心安理得留在这里,您没有听到那些推罗人方才说的话吗,他们要用炸药杀人!”   “我听见了,可是我们两个也没有办法呀!这些推罗人大概率不会主动伤害苏楠人,你留在车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再引开他们,也许能让你逃过一劫!”   拜伦紧蹙着眉头,想了又想,说道,“先生,还是您躲在车上吧,您快把身上的军服脱下来,他们未必会伤害平民。我得想办法离开这里,万一他们的炸药在市区造成更大的伤亡该怎么办,身为一个安多港人,我没有办法无动于衷!”   他的这话似乎触动了这个年轻的士兵些许,他想了想,说道,“不如我引开他们,你想办法离开如何呢?我身上还留有几发子弹,也许可以一时威慑他们,给你留下足够的离开时间!”   这似乎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只是拜伦一时却不知道该如何离开离地十几米高的高架桥,他正飞速思考着破局之法,却忽而注意到离他不远的高架桥下是一处集市,有不少贩售的摊位都在那里,因方才枪声的混乱,已经有不少商贩匆匆逃离了。   那些商贩没来得及将自己的东西收走,因此他们搭建的遮阳布棚还悬挂在那里,层层叠叠的,还有一些堆放在角落里的羊毛。   拜伦咬了咬唇,又说道,“不如我们一起走,先生!您看到了那里吗!”他指了指高架桥下的布棚,说道,“我们从这里跳下去,也许运气好便不会受伤,您会驾驶马车吗?我们可以弄一辆马车到车站去!”   士兵低头看了看,惊讶看向他,“您真的要从这里跳下去?要是您没有掌握好方向,您很有可能会骨折甚至受重伤的!”   拜伦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越来越逼近的推罗人,深吸一口气,将枪柄放到自己的内口袋里,“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时间不等人!”   他无法像艾哈迈德王子那样灵巧地从房屋之间跳下去,也没有办法在推罗人的阻拦之下跑到那边,他只有这么一个选择。   他说着,便迅速起身奔向高架桥的边缘,在即将要跳下去的时候,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心脏声变得无比沉重,就连血液也好像在一瞬间停滞……   但最终,他还是下意识抓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平安结,感受到那只垂下的穗绳在他手背轻柔拂过。   随后,他义无反顾跳了下去。 第316章 圣光保佑:圣光保佑。   耳边传来下坠时空气的呼啸声,随即是不断向眼前逼近的地面,从高空坠落的感觉让拜伦手脚发凉,肾上腺素也让他的心脏像失控了一样剧烈跳动着,他感受到自己先是摔在了一架布棚上,紧接着,又翻滚着在其他的布棚上,天旋地转之间,他拼命维持住身体的角度,才在砰的一声重击之后,摔在了一堆羊毛卷上。   尽管那些布棚和羊毛卷给他的下落起到了重重缓冲作用,他在落地之时也调整了姿势,保护了自己的要害部位,然而他的四肢和脸上仍然留下了磕碰的痕迹,手掌也被重重擦破了层皮。   拜伦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匆忙爬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现在浑身上下都是酸痛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受什么重伤。   在看到他安全下落之后,那个士兵也匆忙跳了下来,砰的一声摔到了拜伦身边,他们两个的动静吸引了推罗人的注意,在看到他们从高架桥的边缘探出头后,两人顾不上疼痛,匆匆忙忙离开了这里,推罗人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他们两个都是苏楠人,便没有了追逐他们的兴趣。   他们两个跑到了附近有人的街道上,拜伦在路边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下了一辆旧的运货马车,两人忙坐到了前面,由那个士兵挥动马绳驾驶起来,这个时候,他们两个才终于松了口气,士兵大笑了起来,说道,“哦,圣光啊,今天我们经历的事情,恐怕我回来说给别人听,他们都会以为我在吹牛呢!说起来,先生,我还没问您叫什么名字呢!”   “您称呼我为拜伦即可,您呢,先生?”   “我叫韦德,拜伦先生。我恐怕我们得先回出发的那个车站了,这些该死的家伙,他们一定从一开始就和司机串通好了,这里根本就不是我们应该去的路!”   拜伦点了点头,赞同了韦德先生的意见,韦德先生紧拉着马绳,一路风驰电掣将马车驾驶到了火车站附近,这辆可怜又老旧的破车在石砖路上哼哼哧哧地颠簸着,等到了地方时,差点把拜伦颠簸得晕头转向,等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大腿都被颠簸得有些发麻,这让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感叹自己今天竟如此倒霉。   尽管如此,他也顾不得如今身体的不适,在和韦德先生一起又回到火车站之后,这里依旧混乱而空荡,只有几个小混混趁机摸进火车站里偷东西,又被韦德先生身上的军服和手上的铳枪给吓走了。   正当拜伦发愁该如何去寻找那辆满载了平民的火车时,拜伦却忽而听到有人在小声叫他,他顺着声音回头望去,竟看到了躲在楼梯下面的汉森先生。   拜伦忙跑了过去,又惊又喜道,“汉森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汉森先生也一把抓住拜伦的胳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没受什么重伤,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急切说道,“你方才都去了哪?!我之前寻你不见,心里慌得不得了,一直在到处找你!幸好你没有上火车,我感觉那些火车上的工作人员情况不对!他们一定被什么人提前买通了!”   拜伦拍了拍汉森先生的胳膊说道,“是我让您担心了,只是眼下我只能和您长话短说,您的感觉没有错,有人要利用火车实行恐怖袭击!”   他匆匆忙将自己方才经历的事情告诉了汉森先生,令他震惊不已,他眼珠转了转,慌忙说道,“我去查查今天的火车班次表,也许能知道那辆火车可能去了哪!”   拜伦有些焦急问道,“不能确定那辆车的具体路线吗?”   汉森先生摇了摇头,说道,“知道不了那么详细的信息,我只能排除几条他们不大可能插手的路线,要是能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就好了,这样至少还能知道他们会走哪几条路……”   他愤懑地拍了拍栏杆,说道,“那些叛徒怎么能这么亵渎我们的职业呢,真是一群混蛋!”   拜伦此刻却无心于汉森先生对于同僚背叛的痛心疾首,在他提到目的地的时候,拜伦却忽而福至心灵,又拉住他说道,“汉森先生,您还记得咱们来时中途遇到的那辆火车吗?那个时候,您不是还在报纸上嗅到了一股鸡蛋的气味?我现在怀疑,您闻到的根本就不是鸡蛋味,而是硫黄的味道,那辆车就是装载了炸药的火车!那张报纸上的笔记写的也绝不是什么出货清单,而是他们今天的路程规划!”   汉森先生瞪圆了双目,他慌慌张张将那张被他随手塞进口袋里的报纸拿出来,又忙冲向火车站的值班室,拜伦和韦德先生跟在他身后,来到了值班室里一块巨大而复杂的火车班次表前,汉森先生从值班室的抽屉里拿出火车路线图来,用铅笔一一对照着上面的线路排除,一边又沮丧说道,“哎呀,都怪我从前没有顺手把现代推罗语学会,否则说不定我们就能提前一步知道他们的阴谋了!从这张报纸上的笔记看,他们很有可能……哦,很有可能走这两条线路,可是到底是哪一条,我现在不敢肯定!要是我们走错了路,指不定又要耽误多少事呢!”   “就算不走错路,我们又怎么赶上他们?”韦德先生焦急说道,“坐马车去吗?就算在地面上抄近道,想赶上火车恐怕也有些困难!”   “我们可以坐车站的维修车!这个我会开,速度很快!”汉森先生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选择一条路线,要是能正好选中那辆火车的路线,也许我们就能在炸药爆炸之前追赶上那辆火车!”   他掏出一枚硬币,说道,“现在我们谁都不知道哪条路线是正确的,不如就交给圣光来决定吧!”   他正要把那枚硬币抛出去,门口却忽而传来一个声音,“我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众人闻言,皆循声看向门口,在看清来人之时,拜伦既有些惊讶,又没有那么惊讶。   “西奥多先生,您也参与了这起阴谋,是吗?”拜伦上前,看着西奥多先生。   西奥多抿着嘴,点了点头,又别过了头,“我可以告诉你们,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因时间紧迫,拜伦没有多问西奥多先生究竟为什么愿意帮助他们,又为什么忽然中途放弃,拜伦端详着西奥多先生的表情,见他的眉头始终紧锁,眼神之中带着一种别样的悲哀与挣扎,忽而心中叹了口气。   他想,也许西奥多先生也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吧……也幸好,他能在这紧要的关头站在他们这一边。   西奥多先生将他们原来的计划和盘托出,说道,“我们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了,让炸药在石英街被引爆,那里是安多港的贫民区,就算炸死人,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国际争议……如果你们想要阻止,就最好在炸药没有点燃之前就停下火车……”   “圣光啊,你们怎么能这么做!”韦德先生愤怒挥拳上前,又被汉森先生慌忙拦住了,“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前去阻止他们!”   拜伦在从西奥多先生那里得知具体的路线之后,便将它们匆忙用铅笔画了出来,并将路线图卷起塞进腋下,“我们现在得赶紧走了,西奥多先生,您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西奥多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人要保护,对不起,这件事情,我只能拜托给你们了……”   拜伦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轻声说道,“您走吧,先生。”   他说完,就带着汉森先生与韦德先生匆匆赶去了维修车,三人合力将煤炭铲进锅炉,汉森先生则打开了蒸汽机,拉下了拉杆。   呜的一声,这辆轻便小巧的火车便加快了步伐驶离车站,它的速度比装载了车厢的一般火车更快,平日里是火车工作人员用来检修各处的交通工具,感谢圣光……今天车站里还停留着一辆检修车,车上的煤炭仓也是满的。   检修车上没有棚顶,当它呼啸在铁轨上时,冬日的风便迎面呼啸而过,今日的天气算不得太冷,但坐在这样迅疾行驶的车上,拜伦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冷冽的凉意,那些风吹乱着他的鬓角的发丝,一如他此刻心里的纷乱……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辆满载了乘客的火车到底怎么样了,西奥多先生说,他们早早就安排好了一辆用运报车伪装的、装满了火药的火车去接近那辆火车的轨道,只待两辆火车并头行驶之时,就引爆炸药!   虽然据汉森先生所说,两条火车想要并头行驶,那辆伪装成运报车的火药车至少需要绕城半圈才能避开其他路线的火车,并将火车头掉转过来,可是他们已经耽误了那么长时间,他如今对于能不能追赶上爆炸之前也没有半分底气……   他下意识握紧了身上携带的那枚平安结,想要从中汲取一些安慰,乃至于忽而有种想要向圣光祷告的冲动,前世今生,他竟第一次有想要放下他心中唯物主义信仰的冲动……   正当他们就要行驶到一处轨道岔口时,一辆拉着木头与煤炭的运输车远远地先走了过去,汉森先生原本还在忙着铲煤炭,听到火车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忽而狂喜地拉着拜伦说道,“拜伦,我有办法了!我们抄那边的近道!十七号铁轨的运输车刚才过去了,现在这条铁轨上是空的!”   “快说要怎么做,汉森先生!”韦德先生急切问道。   “我们得让火车变轨!圣光啊,现在这里没有铁路员辅助,我们得手动变轨了!我们得下去一个人,提前跑到那边,把那个涂了红漆的拉杆拉下来!”   “你不早说,我力气大,我来干!”韦德先生说完,便迫不及待从火车上跳了下去,他的贸然行动让拜伦和汉森先生皆惊呼出声,拜伦想要阻拦他都来不及。   从快速行驶的火车上跳下来,韦德先生被摔了个踉跄,膝盖也被震得痛得厉害,他却管不了那么多,忍着剧痛跌跌撞撞向前奔跑而去,拜伦担忧又钦佩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向汉森先生,“我又该怎么帮您!”   “你和我来一起拉动方向杆!”汉森先生来到火车前面,双手按在一只拉杆上,拜伦也走过来与他一起照做,“我们得看着火车即将要进入变轨的时机,等到它快进去的时候,就把这支方向杆拉下来!也幸好现在车上还有你,火车的方向杆至少要两个人才能拉动!”   他说着,他们的火车便已经靠近了变轨的岔路之间,汉森先生大喊一声,“拜伦,听我命令!”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和汉森先生一同合力拉下了方向杆,随着一声沉重的机械声响起,火车咔嚓一声,驶离了原本的轨道,咬合在新的轨道上。   “韦德先生,快上来!”汉森先生将头探出车外慌忙喊道,拜伦却摇了摇头,拉住汉森先生,看向正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向前奔跑的韦德先生。   “韦德先生,请您好好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两个!”拜伦高声喊道,韦德先生闻言,这才停下了脚步,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又有些脱力坐在了地上,朝拜伦摆了摆手。   随即的,他又大笑了起来,“哎呀,我这英雄虽然只逞到了一半,可也够让我在那些家伙们面前吹嘘一阵子啦!”   另一边,变轨之后的火车在前进后不久,便飞快驶过两道火车桥,汉森先生对照着手中的地图,又看了看前面,轻声说道,“我们离石英街已经只剩三个街区了……”   三个街区,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要是再看不到那辆火车的踪影,赶上他们的机会就已经很渺茫了……拜伦对此心知肚明,话到了嘴边,却忽而不愿再说出口。   他只是埋头不言,一铲子一铲子将煤炭丢进熊熊燃烧的锅炉里,那些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手掌上的擦碰也因长时间的劳作而隐隐渗出血丝。   他低头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看向汉森先生,“我们尽力而为,剩下的一切,就都交给圣光……”   汉森先生闻言,虽没有说话,却默默和拜伦一起铲起了煤炭,正当他们埋头工作之时,忽然的,拜伦的眼角余光在不远处的轨道旁瞥见了几节停靠在轨道上的车厢,车厢旁还围着许多神色慌乱的人,拜伦定睛一看,那不正是那些被那辆火车带走的宾客吗?   他看向那些人群时,便忽而敏锐抓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快看那是什么!汉森先生,快让火车减速,我看到了我的朋友!” 第317章 坠入之河:厄洛斯的河流。   “别动,我只警告一遍,否则后果自负。”   西泽尔将手中的长剑架在一个男人的脖子上,声音冷冽说道,见对方双手被反绑,仍面露不屑,他面无表情抬起军靴,随后砰的一声,重重从侧面踢在男人的膝盖骨上,让他生生跪跌在地。   男人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西泽尔却不为所动,他居高临下,盯着男人,一字一句说道,“我知道你能听懂苏楠语,现在告诉我,你们到底把埃兰使臣带到了哪去?”   男人脸色苍白着,抬起头,带着满脸的冷汗与眼中的怨恨瞪着西泽尔,用推罗语说道,“愚蠢的苏楠人!你又怎能明白我们的伟大基业!”   西泽尔闻言,眼眸微眯,嗤笑一声,用娴熟的推罗语说道,“伟大基业?你们的伟大基业,就是指在千里之外的苏楠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挟持平民?”   推罗男人又惊又怒,一时竟说不出来话,他瞪大了眼睛看向西泽尔,“你竟会说推罗语!”   西泽尔却不欲与他多说些什么,他正要用点“特殊手段”撬开这个推罗人的嘴巴的时候,却忽而听到不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他闻声抬头而去,先是见到了一辆十分小巧迅捷的火车,紧接着,在看清车上的一个人影时,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心中因看到了那个人而下意识喜悦,却又忽而意识到如今危机尚未解除,又生出几分担忧与不悦。   拜伦怎么会在这里?那个埃兰的家伙不是说要保护他吗,怎么会不见了踪影?没用的废物!要不是这里还有这么多平民,他身为长官实在脱不开身,他真不该把拜伦交给那个家伙去保护!   “西泽尔!西泽尔!”拜伦在那辆火车上朝他挥着手,随即的,火车慢了下来,拜伦不等火车完全减速,便急忙从上面跳了下去,西泽尔早已撇下那个被他审讯的推罗人,朝火车跑了过去,拜伦跳到地面的时候,因身形不稳和铁轨上铺满的鹅卵石而差点跌倒,又是一双手从他身前腰后稳稳扶住了他,拜伦抬起头,便看到了西泽尔那双微带恼意的灰蓝眼眸。   西泽尔刚要说些什么,拜伦便忙抓住他的胳膊,急切说道,“西泽尔,推罗人要用炸药炸掉火车!我需要你的帮助!”   事态紧急,拜伦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全部告诉了西泽尔,西泽尔闻言,神色变得更加严肃起来,他紧急交代了几句在场的几个手下卫兵,随即便要与拜伦一同离开。   他们并肩疾步前行,拜伦便习惯性抬手牵住了西泽尔的右手,西泽尔微微愣神了片刻,看向拜伦,却看见拜伦如今满心满眼只有想要阻止爆炸的焦急与认真,不知为何,他的心在拜伦的手抓住他时,忽而生出一种柔软的欢喜来,可是看到他此刻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时,他的喜悦却又落了下去,心中徒生出几分空荡荡的失落……   总是这样,西泽尔想,总是这样,这个人,这个叫拜伦·德拉塞尔的人总是牵动着他的心绪,让他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变得毫无用处,他发现他的心在不知不觉滑向一种……失控的危险。   那危险让他警惕,让他抗拒,也让他躲闪,他不停地警告自己,他不应该被一个人这样牵动心绪,那样对他来说,太过致命,可他偏又无法阻止自己,他偏偏又……   偏偏又甘之如饴。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西泽尔不明白,他总是不能明白,他自幼便研习君主之论、军事理论,他通晓一个贵族,乃至于一个储君的一切,礼仪才学无不优异……他知晓那么多的知识,可是如今,他却看不透自己的心。   这份困惑随着他与拜伦·德拉塞尔认识的时间越长而日渐清晰,总有那么几次,他感觉自己好像隐隐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幔帐,就要去抓住它,窥探到幔帐后的风景,可不知为何……也许是他心中那隐藏的顾虑,也许是他的理智、他背负的责任,又也许是他实在太过年轻——尽管他早早地就结束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可他的生命究竟只渡过了短短的十几年,他的指尖总是与那道轻薄的、朦胧的幔帐错过,只留下他心中的茫然与心绪不定。   但他的指尖还是下意识收紧,握住了拜伦的手指,拜伦转头看向他,眸中柔软而纯净,好像眼中带着某种全然的信任与喜悦,他看着他的眼睛,心头好像又被柔软的、毛茸茸的草芽拨弄了一下,转而又变得明亮起来。   又是这样……西泽尔想,他总是时而欢喜甜蜜,时而忧思嗔怒。   西泽尔三步做两步攀上了火车,随后,又将拜伦一把拉了上来,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去因别的事情而分神,冷静说道,“我们现在去追赶前面的火车,也许还来得及。”   汉森先生忙又启动了火车,在几人忙碌之时,西泽尔则简短将他们自车站分开之后的经历告诉了拜伦。   当是时,埃兰人急于将他们的王子提前送走,西泽尔的职责所在也让他不得不考虑艾哈迈德王子的安全,于是,他将所有的苏楠士兵分成了两半,一半用来护卫埃兰王子,另一半的人手,尽管埃兰使臣对此颇具微词,西泽尔还是坚持留下来保护车上的平民。   这些士兵须有一个领头的长官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力,那些慌乱的平民也需要一个拥有领导权的人才能保持秩序,西泽尔思量了一番,还是决定留在平民的车上保护他们,但他担忧自己的精力有限,不能在保护那么多人的同时护住拜伦,才出于私心将他送去艾哈迈德那里,谁曾想,最终的结果却也没什么区别。   在满载了平民与埃兰使臣的火车出发后没多久,车上便频繁发生争执,一时车厢之间混乱不堪,西泽尔很快便察觉这其中必定有人在捣鬼,他正欲带兵揪出这些家伙,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的贵族和体面人们却因惊吓惶恐作起妖来,一定要让他带着士兵留在他们的车厢里保护他们,还要扬言将不听话的平民丢下火车或关到后面的车厢去。   西泽尔强忍着怒意,给了几个领头的贵族一点小小的教训,便要揪出那些趁机作乱的人,谁知这一切都是推罗人提前制定好的计划,正在西泽尔维持车厢内的秩序之时,他们便早已趁机掳走了埃兰使团内的几个重要人物,并打死打伤了几个苏楠士兵,逃到了最前面的车厢,并勾结火车乘务员锁住车厢门,撬开了车厢之间链接的车钩。   待车上其他人发觉他们的异动之时,他们已经无力阻止车厢与车头的脱钩——推罗人的分工十分明确,他们抛下了后面车厢内潜伏的同胞,掳走了他们眼中至关重要的人物!   “现在看来,他们掳走马哈茂德大公,却不直接杀死他,而是要把他用炸药炸死,这似乎更像是一种报复手段,而非是单纯的刺杀。”西泽尔紧蹙着眉,说道。   “我看这些推罗人真是疯了,他们要报复埃兰人,为什么要在苏楠做出这么恐怖的事情!”汉森先生有些生气说道,“我们又没有招惹他们!”   拜伦闻言,却一时沉默了下来,他总觉得事情也没有汉森先生所说得那么简单,刺杀这种行为,无论古今中外都带有极其强烈的政治性,推罗人选择在苏楠做出这样大张旗鼓的事情,他觉得,也未尝没有警告或挑衅埃兰人的意思。   他只是有些不大能明白,用炸药谋杀这种事情,推罗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虽然这个时代对于炸药的管控并没有那么严格,可要想不声不响在人口密集的安多港筹集足以将火车炸飞的炸药当量,也绝非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他心中虽有些许困惑,眼下却容不得他分心思考那么多,在车轮与铁轨咣咣铛铛的碰撞声之间,前方的铁轨上逐渐出现了一辆火车的身影。   那节只拉了三四节车厢的火车出现在拜伦的视线时,他一下子便意识到这就是那辆掳走了马哈茂德大公的火车,幸而西泽尔带领的苏楠士兵在车上维持秩序时,拖延了一番他们的计划,让他们还没能走多远,这辆轻巧的维修车能及时赶上。   汉森先生看到那辆火车时,便用力拽紧火车的加速杆向前追赶,蒸汽机呜呜地发出排气声,阀门在嘶吼,车身在振动,这辆火车几乎已经加速到了极限,锅炉烧灼出来的热意几乎要让车上几人觉得滚烫!   终于的,靠近了,再靠近了,他们的车头逐渐与前方的车尾缩小了距离,这样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车里的人,四五个推罗人出现在车厢口处,在发现他们来者不善之时,迅速拔枪向他们射击!   在推罗人有所异动的时候,西泽尔便眼疾手快将汉森先生与拜伦两人压了下去,躲避他们的子弹,他掏出自己别在腰上的铳枪,蹲跪在火车的挡板后,眼睛危险地眯起,随后,砰砰两声,便有人应声倒地!   拜伦也迅速掏出了自己的左轮手枪,在西泽尔躲回去而那些推罗人又被他的注意力吸引时,抬手便发射了两颗子弹,这一次,他再没有心慈手软,那颗子弹正中那两个推罗人的眉心!   子弹毫不留情夺走对方生命的景象,让拜伦下意识一怔,他的脸色苍白了几分,只觉得手中的左轮手枪在开枪之后的余热,似乎格外地灼烫。   正在此时,前方的轨道出现了一处弧度极大的转弯,这让前面的火车车厢微微侧过来,也让前面车厢的推罗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准他们射击!   “拜伦,掩护我跳到前面去!”西泽尔低头言简意赅说道,拜伦压低了声音说道,“可我只剩两颗子弹了!”   “弹匣给你!”西泽尔将他腰上的弹匣取下,直接塞到了拜伦手中,说完他便起身跨上车头,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矫健的狼跳上了前面的车尾,车尾处还剩下一个推罗人,在西泽尔跳过来时,他还在慌忙给自己的手枪填充子弹,却被西泽尔抢先一步,一拳打翻在地,随后的,他便毫不留情抬靴将那个推罗人踹下了火车。   推罗人跌落在铁轨上的惨叫声让推罗人从火车过道间向后面奔去,拜伦紧盯着他们的身影,手上则飞快打开弹匣,将弹药填充进左轮的转盘,又用余光看向西泽尔,见西泽尔一个翻身,抓住车厢的上边缘便翻到了火车顶上向前奔跑而去,拜伦紧握着枪柄,手心都开始渗出冷汗,让他的枪柄都在微微打滑。   那些推罗人很快便发现了出现在车顶的西泽尔,他们无不从车窗车门处探出头,向着西泽尔射击,拜伦见状,忙抬起手中枪口,对准他们!   砰!砰砰砰!   左轮手枪的转盘因射击而不断转动着,射击,填弹,扣动扳机,躲避,曾经拜伦在射击俱乐部所受的专业训练,如今都化为了他手上迅捷熟练的肌肉记忆,让他手中的手枪一声又一声收割着鲜活的生命,在这样的情形下,拜伦的心中反而暂时失去了关于这件事情的思考,一切的一切,都跟随着他的本能而动。   唯有他看到西泽尔躲避子弹的身影时,心脏却猛地跳动了一下,让他从方才的解离中迅速回神到如今危险的境地!   他看着西泽尔在飞速前进的火车顶部向前疾行,又像一只矫健的野狼跳过车厢之间的缝隙向前,他灵巧在危险的火车顶部保持平衡,手中的三眼铳枪则接连发射出子弹,射中那些意图解开车钩的推罗人!   他早早地预见了推罗人可能会故技重施解开车钩,故而占据了高处,防止他们这一手!   这辆车上的推罗人并不算多,在拜伦与西泽尔的合力射击之下,前面的车厢终于再没了动静,拜伦见状,忙起身向前面的火车爬去,一直在躲避着子弹的汉森先生这才惨白着脸色,战战兢兢抬起头来,声音颤抖说道,“圣光啊,哦,圣光啊!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拜伦此刻却顾不得安慰受惊的汉森先生,事态紧急,他们得赶紧转移到这辆火车上,想办法阻止那辆即将要和他们并头行驶的炸药车!   西泽尔在检查了车厢里再没有其他能站立的推罗人之后,很快便从车厢顶翻了下来,开始寻找起马哈茂德大公,拜伦则在跳上前面的车厢之后,拉着汉森先生战战兢兢的胳膊,将他从他们乘坐的维修车上拉到了这辆火车上。   他和汉森先生快步向前去驾驶室,在靠近驾驶室的一节车厢里,拜伦遇到了刚把马哈茂德大公从一只木箱子里拉出来的西泽尔,拜伦只看了马哈茂德大公一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捂住了嘴——只见上次他们相遇时还精神健硕、得体矜持的大公阁下,此刻满身满脸鲜血淋漓,甚至他的两条腿都被推罗人挑断了骨筋。   和马哈茂德大公一并被掳走的,还有几个埃兰的大臣,这几人甚至也早已被推罗人割喉杀死。   “圣光啊,推罗人怎么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这……这简直是亵渎之举!就算他们和埃兰人有什么恩怨,推罗人又何至于这么做啊!”汉森先生脸色苍白得厉害,不停地在胸前画着四芒星圣徽,也幸好身为机械师的他比一般的人要冷静一些,否则他看到如此血腥残忍的画面,早就被吓晕了过去。   拜伦紧锁着眉,看着眼前血淋淋的车厢,心中亦有极大的振动。这还是第一次,他亲眼见到如此血腥残忍的景象,这个时代的残酷无情似乎又一次在他的面前展露出自己的真实样貌,他正不知该说些什么,便看到西泽尔抱着双臂,冷眼瞧着此刻无比凄惨的马哈茂德大公与一众惨死的埃兰大臣,他的神情十分冷漠,似乎眼前的一切人间悲惨与自己毫不相干,拜伦心中若有所动,既有些许迷茫,又有几分……下意识的抗拒。   他看到这样冷漠的西泽尔,心中总感到有些许的……陌生之意,好像西泽尔又变回了那个他并不了解的、危险神秘而又难以接近的俊美少年,这与那个早已让他习惯了的、会与他玩笑拌嘴、与他大肆争吵,与他下棋博弈和夜间散步的西泽尔一点儿也不一样……   他……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把那样的西泽尔当成了自己最在乎的朋友,哪怕今天他们刚刚那样大吵过一架,哪怕他还因西泽尔的强势霸道与自作主张而那样生气,可他更愿意自己心里生着那样的气,却更不愿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西泽尔。   他的心中正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便见到西泽尔敲了敲指尖,用平淡的、极为冷静的口吻说道,“凡事皆有因果,我想马哈茂德大公会遭此经历,恐怕和推罗人在他身上留下的这些血痕脱不开干系。”   汉森先生一愣,便看到马哈茂德大公的胸膛上,被推罗人用刀生生刻出了数道带血的字痕,这些血淋淋的字痕所携带的强烈仇恨让他即使是看到,便忍不住一惊,随后,他下意识读出了那些字痕所拥有的、不断重复的含义。   “刽子手……魔鬼……屠杀者……”   这些满含着仇恨与鲜血的字句让拜伦也愣住了,他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马哈茂德大公,见他只是呻吟,却闭上了双目,心中便忽然隐隐有了猜测,他为自己的猜测而露出了悲悯的、无可奈何的同情之色时,却忽然感觉到有人拉住了他,牵着他的手向前走。   “行了,我们去驾驶室,他暂时死不了,别待在这里。”   拜伦抬起头,看着拉着他快步往前走的年轻军官的背影,心中却蓦地触动了一下,他看到了少年刚刚还冷漠的灰蓝眼眸里,此刻正回眸望向他,带着些许的关切保护与不悦之色——他不喜欢看到拜伦在那样鲜血淋漓的地方待得太久,那些肮脏的血迹会弄脏拜伦的衣服不说,还会让他那颗总是太过纯善的心又为不相干的人而悲悯同情。   他并不在乎埃兰人与推罗人那些积累百年的恩怨,在他看来,他们两族都不是什么省油的好东西,故而他也并不在乎他们两族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若非这些疯子一样的推罗人想要伤害平民,他也绝无可能让拜伦牵扯其中。   看着西泽尔从方才的冷漠无情变成看向自己时,那个让他再熟悉不过的西泽尔,拜伦便忽而想起了曾经他生日时,西泽尔在靶场上教导他时的往事,那时他强迫自己开枪那样冷血无情,可接住自己时,却又那样满含着得意与信任,他的心便不可避免地,柔软而心疼地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西泽尔曾接受过的教育,乃至于他不久之前在战场上可能的经历,他想,也许他有时表现的冷漠并非是西泽尔的错,他知道西泽尔一定不是天生淡漠无情,而是那样的家族责任和战场经历,消磨了他作为少年的鲜活情绪,也让他有时显得冷酷,有时又显得……过于专断了些。   他忽而又想和西泽尔说说话了,拜伦想,等到事态结束之后,也许他是应该和西泽尔平声静气地交谈他们彼此心中的想法,他心中那点白日里对西泽尔的生气似乎已经全然烟消云散,剩下的唯有一种下意识的亲近与柔软。   这让拜伦的眼睛多了几分明亮的笑意,因他们行动紧急,西泽尔并未注意,在他们刚来到驾驶室时,不远处的铁轨上,便传来了一声火车的呜鸣!   这声呜鸣声瞬间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汉森先生一边急忙将火车加速,一边手忙脚乱掏出火车路线图说道,“前面不远处,前面不远处有个变轨的地方!我可以把这辆火车变轨到另一条岔路去,这样这辆车就安全了!”   “可这阻止不了那辆火车上的火药爆炸,汉森先生,我们得想办法靠近那辆火车,登上那辆带有炸药的火车!”拜伦说道。   “我去把车钩拆除,你们尽量让火车提速。”西泽尔说着,便提起驾驶室的一只扳手转身来到车厢的连接处,开始用力拧起车钩处的螺丝帽,高速行驶的列车让车厢之间产生着不时靠近,又不时拉远的碰撞,这让车钩的螺丝咬合得很紧,西泽尔在拧松了螺丝之后,便挥舞起扳手,一下又一下用力砸向螺丝帽。   拜伦一边铲动着煤炭,一边又忍不住分神看向那辆越来越靠近的死亡列车,两辆车靠近了,再靠近了,那辆车上又出现了两个推罗人的身影,西泽尔奋力一击,将螺丝帽敲掉,随着咔嚓一声巨响,后面的车厢被彻底从车钩处断开,随即的,他迅速掏出铳枪,抬枪打死了那两个推罗人的身影。   随着两辆火车在平行的铁轨上越来越靠近,西泽尔踮脚一跃,双手挂在火车的边缘突起处,随即他双腿用力踹向玻璃,踢碎了车窗,翻滚了进去!   也许是因这辆车上满载着火药,车上的推罗人不多,闻声赶来的推罗人很快便被西泽尔解决,拜伦见车厢暂时安全,便喊住他,抬手说道,“西泽尔,拉住我,让我和你一起去!”   他的身手没有西泽尔那样矫健,不能那样精准地跳进车厢里,要是西泽尔能拉他一把,他就能跳到这辆车里,他说完这话,便看到西泽尔正深深看向他,眼眸之中似乎又有异动。   “西泽尔,你要让我抛下你吗?!”拜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怒气和慌张,高声说道,“你肯将你的后背交给我,又为什么不肯拉住我的手?!”   西泽尔紧蹙着眉,看着他,“听话,拜伦,你留在车上,这里太过危险!”   “你!”拜伦一时又气急,方才还觉得消弭无形的火气,此刻却又蹭的一声爆了出来,他探出半个身体,对着离开的西泽尔大声说道,“你要我听你的话,你又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你这个专权独断的家伙,糟糕的混蛋!西泽尔,你这个混蛋!”   难道他要他眼睁睁看着他的挚友独自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吗?!他们明明有过那么多生死与共的时候,西泽尔怎么能就这样抛下他!   他说着,便捋起袖子,反复打量着自己和那扇被打碎了的车窗的距离,他又回头对已经看懵了的汉森先生说道,“汉森先生,麻烦加快速度,我要跳进去!”   “停下,拜伦!停下!我不允许你这么做!你敢听他的!”西泽尔面色大变,一边警告着汉森先生,一边又慌忙跑向那扇窗户,可他还是慢了一步,或者说,在拜伦朝他说出那样从未有过的、大胆而又埋怨的话语时,他便已经跳了出去!   呜——   一声火车的呜鸣声回响在安多港的苍穹之下,不知何时,日头便已经西斜,这座繁华而摩登的城市,今天经历了太多太多不同寻常的混乱、暴行与阴谋诡计,但在此刻,在黄昏明亮的光芒肆意泼洒在高耸的烟囱上、鳞次栉比的高楼与矮小的贫民窟和或混乱拥堵、或空无一人的街道之间时,这座笼罩在金色光芒中的城市,仍然显得宁静无比。   就连铁轨的不远处,那条总是被临岸数不尽的工厂污染得肮脏而污浊的白沙河也在斜阳的照耀下,显露出某种静谧的美丽。   碰的一声,拜伦感觉到自己的大腿与火车的外壳重重相撞,悬空的脚下是不断飞速掠过的铁轨,他用力抓住车窗的边缘,用力到骨节都在发白——他成功了,他扒上来这辆火车,可他也没有成功,因为他还没有爬进这扇边缘破碎、到处是玻璃渣的窗户。   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将他用力提了上去,那双手将他小心地护住,避免他被那些破碎的玻璃渣划上——尽管今天这一遭下去,拜伦身上早就有许多磕碰的淤痕和擦伤的地方了。   拜伦也抓住西泽尔的手腕,在西泽尔用力时,他借力蹬着火车的窗台跳了进去,重心不稳使他整个人都与西泽尔扑了个满怀,他们两个人踉跄着后退,又跌倒在地,摔在在那些成堆叠放的报纸上,那浓重的油墨与纸张的气味便瞬间萦绕在两个人的身侧,拜伦感受到自己的胸膛与西泽尔的胸膛紧密相贴,那柔软的、略显灼热与结实的胸膛传来对方有些剧烈的心跳声,也传递着拜伦有些后怕的心跳,他支起有些发痛的手掌,让自己的身体撑起,头一次这样居高临下注视着西泽尔,如海般蔚蓝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极尽认真的温柔。   “你怎么能总是这样专横独断地保护我,却不顾虑我想要保护你的心情呢?”   西泽尔的耳边传来拜伦温声的话语,他的瞳孔猛地放大,紧接着,便忽而剧烈收缩,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因他的言语而狂喜地跳动,以至于让血管中奔流的血液近乎沸腾,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黑发的少年说完之后,认真专注注视着他的温柔面容,心中忽而被无尽的喜悦填满,忽而又生出一种……阴暗的、铺天盖地的占有欲与惶恐。   除了父母之外,从未有人……从未有人会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敢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他,拜伦·德拉塞尔为什么总是这样温柔?他不知道他这样的温柔,让人想多么不顾一切地趋之若鹜吗?他的温柔为什么总是分给别人,又为什么在面对他时,给予那样多呢?   他又为什么不能独占他的所有,让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永远只能盛着自己的身影……   他的心脏好像在一瞬间被拉扯成了两半,一半是让他难以克制的狂喜,一半却又是肆无忌惮的占有与仓惶,尽管他那克制的、理性的本能让他压制着心中的情绪波动,他却生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冲动——他想把这个人牢牢圈禁在自己的怀里,再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要骨血般的无间,灵魂般的交融。   就好像他们生来便是一体,肋骨也牢牢相扣。   不远处忽而传来推罗人逼近的脚步声,西泽尔飞快而幽深看了拜伦一眼,随后迅速拉着拜伦起身,说道,“我没有子弹了,这次要靠你了!”   拜伦闻言,看了西泽尔一眼,心中生出几分喜悦来,他点了点头,一边在箱子后掩护自己,一边说道,“好,你放手去做!”   再次赶来的推罗人不多,拜伦躲在箱子后射击,西泽尔则拔出长剑与他们搏斗,他们且战且前,在西泽尔举剑刺向最后一个推罗人时,那个家伙忽而忍痛癫狂笑了起来,“你们这些愚蠢的苏楠人,竟然要帮着异教徒阻碍我们的伟大基业……真是该死!哈哈哈……杀不掉……咳咳,杀不掉那个埃兰屠夫……就让你们……让你们和推罗的伟业一起陪葬吧!”   西泽尔闻言,眼神一凝,吐露出娴熟的推罗语,“你干了什么,你们疯了?!”   “疯的是你们……哈哈哈哈哈……你们竟敢帮着那些肮脏的异教徒……圣光的叛徒!哈哈哈……不重要了……无论如何,腓里基帝国终将光复它的荣耀……”他断断续续,眼中却带着某种狂热般的情绪说着,西泽尔闻言,已经无心再听他多说些什么了,他一把丢下推罗人的身体疾步前行,任由这个家伙倒在地上,仍用最后的力气吐着鲜血,仰望着东方的天空断断续续说道,“推罗……推罗终将从人间归来……罗慕路斯陛下……您的荣耀与腓里基的光荣……将永世延续……”   直到他的眼睛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西泽尔,他说了什么?他们是不是点燃炸药了!”拜伦没有在这个当口问西泽尔怎么会通晓推罗语,只是急切问道,西泽尔还没有回答时,便看到了前面的车厢里冒起了火光,还没等他们靠近,他便见到一道道火蛇如同活了过来一样,从车厢的外壳和连接处蔓延而来!   “该死的,他们在火车上涂了红磷和煤油!”西泽尔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愤怒说道,拜伦一时心里也凉了半截,这该如何是好,这些火苗的蔓延速度如此之快,他们根本就来不及阻断火势的蔓延,或是切断车厢之间的车钩!   难道真的要就这样无功而返跳车保命吗?他们两个就算从高速行驶的火车上跳下,顶多也就是个重伤,至少性命是无虞的,可是被炸药波及的平民该怎么办?!石英街就在不远处了啊!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汉森先生的呼喊声忽而从一旁传来,“你们两个快跳回来!我有办法了!快跳回来!”   紧接着,是他拼命操纵着火车头靠近他们的身影。   哐当,哐当,哐当,两辆火车在并头前行的铁轨上飞速行使着,一辆车已经在外壳蔓延起死亡的火蛇,另一辆车则在追赶着它们,逐渐与车上站立的两人身边平齐。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不疑有他,西泽尔先从车厢的缝隙之间跳了过去,随后又在拜伦跳过来时拉住了他,汉森先生在此刻反而显得不那么慌乱,语速极快说道,“现在我们阻止不了火药爆炸,就让它炸在前面的公爵大桥上!我送你们去前面的驾驶室,你们两个用力拉停刹车,然后赶紧跳桥!”   “那您呢!您怎么办!”拜伦心急如焚说道。   “桥口那里有个变道口!你们两个能及时跳上驾驶室,我就能变道离开!你们两个的动作一定要快,要活着回来!”汉森先生一边拉动着加速杆,一边满头大汗说道。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拜伦咬了咬牙,紧紧拉住西泽尔的手,与他总是冷静深邃的灰蓝眼眸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再说话,而是把注意力逐渐放在了不断逼近的驾驶室,西泽尔的指尖轻轻用力,与他十指逐渐相扣,拜伦因紧张而掌心微微发汗,此刻的心头却因手掌处贴合的温暖与紧密而逐渐冷静下来。   火蛇肆意窜动着,有些甚至烧灼在离他们极尽的地方,让他们在冬日也感受到了一种炽烈的灼热,桥口不断逼近了前方,就在他们即将要抵达变道口的时刻,西泽尔猛地拉住拜伦,与他一同跳向了驾驶室!   咔嚓一声,汉森先生拉动了方向杆,他架势的火车头彻底与他们的轨道分离,他也紧随着火车远去,他站起身紧盯着那两个年轻人,在胸口不断划着四芒星。   “圣光啊,仁慈的,悲悯的圣光……求您保佑那两个善良的年轻人,求您保佑所有无辜的羔羊……”   拜伦和西泽尔牵手跳上了驾驶室,身后的车厢内的报纸已经在熊熊燃烧,甚至传来了火线点燃和火药不时的爆炸声,那些剧烈燃烧的火焰扭曲着空气中的倒影,掀起的气流让一些车厢不断晃动!拜伦和西泽尔已经顾不得许多,他们两个一言不发,拜伦将蒸汽机的功率拉到最大,西泽尔则将加速杆拉到底,将这辆已经逐渐失控的火车彻底驶进河上的大桥!   咣当咣当——轰隆隆!   爆炸声越来越临近,越来越临近,一些车厢已经开始变形扭曲,连带着后面的车厢也一节跟着一节逼近爆炸!正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两个人的手同时放在了刹车杆上,随后——   合力拉下!   呜——!   金属刹车与铁轨的摩擦声尖锐而刺耳,这辆车终于缓慢地、艰难地慢了下来,随后,爆炸声从车厢的中间处不断逼近,而拜伦此刻已经将自己的左手交给西泽尔,蹬着火车的栏杆翻上了车厢顶!   轰隆!轰隆!   爆炸声出现了,连锁的爆炸让车厢一节跟着一节扭曲了起来,紧接着是破碎的玻璃声,和在爆裂声中漫天飞舞的报纸,滚滚热浪袭来,几乎要灼伤了拜伦的面颊,他的眸中倒映着那些爆裂的火焰,眸中浮现出些许的惊惧之色——他从前曾无数次在好莱坞大片中看到这样的场景,可当他亲生经历之时,他却只觉得这是一场糟糕透了的噩梦!   他感受到与他相扣的指尖扣紧了他,紧接着,他又看到了西泽尔那双深邃的灰蓝眼睛,这让他的心思稍稍定了下来,便听到西泽尔朝他喊道:   “拜伦,别害怕,跳!”   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在仍依靠惯性向前奔涌的火车上,在爆炸逐渐逼近他们的大桥上,一个年轻的军官拉着一个少年的手,从高高的火车顶上,奋力向桥下跳了下去!   热浪滚滚来袭,吹得那些被爆炸炸碎的纸片在空中狂舞,仿佛被狂风吹动的春日花海,又仿佛一场盛大的演出谢幕,在那些爆炸的火焰烧灼与不断被炸碎跌落的石块碎片之间,那强烈的失重感几乎要让拜伦生出一种无所依凭的孤独与漂泊之感,可是只那与他十指紧扣的、用力到近乎有些吃痛的手,却让他眼眸微瞪,凭空生出一种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确定感。   轰隆隆,轰隆隆!   砰!   他们两个坠入了白沙河,在入水之前,西泽尔忽而更用力抓紧了,近乎要将他护在自己身下!   冬日冰冷的河水瞬间顺着皮肤蔓延了上来,今日的河水表面其实算不得太冷,他们两人却不敢在水面过多停留,头顶的桥梁在不断的爆炸声中落下大块大块的碎石枕木,他们两个默契地潜入水中,一边向下潜游,一边又牵着手向前游动。   越往河水深处潜行,水中就越冷而昏暗,拜伦在水中睁开眼,在一片浑浊的、冰冷的水中,他们的身体时远时近,使他不大能看清西泽尔的神情,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手还紧紧相扣着,让他近乎能感受到西泽尔沉稳冷静的心跳。   头顶不断有重物和爆炸物的坠落,让河面不时发出巨响,这样的动静让拜伦心中生惧,只能更加用力地向下向前游去,然而随着他们不断潜深,面前的一切也变得幽静而昏暗,仿佛他们两个游进了一片死水一般的、望之无边的深海,这样的静谧与黝黑并没有让拜伦心生俱念,他却无法发掘,此刻西泽尔看着那片幽寂河水的神色,却有些不大对劲。   “离开这里……我说,西泽尔,快离开这里!”   “不要出声,求求您了,殿下,无论听到了什么,无论我们死了多少人……都求您不要出声……”   “他在哪?!那个孽种在哪!把他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放过我吧!啊!”   “我绝不叛主,你这无耻的篡夺者!皇室的叛徒!”   “杀了他们!把他们全都杀掉,一个也不留!”   河水,幽暗的河水,无边而阴冷的河水。   西泽尔的眼睛看着河水的前方,却仿佛置身于另一条河流。   那条九年前被鲜血染红了的,乐园宫外的护城河……   那时,尚且年幼的他被装在箱子里,在河上漂泊了整整一夜,那些自幼陪伴他长大的侍卫与宫娥,那些敬爱着他的人们,他们昨天还在与年幼的小王子说笑,敬爱着他,呵护着他,也照顾着他,他们憧憬着他能长大,盼望着他们能在这与女皇陛下性情相似的、嘴硬心软的皇子能够成为一个足以接替他们敬爱的女皇陛下的王者,可是今天,他们的鲜血却流淌进了那条幽暗的河,孤身一人的小王子浸没在他们的血中,嗅到鲜血与河水的腥气,那让他近乎以为,自己到了传说中死者才能前往的冥河。   或许他的确是已经死了一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恶魔……   熟悉的耳鸣声再次传来,这一次,它似乎来得极为猛烈,近乎铺天盖地,像面前这一望无际的幽暗河水一样,将他笼罩在其中。   缺氧的感觉让西泽尔的意识变得些许模糊,他伸出了一只空荡荡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抓住,正当他的眼眸微微愣神之时,他却感觉他的另一只手被一股温柔而不容抗拒的力量向上牵引着,紧接着,那只手又紧紧拉住了他,更加用力带着他向上拉去!   西泽尔下意识抬头,忽而便看到灿烂的夕阳在河面投下一道绚烂的光影,那光影是如此明丽,以至于竟能穿透幽深的河水,在水下的深处也折射出明亮的光影,在那灿烂的、如同数道金箭一般的光影之中,一个少年正拉着他的手向上游去,那少年转过头,在逐渐亮堂起来的河水中打量着他,见他神色如常,蓝眼睛这才弯了弯,又捏了捏他的指尖。   这熟悉的、亲昵的动作让西泽尔好像在一瞬间离开了那条九年前沾满腥气的血河,回到了如今这条有些冰冷的白沙河,他们向上游去,再向上,远离了桥梁之后,河面平静了许多,也让靠近水面的地方,河水在金黄暮色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置身金色宝石般斑驳的绚烂色彩。   那斑斓绚烂的色彩近乎要让人头晕目眩,浮出水面之时,水面波光粼粼,碎金浮动,无数的碎纸片于空中缓缓飘落,不远处则是惊呼的人群和仍在燃烧与分崩离析的大桥,这样荒诞的、杂乱的场景,这样光影斑驳的色彩,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带着满满的笑意与惊喜兀地从水下钻出,出现在西泽尔的面前。   拜伦轻快地笑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说道,“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成功了!”   他说着,便难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欢喜,一把抱住了西泽尔,“我们成功了,西泽尔!这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到的!”   西泽尔的眼眸微微放大,紧接着,又在拜伦放开他,浮在水面满心满眼欢喜看着他时,猛地一缩。   他的心又在狂喜,他的心又在占有惊惧。   那熟悉的字眼,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让他的心脏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着。   紧接着,他的耳边,忽而响起了不久之前那个埃兰诗人所吟唱过的诗歌。   我于月下窥见爱人的眼,那眼眸澄净,如项间的青金石。   我落入爱人的眼,有如旅人遇见沙漠中的清泉。   欲狂喜扑入其间,却忽有忧惧丛生。   恐为沙漠蜃境,恐为镇尼惑梦。   仿佛在一瞬间,他抓住了那道总在他面前轻盈起舞的幔帐。   他一把扯了下来,终于看到了幔帐后的风景。   他的眼眸微动,忽而恍然大悟。   他用力将拜伦搂入怀中。 第318章 动乱之后:风波渐平。   和西泽尔一起从河岸边爬上来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拜伦便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幸运的是,今日的安多港算不得太冷,又难得是个暖阳天,因而他们在河水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出现失温的症状,等到他们两个上来之后,西泽尔便忙拉着拜伦去了附近的成衣店买了两套新衣服,他们两个换下了湿漉漉的衣服,又向店主要了两杯热红茶,等到拜伦接过西泽尔递给他的一杯热红茶时,他的发梢上还在滴着有些浑浊的河水,捧着茶杯的指尖也在微微发抖。   西泽尔瞧着拜伦,轻蹙起眉,又起身将自己手边的毛毯拿起,走过来搭在了拜伦的肩上,他垂眸看着拜伦有些发白的脸色,指尖轻动,却又被他放下,“你先回家休息,剩下的事情,我去处理。”   拜伦却轻轻摇头回绝了,说道,“西泽尔,我恐怕还不能回家去,我还不知道汉森先生和那位帮助了我很多的韦德先生怎么样了,还有艾哈迈德王子,他引开了那些推罗人,如今还生死未卜……”   西泽尔听他又提起那个家伙,心中便瞬间烦躁丛生,他正又要说些什么,就又听见拜伦说道,“还有那些帮我在火车站工作的孩子们和在附近工作的员工,今天的安多港这么乱,我还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我看我还是先不休息为好,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回公司一趟不行的,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何况这些孩子平日里都那样信任我,我也得让孩子们看见我,他们才能安心……”   西泽尔看着他,抿了抿唇,心中的躁意悄无声息消散了几分,却又多了几分别的思绪。   这个少年的关怀与温柔总是分给了太多太多的人,那让他有时总会有几分……难以遏制的不甘,又一如既往地怜惜和纵容。   他现在的心底其实一直有一股冲动,似乎是他还没有从在水中那个有些失控的拥抱里平息下来的冲动——他的心在跃动着,喜悦而亢奋,无措又迷茫,他想好好看看他,想和他好好说说话,想仔仔细细端详他那青涩的面容,他蓝色的眼睛和总是温和又狡黠的神情,想知道他这半年来究竟长高了多少,身体又有没有如他所期盼的那样健康起来……他们有半年都没有好好见过了,就算他的信中总是讲述着那样多琐碎平淡又幸福温馨的事情,他也想亲耳听一听他的讲述。   他想……他想做的,想说的事情太多太多,可是偏偏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情在打扰着他们,有那么一瞬间,他这样从未有过幻想的,更遑论虔信神明的人,竟徒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幻梦——为什么这时间的永恒长河就不能在这一瞬间停滞下来,让他们能够抽身离开,行走在只有他们彼此的河岸边,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会儿呢?   他心中有那样多的复杂心绪,然而一如既往的,那些心中的所思所想,都被掩藏在他湖泊般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下,他的心中带着几分他不曾察觉过的、他以为不可能出现的少年人的慌乱与无措,可也一如既往,他的所有情绪总是深而克制,让任何人都琢磨不透。   他见拜伦更牵挂那些无辜的孩子们,加之自己的某些不可言说的私心,他便先提议将他送到孤儿之家去,拜伦也正有此意,忙不迭答应下来,他们两个在路边租车马时,拜伦甚至还提议自己骑马加急赶过去,却被西泽尔给一口回绝掉了,他收敛了心中那些纷乱复杂的心绪,握住了拜伦有些冰凉的指尖,放在掌心暖着,说道,“看来德拉塞尔先生是又想大病一场,好叫约翰·德拉塞尔先生知道你今天都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拜伦听了他的话,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西泽尔,平日里总是伶牙俐齿的模样,如今竟差点半句也憋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才说道,“你,你怎么还学会告家长这一招了?!你这个家伙,真是……”   真是幼稚。   他说着,又被自己涌到嘴边的词给噎了一下,一时竟犹豫要不要说出口,还没等他说出来,西泽尔便好像猜到了他要说的话,微挑眉看着他。   “真是什么?”西泽尔轻笑一声,“说下去,德拉塞尔先生最近格外英勇无畏,连当着我的面骂我混蛋都敢说出口了,还有什么是不敢说出来的呢?”   “你……”拜伦的脸颊红了红,又别过脸,这个家伙,真是的,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就变得狡猾了起来,搞得他就算想说得过分一些,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总不好方才他们两个才同生共死,才脱离了危险,自己就要说出一些对方大概率不太爱听的话来吧?   这也未免让自己显得太过没心没肺又失礼,兼之有些良心不安了。   他无奈笑了一下,又看向西泽尔,“好吧,好吧,仁慈的格林先生,这回我认输,算我们今天扯平了,好吗?”   西泽尔却是笑着看向他,随即又将牵着他的手变为在车前的骑士礼,“请吧,英勇的德拉塞尔先生。”   拜伦看了看他,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家伙,平日里这么少年老成,总是一副恨不得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模样,可是偶尔有时,还是会露出一副幼稚的模样。   还是那种少年人的幼稚,说到底,他再早熟,也本应该是个有着烂漫心性的少年。   西泽尔准备先把拜伦送去孤儿院那里,再独自回去安排后续的事情,等他们两个的马车停下来之后,西泽尔正要送拜伦下车之时,他抬起头,却透过窗户看到了一个让他既感到惊讶,又没那么惊讶的人。   拜伦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在看到站在大厅里带着修女前来忙碌照顾孩子们的塞缪尔神父时,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惊喜之色,他下了马车,西泽尔也跟着他一起走了下去,唇角却又微抿了起来。   “塞缪尔!”拜伦叫住了神父,神父闻言,看向正疾走过来的拜伦时,脸上带上了柔和的笑意。   “拜伦。”他下意识起身迎接拜伦,可随即的,他的眼神又落在了跟在拜伦身后的西泽尔身上,他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下,随后垂下了眼眸。   “格林先生。”他恭敬谨慎说道,得到了对方一个冷淡的回应。   “塞缪尔,孩子们还好吗?你能过来,真是帮了我和孩子们大忙了。”拜伦无不感激说道,他又转过头去看身边的人,体贴说道,“西泽尔,你先回去吧,不必担心我,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就去找你。”   他说着,却看到西泽尔的脸色好像有些不大好看,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是他看错了吗,西泽尔为何看起来……好像不大高兴?但是随即的,西泽尔便收敛了神色,又变成了往常那般平静的样子,让拜伦一时又有些怀疑自己方才的眼睛。   也许只是在想他待会儿要去处理的麻烦吧,拜伦想。   西泽尔轻声应了一声,看了拜伦一眼,又抬头看向正低着头与他避开视线的塞缪尔神父,心中冷笑一声。   不知道这位可敬的塞缪尔神父是否有预料到过,自己会有发现他有所隐瞒的一天?神父先生应该感到庆幸,他虽然是自己与教廷之间联系的一个重要人物,但是很多重要的核心机密,这位年轻的神父并不会深度参与,所以他才能容忍对方的一些……不知因何而起的隐瞒,否则,他以为他又岂能在自己早就有所察觉之后,仍能这样平安无事的站在这里?   他又看向拜伦,见拜伦在与他打过招呼之后,便要去上前与塞缪尔神父搭话,虽然心知他与这位神父多半是在讨论与童工们有关的事情,西泽尔的心中,仍感觉有根看不见的刺兀地横插出来,虽不算疼痛,却格外地刺挠,刺得他烦躁得拉了拉衣领。   他不能停留太久,又急匆匆赶到了马车旁,拉出来一匹马,准备上马离开,他在马上调转马头之时,远远地又看到塞缪尔神父与拜伦一起并肩同行,回到孤儿之家,孩子们欢欢喜喜迎上他们,拜伦关切蹲下来和孩子们说话,穿着神袍的英俊神父就这样温柔轻笑看着他们,这温情的、近乎圣洁明亮的一幕让他胸口的那根刺变得更加尖锐且恼人,好像又横生出许多看不见的、却足够恼人的软刺似的,扎在皮肉里,偏又软得穿不透,只是让人抓心挠肺地痛痒。   他不善的眼神让塞缪尔神父不敢抬头,年轻的神父看着一无所知的拜伦,心中生出许多的纠结与怜惜之意,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将自己几次三番的提醒说得更加明白,可是看他刚才与那个人一起走下马车时,那亲密无间的、全然信任的举动,他又在担忧……   最终,他还是按捺下了自己心中所有的波动,只是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叫住了拜伦,与他一起走进去,然后,用他的身形半遮挡住了西泽尔的视线。   他抓紧了手中的马鞭,指尖稍稍用力,又放开,他冷冷瞥了塞缪尔神父一眼,心道,他不过是个神父。   他不过是个神父而已。   他能做到的许多事情,自己也能帮拜伦做到,甚至能比他做的更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随后便打马快步离开了。   ——————————   在火车站乱起来的今天安多港的混乱给拜伦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他的几处店面和中央厨房都因街上的动荡而不得不暂时关停,一些开在火车站附近的街头小摊更是遭到了恶意的哄抢,这些钱财上的损失且不提,孩子们和一些员工的受伤受惊则更要紧,火车动乱的时候,有不少孩子都提着食篮在叫卖各种卷饼面包茶水罐头,他们有的跑不快,就因人群在混乱中的推搡而受伤了。   更何况,安多港方才还发生了那么大的爆炸,虽然爆炸声并不至于传遍大半个城,可是消息却不胫而走,让整个安多港都变得人心惶惶,如今街上的警察在到处戒严,人们也都在匆匆往回家赶,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一如既往忙碌的码头,许多地方的门店地摊是注定要暂时歇业了,拜伦一边要安抚受伤受惊的人们,一边又要抓紧清点今天的损耗和食材余量,忙得脚不沾地,带着戴安娜小姐和露西小姐在许多仓库和店面之间四处奔波,天色渐暗,冬阳逐渐落山,风一吹过来,拜伦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让他裹紧了刚买的厚大衣都有些无济于事。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有些发闷,心中不由得暗叫不好,自己才刚从河水里泡过,又顶着寒风到处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生病,可是他也实在没有时间休息。   等到他终于忙完了这些事情,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露西小姐向他报告着今天的损失,零零碎碎加起来不少,拜伦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后又摆了摆手,让她明天去银行取出一笔钱专门用作员工们的治疗。   年末将近,又出现了这样糟糕的事情,他要是不掏这笔钱给他们治病,这些苦了惯的人们是不会自己好好去看医生吃药的,能忍过去说不定就忍过去了,好在拜伦知道他们的习惯,提前把这笔钱花出去,他们才会乖乖听话配合治疗。   万幸的是,大人孩子们都没有受什么重伤,大多是些皮肉小伤,只有三五个童工因为在人群中躲闪不及而摔倒,淤青比较严重,他给那几个孩子放了假,又委托教会的修女们好好照顾他们。   说起来,今天童工们没有那么多受伤的情况,也是多亏了小查理,这个机灵的小鬼头在火车站刚乱起来的时候,就抓紧把自己身边的小伙伴一起给带走,又去其他的火车站找剩下的孩子,因为这些孩子们反应迅速又机灵,有不少孩子完全没有受伤,只是离得稍远的火车站他们顾不及,才让一些孩子受到了人群的冲撞。   这让小查理回去以后就被小伙伴们奉为了小英雄,围着他夸个不停,这孩子得意得尾巴都差点翘到天上去,还在拜伦和塞缪尔神父面前故作矜持,摆摆手说这都是他的分内之事,拜伦看着他一边装作英雄气,一边又眨巴着眼睛,耳朵竖得老高等着他夸奖的模样,不由得忍俊不禁,顺着他的心意狠狠夸奖了他们的小英雄一番,又给他和那些帮忙疏散的孩子们塞了许多零食、零用钱和奖励金。   不过,等他忙完这些事情,他也没能停下来休息,因为警局和军部那里又派人来找他问询今天的事情,今日拜伦从即将要爆炸的火车上跳进冬日的河水里,又为了自己的生意和员工而四处奔波,又要跟着警察和军队的人回去做笔录,等他终于从问询室里走出来时,他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外加满身的疲惫,他的脚步变得有些飘忽,眼前也好像出现了黑白雪花,正当他有些慌忙想要扶墙稳住自己的时候,一双有力的臂膀托住了他,拜伦抬起头,在见到那双熟悉的灰蓝眼睛时,他露出了一个安心而高兴的笑容,又放松了下来,倚靠在西泽尔的肩上。   “我好像有点生病了。”拜伦说着,便忍不住捂嘴轻咳起来,“可能有点发热,你怎么样了,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其他人都怎么样了?艾哈迈德王子还好吗?”   西泽尔轻蹙起眉,抬手想要摸摸他的额头,但因他才刚从外面回来,手上还沾着些许寒意,他犹豫了一下,低下头来,与他额头相贴,他的举动让拜伦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他有些不大习惯这样过界的亲密,又因他的动作,他们两个的鼻尖轻轻剐蹭了一下。   “别贴得那么近,当心我传染给你。”拜伦轻声说道。   西泽尔扶着他坐到一旁,轻应了一声,又蹙着眉,不悦地加重手中的力道,捏了捏他的指尖,“德拉塞尔先生就不能多分点关注给你自己吗,你都已经发热了起来,还挂念着别人呢,不知道你自己比其他人更容易生病吗?”   拜伦轻轻一笑,又有些头晕脑胀看着他,“好吧,好吧,我知道错啦,爱操心的格林先生,我也不是没有办法吗,今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又牵扯到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我又怎么能真的放下心来自己去休息呢?我保证等下我就去休息,好吗?”   西泽尔听他说这些话,仍是有些不悦看着他,怎么就那么多人值得你牵绊,走了一个艾哈迈德王子,又来了一个塞缪尔神父,更别提还有那些孩子和乱七八糟的一堆人,也就幸好拜伦·德拉塞尔没去当什么官员,否则他真担心这个家伙成日里操心的事情会更多,把自己累死都不稀奇。   虽心中有所不满,西泽尔仍将拜伦操心的那些事情告诉了他。如今爆炸所带来的震动已经平息,各个银行和火车站也因军队和警察的强势介入而恢复了秩序,在全城戒严之下,安多港很快便回到了往日的宁静。车上的其他平民都没有什么大事,只有几个埃兰的使臣、卫兵和苏楠军人不幸丢掉了性命。当时和他们一道阻止爆炸的汉森先生和韦德先生都已经平安无事,甚至如今已经平安到家,至于那个艾哈迈德王子……   虽然西泽尔心中十分厌恶他,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是有些狠厉的真本事的,只他一个人便用一把弯刀杀死了数个追杀他的推罗人,甚至还在与他们周旋之时将那些推罗人的头目重伤。若非推罗人的人手太多,又有不少火器支援,让艾哈迈德王子之后不得不躲了起来,否则说不得他一个人便能干掉那些推罗人中一半的人手。   不过最终,这个狡猾的家伙还是因落于下风而在街道之间甩开了推罗人的追杀,并带领身边不多的人手找到了苏楠附近的警局。   在他安顿下来之后,他便一意要求苏楠警察派人去寻找一个苏楠少年,那时西泽尔已经赶到了警局处理后续的事情,他冷冷看了艾哈迈德一眼,便替警察回绝了他的要求,王子殿下瞧着他的模样,嗤笑了一声,坐了回去,用埃兰语说了句什么。   这位艾哈迈德王子到底说了些什么,西泽尔不知道,他不懂埃兰语,也并不关心,他只是将这个从埃兰来的麻烦带回给了市政厅,随后,便在对方冷冰冰的怒视中平静说道,“要是没有事,请恕我先行一步,王子殿下。”   他说着,忽而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得意的、冰冷的微笑,“我还有位重要的朋友在等我回去呢。”   “我先送你回去休息。”西泽尔说道,“军部那里还会再来找你,我让他们过两天再来。”   拜伦点了点头,随即的,他又有些不好意思看了西泽尔一眼,轻咳着说道,“嗯……我今天能借住在之前玛丽简小姐借住的那处房子吗?”   西泽尔挑眉看着他,“怎么,这个时候知道害怕家里人担心你了?我还以为热心肠的德拉塞尔先生是从不担心自己在外到处操心别人,累病了自己,家里人会也跟着担心的。”   “你……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和我生气!你这个家伙……”拜伦的脑袋逐渐发沉,身上也渐没了力气,他下意识向西泽尔肩头靠过去,整个人因此刻身边人熟悉的气息而彻底放松下来,因而也就更加无力,他有些气恼地,却又亲昵而无力地拉扯了一下对方垂在手边的领带。   他靠过来时,因发热而变得有些炽热的呼吸也喷洒在了西泽尔的肩头,头上的碎发轻轻拂过他的下颔侧,西泽尔因着突兀而来的温热气息,和那熟悉的、拉住他领带时柔软而又亲昵的力道而瞳孔微微放大,他的思绪竟在一瞬之间,闪回到了去年光辉节的那个晚上,那个在槲寄生下,算不得亲吻的亲吻。   他下意识看向拜伦,看到拜伦的脸颊正因发热而泛出不自然的红晕,又因身体的不适而微喘着滚烫的呼气,病气让他秀丽的面容多了几分脆弱的,又有些狼狈的气质,在煤油灯昏黄而温暖的灯下,恍惚之间竟像那些古典油画里画家总是钟爱描摹的病弱少年。   西泽尔的眼眸微微凝滞片刻,别过头,耳根处徒生出几分热意,又在听到拜伦有些难受的咳嗽之后,慌忙看向了他。   “拜伦,拜伦……你还好吗?”西泽尔伸出手臂,半将拜伦拥入怀中,又带着他起身。   “嗯……还好,就是头有点晕,还好困……”拜伦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却怎么也晃不走晕沉沉的感觉,他的眼皮也变得越来越沉重,“好想睡觉,可是我还没洗澡呢,白沙河的河水好脏……”   他从河里刚爬出来的时候,就想赶紧把自己洗干净了,怎奈何那个时候,附近没有公共浴池,他们又急于换下湿冷的衣服,也就只好在成衣店那里简单用毛巾擦了擦身体和头发,就匆忙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西泽尔揽着他的腰和手臂搀扶着他,近乎是将他抱在怀中走向马车,温声说道,“我先送你回去休息,你要是实在困了,就先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   “但我身上好脏……”拜伦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他感觉自己都有些看不清前路了,啊……但愿这次生病的时间能短一些,也不知道汉森先生有没有把今天的事情都告诉姐夫,否则他该怎么向姐夫解释他从即将爆炸的火车上跳下来的事情……   西泽尔将他放在马车上,又坐在他身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拜伦身上,让他顺势靠在自己的胸膛,温声说道,“没关系,我也一样,先睡吧,等睡醒了再说……”   也许是因为西泽尔的声音太过柔和,也许是因为盖在身上的衣服所携带的熟悉气息包裹着他,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潜意识里感受到了一种全然的安心与信任,渐渐的,他的意识再也撑不住,带着一种迷迷糊糊的热意沉沉睡去。   西泽尔看着他在自己怀中睡着的模样,看着他安静下来的、却又因不适而轻蹙起眉的面容,他揽在拜伦腰上的手臂紧了紧,随后,又无声抬起了另一只手臂。   将黑发的少年整个人都温柔而用力地揽入怀中,轻闭上眼睛。   他的叹息声在安静的车厢中响起,又如水波般散去。   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319章 壁炉火旁:温暖的壁炉。   许是因为拜伦的身体比从前健康了许多,这次一生病,拜伦竟然没有往日里那般要一病不起多日的虚弱感,只是因疲倦而沉沉昏睡许久。   他在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人从马车上半搀扶着抱了下来,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又有人用温热的毛巾为他轻柔擦拭了四肢和脸颊,又在他因房间的光亮而不适得躲避时,体贴地用丝帕遮住他的眼,还轻声拍着他说道,“睡吧,拜伦。”   在模模糊糊的意识之间,拜伦一时不知道是谁在他的身边这样无微不至照顾着他,他只是觉得自己莫名有种笃定的安全感,就好像他在潜意识里觉得,此刻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他一样。   在恍惚之间,拜伦竟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他前几次生病的时候,也有人这样无微不至照顾着他一样……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却极是安稳,等到他再醒来时,只听见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他顺着窗户看了一眼,只见窗外灰蒙蒙一片,是安多港又下起了冬雨,屋外冷风雨声夹杂,屋内却温暖如春,一旁壁炉里的炉火烧得明亮,为昏沉沉的室内照出一片明亮温暖的光影。   不知自己又睡了多久,拜伦只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身上仍有些发热,却比之前干净了许多,他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打量了周围一眼,面前这间陌生的房屋简洁到近乎有些质朴,却仍带着贵族风格的装潢风格,却让他几乎瞬间便意识到,这间房屋属于谁。   他撑起身子起身,发出很轻的、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随即的,他又披上了搭在被子上的柔软毛毯,轻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很轻,又赤着脚踏在柔软的地毯上,使他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从房屋的里间走出来后,外面是一间茶歇室,他掀起茶歇室的幔帐之后,有些讶异地瞪圆了眼睛。   原因也无他,他看到年轻的军官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身上的军服还未来得及换下,便只脱掉了外衫作被躺在软榻上小憩,不知在拜伦醒来之前,西泽尔又忙碌了多久,总是冷清冷性的面容,此刻在安眠之间也带着淡淡的倦意。   拜伦甚少见过西泽尔的这副模样,不……应该说,他从未见过西泽尔露出这样的模样,在拜伦有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里,西泽尔总是骄矜自持、强大冷静又永远都忙忙碌碌的,他是个早熟的孩子,早熟到拜伦有时都会忘记西泽尔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又好像是无所不能的,似乎不论遇到多么棘手的事情,他总能在拜伦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摆平。   可是现在,这个早熟而强大的少年此刻安安静静睡在拜伦的卧室外间,好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又抓紧时间小憩着,眉眼之间也露出难得的倦怠,好像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流露出一个少年该有的、疲倦的模样。   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受,拜伦只觉得自己的心口泛起一些柔软的,却又有些酸胀的情绪,这情绪来得汹涌,让他蓦然生出一些冲动。   一些……想要好好看看他的冲动。   他知道西泽尔总是很敏锐,因而也就愈发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在踏上地毯之外有些冰冷的木制地面时,他也竭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他的努力似乎有一些效果,因为西泽尔并没有被他靠近的动静吵醒,这让他得以近距离观看西泽尔的睡颜。   坦白说,西泽尔的睡相一直都很好,他们曾经也一起同床共枕过多次,大部分时候,拜伦醒来时,西泽尔就已经是早早起床,收拾穿戴整齐的模样,偶尔几次,他才看见西泽尔因不想吵醒他而闭目躺在床上的模样。   板板整整的,双手交叠在腰腹上,就好像睡觉也经过了严苛的训练一样。   拜伦知道,这大抵是他在修道院长大养成的习惯,他曾经借宿过修道院,修道院的清规戒律总是有许多,更极端排斥世俗物质的享乐,因此修道院的床铺总是十分窄小且不适,就好像人睡在上面,一动就会掉下来一样,这让他此刻忍不住在想,那时,年幼的西泽尔究竟在修道院度过了怎样一段漫长而清苦的时光……   拜伦忍不住想起了他曾在阿列克修斯那里见过的,西泽尔年少时的小像。那时的他已经是如今这个肃穆而冷漠的模样了,一点儿也不像个孩子,好像他从很早的时候就被迫长大了一样。   这样想着,他又端详起了西泽尔,想从他年轻的脸上看出一些过去他曾经历过的、属于幼年西泽尔的痕迹。他看着西泽尔的睡颜,许是平日里看得太多,以至于竟太过熟悉的缘故,他竟头一次发现西泽尔比他印象中的样貌还要精致和出众一些,虽然他的面容还未完全长开,以至于他还带着一些少年的、中性的阴柔之感,但从他逐渐变得分明的骨骼轮廓,已经能够窥见他彻底成熟之后的风采了。   他的长相俊美英气,眉骨深邃,又让他自带一种古典的贵气,这样的气质放在后世已经很不多见,以至于他穿起军装和礼服时,总让拜伦觉得他一点也不输于后世的那些电影明星,只是他太过年轻,年轻到其实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少年气,可是任谁见了他,也都会下意识忽略他的年纪和过于精致的长相,转而将他当做一个全然可靠的成年人。   只因他的气质实在是太过冷峻深邃了,像……像一柄泛着寒光的、古朴华丽的西洋长剑,未镶嵌任何宝石,锋利的光芒却近乎割眼。   但是现在,这柄宝剑却极为罕见地收敛了锋芒,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小憩,好像它被人珍重地收回了剑鞘,放在柔软而又昏暗的天鹅绒盒子里一样。   拜伦看着他沉静的、眉眼之间从未流露出的疲态,忽而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了起来,这个人总是让他多分点关心给自己,可是他呢?他又在什么时候,意识到过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也有需要休息的时候呢?   他的思绪一时飘远,随后又悠然飘忽了回来,自己已经盯着好友的睡颜看了有一段时间,实在是有些不大礼貌,其实他看着对方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他总是有点……哦,说不上来的心虚,他觉得西泽尔应该是不大愿意在别人面前流露出这样隐私的一面的。   他的凝视并不算过分,动作也很轻,但西泽尔却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眼神,拜伦还没有走到西泽尔的身边,他的眉眼便微动,睁开了双眼。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一睁开眼时,便带着几分凌厉的警惕之意,好像宝剑从剑鞘中出鞘了一段,便折射出凛凛寒芒一样,但是很快的,他看清了来人是谁,眸中的那点寒意便瞬间化为了乌有,转而泛上了温和的柔软之意。   “拜伦……”   西泽尔将要起身,拜伦见状,便干脆走了过来,“抱歉,吵醒你了。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的,昨天晚上休息了吗?”   西泽尔没有及时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的视线落在了拜伦踏在地板上的赤足,他有些不赞许地轻蹙起眉,“怎么光着脚站在地上?你的病还没好呢。”   他说着,便起身往里靠了靠,说道,“快坐上来,拜伦。”   拜伦闻言,忍不住轻笑了起来,他们的这位格林先生,真是当他的兄长当惯了,对他总有操不完的心。   屋子里的壁炉仍在燃烧着,木炭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屋外的寒风呼啸声有时掠过窗外,有时又振动着木制的窗棂,这让屋内一片寂静,门外依稀可闻佣人的走路声,在这片冬日里安宁的寂静声中,拜伦依言坐上了软榻,又把脚放了上来,这才又好整以暇看着西泽尔说道,“这样好了吗,格林先生?”   西泽尔将自己盖在身上的衣服围在了拜伦身上,又伸手去碰拜伦的额头,他抬手时,拜伦便低下头来,让他能更容易触碰到他,这副比平日里更乖觉的模样,让西泽尔心头生出无尽的柔软,他看着拜伦朝他靠近了身形,又在他掌下垂头轻笑的温柔模样,恍惚之间,他竟生出了一种……让他觉得极为安定放松,又想要无限延长下去此刻的松懈之感。   那感觉来的太过陌生,又太过温柔,让他习惯了时时刻刻用责任和礼仪约束自己的心头一次感受到无所适从,潜意识又在告诫着他,这不是一种他应该放任的惰性。   拜伦微微侧过头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愣住了,轻声说道,“西泽尔?”   西泽尔很快回过神来,放下手,说道,“比昨天好了些,但还是有些发热,我让医生给你开了药,等下吃点东西再吃。”   拜伦轻轻嗯了一声,又看向他,“西泽尔,你还没回答我,你昨天晚上休息了吗?回来了多久。”   西泽尔一怔,看了看他的眼睛,又别过头说道,“算是吧,午饭过后回来的。”   拜伦直直看向他的眼睛,“那就是没有休息,也才刚回来没多久。”   他轻叹一声,“这些时日,你一定很累吧?什么时候能放假呢?才下了战场没多久,军部就不让你们整修吗?”   西泽尔一时没有说话,其实军部是给了他们整修的时间的,是他想在光辉节前赶回安多港,所以才会马不停蹄接下护卫艾哈迈德王子的任务——当然,这其中也有自己的一些私心。   他从前总不明白自己的那些私心,那些莫名的冲动和心中的烦躁究竟从何而起,而现在,他终于恍然大悟,心底却依旧在压抑着莫名的烦躁与犹豫。   他看着拜伦,看着他关切自己的眼神,张了张嘴,有许多话想要涌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就好像无尽的蝴蝶从那只逼仄的木匣子里窸窸窣窣煽动着翅膀,却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去一样,他……他不知道这样惊世骇俗的、不为圣光所容的情感会不会把面前的少年吓走,他也不知道,他背负着那样多的血仇和危险的秘密,他的感情又会不会将少年平淡宁静的人生拖入深渊……   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让他的心底难得的混乱,自他和拜伦一起坠入白沙河之后,他就没有厘清过那些恼人的思绪,像被打散的线团一样,总是找不到尽头。   有那么几刻,他甚至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整理一下思绪,可也许是他们这次分别了太久,也许是因为事情太多,而拜伦的身体又再次变得虚弱,他的双脚总是不知不觉回到这个人的身边,哪怕不想打扰他的休息,要独自睡在外间,他也会觉得有种难得的安心……   拜伦轻叹一声,这一声轻得让人听不真切。他看着西泽尔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成熟面容,忍不住在想,这个家伙,总是喜欢说教让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可他自己也没有做到嘛。   他自觉自己已经算十分勤奋的人了,然而他的忙碌在西泽尔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他有时真不大明白西泽尔为什么对自己总是那么……严苛,就好像……他一直在急于做什么事情,以至于一支无形的鞭子总是在抽打着他、逼迫着他不断前进一样。   明明他已经什么都有了,权力、财富和前途他都不缺,家族的责任他也承担得近乎完美,究竟还有什么,是值得他这样拼尽全力去追求的呢?   他其实都一直有一点生气的,这点生气从西泽尔回到安多港之前就一直有了——那就是,西泽尔从始至终都不肯告诉他,他在北海经历了战事,他也不肯告诉他,他在战场上究竟有没有受伤。   昨天他匆匆问了西泽尔一句,他虽说自己没有事,拜伦却总觉得他在含糊其辞,方才也是如此,他问西泽尔有没有休息,他也不肯真正和他说些实话。   可是在见到他隐藏起的、那样疲倦的一幕之后,拜伦又怎忍心再多追问他呢?他心知这个男孩的个性那样要强,恐怕是不愿意在自己面前展露那样一面的,他也就只好轻轻叹息一声,又说道,“再睡一会儿吧,不要担心我,我病得没有那样重,你再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我们再说说话。”   他说着,将自己身上西泽尔的衣服还给了他,又把自己的披毯搭在了他身上,西泽尔正要蹙起眉,拜伦见他这副模样,恐怕又要絮絮叨叨,还说不定要去亲自给他拿鞋子穿,不由得轻笑一声,用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格林先生介意我和你分半个软榻吗?”   西泽尔微微怔忪了一下,随后,他将软枕让出了半边,拜伦也没有和他客气,顺着西泽尔的身边躺了下来,还反客为主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西泽尔躺下。   西泽尔失笑了一瞬,看到拜伦这副狐狸般温和又狡黠的模样,他感觉自己连日的被隐藏的疲倦也好像消解了许多,其实……他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就去忙别的事情的,可是拜伦好像看出来了他的打算,偏要睡在他的身旁,好像要监督他休息一样。   真是……在自己面前越来越胆大了,如今竟要练他的作息也一并插手了。   见西泽尔在看着自己,拜伦躺在枕头上,又用手肘支着头,笑意盈盈说道,“格林先生为什么不躺下休息呢?又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难道格林先生还害羞了起来吗?”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西泽尔,又也许是周遭的环境让他太过放松,以至于他竟和西泽尔开起了前世与同寝好友之间的玩笑,却不曾想,他说过之后,西泽尔的神色却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他看了拜伦一眼,声音有些沉哑说道,“你在说什么?拜伦,不许这样乱说话。”   他随即自觉失言,这才意识到面前的西泽尔可不是他后世不着调的好友,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小老古董,他和信仰圣光又生活在蒸汽时代的西泽尔开这种男同笑话,恐怕是有点吓到人家了……   拜伦轻咳一声,说道,“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快来休息吧。”   西泽尔却紧盯着他看了一眼,这让拜伦有些尴尬,又无辜眨了眨眼睛,试图蒙混过去,随即的,西泽尔的神色平静了下来,终究什么都没有说,随后又顺着他的身边躺了下去,还体贴地为拜伦掖好了被角。   拜伦这才在心里长舒一口气,看来自己这关是要过了,可是随即的,他便看到西泽尔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闭上了眼睛,平躺下来说道,“以后不许和别人开这样的玩笑。”   他停顿了一下,又睁开了眼睛,声音有些严厉说道,“任谁也不行,知道了吗?”   好吧,看来这个时代的苏楠人果然不大能接受这样的玩笑啊,是他有些轻率了,拜伦忍不住想,他也只好含糊嗯了一声,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想看看西泽尔有没有睡着,却正好撞见了西泽尔正看着他,这让他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像偷干坏事被抓包了一样,西泽尔见他笑得没心没肺,一时心中生出些许说不出的失落,一时却又安心下来,无奈又下意识地露出轻笑。   随后,拜伦又笑得更开心了一些,连带着西泽尔也被他的笑声所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两个轻柔的、明亮的笑声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让方才还有些尴尬的两个人,又再次变得亲密无间。   最后,是拜伦又轻轻和他道了一声午安,西泽尔轻声应了一声,随后也说道,“午安,拜伦。”   他看着拜伦闭上眼睛,安静地睡在他身边,随后的,他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室内炉火的燃烧声和屋外的风声在两个人的安静之间,好像变得更加遥远,反而是拜伦平和的、略带病气的呼吸声,在西泽尔的耳边变得愈加清晰,他心中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他此刻的疲倦与方才因玩笑而产生的下意识悸动,却在拜伦的呼吸声中渐渐又淡去,让他又感受到了一种平静的安宁。   那安宁又渐渐将他带入了梦乡,让他终于安静下来,渐舒展开眉眼睡去。   他这一觉似乎睡着了许久,等到他再睁开眼时,他下意识摸向身边的床榻,却在昏暗的房间中扑了个空,这让西泽尔瞬间清醒过来,他这才发现,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黯淡下来,房屋之内没有打开灯火,门缝处却有灯火透进来,连带着飘进一股浓郁的、鲜美的食物香气。   他扶着额头坐起来,灰蓝的眼眸中近乎露出一点茫然,他到底睡了多久,他又怎么会睡得这么沉,以至于枕边的少年起身离开,他竟都毫无察觉。   这一点也不像往日里那个警惕到极点的他。   他眸中的震动还未收敛,便听到门外传来拜伦轻快的、又略显病弱的声音,“真是麻烦您帮忙了,马歇尔先生,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第320章 鸡汤火锅:胡椒鸡汤锅。   西泽尔穿戴整齐,从昏暗的房间走进客厅的时候,先是看到了一阵弥漫在室内的、散发着香气的热气,紧接着,他便看到拜伦正站在餐桌旁摆放着餐盘,马歇尔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拜伦听到他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时,有些惊喜一笑。   “我正想着要不要叫醒你吃饭呢,又怕打扰你休息,肚子饿吗,我今天准备了些特别的东西,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西泽尔看着他,眸中便不自觉闪过温柔的笑意,他走到餐桌旁,这才发现桌上多了件样式奇特的、形似火山的黄铜锅子,锅子下面放了木炭正在燃烧,围了一圈的锅子则盛放着浓郁的鲜汤,正在随着木炭的燃烧而翻滚出鲜美的雾气,周围则摆放着许多碟子,碟子里盛放着处理干净的、却未经烹饪的蔬菜肉食,这有趣的一幕让西泽尔轻笑起来,这只小狐狸总是能拿出许多让人闻所未闻的、新奇又有趣的东西,有时是美味的吃食,有时又是让人耳目一新的创意和想法。   待在拜伦的身边,生活也好像总是充满惊喜的,他总是能不时地拿出这样有趣的东西和人们一起分享。   西泽尔没急于坐下吃饭,而是走了过去,先摸了摸拜伦的额头,拜伦因他的动作一愣,随后又抬眸看着他,笑着说道,“已经好很多啦,别担心,快坐下来吃饭吧。”   西泽尔见他虽然还发着低烧,精神却比之前要好许多,这才稍稍放心下来,又说道,“病还没好就忙着做这些事情,我这里不是有仆人吗?”   拜伦偷笑了起来,这个家伙,就知道他又会对自己絮絮叨叨,他终于知道阿列克修斯为什么见了他,总是像老鼠见了猫,他操起大家长的架子来,实在是太爱操心了。   “不碍什么事的,是我自己突然想吃火锅,大部分的备菜工作都是马歇尔先生和厨娘帮忙完成的。”拜伦笑着看他一眼,又说道,“你就放心吧,爱操心的格林先生,我累不着自己,何况这次我病得也没那么重,现在我的身体比从前健康多了,也许明天烧就退了呢。”   西泽尔虽仍不大高兴,却也到底只说了句,“好好在这里休息两天,再去忙那些事情也不迟。”   拜伦瞧着西泽尔的模样,不由得失笑,又突然有些没良心地庆幸他们两个只是胜似兄弟的朋友,而不是真的兄弟了,否则……要是自己真的有个西泽尔这样管教极严,又喜欢操心一切的兄长,他还真有些受不住……   “说起来,这里的房子是你常下榻的住处吗?”拜伦忍不住问,他刚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既非格林庄园,也不是上一次玛丽简小姐借住的房子,而是一处环境幽静、又装潢十分简洁的陌生住处。他醒来之后,在客厅里遇到了刚刚赶来的马歇尔先生,马歇尔先生见到他在这里时,似乎表情相当惊讶,随后又好像犹豫了片刻,才告诉他,最好不要前往二楼,因为那里是西泽尔的书房所在。   他当然知道,书房对于西泽尔这样的军官来说,必定会存放许多机密文件,马歇尔先生这样说,他当然也不会主动去前往,但在格林庄园的时候,那里的书房却不曾有什么对他和阿列克修斯的忌讳,再加上这里也有一些生活痕迹,拜伦便隐隐猜到,这里也许才是西泽尔平日里用来办公和暂住的地方。   西泽尔坐到拜伦身旁,轻轻点头说道,“这里离军港更近,我平日里来不及回格林庄园,就会住在这里。你平日里要是有事,也可以随时过来借住,我不在的时候,你住在这里也无妨。”   这么说,他果然是被西泽尔带到了自己的私密住处,拜伦忍不住想,心中忍不住动容,他来到过西泽尔的家里,又借住过他的军港宿舍和私人住所,西泽尔这样不会轻易打开心扉的人,对他又是何等的信任……   他忍不住想,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似乎唯有这个人,才是真正与他多次生死与共,又坦诚交心的人,也唯有这个人,从他们一开始相识的时候,就认识的是宋曦这个灵魂,而非是拜伦·德拉塞尔……在他们认识的这些年里,不知不觉间,他早就将西泽尔·格林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朋友。   这样想着,拜伦的心中便忍不住生出许多柔软之意来,他虽没有将自己的动容流露出来,却珍重地点了点头,又笑着说道,“要尝尝火锅的味道吗?这是鸡汤火锅,今天天冷,吃些热的,发一发汗对身体很有好处。”   之前西泽尔说他习惯吃卢瓦菜,拜伦便知道他的口味也是较为清淡的,至少偏向清淡,再加上他也的确还在病中,他便选择了用熬制的鲜鸡汤打底,又加入了些炒香的白胡椒,准备了极为驱寒温暖的打边炉。   如今正是冬季,能够吃到的新鲜蔬菜不多,但得益于拜伦在安多港开设的越来越多的豆芽工坊,新鲜脆嫩的豆芽却是能随处买到的,他又委托马歇尔先生在帮忙带过来黄铜锅子时,又带过来些中央厨房里前几个月晾晒的贡菜、菌菇干、豆皮和海带,还有细切的带皮鸡肉、片薄的新鲜牛羊和鳕鱼、工坊里产出的鲜鱼丸与厨房帮忙置备的现打牛肉丸,蘸料也是最近拜伦才从工坊里试做出来的生抽与蚝汁,还有安多港人极为喜爱的伍斯特酱油,切了些柠檬汁和芫荽,又加了些炒香的花生碎和芝麻油,虽然拜伦身为北方人,还是更习惯吃芝麻酱蘸火锅,但如今手边材料有限,他能用一年多的功夫制备出这么多中式酱汁,已经是极为不宜了。   哦,他想吃火锅已经很久了,但总是因为材料不齐,或是酱汁还没被他制造出来而耽搁,何况……火锅这种食物,他觉得还是和朋友一起边吃边聊更有意思,也许是他自己的一点小小的私心,他其实期待和西泽尔一起吃火锅已经很久了。   锅子里的鸡汤滚开之后,拜伦便给两人各盛了一碗,又加了些薄盐和芫荽递给西泽尔,西泽尔端过之后尝了尝,这鸡汤的味道虽然看似清淡,细品却又有一种十分柔和的温暖辛香,入口之后,便会一路暖到胃里。这鲜辛温暖的口味让他唇角上翘几分,又看向拜伦,“很特别的鸡汤,和我以前喝过的卢瓦清鸡汤很不一样,你好像放了些特殊的草药?吃着不大像迷迭香、丁香欧芹一类的香料。”   拜伦眨了眨眼睛,“你的舌头还挺敏锐的嘛,我确实没有放这些常见的卢瓦香料,安多港的餐厅做的高汤基本用的都是这种卢瓦式的做法,我做的却是我父母的做法。我在鸡汤里只加了生姜、小葱和炒香的白胡椒,还有一味叫做花椒的香料。”   林奈先生家里就种了那么几颗花椒树,他虽然找他移植了几颗种在乡下,可等它们能结果也要几年后了,因此拜伦的手边也就只有今年林奈先生家结的那么一些花椒,晒干之后就更少了,拜伦平日里是不大舍得吃的,除非是他实在想念家乡美味的时候,或是今天想和他的挚友分享家乡口味,否则他才不会拿出来这些花椒。   “味道很特别,我第一次吃到这样温暖的汤,有点像辣椒的辣味,却比那种辣味要柔和很多。”西泽尔放下勺子,说道,“我想帝国的北方会喜欢这样的口味,北境的冬日很冷,还会常常飘雪,如果是下雪之时,很适合在壁炉旁喝这样的汤。”   他搅了搅手中的汤,忽而忍不住在想,也许父亲会喜欢这样的汤,记得父亲生前总是多病,母亲忙于政务时,也总会不忘关切父亲的吃食,希望他多吃一点,消瘦的脸上能多长一些肉。   拜伦将肉碟下了进去,又笑着看他,“哦,听说奥尔兰德的冬天也会下雪呢,你去过帝都?我还从没去过呢,要是有机会,我想去看看那里和安多港有什么不同。”   听见拜伦提起奥尔兰德,西泽尔的反应却十分平静,“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个普通的大都市罢了,不过是比安多港多了些皇家建筑。一样都是烟囱高楼林立,工厂到处都是,那里的空气甚至还不如安多港,终日灰雾弥漫,冬天还很冷,能常年见到雪,似乎是那里唯一的好处了。”   “听你这么说,你好像在奥尔兰德待过一段时间呢,你不喜欢帝都吗?也是,好多安多港人都不喜欢奥尔兰德呢。”拜伦笑意盈盈说道,“不过奥尔兰德不久之前刚刚建成了地铁,这可把安多港人给急坏了,你不在安多港这半年,可是没见到报纸上安多港人天天催着市政厅赶紧审批铁路的模样……”   拜伦忍不住笑着摇头,“也是多亏了安多港人的那点自诩为帝国明珠的傲气,前段时间市政厅刚刚审批过了这件事情,还说要比帝都的地下火车建得更大更漂亮,哦,要是其他的政令也能有这么高的效率就好了……”   听拜伦这样和他说笑,西泽尔提及奥尔兰德时那不悦的心情也放松了几分,拜伦用勺子给他捞了些烫熟的牛肉,还教他只要肉卷变色,就能吃了,这种需要自己亲手动手烹饪的吃食,让西泽尔忍不住轻笑着摇头,心道,也就只有拜伦能搞出这样……颇有劳工阶级特色的吃法了,若是换作那些自诩的体面人,恐怕是万不能纡尊降贵去吃这样的吃食的。   不过……却很有趣,而且味道相当不错,无论是一烫就熟的,极为鲜美的肉片,还是汆烫之后仍能保持脆嫩的豆芽海带,再搭配上可口咸香的酱汁,都相当不错,何况这样寒风呼啸,又阴郁连绵,他们两人坐在温暖的室内,雾气飘散得到处都是,锅子里不停传来鸡汤的咕嘟声,又边吃边轻声说笑着,不知不觉竟吃出了一身的热汗,好像浑身都是一种舒适的暖意。   他们吃得很慢,大部分时候都在边吃边聊,他们两个好像完全忘记了昨日那场不大愉快的吵架,转而又谈起了这半年间彼此的生活和见闻,不知不觉间,竟聊到了很晚,外面的雨都不知何时停了,教堂的钟声也远远地响了起来。   等到他们两人惊觉时间,这才有些依依不舍熄灭了炉子,拜伦这时又忍不住说,他还是想洗个澡,虽然他已经用毛巾擦拭过好几回了,可他还是有点嫌弃白沙河的河水——哦,圣光在上啊,这个年头可没有什么环保法,流经安多港的那几条河都脏得不得了,沿岸的居民和工厂都恨不得把所有的河水当成下水沟。   西泽尔轻哼一声,他就知道拜伦是不顾身体也要把自己拾掇干净的,他对拜伦说道,“别院后面有间暖室,里面有地暖加热的温池,我早就让人准备好了,你可以过去泡一会儿,只是过去的时候穿厚一点,也别泡太久,你的烧还没退呢。”   拜伦闻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西泽尔瞧着拜伦惊喜的模样,又忍不住上扬起唇角。   他正要转身去让仆人给拜伦准备衣服,便忽而听见拜伦高高兴兴对他说道,“嘿,我们过去一起泡吧,时候已经不早了,早点洗完,我们也能早点休息嘛。” 第321章 海力克斯:海力克斯之伤。   走入暖室之后,温池蒸腾起的雾气模糊了拜伦的视线,他缓缓走入水池,感受到被温水包裹的、温暖而柔和的感觉,随即轻柔喟叹一声,倚靠在水池边的大理石壁上,仿佛要将这连日来的疲倦随水波带走。   他独自在温池里泡了一会儿,又不时看向门口,见要等的人迟迟未来,他忍不住在想,方才他主动提议两个人一起泡澡的时候,西泽尔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的勉强,如今见他一直不来,是他实在不习惯与人这样过度亲密,还是说……西泽尔是害羞了呢?   拜伦忍不住轻笑起来,哦,这个家伙有什么可害羞的呢?上次他借住在西泽尔那里时,自己正洗澡的时候就被他闯进来,他也没见西泽尔避讳什么,也许西泽尔是有点儿这个时代的保守观念,可上一次他都没有害羞,西泽尔不至于轮到自己就害羞吧?   他正有的没的想着这些,便听到暖室内传来一阵放轻的脚步声,拜伦在水雾弥漫之间抬头,看到腰上裹着条浴巾的西泽尔走了过来。   拜伦见状,忍不住一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围好的浴巾,也不知道是他们两个心有灵犀,他们竟都选择了这样做,这样既方便泡澡,又多少符合一些这个时代的保守礼节。   西泽尔透过朦胧的水汽,看向了正抬头朝他轻笑的拜伦,头顶的煤油灯投下柔和的光影,又在水雾弥漫的暖室之间变得更加柔和,坐在水中的拜伦将将露出肩头与一段修长细腻的脖颈,他平日里稍显苍白的皮肤在这样油画般昏暗柔和的光影之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骨瓷的通透质感,又有细细的水珠凝结在上面,就像那骨瓷也被这氤氲的水雾浸润透。   西泽尔灰蓝的瞳孔微微放大,又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他将视线落在那些虚无缥缈的水汽片刻,又忍不住看向水雾之间,那些好像隐没在水雾之中,又好像在他眼中变得格外清晰的细节,这让他的耳根微微发热,好像血管里的血液都变得滚烫了起来,他的心又微微悸动,让他的耳膜似乎听到了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熟悉而陌生,尤其是他如今,已经知晓了自己那份恼人的、无处安放的心意,他便更要克制住自己那些心绪之间的波动,克制住他总忍不住被他的一颦一笑所吸引的目光。   他走下水池,却并未靠近拜伦,而是在与他间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了下来。他又抬眸看向拜伦,他看到他的脸颊因低烧而浮上淡淡的红晕,又因热水的浸泡又蒙上了一层潮湿的、氤氲的水红,他就趴在水池旁,微微仰头看着他,神情因放松而呈现出某种天真的、全然信任的懵懂,又温和而轻快地侧头笑着,好像在期待他的到来。   这却让西泽尔的眼眸落在拜伦的脸上时,变得幽深晦暗了几分,他的理智近乎是在一瞬间失去了作用,让他无法遏制自己心中一些阴暗的滋生——他只想这个聪慧狡黠的少年在他面前露出这样毫无设防的、懵懂而单纯的神色,却绝不能容忍有任何旁人窥探半分。   见西泽尔面色沉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拜伦轻咳了一声,悄悄靠近了西泽尔一些,又故作严肃说道,“西泽尔,这里没有其他人,你有没有什么话是想对我说的?”   西泽尔闻言,心脏兀地骤停了一刻,他看向拜伦,总是沉凝的眸中泛起片刻的波澜,但随即的,当他看到拜伦平和的,又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睛,他心里的那点被他压抑的慌乱又瞬间平静了下来。   他看向拜伦,轻声说道,“拜伦,你希望我说些什么呢?”   拜伦侧过身对着他,又认真而温和说道,“就从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在北海的战场上,究竟有没有受伤开始吧。”   他深吸一口气,又说道,“你还记得,在你回安多港之前,你给我寄来的那封写着问号的信件吗?其实我看懂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在问我为什么不给你回信。”   他轻笑一声,“你现在就不想问我,我究竟是为什么不肯回复你的信件?西泽尔,你说我是为什么呢?每次你出海的时候,我们就只能通过书信来交流彼此的生活,那时候我们离得那样远,可是每次我收到你的书信时,我又总会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没有那么遥远,你就好像在我身边。”   “我很喜欢你的书信,一直都很喜欢,西泽尔。”拜伦的眼睛看向浅发的少年,带上了一点执拗的真诚说道,“你总是愿意为我在信中讲述许多有趣的事情,讲述那些稀奇古怪的海上故事和异乡的风情,讲述你在船上的浪漫工作,我自幼体弱多病,从来没有离开过安多港,阅读你的信件时,我总觉得,我好像透过了你的眼睛,也看到了那些遥远的风景……西泽尔,我知道你是专门为我而讲述这些的,我多么感激你为我分享的那些快乐啊,就好像我的心也跟着你信中的喜悦一同高兴了起来。”   他又不自觉离西泽尔更近了些,他看到西泽尔微微动容的,又变得温柔的灰蓝眼眸,看向他时,那深邃冷厉的眉眼也似乎柔和了几分,“西泽尔,我也很喜欢和你分享我的生活,可是我……我不只会向你分享我的快乐,我也会向你分享我的烦恼和忧愁,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我也会想和你倾诉……”   他停顿了一下,又珍重说道,“这是因为,我把你当成我最重要的朋友,西泽尔,你是我的挚友,是在亲缘之外与我最亲密无间的人,我希望你知晓我的快乐与烦恼,可是反过来,我也是希望你能一样把这些分享给我的。”   他轻叹一声,又看向他,“当然,我知道,你不大习惯旁人这样过度地关切你,你的性格那样好强,又年少老成,也许……你也不觉得把你上战场的事情告诉我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也尊重你的意愿,可是有时,我也是希望能够把我一直在关心你的心情传递给你的……就算你不希望我担心你,至少……也要在信中稍微提那么一两句,让我知道你经历了这样大的事情吧?”   西泽尔看着他那双湛蓝清透的蓝眼睛,微微地怔愣而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才说道,“拜伦……”   他垂下眸,头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手足无措之感,他当然也知道,无论他给出什么样的理由,拜伦总能温和地、体贴而宽厚地接受他的说法,然而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有些难以回答拜伦的问题。   “我……从没想过这些,拜伦,我……”   也许是因为浴池这样的地方实在私密,也许是因为,他们此刻都不着寸缕,又浸泡在温水之中,因而不知不觉之间,他们竟都有一种回归于母体般的、不自觉的安心之感,西泽尔在思索着拜伦的话语时,他那理性的、冰冷的一面竟不能完美地控制着他的思绪,以至于他竟流露出些许无措又茫然的神情,这极为罕见的,也许从未有第二个人见到的一幕隔着朦胧的、袅袅的水雾落在了拜伦的眸中,让他的心忽而生出不尽的疼惜之意与柔软的叹息。   他一直都觉得,有时西泽尔活的太过单调,单调到近乎有些苛刻和残忍,很多时候,他都不能明白西泽尔为何对自己这样地……心狠,他无法干涉西泽尔自己的选择,却仍不免在想到这些时,生出一些出于私心的怜惜。   西泽尔对他而言,总是不一样的,有时他总会想,他竟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与西泽尔这样一个看起来和他截然不同的人成为这样交心的朋友,他有时也会惊觉,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竟有这样一个与他的思想价值都南辕北辙的人,一次次这样靠近触及他那来自于后世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异世灵魂。   他又微微侧着头,看着西泽尔说道,“可是现在,我把这些你意识不到的事情告诉了你,西泽尔,你又会有怎样的想法呢?”   西泽尔灰蓝色的眼睛落在了他的身上,那双眼睛总是凌冽而幽深,好像让人永远也看不透水面之下的秘密,此刻拜伦注视着这双眼睛时,他依旧看不透西泽尔那些深邃的情绪,但他只是隐隐察觉,那双眼睛的深处,似乎有暗流在涌动。   “如果你希望我能够对你坦诚一些,拜伦,我会尝试这样去做的。”在一段不长的沉默之后,西泽尔开了口,这样说道,“可是拜伦,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不是我所习惯的事情,也有许多现实的顾虑,让我能说的事情不多,我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承诺,告诉你我能够做到多少,这也许会让你感到失落,我只能说,我会尽量尝试这样做……”   拜伦认真听着他说的话,随即的,又轻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西泽尔,你这样说话的语气,好像是我要交给你一项特别重要的任务一样,你得放学着轻松一些,我的朋友,我只是希望我能够更了解你的近况,希望你能不要什么事情都一个人自己扛着,却并不想让你感受到什么压力。如果我的关心会对你产生困扰,这又怎么能符合我关心你的初衷呢?”   他说着,又靠近了西泽尔一些,现在,他们两个已经靠得很近了,近到拜伦几乎能透过水面,看清氤氲着雾气的水面之下,西泽尔紧实饱满而又清隽修长的身形轮廓……这让他在一瞬间想到了前世那些博物馆里展出的、古希腊罗马时代的大理石雕像,拜伦有些不大自在地别开了眼,心中闪过一丝欣赏对方漂亮身材的念头,随即又有些尴尬地打散这些有的没的想法,虽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也不是那么排斥欣赏同性的人体之美,但在这样温情的交心时刻,他又何必肤浅地关注自己朋友的外在?   他很快便收敛了那些杂余的思绪,而是认认真真,眼神澄净地打量着西泽尔,随即又抬起手,想要去触碰西泽尔左肩头下的一处陈年疤痕。   西泽尔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触碰,却又在抬头看向拜伦脸上疼惜的神色时,微微愣在了原地,因他的微愣,拜伦的指腹轻柔落在了西泽尔那早已愈合多年的伤口上,那些疤痕处的肌肤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原本带着些微冷,因而触碰到拜伦的指腹时,他指尖处那温热的、因低烧而又比平时略高的体温便顺着他的肌肤传递过来,清晰而鲜明。   西泽尔的唇间轻颤了一下,有些不自在的避开,拜伦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实在是有些越过社交线,他放下了指尖,一触即分,留下的一点柔软温和、微痒的痕迹却好像久久地停留在西泽尔的肩上,那样靠近心脏,好像一路痒到了心里。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伤口?差一点……你就伤到了内脏,那时候一定很惊险吧?”拜伦轻蹙起眉头,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疼惜与担忧,随即的,他又轻叹一声,“我可以知道,那个时候,你才多大年纪吗?你会在受伤时感到慌乱和无助吗?又有可以依靠的长辈帮忙吗?”   西泽尔的眼眸垂了下来,落在了泛着细波而又平静的水面上,那些蒸腾的雾气让水面的倒映也变得有些模糊,他看着拜伦关切的温柔模样,又看着他自己眸中被隐藏起的那近乎有些无措的、茫然的情绪,心中因此刻的情形而显得近乎无所适从。   拜伦·德拉塞尔,这个人似乎总能让自己常年克制的情绪产生从未有过的波动,那样的感觉很陌生,常常让他感觉到不知如何应对,却又让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新奇与热烈。   仿佛让他常年沉寂的灵魂,也跟着跃动了起来。   他又复抬起头,看着拜伦,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柔软悸动与难得的冲动,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这样疼惜地看着他时,是什么时候了,那些能够疼惜他,又把他当成一个孩子的人要么早早离世,要么远赴海外,以至于当他的面前再次出现这样一个人时,他竟会生出一种不知从而说起的迷茫,和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见西泽尔久久不曾回答,拜伦不由得在心中轻叹一声,他没有半分想要埋怨或失落的情绪,只是心中又多了几分牵念,“不说也没关系的,你就当只是听听我的想法吧……”   “是我年少时,在修道院因剑术训练而受的伤。”西泽尔说道。   他看着拜伦,眉眼被雾气所萦绕,因而让人有些看不真切,“那时候,我太着急了,我急于学会所有的剑术,急于完成那些古典的学业,好叫我能够早早进入军事学院读书,我的心太过浮躁,训练时又太过不管不顾,我在训练时,因自己的急切而付出了代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肩上的伤痕,回想起当年他被利剑刺伤时,心中的不甘、震惊与茫然。   那一剑并未伤到他的要害,因而他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之苦,可那一剑所带来的痛苦却让那时满心满眼只有仇恨的他清醒了些许,他终于理解了克莱芒大主教劝告他离开修道院、前往安多港时的良苦用心——他不能这样满心只有仇恨地活着,那并不是因为他放下了他的仇恨,而是因为他的心被仇恨占据得太多,那反而会让他变得心浮气躁,难以走得更远。   “那时候,我差不多十一岁,这一剑让我清醒成熟了许多,也让我下定决心,来到安多港的父亲身边。”   拜伦张了张嘴,随后,又轻蹙起眉,说道,“不要这样说,西泽尔,不要这样说,你这样说,好像这一剑教会了你什么一样。可……那是不应该的,那只是让你变得受伤,给你带来痛苦的一剑,即使那是训练时所受到的伤害,这样的伤害,也不应该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第322章 皇室狐狸饲养手册:皇帝陛下的养狐心得手册。   手册事项一:狐不是胖,狐只是毛茸茸。   不对,这很不对。   清晨,拜伦从睡梦中醒来时,感觉整个人……哦,他现在也不知道该自称是整个人,还是整只狐才对,总之,就好像他在睡梦中醒来的方式不对,或者这又是什么拙劣无比的愚人节玩笑一样,当他艰难从好像变得宽大了许多的睡衣和床褥里爬出来时,他无比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变成了一双毛茸茸的白色爪子!   他瞪着这双狐狸爪子足足几秒钟,随后尝试动了动手指,于是面前这双狐狸爪尖收在肉垫子里的爪子也跟着动了动,他又看向卧室内那只离床不远的立柜镜,随即又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甚至还有点儿可爱的狐狸叫声——是的,他变成了一只狐狸,一只白色的狐狸,浑身上下都被蓬松柔软又油光水滑的雪白毛皮覆盖,没有一丝杂色,耳朵和脸颊尖尖,眼睛却不似一般的狐狸那样狭长,而是带着一些钝意圆润的秀丽,这让这只狐狸在漂亮清秀之余,又少了些狐狸的魅惑,而多了几分可爱秀美之意。   如果他是在平时见到这样一只漂亮的狐狸,他一定会喜欢到上手挼两把,甚至还可能会带回家养起来去,可要是自己变成了这么一只狐狸……哦,圣光啊,那可就有点惊悚了!   他的叫声和异动吸引了走廊上宫娥们的关注,他听到女侍长的声音已经在外面靠近了过来,多半是以为他已经醒了,拜伦一时慌张了起来,又生怕自己被女侍长见到这副模样,会被当成一只误闯入皇家庄园的野狐狸抓住,这让他情急之下,慌忙从大床上跳下去,爪子落在柔软的地毯上,不是很疼,反倒让他感觉自己此刻的身体十分灵巧而轻盈,这让他惊讶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随后又在侍女们的脚步声即将抵达外间之时,顺着座椅轻快跳到了书桌上,又顺着书桌,跳到了窗台上。   随后,他听到了女侍长停在了门口的声音,她敲了敲门,礼貌说道,“德拉塞尔先生,您在吗?我听到您的房间里好像有奇怪的动静,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此刻的拜伦却无法回应女侍长的好意,他白白净净的狐狸爪子慌慌张张在阳台上吧嗒吧嗒踱步了好几圈,最终也没想出来什么好办法,就在女侍长反复叫了他几声,有些不放心掏出钥匙准备打开房门的时候,拜伦慌慌忙忙从阳台上跳了下去,当女侍长带着侍女们走进房间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阳台上,只留下一个蓬松的大尾巴,毛茸茸地在阳台边缘一扫而过,让女侍长一时以为是自己眼花。   幸而拜伦在皇家庄园休息的卧房在一楼,这让他从阳台上跳下来时,能够落在软乎乎又有些潮湿的草坪上,昨天晚上才刚下过雨,庄园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拜伦穿过那些潮湿的、沾着雨水和露珠的草丛和灌木,那些水汽便沾湿了他的毛,等到他钻出灌木丛,远离了四处巡逻的卫兵时,他不得不抖动起身体,好把那些水珠从自己的身上甩飞出去。   哦……他人生第一次做狐,又做惯了无毛猴子,实在不大习惯这样的甩毛动作,于是一不小心甩过了头,头晕晕乎乎的不说,身上的毛也因他的甩动而炸了起来,让他彻底变成了一只蓬松的蒲公英。   圣光啊,现在该怎么办……他还能变回去吗?他得去找到西泽尔,可他现在也不确定他变成了这副模样,他的爱人还能否认出他来。   今天是下旬末,也是平日里他们约好了要在庄园度假的日子,往常这个时候,西泽尔昨天就已经在庄园里等待着他的到来了,怎奈何昨天晚上,内阁那边又出现了一些急事,让西泽尔不得不留在了那边加班,他给自己送了书信,说今天上午他就会回来,可到底他什么时候才能到,自己也不清楚。   最要紧的是……哦,拜伦低头看了看自己扁扁的肚子,他现在有点饿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吃饭呢!   拜伦一边向着庄园门口跑去,一边又四处找寻着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他找了些附近栽种的浆果丛,吃了几个果子,奈何现在不是浆果成熟的季节,这些往日拜伦闲暇时提着篮子与西泽尔一同采摘的野果,如今酸涩得要命,拜伦吃了几个,又呸了出来,沮丧地继续往前走,他跑到了庄园大门附近,一边要小心着佣人们与士兵发现他,一边又在焦急等待着西泽尔的到来。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对西泽尔的到来翘首以盼——哦,这当然不是说,他平日里就不期待他的爱人能会到他身边,可他不是个什么性子黏人的恋人,西泽尔也一样,他们平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以至于他们平时能待在一起的时间总是不多,因此,他们两个也早就约好了,一天之中,或是一个月中确定有空的时候,一定要来陪伴彼此。   陪伴是很重要的,这是恋爱关系中最重要的课题,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拜伦是这样认真给西泽尔说的。   年轻的皇帝陛下显然听进去了拜伦的意见,于是,无论他平时有多忙于国事,他总会抽出时间回到拜伦身边,当然,拜伦也一样。   也许是拜伦的期待得到了回应,他虽然在草丛中等待了一些时间,但仍很快在门口听到了年轻皇帝来时的动静,一如既往地,他带着卫队骑马赶到了庄园,并在庄园门口翻下了马,拜伦心中一阵激动,想要上前,可是很快的,年轻的皇帝就被卫兵和仆人们围簇到了中间,拜伦刨了刨爪子,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想要在不被士兵阻拦的情况下回到西泽尔身边是不可能的。   皇帝却并不知道一只狐狸正躲在草丛里,焦虑又急切地看向他,他一下马,便将马鞭递给女侍长,边走边问道,“拜伦醒了吗,他吃早饭了没有?”   “德拉塞尔先生不在房间里,陛下。”女侍长恭恭敬敬回道。   “不在房间里,他又出去散步了?”西泽尔一边问,一边又脱下自己沾着露气的大衣递给仆人,换上他们准备好的、温暖的家居外衣,这也是多年来,他养成的习惯,他不喜欢将外面的冷气和湿意带回房间里,免得去拥抱他的爱人时,把湿寒气过给他。   “也许是,陛下……德拉塞尔先生换下了睡衣,应该早早洗漱过了,他没有摇铃叫人,似乎又比我们起得更早了……”   皇帝闻言,不由得轻蹙起眉头,他有些担忧拜伦有没有休息好,他的觉总是很轻,他有些后悔昨天没有做完工作之后,就连夜赶回来了,有他在身边,拜伦能比平时睡得更沉一些。   他回到卧室,打开门,果然没见到拜伦的身影,他在卧室里环绕了一圈,又看了看窗外雾气蒙蒙的景色,也不知道拜伦如今去哪里闲逛了,这处庄园依山傍水,又栽种有许多奇花异草,拜伦倒是一向喜欢这里的景色。   当女侍长问他,他是否要用早餐时,西泽尔摆了摆手,示意厨房先把早餐温着,他还想等拜伦回来,和他一起吃早饭。   他也没有主动去找拜伦,总归拜伦在园子里逛完了,总会回来的,西泽尔原本准备去茶室里喝杯茶,但见今天清晨的空气这么好,他便让人把茶点布置到了花园的凉亭里,他坐在那条拜伦平日最常走动的鹅卵石小径旁,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红茶,一边翻看着今天的早报,又不时抬起头,看向小径通向的花园深处。   身边的佣人在给他添好茶水后,便静静走开,独留西泽尔一人坐在凉亭里,他正漫不经心看向报纸,忽而就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西泽尔闻声抬头,有些疑惑抬头,忽而就看见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灌木丛里探出来,小心翼翼看着他。   啊,原来是一只白毛的狐狸呀。   西泽尔瞥了一眼那只狐狸,便不再关注,转而又低头看起了报纸,皇家庄园里常会有些兔子狐狸野雀獾獭之类的动物,仆人们素日也不大管它们,只要没有什么凶悍的动物闯进房子里就行。   他正漫不经心地想着,都这个时候了,怎么拜伦还没有从花园里回来,肚子就不饿吗,忽而就又听见了一阵哒哒的爪子声,再一低头,却只见那只狐狸从小径上跑了过来,正站在凉亭下,有些犹犹豫豫又探头探脑的。   这倒稀奇了,西泽尔放下了报纸,仔细打量起了这只不请自来的小东西,这的确是只毛色漂亮的狐狸,浑身的毛发洁白而蓬松,就连身后拖着的那只大尾巴也毛茸茸的,又长得眉清目秀,还长了一双……   西泽尔的眼眸微眯了起来,他起身走向那只狐狸,仔细打量着它的脸上,那双几乎和拜伦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澄澈而干净,此刻因他的走来而带着一点急切和慌乱,还发出了两声呦呦的叫声,好像要和他说些什么似的,但随即的,他竟在一只狐狸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极为灵动的尴尬,好像不大想承认方才发出那样叫声的是自己似的,又悻悻闭上了嘴巴。   西泽尔走到狐狸的面前,蹲跪下身,他看着这只狐狸想要靠近他,似乎是想把爪子搭在他的身上,但是随即的,它的小爪子在轻轻踩上西泽尔的袍角时,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泥爪印,于是这只狐狸又有些慌里慌张放下了爪子,有些歉意抬眸看了他一眼。   西泽尔轻笑出了声,他抬起手,摸了摸这只狐狸毛茸茸的身体,果然和他想象得一样柔软,像锡卡出产的棉花一样,这只狐狸似乎也没有看上去那样的体量,只是毛发太蓬松,显得它整只狐也是圆润的可爱。   只是,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刚下过雨,它又在花园里钻来钻去的缘故,它的毛发上湿哒哒的,又沾了些草根和泥土,让它的爪子和腿腹也变得有些脏兮兮的了。   这只狐狸并没有因为西泽尔的贸然亲近而忽而咬他一口,却也没有像小猫小狗一样,在他摸过来时便讨好地磨蹭,那双蓝色的眼睛有些无奈的、又尴尬迫切地抬眸看着他,好像要想对他说些什么,爪子在大理石地板上剐蹭来剐蹭去,却又因为小腿短短,也剐蹭不出来什么。   拜伦的心中此刻急切极了,他想用自己的爪子写字,却发现他的爪子根本不可能像猴子一样弯折来,弯折去,灵活地写出文字,他的恋人也并没有像心有灵犀一样,只一眼就发现这副毛茸茸的皮囊之下藏着自己的爱人的灵魂,果然小说动画里都是骗人的,拜伦有些生气地想,变成了其他动物,哪那么容易让别人知道真相呢!   他正有些生气,甚至想用尖尖的嘴筒子代替指头戳一戳西泽尔的脑袋,却感觉自己脚下一空,整个人……哦,不,是整只狐都四爪离地,整个被抱了起来!   他被西泽尔用双手抓在腋下,四爪腾空,不安使他瞪了瞪爪子,又看见恋人骤然放大的英俊面容,只见西泽尔从头到脚打量着他,随后又声音清冽说道,“倒是只漂亮狐狸,就是爪子脏兮兮的。”   拜伦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西泽尔,这个家伙,他居然嫌弃自己脏!哦,也就是他知道西泽尔没认出来他,他才不会生气,否则要是他平日里说出这样的话,他……他至少有几天都不想理西泽尔的书信了!   “我带你去洗洗,打扮干净,送给拜伦怎么样?”狐狸正生着闷气瞪着西泽尔,便又听到年轻的皇帝语气温和说道,他看着西泽尔近在咫尺的,眉眼间因想起爱人而泛起的淡淡温柔,脸上不由得一红,却又庆幸自己现在的脸颊毛茸茸的,脸红也看不出来。   只是他的耳尖,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落在了年轻的皇帝眼中,让他的唇角微不可查上翘了几分。   他抱着这只狐狸,带着它走回庄园,见走了一段路,这只狐狸因他的抱姿而有些不适地蹬了蹬腿,他便把自己的手臂搭上来,让它的四只爪子,能都搭在他的胳膊上。   这不可避免让皇帝的衣袖沾上了污泥,狐狸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便忽而又见到他的薄唇一张一合,带着些许笑意说道,“分量真是不轻,还是只胖狐狸。”   狐狸一下子便怒了,他认不出自己,嫌弃他脏也就算了,竟然还敢说自己胖!也许是狐狸的本性上了头,也许是他的脑袋也变小了,整只狐也傻了许多,他低头就嗷呜一口,尖尖的狐齿在隔着衣服感觉到西泽尔手臂的温热时,拜伦便清醒了过来,于是这不轻不重的一口也便成了轻轻的一口,又隔着秋日的衣服,只在西泽尔的肌肤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痒意。   男人的笑意带着胸口的振动从上方传来,一只手则轻柔捏上了他尖尖的耳朵,“聪明是聪明,脾气却是不小,还想咬人,嗯?坏狐狸。”   狐狸耳朵被他捏在了指尖,他慌慌张张想把自己的耳朵从西泽尔的指尖抽出来,却又被人结结实实从耳尖摸到了耳根处,他从没想过,狐狸的耳朵竟然这样敏感,以至于他的耳朵不受控制地一抖一抖着,他有些气恼地抬头看了西泽尔一眼,又别过头,把头埋进了他的臂弯里。   又是几声轻笑在耳边响起,拜伦便更生气了些,要他真是狐狸,他定要给西泽尔的胳膊上咬出一排牙印,好叫他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坏狐狸!   手册事项二:狐狸耳朵摸不得!爪爪也不行!   皇帝陛下在花园里带回了一只爪子脏脏的白狐狸。   他把这只爪子脏脏又浑身雪白的狐狸交给侍女们时,姑娘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给一只狐狸洗澡,竟要有七八个侍女围在它身边,给它擦爪子打香波洗毛发,这只狐狸在姑娘们名为清洗实则偷偷挼毛的掌下,安静得不得了,只在她们过度热情想要将爪子伸到他柔软的小肚子时,才有些害羞地甩了甩毛,又把姑娘们逗的哈哈大笑。   面前这一幕却让一旁抱着胳膊等待的皇帝陛下有些不大高兴了,他的唇角不自觉抿起,随后,又走过来说,“你们先离开,让我来给它洗。”   他的这句话把侍女们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可是皇帝陛下一时兴起,她们也无权置喙,又震惊地看着皇帝折起袖子走到水盆旁,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沾着满手的泡沫,耐心又细致地给这只狐狸揉洗了起来。   陛下可真是喜欢这只狐狸呀,她们还从没见过他对除了德拉塞尔先生以外的人和事有过这样的耐心呢,姑娘们离开时,这样窃窃私语道,看来皇宫里很快就要多一只皇家狐宠了,那走廊上以后是不是要四处摆放小家伙吃饭喝水的碗盆,还要在陛下的卧房里准备狐狸睡觉的小窝呢?   德拉塞尔先生人这么好,一定也会喜欢这只漂亮的小狐狸吧?   姑娘们在走廊上轻盈的说笑声渐渐飘远,却留下了狐狸和皇帝在浴池里大眼瞪小眼,皇帝平日里没少帮着爱人清洗他那头柔软秀丽的小卷毛,如今清洗起一只狐狸来,也算得心应手,这只狐狸在他掌下,如今又乖巧了起来,却唯独在他捏着它的爪子和耳朵时,不满又生气地呦呦了两声,随即又抖落起毛,把浑身的毛抖得蓬松,甩了西泽尔一身的水珠。   不许捏那里!嘿……那里也不可以!摸狐狸也要用正确的方法!怎么可以欺负一只狐狸!   拜伦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尴尬,呦呦呦地叫了起来,狐狸的声音总是带着一些柔媚可怜,以至于即使他的声音带着些气愤之意,也依旧听起来软绵绵的。   最终,在西泽尔半身衣服都快湿透了的情况下,他终于洗完了这只毛茸茸的小狐狸,他把湿哒哒的狐狸用毛巾裹了起来,抱到壁炉旁让它慢慢烤干,又用干净的毛巾细致给它擦着毛发和爪子,虽然狐狸仍不喜欢他触碰它的爪子,却又温顺了许多,让他偷偷用指尖挠了挠它软乎乎的爪垫。   拜伦的爪子抖了一下,随后,他用肉乎乎的爪垫拍了拍西泽尔,又收着爪子抓挠了一下他,在西泽尔的轻笑声中把自己盘成了个狐狸贝果,趴在沙发上,别过了脑袋用后背对着他。   “脾气这么大,怎么当宠物?你得学会收着你的脾气,小狐狸,不然我怎么把你送给我的爱人?”西泽尔故作严肃,对着埋头不理他的小狐狸沉声说道,拜伦一听,差点就要笑出声,西泽尔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压力一只小狐狸,哦……圣光啊,哈哈哈,他难道以为一只狐狸能听懂他的碎碎念吗?   皇帝似乎也不在乎小狐狸有没有听懂,只一味说道,“也就是你幸运,遇到了我,我会把你送给拜伦,你不知道,他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就算你是只坏脾气的狐狸,他也一定会包容你的。就像我的脾气也不好,常常会惹他生气,他也从未真正气恼过我……“他轻勾起唇角,眉眼之间带着缱绻的温柔之意说道,“他是个好哄的人,说几句软话,或是示弱几分,有时我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他就自己又消了气,变成平时温和的样子了。我总会庆幸我的幸运,我竟遇到了这样一个温柔的人,他的温柔比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珍贵,小狐狸。所以你要是朝他发脾气,我会不高兴的。”   狐狸从贝狐形态中探出头,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又在看到西泽尔提及自己那温柔的神情时,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了头,要是平时的他,此刻的耳朵都一定已经红透了,西泽尔平时可甚少说这样直白的情话,他也没想到自己变成了狐狸,竟还能听到西泽尔的心里话。   这么一想,拜伦忽然有些不着急让西泽尔知道他的身份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变回来,可就这样留在他身边,好像……也许能偷听到他的一些平时不会说出口的心里话呢?   在炉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狐狸的白毛渐渐被烤得柔软又蓬松,于是,方才还因打湿了毛发而瘦了一大圈的狐狸,又逐渐被毛发撑成了胖乎乎的模样。   拜伦被炉火烘烤得舒适极了,又在不觉间,被西泽尔抱在了腿上,他把脑袋搭在西泽尔的手掌上,下巴搁在虎口处,仿佛西泽尔的手臂是为他尖尖的嘴筒子量身定做的一样,让他搁放得正正好,西泽尔的另一只手去来回抚摸他的嘴筒,被他又不满地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却被西泽尔抓了个正着,要摸他尖尖小小的狐牙,这下拜伦可更气恼了,他不满地呦了一声,随后抬起大尾巴忽扇着蹭过西泽尔的下巴,又紧紧闭上了嘴巴,不许西泽尔再摸他的牙齿。   一声轻笑又从上方传来,紧接着,那只抚摸他的手又不再招惹他了,而是顺着他的脑袋,一路摸到他的脊背,又力道温柔摸到了尾巴根。   没有什么毛茸茸的动物能够拒绝人类的抚摸,拜伦因他的抚摸而感到一阵舒适,就连爪子上的肉垫也跟着开了开花,他虽心中仍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了狐狸,却在西泽尔细致的抚摸和炉火的烘烤之下,又打了个哈欠,露出了两排尖尖的、贝壳般洁白小巧的牙齿,渐渐地睁不开眼了。   一时之间,室内便只听闻炉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和狐狸熟睡之后,安宁的熟睡声,西泽尔垂眸看着膝上睡着的白狐狸,眼眸里带着无尽的温柔之意,唇角却轻轻勾起,带着些许的狭促。   他勾起指尖,轻轻剐蹭着狐狸的耳根,熟睡中的狐狸耳朵抖了又抖,嘴巴也发出呦呦的细声,他逗弄了一阵掌下的狐狸,这才心满意足,又垂下头,轻柔在小狐狸的脑袋上落下一个吻。   手册事项三:逗狐过头,要好好哄。   拜伦再次醒来时,便听到西泽尔正低声和马歇尔议着事,似乎是国会那边的事情仍未解决,让西泽尔不得不在他往日固定的休息时间加班。   拜伦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也幸而他虽也常有要紧的事情要忙,却也只需要忙于一个公司,即使他的公司做得再大,也不必像西泽尔这样无时无刻不为国家大事而操劳,固定休假的时候,他总是能比西泽尔轻松自在一些的。   他打了个哈欠,就要习惯性地去叫西泽尔,他的爪子在西泽尔的膝上蹬了蹬,整只狐又差点栽倒在西泽尔的身上,这才让他想起,他现在已经是一只狐狸了,西泽尔低下头,瞧着他的模样,又轻笑了起来。   “醒了?”   他把手伸到小狐狸的下巴上,轻柔抬起,又爱不释手抚摸着,狐狸却又有些不高兴了,他瞪着圆圆的狐狸眼瞧着西泽尔,又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而生气。   一旁的马歇尔瞧着这只狐狸,心中纳罕不已,他的主人竟会养一只狐狸?倒是稀奇,虽然这只狐狸的确漂亮,可他从前也从未见过陛下会对骏马以外的动物有什么兴趣,更别提养一只狐狸了……哦,看陛下这样温柔细致的样子,多半这只狐狸,是德拉塞尔先生要养的吧?   也就是只有和德拉塞尔先生有关的事情,才会得到年轻的陛下这样的青睐了。   “饿了没有,我让人给你准备了吃食。”西泽尔又摸了把毛茸茸的脑袋,赶在狐狸生起气之前,这样说道,他的这话却是让马歇尔更诧异了,和一只狐狸说话?他家主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童趣了?   却不曾想,那只狐狸就好像通了人性一般,竟点了点脑袋,又往西泽尔的怀里蹭了蹭!   紧接着,马歇尔便见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只见西泽尔让人拿来了餐盘,餐盘里装的是煎好的、切成小块的牛排、蔬菜和鸡蛋,他甚至还让人准备了一些洗净的水果,切成小块之后,单独放在了盘子里,紧接着,这些餐盘也没有被放到地上,而是被西泽尔拿在了手中,递到了狐狸的面前,甚至为了方便这只狐狸的食用,西泽尔还拿了支小巧的银叉,小心翼翼将那些切块的食物叉起,送到狐狸的嘴边。   似乎还担心这只狐狸会挑食,不肯吃这些东西,这些食物还准备了不同的种类。   陛下还真是喜欢这只狐狸,马歇尔忍不住想,就算是养个孩子,也不过如此了吧?他又看向那只狐狸,只见它正乖乖巧巧地就着西泽尔的餐叉吃着东西,吃相斯文极了,还生怕自己的尖牙会咬到陛下的手,他见了这幕,也不由得心头一软,对这只狐狸多了几分喜爱。   也不知道是他注视的时间太长,引起了这只狐狸的警觉,还是它只是碰巧抬头,总之,在它抬眸的那一刻,马歇尔便惊讶发现,这只狐狸的眼睛,竟然长得……哦,他可算明白了陛下为何会如此溺爱这只狐狸,他看到陛下掏出手帕,在狐狸的嘴边细细擦掉蹭上的油脂,不由得眼皮一跳。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陛下竟能爱屋及乌到这个地步!   “去让人找找看,都这个时候了,拜伦怎么还没回来,他是不是早上去了公司,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马歇尔正在想着德拉塞尔先生,便听皇帝又提到了他,马歇尔领命称是,又说道,“陛下,国会那边还是希望您能过去一趟……您知道的,最近他们又吵得不可开交,若是您不在场,恐怕今天的会议……”   “我已经警告过很多次了,今天是我的休假日,是我固定休息的日子,不是我不在场,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在国会互相攻讦的好机会!”年轻的皇帝轻蹙起眉,显然此刻,他对议会里的那些精明得过了头的老头们十分不满。   马歇尔一时不敢说话,他虽知道皇帝的怒火不是冲他而来的,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了皇帝陛下的霉头。   他的言语冷厉含怒,与往日的清冷平和截然不同,怀中的狐狸抬起了头,歪头看着他,年轻的皇帝低下了头,瞧着狐狸圆圆的、清秀的蓝眼睛,又渐渐平静下来,露出了一个轻笑。   “吓到你了?方才发脾气的时候不是很大胆,怎么这会儿,竟又胆小了起来呢?狐狸也会欺软怕硬,嗯?”他捏了捏狐狸的爪子,随后又无视掉小家伙抗议的眼神,换了只爪子捏了捏,拜伦的爪子因他的揉捏而轻轻颤抖着,爪尖都差点没能收好,他圆圆的眼睛瞪着他,气得几乎要说出人话来。   他哪里会被西泽尔的生气吓到,都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难道他还能害怕什么帝国皇帝的威严?他不过是在关心这家伙罢了,他嘲笑自己不说,竟还要捏他的爪子!   他努努力将自己的爪子抽回来,却被轻而有力地捏在指间,西泽尔用带着剑茧惹的指腹揉捏着他因从未在野外奔跑而娇嫩的爪垫,随后又故意似的,指尖挑开他的爪垫缝隙处,去触碰更加敏感的地方,有马歇尔在场,拜伦实在不好意思发出呦呦的叫声,却因西泽尔肆意妄为的动作而气极,大尾巴忽地一闪,在西泽尔的面前忽扇出一道毛茸茸的残影,随后,他又从西泽尔的膝头站起,在西泽尔即将要拦住他前,呲溜一声跳了下去。   马歇尔见状,不由起身要去抓它,生怕这只狐狸会跑出去,却不曾想,他还没有动作,西泽尔便抬了抬手。   “不必拦它,随它开心就好。别让庄园里的卫兵伤害它。”   他说这话时,狐狸已经跑到了书房的门口,它听了这话,转头看了看他们,随后的,它的脸上又露出了极为人性化的、好像小孩子一样的表情,仿佛轻哼了一声,又跑开了。   真是奇了怪了,马歇尔想,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聪明的狐狸,简直像通了人性一样!   德拉塞尔先生真是总能弄出来一些新奇的玩意儿,就连他养的狐狸都这么不一般,他忍不住感慨道。   狐狸模样的拜伦离开了书房,小腿哒哒地奔跑在走廊上。   离开了西泽尔身边,他现在又是只狐狸的模样,他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哦……以他现在的样子,哪怕他能徒步跋涉几里,回到他位居郊外的家中,恐怕姐夫也是认不出来他的吧?!真是糟糕透了,变成了狐狸之后,身边的一切都被放大了数倍,就连能去的地方也变少了!   他现在忽然又想起了他趴在西泽尔的膝头时,他身上温暖的、又让他安心而熟悉的怀抱了,可是随即的,他又一阵尴尬和气恼,这个家伙,他竟不知道,西泽尔竟如此幼稚,幼稚到要喜欢欺负一只小狐狸,他更气恼自己,才离开西泽尔身边没多久,怎么就又想念起他来了呢?   哦……这可不是他身为帝国最年轻又最为杰出的青年商人,应该有的模样。   不自觉的,他又回到了他和西泽尔的卧室门口,外间正在打扫的侍女见了他,都笑意盈盈跑过来摸了他两把,又在他站在卧房门口时,一边轻笑着给他开门,一边又说道,“哦,小家伙,你要进去吗?你进去了,可千万不敢把卧房里弄得一团糟……这里可是陛下和德拉塞尔先生的爱巢,你要是弄脏了这里,说不定陛下会生气呢!”   “但是德拉塞尔先生一定会帮你拦着陛下对你生气,嘿嘿,德拉塞尔先生可是个大好人,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另一个姑娘笑嘻嘻说道,又悄悄摸了摸他的大尾巴尖,惊叹道,“哎呀,手感真好,像云朵一样!”   若是拜伦此刻能有表情,他的脸颊一定已经红透了,尤其是当他听到,侍女们说这里是他和西泽尔的“爱巢”的时候……   哦,圣光啊,他虽知道,宫里的侍者们不可能不知道他和西泽尔的一些私密生活,但当他亲耳听到旁人提起的时候……   要是原地有个地缝,他真恨不得钻进去了,他又气恼地磨了磨牙,有些暗恼西泽尔那个家伙。   他有时拉着自己折腾到太晚,有时又在白日缠抱住他,尽数将时光耗在丝绸幔帐的掩映之下,累不累倒是其次,主要是他们有时折腾的动静是有点大,半夜又要麻烦侍者们换洗添水,实在是……   他这样想着,又羞于再想下去,耳尖动了又动,在侍女打开卧房的大门之后,他便一溜烟窜了进去。   侍女们无事,是不敢闯入他们的房间的,因而她们也只是看了一眼小狐狸跳上床铺,便笑着又虚掩上了大门,回到熟悉的卧房和床褥,拜伦虽还未变回人形,心情却比早上刚发现自己变成了狐狸那会儿放松了许多。   他这一放松不要紧,便又忽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他要变回人形了!   他这样想着,便慌忙往被褥里钻,早上他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可是直接从睡衣里爬出来的!   他的预感没有错,这个拙劣的、似乎是圣光给他开的大大玩笑此刻再次得到了验证,一阵光芒闪过之后,拜伦感觉到自己那光滑的皮肤再次接触到了丝绸床单,微凉的丝绸触感使他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竟又变回了人类,变回了一只无毛的猴子!   他简直要喜极而泣,以为自己终于能结束这怪诞的梦境,但是随即的,他便听到门外传来了西泽尔的脚步声,和他问女侍们的声音。   “我的狐狸呢?你们见到它去哪了吗?”   “陛下,它在您的卧房呢,您放心吧,它是只乖巧的狐狸,不会把您和德拉塞尔先生的房间弄乱的。”   一声轻笑传来,“是吗?那可不一定,它可是只坏狐狸呢。说不得什么时候……会把床榻弄得一团糟。”   这个西泽尔,怎么还能背着狐说狐坏话!他就算变成了狐狸,也哪里是只坏狐狸,分明在其他人眼中他乖巧得很!   他正要生气,随即又反应过来,西泽尔又不知道他方才变成了只狐狸,如今变回了人,他又生什么气呢?他只是气恼西泽尔的幼稚罢了,真是的,明明从前年岁很小的时候,西泽尔那样少年老成,怎么如今都二三十了,却反倒不时变得幼稚了呢?   随着脚步声逐渐靠近,拜伦的心却忽而慌乱了起来,要是让西泽尔打开房门,没见到狐狸,反倒看到了躺在被子里的自己,他该如何解释?难道真要实话实说,让西泽尔知道他口中的坏狐狸是自己吗?!哦……他尴尬地咬了咬下唇,这好像也不行!   西泽尔这个家伙,要是他知道了真相,还不知道又会怎么逗弄自己呢!   这样想着,他便又慌慌张张了起来,他匆忙起身,想要赶紧躲起来,或者至少给自己穿一身衣裳,否则白日里西泽尔见了这样的他,要是误会他是在……哦,圣光啊,他还怎么做人?!   可是人越在慌乱时,就越容易出错,他从床褥之间手忙脚乱钻出来,却又被丝滑的丝绸被单裹缠住了,门口又传来了西泽尔压下门把手的声音,慌忙之下,只听咚的一声……   他连人带被子,一齐摔到了地上!   “拜伦?!”   西泽尔听到了动静,匆匆忙赶到了室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掉在地上的绸被,紧接着,是一团小小的、不断涌动的身影,正艰难从绸被里爬出来,西泽尔的眸中闪过些许担忧,他忙过来蹲下身,掀开绸被,便见到那团毛茸茸的白狐狸正四仰八叉躺在地毯上,模样颇为狼狈,在看到他时,又尴尬地把自己整个团了起来,用大尾巴圈住了自己。   像个贝果外面撒了一层厚厚的椰蓉糖霜。   西泽尔不顾狐狸尾巴的阻拦,拨弄开那些毛茸蓬松的尾毛,将他整只狐狸抱了起来,抱回了怀中细细检查,见没有摔出什么事,他又是摔在西泽尔知拜伦怕冷,到了秋季就铺上了厚厚一层的地毯上,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随即的,他又低头看了看把头紧紧埋进他臂弯之间的狐狸,勾起唇角捏了捏他的耳朵,带着笑意说道,“原来坏狐狸也是只傻狐狸,摔疼了吗?看来……我是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想干坏事不说,还让自己摔了下来?”   他又不顾拜伦的阻挠,捏上了狐狸耳朵,顺着耳尖捏到了耳朵根,在耳根处不顾狐耳的颤抖,轻轻揉捏了起来,拜伦又再次变得气鼓鼓的,奈何毛茸茸的的狐狸生起气来,也只会让他的身体变得更毛茸茸。   于是,他又只好嗷呜一声咬了下去,以此来表达狐的不满——虽然他的力道也轻的可怜,说是咬人,倒更像是给人留下一圈浅浅的牙齿印了。   西泽尔一点儿也不害怕他这嗷呜一大口,只是轻笑一声,又眼眸暗沉了几分,说道,“喜欢咬就咬吧,坏狐狸,随你咬个够。”   呸呸呸!他不咬了!这个家伙,惯会欺负狐!拜伦又收回了嘴巴,把脑袋往他怀里一钻,不想理他了。   西泽尔也浑然不觉小狐狸的小情绪,只是又顺着他的脊背摸了摸,让狐狸的毛发舒展开,放松了下来。   “好好待在我身边,要是你受了伤,我的爱人看见会心疼的。”   狐狸的耳朵抖了抖,抬头看了看年轻的皇帝。   他想,好吧,幼稚的西泽尔虽然惹狐生气,但是这样爱着他的西泽尔……又让狐狸气不起来了。   手册四:要拥抱,要亲吻,要好好爱狐。   皇帝还是从假期赶回了国会,不过这一次,他却罕见地没有独自骑马,而是坐上了马车,慢悠悠地前行,用他的话说,他是要让那些老家伙们老老实实地等一等,可是车窗外的马歇尔看着坐在车厢里摸狐摸得不亦乐乎的年轻皇帝,总觉得他家陛下……好像没有说实话。   当然,这也不是他能置喙的事情就是了,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今日德拉塞尔先生不在,陛下竟好像一点都不急躁的样子,往日里假日时,他不总是对打扰他们休息的人和事烦躁极了,甚至总不愿德拉塞尔先生被其他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吗?   怎么到了今天,他竟被一只狐狸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哦……但是一想到那只狐狸和德拉塞尔先生那样相似的蓝眼睛,马歇尔又隐隐觉得自己察觉到了真相。也许……德拉塞尔先生是有什么事情暂时离开了,于是他把这只和自己相似的狐狸送给了他们的皇帝陛下,好让皇帝能够一解相思之苦。   这么一想,德拉塞尔先生可真是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   狐狸此刻又乖乖巧巧趴在了皇帝的怀中,又在皇帝温柔舒适的抚摸之下变得昏昏欲睡,从人变成狐,似乎耗费了他许多的精力,让他有些疲倦,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又懒洋洋抬眸看了看闭目休憩的皇帝,在没有坏心思逗弄狐狸的时候,他觉得西泽尔对小狐狸还是蛮宠溺的,就连摸狐狸的手法都让他有些沉醉……   哦,这并不是说,他就真的接受自己变成一只狐狸了,只是狐狸的天性难以抗拒这样顺着脊背的轻柔抚摸,这实在是让他感觉安心又舒适,就好像……就好像他们平日里耳鬓厮磨时,西泽尔抱着他,抚摸和亲吻着他的脸颊和肩背时的模样……   他又有点想变回去了,拜伦想,难得这样一个假日,不久之前,他又出差去了许多地方,皇帝的电报拍来了一封又一封,既温和细致问着他的衣食起居,又说着皇室庄园里盛开的奇花异草和城市即将举办的嘉年华,他读着那些信,虽一字未提,却字字里写着珍重的思念。   他在外忙完,便匆匆赶回了帝都,可他赶回帝都的时间却不巧,又正遇上了国会上下议院打架,这些平日里得体的老绅士们这次打得很凶,打得差点在国会里动起拳脚,也打得皇帝也头疼不已,无可奈何之下,皇帝只得把和他共渡的假期推了又推,他当然也能体谅爱人的难处,却也……   却也心疼爱人的疲倦与困境。   治理一个帝国,总是很难的,尤其是要治理好一个帝国,那就更加耗费心力了。他的爱人偏又是帝国的皇帝,他为他的爱人对帝国的责任与热爱而骄傲,也更会心疼他的呕心沥血、宵衣旰食。   他被年轻的皇帝抱在怀中,带到了国会,国会的议员们瞧见皇帝今日竟破天荒地抱着一只宠物,都不免诧异地看了狐狸好几眼,但是随即的,他们便很快将皇帝的这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抛到了脑后,转而在见到政敌时,又火力全开争吵了起来。   皇帝忽然一时兴起,想养只狐狸算什么,他们的这位皇帝又不是没给他们带来过更大的惊喜!总归议会里的老古董们都已经被他吓晕过一会了,难道他们还能被吓晕过第二次吗?!   上下议员的议员们吵架的聒噪,不比菜市场上讨价还价的普通人清净多少,整个议会厅乱糟糟的,让狐狸敏锐的耳朵不适地抖了抖,又钻进了他的怀里,皇帝垂眸,不动声色捂住了狐狸的耳朵,随后脸色渐渐发沉,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下来。   皇帝的怒意如同看不见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议会厅,议员们发觉自己触了狼王的胡须,纷纷惶恐地安静了下来,不敢再多声张。皇帝沉着脸,站了起来,又说道,“给你们十分钟的冷静时间,等我再回来时,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们无意义的对骂!”   他说着,便抱着怀中的狐狸离开了,狐狸用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又悄悄地、轻柔地将爪子搭在了皇帝的手背上,他没有像人一样用爪垫子拍拍皇帝,因为那样也未免太过人性化了些,他只是在西泽尔又捏上了他的爪子时,没有像之前一样排斥,而是默默忍受着西泽尔的指尖触碰着他敏感爪垫的奇怪感觉。   不过这一次,西泽尔却没有揉捏他的爪垫,只是垂眸看了看他,轻轻捏了捏他的爪垫,又温柔抚摸着他的后背。   他把拜伦带到了自己在国会的书房,又让人给他准备了清水、食物和小毯子,让他趴在自己平日休息的软榻上,随后,又捏了捏他的耳尖,一路揉捏到耳根,在小狐狸耳朵的一抖一抖之下,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说道,“好好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之后,带你回去找我的拜伦。”   拜伦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点点头,还是该呦呦两声,他只好这么故作懵懂地抬眸看着西泽尔,看着西泽尔轻笑一声,又说道,“真是只傻狐狸。”   这个家伙,他就不应该对他心软,果然还是那么幼稚混蛋!   狐狸又生气了,他别过头,用狐狸尾巴遮住了脸颊,又掩耳盗铃似的,假装听不见皇帝的笑声。   他在皇帝的书房里,舒舒服服地待着,眼睛却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飘向门口,竖起耳朵听门外的脚步声,钟表转了一圈又一圈,中途皇帝派马歇尔来过好几次,不是看他是不是在睡觉,就是看他饿不饿,渴不渴,又有没有什么别的需要。西泽尔让人准备的东西应有尽有,书房的里间还有西泽尔平日里暂住在国会的休息室,于是也便宜了狐狸,有时盘成贝狐在外间西泽尔小憩的软榻,有时又大摇大摆摇着尾巴,走进休息室,卧在他睡过的床上,睡得狐仰八叉。   他从前也暂住过这里,再来倒是轻车熟路得很,有那么几次,西泽尔很晚还待在国会里处理政务,拜伦便准备了些清淡的宵夜,来这里看望他。   时间太晚了,他就会陪着西泽尔在这里休息,哦……当然,在这种严肃又重要的地方,就算某位皇帝陛下心中再有小小的不满,也只得规规矩矩又温温柔柔地和他相拥而眠了。   屋外的太阳渐渐西斜,直到日落西山,星子点点,屋外才传来了皇帝陛下熟悉的脚步声。   成为狐狸之后,拜伦的听觉似乎比之前敏锐多了,他从已经被他卧热的床褥上跳下来,脚步轻快跑到门口,等到年轻的皇帝打开房门时,一只毛茸茸的、如绸缎一般柔亮的大尾巴便忽而闪现在他眼前,他低头一看,眼眸却微微凝滞。   只见那只狐狸正坐在地板上,抬起头,用圆润明亮的蓝眼睛温柔喜悦看着他,身后的狐狸尾巴却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轻快地在空中摇摆着。   西泽尔的眸中,忽而生出无尽的柔软之意,他蹲跪下身,伸出双手说道,“过来,小狐狸,我带你回家。”   狐狸毛茸茸地撞进了他的怀中。   皇帝带着狐狸回到庄园时,夜色已经深了下来,秋风也带上了些许的寒意。   皇帝将怀中的狐狸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狐狸长着厚厚的狐狸毛,其实没有那么冷,可是西泽尔却好像怕狐狸冷到一样,只让它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他抱着狐狸往庄园里走时,呼出的热气喷洒在狐狸耳朵的尖尖上,让它的耳朵抖了又抖,他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看得真切,流露出几分暗藏的笑意。   等他抱着狐狸,准备回到卧房之时,他们在门口遇到了女侍长。   “陛下……德拉塞尔先生还没有回来呢,也没有留下书信或让人送来口信,我有些担心……”女侍长上前,有些担忧说道。   年轻的皇帝却摆了摆手,说道,“我知道他去了哪里,不必担心。”   女侍长听皇帝这么一说,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可是随即的,她又有些惊讶地看到皇帝怀中只探出一个狐狸脑袋的狐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吃惊的、又混合着尴尬、无措和羞赧的复杂表情,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只狐狸能露出这样复杂的表情,一时竟愣在了原地,她正要细看时,却忽然看见皇帝将怀中的狐狸遮住了脑袋,抱着狐狸走进了卧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反锁住。   狐狸在皇帝的怀中剧烈挣扎了起来,又一边呦呦不满叫着,他要去捏狐狸的爪子,阻止它的挣扎,狐狸此刻却有些不管不顾,随着它挣扎的加剧,狐狸耳尖忽而动了动,听到了西泽尔的一声吸气声,这让狐狸慌慌张张停了下来,在昏暗中关切看向他的手。   他是不是抓伤了他?拜伦有些懊悔,他怎么忘了,自己现在是狐狸,爪子这么尖,很容易伤到人的!   眼见狐狸停止了挣扎,西泽尔又将它好整以暇抱回怀中,随后的,西泽尔拧开了卧室床头的煤油灯,又将狐狸轻轻放在了床上,煤油灯在床头撑起一片温暖的明亮,照亮了西泽尔脸上的笑意盈盈,也照亮了拜伦此刻眸中的羞赧与担忧。   可当他看清西泽尔完好无损的双手时,狐狸脸上的那点担忧也消失不见了,他又羞又气地抬头瞪着西泽尔,看着年轻的皇帝脸上笑容逐渐扩大,随即捂着肚子,轻而快乐地笑了起来。   这个幼稚鬼,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哦,他一定是变成了狐狸,人也变傻了一些,他怎么就被这个家伙的温柔宠溺所蒙蔽,一时竟没注意到,他的态度其实一直都很奇怪,他肯定是早就发现了真相!   他生气地呦呦叫了两声,又气急败坏地用爪子抓刨他,他的生气也许有点用,却不多,因为西泽尔又一把抱住了他,抚摸着他的脊背,温声说道,“别生我气,拜伦,我其实只是……”他又轻笑两声,说道,“只是想让你能在我身边多陪陪我罢了,我们总是有自己的事情,难得你能这样陪在我身边……”   他说着,又轻柔低头,吻上了狐狸的耳朵尖尖,狐狸的耳朵抖啊抖,又有些羞赧地别过了头,一时竟忘记了生气。   “要是真的生气了,也无妨,难得能看到你这样真性情的模样,我心中也满是欢喜,我的拜伦,我的……”皇帝低了声些,在狐狸的耳边轻轻耳语,“我的小坏狐狸,是不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暗沉的哑意,却离狐狸的耳朵那么近,让他敏锐的耳膜听得清清楚楚,狐狸的耳朵剧烈抖动着,忽而便闹了个大脸红。   他想起了西泽尔白日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圣光啊,这个家伙!他羞得狐狸尾巴尖都在颤抖了!   他有些慌不择路想逃,却又一把被捏住了狐狸爪爪,他的指尖不轻不重揉捏着他的软垫,又不时用指尖拨开他的软垫缝隙,触碰他更柔软的地方,拜伦的眼里带上了些水雾,又羞又恼瞧着他,想下嘴去咬他,却又生怕这个家伙耍混讹上自己。   堂堂苏楠帝国的皇帝,竟然碰瓷一只小狐狸!   “变回来吧,拜伦,我知道你今天白天变回来了一次,现在你也是能变回来的,是吗?”西泽尔凑近了小狐狸,轻声说道,另一只手则不动声色又抓住了拜伦的另一只爪子,随即又轻笑着,眼眸变暗了几分,说道,“你要是实在生气,就咬我吧,就像我白日里说的,只要你能开心,随你咬个够……”   拜伦的耳朵抖动得厉害,喉咙里也发出呦呦的可怜叫声,他现在倒是真想变回来了,可是……这个混蛋,他倒是放开自己的爪子呀!哦,圣光啊……他变回来的时候,就不能有体面一点儿的时候吗?!   糟糕,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好像,好像……   又是一阵白光闪过,毛茸茸的狐狸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被西泽尔抓住双手的,满脸羞红的拜伦。   “西泽尔,你……你这个混蛋!”   拜伦又羞又恼的声音差点传出隔音极好的房门,传到走廊上去。   天色渐渐暗沉,月色当空,庄园上的繁星也变得更加明亮闪烁,深夜之时,值班的女侍长听到了熟悉的摇铃声,她带着侍者们在卧房门口等候时,是皇帝陛下开的门。   昏暗而温暖的光透过门缝,让女侍长瞥见了在幔帐之下德拉塞尔先生熟悉的身影,他似乎睡得极沉,脸上满是安逸宁静的神情。   女侍长这才放下心来,原来德拉塞尔先生早就回到了庄园,只是……哦,倒是奇怪,她怎么一直没见到德拉塞尔先生呢?他今天到底去了何处?算了,有皇帝陛下在,这也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   只是……她怎么没在房间里见到那只毛茸茸的蓝眼睛狐狸?那个小家伙又跑哪里去了?是睡在了里间,还是和陛下和德拉塞尔先生睡在了一起,窝在了床上呢?哦……一定是这样了,这个幸福的小家伙,有了德拉塞尔先生和陛下两个人的宠爱,也许从今以后,它就会成为皇宫里最幸运的狐狸啦!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偷偷摸两把,那只狐狸的尾巴可真蓬松又漂亮!   年轻的皇帝不知道女侍长的所思所想,他等他们将工作做完,便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界一切的窥探。   他来到柔和昏黄的灯光之下,回到床榻,又轻轻搂住他的爱人,只是轻微的动作,也让他的爱人从刚刚入睡的半梦半醒间中睁开了眼,有些迷迷糊糊叫他,“西泽尔?”   “嗯,睡吧,拜伦。”他下意识想去揉捏狐狸的尖耳朵,却扑了个空,又轻笑一声,摸向了拜伦柔软的耳垂。   “别闹,快点睡。”拜伦温声说道。   “好。”西泽尔轻声应道,他沉默了片刻,又低声说道,“拜伦,下一次,能在变回人的时候,保留你的狐狸耳朵吗?”   拜伦一下子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西泽尔,你才是比狐狸更坏的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