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献给邪祟后-lcsyz 作者:绣生 简介:   【小疯子受x邪祟攻】   徐氏集团被拐走的二公子找回来了,成了江城市最近最热闹的新闻。   新闻上,肤色苍白、双目失明的少年穿着旧衣,抱着仅有的书包被送回了徐家。   徐家为二公子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又斥巨资将他送进了最好的贵族学院。   徐暮蝉穿着昂贵却不合身的校服缓慢走在校园里,感受着四面八方的恶意,神情怯懦地低下头,嘴角却隐秘翘起,用没人听见的声音委屈低喃:“哥哥,他们都想欺负我。”   *   徐暮蝉融入新学校并不顺利。   双目失明的盲人少年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小姐们格格不入。被嘲笑,被捉弄是家常便饭。   更何况,他长得那样漂亮,又那样怯懦。   今天被关在教室外,明天被锁在厕所里……学生们捉弄人的恶劣手段层出不穷。   然而却没有一次成功过。   反锁的教室门会莫名被狂风吹开;   本该被锁在厕所的盲人少年似被无形之物牵着手送回座位,嘴角挂着甜蜜的笑容,软声说:“谢谢哥哥。”   而那些曾捉弄过徐暮蝉的人,后来都惊恐万分地说自己撞了鬼,痛哭流涕地排着队道歉求徐暮蝉放过他们。   徐暮蝉不理会他们。   他抱着从村里带出来的小包裹,信步走在人工湖边缘,瘦弱的身体摇摇摆摆,仿佛随时会跌落下去。   悄悄尾随的无形之物现身拥住他,叹息出声:“阿蝉不要淘气。”   徐暮蝉终于露出笑容,甜蜜地回抱住祂:“我就知道哥哥舍不得丢下我。”   *   外面的人不知道,徐暮蝉并不是意外走丢,而是被亲生父母主动卖给了人贩子。   他在封建迷信的偏远山村里长大,十岁那年,被当做祭品献给了“祂”。   祂没有名字。   村民称呼祂作山神大人,   山外面的人说祂是邪祟。   只有徐暮蝉叫祂,哥哥。   1.文案写于2023/02/05   2.故事内容纯属虚构,反对封建迷信,相信科学。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豪门世家 甜文 爽文 轻松 [1]第 1 章:“阿蝉今天,不乖。”   “哥哥,我回来了。”   穿着雨衣的少年从外面走进来,先在门口脱下雨衣,把湿淋淋正在滴水的雨衣和伞挂在墙边凸出来的木头桩子上,然后才急匆匆地关上木门,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风雨。   清明时节,云东已经连下了大半个月的雨。   今天风雨格外大些,雨伞撑不住,雨衣也只能勉强遮挡,徐暮蝉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鞋子更是吸饱了泥巴雨水,每走一步都会滋出泥水,整个人狼狈的不成样子。   屋里没有回应,他也顾不上了,摸着黑先脱了鞋子,这才赤着脚去摸索电灯开关。   开关按下,灯却没亮,徐暮蝉猜测应该是风雨太大又停电了,只好摸黑去找放在神龛下面的蜡烛。   家里蜡烛是常备物品,徐暮蝉摸出两支点上,昏黄跳动的烛光就照亮了摆在屋子正中央的神龛,老旧的朱红色神龛里,立着一尊已经看不清眉目的石头神像。   徐暮蝉对上神像的眼睛,下意识避开目光,忍着湿冷,先点了三支香拜了拜之后,才眯着眼睛就着昏暗的光线去换衣服。   四月的云东还没回暖,这间依靠山神洞建造的简陋屋子又湿冷,徐暮蝉刚脱下湿透的上衣,就狠狠打了个哆嗦。   用力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徐暮蝉弯下腰脱裤子,目光触到地面摇曳的影子时,动作却骤然一僵。   在他的被灯光拉长的影子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阴影。   那阴影墨色深重,身躯部分与他完全重叠,只有头肩部从左边歪出来,就好像有个人正伏在他身后,微微弓下腰,将头搭在他左肩上一样。   徐暮蝉心率微乱,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轻声叫:“哥哥?”   阴影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光裸的背脊上传来阴冷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脊柱游走,冰凉的皮肤上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徐暮蝉却并不敢闪躲或者穿衣服,只能有些僵硬地维持着半弯下腰的姿势,继续轻声解释:“今天暴雨,村里路不好走,所以才回来晚了。”   神龛旁的蜡烛火苗晃了晃,火星子炸了下,细碎的动静惊得徐暮蝉心脏重重一跳。   那阴凉的气息从身后来到了身前,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徐暮蝉过于纤细的腰抖了抖,嗓音发紧,带上了一丝示弱和求饶:“我下次一定会准时回家,哥哥是不是饿了?我现在就去给你做饭。”   在那阴冷的气息游走到危险的部位之前,徐暮蝉匆忙逃开,也顾不上换湿淋淋的裤子,先去厨房的米缸里舀了一碗生米,又拿出三炷香点燃,拜了拜后插在米中,尽量冷静地将碗放在神龛前的木桌上:“哥哥先吃饭吧。”   插在米里的细香慢慢燃烧,逸散的烟气在屋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变成薄薄的雾笼住了徐暮蝉。   灯光下的阴影涌动起来,终于从徐暮蝉的影子里剥离出来,移向了木桌的方向。   这是去吃饭了。   徐暮蝉微微松了口气,趁着这个时候赶紧换了干净的上衣裤子,这才去旁边的厨房生火烧热水。   家里囤了泡面,徐暮蝉不太会做饭,对食物也从不挑剔,在学校的时候吃食堂,放假回来懒得做饭,就直接吃泡面。   热水注入面碗里,滚烫的温度和香气传递过来,驱散了刚才的阴冷。   顶着风雨一路跋涉,徐暮蝉确实饿了,狼吞虎咽吃完了一碗泡面。   外面的风雨还没停,狂风暴雨吹打得山洞前的老槐树簌簌作响,像某种东西张牙舞爪的动静,徐暮蝉不喜欢这种天气,他洗了碗筷,用剩下的热水草草洗了个澡,就吹灭蜡烛,钻进了被子里。   用久了的被套柔软贴肤,挡住了外面的阴冷。徐暮蝉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舒展了身体,手臂却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他顿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身体紧绷地躺着,一动也不敢动。   被子里的东西他并不陌生。   是哥哥。   虽然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但每次对方冷不丁地出现时,徐暮蝉还是控制不住狂乱的心跳。   他闭着眼睛,尽量放松僵硬的四肢,去适应身旁靠过来的冰凉气息。   但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回家太晚生气了,那阴凉的气息并没有安静地躺在旁边,而是极有压迫力地覆盖过来。   徐暮蝉没有睁开眼睛,但他感觉对方应该正悬在自己上方,因为有阴凉的气流轻轻扑在他脸上。   那气流是有规律的,一进一出的节奏,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他脸的上方,缓慢地呼吸。   徐暮蝉眼睫颤抖,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睡着就好了,就像以前无数个晚上一样。   但很快他就发现今晚某些事情有了变化,阴凉的气息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就逐渐往下。   上衣下摆被撩起来,肌肤一寸寸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敏、感的腰际被不属于自己的肢体触碰,徐暮蝉簌簌颤抖着,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伸手去拂——   抬起的手被看不见的肢体禁锢住,往上压在头顶,阴冷的气息附在徐暮蝉耳边,用一种不似人类的含糊黏腻声响说:“阿蝉今天,不乖。”   战栗感从相触的耳朵瞬间扩散到全身,徐暮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猛地惊醒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嘈杂的声音像奔腾的洪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他,徐暮蝉眨着无神的眼睛转了转头,才恍惚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山神洞了。   这里是机场的候机厅。   三天前,自称是自己生父助理的邱泽和两个民警来医院找到了他,说他是徐氏集团董事长走丢的二儿子,要带他回徐家认亲。   徐家在江城,徐暮蝉答应了。   离开之前,他跟哥哥说了这件事,哥哥似乎并不高兴,但这一次,徐暮蝉不打算听他的。   不过他还是带上了神龛,   徐暮蝉摸索着将旁边座位的背包抱进怀里,里面装着的神龛略有些重量,沉甸甸的,让徐暮蝉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他侧着耳朵听四周的动静,邱泽似乎不在附近,不知道去了哪里。   便往后靠在椅背上,蹙着眉继续闭目养神。   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他的其他感官就变得敏.感起来,候机厅的声音太嘈杂,气味也太过混乱,徐暮蝉有些不适。   邱泽从洗手间出来,就看见不远处的徐暮蝉还在睡觉。   机场大屏上显示他们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邱泽便加快脚步上前,伸手去叫徐暮蝉:“二少,要登——”   最后一个字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在手指碰到徐暮蝉肩膀的一瞬间,他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伏在对方身上,上半身支起,缓缓扭过头,朝自己看来——   那一瞬间邱泽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只觉得有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手指头往上迅速扩散,冻得他四肢僵硬,头脑一片空白。   闭目沉睡的少年睁开眼睛,握住了他的手。   “邱助理?是要登机了吗?”   邱泽狠狠打了个哆嗦,从那种思维停滞的阴冷中回过神来,神色却还有些恍惚:“啊,对,要登机了。”   徐暮蝉点点头,松开他,一手抱着书包,一手摸索到盲杖站起来。   哪里有什么黑影?   邱泽如梦初醒,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搓了搓,心想不会是这几天一直失眠睡不好,才开始出现幻觉了吧?   等这趟出差结束,他得休个年假好好放松一下,不然迟早猝死。   两人登机找到座位。   徐暮蝉坐在里侧,邱泽坐在外面。   见他始终抱着那个老旧的书包不撒手,邱泽提醒道:“书包给我吧,我给你放行李架上,等会起飞不能抱着。”   少年话不多,倒是很配合地将书包递过来。   邱泽伸手去接,却在接到的瞬间双手往下一沉——这书包重量惊人。他不由好奇地捏了捏,发现装着的东西似乎不小,有棱有角,还隐隐透着一股让人不适的阴冷。   抱在手里,像抱着一块冰。   这种古怪的感觉勾起了邱泽的好奇心,从云东县离开时,少年就只带了这个老旧的书包,一直寸步不离地抱着,也没见打开过。   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邱泽看了眼少年,对方正侧着脸对着窗外,略长的刘海垂下,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颊,也遮住了那双无神的眼睛。   对方是个瞎子,自己偷偷看一眼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这么想着,邱泽的手指已经放在了拉链上,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正挂着一种狂热的兴奋,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手指因为太过兴奋,甚至开始微微痉挛。   劣质拉链被一点一点拉开,发出“咔”“咔”的闷响,里面装着的东西也逐渐显露出来——   “邱助理,放好了吗?”   少年人清冽的声音像一记擂鼓,重重敲击邱泽的耳膜,邱泽浑身一震,迷茫地抬起头,脸上那种不正常的狂热之色已经退去,他呆呆地“哦”了下,说:“这就放上去。”   拉链已经拉开了一点的书包被推进了行李架,邱泽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臂重新坐下,因而没有看见那微微敞开的拉链缝隙中,露出朱红神龛一角。   神龛里立着的石制神像嘴角下撇,神情阴冷。 [2]第 2 章:“是神龛,里面供着我哥哥的牌位”   云东到江城,跨越一千公里,需要飞近两个小时。   徐暮蝉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就听到了飞机落地时轰然的嗡鸣声。   邱泽站起身来,拍了他一下:“二少,到了,我们准备下去了。”   徐暮蝉睁开眼睛,也摸索着站起身,又提醒他行李架的书包还没拿。   邱泽“诶”了声,到过道上去拿行李架的书包,他个子高,略微抬头就能看到行李架里面的情况,然后就有些奇怪地“咦”了声:“这书包拉链怎么开了?”   他明明记得之前书包拉链只拉开了一点点,也就半个手掌宽,但是现在放在行李架上的书包,拉链却已经整个拉开了,露出里面朱红色的木头制品。   那朱红色在行李架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老旧阴森,像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诡异道具。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邱泽总觉得这朱红色的木头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一边皱眉伸手去拿,一边问徐暮蝉:“二少,你书包好像被人打开了,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吧?”   徐暮蝉蹙了下眉,摸索着往过道走了两步,说:“没有贵重物品,还是我自己拿吧。”   邱泽怎么可能让个双目失明的小孩自己拿东西,连声让他坐下,自己则抓住了书包带子一把拎了下来。   只是书包拿在手里的触感有些奇怪,滑溜溜还带着一点柔软弹性,不像布料,倒像是某种柔软的皮革,这种怪异的触感让邱泽有些犯恶心,低头疑惑地朝书包看了一眼,却恰好和书包缝隙中露出来的一只眼睛对上了视线。   那一瞬间邱泽的脑袋是木的,甚至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做不出来,喉咙发堵,胃部猛烈痉挛产生剧烈的反胃感,呼吸也变得十分困难,却无论如何无法移开视线。   那绝对不是人类的眼睛,人类的瞳孔不会像豆荚里的豆子一样挤满了整个眼眶。   邱泽呆立在原地,巨大的惊恐之下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不耐烦地催促:“诶,前面的麻烦动一动,别堵在过道上啊。”   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失真。   邱泽瞳孔受惊地扩大,做不出任何反应。   徐暮蝉似有所觉,微微叹口气,摸索着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拉回座位上。   邱泽踉跄一下,因紧张过度而发僵的手指一节一节松开,书包落在了座位上,发出闷闷一声响。   徐暮蝉将书包抓过来,手指沿着书包表面摸索,准确地找到了拉链头,拉链闭合的声音在嘈杂的机舱里也格外清晰。   拉上拉链,他又轻轻拍了下书包,然后才侧过脸问邱泽:“邱助理?我们不下去吗?”   邱泽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之中挣脱,像溺水的人被拖上了岸,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目光惊惧地瞪着徐暮蝉宝贝一样抱在怀里的书包。   良久,才十分艰涩地开口:“你……包里,装的什么?”   徐暮蝉明显迟疑了下,但还是说:“是神龛,里面供着我哥哥的牌位,我就只有这一个人亲人,所以一起带上了……有些人可能比较忌讳这个,所以我就没有说。”   少年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缩着肩膀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像是生怕邱泽因此介意不让他带着。   而邱泽也终于恍然那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原来是神龛。   他老家也有类似的神龛,但是要更大更华丽一些,里面通常供着观音菩萨、关公或土地公的神像,又或者供奉祖先牌位。   每逢初一十五,奶奶都会仔细擦拭神龛神像并祭拜。常年的香火熏染,让神龛看起来油亮鲜艳。   但刚才他看到的神龛颜色却十分陈旧黯淡,还隐隐透着一股腐朽的暗沉色泽。   还有那双透过缝隙看着自己的眼睛……   邱泽不敢再想了。   他心有余悸地看一眼书包,用力吞咽口水,想问什么却又因为某种忌惮打住,最后移开目光不敢再去看少年怀里的书包,只微微搀着他的胳膊说:“先下去吧,人都走完了。”   少年轻轻“哦”了声,没有反抗地被他拉着下飞机。   他们坐的商务舱,落地之后从贵宾通道走,很快就在贵宾楼见到了徐庆明安排来接人的周阳。   邱泽终于看到了接手的人,大大松了一口气,扶着徐暮蝉上了后座,自己却绕到了前排副驾驶。   周阳通过内视镜看了一眼后排安静的少年,交代道:“二少被找到的消息不知道被什么人透露了出去,回别墅的路上估计会有不少媒体蹲守,不过二少也不用担心,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说,别开口跟着我走就行,等回了家就好了。”   邱泽奇怪:“消息怎么走漏出去的?来的媒体多吗?”   “不知道,反正现在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周阳是徐庆明的特助,他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又从内视镜里看了一眼垂着眼睛的少年:“二少的眼睛怎么回事?”   他们也是在邱泽到云东接到人后才知道,这位二少竟然是个双目失明的残疾人。   邱泽朝他撇了下嘴,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具体我也不清楚,我是在医院找到二少的。雷公村当时突发山体滑坡,整个村都被埋了,伤亡不少,幸好二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二少的眼睛是那时候出的意外?”   “应该是吧,我问了其他村民,他眼睛之前没有问题,是最近失明的。小地方的医院也查不出什么来,只能回江城再检查了。”   飞机上那诡异的一幕,让邱泽不太想当着徐暮蝉的面谈论他的情况。   少年虽然坐在后座一言不发,但他总感觉后背毛毛的,仿佛始终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一样。   这种诡异的感觉让邱泽主动换了个话题:“那些媒体等会儿怎么应付?”   周阳说:“徐总说既然躲不开,就大大方方让他们拍呗。二少总算找回来了,也是件喜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而且这事也是个机会……”   后面的话不好当着徐暮蝉的面说,周阳就没把话说全,只朝邱泽挤眉弄眼示意了一番。   邱泽明白了。   徐氏集团经营领域颇多,旗下还有一家娱乐公司恒悦传媒。   恒悦在业内颇有名气,流量艺人和爆剧都出了不少,因为行业特殊性一向很受关注,而作为恒悦传媒最大股东的徐氏集团的董事长,徐庆明自然也备受关注。   徐家二公子幼年被拐卖并不是什么秘密,为了找回这位二公子,徐氏集团一直挂着高价悬赏向公众寻找线索。   徐庆明刚走入大众视野成为知名企业家的时候这件事也引起过很大的关注,不少人都蜂拥而来提供线索,不过没一个是真的。   后来随着时间消逝,这件事的热度也慢慢消退。   徐家倒是一直都没有放弃找人。   直到不久前云东的警察忽然联系到了徐庆明,说是在DNA库里匹配到了信息,找到了当年被拐卖的那个孩子,徐庆明这才急匆匆地安排了邱泽去接人。   消息原本是封锁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走漏出去,不仅让媒体知道了,还上了几次热搜。   所以这几天江城机场还有徐家别墅附近围满了各路媒体,就连许多自媒体博主也闻风而动,大家都想瞧一瞧这隔了十五年终于找回来的徐家二少真容。   这事要是操作好了,不论是对徐庆明个人还是对整个徐氏集团,都是一次不错的正面曝光。   多喜闻乐见的大团圆呀!   不过这些事情都是周阳这个特助的活儿,邱泽就不参与了。   黑色奥迪驶上机场大道,风驰电掣地赶往徐家别墅。   果然如周阳所说,徐家别墅附近都是蹲守的媒体,长枪短炮直播手机架了一排,闪光灯此起彼伏。   徐暮蝉一下车,就有无数话筒拼命朝他伸过来,各种各样的问题汇集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忍受的尖锐蜂鸣声。   双目失明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脸色苍白,缩着肩膀用力抱住怀里的书包,被身后的周阳扶着肩膀踉跄往前走。   这一幕也被记者“咔嚓”拍下来。   接连不断的快门声中,徐暮蝉被周阳护着穿过人群,终于走到了徐家人面前。   许知菲看见穿着旧校服身形单薄的少年,眼睛一下就红了,扑上去将人一把搂进怀里,哽咽道;“暮蝉,妈妈总算找到你了。”   徐暮蝉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尖而小的瓜子脸被过长的黑发遮挡了大半,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以及其下微微抿起的唇。   刚和亲人团聚的少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地呆立着。   这时徐庆明也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发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被挤到了外围的徐望川隔着人群看着团聚的一家三口,清隽的脸上有片刻什么表情也没有,不过他很快就调整过来,拨开人群凑上前,展臂将养母和新得的弟弟一起揽住,笑盈盈开口:“阿蝉,欢迎回家。”   徐暮蝉朝他的方向侧了侧脸,徐望川就顺势凑到他耳边又轻又快地说:“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我早就知道你。”   他顿了一下,唇边的笑意不变,声音却忽然沉下去,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你果然很讨人喜欢。” [3]第 3 章:“难道是我记错了吗,我原来是被拐走的?”   徐暮蝉被徐家人簇拥着进了别墅区。   意犹未尽的媒体记者和主播们被安保人员拦在了外面,周阳也识趣地离开,不打扰一家人的团聚。   许知菲紧紧牵着徐暮蝉的手,带着他走在回别墅的小道上,边走边絮叨徐暮蝉走丢时的事情;“你那时候才那么小一点,雪团子一样,又乖又听话,谁来看了都要夸几句……”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流泪:“都怪我,要是我当初把你看紧一点,也不会让你在外面吃这么多年的苦。”   “幸好总算把你找回来了,眼睛暂时看不见也别怕,妈妈会给你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的……”   略微哽咽的声音非常温柔,唤起了徐暮蝉久远的记忆。   徐暮蝉记事很早,他还记得曾经母亲将自己抱在怀里时,也是这样哽咽着、难过着,又异常温柔地说:“暮蝉啊,你别怪爸爸妈妈,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然后才刚刚三岁的徐暮蝉就被交了出去。   他害怕得直哭,趴在买走他的男人的肩膀上拼命往回看,却只看到了父母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他们一次也没有回头。   大人们好像总是觉得孩子年纪小不记事,所以在孩子长大之后能够毫无负担地编造谎言。   徐暮蝉其实已经很多年不再回忆起父母的背影,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竟然渐渐能够理解父母的选择,毕竟这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   即便是父母对孩子也一样。   徐暮蝉恹恹垂下眼皮,没有出声。   只是下意识捏了捏怀里的书包。   书包里的神龛非常安静,这次没有再制造出令人困扰的动静,徐暮蝉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有些失望。   浅色的嘴唇缓缓抿成一条直线,徐暮蝉忽而顿住脚步,抬起脸转向许知菲的方向,像是有话要说。   许知菲絮絮叨叨说了一箩筐的话,却没得到儿子的回应,现在见他终于要开口,顿时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一颗慈母心几乎要满溢出来:“暮蝉想说什么?”   徐暮蝉长长的眼睫眨啊眨,语气非常疑惑地开口:“我一直记得,你们把我五万块卖给了一个中年男人,说是做生意亏了本急用钱,我当时还哭了。难道是我记错了吗,我原来是被拐走的?”   少年人的表情无辜又困惑,不带一丝质问,仿佛只是单纯想寻求一个答案。   许知菲和徐庆明瞬间脸色大变。   一旦提及旧事,那种因时间消磨而减淡的恐惧战栗重新浮了上来,许知菲想起了什么,脸颊肌肉不正常地抽动几下,强笑着说:“你那时候也就三岁,怎么会记得事?肯定是拐卖你的人长期对你洗脑,你才有了这样的记忆。”   徐庆明也在旁边附和:“是啊,你当初被拐走之后。我和你.妈妈难过了好久,尤其是你.妈妈,还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去了半条命,你说这样的话,不是扎你.妈妈的心吗?”   徐暮蝉侧脸听着,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几乎要融入灰暗的天色之中。   他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语声轻快,如释重负:“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是我错怪爸爸妈妈了。”   少年神色不似作伪,显然已经相信了父母给出的解释。   甚至连先前相处时的生疏僵硬也都一扫而空,脸上多了几分孩子对父母的孺慕之色。   许知菲见状,受惊之下激烈跳动的心脏才逐渐平复,抬手将鬓边的碎发往后抿了抿,她迫不及待地跳过这个话题,介绍起一旁的养子:“你被拐走之后,妈妈为了给你祈福,从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孩子,就是望川。望川比你大了半岁,以后你要叫哥哥。”   “不习惯叫哥哥,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徐望川在一旁语气温和地插话,完全是包容迁就的兄长模样。   夫妻两个看在眼里,对这个听话懂事的养子越发满意。   徐暮蝉侧了侧脸,认出徐望川就是刚才在自己耳边说话的人。   他对旁人情绪一向敏.感,徐望川最后那一句有些莫名的话让他感觉到了不怀好意,他眼睫抖了抖,启唇叫人:“哥哥。”   少年音色清亮,面对亲人时还额外多了几分柔软,乌黑的发丝衬着雪白小巧的脸,让他看起来很乖巧也很好欺负,仿佛对他做什么都不会反抗,也无法反抗。   毕竟他还是个瞎子。   徐望川微微眯了眼,拉着他的胳膊往别墅里走:“你眼睛看不到,住一楼更方便,正好我也住一楼,你就住我隔壁的房间吧,我先带你在家里转转,熟悉一下。”   徐暮蝉顺从地被他拉进了别墅里。   徐家别墅位于九女湖畔的橡树庄园,地上三层地下三层,独门独栋,还附带前后共计一千五百平的花园,因为小区环境好,私密性足够,徐家人大部分时候都住在这边。   一楼原本是客餐厅以及会客区域,不过徐望川因为讨厌坐电梯,就让佣人将一楼空置的房间收拾出来,从二楼搬了下来。   现在徐暮蝉回来,眼睛又看不见,倒是正好和徐望川一起住一楼,能有个照应。   徐暮蝉刚进客厅,就闻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那是很难形容的一种气味,非要形容大概就是香火味混着动物的血腥腐臭气味,难免让人联想到那些表面慈悲,实则却需要以血食供奉的神明,轻易生出反感和恐惧来。   他脚步顿了下,疑惑地转着脸,不确定是不是自己闻错了。   当年他被卖掉的时候只有三岁,徐家也远远没有现在这样富贵,一家三口那时候还租住在郊区的三层自建房里,按理说徐家早就搬了不知道多少次家了,这种味道为什么还在?   甚至比记忆中还要浓烈。   回忆起旧房子里的童年,徐暮蝉眼睫倏尔一颤,唇线抿直,精神也紧绷起来。   徐望川奇怪地看着忽然停下的少年:“暮蝉,怎么不走了?”   徐暮蝉轻声说:“慢一点走,我想熟悉一下路线。”   徐望川恍然,双目失明的少年拿着盲杖四处探索,显然在记忆周边的陈设路线。   他耐心十足地说:“是我忽视了,你眼睛看不见,确实需要慢慢熟悉环境。那我们慢点走,前面是会客厅,经过会客厅往右转就是你的房间,佣人已经提前收拾过,要是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再跟我说,我房间就在你隔壁,你叫一声我就能听见。”   徐暮蝉“嗯”了声,按照他的提示直走再右转。   比起表现出来的笨拙,其实失明给他带来的打击并没有旁人以为的那样严重。   之前邱泽推测他的眼睛是在山体滑坡之中受伤失明其实并不准确,实际上他很早之前视力就开始出现了问题。   一开始只是看东西模糊,短暂失明,他以为是用眼过度造成了近视,还去县里的医院检查过,却什么问题也没有查出来。   之后视力越来越差,暂时失明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徐暮蝉那个时候就已经设想了最差的可能,并尽量做了充足的准备去应对。   直到半个月前完全失明,徐暮蝉逼迫自己迅速适应了无法视物的情况。   到了陌生的地方虽然不太适应,但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惊慌失措。   徐望川带着他将整个一楼都转了一圈,徐暮蝉记忆力向来好,失明之后其他感官变得更为敏锐,已经在脑海里构建出徐家一楼的平面图。   他并不曾表现出这一点,只是借口累了,说想回房间休息。   徐望川依言将他送回房间,又说:“晚上会有个家宴,家里亲戚都会来,爸妈说要带你认一认人,大概八点半出发,你还可以休息两个小时,等出发的时候我来叫你。”   徐暮蝉点点头,抱着书包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看上去有点可怜。   徐望川心情好了一点,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他身上宽大的旧校服,山寨版阿迪达斯运动鞋,以及死死抱在怀里一直没有撒过手的黑色旧书包。   书包被撑得鼓鼓囊囊,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宝贝,徐望川勾起嘴角,直接伸手去拿:“书包给我吧,我给你放柜子里。”   “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也在衣柜里,出门之前你可以换套衣服。”   说话间旧书包已经到了徐望川手里,仗着少年看不见,他直接将书包打开,想看看一个山沟里来的土包子能有什么舍不得撒手的宝贝。   拉链拉开,包里盖着红盖头的头颅瞬间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向徐望川。   褪了色的红盖头半遮半掩,要落未落,没被挡住的下半张脸面粉一样白,嘴唇却是血红。   那嘴唇弯起来,唇瓣开合发出黏糊糊的声音,像嘴巴里含了东西,又像是刚学会说话。   它幽幽地叫:“徐望川……”   “徐望川……”   “徐望川……”   含混的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如同诅咒一般环绕着徐望川,书包里的头颅也随之伸长了脖颈,细细长长像蛇一样弯曲的脖子托着头颅凑上来,几乎和徐望川鼻尖贴着鼻尖。   血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露出内里塞满肉类残渣的锯齿状牙齿,声调却透着诡异的含情脉脉。   徐望川惊叫一声,条件反射将书包扔了出去。   书包里的头颅骨碌碌滚出来,红盖头却没有掉,依旧盖在那张发出声音的诡异脸孔上,依稀还能看见底下不断开合的嘴唇形状。   徐望川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抖着手拿出手机看时间,十八点十二分。   喜神明明子时之后才能出来,为什么现在就来了……   为什么忽然提前了?   徐望川神经质地瞪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整个人被恐惧攥成一团。   徐暮蝉看不见,却听见了徐望川的惊叫,以及越来越粗重紧绷的呼吸声。   他嘴角翘起,又飞快压了下去,疑惑又担心地询问:“哥哥,你还好吧?”   滚落在地的人头重新动起来,蛇一样的脖子伸得长长的,转了一圈绕到徐望川背后,亲昵地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吹气。   徐望川甚至能闻到红布后面,嘴巴张合时散发出的腐臭腥气。   他终于再也顾不上徐暮蝉,逃命一般跑出了房间。   徐暮蝉被遗落在黑暗中,按照记忆走了两步,精准地握住门把手关上房门,之后才信步折返回来,将扔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   神龛很结实,倒是没有摔坏。   他摸索着将最靠里的衣柜门拉开,郑重其事地将神龛摆进去,又将比巴掌大一些的石制神像放上去,细心摆正后拜了拜:“谢谢哥哥,我刚到徐家,对这里还不熟悉,你先委屈一下,等晚上回来我再找机会给你做饭,做你最喜欢的鸡蛋拌饭。”   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回应。   自从徐暮蝉决定回江城之后,哥哥就没有再出现过,也没有跟他说过话。   徐暮蝉乐得不用伺候,却偏偏要装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沉沉地叹了口气,在神像前坐了好一会儿,才满脸失落地关上柜门,躺到了床上。   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压下雀跃闭上了眼睛。   回徐家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4]第 4 章:“我看见祂了,祂的头藏在徐暮蝉的书包里面……”   从房间里出来,徐望川急匆匆去寻徐庆明夫妻二人。夫妻俩正在小客厅说话,看见徐望川过来顿时默契地止住了。   许知菲看着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的徐望川,关切道:“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急慌慌的?”   徐望川嘴唇颤动,好半晌才出声说:“祂又出来了。”   他不敢提及喜神的名讳,只敢用“祂”代替,神经紧绷地左右张望之后,才又继续说:“我刚才在徐暮蝉的房间里看见祂了。”   许知菲的眉头皱起来,和丈夫对视一眼,拉着满脸恐惧的养子在沙发上坐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询问情况:“是不是弄错了?大师不是说过,祂一般不会显灵,就算要显灵,也是在子时之后……”   徐望川不住摇头,喜神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显然给他带来了非常严重的惊吓,他整个人都有些失神,语言组织能力严重下降,语无伦次地喃喃说:“我看见祂了,祂的头藏在徐暮蝉的书包里面……”   提到徐暮蝉,徐望川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充满期冀地说:“祂会不会是去找徐暮蝉的?”   只要不是来找他就好。   “望川!”   一旁的徐庆明严肃出声,皱着眉头不赞同地看着他:“我听你的班主任说,你最近考试排名有所下降,上课也经常走神,你是不是晚上没休息好,出现了幻觉?”   徐望川脸上的恐惧一滞,眼神愣愣地看着徐庆明,好半晌才艰涩地说:“不是幻觉……真的是喜……”   见他竟然慌乱到要提起喜神的名讳,徐庆明再次沉声打断,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不是幻觉,那就是祂有意显灵了。”   “是不是暮蝉回来的事影响到你了?考试成绩就不说了,你最近的祭拜供奉也不够上心,说不定是祂多有不满,才给出了警告。”   徐望川眼底一颤,牙关紧紧扣住。   徐庆明倒是没有说错,他最近的祭拜供奉确实不太上心。   从他七岁被徐庆明夫妻领养,带回了这栋别墅开始,他就被夫妻两人带着参拜一尊神像。   一直到十五岁之前,他对此都懵懵懂懂,只以为是养父母做生意比较信这些。   毕竟很多生意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迷信,就算家中没有供奉神像,也会大笔大笔地往寺庙捐钱,又或者花大价钱请大师看风水。   唯一让他感到奇怪的就是家里供奉的这尊神像跟他所知道的通常意义上的神像不太一样,   一般人家的神龛都设置在客厅正位,进门就能看见;再有钱些的人家还会单独辟出一间安静干净房子以作供奉祭拜之用。   可徐家的神堂却设在地下三层。   整个地下三层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两米多高的红木神龛,神龛前方是摆放香烛供品的案几,大概一米多高的神像就立在案几后面,从头到脚都被一块红布盖着。   徐望川小时候曾经好奇地问过养母,为什么要把神像盖起来,养母跟他说,这是因为他们祭拜的是真正的神明,而肉.体凡胎的人是不能直视神明的,这是大不敬。   并且神情严肃地叮嘱徐望川,绝对不能去动盖在神像上的红布。   徐望川还要继续问,养母却不肯再说,只说等他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直到十五岁,徐望川才知道,徐家供奉的这尊神,是喜神。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喜神,后来还好奇地查找过喜神的资料,却发现网上所说的喜神,跟家里供奉的喜神出入很大,几乎不能算是同一个东西。   网上有说喜神是传统五行学说的一个用词,出现在八字命理系统和奇门遁甲系统中,是八字命理学上的术语。   也有传说明末清初时有位徽商叫程尚甫,曾将一名叫艾姬的女子赠予葛成,葛成执意不肯与艾姬同房,十天后打听清楚她的住址,备了嫁妆将之送回家中,另许合适人家。   艾姬不解,一位道姑安慰她说:葛成不是人,是神。   后来艾姬出嫁时,葛成还送来两盏灯笼作为贺礼添喜。之后艾姬生下一对龙凤胎,此后每逢春节或元宵,她都会带着一堆喜儿来拜喜神。   后来民间再办喜事时,就有许多人都去买灯笼,拜葛贤。   生时拜其人,死后拜其坟。   这葛成便成了喜神。   但徐家供奉的喜神显然跟这些传说没有半点关系,有时候徐望川甚至偷偷怀疑,这其实是某种邪神,类似东南亚的小鬼黑菩萨之类。   但养父母却非常笃定地说喜神会保佑徐家家财兴旺无灾无难,所以每逢五日都需要虔诚供奉。   徐望川还小的时候是夫妻二人带着他祭拜,现在徐望川大了,逢五拜喜神的事就完全转交给了徐望川。   徐望川从小拜到大,早就已经习惯了,独自祭拜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就在两个月前的十五,他照常去地下室祭拜完喜神,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却瞥到神像身上的红布被一双手缓缓往上掀起。   那手白得跟A4纸一样,手指细长弯曲,有四五个指关节,显然已经超出了人类范畴,徐望川当时吓了一大跳,猛地回头,却见红布好端端地盖在神像头上。   只不过不知道什么缘故,红布往后滑落了一些,露出了胸部以下部位,从正面看起来倒像是个红盖头一样。   徐望川当时以为是熬夜没睡好看花了眼,也没太放在心上,上前将滑落的红布往前扯正就离开了。   这原本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可在徐望川接连几晚都梦见那双怪异的手掀起红布,半夜起夜还听见地下室有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之后,就变了味道。   他惊慌之下跟养父母说起地下室的事情以及接连的噩梦,养父母疑心他冲撞了喜神,还特意请了大师来看过。   当时大师反而安慰他,说这是喜神对他很满意,才特意现身显灵。   大约是见徐望川还是害怕,那大师又说神明与凡人不相通,喜神只会在子时之后才会显灵,只要徐望川在子时之前入睡,就可以避开喜神。   就算不小心撞见了也不必害怕,不去看不去听不要回应,假装一切正常,神明就不会投注目光。   徐望川之后按照大师的嘱咐,每晚早早睡觉,果然就没有再做梦。   有时半夜醒来仍旧能听见地下室传来的呼唤声,甚至门外走廊上偶尔还有奇怪的拖沓脚步声,他也从不去探究,一直相安无事到现在。   直到今天忽然在徐暮蝉的包里看到盖着红布的喜神。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幽幽的呼唤声,徐望川身体一抖,但在对上养父严厉的目光之后,他到底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垂下头温驯道:“可能是最近学习压力大,确实有点焦虑睡不好,祭拜的时候就疏忽了。下次祭拜我会跟祂告罪,不会再犯了。”   徐庆明闻言满意点头,声音也缓和许多:“不是什么大事,神明是保家护宅的,又不是什么鬼祟,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徐望川硬挤出一个笑,说:“我明白的爸爸,我回房间洗把脸冷静一下。”   徐庆明望着他的背影走远,脸上虚假的笑意立刻就淡了,眉毛紧紧拧着,转头同许知菲低语:“看望川的样子,被吓得不轻,不像是眼花。”   “是不是因为暮蝉回来了,祂才……”   徐庆明显然有所顾忌,没有把话说完。   许知菲神色迟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且现在不是有望川那孩子吗?暮蝉又不用拜神,怎么会有影响?”   徐庆明眸光闪烁,叹了口气说:“我就是担心暮蝉这孩子天生就克我们老徐家,他打出娘胎起就和普通孩子不同,总在家里自言自语也就算了,后来还跑去神堂揭了红布……要不是因为揭了红布,生意怎么会忽然出问题?”   “后来我们把他送走也是没办法,要不是大师说我这辈子不会再有子嗣,我到底不放心把这么大的家业交给一个外人,也不会动了把人接回来的心思。”   许知菲怨怪地看他一眼,闷声闷气道:“反正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当然不心疼,你就记得暮蝉揭了红布生意一落千丈,怎么不记得之前生意好的时候也多亏了暮蝉?”   提到往事,徐庆明脸色不自然了一瞬,最后他到底没有再跟生闷气的妻子争执,而是道:“我看也未必就是因为暮蝉回来的原因,说不定就是因为望川那孩子拜神时不诚心,才经了这一遭,等他去告个罪应该就没事了。”   见他主动退让,许知菲也没有再说什么,夫妻两个虽然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却各有重重心事。   八点钟的时候,徐望川来敲门,说要出门了,让徐暮蝉收拾一下。   徐暮蝉开门将人放进来,转身在衣柜里摸索,准备换身衣服。   许知菲给他准备了不少衣服,衣柜里摸起来满满当当,都是手感上好的料子,不过徐暮蝉看不见,自然也无从挑选,好在许知菲考虑到他眼睛看不见,贴心地将衣服和裤子成套搭配好挂起来,很方便拿取。   徐暮蝉随意拿了一套出来,问徐望川:“穿这个可以吗?”   徐望川说可以,徐暮蝉就去卫生间换衣服。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徐望川眼睛闪了闪,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畏畏缩缩的乡下少年换上了奢侈品成衣之后,竟然也摇身一变有了几分徐家少爷的尊贵气度。   徐望川的目光在少年过于优越的面部线条上逡巡,不太愿意承认徐暮蝉生了一张非常受欢迎的漂亮脸蛋。   亲生的就是亲生的,许知菲就是个美人,徐庆明也是端正儒雅的相貌,徐暮蝉则完全结合了父母相貌上的优点,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身量高挑清瘦,目测应该有一米八,皮肤雪白细腻,眉目妍丽,五官线条比许知菲更加立体精致,加上没有修剪长到肩膀的乌发,不知情的人第一眼兴许会误以为是个女生。   不过一双无神空洞的盲眼又很好地削减了容貌带来的冲击力,可能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徐暮蝉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怯懦姿态,让他看起来过分老实,也过分好欺负。   徐望川嘴角翘了翘,没有提醒他新衣服应该换上适配的鞋子,直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外走:“这一身很衬你,走吧,爸爸妈妈已经在车库等着了。” [5]第 5 章:还是得想办法哄一哄   认亲宴定在新荣记。   江城首屈一指的老字号,以高端私房菜闻名的中式庭院会所,徐家在其中也有投资。   为了保护隐私,也因为家里亲戚实在太多,徐庆明直接包下了整个二楼作为宴会场地。   一家四口从车库电梯直接上二楼。   电梯门一打开,便已经有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在门口等待接引。   许知菲挽着徐庆明的手臂走在前面,徐望川与徐暮蝉随其后,因为徐暮蝉眼睛无法视物,右手拿着盲杖,左手则被徐望川微微搀着。   迎上来的徐家亲戚们看见这一幕,目光都不可避免地在徐暮蝉身上多停片刻。   不过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聪明人,现在徐氏集团如日中天,徐暮蝉是徐庆明唯一的儿子,没有哪个会不长眼地提起徐暮蝉的眼疾添堵,反而是一迭声地夸奖徐暮蝉相貌生得好,净挑着夫妻两个的优点长,尤其像许知菲。   自然也连带着将许知菲好一番吹捧。   许知菲让徐暮蝉坐在自己身侧,拉着他的手笑容满面地给他介绍两家的亲戚们。   徐庆明的父母已经去世,许知菲的父母倒是还在,但老人家在老家养老,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事情尘埃落定后许知菲才告诉了他们,现在人还没到江城。   这次来的都是夫妻双方的堂表亲戚,光徐庆明这边就有好些个叔叔姑姑,这些叔叔姑姑结婚生子,下面又有好些堂的表的兄弟姐妹以及他们的孩子,再加上许知菲这边的亲戚,人多到开了八桌都差点坐不下。   别说徐暮蝉眼睛看不见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就算他眼睛看得见,也够呛能记得住这么多人。   于是他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充当一个人形装饰物,嘴角还带着一点乖巧又腼腆的笑容,侧耳状似专注听着许知菲交谈,自己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开口。   只有许知菲让他叫人的时候,他才会开口叫人。   如果忽略他无神的双眼,那他看起来就是个典型的受长辈喜爱的乖孩子了。   许知菲对他的表现尤其满意。   刚到家的时候她没来得及细细打量这个分离了十多年的孩子,现在才发现徐暮蝉确实生得很好,眼角眉梢尤其像她,所以这些亲戚的吹捧才让她心花怒放。   她亲热地拉着徐暮蝉的手不放,一颗慈母心又泛滥起来,微微叹了口气,主动提起了亲戚们都不敢轻易提及的话题:“暮蝉这孩子被拐走之后,真是吃了太多苦。好不容易我们把人找到了,助理去云东接人的时候,才知道他因为村里忽然发生山体滑坡受了伤,眼睛也看不见了。”   “原来暮蝉的眼睛之前是好的?”   有亲戚惊讶:“哎哟,那是遭大罪了,还是得赶紧去大医院检查一下,国内要是不行,还可以出国,别给病情耽误了!”   许知菲说:“谁说不是呢,我已经联系了眼科专家,这两天就要去检查的。这孩子被拐走之后也没被好人家收养,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后来养父母也早早就去世了,全靠在村里吃百家饭才长大,就这样他还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助理去办转学手续的时候看到成绩单,才知道他一直都稳坐年级第一名,年年拿奖学金,他们班主任都舍不得把这么个好苗子放走。”   江城是高考大省,不管家庭条件如何,在对孩子教育上的态度上都很一致——   平时偷摸往死里卷,等到了亲戚聚会的时候,攀比孩子读哪个学校拿了什么奖项考试成绩如何更是必备节目。   明明在意的要死,嘴上还要轻飘飘说一句“哎呀我们也没怎么管过,孩子开心最重要”。   眼下自然也不例外。   徐庆明笑呵呵插话道:“本来知菲都打算捐楼了,谁知道把成绩单发给了南明的校长一看,那边商讨了一下就同意接收了。”   “等暮蝉眼睛好了,就可以直接去办手续报到。”   徐暮蝉原本昏昏欲睡,直到听到上学相关的话题,精神顿时振作起来,忍不住主动出声道:“我想先去学校可以吗?”   许知菲微微惊讶:“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现在眼睛看不见,去了也跟不上吧?”   徐暮蝉却意外很坚持,解释道:“寒假的时候我已经提前把这学期的课程自学完了,课本内容我都很熟悉,但是云东和江城的教学内容多少还是会有差别,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我还能听,这个学期结束就要升高三,我的眼睛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好,这样至少不会落下太多进度。”   就是许知菲和徐庆明也没有料到,徐暮蝉竟然这么重视学习,双目失明也坚持要去上学。   许知菲还想再劝几句,但徐暮蝉很坚持。   徐庆明略微考虑之后说:“也不是不行,我跟你们校长打个招呼,到时候让你插到望川班上,平时上学放学有司机接送,学校里有望川照应,应该不会有太多不便。”   徐暮蝉迫不及待地说:“在学校里我自己也可以,不会太麻烦徐望川。”   这个时候又不叫哥哥了。   徐望川闻言看了他一眼,紧绷的嘴角冷冷扯了下,声音却带着笑:“哥哥照顾弟弟怎么算麻烦?但我在卓越班,班里都是学霸学神,学习进度很快压力也很大,我跟进度都吃力,你从云东转学过来不一定能适应这种高压环境,还不如先休学治疗眼睛,等眼睛治好了再去学校不迟。你要是担心进度跟不上,也可以请家教上门教。”   徐望川满脸都是关切,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许知菲看看养子又看看亲儿子,显然有些迟疑。   但徐暮蝉这次却异常坚持,他朝向许知菲和徐庆明的方向,语气恳求:“我想试一试,如果真的跟不上再休学也不迟。”   许知菲叹口气,无奈地对亲戚们说:“这孩子这么重视学习,反倒让我们做家长的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了。”   亲戚们自然是顺着一通夸赞。   许知菲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我让你爸爸去跟校长沟通一下,先让你去试试,不过也不用太勉强自己,离高考还有一年多呢,就算进度实在跟不上,也还可以复读。不想复读的话,出国也可以,爸爸妈妈这么努力,就是为了让你不用那么辛苦,可以多几条选择的路。”   徐暮蝉乖巧地点点头,神色感激,但心里却不以为意。   徐家的富贵是徐庆明夫妻的,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今天夫妻俩心疼他,可以任由他予取予求;明天也可以觉得他左脚先进门克着老徐家了,然后像三岁时那样,毫不留情地将他扫地出门。   只有高考成绩是他自己的,高考成绩的好坏决定了他能上什么大学。   他之前就已经查过相关资料,盲人也可以参加高考,徐家有钱人脉也广,要是他的眼睛能治好最好,要是当真治不好,之后他会申请参加盲人高考。   现在科技发达,越是好的大学对残障人士的关怀设施也越多,双目失明并不会影响大学学习。   至于工作也不用太担心,政府有各种扶持项目不说,盲人的就业范围也远比普通人所知道的要广。   但前提是他能跟上进度,考上心仪的大学。   虽然失明让徐暮蝉对未来的规划有了些许偏差,但他早就已经习惯了遇山翻山遇水过水,不论如何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一年的时间,他想尽量多做准备。   至于许知菲提到的复读和出国,都不在徐暮蝉的考虑范围之内,毕竟谁知道一年之后,他还在不在徐家呢?   徐暮蝉心里转着许多念头,面上却半点也没有露出来,反而是亲戚们又围着徐暮蝉把他好一顿夸。   这场热闹的认亲宴直到晚上十点半才结束,等回到橡树庄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   徐望川在车上就一直在焦虑地看时间,白天的惊吓余威犹在,他生怕回家太晚,睡迟了又撞见喜神出行,所以车刚在地库停稳,他就开门跳下去,急匆匆跟许知菲说了一句“妈我先回房间了”,就三步并两步从楼梯跑了上去。   “这孩子……”   许知菲念叨了一句,才引着徐暮蝉下车,一家三口乘电梯上去。   徐暮蝉在电梯里又闻到了那股让人反胃的气味,比一楼要更浓郁一些,就仿佛那个散发着气味的东西曾经也乘坐过电梯一样。   徐暮蝉皱了皱眉,终于确定小时候的那个东西,还在徐家。   他懒得探究为什么那个东西会一直跟着徐庆明夫妻,只是想着,等会儿得去厨房弄一碗米,还有一个鸡蛋。   夜里鬼祟远比白天更活跃,徐暮蝉想起小时候陪自己玩捉迷藏的那个东西,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晚上徐家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哥哥现在又还在生气根本不理他。他们之间的联系一直是单方面的,如果哥哥不主动现身,徐暮蝉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在不在自己身边。   以防万一,还是得想办法哄一哄,他想。   徐庆明夫妻住在三楼,夫妻俩将徐暮蝉送回房间,确定他在新房间适应得不错之后才离开。   徐暮蝉竖着耳朵,确认夫妻两人已经上了楼,而隔壁的徐望川房间已经传来哗哗的水声,显然已经在洗澡之后,他才推开门朝着厨房摸索过去。   眼前没有光,要比之前暗很多,别墅里显然没有开灯。   许知菲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徐家请的保姆厨师都不住家,因此眼下整栋别墅里就只有徐家四口人。   而一楼只有徐暮蝉和徐望川居住。   整个一楼非常安静,甚至听不见什么虫鸣鸟叫的响动,徐暮蝉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厨房,一番小心地搜索之后,顺利找到了米桶和冰箱。   所幸冰箱里有鸡蛋。   徐暮蝉找了个汤碗舀了一满碗米,又拿了一个鸡蛋。   想了想,又多拿了两个。   要哄人,鸡蛋多放两个好了。   徐暮蝉带着生米和鸡蛋回房间,将房门反锁好之后,才打开柜门,盘膝坐在柜子前,面朝向神龛,用软软的讨好的语气说:“哥哥,我回来了。”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将满满一碗大米分了大概三分之一到供奉用的小碗里,又打了三个生鸡蛋,拌了拌之后,插上点燃的香放在神龛前:“喏,哥哥快吃吧。”   “这是我攒了好久舍不得吃的鸡蛋。”徐暮蝉面不改色地说。   插在生米中的细香飘出淡淡的烟雾,笼住神色虔诚的少年。   香头火光明灭,灭了。 [6]第 6 章:徐暮蝉是最后一位山神新娘。   徐暮蝉看不到香灭的一幕,但是他侧着脸等了一会儿之后,发现香燃烧的烟气逐渐淡了,供奉用的细香怎么也能烧个十来分钟,味道不会淡得这么快。   他疑惑地顺着细香底部慢慢往上摸,摸到顶端时,果然没有感受到细香燃烧的热度。   这才确定,是香灭了。   这种情况倒不是第一次,虽然他口口声声叫着哥哥,这些年来能一直安安稳稳读书生活也确实受到了对方的庇护,但非人的存在喜怒依旧难以揣测。   他暗暗叹了口气,重新将香点燃,轻声问:“今天的饭不合哥哥胃口吗?”   “……”   房间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不过燃香的气味很快又淡了下来,显然香又灭了。   徐暮蝉侧脸想了一会儿,没有再坚持,而是将细香收起,又打开窗户通风散味,之后才将那一碗生米拌鸡蛋端起来,摸索去厨房倒了,顺便把碗洗了。   “真浪费。”   “早知道就不放鸡蛋了。”   徐暮蝉一边洗碗一边小声咕哝,他可是放了三个鸡蛋呢,要是没放鸡蛋,生米明天还可以接着用。   将碗洗干净,又把垃圾掩盖免得被看出端倪,徐暮蝉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因为看不见,对新家的环境还不够熟悉,所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盲杖在前方探路,鞋底击打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空旷的别墅里格外清晰。   “哒”“哒”“哒”,每一声都仿佛带着回音。   徐暮蝉奇怪地停下脚步,“哒”声却还在继续,从后方逐渐靠近。   原来不是回音。   那是另一个不属于徐暮蝉的脚步声。   眼皮前感受到的光线依旧昏暗,说明别墅没有开灯,所以不是徐望川,也不是徐庆明夫妻。   是另一个东西出来了。   徐暮蝉心跳快了些,四肢有些微发僵,他深吸一口气,假装并未发现身后多出来的脚步声,继续用之前的步速前进。   不敢太快,一旦慌乱就会被发现。   厨房距离房间并不远,他刚才已经走了一半,还剩下一半,也就十几步的距离。   徐暮蝉维持着慢而稳的步伐,拄着盲杖,朝着房间走。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跟着他的东西显然走得比他快,又或者是步子比他大,总而言之,在徐暮蝉走出四五步后,他头顶上方就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压迫感。   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正在被扫视的刺挠感。   这种感觉徐暮蝉并不陌生,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历过,不过那时候年幼,无知者无畏,他甚至一度把对方当成了玩伴。   当然,事实证明,和非人的东西做朋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要是记忆没出错的话,徐暮蝉记得那东西应该有两三米高,蒙着红布的脑袋顶在天花板上,细瘦的身体弓起来,露出来的两只手又细又长,指甲是钩爪状,指关节要比人类多几节。   后背的刺挠感,多半是那东西现在就贴在他背后,弓下身体,低着头注视着他。   徐暮蝉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这东西头上的红布还在吗?   他记得自己后来被蛊惑,揭开了红布……只不过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红布下面是个什么模样了。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不该不记得才对。   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徐暮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不由转头往后看去,就在他转头的同时,有幽幽地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徐暮蝉……”   一股阴冷的气流拂在他脸颊上,徐暮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眼睫剧烈地颤动,第一次无比庆幸自己眼睛瞎了。   那东西现在正和他脸贴着脸。   徐暮蝉脸颊肌肉一阵抽动,牙关紧咬调整了微乱的气息,艰难地将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头,靠着指甲陷进手心的疼痛感警醒自己。   一步、两步、三步……   徐暮蝉走一步,那东西就跟着走一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几乎要重叠在一起,徐暮蝉下颌紧绷,死死压着狂跳的心脏,走完了接下来的路程。   但他伸出去摸索门把手的手却落了空。   徐暮蝉不信邪地又往前走了两步,伸了伸手,前面什么也没有。   高度紧张之下胸腔产生了微微的闷痛感,徐暮蝉做了一个深呼吸,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害怕,然后仔细回忆自己回来的路程是否有偏差。   厨房到房间的路他已经走了三遍,路线还算熟悉,最后拐弯的时候盲杖也碰到了墙壁,碰到拐角墙壁后再走四五步就是他的房间,他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多半是遇见鬼打墙了,这种东西惯会用这些手段迷惑人。   徐暮蝉咬了咬唇,站在原地没有乱走,既然确定自己没有走错,房门多半就在附近。   房间里没有动静,哥哥也没有出现,不知道是不打算帮他,还是根本就不在。   徐暮蝉胃部一阵痉挛,右手拿着盲杖,左手食指曲起,咬在了口中。   他咬得很用力,舌尖立刻就尝到了铁锈味,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一颤,也让他更加清醒,更容易从那些东西制造的迷障中脱离出来。   果然这一次徐暮蝉再伸手去摸,就摸到了熟悉墙壁。   再往旁边,就是熟悉的门把手。   徐暮蝉强压着恐惧,不敢表现出太多的异常,以正常的速度打开了门,然后迈步进去,迅速关上门,再反锁。   他却不确定那东西会不会跟进来,因此反锁好门后,他就踉跄扑向了放着神龛的柜子。   柜子门还没关上,徐暮蝉轻易触碰到了神龛,他顾不上流血的手指,微微颤抖地将放在神龛上的神像死死抓在了手里。   手指的鲜血都蹭到了神像上,徐暮蝉也并不知晓,他背靠着柜门滑坐下来,脸颊微微侧着,耳朵高度关注门口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那东西好像没有进来。   但徐暮蝉不敢轻易放松,他胸口剧烈起伏,将神像贴在额头上,喃喃问:“哥哥,你在吗?”   没有回应,徐暮蝉也没有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出现,不能说不失望。   果然不该对自己以外的人抱有太多的期待。   更何况对方还不是人。   他不过是被愚昧的村民献给山神的祭品。   雷公村的村民为了求雨,按照村里过去的习俗,将他扮做新娘献给了祂。   据说很早之前,雷公村几乎每隔几年都会祭一次山神,挑选年轻漂亮的女子送给山神当新娘,所有走进山神洞的女子后来都没有再回来,全都死了。   徐暮蝉是最后一位山神新娘。   当时不少年轻一辈的村民已经不相信这些封建迷信,更舍不得把自己孩子献给山神,但是又拗不过村里的老一辈,加上徐暮蝉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就各退一步,将徐暮蝉“嫁”了过去。   当时还有人偷偷安慰徐暮蝉,说就是走个仪式过场,根本没有什么山神,仪式完了他就可以回来了。   但徐暮蝉被花轿抬到山神洞,感受到山洞深处传来的阴冷的气息时,就知道山神洞的传说是真的。   祂到底是不是山神徐暮蝉不清楚,但他在山神洞看见祂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那绝对不是人类。   为了活命,年幼的徐暮蝉装傻,将一个非人之物认作哥哥,这才幸运地活了下来。   但这并改变不了他一直以来叫哥哥的东西,和门口徘徊的那个东西才是同类。   徐暮蝉反复告诫自己,用力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神像放了回去,扶着柜子缓缓站了起来,摸索着回到床上。   拉起被子蒙着头,努力逼迫自己快点睡着——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东西的存在非常唯心,你越是害怕它越是强大。   那东西果然没有走,门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幽幽的叫声,一声声叫着徐暮蝉的名字。听得多了,内心便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想要回应的冲动。   徐暮蝉侧着蜷起身体,捂住耳朵不去听,专注地数羊催眠自己。   因而也没有看到,没有彻底关拢的柜门无声被推得更开,一道浓郁的阴影滑落在地上,溜到床边,又逐渐拉成两米多高的扭曲人形,弯下身体盯着鼓起来的被子。   “阿蝉好可怜。”   “不听话。”   黑影发出人耳无法听见的声音,和门外幽幽的呼唤声重合在一起,融化成一种扭曲恶心的声调。   反锁的门把手忽然自己转动起来,“咔哒咔哒”地响,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转动门把手试图开门。   徐暮蝉身体蜷成了一个虾球,有点顾不上数羊了,用力咬着食指才没有被恐惧压倒。   黑影骤然暴怒,类似头部的地方看向门口,脖子瞬间伸得老长,几乎怼在门上,阴冷地喝道:“滚。”   转动的门把手顿住,接着弹回原位。   被子里的徐暮蝉很快就发觉门把手的转动声没了,阴魂不散的喊声也停了,顿时松开牙齿,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哒哒哒”的脚步声似乎走远了,听方向像是去了隔壁。   徐暮蝉终于松了一口气,冷汗涔涔地瘫软在床上。   紧绷的精神放松之后,这一次不用自我催眠,徐暮蝉很快就疲惫地睡了过去。   床边的黑影爬上.床,钻进被子里,细长的四肢以一种人类无法做到的扭曲姿态将床上的少年密不透风地包裹缠绕起来,又低下头舔了舔他食指被咬破的地方。   鲜红的血液入喉,黑影仿佛品尝到了无上的美味,忍不住将整根手指都含入类似嘴巴的部位,发出急切又怪异的吞咽吮吸声,间或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阿蝉”“好香”等字眼。   房间里的怪异声响过了很久才平息下来。   如果有人在场的话,就会发现那非人之物将沉睡的漂亮少年嵌入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7]第 7 章:“诶徐望川,这是你妹妹啊?长得还挺好看。”   各种因素汇聚在一起,徐暮蝉在徐家的第一晚睡得并不算好,生物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摸索着找到床头的手机,语音提醒现在是四月十九日早上六点二十。   隔壁依稀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今天周一,徐暮蝉猜测应该是徐望川准备要去上学了。   昨天回家太晚,徐暮蝉并没有找到机会细问转学和眼睛治疗的事情,索性先起床洗澡,想着等会儿徐庆明他们起床了再细问。   脱衣服的时候,左手食指传来些微的疼痛,徐暮蝉才想起来昨晚把手指咬伤了还没处理,正想出去找个东西将食指包起来,却忽然察觉了一点异样。   右手慢慢摸到左手食指的伤处,那里的皮肤光滑一片,别说伤口,连个牙印都没留下,只有残留的些微疼痛感提醒他这里昨晚确实受过伤。   伤口好得这么快绝对不正常,只能是哥哥。   徐暮蝉摩挲着手指,一时之间神色莫测,停顿片刻之后,嘴角抿起了一点浅浅笑弧,才继续洗澡。   洗完澡出门,就撞见了徐望川。   徐望川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没有睡好。   他想到昨晚房间外面传来的动静,来回打量徐暮蝉,试探道:“早啊,昨晚睡得怎么样?”   徐暮蝉听出他话里的试探意味。   他睡得不算安稳,不过好歹睡了一个整觉,早上又特意洗了个澡,所以脸上丝毫看不出疲惫憔悴之色,面对徐望川的试探,徐暮蝉仰起脸笑了笑,说:“床垫太软了,跟村里的木板床不太一样,有点睡不太习惯,其他的都还好。”   很正常的回答,丝毫看不出端倪。   但徐望川牙关相扣,磨了磨。   不应该啊,喜神应该去找徐暮蝉才对……   肯定是出了什么岔子,徐望川不甘心地看他一眼,还想问什么,但是保姆已经做好了早饭,朝这边走过来:“望川,早饭好了,快趁热吃吧。”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徐暮蝉近前,将他好一番打量后,笑呵呵地自我介绍:“这就是暮蝉吧?先生太太已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还不知道你平时的口味,就按照望川的口味做了两份早餐,你先试试看,想吃别的也可以跟我说,我再给你做。平时家里一日三餐都是我在做,你叫我邵阿姨就行。”   邵阿姨显然是个开朗热情的性格,听声音应该有四五十岁,搀扶着的徐暮蝉的手上有干活磨出来的老茧,透着一种徐暮蝉非常熟悉的劳动妇女的朴实热情。   徐暮蝉被她引着在餐桌另一头坐下,邵阿姨端来小米粥,又把勺子放到徐暮蝉手里,细细告诉他面前有哪些小菜,细致得恨不得手把手喂徐暮蝉吃饭。   反倒是徐暮蝉不好意思了,握着勺子说:“谢谢邵阿姨,我自己可以的。”   邵阿姨这才松了手,依旧笑呵呵地给他剥鸡蛋。   徐望川看到这一幕,眼神沉了沉,三两口喝完粥之后对邵阿姨说:“阿姨,鸡准备好了吗?”   “诶,准备好了。我天没亮就去市场上挑的走地鸡,看着人现杀的,绝对新鲜!”   邵阿姨擦擦手站起来,去冰箱里将处理好的整只鸡交给徐望川,徐望川接过来,脸色凝重地往地下室去。   徐暮蝉听着他脚步声的方向,依稀记得那边是下地下室的楼梯,不由有些奇怪,一脸好奇地问:“徐望川要鸡做什么?”   邵阿姨脱口道:“拜神啊。”   说完才意识到徐暮蝉刚回家,可能还不知道这些,立刻住了口,“哎哟”一声说:“太太今天要吃百合红枣粥,粥还没熬上呢,我去看看,暮蝉你慢慢吃,有事再叫我啊。”   说完就着急忙慌地走了,显然不想跟徐暮蝉多说这个话题。   徐暮蝉慢吞吞地喝粥,眉头缓缓拧起来。   昨晚那个东西,好像就是从楼梯口的方向过来的,难不成徐望川拜的神就是那个东西?   秀长的眉毛拧在一起,徐暮蝉想不明白,难不成徐庆明夫妻把他卖掉之后,还一直养着那个东西?   徐暮蝉留意了楼梯口的动静,徐望川在地下室待了大概十分钟就上来了。   他的气息有些粗重,情绪似乎不太平静,甚至没有维持表面功夫跟徐暮蝉打招呼,洗了个手后就脚步匆匆地出门上学。   徐暮蝉吃完早饭,想了想,拄着盲杖试探地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也很慢,看上去似乎是因为对环境不熟走错了路的样子。   果然很快邵阿姨追上来了,拉着他的胳膊说:“你要去哪里,我带你过去,那边是去地下室的楼梯口,可别摔了。”   徐暮蝉好奇地问:“地下室是干什么的?可以去看看吗?我还只在一楼逛过。”   邵阿姨支支吾吾地说:“地下室有什么好看的,你眼睛不方便,不好下去的,万一摔了可不得了。”   正说着许知菲和徐庆明下楼了,邵阿姨顿时看见了救星一样,扶着徐暮蝉往回走,说:“先生太太起来了,我们快过去吧。”   徐暮蝉见状只得作罢。   许知菲看见他,自然把人拉着又是好一番关心,问他睡不睡的习惯,有没有缺什么之类的。   徐暮蝉一一答了,顺势问起转学和治疗眼睛的事情。   许知菲笑道:“就知道你肯定着急,转学的事情你爸爸昨天就已经问过了,上午就可以带你去学校办手续。至于你的眼睛,妈妈联系的教授明天下午才到江城,急也急不来,今天先把转学的手续办了。”   不管之前之后怎么样,眼下许知菲对他的事情确实上心,徐暮蝉最关心的两件事都有了进展,他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妈妈。”   许知菲笑着揉揉他的头,说:“跟妈妈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又说:“你这头发这么长也该剪了,等明天检查完,妈妈带你去剪头发买衣服吧?”   徐暮蝉长得实在太好,虽然现在眼睛还看不见,但许知菲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装扮起来。   昨晚徐暮蝉回家的时候外面守了不少媒体记者,甚至还有不少直播的主播,徐暮蝉被助理护着下车那一幕被拍下来,当晚就上了热搜。   这对徐氏集团来说是一次不错的正面曝光,连带着股价也跟着上涨,但是对于许知菲来说就不那么美妙了。   热搜上的那张照片里,徐暮蝉穿着旧校服垂头抱着书包,面目模糊不清,看上去就是个畏畏缩缩的乡下孩子。   有跟许知菲不对付的人看见了,特意截了图来阴阳怪气。   许知菲找回儿子的好心情就这么被破坏,自然憋着劲儿想要扳回一局。   得让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儿子可不是什么乡下没见识的土包子。   徐暮蝉并不知晓自己肩负给许知菲找回场子的重任,在雷公村时条件差,为了省钱他都是自己拿剪刀随便剪几刀,符合学校发不过耳的要求就行。   后来眼睛完全看不到了,才没再剪了。   不过许知菲要带他去剪头发,他也不会反对,只是说:“周末再去吧,办完转学手续后我想先熟悉一下学校环境。”   许知菲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就应下来。   吃完早饭之后,徐庆明去公司上班,许知菲则带徐暮蝉去南明办手续。   南明全名南明外国语学校,是一所集小学、初中、高中为一体的十二年一贯制学校,因学校环境极其优越,就读的学生也大多非富即贵,一直被戏称为“贵族学校”。   当然,贵族学校除了学生贵学费贵,连续多年超百分之九十八的一本上线率,坐拥江城唯一外语保送资格,以及云集国内外顶尖高校毕业的师资与金牌竞赛教练的顶尖教学资源,才是许知菲捐楼也要把徐暮蝉送进来的原因。   不过徐暮蝉的成绩出乎意料的优秀,不仅不需要捐楼,转学手续也办得十分顺利。   办完手续之后,班主任万征领着徐暮蝉去教室。   许知菲原本不放心想要跟着一起去,但是徐暮蝉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特殊,委婉地拒绝了她同行,独自跟着班主任去了教室。   这时候正好是大课间,有些吵闹的教室在万征带着人踏入时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探头看跟在班主任身后的少年。   万征跟班上的学生关系不错,有人直接扬声问:“老万,这是谁啊?”   也有人小声交头接耳:“怎么好像是个瞎子?”   教室里又吵闹起来,显然都在议论着万征忽然带个人来班上做什么。   万征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之后才介绍起徐暮蝉,说是新来的转学生,因为受了伤眼睛暂时看不见,让大家多照顾一下新同学。   又对徐暮蝉笑道:“第一次见面,你做个自我介绍吧。”   徐暮蝉并不是扭捏的人,往前踏了一步,无神的眼睛朝向教室正前方,大大方方做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徐暮蝉。‘城北徐公’的徐,‘暮蝉不可听’的暮蝉。”   他并不是话多的人,说完就安静地站在一旁。   教室里又响起窃窃声,议论什么的都有,学习生活枯燥无聊,忽然多出来的转学生让他们兴致极高,恨不得将徐暮蝉从头到尾都品评一遍。   万征让学生挪了挪桌子,腾出空位来,对徐暮蝉说:“你就坐徐望川旁边的座位吧,方便互相照应,课本晚点会有人给你送过来,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   南明查手机查得并不严,徐暮蝉情况又特殊,所以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带手机的。   徐暮蝉道了谢,跟着他走到座位上,摸索着坐下来。   南明是小班教学制,班上只有四十个学生,座位也是一人一座,平时语数外核心科目以及班会等等都在固定教室上课,只有部分小科才需要走班,去别的教室上课。   徐暮蝉在云东时就选的物化生,转过来依旧也是这三科,恰好在原教室,倒是不用再去其他教室上课。   他摸了摸空无一物的课桌,虽然还没有开始上课,心里却安定下来,有种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的感觉。   徐望川被他脸上的笑容刺了下,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股不快,故意出声道:“暮蝉,等会上课你要是听不懂,可以课后问我,南明的课程可能和云东有些不一样。”   班上其他的人本来就对徐暮蝉好奇不已,现在听徐望川的话,顿时炸了锅,七嘴八舌地问:   “班长,你认识转学生啊?”   “你们都姓徐,不会是亲戚吧?不对,他不会就是你那个被拐走又找回来的弟弟吧?”   “昨晚上热搜那个是不是就是他?”   各种各样的声音朝着徐暮蝉包围过来,他眨了下眼睛,没有理会,拿出一只耳机戴上,想给许知菲打电话——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需要一支录音笔,然后最好能再把教科书的电子版也下载一份,这样就能把上课内容录下来,听不明白的部分可以回去后对着电子教材再慢慢学。   徐望川笑着说:“就是我弟弟,昨天刚接回家,暮蝉担心学习进度跟不上,所以眼睛都没好,就赶紧来学校报到了……”   “云东转过来的啊……那边很落后吧?”   有人小声窃窃私语:“怎么转到了我们班上?别到时候拉低我们班平均分吧……”   “眼睛都瞎了还要来学校,好学是好学,但进我们班可不是光靠努力就行……”   “诶徐望川,这是你妹妹啊?长得还挺好看。”   嘁嘁喳喳的议论声里,一道声音就像石子砸进湖里,“咚”的一下,带着一股不管别人死活的劲儿。   教室里的议论声一下就停了,徐暮蝉也缓缓转向右边,拧着眉,一字一顿非常认真地说:“我、是、男、的。” [8]第 8 章:哥哥不仅会保护他,也不允许他跟任何人交朋友。   说话的男生是坐在徐暮蝉右边的魏峣。   相貌和声音一样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莽气,身形高大,五官硬朗,是那种光看长相就不好惹的类型,坏学生气质跟整个卓越班格格不入。   刚才徐暮蝉过来的时候他正趴在桌子上补觉,结果刚睡了没几分钟就被吵醒了,只模糊听见新来的转学生好像是徐望川的什么人。   他转头一看,转学生皮肤雪白骨骼纤细,灰色长袖T恤配黑色工装裤,看着还挺有个性,虽然只看见半张侧脸,但那皮肤白的……魏峣的瞌睡虫顿时一扫而空,就探身过去凑热闹。   听见徐暮蝉的话,魏峣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有点近视,今天又恰巧没戴隐形眼镜,眯着眼睛凑近,将转学生细细打量一遍,拽拽他垂在肩膀上的发尾,歪着脑袋一脸疑惑:“真是男的啊?一男的怎么长这么白,还留这么长的头发,跟女生似的。”   还有一句好像有点变态他吞下去了没说:怪漂亮的。   徐暮蝉不是很喜欢这个说法,以前读初中的时候常有同学说他长得太白净像女孩子,男生不愿意跟他玩,女生的活动他又参与不进去,这种情况直到高中之后才有所改善。   至少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见有人当面说类似的话了。   原本打算换了新环境要跟新同学们融洽相处的徐暮蝉缓缓歪了下头,没有神采的眼睛眨了眨,捕捉到了魏峣的方位,嘴唇勾起,嗓音温和地说:“这位同学如果有性别认知障碍,应该去看医生,而不是到处质疑别人。”   说完之后脸上虚假的笑意立刻收敛,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将两只耳机都戴上了。   魏峣有点发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有跟魏峣玩得好的男生起哄:“嚯!小瞎子还挺拽!”   “诶魏峣,你发什么呆呢,人家骂你有病没听见啊,你要不去医务室看看?”   “我看人家转学生也没说错哈哈哈……”   徐望川出来打圆场,道:“魏峣你别在意,他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魏峣脸色一点点变青,手指隔空指了指徐暮蝉,又想起来他是个瞎子看不见,磨着牙说:“徐暮蝉是吧?我记住你了!”   徐暮蝉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无动于衷。   卓越班新来的转学生是个瞎子,还特别拽,第一天就把南明小霸王给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消息很快就在各个学生群传开来。   徐暮蝉对此一无所知,他认真地听完了剩下的两节课。   因为眼睛看不到的缘故,他必须注意力高度集中才能将老师讲的内容记下来再进行理解,好在寒假的自学派上了用场,虽然跟得有些艰难,但好歹能听明白大部分。   两节课上完,徐暮蝉有些疲惫。   这时候到了午休时间,徐望川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南明是不允许学生点外卖的,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吃饭,徐暮蝉其实有点累不太想动,但想想得尽快记住去食堂的路线,就还是跟徐望川一起去。   路上难免又碰到许多学生,徐望川在学校似乎人缘不错,不少人主动过来跟他打招呼说话,然后看见了旁边拄着盲杖的徐暮蝉,就会顺着多问几句。   问题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问题,但是徐望川却回答得不厌其烦。   徐暮蝉觉得可惜就是徐望川手里没有喇叭,不然他可能会用喇叭告诉全校的师生,徐暮蝉这个眼睛不知道能不能治好的小瞎子,是从云东来的。   成绩是不太好,不过人好学,身残志坚。   你问云东哪儿?   那谁知道,多半哪个山沟沟里呗,百度地图上都不一定能找到定位的地方。   就差把徐暮蝉的身份证号都报一遍了,当然他没报可能不是不想报,而是因为没见过徐暮蝉的身份证。   “徐望川。”   徐暮蝉忽然停下来,微微侧过脸面朝徐望川的方向叫道。   “怎么了?”   正跟人聊得兴起的徐望川回头,温和语气将不耐烦隐藏得很好。   徐暮蝉说:“要不要我把身份证给你?”   徐望川一时没明白:“给我身份证干什么?”   徐暮蝉仰着脸,微微笑着说:“让你把我的身份证也给大家报一遍啊。”   这句话太无厘头,有路过的学生听见,“扑哧”笑出声,又捂住嘴巴,目光兴奋地在这兄弟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脸上全是吃瓜的兴奋。   徐望川也听见了那些压抑的笑声,他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难看,到底是冲动的年纪,再能装这时也有些维持不住友好的表象:“你什么意思?”   徐暮蝉很直接:“我不喜欢你到处跟别人说我的隐私。”   徐望川脸色涨红,他想解释什么,但是四周投射的目光让他开不了口。反而是徐暮蝉挺拔地站在那儿,对别人的目光言语无动于衷,衬得他仿佛变成了小丑一样。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其他人可能对你比较好奇……”   徐望川很想拔腿就走,但想到养父母,却不敢就这么把徐暮蝉抛下,只能咬着牙站在原地。   徐暮蝉点到为止没有再争辩,拄着盲杖继续往前走,发觉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又停下来问:“你还去食堂吗?不去的话我给司机打电话,让他带我认路也可以。”   “……”   这分明就是威胁,徐望川没控制住表情,脸色有一瞬狰狞。   不过很快他又调整好了情绪,硬生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追上去温声说:“妈妈把你交给我了,我有责任照顾你,走吧。”   短短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徐暮蝉也不在意,拄着盲杖专心记路,并不在意徐望川心情如何。   毕竟他回家的第一天这个养兄就表现出了隐隐的恶意,他已经被徐暮蝉划进了不必理会的清单里。   两人往食堂走去,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不远处的魏峣盯着那小瞎子格外挺拔的背影,扭头对狐朋狗友们说:“这么看,他对徐望川这个哥哥态度差多了,对我好像还算友好?”   有了徐望川当众出丑做对比,魏峣觉得小瞎子之前让自己去看医生的面目都可爱了起来。   狐朋狗友们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他:“峣哥不行咱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要是没钱兄弟们去给你水滴筹!”   魏峣挨个踹了一脚:“都滚吧!”   意识到徐暮蝉只是看起来软和,实际上是个扎手的刺猬之后,徐望川没敢再作妖。   不过他可能是实在憋不住气,吃饭吃到一半,就借口要上厕所把徐暮蝉独自留在了食堂。   徐暮蝉的位置在一楼角落,是个大四人桌,徐望川一走,空下来的位置就被人占了。   有三个人端着餐盘坐过来,笑嘻嘻地跟徐暮蝉说话:“新来的,看你挺拽嘛,听说你连魏峣都敢惹?”   徐暮蝉看不见这些人的样子,但是听对方流里流气的语气,就知道来者不善。   他没有理会,低着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见他低着头不理人,领头的金启不爽地踹了下桌腿,铁制餐桌在瓷砖地面上摩擦出刺耳声响。   食堂安静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有人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动静,不过他们又不认识,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南明虽然是外人口中的贵族学校,升学率也遥遥领先,但这不是还有国际部嘛,总有一些家境好又不学无术的少爷小姐们靠着家里的关系进来,没少在学校里惹是生非。   这种事大家其实都有些见怪不怪。   徐暮蝉其实也见怪不怪。   看来哪里的学生都是一样的,再好的学校,校园霸凌这种事也不鲜见。   徐暮蝉有丰富的应对经验,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他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握住手机,已经准备给班主任打电话了——之前存下班主任电话的时候,徐暮蝉就把对方的电话设了快捷拨号。   不过就在要拨出的时候,徐暮蝉又迟疑了一下。   他想起很早之前,大概是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因为太过瘦小被班上的同学欺负,他是想反抗的,但是他那时候又瘦又小也没有力气,一对三没打赢,气得在回家在路上哭了一路。   回家之后哥哥就出现了,问他伤怎么弄的。   徐暮蝉当时很害怕,但是被孤立和打架输了的委屈占据了上风,最后还是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哥哥听。   哥哥听完,什么也没有说就消失了。   但是第二天徐暮蝉去上学的时候,就听说打他的三个男生倒了大霉,一个上厕所时滑倒,脸朝下摔进了蹲坑里,吃了一脸屎尿不说还磕掉了门牙;另外两个则是玩双杠的时候撞在一起摔下去,一个断了胳膊一个断了小腿。   后来又发生过几次类似的事情,就再没有人敢欺负徐暮蝉了。   当然,也没有人敢和徐暮蝉交朋友,他们私底下说徐暮蝉是扫把星,谁靠近他谁就会倒霉。   徐暮蝉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反正他来学校是为了学习,无所谓能不能交到朋友。   但徐暮蝉后来渐渐发现,好像确实谁靠近他谁就会倒霉。   哥哥不仅会保护他,也不允许他跟任何人交朋友。   徐暮蝉心想,现在哥哥既然不理他了,那他在学校里交新朋友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于是他松开了手机,微微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细声细气地问:“你们找我有事吗?是想和我交朋友?”   “交朋友?”   坐在他旁边的梁勇像听见了什么世纪大笑话一样,笑得趴在桌子上,眼泪都快出来了,问对面的两个同伙:“喂,问你们呢,你们要跟他交朋友吗?”   金启笑嘻嘻踹他一脚,朝徐暮蝉伸出手,说:“是啊,我们想跟你交个朋友,明天下午放学体育馆器材室正式认识一下,我们带你认识几个新朋友,敢不敢来啊?”   徐暮蝉明明眼睛看不见,但却准确地握住了杵到面前的手,也跟着笑起来:“好啊。” [9]第 9 章:“阿蝉,是我的。”   少年身形单薄,被三个男生围住,明明他才是个头最高的那个,却莫名显露出几分弱势,显得可怜。   “不是?”魏峣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狐朋狗友:“他脑子坏了吧?竟然觉得金启那三个傻叉找他是为了和他交朋友?”   魏峣顿时又不觉得小瞎子怼自己的面目可爱了,觉得自己大概眼睛也瞎了,这根本就是个傻不拉叽的二百五:“他怼我和徐望川的劲儿呢?怎么碰见金启就怂了?”   狐朋狗友里一个叫温大江的和魏峣关系最铁,听见这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伸手就去摸魏峣额头,嘴里叨叨着:“老魏,你烧糊涂了吧?”   有人忍笑说:“我看是发.骚了。”   “对啊,峣哥,那小瞎子长得再好看也是个男的,男的!再好看有个屁用!”   魏峣拍开温大江伸过来的手,冷笑道:“我看你们是找死!我这不是觉得这小瞎子好玩吗,整天被关在学校里养猪一样,不得找点乐子?”   狐朋狗友们对此无话可说,只得奉陪到底:“得,那爷您这乐子也被金启他们瞧上了,管么?”   金启那一群人是高三国际班的,在南明一向风评不太好,不像魏峣虽然也占着个“南明小霸王”的名号,但其实是凭实力进的卓越班,虽然是卓越班里的吊车尾吧,但那也算是凤尾了。   而且他从来不在校内惹事,人虽然霸道了点但也不会像金启他们主动霸凌同学,真有什么事情都是校外解决,用江湖上的话说,峣哥那叫一个仗义!   不过社会你峣哥也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三好学生,他摸着下巴想了想,说:“管什么?等在金启那里吃了亏,就知道谁才是好人了。”   说是这么说,但又伸长了脖子往角落那桌看。   金启已经带着人走了,徐暮蝉独自坐在角落里,带他过来的徐望川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大概是不想等了,一手端起餐盘,一手拄着盲杖,慢慢吞吞像只小乌龟一样找路去还餐盘。   午休时间正是食堂人流量高峰期,食堂里的桌椅又挨得近,他显然对路线不熟,虽然有盲杖探路,走得也很慢,但还是难免这里磕一下那里碰一下,走得磕磕绊绊。   魏峣嘀嘀咕咕:“是不是傻,看不见不知道找人帮忙?”   刚说完,就看见一个女生端着餐盘凑了过去,女生穿着南明黑白蓝相间的校服,个头瘦小,扎个低马尾,有点眼熟。   魏峣用胳膊肘死命捅旁边的温大江:“那是谁?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温大江无语:“少爷,那是何佳麒,跟我们一个班的,能不能眼熟吗?”   何佳麒轻轻碰了下磕磕绊绊前行的新同学,轻声说:“徐暮蝉,你是要去还餐盘吗?我带你过去吧。”   徐暮蝉愣了下,接着反应过来道谢,才跟在何佳麒后面。   还餐盘的地方其实不太远,几步路就到了。   “给我吧,我帮你放。”何佳麒顺手从徐暮蝉手中把餐盘接过来,一起放在了回收的餐车上。   徐暮蝉很少接收到这样明确的好意,他又道了一次谢。   “我叫何佳麒,跟你一个班的,就坐在你前前桌。”   何佳麒像是有话要说,略作犹豫后,还是鼓起勇气小声提醒:“刚才来找你的人是金启,他们是高三国际部的,在学校风评一直不太好,经常捉弄同学,我也……被他们捉弄过,你还是别太相信他们。”   说完之后,何佳麒鼓起来的勇气也用完了,便低着头匆匆忙忙走了。   徐暮蝉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发现对面的人好像已经离开了。   他原地愣了会儿,将新同学的名字记在了心里,才慢吞吞地拄着盲杖摸索着往食堂外走。   刚走出两步,消失很久的徐望川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抓住徐暮蝉:“暮蝉,原来你在这里,你眼睛看不见,还是不要乱走的好。”   徐暮蝉没有跟他解释,跟着他脚步往外走:“我们回教室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徐望川打量他的神色,本来想试探一下他对金启的态度,但是转念一想金启那帮人捉弄起人来没轻没重的,明天万一有点什么事,他最好还是不知为妙。   这样到时候追究起来,问到自己身上,也不至于露出马脚。   这么想着,徐望川就格外温和地说:“好,我们回教室吧,司机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要的东西送来了。”   司机送来了徐暮蝉要的录音笔,还有一个下载了所有电子教材的老年人手机。   老年人手机有按键,操作起来比开了无障碍模式的触屏手机还要更方便一点,徐暮蝉很喜欢。   他摸索了一会儿,就弄清楚了录音笔和手机的大致功能按键。   到了下午上课,有了录音笔辅助,徐暮蝉将课堂内容记录下来,到晚自习的时候再反复重听吃透,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问旁边的徐望川,倒是比一开始学起来轻松许多。   他发现云东的课程和南明其实大差不差,但是南明显然要学得更深入一些,很多内容在云东时老师都是一带而过了,但是南明的老师却会深入拓展。   徐暮蝉的基础很扎实,基础部分不用太担心,后面只需要想办法把深入拓展的部分追上来就可以。   意识到这一点的徐暮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晚自习结束回家时,嘴角都一直翘着。   心情很好的徐暮蝉给所有人好脸色,包括昨晚拒绝了他的供奉的哥哥。   晚上等所有人都回房休息之后,徐暮蝉又偷偷摸摸去厨房拿了一个鸡蛋,跟生米拌好之后插上细香,恭恭敬敬地放在神龛前方。   徐暮蝉盘腿坐在木地板上,放置神龛的柜子刚好到他下巴,他双手按着柜子底板,下巴搭在手背上,身体前倾,整张脸离神龛很近,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学校里的事情。   “新学校的老师讲课要好懂很多,我虽然看不见,但是多听几遍录音,也都能听懂。”   “学校环境也很好,我听其他人聊天,说学校还有个很大的图书馆,里面有很多书。”   “学校里还有很多社团,平时活动也很多,不过我现在看不见,估计也加入不了社团。”   “哦,我今天在食堂还遇见了几个高三的学哥,他们人很好,还说想跟我做朋友。”   徐暮蝉眨了下乌溜溜的眼睛,唇边抿起一个浅浅的笑容,似乎有些羞涩,也有点期待:“感觉新学校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哥哥我明天也带你一起去好不好?我想让你看看我的学校和朋友们。”   少年人的声音清亮又柔软,一双乌黑水润的眼睛因为失明无法聚焦,却不妨碍它雾气蒙蒙地,引诱猎物上钩。   房间里的阴影在少年背后蠕动、聚集,从平面扭曲拉长变成立体的人形。   过于浓郁的黑影站起来足有两米多高,祂的双臂张开形成一道看不见的牢笼,将徐暮蝉笼罩其中,腰背弓起,细长的脖子低垂下来,在徐暮蝉耳边发出嘶声:“阿蝉,是我的。”   困于笼中的少年一无所觉,他侧着耳朵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得到回应。   如果之前他还不能确定哥哥到底有没有跟着过来,但是在早上发现手指上的伤口莫名痊愈之后,他就笃定哥哥肯定跟来了。   虽然他始终不愿意现身,但是没关系,只要来了就行。   徐暮蝉笑眯眯地又趴了一会儿,等香烧完,房间里的气味散去,才慢吞吞地坐起身,将柜子门关上,去卫生间洗澡。   他不知道,他的哥哥正趴在他背上,四肢紧紧缠绕着他,跟着他一起进去。   这一晚徐暮蝉睡得很早,因为第二天一早他要去医院检查眼睛。   只是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间听见门把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还有人在耳边幽怨地叫他的名字,又尖又细,扎得耳朵生疼。   徐暮蝉眉头紧蹙,睫毛不安地颤动着,眼看着快要醒来,一双手及时捂住了他的耳朵。   没了恼人的声音,徐暮蝉神色变得安稳,再次陷入沉睡中。   确定人睡着了,高大的黑影松开了手,戾气极重地出了门。   浓稠如同石油一般的阴影从门缝下流出来,沿着走廊上游走巡视——刚才那敲门的东西,在祂出来的一瞬间,已经不见了踪影。   但黑影并不罢休,将整个一楼都巡查遍之后,便顺着楼梯往地下室滑去。   夜里的地下三层寒气深重,如有实质的白雾弥散,只能隐约看见深红色的神龛,以及神龛之中供奉的神像。   一米多高的喜神像被红布盖着,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新鲜的水果供品,两侧燃着两指粗的雕花香烛。   黑影在神龛前顿住,不断涌动的形体有几分凝固,仿佛遇见了什么困惑难解的难题,所以一下子凝滞了。   但片刻之后,祂再次动起来,石油一样浓稠的黑影沸腾翻滚,像被碰倒的墨水,又像蔓延的霉菌一样沿着案几的桌腿向上攀爬。   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转瞬之间案几连带上面的贡品就变成了一堆一堆漆黑的残渣,而黑影的面积还在不断增大,越来越浓,越来越深,裹挟着磅礴的阴煞之气,朝着中心的喜神像蔓延过去…… [10]第 10 章:“阿蝉好乖。”   如同霉菌一般快速蔓延的黑影转瞬之间已经淹没了喜神像的小腿部分,喜神像周围的雾气剧烈翻滚起来,像煮沸的茶壶一样不间断发出“呜呜”的尖鸣声。   汉白玉雕就的神像也好似要融化了一般,灰白色的表面逐渐溢出一层蜡黄的油脂,僵硬的躯体继而开始软化、变形……仿佛正在从死物转变成活物。   原本横放在身前结印的手犹如卡顿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动起来。   每动一下,黏稠的油脂就往外溢出一层,制造出让人不适的湿润黏腻声响,盖在神像身上的红布逐渐被溢出油脂浸透,裹尸布一样黏在神像表面,清晰地印出神像脸部那张不断张大的、长满了锯齿的大嘴……   潮水一般涌动的黑影见状,速度又加快几分,转眼已经从小腿侵蚀到大.腿部分。   但就在祂还要继续往上时,就见喜神像僵硬笨拙的手臂,忽然变得如同人体一样柔软灵活——细长的手指并拢,尖锐的爪钩直直插入大.腿中段,再用力横向一切——   一米多高的喜神像被从大.腿中部整齐斩断,尚未被黑影侵蚀的上半部分“咚”的一声砸落在地上,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浪,整个地下室瞬间警报声长鸣。   “怎么回事?”   徐庆明和许知菲同时被尖锐的警报声叫醒,夫妻两人披着睡袍匆匆下楼,就看见徐望川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三人在楼梯口碰面,俱是脸色发白,心惊肉跳。   “警报好端端怎么突然响了?”   徐庆明很有身为江城巨富的自觉,对安全问题十分重视。虽然橡树庄园拥有一流的安保,但他并不只依赖庄园安保,在别墅装修的时候又额外配备了一套独立的安保系统。   尤其是供奉着喜神像的地下三层,进出都需要门禁卡,连用了多年的保姆邱阿姨也没有负三层的权限。   徐望川咽了咽口水,说:“我好像听见‘咚’的一声巨响,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徐庆明脸色难看,一马当先:“下去看看。”   三人下了负三层,徐庆明先解除了警报,发现负三层的防盗玻璃门好好关着,并没有任何被闯入的痕迹,他带着疑惑刷卡进门——   感应灯自动打开的瞬间,三人看清了地下室的情况,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神像好好怎么会倒了?”   许知菲捂着心口,头一阵阵发昏,不知为什么,她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徐庆明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他见红布还好好盖在喜神像身上,但下部分却仿佛空瘪瘪的,便壮着胆子上前,先双手合十说了一声“得罪”,才伸手按了按——   “下面是空的。”   徐望川脸色惨白:“是不是摔碎了?”   徐庆明目光在空旷的地下室扫视,沉声说:“这哪里有碎片?”   他们没敢揭开红布,但是那层红布不算厚,依稀可以看见下方透出的神像轮廓,整个喜神像从大.腿往上的部分都是完整的,大.腿以下的部分却断了。   断掉的部分不翼而飞。   这事太过诡异,三人只得点香拜了拜,郑重其事地告了罪,然后才退了出去。   回到客厅里,许知菲捂着心口坐在沙发上,心存侥幸地说:“会不会是进了贼?神像是被贼给弄倒的?”   徐庆明并不觉得如此诡异的事情是贼干的,但他见妻子面如金纸摇摇欲坠,养子也惶惶不安,没有再继续吓唬他们,而是疲惫地说:“你们先去休息吧,我来联系大师,请他明天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徐望川魂不守舍地应了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徐暮蝉的方向,说:“这么大的动静,暮蝉怎么没醒?”   他这一提醒,夫妻二人才想起还少了个人、   许知菲迟疑道:“暮蝉眼睛看不见,可能醒了但是没有出来。”   徐望川说:“我去看看。”   徐暮蝉本来是醒了的,地下室的动静太大,他一瞬间就从梦中惊醒,但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被一双手捂住了眼睛,另一双手捂住了耳朵。   从地下室归来的黑影坐在床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轻轻的古怪声调,那声调拽着徐暮蝉沉入更深的梦境之中。   等他熟睡之后,四只手才同时松开,转而将熟睡的少年抱起来禁锢在怀里。   还处于发育期的少年身形单薄纤细,像一棵刚刚抽芽还未来得及舒展枝叶的鲜嫩小树苗,被两米多高的黑影用抱婴儿的姿势包裹在怀抱中,显得格外娇小脆弱。   黑影满足地晃了晃手臂,头颅低垂下去,在他耳边笑:“阿蝉好乖。”   少年陷入深梦浑然不觉,淡粉色的唇.瓣微微启开,呼吸带出细微的气流。   黑影抱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模糊的面部逐渐显现出五官的形状,然后才低头贴上了那饱满丰润的唇。   一开始只是贴着,之后就不满足地品尝起来,过于美味的气息激发了原始的食欲,黑影身侧伸出数不清的手臂,每一只都争先恐后地按在少年身上,密不透风地将他禁锢住。   少年在梦中似有所觉,长眉微蹙,不太舒服地发出轻哼。   那些按在他躯体和四肢上的手臂又潮水般地缩回去,只剩下两只手轻轻托起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捏住下巴强迫他张开嘴,然后黑影便再次贴上他的唇瓣,细长的舌头卷成管状,从微启的唇瓣探入,经由口腔、食管,直接抵达胃部,将源源不断的养料输送过去。   新鲜的养料不太好消化,虽然预先处理过,少年还是被噎得直翻白眼,纤细的脖颈后仰弯折,不受控地发出难受的呜咽声。   好在这一切很快,也就短短两三分钟,黑影就结束了喂食,意犹未尽地松开手,将少年放回了床上,还生疏地模仿人类的姿态拍哄几下。   就在祂弓起身准备钻进被子里时,房门被“咚咚”敲响。   “暮蝉,你醒了吗?”徐望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黑影缓缓扭过头,两只手捂住徐暮蝉的耳朵,第三只手不断拉长,一直伸到门把手的位置,握住门把手轻轻拧开——   房门发出“吱呀”的轻响。   徐望川的手刚抬起来,房门就在没有任何风的情况下,自动打开了一道人宽的缝隙。   门缝后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徐望川却莫名觉得,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黑暗深处凝视着自己,这种认知让他头皮发紧,但可能是喜神像忽然出问题让他感到了某种紧迫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地下室出事,跟徐暮蝉脱不了干系。   那么大的动静,正常人怎么可能毫无反应地继续睡?   徐暮蝉是瞎了,又不是聋了。   这么想着,徐望川吞咽一下,壮着胆子推开门走进去。   他本来想开灯,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墙壁上摸了半天,却没有摸到开关。   他无奈之下只得放弃,转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手电筒光线昏惨惨,像蒙了一层雾气不太明亮,徐望川只看见床上依稀有个隆起的人影,应该是徐暮蝉。   难不成还真睡得这么死?   徐望川心里犯嘀咕,但某种心理促使他继续往床边走,只是他迈出了一步、两步、三步……无数步,明明近在咫尺的床,依旧和他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好像他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一样。   徐望川意识到了问题,恐惧从紧绷的头皮蔓延到尾椎骨,冷汗一滴滴落下,他想停下,想要出声求救,却一个也做不到。   双.腿失控一般往前迈步,小腿因为太过紧绷和过度运动已经开始抽筋。   “望川?暮蝉睡了吗?”   就在徐望川快要绝望的时候,许知菲压低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禁锢住徐望川的力道瞬间卸去,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满脸惊恐地去看床上的人。   这次他终于看清楚了,徐暮蝉半张脸缩在被子里,神色安宁,睡得很熟。   方才那诡异的一幕仿佛只是幻觉。   但徐望川很确定那不是幻觉,残留的恐惧感让他不敢再往前,屏住呼吸绷紧了身体小心翼翼地后退。   刚踏进房门的许知菲也被他挡住了。   徐望川克制住颤抖,轻声说:“暮蝉还在睡,我们先出去吧。”   第二天起床,徐暮蝉神清气爽。   他将之归结为人逢喜事精神爽。   洗漱完出门,却发现徐庆明夫妻还有徐望川竟然都已经起来了,三人在客厅里说话。   奇怪的是家里除了保姆邱阿姨的声音,还有多出来好几个人的声音,闹哄哄的。   徐暮蝉拄着盲杖走上前,恰好听见了他们说的内容,有些诧异地出声:“家里昨晚进贼了?”   徐庆明和徐望川几乎一.夜没睡,许知菲靠在沙发上小睡了一会儿,精神状态也不佳。   脸蛋白里透红精神熠熠的徐暮蝉杵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徐望川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你睡得太沉了,夜里那么大动静都没有把你吵醒。”   徐暮蝉越发茫然,他是真的一点动静没听到。   他脸上的疑惑太真实,徐望川找不到半点破绽,以至于一时半会儿也猜不透昨晚自己遇见的怪事跟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地下室遭了贼,不过好在没有损失什么财物。”   许知菲拉着徐暮蝉坐下,温声说:“就是本来说今天早上要带你去医院做检查,现在这个情况只能往后推一天了。”   家里进贼确实是大事,徐暮蝉表示理解,说:“早一天晚一天也没有关系,那我今天还是去学校。”   许知菲点点头,心力交瘁之下也没有精力再跟他多说什么,只是嘱咐说:“邱阿姨做了早餐,你吃了再去。”   徐暮蝉点点头,被邱阿姨领到餐桌边吃早餐。   剥鸡蛋的时候徐望川也坐了过来,虽然看不见,但徐暮蝉总觉得他在打量自己,于是歪了歪头,朝向他的方向问:“有事?”   徐望川对上一双无神的盲眼,却心虚地别开视线,随意找了个话头:“校服定做要半个月,妈妈说让你先穿我的校服,我还有一套备用的没有穿过,吃完早餐你跟我去房间拿吧。”   南明要求学生统一穿校服,周一升旗以及典礼等穿礼服款校服,平时则是根据季节两套运动款校服轮换。   徐暮蝉是中途转学,自然没有现成的校服,只能另外去定做,定做周期最快也要半个月。   想想自己半路转学过来已经够惹人注目了,要是再穿着日常衣服走在一堆穿着校服的学生里,确实太过扎眼,徐暮蝉便干脆点头应下:“好,那等定做好后我再还你一套。” [11]第 11 章:“怎么办啊哥哥,他们都想欺负我。”   徐望川的校服徐暮蝉穿着有些过于宽松,不过眼下也没有办法,只能将就着穿了。   换好校服,徐暮蝉回房间将供奉在神龛里的石像拿了出来,偷偷放进了斜挎包的一角,隔着布料按了按里面的神像,他笑着说:“哥哥,我们去上学吧。”   到学校的时候还早,徐暮蝉从车上下来,跟徐望川一起往学校里走。   旁边的徐望川不知道在干什么,没有说话格外安静,徐暮蝉拄着盲杖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靠耳朵捕捉四面八方的动静。   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们在经过徐暮蝉身边的时候,总会莫名放慢了步伐,用自以为徐暮蝉听不到的声音小声交谈:   “这就是那个转学生吧?他怎么得罪金启了?”   “不知道,金启那帮人你还不知道,说不定就是看转学生长得比他帅心生嫉妒。”   “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啊?”   “算了吧。又不认识,到时候惹到金启就麻烦了。”   徐暮蝉侧耳细听,大概听明白了,南明的学生有好几个大群,里面各个年级的学生都有,没有老师。   昨晚金启在几个大群里发了消息,说是今天下午放学后,器材室会有精彩表演,邀请大家有空去看热闹。   一开始很多学生并不知道金启说的热闹是什么,还以为真有表演,后来有人科普了食堂里发生的事,大家才知道金启所说的热闹,就是新来的盲人转学生。   有人和金启臭味相投,兴致勃勃地猜测金启准备怎么整新来的转学生;   也有人觉得金启欺负一个盲人实在没品,不愿意掺和。   不过金启家里有钱有势,又是南明出名的记仇小心眼,就算有不赞同的,也没有谁愿意为一个没交情的转学生出头。   所以早上上学时,经过徐暮蝉身边的学生都要放慢脚步多打量他几眼,或是同情怜悯,或是看幸灾乐祸。   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微妙恶意,徐暮蝉微微低下头,将手伸进斜挎包里,摸了摸里面光滑冰凉的石像,轻声喃喃:“怎么办啊哥哥,他们都想欺负我。”   略长的头发顺着脸颊弧度垂落,恰好遮住了他隐秘翘起的嘴角。   从徐望川的角度过去。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少年神态怯懦地垂着头,那张十分出众的容貌因这畏畏缩缩的姿态失色不少。   徐望川翻看群里的聊天记录,看着金启在群里大声昭告要如何“欢迎”新来的转学生,嘴角不由越翘越高。   昨天晚上感受到的惊吓和恐惧消退,被卑劣的兴奋所取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金启放话的缘故,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很太平,徐暮蝉专心致志地听课学习,仿佛对针对自己的恶作剧还一无所知。   班上的学生可能对新同学抱有好奇,但无奈新同学并不是热情开朗的性格,上课时认真听讲,下课后就戴上了耳机,看起来不像是别人在孤立他,而像是他孤立了全世界。   坐在他右手边的魏峣倒是一整天都仿佛屁.股底下长了草,坐立不安。   他好几次想要跟旁边的小瞎子说说话,顺便提醒他一下,但是对面根本不给他机会,一下课就利落地摸出耳机戴上了。   魏峣甚至怀疑他在戴着耳机装X,放轻了动作凑过去,出其不意地将一只耳机抢过来凑在耳边,洋洋得意地说:“让我听听你在听什——”   话没说完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整个人虎躯一震——他竟然在耳机里听见了班主任老万的声音。   再仔细一听,原来是老万刚才在课上讲的内容。   ——这小瞎子竟然把上课的内容录了下来,下课又重新听一遍。   魏峣:“……”   他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感,说话都结巴了:“啊……你在听这个啊……你、你就这么爱学习?”   徐暮蝉从耳机被抢走之后就不快地蹙着眉,他记得魏峣的声音,对这位同学的印象并不好,语气也冷下来,手掌摊开:“耳机还给我。”   魏峣讪讪把耳机还回去,又忍不住说:“你这样学效率很低吧?你要是听不懂,可以来问我,我勉为其难教教你。”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整个人都别扭极了,又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大善人,热心帮扶失明同学,评个三好学生也没有问题。   徐暮蝉反问:“你年级排名多少?”   魏峣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说:“上一次考试一百一十二名。”   “哦。”   徐暮蝉戴上耳机,转过了头。   年级一百一十二名。   徐暮蝉从上小学开始,每次考试就没掉出过年级前三。其实说前三都是谦虚了,基本都是第一。   魏峣从小瞎子短短一个字的回答里品出了微妙的嫌弃,他不可置信地拔高声音:“你还嫌弃我?”   徐暮蝉戴着耳机,根本不搭理他。   魏峣待要拍桌而起,却发现四周的人都看了过来,又讪讪坐了回去。   又见斜对桌的发小温大江还伸着脖子往他这边看,跟个长脖子王八似的,就恼羞成怒吼了声:“要上课了,温大江你还东张西望什么东西?!”   温大江朝他比了个向下的大拇指。   魏峣回以竖起的中指。   认真学习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徐暮蝉听到放学铃声响起时,才意识到竟然就到了放学的时候。   这个时候正常该去食堂吃晚饭,不过徐暮蝉还要去器材室见自己的“新朋友们”,便跟徐望川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有别的事,不去食堂了。   徐望川当然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也不多问,笑眯眯地看着他拄着拐杖离开。   魏峣隔着老远看见,嗤了声,说:“那孙子还笑呢,他肯定看到群里消息了,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鸟,平时倒装得人五人六的。”   温大江说:“魏爷眼里就没有好鸟,行了,魏爷咱能去食堂吃饭了不?小的要饿死了。”   魏峣满脸嫌弃:“你是饭桶吗?你吃去吧,我不吃!”   说完就大步流星朝着小瞎子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徐暮蝉只去过操场,并没有去过器材室,不过器材室在体育馆,而体育馆就在操场边上,他凭借记忆摸索着走到操场升旗的地方,竟然碰到了何佳麒。   何佳麒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小声而快速地说:“你是不是要去器材室?金启他们骗你的,他们不是想跟你交朋友,只是想让你出丑。”   她看着双眼无神的少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语气也不由急切起来。   她觉得徐暮蝉和自己是一样的,她们都是从小地方来到了这所学校,跟这所学校里非富即贵的少爷小姐们格格不入。   南明是一贯制学校,整个学校有过半的学生从小学、初中再到高中,都在南明就读。   他们家境相仿,又在同一所学校就读,自小认识,天然就形成了同盟。   而像她这种家境不好,靠着勤奋努力考进来的外校生,很难融入其中。   徐暮蝉虽然有个好家境,可他双目失明,又是从云东中途转过来,处境不会比她好多少。   何佳麒低声说:“金启他们不是好人,你相信我,别去了。”   徐暮蝉听出了女孩声音里隐藏的难过,好像她曾经在某一刻也经历过这样的难堪,所以不希望他再次上当。   徐暮蝉不会主动交朋友,但也不会拒绝别人的善意,他侧了下脸,空洞的眼睛朝向何佳麒的方向,狡黠地眨了下,也小声说:“谢谢你的提醒,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何佳麒诧异地看着他,觉得眼前的少年一瞬间变得非常不同,好像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不像之前看上去那样呆板怯懦了。   她愣住,徐暮蝉又朝她笑了下:“同学,可以麻烦你告诉我器材室怎么走吗?我不知道路。”   何佳麒鬼使神差地指了路,说:“往右边走,你顺着跑道走到底,到了体育馆,往左转就是了。”   徐暮蝉摆摆手跟她告别,转身往右边跑道走去。   按照何佳麒的指路,徐暮蝉沿着操场跑道走到底,正摸索着左转找体育馆时,竟然有人主动来给他指路。   而且这会儿好心人似乎格外多,走了一个又来一个,第二个还主动给他带路:“同学,你这会儿去器材室干什么?”   带路的是个男生,和徐暮蝉说话却夹着嗓子。   但在他主动搭话的时候徐暮蝉其实就听出来了,这是昨天食堂里碰见三人之一。   当时金启坐在徐暮蝉对面,另一个叫梁勇的则坐在徐暮蝉旁边,而现在带路这个人就坐在金启旁边。   昨天三个人里就他出声最少,今天又故意夹着嗓子,估计以为这样徐暮蝉听不出来了。   徐暮蝉也没有戳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和朋友约在器材室见面。”   陈州,也就是带路的男生拼命憋着笑,朝不远处的两个同伙比画手势——金启和梁勇就在不远处,不过他们没有出声。   除了主导的三人之外,还有零星几个收到消息来看热闹的。   看见转学生被骗得三人耍得团团转,还有人拿出手机拍摄视频。   陈州带着人到了器材室,装模作样地打开门往里看了看,奇怪地“咦”了声:“你确定和你朋友约好了吗?器材室没有看见人啊。”   徐暮蝉露出疑惑的神色,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好骗样子:“是约好了的,可能他们还没有到。”   “哦,这样啊。”   陈州笑嘻嘻拉长了声调,突然伸手在徐暮蝉背上用力一推,将人推进了器材室,然后迅速关上器材室的大门,从外面锁上,哈哈大笑道:“那你去里面等他们吧。”   南明的器材室很大,是体育馆角落一间单独的教室,里面摆放着许多金属货架,放着或新或旧的体育器械。   不过这个时候体育馆人不多,器材室位置偏又没有开灯,从狭窄的窗户往里看进去,只觉得里面黑黢黢一片。   操场上的天光斜射进来,却无法完全照亮器材室,蒙昧之间反而越发鬼影幢幢。   胆小的学生傍晚之后都不敢单独来器材室。   金启三人笑嘻嘻地在外面说话:“怎么进去就没动静了,不会吓傻了吧?你们说他多久会哭着求饶?”   “要是别人,应该天黑之后就受不了了,不过瞎子会怕黑吗?”   “说不定比其他人更能撑哦,不如先去吃个晚饭再过来看,我要饿死了。”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远,将安静的器材室抛在了身后。 [12]第 12 章:“哥哥还会像以前一样,一直保护我吗?”   被关进器材室的徐暮蝉叹了口气,觉得这些喜欢搞霸凌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创意,来来回回就是这些幼稚小把戏。   这都什么年代了,被关起来了出不去,难道不会打电话求救吗?   那三个人竟然也完全没有考虑这个可能性,把自己关在这里就走了,徐暮蝉觉得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他配合这种弱智演出本来就是另有目的,自然不着急离开,而是慢慢吞吞地摸索着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将盲杖放在了旁边,从斜挎包里将石头神像拿出来抱在怀里,语气失落地说:“哥哥你不在,又有人欺负我了。”   “我还以为到了新学校,终于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   少年的语气越来越难过,低垂的侧脸映着后方昏暗的天光,看上去脆弱又可怜。   瘦弱的肩膀也微微缩着,在片刻的沉默后忽然猛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哭了,却又不愿意让人看见眼泪,于是自欺欺人地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窗外的魏峣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本来还想等这小瞎子吃点苦头自己再从天而降英雄救美,结果意外看到这一幕的魏峣难得良心隐隐作痛,再也等不下去,用力拍了拍窗户,大声叫道:“小瞎子别哭了,你等着我给你开门!”   说完他就往大门处跑,结果发现大门被锁住了。   魏峣又骂了一句,说了一句“你等着”,就飞起一脚踹上大门。   但是器材室的金属门显然要比魏大少爷的肉.体凡胎坚固牢靠,魏峣这一脚没把门踹开,险些把自己腿给折了,他痛得龇牙咧嘴却生怕被里面的人听到,面目狰狞地忍过了阵痛,才大声说:“你别怕啊,我去找金启那个傻叉拿钥匙给你开门,很快就回来。”   说完就一瘸一拐像阵风似的跑了。   缓缓抬起头的徐暮蝉:?   他认出这声音好像是同班魏峣的,但是他不太理解魏峣之前对自己也没有表现出多友好,甚至可以说还交恶过,怎么现在又忽然跳出来要救他了?   他可不希望魏峣多管闲事坏了自己的计划。   得快一点了。   这么想着,徐暮蝉便将神像装回包里,拄着盲杖站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大门方向走。   器材室里摆着许多金属货架,货架边上还堆放着各式各样的体育器材,有一些没来得及整理,摆放得十分杂乱。要是视力正常完全可以避开,可是对于双目失明又慌乱的少年而言,就显得障碍过多了。   就在他快要撞上一架货架的时候,面前的金属货架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移开,金属支架与瓷砖地面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徐暮蝉却仿佛被这动静吓到,竟然慌乱地大步往后退——但他身后同样是堆积了大量器材的货架,甚至有一些架子上放不下,直接堆放在过道边上。   眼看着就要被再次绊倒,少年身后的货架以及杂物都被一样样及时挪开,一时间整个器材室里充斥着各种尖锐刺耳的噪音。   徐暮蝉陡然停下脚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着脸四处找寻:“哥哥,是你吗?”   少年声音轻而柔软,透着一股浓浓的欣喜。   没有人回答。   少年神色显而易见变得失落,但他还是继续说:“哥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不听你的话非要离开村里回徐家?”   器材室里的动静没了,徐暮蝉周围两米的障碍物都被清空,器材室货架叠着货架,体育器材散落一片,犹如狂风过境。   徐暮蝉松开盲杖,原地蹲下来,抱着膝盖神色越发可怜:“我记得自己是被卖掉的,如果有其他办法,我也不想回来。可我的眼睛看不到了,云东没有好医院,攒的钱也不够看病,我以后都没办法上学了,村里人也不会管我……但是徐家有钱,还能送我去大医院,说不定有办法治好我的眼睛……”   徐暮蝉本来只是装可怜,但是说着说着,却好像真的委屈起来,眼眶微微泛起潮意,声音也有些颤抖:“我不想做一辈子的瞎子,我想考大学,以后再找一份好工作……”   少年肩膀微微颤抖,眼睫低垂,有透明的水珠“啪嗒”滴落在瓷砖上。   从知道自己很可能会失明的时候徐暮蝉没有哭,那时候他只是拼命地查资料,尽量为最坏的可能做充足的准备。   但现在他却哭了,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委屈。   黑暗中有幽幽的叹息声响起,徐暮蝉感觉酸涩的眼皮上有冰凉的触感传来,他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没有触碰到,仿佛那一刹那的触感只是幻觉。   “哥哥,你还是生气吗?”徐暮蝉带着浓浓的鼻音问。   回应他的是金属门被打开时发出的“吱呀”声响,有微弱的风从身后传来,是门开了。   哥哥为他打开了门,却依旧不愿意现身。   徐暮蝉想不明白缘由,但他没有忘记今天的目的,摸索着捡起了盲杖,吸了吸鼻子,对着安静的空气询问:“哥哥还会像以前一样,一直保护我吗?”   “村子外面有好多鬼祟,我看不见,很害怕。”   敞开的门被风吹得来回开合,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声,像是在催促徐暮蝉快出去。   徐暮蝉便明白了,他随意抹了把脸,弯起嘴角说:“谢谢哥哥,有哥哥在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   魏峣拿着钥匙拼命往回跑,生怕耽搁久了那小瞎子吓傻了。   为了尽快拿到钥匙,他直接和金启打了一架,左脸颊上不小心挨了一拳头,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不过这点痛比起救小瞎子于水火的兴奋感却什么都算不上,魏峣一阵风似的跑回了器材室,却看见原本被从外面锁上的器材室大门,现在却打开了一半。   他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连忙冲上去推开门,正和摸索着往门口走的徐暮蝉撞了个正着,要不是徐暮蝉走得慢,被大力推开的门扇估计会直接拍他脸上。   徐暮蝉顿住脚步,侧着耳朵听了会儿,迟疑问:“魏峣?”   魏峣大声喘气,看见徐暮蝉和敞开的门也有点懵逼,问:“谁给你开的门?”   徐暮蝉反应很快,语气疑惑地反问:“不是你打开的吗?”   魏峣挠挠头,觉得这事有点诡异,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干脆就拉着徐暮蝉的手腕把人往外面拉:“算了,不说这个,先出去再说。”   徐暮蝉被他拉得踉跄几步,走出了器材室。   不过他很快就挣脱了魏峣的手,拧着眉说:“我自己可以走。”   魏峣转过头,本来是想教育教育他,结果看见他发红的眼眶还有脸上风干的泪痕,一下子就结巴了:“你、你胆子也太小了吧?我一来一回也就耽搁了十来分钟,怎么就哭成这样了啊?”   徐暮蝉没想到会被外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顿时有点不高兴。   而且魏峣这人说话实在让人不爽,竟然还说他胆子小,因为他好心帮忙勉强加回来的一点印象分又一下子掉了回去,徐暮蝉转头“看”向魏峣右边,忽然问道:“魏峣,你旁边的人是谁啊?”   魏峣:????   他悚然转头看着自己左右两边,吓得越发结巴了:“大晚上的,你你你别乱说话啊,我旁边哪有人?”   徐暮蝉侧着脸像是在听,片刻后他转过脸朝向魏峣,语气疑惑:“但他说他是你哥哥。”   魏峣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前面确实有个哥哥,而且已经死了。   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徐暮蝉才刚转学过来,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魏峣感觉自己心脏病要犯了,他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两边瞟,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声音发颤地说:“别说了……要晚自习了,我们赶紧回教室吧,教室里人多……”   徐暮蝉听出他声音中的恐惧,歪了歪头问:“你怕鬼啊?”   魏峣顿时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压低了声音指责不懂忌讳的小瞎子:“大晚上不要提这个字,小心招来真的!”   徐暮蝉敷衍地“哦”了声,好心地没有再继续。   实际上他并不是吓唬魏峣,魏峣身边确实有鬼,而且不止一个,是好多个。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金启三人就回来了。   看见器材室敞开的大门,金启骂了声“操”:“魏峣那个傻.逼是疯了吧?忽然管什么闲事?”   魏峣来找他要钥匙,金启当然不肯给,他和魏峣虽然没有什么交集,朋友圈子也不重叠,不过彼此都听说过对方大名,这还是第一次正面对上。   金启本来以为魏峣会知难而退,谁知道对方一言不合就动手,疯狗一样。   虽然自己这边有三个人,但魏峣明显专门练过格斗,一对三都没落下风。金启没讨到什么好,嘴巴里现在还有铁锈味,他恼火地踹了器材室大门一脚,恶狠狠道:“这个仇我记住了,改天一定找他讨回来!”   旁边的陈州顺着敞开的大门器材室里看了一眼,被里面暴风过境的景象吓了一跳:“器材室的货架怎么全倒了,不会是魏峣那傻.逼发疯弄的吧?”   梁勇也看见了,好奇地走进去,抬脚踹了最近的那排货架一脚:“不至于吧?这货架这么重。”   金启心里窝火,哪有心思管什么货架不货架的,见两个人还有闲心思在那儿研究货架,骂道:“都别他.妈磨叽了,还走不走了?”   “走走走。”   梁勇见他脸色不对,跟陈州对视一眼,抬脚就要往外走。   就在他们准备出去时,原本大敞的大门突然被重重关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吓了三个人一大跳。   “谁他.妈在外面恶作剧?”   金启大步冲过去拉门,嘴里还在不重样地骂脏话:“妈的傻逼!被我抓住你就等死吧!”   他暴力拽几下门把手,却发现门根本打不开,这才意识到了问题,回头对梁勇和陈州说:“外面那傻逼估计把门锁上了,你给席龙打电话,让他来给我们开门。”   席龙是班上的体育委员,跟体育老师关系一向好,手里有器材室的钥匙,金启这把就是从他那里弄来后去另外配的。   梁勇掏出手机打电话,却发现手机竟然完全没信号。   “我手机没信号了,你的呢?”   陈州拿出自己的手机一看,也没有信号,于是扭头去问旁边的人:“金启,你手机有信号没?”   “我的也没有信号……”旁边的人咯咯笑着说,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是个女声,不是金启。   可不是金启,那是谁?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陈州,喉咙在极度的惊恐下失声,只有脑袋在身体本能的控制下像生锈的齿轮一样,一卡一卡地僵硬转过去,对上了一张满是恶意的惨白的脸…… [13]第 13 章:“阿蝉,是我的新娘。”   器材室出大事了。   听说高三国际部的三个学生傍晚时溜进了器材室,结果被不知情.人士锁在器材室过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上午高一上体育课时,去器材室拿器械才被发现。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至于在学生之中造成如此轰动,听说那个开门的高一倒霉蛋打开器械室大门,先是闻到了一股浓烈刺鼻的尿骚味,接着就看到三个鼻青脸肿、满身尿骚味的人形物体连滚带爬的朝自己冲过来,嘴里还鬼哭狼嚎叫着“有鬼”“救命”之类的疯话。   倒霉蛋没被鬼吓到,被这三位的疯癫状态吓得当场打了120。   因为当时正在上课,学生们只隐约听见了救护车的鸣笛声,非常遗憾地没能亲眼看见现场,但是这并不能阻挡八卦的热情,下课铃还没响,第一手的视频就已经被发进了校内各大群,然后被疯狂转发传播,很快连其他高中的校园群也都有人转发。   课间,魏峣点开视频,顿时“卧槽”一声:“原来那三个在器材室撞鬼倒霉蛋是金启他们!”   他顿时幸灾乐祸起来:“这三个傻叉,终于遭报应了吧。”   他开着外放,坐在隔壁桌的徐暮蝉听见了视频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里面那个叫陈州的男生叫得尤其惨烈,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着“有鬼”。   器材室有没有鬼,徐暮蝉最清楚不过。   要是真有鬼的话,那只能是他养的那只。   虽然早就对三人的下场有所预料,但真正听到消息时,徐暮蝉还是忍不住开心地翘起了嘴角。   班上的同学全都在兴奋地分享欣赏视频,吵吵嚷嚷的教室里没有人发现徐暮蝉表情的变化,只有突然回头的何佳麒看到了。   新同学微垂着脸,眉眼被滑落的碎发遮挡,只能看见勾起的殷红嘴角。   他在笑。   班上所有人都在嘻嘻哈哈地笑,毕竟金启不是什么好人,看他遭报应实在喜闻乐见。   但出于某种小动物一般的警觉,何佳麒觉得这个笑有些不同寻常。   像某种得逞的快意。   何佳麒想到升旗台前,新同学笃定的话语,她小心地收回目光,也跟着笑了。   她觉得自己不小心窥见了一个秘密,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大课间的时候,班主任万征将徐暮蝉叫去了办公室。   这倒不意外,徐暮蝉早有所料。   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师们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金启的恶作剧,自然也就知道昨晚应该还有另一个人出现在器材室。   被问起昨晚是怎么离开器材室的时候,徐暮蝉抬起略有些苍白的脸,一五一十地陈述被霸凌的经过,看起来局促又无辜:“我被关进器材室时一开始很害怕,后来冷静下来就想给老师打电话求助,不过幸好路过的魏峣同学帮了我,他打开门把我救了出来。”   “之后我就和魏峣同学一起回教室上晚自习了。”   说到这里,双目失明的少年神色明显变得有些紧张,像是急迫地想要证明后来的事情跟自己无关,却又不得章法,只能笨拙地拼命自证:“老师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魏峣同学,我没有说谎。”   “你不要紧张,老师叫你过来不是怀疑你,只是想要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   万征叹了一口气,他叫徐暮蝉过来自然不是为了兴师问罪,金启三人虽然是高三国际班的学生,但他们所作所为万征也有所耳闻。   他根本不觉得一个双目失明的转学生能对金启这几个校园毒瘤进行什么报复,但是金启的父母现在要追责,学校必须搞清楚事情经过给个交代,于是只能找徐暮蝉这个受害者进行询问。   现在听徐暮蝉说这件事还有其他人证,万征顿时松了一口气,把魏峣也叫了过来。   魏峣看上去倒是半点不见紧张,甚至还有点嬉皮笑脸,听见万征的问话,他吊儿郎当地插着口袋承认:“是啊,金启那个傻叉把小……徐暮蝉锁器材室了,我作为徐暮蝉的同班同学,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就去找那傻叉……啊不是找金启拿回了钥匙,然后开门把徐暮蝉放出来了。”   他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忽略了在他拿到钥匙开门之前,器材室大门自己打开的事情。   这事确实有点诡异,魏峣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攥了攥,心里嘀咕器材室不会真的有鬼吧?   万征从两个学生这里问出了经过,很快就把人打发了回了教室。   从办公室出来,魏峣看看外面阴沉沉的天气,心里还有点毛毛的,不由往徐暮蝉旁边靠了靠,小心地说:“你说器材室不会真的闹鬼吧?”   想到自己昨天还去过,魏峣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徐暮蝉朝他的方向侧了侧脸,发现魏峣似乎很怕鬼,于是他不答反问:“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魏峣立刻斩钉截铁地说:“不相信!”   “我可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只相信科学,绝对不信这些封建迷信!”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说服自己,魏峣声音格外大。   徐暮蝉听着他身侧如影随形的重重脚步声,还有黏黏糊糊无法听清的呓语,转回了脸,说:“你说得对。”   下午的时候,许知菲来学校给徐暮蝉请假。   她应该是也听说了金启的事情,请假的时候明里暗里敲打了一番万征,表示金启在学校霸凌她儿子她还没算账,现在金启出事那是他自作自受活该,要是金家和学校敢因为这点破事骚扰她儿子,徐家也不是吃素的。   正好来找万征了解谈话结果的校领导脸色非常精彩,点头哈腰地将母子二人送出办公室。   许知菲牵着儿子,扬着下巴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斗志昂扬。   徐暮蝉被她牵着走出学校,感受着她手掌传递过来的暖意,有些疑惑地想母亲可真是奇怪的生物,这一刻许知菲维护他的心意似乎并没有作假。   甚至在上车的时候,许知菲还心疼地摸摸他的脸,埋怨地说:“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怎么不跟妈妈说呢?”   徐暮蝉仰起脸,无神的眼睛有几分茫然。   他想说,就算说了,也没有什么用,小时候的经验这么告诉他。而后来在村里多年独自生活,他也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的问题。   有人欺负他,他总会想办法报复回去。   如果自己不行,那还有哥哥。   爸爸或者妈妈,并不在选项之中。   徐暮蝉张了张嘴,最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他垂着眼眸,眼睫不安地颤动,看起来乖巧而胆怯,许知菲叹了一口气,像是有一些无奈,但还是放柔了声音说:“下次再遇见这样的事情,要及时告诉妈妈,不要吃哑巴亏。”   徐暮蝉不以为然,但还是乖巧地点头。   司机载着母子俩到了医院。   许知菲下午去学校,主要还是为了徐暮蝉的眼睛。   之前联系的眼科教授终于抵达江城,下午许知菲就迫不及待去学校接人,带徐暮蝉来医院检查眼睛。   徐暮蝉到了医院才知道这个消息,也生出些许紧张。   他最开始短暂失明的时候也去市人民医院检查过,但是什么问题都没有检查出来,医生将他的短暂失明归结为心理因素,认为是学业压力太大导致,只给他开了一些药物,说暂时先观察。   之后徐暮蝉的短暂失明越发频繁,失明时间也越来越长,医院依旧查不出病因,也没有治疗方法,只能建议他去大城市检查。   徐暮蝉回去后算了算家里的存款,意识到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并不足以维持去大城市检查和治疗的开销,只能沮丧地暂时搁置,想着再想想办法。   之后不久,他就猝不及防地彻底瞎了,别说去医院,连走出村子都困难。   徐暮蝉不想回忆刚失明的那段时间,总之后来邱泽忽然找了过来,徐暮蝉想着江城毕竟是大城市,医院医生都更好,徐家又那么有钱,说不定能治好眼睛,便毫不犹豫地来了江城。   现在终于要见到医生,徐暮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紧张感,才迈步走了诊室。   一整个下午的检查做下来,徐暮蝉和许知菲一起忐忑地等待教授解读结果。   教授用了非常多的专业术语,母子两人都听得有些费解,但是徐暮蝉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信息——这位老教授说了很多很多专业术语,但是和人民医院那位给他检查的医生态度一样。   “医生,我的眼睛是治不好了么?”徐暮蝉轻声问。   老教授拧着眉,像是遇见了前所未有的难题:“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目前查不出病因。”   徐暮蝉流露出真切的失望,虽然嘴上说着就算眼睛治不好,也一样能参加高考上大学,但真正被宣判死刑时,徐暮蝉还是难以避免地沮丧和难过。   许知菲的脸色也不太好,她一直认为儿子是在山体滑坡中受伤,可能是视网膜受了伤之类,再严重换个视网膜不就行了?   但现在听老教授一通叽哩咕噜,她意识到问题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徐暮蝉的眼睛很可能以后都治不好了。   她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一再追问,老教授倒是很耐心,反复解释,但答案却始终只有那一个。   最后回去的时候,许知菲倒是比徐暮蝉本人还要难以接受这个结果,车上气氛异常沉重。   徐暮蝉反过来安慰她:“医生不是说还要再进一步检查吗,说不定下次检查能查出来……”   许知菲叹了口气,看着乐观的儿子,神思不属地带着他回了家。   这时已经是晚上,徐望川和徐庆明都回了别墅,看见沉默进门的母子二人,徐庆明率先开口:“医生怎么说?”   许知菲摇摇头:“医生说还要进一步检查。”   说是这么说,许知菲的表情却很勉强,悄悄察言观色的徐望川心里冒出些许欣喜——看来徐暮蝉的眼睛多半是治不好了。   一个瞎子,就算回来了又怎么样,总不会威胁到他的地位。   徐庆明脸色也不太好看,辛辛苦苦将亲儿子找回来,结果眼睛又瞎了,换谁也高兴不起来。   不过眼看妻子神情勉强,儿子更是垂着头一言不发,他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索性转移话题道:“白天大师来家里看过了,说是地下室进了邪祟冲撞了神明,神明镇邪受损,再重新请一座金身,办一场法事就没事了。”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道:“请神是大事,这两天你们就不要去学校了,我帮你们请了假,等金身进门,你们再去学校。”   徐望川在跟喜神相关的事上一向听话,干脆应好。   倒是徐暮蝉微微侧脸,朝向徐庆明的方向问:“请什么神?”   徐庆明不知为何脸色微变,道:“这你不用管,到时候大师还要给家里驱邪,让你们做什么照做就行。”   徐暮蝉皱了下眉,敷衍“哦”了声。   第二天徐家别墅早早就来了人,徐望川也早早过来敲门将徐暮蝉叫了起来,还给了他一套有些怪异的长袍,让他换上。   “这是什么?”   徐暮蝉心存疑虑,不是太愿意更换。但是徐望川显然是个称职的监督者,他不由分说地将徐暮蝉推进卫生间,说:“是请神的祭服,全家都要穿,你赶紧换好。”   徐暮蝉无奈,只能拧着眉换上。   衣服宽袍大袖,似乎是仿古款式,布料摸起来细腻柔滑,还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香气,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熏过。   这香气让徐暮蝉眉头皱得更紧,他心底总有些隐隐约约的担忧,既担心留在徐家没走的那个东西,也担心哥哥会被发现。   徐暮蝉心事重重地被徐望川引着到了法坛前坐好。   徐暮蝉看不见,只能通过四周的脚步声判断,徐家今天应该来了不少人,约莫有二十来个,这场法事的规模比徐暮蝉所想要大许多。   他和徐望川坐在法坛前,那些作法的不知道是道士还是别的什么人,先是端来一碗不知兑了什么带着一股腥气的水让他们喝下,之后就围着他们跳动起来。   他们应该也穿着和徐暮蝉身上差不多款式的仿古服装,宽大的袖子时不时会从徐暮蝉面前扫过,带起一阵气流。   他们口中念叨着怪异的听不懂的曲调,随着跳动的节奏变得越来越快速激烈,曲调也变得高昂起来,在一声整齐的大喝声后,徐暮蝉听到一个声音用怪异腔调唱道:   “骨头做酒盏,五脏摆供盘。生魂当柴火上煎,血肉作泥脚下碾。红布蒙眼不见天,喜神老爷下凡间。”   那声音每唱一句,都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鼓声,当最后一句“喜神老爷下凡间”唱完,鼓声连响三下,那些围在徐暮蝉和徐望川身边的人齐声说:“请神来——”   他们的声调拖得很长,到了最后甚至异变成一种令人非常不适的吟哦声,就在这样难听的曲调里,徐暮蝉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真的被他们叫出来了。   满是香火味的空气不再流动,四周跳动的人也变得静止,只有那长长的怪异的吟哦声还没停,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变得极为模糊和遥远。   上方传来强烈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极为庞大的东西将要降临。   徐暮蝉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多年来面对危险习得的本能开始疯狂示警,叫嚣着快跑,但徐暮蝉坐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他被某种视线钉在了原地。   那视线充满了恶意和垂涎,凝滞的空气里响起了黏腻湿润的声响,像是某种东西在吞咽涎水,徐暮蝉甚至闻到风送来的腐烂腥臭味。   他搭在腿上的手用力抠住腿肉,身体上传来的疼痛让他短暂地获得了一点自由,艰难地启唇出声:“哥……哥……”   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上方黏腻湿润的声响忽而消失,风中腐烂腥臭的味道也没有了,只有诡异悠长的吟哦声还在响,却仿佛异变成了另一种调子。   那调子很熟悉,徐暮蝉曾听村民唱过一次,那是祭山神时唱的调子。   “开山门呐——   烧五谷哟——   敬新酒啊——   山神公哎——   今天送上娇娇儿,莫叫耗子啃苗根!莫叫地龙嗡嗡叫!莫叫鬼风掀草棚……”   粗犷的调子绕着山转了一圈又一圈,要献给山神的新娘,被摇晃的花轿抬着,送进了山神洞里。   盘踞在空中的巨大之物低下头颅,俯视祭坛前穿着红色祭服的少年,用人类无法听见的语言宣布道:“阿蝉,是我的新娘。” [14]第 14 章:“你不止一个哥哥,应该有五个。”   徐暮蝉微微仰着脸,能感觉细微的风拂过脸颊,在他周身环绕,祭服的衣摆也被吹得微微摆动。   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阴冷而潮湿的风。   风变大了些,吹得四周挂着的幡布哗哗作响。   在徐暮蝉和徐望川身边站成圈的法师们有些惊惶地四处张望——今日请神的气氛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   他们下意识看向站在祭台前的主祭人。   主祭脸上戴着色彩鲜艳的木头面具,张开手脚做出夸张的跳跃腾挪动作,那是一种韵律十分怪异的舞蹈,大开大合如同模仿野兽的动作,他将降神咒语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声音道:“请-神-来——”   拉长的吟哦声再次响起,徐暮蝉微微侧着脸,听见上方盘踞的巨大之物缓缓动了起来,与祂同时动起来的还有四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非常沉重,仿佛抬着什么东西一般。   他们一步一步走到徐暮蝉和徐望川面前,然后将抬着的东西放下来,重物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很快徐暮蝉就知道那是什么了——是今日要请的金身神像。   徐庆明和许知菲按照主祭的要求燃香在神像前祭拜,之后又换徐暮蝉与徐望川祭拜。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徐暮蝉与徐望川同时燃香祭拜,可徐望川还没拜下去,手中的香就灭了。   主祭只得又给他换了三炷香。   徐望川再拜,这次香没有再灭,却烧成了两短一长。   人怕三长两短,香怕两短一长,这是不吉之兆。   这次不只是主祭,其他人脸色也微微变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徐望川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有些不安地看向主祭,但是主祭脸上戴着表情夸张的面具,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有些忐忑地出声:“大师……?”   主祭也有些想不通,当初徐家将这个孩子送去侍奉喜神的时候,明明很受喜欢,怎么今日却异状频出?   再想到刚才降神时似乎也有些不对劲,主祭心里也有点打鼓,但是迎神的吉时耽搁不得,只能让徐暮蝉代徐望川再奉三炷香。   徐暮蝉虽然看不见,但也隐约知道是流程出了问题。   想到这些人忙活一通,最后请来的所谓神明其实是哥哥,他抿了抿唇,掩下了笑意,又奉了三炷香。   这一次奉香很顺利。   被替代的徐望川神色难看,却什么也不敢说。   顺利祭拜之后,主祭再次叮嘱:“新神归家,日后务必虔诚供奉。童男子逢五拜神,不可怠慢。”   徐庆明连声应是。   之后那沉重的金身神像再次被四个人抬了起来,而徐暮蝉和徐望川则被要求跟随在神架左右,一直将金身神像护送到了地下室。   神像就位,后面就简单了,只需要由选出来侍奉神明的童男子再行祭拜就可以。   原本这桩事应该是由徐望川和徐暮蝉一起来,更准确一点说,是徐望川为主,徐暮蝉为辅。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喜神似乎对徐望川格外不满,在两人捧着新鲜的供品上前时,徐望川手中的那盘新鲜水果,忽然在瞬间腐烂流水,散发出浓烈的恶臭,甚至还能看见有蛆虫一拱一拱地往外钻。   徐望川惊吓之下扔掉了盘子,腐烂生蛆的瓜果咕噜噜滚了一地,惹得众人四散躲避。   徐庆明也是大惊失色,再想到刚刚点香也出了问题,不由蹙眉死死盯着徐望川:“这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惹了神明不喜?”   侍奉神明的童男子是由神明挑选认可的,甚至徐望川与喜神的关系还要更为密切一些,若不是徐望川背后做了什么触怒神明,今天绝不会出这样的岔子。   徐望川嘴唇嚅动,却因为心虚不敢辩解。   徐庆明看着养子心虚不已的样子,压抑怒火,冷冷瞪了他一眼。   主祭见状只能先让徐望川退到一边,由徐暮蝉单独走完了最后的祭神流程。   法事结束之后,徐庆明把徐望川叫到书房去说话,具体说了什么徐暮蝉听不见,不过显然徐庆明非常生气,出来的时候徐望川像个霜打过的茄子一样发蔫。   而徐庆明则是转头和颜悦色地对徐暮蝉说:“暮蝉啊,既然你得了神明喜欢,之后逢五拜神的事就暂时交给你了。”   那些人请来的神是哥哥,徐暮蝉想着这样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祭拜哥哥,自然答应下来。   站在一旁的徐望川快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阴冷。   法事之后,徐暮蝉正常上学。   魏峣一看见他就凑上来,隔着过道拿脚踹了他的椅子腿一下:“喂,你怎么两天没来?就被关器材室那么一小会儿,就吓得要请假休息了?”   徐暮蝉本来不想理他,但是又想起来这人有些难缠,还是说:“家里有事。”   魏峣这人根本没有边界感,又探着脑袋问:“什么事啊?”   徐暮蝉这回真不理他了,转头拿出录音笔,戴上耳机。   魏峣“啧”了一声,没意思地转过头翻出课本早读,不过读着读着他就又泛起困来,课本往面前一竖挡住了脸,人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这会儿还是早读,徐暮蝉戴着耳机一边听教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诵,但听着听着,耳机里播放的诗词忽然掺杂了一点杂音。   那杂音像回音一样,隐藏在念诵诗词的机械女声里,很不清晰,但却又存在感很强。   徐暮蝉背诵的声音一顿,侧耳细听。   机械女声在念:“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   另一个声音也嗡嗡地在说:“弟弟,弟弟快来玩玩玩玩玩……”   像卡住的音频一样,最后一个字不断重复拉长,扭曲成诡异的白噪音。   徐暮蝉皱眉,将耳机取了下来,却发现没了诵读诗词的声音,那嗡嗡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像是从右边传来的。   右边?   徐暮蝉朝魏峣的方向侧了侧脸,没听见魏峣的声音。   早读时分,教室里充斥着或高或低的读书声,对徐暮蝉造成了一些干扰,他努力辨认了片刻,终于确认那声音就是从魏峣的位置上传来的。   而且他之前也听到过,只不过之前都是一些含糊不清的呓语,更接近白噪音,但现在那些含糊不清的呓语忽然能够听清内容了。   结合徐暮蝉听到的内容,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想到魏峣之前在班主任那里给他作证省了不少麻烦,徐暮蝉想着等下课了可以提醒魏峣一下。   至于魏峣信不信那他就管不着了。   正要将耳机重新戴回去,隔壁却忽然传来的一声巨响——魏峣忽然从座位上弹射起来,桌子上的书本杂物和屁.股底下的凳子都被掀翻在地。   魏峣表情惊恐眼睛发直地看着前方,眼睛没有聚焦。   嘈杂的教室一下安静下来,接着很快又变得吵闹。斜前方的温大江捏了个纸团砸了魏峣一下,笑嘻嘻道:“老魏,你睡觉睡傻了?”   魏峣这纸团砸醒,眼睛刚对上焦就看见了温大江贱兮兮的笑脸,顿时大怒:“温大江你找打?!”   温大江一脸你怎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表情:“还没下课呢,别瞎嚷嚷,小心给老万叫来。”   魏峣这才意识到现在还在早读。   他把地上的东西胡乱捡起,扶起凳子重新坐下,先前跟温大江插科打诨的笑意敛去,脸色变得死白难看。   竟然又做了那个梦。   魏峣想起梦中的情景,头皮连着后背都一阵阵发紧,好在教室里都是人,他左右看了看,多少有了点安全感,才渐渐又放松下来。   不过他这回不敢再睡觉了,只能随便翻开语文书机械性地读起来。   早读之后不少人去吃早餐,徐暮蝉在家里吃过了,在座位上没动,魏峣则是被噩梦吓得没心情,恹恹趴在课桌上,脸搁在胳膊上,朝向徐暮蝉那边。   恰好徐暮蝉转过头来,魏峣对上他没有焦距的眼睛,猛地坐直了身体,转开了脸。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隔壁桌是个小瞎子,什么都看不到,他就又理直气壮地转过头去盯住徐暮蝉看,结果徐暮蝉竟然还朝向他这边,一动不动。   魏峣又开始心虚,咳了咳,先发制人:“你有事?”   徐暮蝉说:“安全起见,你最好找人看一看,跟在你身边的那些东西,似乎有恶化的趋势……”   魏峣:???   他扑哧笑出声,上半身越过过道凑到徐暮蝉面前:“小瞎子,又想故技重施吓唬我?”   他还记得在器材室的时候这小瞎子就用这一招吓过他一次。   当然魏大少爷是不会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有点被吓到的,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得意洋洋:“想吓你峣哥,还嫩了点。”   徐暮蝉懒得跟他叽里呱啦,直击魏大少爷痛点:“你噩梦做了几天了吧?你要是自己不重视,晚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说完之后就转过了头,戴上耳机继续听课文。   魏峣帮他一次,他帮魏峣一次,现在扯平了。   魏峣的二郎腿放下来,皱着眉打量徐暮蝉。   徐暮蝉戴着耳机专心致志,侧脸表情平静,浑然不觉自己扔了个炸弹,把魏大少爷炸得心惊肉跳。   过了三分钟,魏峣坐不住拖着椅子凑到徐暮蝉桌边,摘掉他的耳机,拧着两条浓眉问:“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的?还有之前你说我哥……你怎么知道我之前有个哥哥?”   他目光宛若X光,恨不得将徐暮蝉里里外外都扫描一遍。   徐暮蝉摊开手让他把耳机还来,语气平淡地再次扔下一颗炸弹:“我听见的。而且你不止一个哥哥,应该有五个。” [15]第 15 章:“魏峣,你为什么不报数?”   魏峣果然被炸懵了,他睁大了眼睛将徐暮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编故事也要有个限度吧?我爸妈怎可能在我前面还生了五个,你把计划生育当摆设吗?”   徐暮蝉见他不信,也不多说,只是在戴上耳机之前,又多说了一句:“不管他们叫你做什么,你最好都别回应。”   有些非人的东西,一旦回应了,就会被看见。   魏峣显然没太把徐暮蝉的话当回事,在徐暮蝉说出“五个哥哥”之前,他其实对徐暮蝉的话还有点半信半疑,但这之后他就觉得徐暮蝉多半是在编故事骗他了。   生孩子又不是下崽,他妈疯了才会生六个孩子。   要不是他哥早早夭折,后面都不一定会有他。   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魏峣甚至还把这事当笑话说给爸妈听:“那小瞎子竟然还想吓唬我,等我明天去学校也吓吓他。”   他一边说话一边埋头吃宵夜,没注意到爸妈的脸色微微变了下。   夫妻俩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凝重,不过在儿子抬起头的时候,两人又同时调整了表情,白珊珊慈爱地看着儿子,笑眯眯说:“看来你很喜欢这个新同学,两人关系不错?”   儿子性格开朗,交友广阔,但别看他平时呼朋唤友,其实真正当作朋友、会跟父母提起的其实并不多,除了温大江那几个一起长大的发小,也就是班上新来的转学生了。   魏峣挠挠脸,说:“也没有很喜欢吧,就是觉得他挺好玩的。”   白珊珊看破不说破,给他倒了杯牛奶,继续唠家常:“要不是关系好,你怎么会跟他说起家里的事?连大江都不知道你之前还有个哥哥。”   早夭的哥哥在魏家并不是什么禁.忌话题,尤其是魏峣少年气盛,高中之前飙车打架什么刺激玩什么,好几次差点出了事。   白女士是个性格非常温柔的母亲,不会对儿子采取棍棒教育,但每每都会将早夭的长子搬出来,希望魏峣在做这些危险的事情时能考虑一下父母,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丧子之痛。   说得多了,魏峣渐渐听进去,倒确实比之前老实许多,没有再闹出事来。   提起这个,魏峣也觉得有点奇怪:“我也觉得奇怪,我都没跟他说过大哥的事,结果那天在器材室他忽然说我旁边有个人,还说是我哥。然后就是今天了,我早读睡觉做了个噩梦,他估计想趁机吓唬我,又说这个。不过太离谱了,鬼才信他,估计他就是瞎编碰巧了吧。”   魏峣将一大杯牛奶咕嘟灌下去,擦了嘴就准备回房睡觉:“我去睡觉了啊,爸妈晚安。”   白珊珊将人拉住,皱着眉问:“你做噩梦了?什么梦?”   魏峣只能又坐回来,看着他妈的表情,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语气也迟疑起来:“我也记不太清了,就是最近几天晚上总梦到有人喊我,然后说什么等我一起之类的话……”   他本来没有当回事,但母亲异样的神色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妈,就做个噩梦而已,谁还没做过噩梦啊?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白珊珊挤出笑容,摸了摸儿子的头:“瞎说什么,行了,赶紧去睡觉吧。”   魏峣“哦”了声,大步回房去,没看见身后父母沉下来的脸色。   等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白珊珊才看向丈夫,眼中都是忧虑:“怎么办,不是说暂时还可以瞒住吗?怎么峣峣现在就被找上了?”   魏建国的脸色也不太好:“等峣峣睡熟了,我们回一趟老宅,爸说不定有办法,峣峣不会有事的。”   最后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妻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白珊珊显然并没有被安慰到,她忧心忡忡地望着二楼,等到时间儿子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光熄灭许久之后,才跟丈夫一起悄悄出门,驱车赶往老宅。   魏峣又做起了梦。   梦里他回到了老宅,似乎是在院子里玩,他骑在院子中央的大枣树上,看着树下的温大江几个到处找人。   温大江蠢得要死,就知道到处转悠,都不知道抬头往上看看,只会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魏峣……”   “魏峣……”   魏峣得意地看着他们,悄无声息地顺着枣树的树干滑下来,准备偷偷转到温大江背后去吓他。   但他从树上下来后,周围的环境却忽然变了,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大雾,温大江他们的身影在白色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几个人背对着魏峣围成一个圈,一直在看着中间,不知道在干什么。   魏峣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偷听,发现他们竟然在报数。   从温大江开始数,一个接着一个:   “一,”   “二,”   “三,”   “四,”   “五。”   五个人报完数,似乎是数量不对,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他们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非常模糊,明明魏峣就站在背后,却总觉得听不清。   他不由自主地又往前走了一步,恰好蹲在五个人空出来的缺口。   这次他终于听清楚温大江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们在说:“怎么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   “少了谁?”   “少了魏峣。”蹲在魏峣旁边的温大江说。   嗡嗡的议论声顿时一停,所有人忽然转头看向魏峣,问他:“魏峣,你为什么不报数?”   魏峣被问得一愣,正想回答,却发现蹲在自己旁边的根本不是温大江。   甚至他们也根本不是人,而是脸部一团模糊的影子。   但就在魏峣的注视下,这些原本面部模糊的影子,脸部五官忽然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它们眼也不眨地盯着魏峣,不停地追问:“魏峣,你为什么不报数?”   “魏峣,就差你了。”   “魏峣,快点,妈妈等不及了。”   “快点报数……”   “魏峣”“魏峣”“魏峣”……   无数的“魏峣”叫得魏峣头昏脑涨心浮气躁,他想说“好烦啊别tm的叫魂了”,说出口却是:“六。”   窃窃的私语声一瞬间全部停下,另外五个人盯着魏峣,脸上的五官逐渐变得非常清晰,和魏峣一模一样。   “人齐了。”   “可以走了。”   五个人一个牵着一个往前老宅深处走去,魏峣也被牵着茫茫然跟着往前走。   他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但脑子却很混沌,有种泡在水里无法转动的迟钝感,就在他快要跨过垂花门的时候,浑然看见了前面人的脸。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吓得他一个激灵,昏沉的神智好像也变得清晰起来,往前迈出的脚步卡住,往后退了一步。   察觉异常,前面五个人一起转过头来,五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魏峣,问他:“怎么不走了,继续走呀,就快到了。”   魏峣“操”了一声,甩开了拉住自己的手,拔腿就往反方向狂奔——   “我就这么一直跑一直跑,然后就醒了。”   中午午休,魏峣跟温大江在食堂角落里说起昨天晚上的噩梦,一边说一边倒吸冷气:“真tm的邪门了,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腿酸的都抬不起来,运动会跑三公里长跑都没这么累,就好像真跑了一晚上。”   魏峣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压低声音说:“你说我不会真撞鬼了吧?我连着四五天都做了类似的梦,而且梦里那些人离我越来越近,最开始梦到只是看到有几个人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干什么而已……”   温大江吸溜冰可乐,根本没觉得这是事,翻了个白眼说:“你不是最不信这些吗?怎么转性了?”   魏峣有苦说不出,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装叉吧。   其实他平时鬼片都不敢看,说出去还要不要脸了?   魏峣暗暗瞪了这没有屁用的发小一眼,余光里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刻出声叫人:“小瞎子,来这边坐啊。”   徐暮蝉恍若未闻,继续拄着盲杖找位置。   魏峣只好起身去拉人:“徐暮蝉,坐这边,有事问你。”   徐暮蝉这回没有再装听不见,跟着他过去坐下,慢吞吞地吃一口饭,等着魏峣主动开口。   魏峣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地开口:“你昨天为什么说五个?”   他说得含含糊糊,不过徐暮蝉听懂了:“因为我听到了五个声——”   话说到一半,徐暮蝉突兀地停住,问魏峣:“你回应它们了?”   那种毛毛的感觉又出现了,魏峣有点坐立不安:“也、也不算回应吧?它们在报数……问我为什么不报,我本来想走的,但不知为什么说了个‘六’……”   “你是不是对这些很懂?我不会真是被什么鬼祟缠上了吧?”   魏峣还在碎碎叨叨,但是徐暮蝉却已经摸索着拿起放在一旁的盲杖,当机立断起身离开,连餐盘都没拿。   魏峣和温大江都看呆了,魏峣伸手要去拉他,语气不满:“你这什么意思,话没说完怎么就要走?”   徐暮蝉拨开他的手,神经紧绷道:“它们找来了。”   说完就要离开,却因为看不见跟对面走来的人撞在了一起,对面的餐盘掉在地上,发出“铛铛”的脆响。   “对不起我没看到……”何佳麒急急忙忙地将餐盘捡起来,幸好里面的食物已经吃完了,并没有弄得太过狼狈。   她抓着餐盘抬起头来,看清撞到的人后有些惊讶:“徐暮蝉?”   徐暮蝉没有应声,定在原地,身体紧绷。   食堂里嘈杂的声音在餐盘落地时就消失了,四周变得异常安静,空气似乎也变得潮湿起来,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徐暮蝉抓住何佳麒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看看我后面,魏峣和温大江还在不在?”   何佳麒有些莫名地往他后面看了一眼,小声说:“在啊,魏峣表情不太好,你惹他了?”   徐暮蝉摇摇头,转过身没头没尾地对魏峣说:“它们来了,你最好赶紧躲起来,被抓到你就别想走了。”   说完之后他就对何佳麒道:“我看不到,你可以帮我带下路吗?我想往那边去。”   徐暮蝉指了个和脚步声相反的方向。   何佳麒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她莫名相信徐暮蝉的话,没有多问就点点头,虚虚拉着他的胳膊往食堂外走去。   温大江看见两人就这么走了,简直莫名其妙,问魏峣:“他什么意思,谁来了?为什么要躲起来?”   魏峣不知为何脸色惨白惨白,没有理温大江。   “老魏?你发什么呆?”温大江推了他一把。   魏峣被他一碰,顿时触电一样回过神,看见徐暮蝉跟何佳麒已经快要走出食堂,骂了声“操”,连忙抓住温大江就追上去:“真是大白天见鬼了,我们跟上去!”   温大江猝不及防被他一拽,把桌子都撞歪了,他疼得抽了一口冷气,骂骂咧咧:“老魏你发什么疯?”   魏峣捂住他的嘴巴拖着人走,压低了声音道:“别tm狗叫了,你没发现食堂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   温大江目光扫视食堂,语速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些坐在餐桌边的同学,脸都变得好模糊,有一种雾蒙蒙看不清的感觉。   温大江揉了揉眼睛,这次看清楚了一些,然后就操了。   他声音也下意识压低:“我.操老魏,我怎么感觉他们全都在偷偷看我们啊……”   食堂里坐了大半的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吃饭聊天,这画面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不管是正对他们还是侧对他们,不管是在吃饭还是聊天,所有人的眼珠都斜向他和魏峣。   更可怕的是那些背对他们的人,像是不会转身一样,脑袋往后折到一个违背正常人类结构的角度,两只眼睛倒着朝他们看过来。   “什么东西,我不会在做梦吧草。”   魏峣拉着他往外狂奔:“傻叉别比比了,快跑!”   徐暮蝉跟何佳麒也在快步往外走,徐暮蝉看不见,没办法确认四周的环境,只能依赖何佳麒带路。   何佳麒按照徐暮蝉的指引往前走,却突然停了下来,语气迟疑:“徐暮蝉,前面的路好像有点不对,而且忽然起了好大的雾。”   徐暮蝉抿唇,近乎咬牙切齿地说:“迟了,出不去了。”   偏偏这个时候罪魁祸首还追了上来,魏峣一把抓住徐暮蝉的胳膊,跟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就不放了:“草你个小瞎子怎么跑得这么快,我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了,你怎么半点义气都不讲,有事自己先跑?!”   徐暮蝉心情很差,自然没有好脸色给他:“它们是来找你的,又不是找我。” [16]第 16 章:“请归夷山山神。”   魏峣顿时一噎,还想说什么,却被徐暮蝉打断:“别废话了,先找地方躲起来,它们找过来了。”   “好像没地方躲,到处都是浓雾,学校的路也变了……”   何佳麒不自觉地抓紧了徐暮蝉的胳膊,表情惊恐地望着多出来的青石板路,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意说:“我印象里学校里没有这样的青石板路……而且食堂出来就三条大路,我们刚才出来就往左走,原本是去图书馆的路,但现在……”   何佳麒目光望向青石板路的终点——深重的雾气之后,隐约可以看见翘起的檐角,还有檐角后探出来的张牙舞爪的树冠。   那显然并不是图书馆。   不管是古色古香飞檐翘角的建筑,还是张牙舞爪的大树,都不属于学校。   被何佳麒这么一提醒,温大江和魏峣也发现了。   “我草啊这还是地球吗……”温大江声音都开始发飘。   魏峣脸色惨白,下意识往徐暮蝉身边挤了挤,哆哆嗦嗦地说:“这路走了,还能回来吗?”   他越看越觉得这不像是阳间的路。   徐暮蝉成了里面最冷静的一个,他侧耳细听雾气里越来越近的呓语声,问何佳麒:“除了这条路,其他路能走吗?”   何佳麒大着胆子走了两步张望,白色的雾气笼罩了整个世界,身后的食堂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本该很高的综合教学楼更是半点也看不着,唯一能看见的只有从他们脚下蔓延出去的青石板路,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   潮湿的石板路以他们所站的地方为中心,向着前后左右延伸又分出岔路,四通八达,仿佛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每一条路的尽头露出来的景色都非常相似。   深重的雾气,若隐若现的古代建筑,以及张牙舞爪的树冠。   何佳麒蹑手蹑脚地退回来,声音也开始发颤:“有很多岔路,但我觉得,它们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徐暮蝉明白了,他握紧了盲杖,说:“没别的路,那就走吧。”   盲杖在石板路上轻探,徐暮蝉当先往前走去。   何佳麒紧紧抓着他一只胳膊,眼睛只敢看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根本不敢朝别处张望。   魏峣和温大江互相拽着跟在后面,要不是还有个女生在,魏峣都想不要脸贴徐暮蝉身上去。   两人拽我我拉你,行走姿态非常扭曲,温大江实在有点受不了了,深吸一口气说:“老魏你松开点,我胳膊都给你掐紫了。”   魏峣不松,抖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地说:“这地方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   前面的徐暮蝉停下来,回过头来:“哪里眼熟?”   这时候他们已经快要走到青石板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半开的朱色大门,魏峣伸长脖子望了望,越看越不对劲,语气茫然地说:“不对啊,这好像是我家老宅……”   “你确定?”温大江也探着头看,但雾气太重,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魏家老宅他去过两次,确实是类似的仿古风格,   “我十二岁之前都住在老宅,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可能是到了熟悉的地方,魏峣被恐惧压弯的腰挺直了一点。但很快他想起昨晚的梦,梦里那些人牵着他要往老宅深处走……   魏峣后背汗毛顿时一根一根竖了起来,腰也跟着弯了,整个人瑟瑟发抖地扒住温大江:“说起来……这里和我梦里的情景好像啊……”   简直就像是梦境重现一样。   徐暮蝉听见,让魏峣将梦境重新讲了一遍。   魏峣说:“我总觉得那院子里有很不好的东西,去了就死定了。”   徐暮蝉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他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在这栋建筑的深处,蛰伏着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但眼下已经无路可退,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又低了许多:“我们悄悄进去,就在院子里不要往里面去,从魏峣的梦境来看,院子里的大树应该暂时是安全的,我们先上树躲一阵。”   四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半开的朱漆大门,溜进了院子里。   院子中央有一棵张牙舞爪的大树,就是他们在外面看见那棵,现在离近了看,只觉得密密的枝桠挤在一起,连天光都漏不下来,有种森然鬼气。   魏峣发觉这树跟自己梦里的不太一样,老宅院子里种的是一棵大枣树,所以他梦里也是枣树。   “真的要上去吗?这树我怎么也觉得不太对劲?”   何佳麒低声说:“这是槐树。”   魏峣:“……”   他转头看向徐暮蝉:“槐树专门招那什么的吧?”   徐暮蝉说:“槐树聚阴,正好可以盖过我们的气味,赶紧上去,别浪费时间,它们要来了。”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魏峣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爬上最矮的一根枝桠,然后小声说:“温大江你在下面垫着,徐暮蝉先上来,我在上面拉你。”   徐暮蝉摇头,推了何佳麒一下:“你先上去。”   何佳麒还要迟疑,但见徐暮蝉脸色紧绷,不敢浪费时间,只能踩在温大江背上,抓住魏峣伸下来的手,借力爬了上去。   到了徐暮蝉的时候,他把盲杖递给温大江让他帮忙拿着,接着自己抓住树干,十分利落地就爬了上去。   魏峣抓住他,让他到自己这根树枝上来:“你眼睛看不见怎么爬得比我还溜?”   徐暮蝉没理他,“嘘”了一声,侧着耳朵听下面的动静。   这时温大江也爬了上来,四个人小心翼翼地分散趴在横生的枝桠上,身形被浓密的枝叶遮挡。   “放轻呼吸,控制心跳,什么都别想,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别看。”徐暮蝉压低声音说,他的呼吸声在说完这句话后就变得极轻极浅,几乎听不见。   何佳麒学着他的样子,将呼吸频率放慢,想让心跳慢下来,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怎么都控制不住,只好闭紧眼睛,拼命背英语单词转移注意力。   魏峣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但是看不见后对未知的恐惧也成倍地增长,不过几秒钟,他就睁开了眼睛大口喘气。   徐暮蝉朝他这边侧脸,用气音说:“憋气,它们来了。”   在他们下方,白雾好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骤然翻涌。   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长长的“吱呀”声,被缓缓推开。   徐暮蝉看不见,只能侧着耳朵努力捕捉细微的动静,但是没有闭眼的魏峣和温大江就比较惨了,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来——   推开门进来的东西勉强维持着人形,但比例却极其失调,有的脖子太长,脑袋垂到了胸口;有的手臂一长一短,走路时像两根软绵的面条一样前后甩动……   更让人反胃的是,这些东西长着一张和魏峣一模一样的脸,但却没有表情,只有嘴角僵硬地朝两边扯起,形成一个夸张也非常假的笑弧,嘴巴没有张合,却有接二连三的说话声响起。   “魏峣,你在哪儿啊?”   “魏峣,快出来啊,我看见你了。”   魏峣魏峣魏峣……   它们不断说着话,无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转圈搜寻。   树上的魏峣死死捂着鼻子和嘴,小心翼翼地从指缝之间呼吸,他不敢再看下面,就侧脸去看旁边的徐暮蝉,徐暮蝉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树枝上,脸上看不出太多的紧张恐惧,反而有种麻木的平静,仿佛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情形一样。   魏峣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好让自己不那么害怕,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树下聚集的那些东西逐渐往里面的垂花门走去,像是终于放弃搜寻准备离开。   他转过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悄悄观察,耳边却突然响起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已经要离开的那些东西脚步顿时一滞,又转了回来。   接着又是一声“咔嚓”。   魏峣心里骂骂咧咧,转过头去看其他人,想找找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却见温大江和何佳麒都满眼惊恐地看着他,拼命朝他使眼色。   魏峣懵逼地看着他们,直到又一声“咔嚓”声响起,他终于明白何佳麒和温大江要说什么了——   “咔嚓”声是他趴着的树枝传来的。   这操蛋的树枝关键时候掉链子,要断了。   那些东西去而复返,聚集在树下,垂在胸.前的脑袋缓缓抬起来,倒过来的脸孔正好朝上,眼珠子直勾勾看向树冠。   魏峣透过树叶缝隙和那东西对视上,头皮顿时一紧,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被发现了。   他无助地去看其他人,温大江和何佳麒拼命比画手势,大概是想让他赶紧往上爬。但魏峣往下看了看,那些东西显然已经发觉树上藏了人,竟然一个叠着一个,准备上树。   魏峣看看那些伪人一样的恶心东西,又看看趴在树上的三个同伴,死死咬着牙,用气音说:“它们要上来了,我去引开他们。”   温大江脸色骤变,拼命朝他摆手。   徐暮蝉也侧过脸,张嘴要说什么,魏峣直接打断,说:“它们是来找我的,等会儿你们自己找机会跑吧。”   说完他就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   树枝离地只有两米多高,落地后借力滚了两圈,魏峣也不敢回头看,爬起来拔腿就跑。   后面堆叠在一起的东西发出尖锐的啸叫,四肢落地追了上去。   “操这个傻叉,不要命了!”温大江低骂了一句,跳下了树就要去追,又想起树上还有两个,压着声音催促道:“快下来!”   何佳麒不会爬树,但这个时候不会也得会,她抱着树干滑下来,徐暮蝉紧跟在她后面。   “我要去追老魏,你们去不去,不去的话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温大江说。   何佳麒看向徐暮蝉。   徐暮蝉将挂在脖子里的吊坠拽出来,牙齿咬在一起磨了磨,说:“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说完他就把拽出来的吊坠咬在齿间。   那是一块用红绳挂着的木牌,大概一块麻将大小,很薄,表面是类似年轮一样的奇异纹路。   徐暮蝉咬着木牌,阖上双眼,双手合十抵在额间,朝着北方郑重拜了拜,那是归夷山所在的方向。   “请归夷山山神。”   在心里将这句话一连念了三遍,徐暮蝉便感觉到有一股阴冷而沉重的气息覆在了身上。   这是一种很难言说的感觉,但非常清晰的一点是——徐暮蝉体内多出了另一道意识,那意识可以感知到他的一切行动与念头,甚至可以主导他的意识和身体。   徐暮蝉极其抗拒这种被全盘掌控的感觉,所以非必要不会请哥哥上身。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将木牌塞回衣服里,抬起头正要和温大江说话,却陡然愣住,迟缓地眨了眨眼睛。   ——他能看见了。   温大江站在距离他一步的地方,整个人的轮廓有些不稳定,身上缠绕着几根黑色的线条,五官看不太清楚。   徐暮蝉又回头看何佳麒,也是同样的情况。   徐暮蝉只是略微适应一下就接受了,虽然和正常的视物不太一样,但也比当个拖后腿的瞎子好。   “走吧,先去找魏峣,再去找出路。”   视力恢复之后,徐暮蝉发现四周都是这种扭曲的线条,其中又以老宅深处最多,那些线条彼此缠绕形成了浓郁的阴影,勾勒出一道蛰伏的巨大身影。   那应该是老宅里最为危险的东西。   老宅里的东西都去追魏峣了,四周非常安静,游动的线条在空气里飘浮,徐暮蝉观察片刻,发现它们的游荡是有规律的——它们大部分都在朝着宅院深处聚集,像是被吸引过去。小部分则分散在各处,一团一团的。   徐暮蝉猜测那应该是追着魏峣的那些鬼祟。   找到那些鬼祟,应该就能找到魏峣。   徐暮蝉带着温大江和何佳麒追上去,温大江粗心,又担心兄弟,根本没有发现徐暮蝉的异状。   倒是何佳麒看了徐暮蝉一眼又一眼,最后还是忍着没问。   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偌大的仿古宅院里,寻找魏峣的踪迹。   而魏峣这时候已经快要变成路边一条死狗了。   他是校篮球队的,体能出色,但是被鬼撵着跑了一圈又一圈,又累又怕,他也开始吃不消了,剧烈运动下胸腔胀得快要爆炸,意识也变得有些混沌,两条腿完全是在本能的控制下迈动。   等魏峣缓过神来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追在他身后的那些鬼东西已经不见了。   “操,老子跑赢了?”魏峣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心肺都要炸了。   他很想原地躺下,但落单的不安感还是催促他爬起来,赶紧去找其他人会合。   “这是哪?怎么这么眼熟……”   魏峣小声的自言自语,在看到面前熟悉的屋子时,一下子就定住了——没记错的话,这里好像是他家的祠堂。   而祠堂在魏家老宅最里面。   徐暮蝉之前说什么来着……魏峣用力拍了拍缺氧的脑袋。   死脑子,快想啊。   被拍了两巴掌的脑袋清醒了一点,魏峣想起来了,徐暮蝉说:不要到宅院深处去,里面有很可怕的东西。   狂奔出的一身热汗渐渐凉了,魏峣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面对着祠堂,一点一点往后退,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他跑得呼哧呼哧,头顶仿佛也有东西跟着呼哧呼哧。   魏峣后知后觉头顶上有东西在响,步伐逐渐慢起来,头一点点往上仰——   有浓重的阴影掠过视线边缘,那应该是非常庞大的东西,就在魏峣努力仰头,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的时候,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将他硬生生拖到了墙角:“闭上眼睛别看,你不想活了?”   视线被阻隔之后魏峣从混沌状态里挣脱出来,他抓住对方捂住自己眼睛的手:“你是谁?”   顿了顿,又颤巍巍地加了一句:“是人吧?”   身后的人笑了声,听声音是个年轻人:“是人,你爸妈知道你出了事,特意请我来找你的,我叫阎鹤。”   魏峣一瞬间感动得快要哭了,觉得等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之后高低要考个清北报答父母。   他带着鼻音嗡嗡地说:“阎大师,你可以松手了。”   阎鹤松开手,叮嘱道:“千万别抬头看,知道吗?”   魏峣点点头,这才终于看清救命恩人长什么样,阎鹤穿着身道袍,手里拿着两张符纸,一看就很专业很有安全感。   魏峣连忙扒住他,说:“大师,我还有三个同学也进了这鬼地方,我刚才被鬼追,跟他们走散了。”   “还有人?”   阎鹤脸色有些为难,说:“也在祠堂里面?”   魏峣连忙摇头:“他们应该还在外面的院子里,我是被鬼追着,稀里糊涂跑进来的。”   阎鹤闻言脸色才有所缓和,道:“那我们先出去,边找路边找人。”   离开祠堂所在的院落之前,他将一张黄符贴在了魏峣背上,嘱咐道:“跟着我的脚步走,不要紧张也不要出声,金花娘娘已经被惊动了,要是被她注意到,我们都得玩完,明白?”   魏峣小鸡啄米式点头,拽着他的衣摆小心翼翼地跟上。   两人蹑手蹑脚地离开祠堂,阎鹤才略微松了口气,正要问问那三个同学长什么样子,就见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三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摸过来。   阎鹤眼睛一眯,让魏峣来看:“那三个是不是你同学?”   魏峣看了一眼,立刻振奋起来:“就是他们。”   他不敢出声叫人,只能伸出手拼命挥动。   徐暮蝉三人也看见了他,只是发现魏峣身边还多了个陌生人后,脚步立刻停了,表情也变得警惕起来。   魏峣跟个傻缺似的拉着阎鹤冲了过来,还在那儿问:“你们看见我了怎么没反应?”   徐暮蝉打量阎鹤,问:“这是谁?”   魏峣则诧异地看他:“你眼睛好了?”   又说:“这是阎鹤大师,说是我爸妈发觉我出了事,请来救我的。”   阎鹤二十七八岁,看这几个高中生就跟小孩似的,他一人贴了张符纸,催促道:“有话出去再说,我们得赶紧走了,我在鬼域辟出来的通道撑不了太久,得赶在金花娘娘完全醒过来之前出去。”   他指了指头顶,道:“跟着我走,眼睛盯着地下,别往上看。不管后面有什么动静都别怕,我给你们贴了隐匿符,它们发现不了的。”   说完他当先走在前面,魏峣温大江何佳麒徐暮蝉四人则连成一串缀在后面。   魏峣还在诧异徐暮蝉怎么突然就能看见了,不好好走路试图往后面看,结果就被徐暮蝉瞪了一眼,警告道:“不想死就别回头。”   小瞎子眼睛好了之后,那双眼睛竟然格外漂亮有神采,魏峣被瞪了下,反而觉得有点窃喜,老老实实“哦”了声,转过头去。   徐暮蝉没工夫理会他,全身心神都放在了附身的哥哥身上。   先前情况危急,他顾不上想太多,但现在放松下来,他全身的皮肤都开始刺挠,总觉得那股阴冷的气息像无数只手一样,在他皮肤上摩挲。   这种感觉让徐暮蝉险些炸毛,他用力拽了一下胸口的小木牌,在心里叫道:“哥哥!”   并没有得到回应,但徐暮蝉知道,哥哥肯定听到了。   因为他感觉到覆在身上的那种阴冷气息变得更为黏稠沉重,脖颈处甚至有一种被反复抚摸的瘙痒感,而这种瘙痒感沿着锁骨,还在往下。   徐暮蝉用力咬着唇,除了忍耐别无它法。   偏偏这个时候身后又传来了“沙沙”的爬行声,好像有什么沉重的物体在地面上拖行一样。   徐暮蝉看了一眼前面的人,他们似乎并未察觉,也没有人回头,便也忍下了那股想要回头的冲动。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间或还有伴有手掌拍打地面的“啪啪”声,头顶上方更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就在他后面爬行。   前面阎鹤压低的声音传来:“马上就到了。”   徐暮蝉极力克制住回头的冲动,但身体却违背了他的意志,仿佛被另外一股力道操控着,停下脚步,缓缓转过了身。   身后跟随的巨物阴影倒映在他眼眸中。   那是一个巨大的拟人物,足有两层楼那么高,低垂的头颅被长长的黑发完全遮住,裸露的上半身有明显的女性特征,下半身却是长长的腐烂的蛇尾,六只没有表皮、肌肉裸露的手臂从肋下肩胛等地伸出来,“啪啪”地拍在地面上,撑着巨大而笨重的身体爬行。   在它身上,还有无数之前在槐树下见到的那种肢体比例不协调的伪人爬上爬下,钻进钻出,皮肤表面布满油脂一样分泌物。   徐暮蝉一阵反胃,但被哥哥控制的身体却不允许他回头,反而脱离了队伍,主动迎着那巨大的怪物跑去。   徐暮蝉气得直咬牙,大逆不道地用脏话将他亲爱的哥哥问候了一遍。 [17]第 17 章:“魏、西、楼。”   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发现徐暮蝉掉队。   他身上还贴着阎鹤给的隐匿符,那些伪人一样的怪物也暂时没有注意到他。   只有身形巨大的金花娘娘低下头来,比徐暮蝉整个人还要大的脑袋在他面前投下浓重的阴影,徐暮蝉也因此得以看清了它被长长的如同帘布一样的长发遮挡住的脸。   那张脸上并没有常规意义上的五官,只有一团凌乱的黑线,那些黑线仿佛是活的,彼此纠缠着,在它的脸部中间形成一只竖起来的、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眼睛。   而徐暮蝉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那些遮挡在金花娘娘眼前的头发,也是黑线。   这些黑线的活性明显增加,竖起来的眼瞳也渐渐张开了一条细缝,显然就像那个道士说的那样,它快要醒了。   徐暮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对异类的恐惧和求生本能都在催促他快跑,但他的身体却被操控着,以一种不符合人体的灵活轻盈,原地跃起两米多高,轻飘飘地落在了金花娘娘的背上。   离得近了,徐暮蝉才发现金花娘娘宽阔的背部竟然有许多孔洞,那些比例怪异的伪人就是从它背上这些孔洞钻进钻出。   徐暮蝉密集恐惧症犯了,又有点反胃想吐。   但他的手却有自己的想法,从其中一个孔洞伸进去,掏了掏。   请神上身的时候,感官是共享的,徐暮蝉模糊感觉到他的手所抵达的深度要比他的胳膊长度超出许多,还有许多黏糊糊软绵绵,触感很像是内脏触感的东西从他指尖挤过去,滑溜溜黏糊糊的分泌物黏在手上,让徐暮蝉恍惚觉得脚下的巨大怪物并非什么恐怖之物,而是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   徐暮蝉在里面翻找了好半天,终于抓住了一个温热的、微微跳动的物体。   他下意识觉得那应该是心脏,毕竟那种跳动的频率很接近心跳,但转念又觉得不太像,毕竟如果真是怪物的心脏,那也太小了。   手指死死攥住跳动的器官,然后开始往外拔。   徐暮蝉感受到了非常明显的阻力,同时原本在空洞里钻进钻出的拟人怪物们,忽然全都停下了动作,形状怪异的头部齐齐转向徐暮蝉,漆黑的瞳孔看着他,嘴巴朝两边裂开张大到极限,一起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那是一种介于尖叫和哭泣之间的叫声,非常刺耳,像无数刀叉同时在陶瓷上摩擦,其中还掺杂了一些类似咀嚼一样的含混声响,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造成巨大的精神冲击,让徐暮蝉感觉自己的胃部被翻搅,喉咙也涌上一股酸液。   他闭上眼睛艰难地做了个深呼吸才压下这股呕吐感,再睁开眼时,就看见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怼到了面前。   那黑乎乎的玩意似乎还是活的,在他指尖挣扎扭动,有黑色的黏液拉成丝缓缓滴落。   四周的怪物们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前仆后继地朝着徐暮蝉扑过来,却又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变形扭曲的身体像被火炙烤的蜡烛一样开始融化……   而徐暮蝉——他紧抿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右手捏着那黑乎乎的东西就准备往嘴里塞。   饶是徐暮蝉再冷静,这种时候也绷不住了,死死抿着嘴疯狂摇头抗议,他死也不要吃这种恶心巴拉的东西,吃了感觉当场就会变异。   或许是他的抗拒太过明显,不受控制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阴冷的气息卷走他眼角溢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咬得发红的嘴唇也被碰了下,那气息最终停留在了徐暮蝉颤动的眼睫上。   徐暮蝉感觉眼前变黑,下一瞬又亮起来。   “吃了,对眼睛好。”   “为什么不吃,要喂?”   低沉含混的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之后徐暮蝉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伸进了嘴里,大有将他的嘴巴再次撬开,亲自喂他吃下去的意思。   徐暮蝉连忙闭紧嘴巴,却感觉自己好像咬住了什么东西,嘴巴明明闭上了,口腔里却还有强烈的异物感。   他拧着眉头,连忙说:“我自己吃!”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哥哥既然说对眼睛有好处,就算再恶心,他也能捏着鼻子塞下去。   但是显然对方有另外的想法,不等徐暮蝉自己动手,那股阴冷的气息就再次轻而不容置喙地插|入徐暮蝉唇缝,强迫他将嘴巴张开。   徐暮蝉被迫仰着头,感觉有什么东西通过口腔进入了食道,脆弱的喉咙受到刺激,他一阵阵作呕,本能想要挣扎反抗的手脚被看不见的肢体按住,只能被动地看着那黑乎乎一团的不明物体,被撕扯成小块,一点点喂了进来。   生理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整个喂食过程羞耻又不适,徐暮蝉终于获得自由的时候,恶狠狠地拽了一下胸口的牌子,想着回去就把这个该死的木牌子给烧了,以后打死他也不会再请神上身。   至于还附在他身上的某个东西,他也决定今天不再供奉了!   这么爱吃,以后自己找食吃去吧!   徐暮蝉咬牙切齿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闷不吭声地从金花娘娘背上滑了下来。   从他吃掉那个黑东西之后,那些拟人怪物就全都融化了,变成了一层黏稠厚重的油脂覆盖在金花娘娘身上,连背上的孔洞也被堵住。   而金花娘娘不知为何也不再动了。   它的六只手臂撑在地面上,上半身无力地匍匐着,低垂着的头颅朝向徐暮蝉的方向。   徐暮蝉落地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它脸上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原本半阖的线形变成了完全睁开的杏仁形状,中间应该是瞳孔位置是纯然的空白。   它就那么匍匐在地面,悄无声息地把徐暮蝉望着。   徐暮蝉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头也不回地朝着阎鹤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阎鹤带着几个孩子从开辟的通道里逃出来的瞬间,那模糊不清的小路就消失了。   四人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里。   魏峣看到这熟悉的老宅子,直接PTSD大发作,尖叫鸡一样叫起来:“我靠,怎么又绕回来了?”   温大江和他抱在一起,险些就要泪洒衣襟:“不然给我个痛快的吧,我真不行了。”   何佳麒也有点丧气,但她和魏峣和温大江不熟,就算害怕也只能默默忍着,于是回头去找徐暮蝉,结果却发现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的人不见了身影。   她脸色顿时一白:“徐暮蝉不见了。”   魏峣一把推开温大江,弹跳起来:“人呢?”   温大江傻坐在地上,呆滞地说:“我不知道啊。”   阎鹤也发现少了个人,拧着眉头说:“路已经消失了,他恐怕是被金花娘娘留下了。”   “什么意思?”   魏峣说:“也就一小会儿而已,走散了也不会很远,人肯定还在宅院里,我们现在去找还来得及……”   阎鹤看了神色无措的三个小孩儿一眼,叹了口气说:“我们已经从金花娘娘的鬼域里出来了,魏少爷,这是你自己家。”   魏峣顿时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面前的老宅子确实没了阴森的浓雾,屋顶上方露出来的枝桠,生气蓬勃,是他熟悉的老枣树。   温大江爬起来转了一圈,拍了拍围墙的青石:“我靠老魏,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那徐暮蝉呢?他还没有出来。”   “徐暮蝉怎么办?”   魏峣和何佳麒异口同声地问。   阎鹤神色有些许悲悯,但也仅止于此了,进了鬼域出不来的人他见过太多,像魏峣和何佳麒这样接受不了噩耗的人也太多,他只能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告知他们最糟糕的结果。   “金花娘娘已经醒了,我开辟出来的通道是唯一能出来的路,一旦金花娘娘完全醒来,就算是我也不敢再进去,留在里面的人……”   那么就死了。   要么被同化,失去自我成为被金花娘娘控制的怪物。   让阎鹤来说,干脆利落地死了,反而还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但这个答案对几个头一次经历生离死别的高中生来说还是太过于残忍,所以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节哀。”   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们悲伤,阎鹤又看向魏峣,道:“魏少爷,你父母还有爷爷在祠堂等你,你跟我来吧。”   魏峣根本不动,他死死咬着牙,因为太过用力,口腔里弥漫起铁锈味:“徐暮蝉还在里面,我们不能就这么扔下他不管了……他是被我连累的……”   他声音发颤,有些语无伦次,想哭又不敢哭,最后只能死死拽住阎鹤的衣袖:“我听不懂什么金花娘娘银花娘娘,你把我送回去,你不救人,我自己去救!”   阎鹤无奈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像什么都说了。   魏峣无力地松开手,抱头蹲在地上,温大江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也埋头蹲在了他旁边。   何佳麒眼睛有些红,看看魏峣又看看满脸无奈的阎鹤,带着浓重的鼻音细声细气说:“徐暮蝉他和别人不一样,说不定不会有事。”   阎鹤下意识想要反驳,别说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了,就算他自己要是没有及时出来,在里面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自我了断。   但他看小姑娘眼里包了泪,却拼命忍着不哭,也不忍心再说什么,只叹息着说:“但愿吧。”   阎鹤的时间确实不多,顾不上三个小孩还在为朋友伤心,强行将人带去了祠堂。   温大江不放心,硬是跟着去了,何佳麒则是无处可去,只能也厚着脸皮跟着一起。   魏峣的父母还有爷爷都在祠堂前等着,看着被阎鹤强行拖来的魏峣,顿时欣喜不已地围上来。   白珊珊看见儿子垂头丧气的样子,担忧道:“是不是吓到了?”   魏老爷子道:“峣峣从小就怕这些,今天肯定吓坏了,先让他缓缓。”   又看向阎鹤,小心翼翼地说:“阎道长,你看接下来怎么做?”   阎鹤问:“先去看看金花娘娘像再说。”   “道长请跟我来。”   金花娘娘像供奉在祠堂的偏房,魏老爷子在前面带路,白珊珊夫妻则扶着魏峣跟在后面,温大江和何佳麒对视一眼,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偏房是一间宽敞整洁的神堂,正对门的位置供奉了一座神像,头戴凤冠身披彩衣,双手结印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左一右还侍立着两个小童。   这便是魏家供奉多年的金花娘娘。   神像上了年头,颜色黯淡了一些,即便窗外的阳光漏进来,也仿佛照不亮神像四周的阴影。   阎鹤在神像前来回踱步打量片刻,先是拿出一张黄符将金花娘娘的眼睛遮住,之后又拿出一段红线,肃着神色将金花娘娘缠绕起来,最后再打成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末端系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铃。   做完这一切,阎鹤仿佛耗费了极大的精力一样,摸了摸额头沁出的汗珠,对满眼期待的魏老爷子说:“当年的法阵是我师父设下,但是他老人家已经驾鹤西去,我道行不如他老人家,现在只能暂时拖延一阵,一旦这符纸和红线阵失去了效力,铜铃震响,金花娘娘必定还会找来,到那个时候……”   阎鹤顿了顿,说:“你们趁着这段时间,另寻高明吧,说不定还能找到办法。”   魏老爷子不愿接受这个结果,老脸皱得如同风干的树皮一般:“阎道长,要是连你都不行,旁人更是无能为力,我们魏家几代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苗,还请你一定救救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能——”   “这就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阎鹤突然打断他的话,心中也生了怒气。   其实魏家最开始找上他的时候他是不愿意蹚这趟浑水的,但是魏家老爷子百般恳求又搬出了他师父,他这才接了这一单。   但来了一看,却发现事情和魏家人说得根本不一样。   他笃定魏家人隐瞒了不少事情,原本是不打算多问,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另请高明就是了,结果现在魏家却又旧话重提,他便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魏老爷子,我先前不问是因为我不想掺和进来,但你魏家注定无后一事你怕是早就知道,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请来了多子多福的金花娘娘保佑,家族才得以繁衍。”   “但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既然向金花娘娘许了愿,也该知道这是要付出代价的,金花娘娘如今就是讨债来了。普通人讨债兴许还能打官司,但这可是欠的阴债。您要是有那本事,也可以上天入地去找金花娘娘打官司辩一辩,但我道行微末,却没有这本事,就恕不奉陪了!”   魏老爷子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他自然知道阎鹤说得对,可魏家好不容易绵延至今,让他眼睁睁看着独孙被金花娘娘带走,魏家绝后,却也绝不可能。   他拄着拐杖一时没有作声。   倒是魏建国看见阎鹤恼了要走,连忙出面说和,好说歹说将人劝了下来。   几个大人争得脸红脖子粗,魏峣三个小辈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   “爷爷,爸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金花娘娘?金花娘娘为什么要带走我?”   “你们有什么事情说清楚行不行?”魏峣终于忍不住了,脖子一梗,闷声闷气地说:“要真是我们家欠了什么阴债阳债的,带走我一个也比连累全家好吧?”   他已经连累了徐暮蝉,实在不想亲人再因为自己出事。   白珊珊听见这话,皱眉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晦气话,快‘呸’出去。”   魏峣梗着脖子不肯动,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魏老爷子看看比牛还犟的孙子,没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坐下来说:“他要知道就告诉他吧,反正也老大不小了,迟早都要知道的。”   魏峣看向爸妈,魏建国抹了把脸,满脸沉重地说起魏家的发家史。   魏家祖籍云东,族谱往上数一数,曾经出过不少大官,在当地更是数一数二的豪绅富户。都说富不过三代,别人家是起起落落,魏家那些年却一直在起起起起,就没有落过。   即使后来改朝换代,到了民国时期魏家依旧风光无两,是云东一带的土皇帝。   但俗话说花无千日红人无百日好,一向顺风顺水的魏家,在民国初年的时候,遭了一次大难,险些灭门。   这大难到底是什么如今的魏家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魏家本家都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分支勉强幸存,之后就隐姓埋名,从云东迁往江城。   迁到了江城的这一支,原以为到了新的地方就可以从头来过,但直到魏家的长辈一个个逝去,新生儿迟迟不曾诞生,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魏家将要绝后了。   魏家人自然不肯认命,花了大笔的钱财四处求神拜佛,不知道听了谁的指点,从南边千里迢迢请了一尊金花娘娘神像回家。   这金花娘娘是南边部分地区供奉的生育神,据说求子十分灵验。   说来也是神了,请回了金花娘娘不久,魏家当时的女主人就有了身孕,十月怀胎之后诞下一个儿子,好歹将家族延续了下去。   之后魏家对金花娘娘的供奉越发虔诚,而魏家虽然不曾多子多福,但每一代都能有一根独苗传下来。   一直传到了魏建国这一代。   说到这里,魏建国狼狈抹了把脸:“不知道是金花娘娘不灵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跟你.妈结婚之后,迟迟怀不上孩子。去了医院检查,我和你.妈都没有问题。想要做试管,连续两次都失败了,你爷爷听说了这件事,才意识到不对,到处找人帮我们问。”   这一问之下,才知道魏家早就该绝了。   时隔这么多年,魏老爷子虽然也听父母说过魏家早年的事,但他其实并不太相信,直到儿子儿媳连试管都做不成,他才将信将疑地去找人。   一连找了好几个有名的大师,说法都八.九不离十——魏家是无后之相,能传到现在才是个奇迹。   至于问起有没有办法解决,几位大师都缄口不言,劝魏老爷子别白费功夫,不如让儿子趁早收养一个,从小养大和亲生的也差不离。   但魏老爷子不甘心啊,他想着魏家早就该绝后了,靠着金花娘娘庇佑才能延续至今,他就去求金花娘娘。   但是保佑魏家延续至今的金花娘娘竟然也不再灵验。   眼看着儿子媳妇已经过了三十五,魏家却迟迟没有新生儿诞生,魏老爷子的不甘心也与日俱增,于是走了偏门。   听到这里,阎鹤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化,问道:“你们做了什么?”   他早就觉得魏家的金花娘娘有些不对劲,但是又看不出来。   魏建国看向父亲,魏老爷子嘴唇嚅动,良久才说:“我听人说,若是有大愿不成,可以以黑金贿赂神明,若是神明收下了,就代表事情能成。”   “黑金是什么?”阎鹤满头雾水。   “是黑太岁。”   关于太岁的传说有很多。   《本草纲目》记载:肉芝状如肉。附于大石,头尾具有,乃生物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   而到了现代,按照科学的解释,太岁其实就是灵芝的一种,生长在地下,是一种由黏菌、细菌和真菌组成的稀有聚合物。   但实际上,太岁其实是水。   水生万物,万物又复归于水。世间万物,无不逐水而生。   而黑太岁据传,是最早的生命之水。   但是生命之水的说法玄之又玄,如今又该去哪里找?那指点魏老爷子的人告诉他,生命之水其实就是阳水。   所谓阳水,正是“羊水”的古称,古时候的人认为生命的起始与“阳气”息息相关,所以将养育胎儿的羊水称作“阳水”。   所以魏老爷子重金让人去各个医院的妇产科搜集了羊水,再以羊水供奉金花娘娘。   羊水搜集起来实在不容易,即便魏家砸了重金也只搜集到了一小壶,他按照指点将羊水供奉在金花娘娘像前,祈求金花娘娘保佑魏家儿媳早日怀上身孕,子嗣绵延。   那一小壶羊水,第二日就干了个彻底,仿佛被什么东西喝空了似的。   而原本黯淡的金花娘娘像,却镀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泽,霎时间变得崭新。   魏老爷子当时大喜,赶紧将这个喜讯告诉了儿子儿媳。   而之后没多久,儿媳也果然传来了好消息。   说到这里,魏老爷子神情变得晦涩,他看了一眼坐在孙儿旁边的儿媳妇,沉沉叹了口气。   魏建国看向妻子,欲言又止,而白珊珊则是从提起魏家旧事开始,就没有再说过话。   魏峣从这微妙的氛围里嗅到了异样,他陡然想起徐暮蝉反复提起的五个哥哥,脸色逐渐变白,嗓音也开始发颤:“我是不是……不止一个哥哥?”   白珊珊别开脸没有说话,魏建国艰难地“嗯”了声。   最开始妻子怀孕时,魏家上下都十分欣喜,白珊珊更是小心了又小心,唯恐这得来不易的宝贝出了差错。   然而从怀孕到生产,一切都顺利得惊人。   白珊珊三十六岁高龄生第一胎,原本医院都严阵以待了,结果她比年轻小姑娘生得还快还轻松。   孩子也特别健康,足有六斤八两重。   那段时间夫妻两个高兴得合不拢嘴,魏建国甚至连公司的事都顾不上了,整天就在家里陪着妻子儿子。   可这样美好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在这个孩子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魏建国忽然发现家里进了人,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那动静是从儿子的房间里传来的。   儿子年纪小,是保姆带着睡,他以为是保姆在做什么,悄悄推门进去,却看见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长着六条手臂的怪物,正从床上将儿子抱起来,而儿子被怪物抱住了之后,原本白白嫩.嫩的皮肤上分泌出黏腻的液体,那些液体带有强腐蚀性,将他身上穿着的睡衣瞬间腐蚀,露出下面长满了灰色鳞片的皮肤。   那甚至已经不能算作人类的皮肤了,他的儿子在被怪物抱住之后,就变成了另一个怪物。   魏建国当场吓晕了过去。   等第二天醒来,听见妻子歇斯底里的哭声,他才想起夜里发生的事情,急匆匆地赶回老宅确认——那个六条手臂的怪物,相貌和家里供奉的金花娘娘一模一样。   他怀里父亲请到了什么邪神,想再找大师看一看,但妻子却无论如何不肯接受如此离奇的说法,坚定认为儿子是被人贩子偷走了。   直到三个月后,妻子又查出了身孕。   那个时候因为儿子失踪,妻子的精神状态和身体都变得很差,他们当然不可能同房,可妻子就这么怀孕了。   当时夫妻两人都吓得不轻,可去医院检查了之后,确定胚胎发育正常。   虽然事情有些诡异,但夫妻二人商量之后,还是决定将孩子生下来再说。   但之后的事情,就不受他们的控制了。他们仿佛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里,第二个孩子顺利诞生之后,不过一年,又离奇地失踪了,孩子的摇篮里还残留了十分熟悉的淡黄色黏液。   而仅仅过了三个月,白珊珊又查出了身孕。   如此恐怖又诡异的事情,几乎将白珊珊彻底压垮,她的精神一度崩溃过,但偏偏无论如何折腾,肚子里的孩子都非常诡异又顽强地生长着。   直到现在,白珊珊回忆起那几年噩梦一样的日子,都觉得难以呼吸。   她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接连失去了五个孩子。   她死死抓住魏峣的手,颤声说:“后来直到你出生的时候。你爷爷找到了阎道长的师父,他帮忙设了个阵法,说在你成年之前,金花娘娘都不会再发现你。”   现在离魏峣成年还有一年多,而十几年过去,当初的恐惧已经被淡忘,他们原以为至少要到成年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谁知道金花娘娘突然就找上了魏峣。   白珊珊闭了闭眼睛,将眼泪强行憋回去,无论如何,她无法再接受失去一个儿子了。   “原来是这样。”   阎鹤听完,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魏家的金花娘娘变得如此诡异。   金花娘娘虽然是南方民间供奉的神明,且一度被打入淫祠行列,但总体来说它其实是个十分温和的神明,也并没有什么害人的记载。   但阎鹤第一次在魏家见到金花娘娘像时,就感觉到了强烈的不适感。   “那黑太岁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使得金花娘娘发生了异化……所以才会追着魏峣不放。”阎鹤推测道。   白珊珊强压着激动的情绪追问:“那道长有什么办法吗?异化的神明不就是妖邪?你们不是斩妖除魔……”   “金花娘娘并非普通鬼怪,而且以凡人之力,是杀不死这些东西的。”   阎鹤摇头:“我连黑太岁都是第一次听说,对金花娘娘异变的原因更是一无所知,能勉强瞒住它的眼睛,帮你们拖延一段时日,已经是极限了。”   “抱歉,你们还是尽早另请高明吧。”   之后阎鹤便主动告辞,显然不愿意蹚魏家这趟浑水。   魏家人神色肉眼可见的颓靡下来。   倒是魏峣看着母亲伤心垂泪,自己顾不上害怕,勉强笑道:“妈你别哭啊,我福大命大,那什么金花娘娘要是来找我,我就躲起来。我跑得快,它根本追不上我。”   白珊珊擦了下眼泪,摸摸他的脑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魏老爷子沉默许久,忽然出声说:“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魏建国一惊,紧张地看着他爸,有期待也有害怕。   之前经历的那些事,说完全不怨他爸不可能,但是后来魏峣平安长大,老爷子年纪也越来越大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有再大的隔阂也渐渐消了。   但现在听老爷子说还有办法,魏建国还是打心底哆嗦了一下。   “什么办法?”   白珊珊也看过来。   魏老爷子看着已经不年轻了的儿子媳妇,撑着拐杖站起来,却没有解释,而是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去拜拜祖宗,问问祖宗们的意思。”   说完他步履蹒跚地走进了祠堂深处。   魏家先祖的灵位都放在祠堂的正屋里,一排排黑色的灵位呈阶梯状摆放,放在最上面的牌位是魏家第一代先祖,魏西楼。   据说当初魏家本家死绝,只有先祖魏西楼带着弟弟魏亭逃了出来。   两人带着魏家余下的财产,匆匆忙忙迁往江城,之后不久魏西楼身亡,魏亭接管魏家,绵延子嗣至今。   所以他们这一支,其实都是魏亭的子嗣。   至于早亡的魏西楼……魏老爷子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打开了祠堂后面的一处密室。   牌位后面的装饰墙上出现一道窄门,魏老爷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去,在他的身影被窄门吞没的同时,摆在神台上的魏家先祖的牌位齐齐倒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想要将下定决心的老人叫回来。   但魏老爷子已经走进了密室里。   密室结构非常简单,空间也不大,在又开启一道安全门后,一副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便出现在视野里。   棺材从外面被钉死了,灿金色的表面却用鲜红的朱砂写满了看不懂的符文,像是生怕棺材里的东西会出来。   魏老爷子想起父亲临终时交代自己的话,又或者说,这是魏家每一任家主都会交代给下一任的话。   父亲说:“若是魏家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日,你走投无路了,就去将这副棺材打开,或许还能有一些转机。”   魏老爷子并不知道这棺材里装着什么,只知道魏家每一代都会被反复叮嘱,一定要保管好这副棺材,这里面装着魏家至关重要之物。   只有在魏家山穷水尽之时才能打开,否则怕是会为家族引来大祸。   魏老爷子轻轻抚摸着棺材,有些徘徊不定。   要说山穷水尽,以魏家目前的财力,至少能保五代挥霍无虞。   但要是这一关过不去,孙子被金花娘娘带走,别说五代了,怕是这一代就断了,这和灭门又有什么区别?   魏老爷子终于下定了决心,摸索着找到了棺材顶部一处凸出来的尖锐所在,咬牙将手掌按了上去。   那是一枚尖头凸出的六角钉,凸出来的部位足有两厘米长,魏老爷子硬生生将手掌按上去,六角钉几乎贯穿了手掌,鲜血顿时汩汩流出,染红了灿金的棺材。   棺材表面原有的那些红色符文,在触碰到魏家人的鲜血之后,便如烛泪一般化开,顺着棺材表面滑落,宛如鲜血。   魏老爷子年纪大了,被这神异的一幕吓得后退一步,一时间心脏狂跳,抖着手摸出一颗速效救心丸吞下去才没倒下。   而这个时候整副棺材已经被染红,被棺材钉严丝合缝钉死的棺材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缝隙——   像是有人从内部施加力道,缝隙越来越大,最后四角的棺材钉完全脱落,掉在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响,同时那沉重的棺材盖子也终于被掀开。   目睹了全程的魏老爷子瞪大了眼睛,心跳失序,呼吸急促。   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按在了棺材边缘。   鬼域之中的徐暮蝉似有所感地停下,身形巨大的金花娘娘紧追在他身后,粗壮的蛇尾甩过来,带着泰山压顶的磅礴力道。   徐暮蝉抬起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它的尾巴。   “原来在这里。”   他眼中有暗红光芒流转,目光遥遥看向祠堂的方向,下一瞬,徐暮蝉身形鹊起,朝着祠堂奔去。   鬼域中的祠堂布置与现实中一模一样。   徐暮蝉闯入密室,看到那扇已经打开的金丝楠木棺材时,脸上露出狂热的兴奋之色。   他踏进棺材,躺了进去。   徐暮蝉麻木地看着天花板的纹路,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只是越发坚定地想,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把这个破木牌给烧了!   如果他还能从棺材里出来的话。   苍白修长的手扣住棺材边缘,身穿民国长袍的男人顺势坐起来。许是在棺材里躺了太久,肤色是不见光的惨白,偏五官却极为深邃,高鼻深目,透着浓浓的异域感,使他看起来像恐怖电影中常常提到的古老吸血鬼。   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男人转过脸看向呆滞的魏老爷子,眼珠透着诡异的暗红:“魏家人?”   似乎有些疑惑,他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之物,从棺材里跨了出来,走到魏老爷子面前,俯下身打量他:“竟然还没有死绝?”   魏老爷子听见这话,顿时浑身一颤。   他看着对方极具压迫感的高大身材,以及过于年轻英俊的面孔,想起曾在爷爷那里看到的一张黑白老照片,即便只有黑白二色,画面更是模糊不清,但依旧能窥见照片上的年轻人不经意间流露的风采。   据说那是魏家第一代祖先,唯一留下来的照片。   魏老爷子在完全昏过去之前,颤着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魏、西、楼。”   原来棺材里封存的至关重要之物,竟是魏家祖先,魏西楼本人。 [18]第 18 章:“缠着阿蝉的讨厌老鼠。”   魏西楼冷漠地垂眸看一眼倒在地上的老人,迈开腿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祠堂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魏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倾,险些翻倒。   其他人虽然没有动,但也都期待地看过去——魏老爷子已经进去好一会儿了,现在终于出来,也不知道他问祖宗问出什么结果没。   一道极高的身影缓缓踱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凝在了那逐渐显现的轮廓上——   先入眼的是民国时期才有藏蓝色长衫,长衫质感极佳,垂顺的布料连一丝褶皱也无,袖口和领口处微露出的白色内里隐约可见流光,竖起的领子用翡翠做扣,刚好束在凸起的喉结下方,随着喉结滚动,那翡翠里的水色也随之晃动。   过于华贵和考究的衣着,透出不属于这个年代的陈旧威严的气息。   然而比衣着更为华贵的是来人终于从阴影之中显露的那张脸。   如果只说五官,娱乐圈里五官精雕细琢的明星不是没有,却没有哪个有来人这样鹤立鸡群的气质,薄薄的眼皮漫不经心撩起,狭长的眼眸随之瞥过来,睥睨眼神不像在看人,像看着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名贵的衣着成了他的陪衬,当他迈开步伐,自阴影走到天光下时,让人联想到刚从古墓里挖掘出来的名贵瓷器,泛冷的釉光是被时光反复打磨后才有的厚重和神秘。   魏峣和温大江同时发出“卧槽”声。   魏峣胡言乱语地说:“爷爷你怎么返老还童了啊?”   魏西楼脚步一顿,眼眸不善眯起:“你的眼珠子要是没用,可以挖了。”   魏家那个老东西和他有半点像?   魏峣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忽然从祠堂走出来的男人,不是他爷爷。   草!那他爷爷呢?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从我们家祠堂出来,我爸呢?”魏建国将想要开口的儿子护到了身后,警惕地看着对方,手里紧紧握着手机,打算一有不对就报警。   魏西楼懒得理会这些不肖子孙,他忽视了在场所有人,迈步就往外走。   该去接阿蝉了。   他在归夷山沉睡了太久,醒来后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记忆像被虫蛀过的旧绢布,东一块西一块地豁着口,直到重新回到这具躯壳里,他才恍然想起来,原来自己叫魏西楼。   不过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被封在棺材里,还有魏家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他却都想不起来了,反正左右不过是一些不肖子孙以下犯上罢了。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也不是什么重要事情。   他对魏家的不肖子孙没有好感,自然也没有好脸色,反正有阿蝉孝顺他就够了。   魏西楼随意摆手,隔空将这群叽叽乱叫的烦人小老鼠扒拉到一边,转眼间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口。   “老、老祖宗还请留步!”   身后传来急匆匆又沉重的脚步声,是醒来的魏家老爷子急急忙忙地追了出来。   魏西楼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魏老爷子见状愣是拄着拐杖追了上去,一个踉跄跪在了魏西楼面前,本来还想伸手去抓他的衣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敢,只能膝行两步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老祖宗,还请救救魏家吧。”   魏老爷子为了儿孙也是豁出去了,在意识到棺材里竟然是魏家先祖之后,他根据家族里流传下来的一些说法,硬是将逻辑圆了过来。   ——为什么棺材里明明装着的是先祖魏西楼,但是每一任继任的家主都会被反复叮嘱不到绝境绝不能打开棺材?   恐怕是因为这位老祖宗已经不是人了。   毕竟哪有人死了一百多年之后,又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魏老爷子大胆猜测,这老祖宗恐怕是变成了僵尸一样的东西,他这些年为了子孙后代到处求神拜佛,对这些门道多少也有些了解。   尸身不腐,死而不僵,这分明就是僵尸。   而且还是很厉害的僵尸。   难怪说棺材不能打开,这魏西楼虽然是魏家的祖宗,但早就已经不是人了。   这确实是魏家的劫数,但也是魏家如今能抓住的唯一转机。   再怎么说,魏西楼也还是魏家的祖先啊!   魏老爷子这么想着,就涕泗横流地哀求道:“还请老祖宗救救魏峣那个孩子,如今魏家就只剩下这么一根独苗苗了,若是他再出了事,魏家就彻底绝后了啊,只要能救他,老祖宗所求,我等无有不应!”   魏老爷子这一出,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魏峣很茫然,转头问他爸妈:“不是,这……这是我们家哪一位祖宗啊?”   祠堂里的灵位他都拜过,能叫一声老祖宗的,现在都在神台上供着呢。   这么活蹦乱跳看着还不到三十的年轻祖宗,他爷爷是打哪儿找来的?   魏建国也有点一言难尽,甚至怀疑他爸是不是年纪大了老年痴呆,哪有人这么上赶着到处认祖宗的?   他涨红了脸上前,想去把他爸给拽起来。   这年轻人也不怕折寿,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受了他爸这一跪,让都不带让的。   结果魏建国伸出去的手被魏老爷子“啪”地一巴掌拍掉,怒声斥道:“别添乱,你也给我过来跪着!”   魏建国:????   但不等他质疑,魏老爷子就生出一股蛮劲,硬生生把他也按着跪下了。   魏建国:…………   魏老爷子腆着一张老脸看向面无表情的人,老祖宗身量实在太高,至少得有一米九往上,他人老缩水,得用力往后仰着脑袋才能看清对方的脸色。   魏西楼神情冷漠地看着面前跪着的人,嫌弃里夹杂着一点莫名其妙:“魏家灭门,与我何干?”   他正要绕开地上的两人,魏峣这时却走了过来。   他搞不明白爷爷唱的这是哪一出戏,但他多少看出来这都是为了自己,他虽然怕死,但也受不了爷爷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了他下跪求人。   他一手一个,试图把他爷爷和亲爹往起拽,声音发哽:“你们起来,求人不如求己,是死是活我自己都认了!”   魏老爷子哪里肯起。   那金花娘娘连阎鹤都闻之色变,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对付得了的,如今老祖宗就是保住孙儿的唯一希望,他拿起拐杖狠狠抽了魏峣一棍子,反手压着他也跪下来,嘴里训斥道:“平时都怎么教你的?这是我们魏家的老祖宗,你放尊敬些,跪正了!”   说完又去看魏西楼,讨好道:“老祖宗您看,这就是魏家最后一辈,我那不成器的孙子魏峣。”   “还请您看在同是魏家血脉的份上,好歹高抬贵手保住他一条命。”   魏西楼纡尊降贵地垂下目光打量魏峣,然后“咦”了一声,语气转冷:“是你。”   魏峣还有点懵,愣愣道:“是我,咋了?”   魏西楼刚才急着去接人,根本没有分神注意这些小老鼠,眼下仔细看过了,才发现这小老鼠竟然是见过的。   “缠着阿蝉的讨厌老鼠。”   他的目光又转向极力降低存在感缩在一旁的温大江和何佳麒,又冷冷地“哦”了声:“这样的老鼠,还有两个。”   “????”   温大江和何佳麒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像路边忽然被踹的狗。   不是,她们都已经这么努力降低存在感了,怎么还有她们的事啊?   这话魏峣就不爱听了,觉得这人好没素质,不过他眼下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于是就暂时没有计较,追问道:“你说的阿蝉是徐暮蝉吗?”   “阿蝉也是你能叫的?”   魏西楼脸色泛冷,陡然出手掐住了魏峣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魏老爷子大惊失色,也顾不上忤逆祖宗以下犯上了,和魏建国一起拼命去掰魏西楼的手:“老祖宗,老祖宗,小孩子不知事乱说话,还请高抬贵手。”   魏峣双脚乱蹬,脸色涨红,拼命去抠掐住自己脖子的手。   魏西楼耐心彻底告罄,正准备将三只讨厌的小老鼠掐死,眉头却忽然皱起,狭长的目光转向虚空,喃喃道:“阿蝉……”   他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魏峣扔开,泛着冷白的手指虚虚抓住了什么,手背连着小臂处鼓起明显的青筋,用力往两边一扯,便在虚空之中硬生生辟出了一处通道,而后闪身进去,身影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鬼域里的浓雾从通道中逸散出来,离得最近的魏峣吞了吞口水,大着胆子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对其他人说:“是之前困住我们的地方,应该就是阎道长说的什么鬼域。”   何佳麒眼睛一亮,细声说:“徐暮蝉还在里面。”   魏峣想起被自己连累的小瞎子,给自己打了打气,眼神坚定起来:“我们进去找他!”   被众人惦记的徐暮蝉静静躺在祠堂深处的棺材里。   最开始被困在棺材里时,他还有心思换着花样骂某个不靠谱的东西。   虽然没有任何回应,但至少他骂爽了。   但渐渐地,他感觉头顶的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扭曲,眼前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他恍惚之间仿佛看见了一条闪着光的河流,那河很奇怪,河水竟然是黑色的。   徐暮蝉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不由自主地朝着河流走去。   当他的脚踝浸入黑色的河水中时,扭曲的天花板彻底消失,一股难以言喻的触觉像洪流一样席卷了徐暮蝉的肉.体和精神,他犹如喝醉了一样,带着些微笑意倒入了河水中。   在所有感知快要被河水吞没时,徐暮蝉被一声巨响唤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脸悬在自己上方,由无数扭曲游动的黑线组成的竖瞳欣喜而狂热地看着他,六只手臂将棺材紧紧抱住,往自己腹部按去——   “宝宝,我的宝宝。”好多充满欣喜的声音在徐暮蝉耳边同时响起。   徐暮蝉眨了眨眼睛,呆滞而迟缓地意识到:啊,这是金花娘娘。   被发现了,自己好像要被吃掉了。   都怪哥哥。   徐暮蝉迷迷糊糊地又骂了一句,意识就又被那股洪流裹挟着拽入了深处。   棺材已经被塞进去一半。   金花娘娘的肚子上裂开一条大缝,像一张大嘴一样不断张合蠕动,将棺材往里吞。   她欣喜地看着肚子逐渐被填满,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不停叫着“宝宝”,声音充满失而复得的喜悦。   然而突然出现的苍白手臂打断了这样神圣而喜悦的时刻。   魏西楼双眸泛起暗红,数不清的手臂从他背后的虚空之中伸出来,一齐死死抓住了棺材露在外面的部分,往自己这边拉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激怒发出尖叫的金花娘娘,不耐烦地说:“蠢货,你的宝宝在外面,这是我的宝宝。” [19]第 19 章:“好吃吗?”   金花娘娘发出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声,脸上竖起的瞳孔缩成一道细线,粗壮的腐烂蛇尾在地面上用力拍打,两只手臂按住棺材,腹部的大嘴加快了吞食的速度,另外四只手臂则挥动着朝魏西楼抓来——   从虚空里伸出来的苍白手臂分出一部分将金花娘娘按住,另外一部分则加大了力道,一寸寸将已经被金花娘娘吞进去一般的棺材,又硬生生给拽了出来。   同时带出一股黏稠的体|液,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腐肉的腥臭。   金花娘娘见状,顿时顾不上魏西楼,六只手臂挥舞着抓住了棺材一头,试图将棺材给抢回来。   金丝楠木的棺材原本十分坚硬,但先是被金花娘娘的体|液腐蚀,之后又被大力拉拽,顿时承受不住从中间断裂——两截残骸向两侧飞出,撞在祠堂的柱子上,神色安然躺在里面的少年也从半空之中跌落。   金花娘娘怪叫着伸出手臂去抢,却被数不清的苍白手臂死死按在了地上,长有尖锐爪钩的手指嵌进它的血肉里,将它牢牢钉在地上。   魏西楼踩着它巨大的头跃起,将跌落的少年接住,抱进了怀中。   被抢了孩子的金花娘娘发出惨烈的哀号,蛇尾将地面拍打出道道裂痕,竟然又硬生生地从无数鬼手的镇压之下挣脱了出来。   “卧槽,怎么地震了?”   大着胆子跟过来的魏峣感受着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整个人像踩在水面上一样站不稳,顿时大惊失色。   温大江眼睛发直,身体也开始打摆子:“什么地震,那边打起来了!”   魏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地面空中伸出数不清的狰狞鬼手将金花娘娘按在地上,但金花娘娘显然不肯就范,使出了鳄鱼翻滚的招式,六条手臂和一条尾巴连拍带打扯断了许多鬼手,竟然又顽强地爬了起来。   魏峣鼓起的勇气顿时跟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扑哧”“扑哧”漏气:“要不我们还是等打完了再过去吧……”   温大江跟何佳麒正有此意,但没等他们往后撤退,大战的另一位当事人忽然转头朝他们看了过来,即便隔着老远,但魏峣还是感觉到了对方的注视,仿佛再一次体会到了脖子被掐住的窒息感。   魏峣头皮一紧,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果不其然,下一秒脖子再次传来熟悉的窒息感——他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苍白鬼手掐住了脖子,拎到了魏西楼面前。   魏峣在半空中拼命蹬腿,像被掐住脖子无力反抗的鸭子,脸涨得通红瞪着魏西楼。   刚才离得远,他没看见对方怀里竟然还抱着个人,这会儿到了近前才看清楚,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徐……暮蝉?!”   魏西楼眼皮微撩,半点犹豫都没有就将魏峣塞到了冲过来的金花娘娘怀里。   金花娘娘挥动的六只手臂一滞,呆滞又疑惑地看着手中被塞过来的人。   魏西楼大发慈悲地告诉她:“这才是你的宝宝,抱紧了,别让他再跑了。”   金花娘娘脸上的竖瞳缓缓开合,如同人眼眨动,含含糊糊的声音充满疑惑:“宝宝?”   “……”魏峣没忍住用最脏的话问候了自己的祖宗十八代。   真是草了,这什么坑比祖宗啊!   不过他很快就顾不上骂骂咧咧了,因为金花娘娘低下头,那张巨大的、只有一只怪异竖瞳的脸孔凑了上来,直勾勾地看着魏峣看。   魏峣和它对上视线的瞬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从肉.体里脱离,飘飘忽忽地浮了起来。   “宝宝”、“宝宝”……   咕咕哝哝的声音在魏峣耳边不停喊。   魏峣脸上浮现出幼童才有的纯稚笑容,张开双臂抱住了金花娘娘的手指蹭了蹭。   魏西楼瞥了一眼,只觉得巨大的体型差对比下,被金花娘娘攥在手里的人,更像老鼠了。   他不关心老鼠的死活,抱着徐暮蝉准备离开。   却再次被魏老爷子拦住。   在看见孙子被那个东西抓在手里的时候,魏老爷子险些当场心脏病发作厥过去。   他来得迟没看见开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好大孙是被魏西楼给塞过去的,还以为孙子是被金花娘娘给抓住了,他豁出去拽住了准备见死不救的老祖宗,姿态卑微地再次恳求他救一救孙子。   “……”看见了全程的温大江和何佳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却到底迫于淫威没敢当面揭露残酷真相。   魏西楼不悦:“让路。”   魏老爷子身体一颤,手指下意识松了松,却在瞥见远处的孙子时又抓紧了,绞尽脑汁想着还能拿出什么筹码打动这软硬不吃的老祖宗。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被老祖宗抱在怀里的少年,他不认得对方,但是看老祖宗小心护着对方的模样,心中忽然有了谋算。   “老祖宗跟这小朋友有渊源?我看他脸色苍白,呼吸也很微弱,最好立刻送去医院,不然迟了……怕有个不好……”   “正好我们魏氏投资了一家私立医院,配备了最好的医生和设备,我让建国开车送老祖宗过去?”   老爷子一边打量着魏西楼的神色,一边狠狠用拐杖跺了儿子一下。   魏建国反应过来,连忙振作精神,觑着魏西楼小心开口:“老祖宗,我这就叫司机过来?”   这番话成功留下了魏西楼。   虽然在棺材里躺了百来年,很多记忆都不甚清晰,但基本的常识还有,阿蝉还只是个普通人,现在的情形确实需要去医院检查。   这么多年过去,魏家看起来倒是还算兴盛,他孤身一人也就罢了,却还有个阿蝉,日后确实有用得到魏家的地方。   魏西楼颔首:“备车。”   魏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闪过亮光,越发热切地望着魏西楼:“老祖宗,我那孙儿……”   魏西楼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魏家早就该绝后了,能绵延至今都是因为金花娘娘庇佑,真要说起来,那小老鼠其实算是金花娘娘与你儿媳所生,叫金花娘娘一声‘妈’也没有错。”   魏老爷子错愕地张大了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磕磕绊绊道:“可、可那金花娘娘可不是什么善类,峣峣落在它手中还能有活路?!”   “你们办个认亲仪式,昭告天地神鬼,让那小老鼠认它当干妈,日后再虔诚供奉,若是能哄得它开心,自然也就万事好商量,说不定还能看家护宅。”   魏老爷子听着,显然还有些迟疑,但魏西楼已然耐心告罄,抱着人迈步往外走去。   魏老爷子腿脚不便跟不上他的步伐,只能拿拐棍狠狠敲儿子,拼命使眼色让他跟上去。   魏建国回头看一眼还被金花娘娘攥着的儿子,暗暗叹口气,但还是死马当活马医跟了上去。   接到消息的司机已经在魏家老宅外面等着,魏建国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又觑着魏西楼的脸色,见缝插针地问:“老祖宗,现在峣峣还在那怪……金花娘娘手里,不会有危险吧?”   魏西楼说:“死不了。”   魏建国闻言多少松了口气,压下担忧上了副驾驶,给妻子发了条消息报信,自己则亲自陪着去医院。   医院里医护人员和VIP病房都已经提前准备就绪,人一到就被送去做了各项检查,之后才由一对一的高级护工送回病房。   魏西楼从始至终候在一旁,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配合跟耐心,直到看见护工准备给徐暮蝉换病号服,他才蹙起眉出声:“你出去。”   护工被冷不丁出声的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冷着一张脸的魏西楼,竟然一句话也没敢多说,低低应了声就低着头匆匆走了。   直到出了病房,他才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穿着藏蓝长衫的男人俯下身,正在给病床上的少年解衣服扣子。   真是两个奇怪的人,护工心里犯起嘀咕。   那男人穿着奇装异服满身煞气也就算了,那昏迷不醒的少年也奇怪得很。   据说送来的时候心跳都要没了,看着跟死人似得,结果一番检查做下来,竟然什么问题都没有。   而且护工从没见过谁的指甲有那少年那么长,足足有三寸,还泛着乌青,加上皮肤一点血色也没有,简直就像是小时候看过的僵尸片里的僵尸一样。   尤其那病人据说还是医院老总亲自给送来的,三令五申不许大家议论,更不许外传!   护工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搓了搓手臂上束起的汗毛,脚步匆匆走了。   病房里,魏西楼将护工赶走后,才将人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失去意识的少年靠坐在他怀里,脸颊埋在他胸口,长长的乌黑发丝搭颈边,雪白的皮肤从发丝间露出些许,使他看起来如瓷娃娃一般孱弱,也如瓷娃娃一般乖巧。   魏西楼慢条斯理地将少年的长发撩起来,别在耳后。   吃了黑太岁之后,徐暮蝉的身体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他的头发和指甲在极短的时间里长长,原本只到肩膀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胸口。   乌黑柔软的头发手感非常好,魏西楼握住一缕低头嗅闻,又去把玩少年的手。   失去意识后的少年身体变得非常柔软,乖巧地任人摆布,那双艺术品一样的手毫无瑕疵,指骨修长匀称,凸起的指关节不见褶皱,透着浅浅血色。   但手指末端泛着乌青色的长指甲硬生生破坏了这一份美感。   魏西楼挨个抚摸尖锐如兽类爪钩的指甲,心想等会儿得寻指甲刀来,将这些长指甲给剪了才好。   这时靠坐在他怀里的少年轻哼一声,仿佛要醒来。   “阿蝉?”   魏西楼低头看他,却见少年微微启唇,两枚又长又尖的牙齿抵着嘴唇长出来,像是有些痒,少年磨了磨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魏西楼觉得可爱,又去摸那尖尖的小牙。   被肆意把玩的少年猝不及防睁开眼,眼瞳漆黑地望着他。   魏西楼与他对视,察觉他状态有些不太对劲,又唤了一声:“阿蝉。”   徐暮蝉望着他,尖尖的犬齿骤然咬合,尖齿的末端贯穿了按在唇上的手指。   魏西楼“嘶”了声,蹙眉看着他,手却没有动,任由少年咬住他的手,舌尖贪婪地卷走伤口滴下来的血液。   还有一些来不及舔舐的血液顺着少年的下巴流到颈窝,暗红的液体染红了过于苍白的肤色。   魏西楼眯着眼看着,将少年下巴上的血液抹开一些,随手抹在薄薄的眼皮上,被咬住的那只手则又往里送了送:“好吃吗?”   少年含着他的手指,眼瞳漆黑,不见眼白。   只有喉咙不断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魏西楼自顾自笑起来,轻声说:“看来好吃。” [20]第 20 章:“怎么这么爱哭?”   徐暮蝉含着手指咕嘟咕嘟吮吸了好一会儿,才露出餍足的神色。   吃饱之后的少年看起来更乖,缺乏色彩犹如纸扎人般死白的皮肤看起来也红润有光泽了一些,他恋恋不舍地松开牙齿,魏西楼的手指便从口腔中滑出来,上面清晰可见两个圆圆的小洞。   似乎是对食物十分喜欢,少年无意识地又舔了舔,才宝贝地将那只手抱在怀里压住,满足地阖上眼睛,又昏睡过去。   魏西楼用空闲的那只手抹去少年嘴角沾染的黑红血渍,指腹沿着脸部线条向下滑动,落入微曲的颈部,指尖勾着红绳,将少年挂在胸.前的山神牌扯了出来。   山神牌是用槐木所制,因为戴得时间太长,表面被打磨得油润光泽,只是上面刻着的纹路已经有些黯淡。   魏西楼就着指腹上的余血,将上面的纹路加深一遍,才将山神牌重新塞回少年胸口。   手指将要收回时,不经意碰到附近细腻的皮肉,魏西楼一顿,便顺从心意停住,反反复复地在那处摩挲,感受细腻微凉的皮肤触感。   这种新奇的触感竟叫人上瘾。   人类的躯壳虽然笨重麻烦了些,但触感却比魂体更为直接。   魏西楼微微眯起眼睛,将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揉搓得发红发烫。   魏建国拿着一堆检查报告推门进来,就看见老祖宗坐在病床边,一只手在少年身下,另一只手则钻在衣领里,虽然有衣服遮挡看不太清动作,但那衣服被拱起来起起伏伏的,眼睛不瞎就知道在干什么。   “……”   床上那孩子好像是儿子的同学,而自家老祖宗……年纪先不说了,可能连人都不是。   魏建国一张脸变来变去,最后还是昧着良心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捧着检查报告恭恭敬敬上前说:“老祖宗,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医生说这孩子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营养不.良和贫血。”   至于其他诡异的状况,魏建国选择性忽略了,这种不科学的情况找医生也没有用。   “营养不.良?”   看魏西楼似乎有些疑惑,魏建国斟酌着解释道:“这孩子看起来太瘦了,可能是还在发育期,平时又没好好吃饭的原因,医生说现在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营养不.良或者贫血。”   魏西楼依旧拧着眉,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的模样。   魏建国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明白,只能越发小心,试探道:“医生还给开了一瓶营养针,我现在让护士进来?”   说完又瞥一眼那小孩老长的指甲,这会儿倒是看着不乌青了,就只是正常指甲长长的样子,但魏建国想到医生当时一连串的疑问,纵然心里好奇,也只能死死将疑问压在了心底。   魏西楼到底同意了。   魏建国让护士进来挂营养针,自己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议:“对了,我让人给老祖宗准备了几套换洗衣服,老祖宗要是不嫌弃,我让人送过来?”   现在时代毕竟不同了,魏西楼相貌出挑,又一身异于常人的穿着,难免引人瞩目,他方才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些不肖子孙虽然惹人厌烦,但也至于完全没用。   魏西楼点头,又吩咐道:“再准备一套房子,要在南明附近,还有你们用的手机,也送一部来。”   魏建国嘴角抽了抽,却不敢有任何不满,连声应好:“老祖宗稍待,我这就去让人准备。”   从病房里出来,魏建国先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   他并不知道魏西楼这个老祖宗是从祠堂密室的棺材里爬出来的,虽然按照父亲的叮嘱小心伺候着这位“老祖宗”,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疑虑。   倒是魏老爷子听见魏西楼的要求,语气明显松快许多:“老祖宗要什么你尽量满足,现在不怕他提要求,就怕他什么也不要。”   魏老爷子一辈子的生意人,最怕遇到的对手就是什么都不求的。   提要求就代表魏家还有用,那凡事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有来有往的关系才会长久。   魏建国闻言也不再多说,只给一旁的秘书打了个手势,让对方去办。   自己又问起儿子的情况:“峣峣还好吧?”   魏老爷子看向不远处仍被金花娘娘攥在手里的孙子,道:“你媳妇把峣峣叫醒了,现在他正哄着那金花娘娘,看样子暂时是哄住了,我瞧着老祖宗并没有哄骗我们,峣峣暂时应该没什么危险,我已经叫人去准备认亲仪式了。”   说到此处,魏老爷子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一些:“建国啊,我总觉得这对咱们家,对峣峣都是个机遇,既然要把金花娘娘哄住了,那这认亲仪式得风光大办,待会儿你再寻机会问问老祖宗,看能不能请得他老人家到场。”   *   病房里,营养针已经打了一半,徐暮蝉皱着眉轻哼一声,捂着眩晕胀痛的头睁开了眼睛。   身体仿佛不属于他,软绵绵使不上力气,腹中更是饥肠辘辘,徐暮蝉迷迷糊糊睁开眼想要叫人,却被眼前强烈的光线晃了一下,又紧紧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徐暮蝉意识到什么,又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张开一条细缝。   有光照进来,扭曲的轮廓和斑点在眼前晃动,犹如万花筒。   徐暮蝉这才惊喜地完全睁开眼,那些扭曲变形的轮廓和光斑就次序恢复了正常,变成模糊的影子映在徐暮蝉眼底。   眼前正对应该是一堵墙,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挂着的方形物体,应该是一幅装饰画。   光线很明亮,但是视野内东西却依旧是模糊的,徐暮蝉努力眯起眼睛,连蒙带猜才能看清面前的物体。   但这也足够令他激动了,或许是太过高兴,也或许是还没有完全适应强烈光线的眼睛太过敏.感,有透明的水珠从眼角溢出,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汇聚在下巴处要落不落。   但徐暮蝉其实不想哭的,他只觉得惊喜万分,被泪水浸透的黑眼睛里盛满惊人的光亮。   哥哥竟然没有骗他。   “怎么这么爱哭?”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接住了要落不落的泪珠。   温热的水珠将指腹打湿,魏西楼感到好奇,将手指送入口中尝了尝。   是咸的。   不知道阿蝉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你是谁?”   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徐暮蝉终于从喜悦里抽身出来,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情。   他之前应该在金花娘娘的鬼域里,哥哥不知道忽然抽什么疯,非要爬进棺材里躺着,他很生气……后来,后来就不记得了。   徐暮蝉努力眯眼,想看清眼前的人,但越是用力,眼前的光影摇曳得越是厉害。   只能模模糊糊辨别出自己应该是在医院里,刚刚开口说话的男人则坐在病床边,肩宽臂长,身形应该很高大,将后方的窗户挡住了大半,倾身靠过来的时候,徐暮蝉感觉像被一道浓郁的阴影罩住了。   这种感觉莫名有些熟悉,但徐暮蝉仔细回忆着刚才的声音,低沉喑哑,很有磁性也很有辨识度,徐暮蝉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对方。   他警惕起来,撑着病床悄悄往后推了推,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对方的反应更为奇怪:“你不认识我?”   徐暮蝉小幅度偏了下头,眉头蹙起:“我应该认识你吗?”   一边说,一边悄悄在身上摸索,他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   但找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一开始穿的衣服,没有口袋,自然也没有手机。   徐暮蝉越发紧张,床边的男人来历不明,还一直沉默着不说话,总觉得不是什么善类,他隔着衣服攥了下胸口的木牌,悄悄在心里叫:“哥哥,你在吗?”   魏西楼没有回应徐暮蝉,而是按铃叫来了护士。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发现徐暮蝉醒了后,一边询问情况一边给他做了基础的检查,徐暮蝉趁机跟护士了解目前的处境,脸却不自觉地往坐在一侧的男人那里偏。   就算护士进来后,对方也一直没有开口。   哥哥也没有回应,徐暮蝉开始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才能看见对方。   护士还在轻声细语地叮嘱徐暮蝉,说打完这瓶营养针就可以办理出院了,不过如果他不放心,也可以多住一天。   徐暮蝉道了谢,护士推着小推车离开。   门被轻轻阖上,病房里重新变得安静,没有出声的男人挪到了靠近床头的位置,沉默但存在感依旧很强。   连带着他所在的那一小块地方,好像阴影都比其他地方浓重一些。   徐暮蝉再度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他抬手摸了摸眼睛,想着之前哥哥喂给他的奇怪东西,很想找哥哥问一问,现在眼睛能看见一些,是不是吃下去的那个东西起了作用。   但哥哥却不在。   徐暮蝉忽然心里一动,看向床头那片浓重的阴影,试探叫道:“哥哥,是你吗?”   魏西楼这才笑起来,曲起的手指从少年颤抖的睫毛上滑过:“是我。”   阿蝉实在太笨,竟然现在才认出他。 [21]第 21 章:“这个世界都有鬼了,我为什么还要上学?”   荒谬的猜测成真,徐暮蝉却笑不出来。   他眉头几乎快要打成结,肃着一张脸问:“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他十岁被送去山神洞,第一次见到哥哥,对方就从来没有以人类的模样出现过,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团阴冷而浓郁的阴影,少部分时候这团阴影会变化出拟人的形态。   但现在哥哥却完全变成了人类的样子,徐暮蝉第一反应是他不会是上了别人的身吧?   “你不喜欢?”魏西楼嘴角抿直,笑意没了,皱眉观察少年的反应。   这反应和他期待的不太一样。   徐暮蝉哪敢说不喜欢,万一他哥听了又去找其他人上身怎么办?   所以徐暮蝉抿了抿唇,支支吾吾地说:“喜欢的。”   “就知道你会喜欢。”   笑容重新出现在魏西楼脸上,他伸手摸了摸少年手感极好的长发,问:“今天回去吗?”   徐暮蝉点点头,既然没什么事,还是早点出院回去。   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头发和指甲都长得很长,正想着找把剪刀先把长长的部分剪掉,病房门又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魏建国。   魏建国带着房子产证、钥匙以及手机进来:“老祖宗以前的身份用不了,还得托关系重新办理户口和身份证,所以房子目前还过不了户。这是房子的钥匙,您先住着,等证件下来了再去办过户手续。房子位置在佳和花园五栋9楼,一梯一户,虽然三室两厅小了些,不过小区环境和位置都很好,就在南明旁边,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魏西楼微微颔首:“放下吧。”   魏建国将东西一一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见他神色还算愉快,这才提起最要紧的事情:“认亲仪式已经在准备了,父亲说此事宜早不宜迟,日子就定在大后天,老祖宗若是得空,可否拨冗前来观礼?”   魏西楼毫不客气地拒绝,并开始赶人:“没有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魏建国:“……”   过河拆桥也没有拆得这么快的,但他敢怒不敢言,只能笑了笑起身告辞。   徐暮蝉看了一眼魏建国离开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个人是谁?”   是这具身体的亲戚吗?   魏西楼懒得掰扯魏家那些老黄历,随意道:“一些不重要的亲戚而已,阿蝉不用理会。”   徐暮蝉顿时垮起个脸。   他倒是不想管,但是哥哥上了别人的身都不说,竟然还从对方的亲人那里勒索钱财。   佳和花园他是知道的,学校旁边的一个高档小区,班上就有同学住在那里,据说房子四五万一平。   徐暮蝉忧心忡忡,且莫名感到一阵心虚,但看着他哥好像特别理直气壮的样子,只能委婉地表示:“其实我觉得以前也挺好的,哥哥你要不然还是变回来吧……”   他手里攥着被子,纠结地皱着眉头:“我在魏家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厉害的道士,哥哥你这样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魏西楼专注地看着他,全然没听他在说什么,反而突然伸手挠了下他的下巴,说:“阿蝉真可爱。”   徐暮蝉:“……”   徐暮蝉:“…………”   徐暮蝉生气地想,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随便他吧,反正到时候被道士抓的也不是自己。   这么想着,徐暮蝉就狠狠瞪了床边的男人一眼,结果因为视力模糊,眼睛雾蒙蒙的,瞪人的样子一点不凶,反而更可爱。   魏西楼又想去摸他的脸了。   没拿回身体之前,阿蝉很少会这么对着他絮絮叨叨说一长串的话。   印象里上一次阿蝉对他说这么可爱的话,还是小时候打架输了哭着回家,抹着眼泪对他说:如果你真的能变成我哥哥就好了,这样我就有帮手了。   看来阿蝉果然很喜欢他这具身体,魏西楼满意地想道。   魏家这些不肖子孙也不是全然废物,至少把他的身体保存得很好。   徐暮蝉完全不知魏西楼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他抿着嘴唇往另一边坐,和床边的人拉开距离,免得对方又趁机动手动脚,同时脸上摆出严肃的表情:“我还有个问题要问。”   魏西楼伸出去的手落了空,遗憾地捻了捻手指,一双眼睛黏在他脸上,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徐暮蝉摸了摸眼睛:“我现在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些了,是因为之前你喂我吃的那个东西吗?”   听他说起眼睛,魏西楼才收回一缕心神,颔首道:“不错。”   徐暮蝉眼睛顿时一亮,身体也不自觉跟着往前倾,两人间刚拉开的距离又缩短:“那是什么?如果继续吃的话,我的眼睛能完全恢复吗?”   “是黑太岁。”   魏西楼伸手触碰他还透着粉的眼皮,徐暮蝉视力还没恢复,反应慢了些,没来得及躲开。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敏.感的眼皮,徐暮蝉眼睫倏尔一抖,颤颤地从对方指腹上扫过,但这次他却没有躲开,而是抬起眼皮,用雾蒙蒙的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人,语带催促:“哥哥?”   魏西楼指尖发痒,顺手捏住了旁边小巧饱满的耳垂,喜爱地揉了揉:“黑太岁不易得,你乖乖上学就行,我会给你找。”   耳垂敏.感,被揉得又痒又烫,还有点发麻,徐暮蝉忍住了缩脖子躲开的冲动,敷衍地应了声,根本没把他的话当真。   眼睛刚开始看不见的时候,他也向哥哥求助过,那个时候他的衣食住行全都要依赖对方,也曾经偷偷期盼过哥哥会不会有什么办法治好他的眼睛。   但后来时候久了,他却隐隐约约感觉到哥哥似乎对他看不见的状况非常满意。   以至于后来徐家派人来找他,哥哥不愿意他离开村里,徐暮蝉其实偷偷猜测哥哥可能是不希望他的眼睛治好。   所以徐暮蝉觉得找黑太岁这事还是得靠自己,再三追问道:“黑太岁是什么?”   之前被强迫吃下黑太岁的时候,他只觉得那东西腥臭得让人反胃作呕。   但现在知道那是能让自己复明的良药后,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恶心了,甚至迫不及待想要再找一点来吃。   “黑太岁就是阳水,不过又不是普通的阳水,它从黑河中来。”   “黑河?”   这个词唤醒了一些记忆,徐暮蝉陡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在梦中见过一条黑色的河,黑色的河面上方悬着一轮银白满月,水波粼粼,不知道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往何处去。   徐暮蝉迟疑地说:“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一条黑色的河……”   魏西楼漫不经心的神色变得凝重:“你见到了?”   徐暮蝉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忐忑地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在梦里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踏进了河水里,差点就躺进了水里。”   魏西楼凝着他,片刻后叹了口气,说:“下次要是再看见黑河,记得远离它。”   “看见了黑河会有不好的结果吗?黑太岁是不是就是黑河的河水?”徐暮蝉更关心能治好眼睛的黑太岁。   “我也不知道黑河到底是什么,但它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存在了,黑河只是它其中一个名字,有些人叫它冥河,也有些人叫它忘川河。”   “据说它是万物生发、六道轮转的源头,只有少部分人才能看见它。”   魏西楼摸了摸少年懵懂的眼睛:“黑河本身没有好坏,但看见它的活物如果意志力不够坚定,很容易被它吸引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黑太岁也是由此而来。”   徐暮蝉听明白了,黑太岁竟然是那些被黑河同化的活物所化?   后来又因某些原因从黑河脱离出来,不知经历了什么,最终成为了其他生物的一部分。   就像金花娘娘身体里挖出来的那块黑太岁一样。   但他转瞬想到梦中那浩浩荡荡九曲回肠的河流,又有些不寒而栗,如果黑河的河水就是黑太岁,那如此辽阔的黑河到底同化了多少活物?   徐暮蝉咬住唇内侧的软肉思索:“黑太岁不好找,要是下次我再看见黑河,能不能直接从河里取——”   “阿蝉!”   魏西楼骤然打断他略带兴奋的设想,脸色发沉:“古往今来,还没有任何活物能对抗黑河庞大的意识,你明白吗?你上一次之所以能幸运地回来,是因为那是在梦中。但如果下一次你再这么冒失,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还从来没有对徐暮蝉这么凶过,徐暮蝉一时愣住,良久才“哦”了声。   之后又失落地垂下眼:“但如果不能靠近黑河,我又要去哪里找黑太岁呢?我的眼睛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魏西楼难得有些无奈,只能解释得更为细致让他安心:“黑河似乎进入了活跃期,很多从前沉寂的神神鬼鬼也都活跃起来,它们生于黑河,天然就会被黑太岁吸引……我去找它们,找到足够的黑太岁不会太久。”   “阿蝉只需要再耐心地等一等,好不好?”   这番话果然安抚了急躁不安的少年,徐暮蝉仰起头露出笑容,乖乖说:“我明白的,谢谢哥哥。”   少年看起来又变得乖巧听话,魏西楼奖励似的摸摸他的头,换了个话题:“你的指甲太长了,我帮你剪了?”   说完去找护士要了指甲剪回来。   徐暮蝉主动将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掌心里。   魏西楼握住细细白白的手指,一根根抚过,耐心又细致地将过长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   剪完指甲,又剪头发。   魏西楼没有剪头发的经验,有些为难地蹙着眉,一时无从下手,徐暮蝉正要说随便剪剪,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手机的振动声。   “你的手机在响?”   魏西楼循着声音看过去,从徐暮蝉换下来的裤子口袋里找出手机:“是你的。”   徐暮蝉凑过去眯起眼睛看,是班主任万征的电话,除此之外,下方的通话记录上还显示了一个鲜红的数字。   数字太小了看不清,但应该是两位数。   手机还在嗡嗡地振动,徐暮蝉蓦地想起他被拖进鬼域的时候,正好是学校午休时间。   他一边接通电话,一边心虚地发问:“现在几点了?”   魏西楼说:“晚上七点。”   扬声筒里班主任万征的声音也传出来,透着一股压抑的焦急:“徐暮蝉,你现在在哪里?”   徐暮蝉张了张嘴,说:“我在医院。”   他正想着怎么合理地解释一番,对面的班主任语气却变得奇怪起来:“这么巧,你也在医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暮蝉总觉得他好像冷笑了一声:“温大江和何佳麒刚刚回学校,他们说中午魏峣生病了,他们把人送去了医院,你是碰巧也生病了,还是也陪着魏峣去医院了?”   徐暮蝉:“…………”   虽然班主任不一定信,但徐暮蝉还是老实地说:“是我生病了,比较仓促所以忘了请假,对不起老师。”   估计是他态度良好,万征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了一些,说:“那你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回学校后带着医生开的证明来办公室找我。”   徐暮蝉挂了电话,“嗖”地转头看向魏西楼:“医生说我什么病来着?”   “营养不.良加贫血。”魏西楼对人类的学校一无所知,有点疑惑:“要开什么证明?”   徐暮蝉喃喃地说:“……不知道我说自己贫血晕倒被送去了医院,刚刚才醒,班主任会不会信。”   万征信不了一点。   下午发现班上少了四个学生,其中一个还是眼睛失明的徐暮蝉时,他都快急疯了,还以为是又遇见了什么校园霸凌事件。   他急匆匆地给几个学生挨个打电话,结果电话全都打不通。   情急之下又是询问班上的学生,又是找保卫处查监控,头昏眼花地翻了两个小时的监控,才发现午休的时候四个学生同时出现在食堂,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根据万征丰富的和学生斗争的经验,万征猜测这四个学生应该是结伴逃课溜出学校了。   虽然徐暮蝉和何佳麒都是乖学生,看起来不是会逃课的人。但无奈里面还混进了魏峣和温大江,这两个可都不是省事的主。   万征只好又亲自去学校周边的网吧和小吃街逮人。   可他担惊受怕地找了一下午,连个人影子都没有找到,眼看着天都黑了四个学生依旧下落不明,电话也打不通,万征一边打算报警,一边已经做好了跟这份工作说拜拜的心理准备。   就在这节骨眼上,何佳麒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温大江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两人看着有些许狼狈,万征努力维持平静,询问两人下午的去向,以及魏峣和徐暮蝉的行踪。   之后他让两人在办公室等着,又打了魏峣和徐暮蝉的电话。   魏峣电话依旧没人接,不过徐暮蝉的通了。   万征当着两个学生的面直接开了免提,才有了和徐暮蝉的那一番对话。   温大江和何佳麒站在旁边听着,表情完全同步,左脸写着“完”,右脸写着“蛋”。   三个人毫无默契,各有一套说辞。   好了,这下坏了。   徐暮蝉急匆匆把头发几剪刀剪到了原来差不多的长度,然后就换了衣服要回学校。   他一向是老师眼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才刚转到新学校就逃课,而且还被老师给逮住了,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虽然说被拖进鬼域属于不可抗力,但他敢说,万征也不敢信。   魏西楼不理解他在急什么,眯起眼道:“你们班主任也太难缠。”   徐暮蝉顿时警惕起来:“你什么也不许做!万老师人很好,对我也挺照顾。”   魏西楼被他凶了下,反而笑了:“那我让魏建国送你去学校。”   徐暮蝉这次没有拒绝,他确实得快点回学校。   到学校时已经八点,魏西楼将人送到教学楼下,才说:“放学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徐暮蝉胡乱应了声,就匆匆上楼。   一进办公室,就发现除了班主任万征外,墙角还站着两个人,徐暮蝉眯着眼睛仔细瞅了瞅,一男一女,男生很高大,皮肤略黑,短短的刺猬头,女生则很娇.小,扎着低马尾,垂着头看上去很沮丧。   都是陌生的面孔。不过徐暮蝉猜这应该就是温大江跟何佳麒。   果然,下一刻万征就说:“徐暮蝉,你的诊断证明开了吗?你再当着温大江和何佳麒说一遍,你下午做什么去了。”   “……”   徐暮蝉其实还能编,但他跟温大江和何佳麒根本没有对过口供,现在当场对峙肯定会错漏百出,于是他果断低下头说:“万老师,对不起,其实我没生病。”   他主动认错让万征的脸色好了一些,语重心长地将三个人教育了一番之后,才说:“这次就算了,不记过,不要再有下次,我心脏病都差点被你们吓出来,你们回去之后一人写八百字检讨,魏峣还没回来,你们帮我转告他,让他写一千五字检讨。”   三个人老老实实点头,鹌鹑一样听完了训,脚步虚浮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这都什么事。”温大江嘟嘟囔囔抱怨:“这个世界都有鬼了,我为什么还要上学?”   何佳麒歪头观察徐暮蝉,有点疑惑:“徐暮蝉,你眼睛是不是好了啊?”   刚才在办公室里她就很奇怪了,总觉得徐暮蝉好像在看自己,而且他也没有拿盲杖。   徐暮蝉点点头:“也算是因祸得福,忽然能看见一点了。”   何佳麒也跟着开心起来:“恭喜你啊,我们赶紧回教室吧,今天的作业还一点都没写。”   徐暮蝉赞同跟上。   温大江:“……”   他觉得自己忽然就没那么怕鬼了,这两个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神人更让他打心底里感到害怕。   晚自习结束时,徐家司机照例在校门口等候。   徐望川知道徐暮蝉下午逃课的事,本来想趁机挖苦他几句,却忽然发现徐暮蝉上车时手里竟然没有拿盲杖,开车门的时候也没有胡乱摸索。   他脸色顿时一变:“你是不是能看见了?”   徐暮蝉随意“嗯”了声,戴上了耳机,摆明了不想跟他多说的样子。   徐望川竟然也十分沉默地没有多问。   等回到别墅,许知菲和徐庆明也得知了这个好消息,尤其是许知菲,她惊喜不已地捧着徐暮蝉的脸,在他眼前比画数字:“确定能看见了?这是几?”   徐暮蝉很配合:“三。”   “不过只能努力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   许知菲依然很高兴:“能看见就说明在好转,我们明天再去医院检查一下,说不定很快你的眼睛就能完全好了。”   徐暮蝉也正有此意,又被许知菲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他才得以回房间洗漱。   虽然视线模糊,但能看见之后行动还是方便了许多,徐暮蝉放下书包先去卫生间洗澡,胸口的山神牌被取下来放在外面的洗手台上。   等徐暮蝉洗完出来去拿山神牌时,却惊疑地发现自己手指甲的颜色好像变成了乌青色,还隐约比之前长了点。   徐暮蝉凑近仔细看了半天,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他第一反应是这应该是黑太岁的副作用,急忙裹上浴袍就去找柜子里的神龛,想找哥哥问一问。   当他跟神龛中的石刻雕像对上目光时,徐暮蝉忽然一顿,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是什么呢?”徐暮蝉蹙眉回想。   南明校门口,再次被征用为司机的魏建国看着副驾驶上神色阴沉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说:“老祖宗,你是不是搞错了放学时间?南明一般是九点四十五下晚自习,这会儿都十点半了,学生们早就回家了。”   魏西楼缓缓扯出一个冷笑,说:“把我的身体送去佳和花园。”   没等魏建国想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忽然如同被抽了骨头一样,朝下滑落。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发现手掌下的胳膊又冷又硬,不像是活人的触感,更像是尸体。 [22]第 22 章:“哥哥哥哥,我被人锁在厕所里了。”   魏建国被烫到一样收回手,心脏狂跳,手脚发软,将车窗降下来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摸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老祖宗的身体还躺在旁边,肢体僵硬呼吸全无,跟尸体没什么两样,魏建国捂着心脏,余光都不敢往旁边多瞟一下,电话接通之后,他连忙压低声音道:“老婆,你来南明校门口一趟,出了点事,要你帮忙。”   这种事情魏建国根本不敢假手于人,不然万一消息走漏出去,自己怕是有口也说不清。   这个点老父亲肯定早就睡了,能信得过的只有妻子和儿子。   “妈,这么大晚上的爸让你去我学校干嘛?”   电话里传来儿子充满警惕的声音,魏建国感觉狂跳的心脏平缓了些:“情况比较复杂,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来了就知道了,对了,把爸的轮椅也带一个来。”   白珊珊挂了电话,找出家里的折叠轮椅,拿上汽车钥匙就准备出门。   魏峣怀疑是老万找了家长背地里告自己黑状,死皮赖脸地要跟去:“妈我跟你一起去。”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金花娘娘给哄好了,可不能阴沟里翻船,栽在了老万身上。   白珊珊拗不过他,只得同意,又提醒道:“你出门得说一声吧?”   “哦对,妈你等我一下。”   魏峣急匆匆去神堂跟金花娘娘交代了自己的行踪,又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的香烧得很正常,说明金花娘娘是同意他出门的,魏峣心下大喜,赶紧爬起来去车库找他妈。   拉开车门的时候,魏峣动作突然一顿,眼珠子往后座斜了斜,又移回来,僵着身体缩手缩脚坐进副驾驶,悄悄用手肘撞了撞他.妈,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妈,你看见了吗?”   魏峣很想安慰自己眼花了都是错觉,但偏偏5.0的视力告诉他,刚刚才拜过的金花娘娘现在就坐在后座上。   白珊珊莫名:“看见什么?”   “……没什么。”   意识到他妈好像看不见,魏峣没有再多说,免得吓着他妈。   魏峣快速看了一眼内视镜,又收回目光,金花娘娘半张脸映在镜子里,长长的黑色头发垂在死白的脸孔前,后面隐约是一只竖起来的黑瞳。   魏峣后背紧紧贴着皮座椅,双手无助地抓着安全带,在心里胡乱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等到了南明校门口,魏峣四肢虚软地下了车,就去找他爸:“爸你大晚上的干什么啊?”   习惯性弯下身从敞开的车窗里探进头跟他爸说话,结果恰好看见了副驾驶上的“尸体”。   “卧槽爸你杀人了?”   魏峣受惊地弹跳起来,后脑勺磕在车窗框架上,捂着脑袋蹲下身,痛得眼泪直飙。   白珊珊将碍事的儿子扒拉到一边去,也看到了副驾驶的“尸体”,不过她要冷静多了,多看了两眼就认出来,这分明是他们老魏家新认的那位老祖宗。   “老魏,怎么回事?”   魏建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费劲地推开车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之就是老祖宗让我把他送到佳和花园去。我心脏现在有点不舒服,手脚也没力气,开不了车,别人信不过,只能叫你过来。”   说完扶着车门出来,换到了后排坐下。   白珊珊接替了司机的位置,用毯子将副驾驶略微遮了遮,才往佳和花园开去。   南明到佳和花园,也就是一脚油门的距离。   地库里停好了车,三人鬼鬼祟祟地将老祖宗转移到轮椅里,又鬼鬼祟祟地上了电梯。   等终于进了门,一家三口才齐齐松了口气。   魏峣眼睛发直地看着放在沙发上的“尸体”,还是不愿意相信这穿着衬衫西裤的年轻男人竟然是魏家的老祖宗。   “爸,这真是我们家老祖宗?会不会是爷爷搞错了?”   魏建国坐在另一边,不停地给胸口顺气,决定明天去医院做个检查:“你爷爷说是那就错不了,而且这位明显不是普通人,就算不是那绝对不能得罪。”   魏建国坐了会儿,感觉缓过来了点,就扶着妻子的手臂站起来,对儿子道:“我年纪大了,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刺激,既然金花娘娘你都能哄好,以后老祖宗也交给你了,你尽量跟老祖宗处好关系。”   “今晚你就在这里守着,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可不能白费了,得叫老祖宗知道,我和你.妈就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之后,魏建国头也不昏了腿脚也不软了,和妻子迅速地离开,只留给魏峣一个无情的背影。   魏峣看着关上的门:????   他真是亲生的吗?   与此同时,徐暮蝉也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什么了。   在他上楼的时候,哥哥好像说过一句“放学会来接他”,当时徐暮蝉满心都是怎么应付班主任,这话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就出来了。   徐暮蝉:“……”   他心虚地低头看了看神像,神像半点反应也没有,他又晃了晃,试探地叫:“哥哥哥哥?你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哥哥现在上了别人的身,情况跟以前有些不一样,又把手机找出来,眯着眼睛打开通讯录翻找号码——哥哥送他回学校的路上,把手机号存在了他的手机里。   号码就在第一个,徐暮蝉试着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谁啊?”   “哥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徐暮蝉顿了下,语气变得奇怪起来:“魏峣?怎么是你?”   “草我也想问,怎么是你?”   魏峣这下也听出徐暮蝉的声音了,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大着胆子拿出手机接电话。   他看看沙发上的“尸体”,又低头看看手机,来电人备注是“阿蝉”。   他正想问徐暮蝉为什么会认识自家祖宗,那边却突兀地结束了通话。   徐暮蝉看着通话结束界面,眼珠悄悄往旁边斜了下,视野朦朦胧胧的,也看不清什么,不过房间里的阴影似乎变得浓重许多。   最重要的是,刚才不是他按的结束通话。   哥哥来了。   徐暮蝉将手机放到一边,转着脸疑惑地四处寻找:“哥哥,你去哪里了?刚才我一直在叫你,你怎么都不理我?”   高大的人形从背后覆上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俯下身注视着他,声音听起来很沉:“阿蝉又不听话。”   徐暮蝉茫然地抬起脸,眼睛雾蒙蒙地眨了下:“我做错什么事了吗哥哥?”   正打算兴师问罪的魏西楼被反问住,看着少年茫然无辜的面孔,说:“不是说放学了我去接你?”   徐暮蝉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睁得圆溜溜:“什么时候说的?我都不知道,我还以为哥哥和以前一样在家等我,所以一回来就来找你了。”   说着还将手掌摊开,将巴掌大的石刻神像往上捧了捧,证明自己确实一回来就来找哥哥了。   “哥哥真的去学校接我了吗?”   徐暮蝉歪了歪头,神情看起来有几分克制的惊喜,雾蒙蒙的眼睛也似乎变亮了。   魏西楼含糊“唔”了声,高大身形完全将徐暮蝉环住,想了想说:“明天去接你。”   徐暮蝉乖巧地上下点头:“好哦。”   说完又偷偷侧脸观察哥哥的状态,确认哥哥看起来似乎没有生气了,就把双手举到环住自己的人形面前,嘟囔着抱怨道:“哥哥,我洗完澡之后,指甲又变黑了,还长长了一些。还感觉心跳好像也比平时慢了很多。”   不仅如此,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好像也变得更白了,他本来皮肤就已经非常白,现在甚至白得有些渗人了。   “这是吃了黑太岁的后遗症吗?”   这是徐暮蝉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算是。”   魏西楼并没有解释太多,而是卷来一旁的山神牌重新给他戴上,叮嘱道:“山神牌能压制住鬼化,以后不要随便取下来。”   “鬼化是什么意思?”   徐暮蝉蹙眉:“是说如果我取下山神牌,会变成鬼吗?”   魏西楼避而不答,反而将他抱起来塞进被子里,又将被子拉到下巴处:“这不算坏事,阿蝉不用担心。”   徐暮蝉还想追问,上半身刚抬起来,就被无形的力道给按了回去,手脚都被禁锢住无法动弹,手腕脚腕上传来的近似人手的阴冷触感让徐暮蝉汗毛竖立,他顿时老实了。   一只冰凉的手指按在他唇上,魏西楼“嘘”了声:“阿蝉乖,该睡觉了。”   *   第二天是逢五日,徐暮蝉一早起来,先去地下室拜神。   徐望川在餐厅吃早餐,看着他慢吞吞下楼的背影,神情晦暗不明。   自从请了新的神像回来后,他就不能再进入地下室了,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面,所以逢五拜喜神这件事被完全转交给了徐暮蝉。   这并不是个好差事,徐望川说不上讨厌,但也绝对不喜欢。   但现在这件事变成了徐暮蝉专属之后,他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徐暮蝉拜神很快,片刻后就回来了,徐望川端起豆浆抿了一口,探究地看着他:“你的眼睛怎么忽然就好了?家里供的神很灵验,你是不是向祂许愿了?”   “向神许愿,灵验了是要还愿的,我付不起价钱,不会轻易许愿。”   徐暮蝉朝向他,勾起嘴角笑了下:“你怎么知道喜神很灵验,你向它许过愿吗?”   徐望川手一抖,豆浆洒出些许,他抽出纸巾擦拭:“我什么也不缺,没什么愿望需要求神拜佛。”   “是吗?”徐暮蝉轻飘飘应一句,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司机到了,我先去学校了。”   徐望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往外走去。   徐暮蝉模糊的视线里,他挺直的身影有些扭曲变形。   徐暮蝉今天没有和他一起去学校,因为早上约了医生复查眼睛。   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之后,依旧什么问题也没有查出来。徐暮蝉的眼睛无端端地瞎了,现在又无端端地好转,老教授看他的目光狂热,仿佛看着一篇行走的论文。   许知菲对此颇有微词,甚至怀疑起了老教授的专业程度。   徐暮蝉反而很淡定,毕竟不科学的东西,用科学手段查不出来很正常。   配合做完检查之后,徐暮蝉直接去了学校。   路上手机一直嗡嗡地振动,拿出来一看,魏峣竟然拉了个小群,他、温大江还有何佳麒都在里面。   魏峣话太密,徐暮蝉看不清字,戴上耳机,文字转语音——   魏峣竟然在群里邀请他们三个明天去魏家老宅参加认亲仪式。   温大江第一个跳出来,不可置信:“你真要认那个东西当干妈?”   魏峣不满:“逆子,对咱们干妈放尊重一点。”   温大江用一串句号表示了自己的无语。   何佳麒插话进来:“不好意思啊,周末我家里有事,恐怕去不了。”   魏峣回了个“没事”,又艾特徐暮蝉:“你昨天怎么突然就把电话挂了?我后来再打也打不通,你怎么认识我家老祖宗的?竟然还交换了电话。”   哥哥上身的人是魏峣家老祖宗?   徐暮蝉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你家老祖宗叫什么?”   魏峣说:“灵位上写的魏西楼,据说是我们老魏家第一代祖先,我爷爷都得跪着回话。”   徐暮蝉原本以为老祖宗只是辈分很高的一种表达,但听魏峣这话,怎么好像是真祖宗?   “你们魏家的第一代祖先早成白骨了吧?”   徐暮蝉试探道:“难不成还能又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成。”   魏峣嘿嘿一笑:“可不就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我爷爷亲眼看见的。”   徐暮蝉:“……”   他一时心情复杂,还有点如释重负,至少哥哥并不是上了活人的身,不用担心被道士发现追杀了。   魏峣听他不说话,还以为他不信,在群里狂艾特他:“你不信啊?下次我带你看啊,我家老祖宗还会灵魂出窍呢。”   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口,徐暮蝉没再理会群里的叽叽喳喳,熄屏拿起书包下车。   这会儿第三节课刚下,徐暮蝉就先去卫生间洗把脸,却不想刚进去被人堵住了。   眼前模糊不清的面孔很陌生,不过声音却很熟悉,徐暮蝉皱起眉:“金启?”   自从器材室之后,金启就一直请假没有来学校。   一是他确实吓得不轻,短短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父母让他在家里休养;二是器材室的视频在江城所有学校大群里疯传,金启觉得丢人,索性在家养病等着视频的热度过去。   不过他心里实在憋屈得慌,所以在家休息几天之后,专程来了学校堵人。   “之前器材室是你搞的鬼吧?根本就没有什么鬼,是你在装神弄鬼对不对?”金启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现在看见徐暮蝉简直恨得咬牙切齿。   徐暮蝉笑了下:“我能搞什么鬼?我又不能控制你们尿裤子。”   “你他.妈的……”   金启气得要动手,却被旁边的两个狗腿子拦下:“金哥有话好说,千万不能动手,不然这瞎子受了伤,再去告一状,怕是要麻烦……”   金启举起来的拳头停在半空,最后又狠狠放了回去,他咬着牙指了指徐暮蝉:“你给我等着,有你好受的。”   “还有你们班上那个小贱人,叫何佳麒的,是她偷偷给你通风报信是吧?你让她以后回家路上小心点。”   金启说完就转身出去,接着厕所门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金属碰撞摩擦的声音。   金启把锁链扣紧,又将一块维修中的牌子挂在门上,笑嘻嘻对里面的人说:“今天就先给你一点小教训开开胃。”   徐暮蝉皱眉去拉门,却发现厕所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金启还没有离开,摆明了准备看他的笑话,徐暮蝉将拿出来的手机又放了回去,转而将随身携带的神像拿了出来。   本来是想着带上神像安抚一下哥哥,免得哥哥又怀疑自己不听话,没想到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将神像抵在额心:“哥哥哥哥,我被人锁在厕所里了。”   一连串的呼唤,很快将魏西楼叫了出来。   厕所中的光线变暗了一些,阴影涌动着凝聚在一起,拉长拔高,变成高大的人形,垂下头注视着徐暮蝉。   “阿蝉想做什么?”   徐暮蝉眼珠转了转,说:“你帮我把门打开就好,我吓吓他们。”   话音刚落下,用锁链从外面锁上的厕所门忽然猛烈晃动起来,就好像有一双手在拼命拉扯门扇,锁门的金属锁链不断被拉直绷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守在不远处的金启哈哈大笑:“还以为这瞎子多大胆子,还不是吓成这样。”   狗腿子笑嘻嘻地附和:“别等会儿吓得尿裤子了。”   两个狗腿子也是国际部的,家里的生意仰仗金家,对金启这个金家的宝贝疙瘩自然也捧着。   哈哈大笑的金启瞬间冷下脸,阴冷地盯着说话的人。   狗腿子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白着脸连忙道歉:“不是,金哥我不是说你……”   他还在结结巴巴地解释时,身后厕所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缠在门把手上的金属锁链被硬生生扯断,“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三人被吓了一跳,齐齐回头,就看见厕所门摇摇欲坠地敞开来,那个瞎子左手往上抬起,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一样,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这诡异的一幕让三人心头发怵,一时之间竟然没敢上前。   “金、金哥,那瞎子怎么回事啊?”   “你问我我问谁?”金启紧紧咬着牙声音才没发颤,他又想起那晚在器材室里看见的东西。   偏偏这个时候另一个人说:“不会真的有鬼吧?”   “你他.妈闭嘴!”金启吼了他一声。   两个狗腿子顿时噤声,表情惊恐地看着徐暮蝉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朝他们走过来。   金启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瞎子从容自若地走回了教室,在进教室之前,他回头朝自己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去,对着旁边的空气说:“谢谢哥哥。”   两个狗腿子也听见了,顿时惨叫一声,转头就跑。   金启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后颈有阴冷气流拂过,像有什么东西在朝着他吹气,极度的恐惧终于唤醒了他的求生本能,他惨叫一声,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跑去。   在他脚下,浓郁的阴影融入影子里,也跟着走远了。   接二连三的大叫声引起了注意,教室里有人伸头往外看:“谁叫这么惨,见鬼了?”   徐暮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情很好地支着下巴,将手伸进书包里,摸了摸里面的神像。 [23]第 23 章:“阿蝉有哥哥还不够吗?”   午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徐暮蝉想起金启放的狠话,打了饭之后端着餐盘去找何佳麒。   何佳麒独自坐在角落吃饭,根据徐暮蝉观察,她在班上似乎没有什么朋友,下课了也不见她主动和什么人说话,大部分时候都在看书背单词。   “这里有人吗?”徐暮蝉端着餐盘走过去询问。   何佳麒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清是徐暮蝉后笑了下,摇摇头:“没有人,你坐吧。”   徐暮蝉在她对面坐下,正想着如何开口提醒,就有一道大嗓门插进来:“诶你们怎么坐在这么个角落里,害我找了老半天。”   温大江一点也不客气地在何佳麒旁边的位置坐下,餐盘里饭菜堆得老高。   何佳麒和他不太熟,悄悄往另一头挪了挪。   温大江和魏峣能处成铁哥们也是有原因的,这两人一脉相承的粗神经和厚脸皮,他半点没察觉何佳麒的不自在,还在那儿嘚吧嘚:“诶何佳麒,你检讨写完了没?借我抄抄呗。”   自顾自一副跟何佳麒很熟的样子。   何佳麒不太会应付这类人,只能老实说:“写了。”   温大江笑呵呵地说:“那等会吃完回教室你发我,我想了一上午也没想出这件事里自己有什么错,为什么要写检讨。”   何佳麒干巴巴“哦”了声。   温大江骚扰完何佳麒,又来骚扰徐暮蝉:“我刚才听人说金启那个傻叉回学校了,他没来找你麻烦吧?”   徐暮蝉慢吞吞地吃一口饭,说:“找了。”   温大江大惊,筷子都停了,上上下下将徐暮蝉打量一番,发现看不出什么端倪,就问:“输了赢了?要是吃了亏,等老魏回学校了,我们去给你报仇,我早就看那个傻叉不顺眼了。”   徐暮蝉摇摇头,有点疑惑,他和温大江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吓了他一下,上午课间鬼哭狼嚎那个就是他。”   温大江吃了一惊,不过转念一想被拖进鬼域的时候,就属徐暮蝉最冷静,又不那么奇怪了。   他比了个大拇指,又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问:“你在云东的时候是不是得了什么奇遇,所以对这些才这么懂啊?”   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主角在深山老林里拜了得道高人为师,学了一身本事下山,却被山下的傻叉们瞧不起,于是主角大展身手啪啪打脸。   金启显然就是被打脸的傻叉。   徐暮蝉无语地望着他:“我不会捉鬼,只是见多了比较有经验。”   温大江根本不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后要是我的亲戚朋友有这方面的业务需求,能找你吗?有没有友情价啊?”   徐暮蝉:“……”   他没有再接话,沉默地埋头吃饭,对面的何佳麒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同样埋头吃饭。   温大江一个人叭叭叭说爽了,等回过神来,奇怪地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徐暮蝉想起正事还没说,就提醒何佳麒道:“金启来找我的时候,提到了你,我担心他会找你麻烦,下午放学的时候,你坐我家车吧,我顺道送你回去。”   其实徐暮蝉隐约觉得金启和何佳麒之间可能还有别的过节,毕竟当时金启说的是让何佳麒回家路上小心点,好像他知道何佳麒家在哪里一样。   不过此刻还有个大喇叭温大江在场,徐暮蝉也不好问,担心金启在自己这里吃了亏转头去找何佳麒麻烦,就只能提出送何佳麒回家。   “金启这孙子也太没底线了吧,怎么连女生也欺负?”   温大江一听就来气,对何佳麒说:“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朋友了,我加你微信,要是那孙子敢来找你麻烦,你给我打语音,我和老魏一起找人弄他。”   他速度倒是很快,很快就通过微信群加了何佳麒。   何佳麒通过了好友申请,轻声说了“谢谢”。   下午放学,徐暮蝉果然叫上了何佳麒一起。   今天周五,不用上晚自习,天边晚霞烧得火红,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徐暮蝉带着何佳麒走向徐家的车,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猛烈振动起来,他接起来,话筒那头传来魏西楼的声音:“不是说等我接你放学,阿蝉又要去哪里?”   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   徐暮蝉脚步一顿,转头四处张望:“哥哥你在学校门口吗?我看不见。”   魏西楼推开车门下来,出声叫他:“阿蝉。”   徐暮蝉循声望去,就看见徐家奥迪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银白色的车,哥哥就站在车头处看着他。   其实以他现在的视力,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身形样貌,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个人形站在那里,但他还是一下子就确定了那就是哥哥。   于是他带着何佳麒主动迎上去,仰起脸朝魏西楼笑一下:“哥哥。”   魏西楼的目光扫过神色有些局促的女生,接过徐暮蝉的书包,自然而然地插入两人中间,侧过脸打量何佳麒:“这是谁?阿蝉新交的朋友吗?”   徐暮蝉笑容微顿,警惕起来,他斟酌一番,谨慎地回:“是我班上的同学,遇见一点小麻烦,所以我送她一程。”   “我要先送她回家,哥哥有空吗?如果没空的话,我让吴叔叔送我们也可以。”   吴叔叔是徐家的司机。   魏西楼脸上的笑容收起,拉开后排的车门,说:“当然有空,上车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何佳麒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装鹌鹑,把惊讶全都藏在了肚子里,非常顺从地上了车。   徐暮蝉在她后面上车,何佳麒侧过头悄悄望着他,欲言又止。   来接徐暮蝉的男人她并不陌生,她现在还记得魏峣的爷爷当时追着对方叫老祖宗。   后来在鬼域里,男人对上那么可怖的金花娘娘也毫不怯阵,还把魏峣抓过去塞给了金花娘娘……怎么看都感觉不是好人。   但是徐暮蝉看起来却和对方非常熟稔的样子……   何佳麒忌惮地看了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一眼,对方这会儿换上了衬衣长裤,样貌身形非常优越,比明星还要吸睛,刚才校门口就有好多学生悄悄看他。   但何佳麒却只觉得对方压迫感太强,感觉非常危险。   偏偏对方这时还转过头来,神情温和地看着她:“何同学家住在哪里?”   何佳麒说了个地址,反应过来后头皮忽然一阵发麻——刚才徐暮蝉根本没有介绍她,对方怎么知道她姓何?   何佳麒有些惊慌地垂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眼看着何佳麒都贴到车门上去了,徐暮蝉不得不出声:“哥哥,等会儿你回哪里?”   送完何佳麒,他肯定要回徐家,但哥哥现在这个样子不可能跟着,所以徐暮蝉要先问一问。   魏西楼道:“魏家准备的房子有些小了,阿蝉还是暂时在徐家住着,过段时间换套大的再接你过去。”   徐暮蝉正好也暂时没打算搬家,就顺势答应下来。   何佳麒家住在玉园路,那一片比较老旧,到处都围起来在修,路也比较狭窄,车辆堵在路口,时不时就有催促的喇叭声响起。   她看着龟速前行的车辆,不好意思耽误徐暮蝉的时间,就说:“我家离这里不远,也就几百米路,你让司机靠边停,我自己走回去吧。”   徐暮蝉本想送佛送到西,但无奈车上还有另外一个危险分子,他只能说:“那你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   司机靠边停车,何佳麒挥挥手下了车。   她其实骗了徐暮蝉,她家离这里还有两条街,不过也就不到两公里的路而已,并不算远。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但徐暮蝉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才会主动提出送自己回家,所以最后她还是答应了。   何佳麒熟门熟路地转过几道弯,正准备过马路,却看见马路对面的小区门口,蹲着两个男生。   他们手里夹着烟,身上穿着南明的校服。   能进南明读书的学生非富即贵,不会出现在这种老旧的还建房小区,而她很确定自己小区里没有南明的校友。   多半是金启派来蹲她的。   何佳麒转身就跑,准备从另一个侧门回家。   但偏偏这个时候对面的男生也发现了她,南明的校服实在太显眼,将烟头往地上一扔,就横穿马路追了过来:“草别让她跑了!”   两人追在何佳麒后面。   何佳麒跑得飞快,路上零星的行人看见学生追逐,还以为是小孩子调皮打闹,避之不及。   何佳麒找不到能求助的人,想想距离侧门也就两百米,干脆咬咬牙拿出了跑八百米的劲头拔腿狂奔。   她个子虽然小,但是速度一点也不慢,金启的两个狗腿子在后面追了半天,愣是没有追上,眼睁睁地看着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小区。   小区里人多眼杂,保安室里还坐着个老头,两人不敢继续追,只能晦气地骂了一句:“草,她属兔子的吗?怎么跑得这么快?!”   何佳麒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人果然停在了小区外面,朝他们得意地笑了笑,才快步回家。   她家就住一楼,到了门口,何佳麒掏钥匙开门,却被里面的景象惊住,迟疑地停在了门口。   不大的客厅里,窗帘全部拉了起来,灯也没有打开,昏暗的室内,只点了一圈白蜡烛。   蜡烛中间放着本来应该在住院的弟弟,旁边还有一碗黑乎乎像是血的东西,以及绑着脚的一只公鸡。   而她的爸妈和奶奶都在客厅里,听见开门的动静,齐齐转头看向何佳麒。   “爸妈,奶,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何佳麒下意识后退一步。   何爸爸上前拉住她:“你可算回来了,你弟弟的病医院治不好,我们就把他接回来了。你奶去找人问了个土方子,说是很灵验,可以让你弟弟好起来。”   何佳麒身后,何妈妈关上了门。   何奶奶则将一个稻草娃娃塞进了何佳麒手里,苍老的脸在烛光下阴沉沉的:“等会按照我说的做,不要做错了。”   手上的稻草娃娃不知道为什么透着一股阴冷,何佳麒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崩溃,自从弟弟生病之后,她奶奶已经折腾了很多土方子,整天不是求神就是拜佛。   家里本来就一团糟,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而且弟弟本来在医院好好的,现在又折腾着接出来,病情说不定又会恶化。   “奶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这些封建迷信治不了病,生病了就要去医院。”   何佳麒将稻草娃娃扔掉,去抱被放在地上的弟弟,却在碰到弟弟的身体时,陡然僵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到家了。】   回徐家的路上,徐暮蝉收到了何佳麒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放下心来,接着严肃地看向旁边的男人:“何佳麒人挺好,还帮过我,这次也是因为我才惹了麻烦,你不要欺负她。”   魏西楼疑惑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欺负你的同学,阿蝉是不是对哥哥有什么误会?”   徐暮蝉:“……”   他差点忍不住翻个白眼,但是哥哥非要装傻,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翻旧账,这多少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   只能咕哝着说:“不欺负最好了,我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   魏西楼眼神闪了闪,伸手摸摸他的头:“阿蝉有哥哥还不够吗?”   徐暮蝉歪了歪头,说:“哥哥是哥哥,朋友是朋友,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魏西楼高大的身体俯低,专注地看着他。   徐暮蝉抿着嘴唇不说话了,他垂着眼睛避开了魏西楼过于专注的目光。   魏西楼见他迟迟不开口,叹了口气,很是失落的样子:“阿蝉长大了。”   徐暮蝉咬了下唇内侧的软肉,依旧没有说话。   恰好这时车在橡树庄园门口停下,徐暮蝉往外看了一眼,说:“到了,我回去了,哥哥一起吗?”   魏西楼说:“我还有别的事,阿蝉回去吧。”   徐暮蝉“哦”了声,乖巧地说了再见,打开车门慢吞吞往里走。   魏西楼长久凝着他的身影,忽然问司机:“你有孩子吗?”   司机是魏家派来的,只知道这位身份贵重,估计也是个大老板,连忙说:“有的,有个十岁的女儿。”   魏西楼说:“要是你的孩子在外面交朋友了,要怎么办?”   司机满头问号,他女儿才十岁,正是活泼爱动的年纪,朋友很多,他从没想过这还是个需要苦恼的问题。   “孩子喜欢交朋友是好事啊,说明社交能力强,性格开朗活泼,交不到朋友才要担心吧?”   魏西楼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这些乱七八糟的朋友,只会占用你们相处的时间。”   司机:???   他隐约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说话顿时小心了很多:“父母还是要给孩子留一点空间吧,哪有孩子整天跟父母黏在一起的……”   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大老板脸上好像没有什么恼怒之色,他又小心补充道:“专家说了,父母对孩子控制欲太强,也是一种心理疾病……”   没一个字是魏西楼爱听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蹙着眉看对方一眼,冷冷说:“开车吧。”   *   徐暮蝉回去时,徐望川已经在家。   徐庆明和许知菲这个点竟然也在,见他回来,许知菲先问了徐暮蝉去了哪里,怎么没跟徐望川一起回来。   徐暮蝉随意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好在许知菲显然也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深究,转而说:“明天你们都早点起床,魏家要办一个认亲仪式,给我们发了请帖,我约了造型师早上过来。”   她摸摸徐暮蝉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尤其是暮蝉,这个头发得好好打理下,做个造型。”   徐暮蝉在这种无可无不可的事情上一向不会唱反调,就点头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造型师果然早早上门。   徐暮蝉的头发被剪短,又被发型师精心捏了个造型,换上许知菲特意准备的西装之后,一家四口便出了门。   认亲仪式在上午,地点就在魏家老宅。   老宅的场地足够大,中庭的院子里摆上了桌椅供宾客观礼。   金花娘娘的神像也被请了出来,就放在最中央的位置,前方的案几上摆了三牲供品以及香烛等物,周围还有一群道士模样的人在念念有词。   魏家对待这场认亲仪式极为郑重,倒是被邀请来观礼的宾客们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搞懂这是要认哪门子亲。   不过能被邀请来的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心里疑惑也不会问出来,只当是来交际联络感情的。   这会儿仪式还没开始,大家都在前厅里闲聊。   徐暮蝉刚进去,就被眼尖的魏峣发现了。他撇开周围的人迎上前,跟徐庆明夫妻打了个招呼后,一把拦住徐暮蝉的肩膀:“来这边坐,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徐暮蝉确实不想来,但无奈徐庆明和许知菲要来,他也只能来了。   魏峣按着他坐下,然后给周围一圈人介绍自己的新朋友。   在场大部分都是魏峣交好的朋友,不过有一些并不是南明的学生,自然也不认识徐暮蝉。   徐望川站在徐庆明身边,远远望着徐暮蝉被一众二代们包围,神色晦暗不明。   徐庆明也看到了,笑呵呵地跟许知菲说:“暮蝉看着不爱说话,没想到才几天就跟魏家的孩子关系这么好了。”   许知菲也很满意,刚才一路走来,不少太太都在惊叹徐暮蝉生得如此好,她可是狠狠炫耀了一把,找回了之前的场子。   她笑着说:“暮蝉从小就讨人喜欢。”   两人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养子就在旁边,徐庆明拍了拍养子的肩膀,说:“你别跟着我们了,大人讲话你也插不进去,去找暮蝉玩去。”   徐望川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神情有瞬间扭曲,之后才重新调整好,戴上了笑脸,朝着人群走去。   这会儿魏峣正在津津有味地讨论最新八卦。   “你们还不知道吧,金启那个孙子昨天晚上发神经从二楼跳了下来,把腿给摔断了。”   徐暮蝉有些惊讶:“他自己跳的?”   魏峣幸灾乐祸地点头:“是啊,不然我怎么说他发神经。不过他爸妈的说辞是说金启撞鬼中邪了,他们家最近不是各种事不断么,本来我爸妈都以为他们今天不会来,谁知道一早就来了,你们猜是来干嘛的?”   温大江尽职尽责做捧哏:“来干嘛的?”   “来找我爷爷介绍大师的。”   魏峣撇了撇嘴:“我爷爷碍着面子情,把阎鹤道长介绍给他们了。”   他觉得阎鹤道长在鬼域里那一手,还是有一定实力的,不由遗憾地咂嘴:“希望阎道长能看破那厮是个人形畜牲,大发慈悲地超度了他。”   “金启这是遭报应了吧,他还敢找道士驱邪,不怕道士给他收了啊?”   魏峣看向说话的人,嗅到了瓜的香味:“许凡,你还有瓜?”   许凡双手抱怀,想起金启就直皱眉头,但她看魏峣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好像是真不知道,就说:“你不是跟他一个学校吗,竟然不知道?”   “就上个学期的事情吧,刚放暑假的那两天,国际部有个新来的语文老师在学校跳楼了。”   “这事我知道啊,当时学校恰好放假了,都没什么人,消息就被学校给压下来了,我也是后来听说的。”魏峣奇怪道:“但这跟金启有什么关系?”   许凡说:“我有个姐妹是国际部的,跟金启一个班。她说金启一直骚扰那个老师,光明正大地给老师写情书表白送礼物,老师拒绝了他也不收敛,后来闹得校领导都知道了,害得老师被学校约谈,好像还说要开除老师……这之后不久,就听说老师在学校跳楼了。”   她和姐妹都觉得老师跳楼跟金启关系匪浅,金启这种傻叉哪里会真心喜欢什么人,他就是看新来的语文老师漂亮脾气软,又没有什么背景,所以就肆无忌惮地拿对方取乐而已。   出事的时候是暑假,这件事本身知道的人就不多,语文老师的家人好像也没有来学校闹,反正这事就这么被学校压了下来。   金启倒是听说被学校记了处分,但也只是停课一个月,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学校上课了。   许凡恨恨地说:“这个世界要真是有鬼,就该让金启那个人渣被鬼收了。”   魏峣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事,拧着眉说:“这也太畜生了,我去找我爷爷要阎道长的微信,把这事告诉他,真要救了这种人渣,怕是要折寿。” [24]第 24 章:“哥哥,你把他们都吓跑了。”   “那是金启的父母吗?”   徐暮蝉忽然扭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跟魏老爷子说话的一对夫妻。   魏峣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去看,不由惊讶:“是,你怎么会认得?而且你这个眼睛,不是说视力还是很差吗。竟然隔着这么多人都能认出来?”   金启父母都不是出挑的相貌,金启更是随了父亲,生了一张略有些阴邪的长相,一看就不是善类。   不过金启父亲到底是商场上混的,更会伪装一些,总是挂着笑的面孔,看起来就没有儿子那么外露的刻薄阴狠。   不过徐暮蝉视力不佳,隔着人群根本看不到这么多的细节,他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那对夫妻的身上,缠着一道阴冷的黑影。   那黑影只模糊有个类人的形状,但是躯干和四肢都细细长长的,只有头部格外大,像一盏灯笼挂在夫妻俩头顶上,也像是一朵黑色的云。   徐暮蝉心想乌云罩顶或许就是这么来的,这夫妻俩怕是要倒大霉了,他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黑影散发出来的寒气。   他甚至怀疑这里面还有哥哥的手笔,毕竟那天哥哥只是开了个厕所门,其他什么也没有做。   但是以徐暮蝉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金启他们。   徐暮蝉收回目光,对魏峣说:“你不用费劲去找阎道长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倒大霉。”   这下不只是魏峣好奇,其他人也满眼惊奇地看着徐暮蝉。   许凡是个憋不住的性格,直接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徐暮蝉偏了偏头,很轻地笑了下:“直觉。”   许凡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看着他。   刚见到徐暮蝉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男孩子长得真好看,小头小脸,五官大而精致,还是冷白皮,脸上一点瑕疵都找不到,尤其是额发用定型啫喱全部梳了上去,将出挑的眉眼完全展露出来,第一眼看到很有冲击力。   不过这对见多了帅哥早练就了免疫力的许凡来说,也就只是个更好看一点的帅哥而已,不至于少见多怪。   尤其是这个帅哥话不多,总是垂着眼睛,给人一种沉默内向的乖学生感觉。   但刚才徐暮蝉回答她的时候,忽然笑那一下,许凡敏锐地从里面捕捉到了一点幸灾乐祸的恶意,甚至还有一点胜券在握的邪气,这跟对方所展现出来的沉默内向截然相反。   魏峣刚才介绍的时候还把人说得像个小可怜,让大家多照顾照顾……许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魏峣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二百五。   似乎是发觉了许凡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时间太长,徐暮蝉转脸看过来。   许凡收回目光,笑了笑:“那就借你吉言了,金家要真是倒大霉了,我姐妹肯定要高兴的跳起来,到时候让她请你们吃——”   “卧槽!他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的吗?!”   许凡话还没说完就被猛地跳起来的魏峣打断。   “谁啊?”   其他人被吓了一跳,好奇地探头,顺着魏峣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个极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因为逆着光,看不太清楚相貌。   “我祖宗!!”   眼看着爷爷的爸妈都已经迎了上去,魏峣生怕慢了被亲爹家法伺候,丢下一句“你们自己玩吧我过去迎一下”,就火急火燎地跑了。   这一出愈发让人摸不着头脑,而在场的宾客也有同样的疑惑。   看见魏老爷子带着魏建国夫妻大步上前,亲自将一个年轻男人迎进来时,有和魏家交好的宾客忍不住问道:“建国啊,这位是……?”   魏老爷子面子大,今天江城大半个商圈的人都到了,不管平日里生意上有没有往来,但这个亲戚那个朋友的,总难免扯上点千丝万缕的关系,互相之间也都混了个眼熟。   但被魏家人恭恭敬敬迎进来的年轻男人,气度样貌如此出众,却没有一个人认识。   于是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怀疑对方并不是江城圈子里的人,难不成魏家这是打算挪一挪窝了?   面对众人的疑惑,魏老爷子笑呵呵地说:“这位是咱们魏家本家的一位长辈,别看年轻,但辈分比我还高,今天是看在我这老家伙的面上才出席仪式。”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众人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毕竟魏家是土生土长的江城本地人,在江城经营多少代了,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什么本家,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众人疑惑不解。   不过魏老爷子都这么说了,也没有人不识相地追根究底,便都笑呵呵打招呼,客气称一声“魏先生”。   但这位魏先生显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面对笑脸相迎的宾客们,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径直拨开了人群往里走去。   目光锁定了要找的人,魏西楼走到徐暮蝉面前,将半路上从侍应生那里顺手拿的一杯牛奶递给他:“怎么来这里也不跟我说?”   徐暮蝉看见他也很惊讶,咕哝说:“我本来也没想来。”   魏西楼微微颔首,旁若无人地坐在了徐暮蝉旁边。   他身形高大,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即便是坐着也足以俯视在场众人,黑色衬衣扣子扣到最顶端,腕上银色机械表折射出冷光,不苟言笑,即使一句话没有说,视线也一直落在旁边的人身上,但也给在场的年轻人带来了足够的压迫感。   魏峣那些朋友一开始还交头接耳,好奇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大佛,但随着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渐渐的她们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八卦更是不敢聊了,最后大家异常默契地安静下来。   本来瘫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的温大江也万分不自在地放下腿,换成了小学生坐姿。   温大江拼命跟徐暮蝉使眼色,无奈徐暮蝉是个半瞎,半点反应都没有。   好在其他人看懂了温大江的眼神,默契地对视一眼之后,纷纷找了借口离开。   最后就剩下徐暮蝉还坐在原地没动。   他歪了歪脑袋,迎上魏西楼的视线,笑着说:“哥哥,你把他们都吓跑了。”   魏西楼微微蹙眉,说:“那肯定是他们胆子太小了,阿蝉就不会被我吓跑。”   “……”   徐暮蝉无言片刻,没说自己其实有时候也挺想跑的,而是机智地换了个话题:“刚才我们在说金家的事,听说金启昨天从楼上跳下来摔断了腿,是哥哥做的吗?”   魏西楼道:“下水道的老鼠而已,何须亲自动手?金启身上背着人命,只要让他能看见就够了。”   徐暮蝉顿时明白了:“哥哥给他开了阴阳眼?”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是看不见那些非人之物的。   但现实里这些非人生物数量远比想象中要多。很多看不见的人,总自以为是地认为能看见这些东西是一种天赋,甚至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   但在徐暮蝉看来,这绝对不是一件能称为幸运的事。   毕竟要接受这个世界有鬼,而且鬼无处不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对金启这样作恶多端的人,更是一种莫大的惩罚。   毕竟这个世界如果有鬼,就意味着被他害死的人也能变成鬼,终有一天会找上他。   徐暮蝉想到许凡提到的那个跳楼的语文老师,感慨地说:“这个世界有鬼,有时候也并不完全是坏事。”   魏西楼将他手里的空牛奶杯接过来,意味不明地问:“阿蝉觉得这个世界有鬼,是一件坏事?”   徐暮蝉一顿,接着神情自若地说:“那些鬼怪吓人得很,哥哥是山神,肯定跟它们不一样。”   仿佛没有发现他眼中的心虚,魏西楼笑着又给他拿了一杯牛奶:“傻阿蝉,神和鬼,有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徐暮蝉没有再接话,心虚地垂着眼喝牛奶。   他其实对哥哥的话很赞同。   毕竟旁边的归夷山山神,说是山神,但有时候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比外面的鬼祟还要可怖。   就在徐暮蝉心虚地不停喝牛奶的时候,魏峣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看见徐暮蝉竟然捧着一杯牛奶在喝,顿时大惊失色:“徐暮蝉,你是小宝宝吗,怎么还躲在这里喝牛奶?”   徐暮蝉还没说话,魏西楼却撩起眼皮看过去,目光泛着冷,仿佛一把刀将魏峣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刮了一遍。   魏峣顿时老实了,端着酒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本能地为自己狡辩几句:“老祖宗,我还有几个月就要成年了,喝点酒也没有关系。”   又问:“徐暮蝉你几几年的?”   徐暮蝉慢慢吞吞地将牛奶喝完,杯子放在了桌面上,怜悯地看一眼不断作死的魏峣。   魏峣大难临头不自知,还在嘚吧嘚说一堆垃圾话,感觉给他个舞台他就能上去说一段单口相声。   魏西楼蹙眉打断:“你很闲吗?”   魏峣被问得一愣,说:“对啊,仪式还没开始。”   魏西楼点点头,目光在魏峣手中的酒杯上停留了一瞬,下一秒就听见高脚杯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魏峣还没反应过来,手中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就突然炸开,玻璃碎片四射,里面的酒液泼了魏峣一身。   魏峣嘴里叫着“我草我草”跳起来。   在他脸侧,一只肌肉裸露在外的手突兀地伸出来,握住了本该划过他脸侧的玻璃碎片。   金花娘娘站在魏峣身后,黑色竖瞳幽幽看向魏西楼。   魏西楼嘴角一扯,朝她恶意地笑了下。   金花娘娘:“……”   它将玻璃碎片随意塞进肚子上大嘴里,隐去了身形。   魏峣超绝钝感力,丝毫没有察觉气氛不对,还在那里叽叽歪歪为什么高脚杯会忽然炸了,这质量也太差了他要投诉云云。   徐暮蝉终于忍不住提醒道:“仪式快开始了,你先去换身衣服吧。”   “对哦。”魏峣总算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就往后面跑去。   魏峣换完衣服,仪式正好开始,宾客们停止交谈,陆续到了中庭观礼。徐暮蝉也暂时和哥哥分开,去了徐家的座位上。   整个仪式办得非常隆重;先是由一群道士们写了祭表,焚烧以昭告天地;之后魏老爷子作为魏家的代表,先是将金花娘娘花式夸了一遍,又编出许多对方保护孙儿的感人事迹,算是昭告亲朋;最后主角之一魏峣才登场,执孝子贤孙的重礼,三拜九叩之后,恭恭敬敬对着金花娘娘叫了一声“干妈”。   在场的宾客们见过不少世面,但像魏家这样大张旗鼓地让孙子认一尊神像做干妈的也是闻所未闻。   一时之间大家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觉得魏家怕是搞迷信搞疯魔了。   只有徐暮蝉看见,在魏峣郑重地叫出那一声“干妈”的时候,金花娘娘巨大的身形显现出来,腐烂露出骨头的蛇尾盘起,六只手臂如同蜘蛛腿撑着地面,长长的脖子向下弯折,头颅和魏峣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掩于黑发后的竖瞳直勾勾望着他。   鬼气森然的神明,与眉目悲悯的金花娘娘像重叠在一处,说不出的怪异。   然而在场除了徐暮蝉,无人窥见这一幕。   认亲仪式之后,就是常规的宴会节奏,有事的先行退场,没事的就留下来吃吃喝喝交流感情结交人脉。   徐暮蝉觉得吵闹,还不如回去学习,正想跟徐庆明说一声先回去,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徐总,许夫人。”   金城夫妻端着酒杯迎上来,一左一右将去路堵死。   徐家和金家经营领域不重合,基本没有什么生意往来,双方说不上熟稔,而现在金城夫妻表面客气,实际上却有些来势汹汹。   徐庆明心中不快,但还是端起笑容:“金总,好久不见。”   金城却没有什么客套的意思,他目光径自落在徐暮蝉身上,说:“这就是和金启闹了矛盾的那个孩子吧?听说刚从云东找回来,眼睛也不好?”   金夫人看了站在另一边的徐望川一眼,笑着说:“你们可是有福气,两个儿子都有本事,不像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孩子,难免惯坏了些,脾气直,被人使了阴招害了都不知道。”   “两位有什么话直说,这么拐弯抹角就没意思了。”许知菲因为先前器材室的事,对金家颇有怨气。没想到现在她这个苦主没找上门,金家倒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金夫人笑容一收,刚要说话,却被金城给拦了下来,他是个笑面虎,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但那笑容太程式化,反而更加让人不适。   “确实是有点事,我们家金启这段时间出了点事,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之前这孩子被关在器材室里过了一晚上,回家之后就一直说有鬼,我们又不是那种封建迷信的家庭,自然没信孩子的话,结果就在昨天晚上,金启忽然被人从二楼推下来摔断了腿,医生说要是再高一点,说不定脊椎都要摔断,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   “我和他.妈妈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但是孩子莫名其妙从二楼摔下来,又坚持说有鬼,我们不信也怕了,就托关系找了大师来看。结果那大师却说,金启这是被小鬼给害了,还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我们想想最近金启有没有得罪谁。”   “我和他.妈一想,金启这孩子平时很少跟人结怨,也就是最近跟你们家的徐暮蝉起了点冲突。”   许知菲直接挂了脸:“什么意思,你们这是要倒打一耙,说我们暮蝉找小鬼害了你们儿子?”   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许知菲都被气笑了:“你们自己听听这话,不荒谬吗?”   金夫人见她不认账,也不再客气,冷笑说:“谁不知道你们家最喜欢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你这儿子又是从云东那种山沟里找回来的,谁知道学了些什么害人的东西。我家金启两次出事,都是找了徐暮蝉之后,你敢说跟他没关系?”   许知菲是个斯文人,没金夫人泼辣,气得嘴唇颤抖:“你少在这颠倒黑白!”   对比之下,徐庆明就显得冷静许多,他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问金城夫妻:“你们有证据吗?”   金城说:“要是有证据,那就不是现在和和气气商量的场面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孩子打打闹闹也就算了,金启也吃了教训,该收手时就收手,以后大家还能在一张桌上喝酒。”   说着又话锋一转,抛出另一个诱饵:“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金启性子急先挑了事,该认错就认错。我听说最近你们公司最近有个专利授权出了点问题,恰好我跟对方公司的老总有点交情,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问题可以坐下来谈一谈,和气生财嘛是不是?”   金城不愧是久经商场的人,和妻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抛出来的诱饵还恰好搔到了徐庆明的痒处。   徐氏是做汽车零部件起家,早先凭借成本优势抢占了市场,成为几家头部车企的供应商,才壮大至今。   但最近徐氏和长久合作一家公司有了利益上的冲突,双方迟迟没有谈拢,对方现在直接卡了徐氏一项核心专利的授权,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不小的麻烦。   如果金城真能出面调和……徐庆明心中微动,看一眼旁边沉默的儿子,语气也跟着变了:“金总说得不错,不过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不如给我点时间,我先问一问孩子,不管是不是,都给你个交代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心里已经偏向于认为这事跟徐暮蝉有关系了。   毕竟徐暮蝉从小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孩子。   许知菲对丈夫知之甚深,听他的话锋就明白了他的打算,但如今金城夫妻在场,她也不好驳了徐庆明的话,只能保持沉默。   徐庆明神色和蔼地对徐暮蝉说:“你跟我来。”   徐暮蝉直直看着他,跟了上去。   许知菲思来想去不太放心,也跟了上去。   徐庆明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问道:“金启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是坏事做多了,报应找上门了。”徐暮蝉说。   “那就是跟你有关系了。”   徐庆明点了下头,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我带你去跟金城夫妻道个歉,你再把小鬼叫回来,这事就算了了,爸爸公司遇到的难题也能顺道解决,皆大欢喜。”   徐暮蝉不动:“不是我做的,我不会道歉。”   徐庆明脸上的笑容收起来,皱着眉看他:“暮蝉,你跟爸爸撒谎没有用,你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有这样的能力也不是坏事,你要是不想道歉也没有关系,只要以后别再针对金启。金城就算有不满,投鼠忌器也不敢说什么。”   “原来你都知道啊。”   徐暮蝉忽然笑了下:“小时候我跟你说的时候,还以为你不信呢。”   他想起自己最开始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因为还小,并不知道它们危险性,他把它们当成了玩伴,偶尔会跟父母说起。   母亲每每都会露出恐惧的神色,说他看错了,不许他再跟那些玩伴说话;但父亲却不一样,他总会仔细地询问徐暮蝉交朋友的过程,但之后又会夸奖徐暮蝉的想象力真丰富。   徐暮蝉一直以为,爸爸和妈妈一样,没有相信过自己幼时那些话的。   但他忽然想到了被徐家供奉的神,目光顿时变得奇异起来:“你一直都知道,我跟它玩游戏的时候,你也知道是吗?”   之前徐望川问过他有没有向神许过愿,徐暮蝉否认了。   但其实他是许过愿的。   那段时间家里的生意不顺利,爸爸经常不在家,偶尔回来也是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妈妈虽然笑着,但徐暮蝉却能感觉到她不开心,还有一次撞见她偷偷在厨房哭。   小小的徐暮蝉虽然不太懂这些,但也知道父母遇到了困难,欠了很多钱,所以再看见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奇怪玩伴时,他天真地朝着对方许愿:“要是爸爸能赚很多钱就好了。”   对方问他:“许愿要付出代价,你能付出什么呢?”   小小的徐暮蝉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陪你玩捉迷藏好不好?” [25]第 25 章:“如果阿蝉想的话,哥哥会帮你。”   幼年时的徐暮蝉很擅长玩捉迷藏。   爸爸妈妈总是很忙,他平时一个人在家里没有玩伴,就会跟家里的“朋友们”玩捉迷藏。   他每次都藏得很好,不会被找到。   这一次,他也理所当然地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许的愿灵验了,家里的生意似乎好了起来,爸爸虽然依旧很少在家里,不过妈妈陪他的时间却变多了,还会带着他出门买衣服,吃好吃的冰淇淋。   小小的徐暮蝉很开心,唯一的苦恼就是那个红盖头“朋友”似乎缠上他了,总是会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吓徐暮蝉一跳。   它还想跟徐暮蝉玩捉迷藏。   徐暮蝉其实有点怕它,但是它白天晚上都跟着徐暮蝉,徐暮蝉很苦恼,只能妥协说:“那我再陪你玩一次哦,以后你就不能再缠着我了。”   之后他就藏到了三楼床底下的行李箱里。   三楼堆积了很多杂物,有闲置的被褥、家具、纸箱子,以及徐暮蝉藏身的行李箱。   那个行李箱很大,就随意地塞在床底下,徐暮蝉是无意间发现它的,之后这里就成了他最秘密的躲藏地点,只要钻进行李箱里,闭上眼睛放轻呼吸,谁也找不到他。   这一次徐暮蝉同样藏了进去。   三十寸的大行李箱对幼小的孩童来说空间还算充裕,他钻进床底的行李箱里,侧身蜷缩着,呼吸放得轻轻的,频率也变得很低,然后闭上眼睛,想妈妈说他们过一段时间就要搬新家了,新家很大很漂亮,附近还有一家很好的幼儿园,他可以在那里交到很多新朋友。   小小的徐暮蝉翘起嘴角,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家了。   大概是想得太开心,他的呼吸声不小心变得重了一些,反应过来的徐暮蝉立刻捂住了嘴巴,紧张地屏住呼吸。   外面静悄悄的,楼下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徐暮蝉悄悄地将脸贴近行李箱的拉链处,然后小心地将行李箱的盖子往上顶起一些,露出一条缝来,他将眼睛贴在缝隙上,往外面看。   床底下黑黑的,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好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照不亮床底。   徐暮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将行李箱重新合上。   但奇怪的是他明明松了手,行李箱却没有盖上,依旧留有两指宽的缝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徐暮蝉疑惑地转头检查,发现靠近他头这边的缝隙透出一点红色,在黑暗中非常突兀。   是什么东西呢?   徐暮蝉抬头去看,发现那一抹红色,原来是“新朋友”的红盖头。   “新朋友”一直趴在床底,贴在行李箱的缝隙上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找到你了。”   一双死白畸形的手抓住了行李箱的盖子,缓缓掀开——   徐暮蝉被找到了。   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徐暮蝉本来有些吓到,心里还有些忐忑,但是“新朋友”却只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只让他把自己头上的红盖头揭下来。   徐暮蝉是个信守承诺的小朋友,虽然还很害怕,但还是乖乖地照做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新朋友”的样子。   对幼年的徐暮蝉而言,“新朋友”模样比动画片里最吓人的怪物还要可怖,以至于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怪物的样子,但却始终牢牢记着那种恐惧感。   当时他直接就被吓哭了,恰好妈妈回家,听见哭声找过来,将他抱下了楼。   徐暮蝉被吓坏了,连晚上也要黏着父母一起睡觉。   但是父母总是很忙,晚上还好,白天的时候家里经常只有徐暮蝉一个人,吓人的怪物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徐暮蝉周围,手里拿着揭下来的红布,想要盖到徐暮蝉头上。   徐暮蝉很害怕,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吃掉。   但是爸爸妈妈听了他的话,只是敷衍地安慰他不要害怕,说那些都是假的。   但徐暮蝉知道不是的。   所以又一个父母不在家的日子,他偷偷从家里跑了出去。   他想着如果自己不在家里,就不用害怕怪物了,等晚上爸爸妈妈在家的时候,他再回去。   有爸爸妈妈在,就不用担心会被吃掉了。   但那天他没有等到爸爸妈妈回家,他被一个老头捡到了。老头看见他很惊喜,自言自语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之后就把徐暮蝉送回了家。   那天爸爸不知道为什么回家很早,老头看见他之后,两个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徐暮蝉躲在一旁偷听,只隐约听到了什么“作祟”、“生意会出问题”。   爸爸似乎不信,老头说一个月后他会再来,然后就走了。   这一个月徐暮蝉过得不太开心,因为妈妈又开始抹眼泪,爸爸还凶了他,徐暮蝉懵懵懂懂,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问妈妈说什么时候搬新家,妈妈却只是抱着他流眼泪。   然后那个老头又来了。   这天爸爸一整天没有出门,老头来的时候他非常激动,两人说了很久的话,之后徐暮蝉就被妈妈抱了出来。   第一次爸爸和妈妈一起带他出门,他们带徐暮蝉去喂了小鸭子,坐了旋转木马,还吃了他最喜欢的冰淇淋,徐暮蝉很开心。   但妈妈却哭着摸他的头,说:“暮蝉啊,你别怪爸爸妈妈,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这一天徐暮蝉没有回家,他在回家的那条水泥路上,被父母交给了讨厌的老头。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徐暮蝉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记忆力很好,但对于小时候的事情,他都尽量避免去回忆。   有时候记忆太好其实也是一种惩罚,就比如现在,他竟然清晰地回忆了幼年的事情,然后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漏掉了这么多的细节。   原来他们不是为了五万块钱卖掉他,而是因为他和家里的那个怪物玩游戏输了,家里的生意又出了问题。   而那个老头能解徐庆明的燃眉之急,但作为交换,他要带走徐暮蝉。   徐庆明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他。   难怪那个怪物的红盖头明明已经揭了下来,现在却又盖上了,难怪徐家换了几次房子,但它却一直留在徐家。   因为徐庆明在亲生儿子和怪物之间,选择了怪物。   徐暮蝉忍不住嘲讽地笑了下。   徐庆明被他的表情刺痛,恼羞成怒道:“你扯这些老黄历干什么?我和你.妈生你养你,虽然后来你被人拐走了,但这十几年来一直都在想办法找你,现在把你接回来,好吃好喝养着,哪里亏了你一点,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成?”   他的声音不自觉抬高,周围已经有宾客看了过来。   许知菲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小声点:“你少说两句。”   又对徐暮蝉说:“你爸这是气头上说气话呢,你别往心里去。”   徐暮蝉抿着唇,模糊的视线有些无法聚焦,父母的样子在视线里扭曲,变成某种难以名状的扭曲形状。   他其实没什么好生气或是失望的,这十几年里他对父母早就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只是现在亲眼看着他们撕下伪装,还是会有一种“啊原来他们竟然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一些”的意外感。   徐暮蝉意兴阑珊地垂下眼,不再看两人,视野里不断扭曲变形的父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反胃。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转身离开了。   后背却贴上了一道硬邦邦的躯体,徐暮蝉回头,发现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魏西楼按住他的肩膀,低头看他。   阿蝉呆呆仰着脸望向他,那双朦朦胧胧的眼睛,看上去湿漉漉的,像是要哭了,好可怜。   他牵住了阿蝉冰凉的手,将人护到身后:“我以为我的父母已经是世界上最该被天打雷劈的父母了,今天见了你们,才知道原来我竟然冤枉他们了。他们见了你们俩,估计都要甘拜下风。”   徐庆明气得脸色涨红,要不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会儿他已经发作了,但周围已经隐隐有看热闹的目光,他只能压抑着怒气低声道:“我教育自己儿子,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你可以爬到魏家头上作威作福,却休想管我们徐家的家事。”   “从你抛弃他的时候,你就已经不配做他的父亲了。”   魏西楼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觉得阿蝉就应该改跟自己姓,明明阿蝉是他养大的,跟徐家有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魏西楼就懒得同徐庆明纠缠了,他得去问问如今改姓是个什么章程。   “走么?”他低头询问徐暮蝉。   徐暮蝉微微点了下头,魏西楼就牵着他自顾自走了。   徐庆明脸色顿时青青白白,暴喝一声:“徐暮蝉!”   徐暮蝉没有回头,紧紧抓着魏西楼的手。   半路上经过金城夫妻,这夫妻俩看了徐家的热闹,显然气消了不少,但看见魏西楼要将人带走自然不愿意,他们儿子的事情可还没解决呢。   被人挡住了去路,魏西楼心情顿时更糟,他恶意满满地朝两人笑了下:“你们与其在这里为难阿蝉,不如赶紧回去给你们的丑儿子收尸,不然晚了,可能全尸都没了。”   这话让金城夫妻脸色大变,金夫人是个泼辣角色,哪里见得有人这么诅咒自己儿子,顿时就要伸手去拉扯魏西楼:“你怎么说话——”   魏西楼蓦然回头,那双邪性的眼睛里瞳孔一分二,又分为四,满满当当地将眼白填满,四只瞳孔收缩竖立,冷冷地注视着金夫人:“让开。”   金夫人跟他对上视线,瞳孔惊恐地一缩,惊恐地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闷响,接着眼睛往上一翻,就晕了过去。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魏西楼牵着徐暮蝉的手,缓步走了出去。   他带徐暮蝉回了佳和花园。   佳和花园的房子太小,里面的物件也非常简陋,魏西楼哪儿哪儿都瞧不上眼,但是眼下总不能让阿蝉再回徐家去,魏家更是吵闹,只能暂时来这里躲清静。   他将徐暮蝉安置在了沙发上。   徐暮蝉垂着眼睛,乖乖巧巧地坐着,没说话,也没哭,像掉了色的陶瓷娃娃。   魏西楼站在他面前,弯下腰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摸了摸他薄薄的有些红的眼皮:“为什么要难过?我去帮你杀了他们?”   在他看来,这样不称职的父母,杀了就是。   徐暮蝉眼珠动了动,说:“我没有难过,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不要撒谎。”魏西楼拇指按住他的嘴唇,又松开。   徐暮蝉眼睫颤了颤,喃喃说:“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以为他们看不见所以才不相信我,但徐庆明原来一直都知道。”   不仅知道,还利用了他。   如今想来,他每次回家,总会有意无意地在徐暮蝉面前诉苦,说起自己做生意有多辛苦,家里有多缺钱,要是能多赚点钱就好了。   年幼的徐暮蝉听多了,就记在了心里。   所以那时才会天真地许下愿望,希望爸爸能赚很多很多的钱。   徐家从负债累累发展成如今的上市集团,这其中,那个当作神明供奉的东西,又出了多少力呢?   徐暮蝉抓住了魏西楼的手,目光直勾勾望着他:“徐家供奉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喜神。”   徐暮蝉说:“它真能让人心想事成吗?”   “神明可不是慈善家。”魏西楼语气莫名地说。   徐暮蝉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的神色:“喜神的身体里也有黑太岁吗?”   这话来得莫名,但是魏西楼却听懂了,他笑了下:“阿蝉想杀了它?”   徐暮蝉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不可以吗?”   魏西楼露出为难的神色:“喜神有些特殊,它现在并不是完全状态,要彻底杀死它,就得先把封印它的红布揭下来……”   “哥哥帮我也不行吗?”徐暮蝉追问,睁大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   魏西楼一顿,手掌轻抚他的侧脸:“如果阿蝉想的话,哥哥会帮你。”   *   这天晚上徐暮蝉也没有回徐家。   他在佳和花园收拾出一间房,暂时住了下来。   从哥哥答应他会帮忙杀死喜神之后,徐暮蝉心里那股莫名其妙找不到出口的愤怒就平息了,他心平气和联系了邵阿姨,说自己周末不回去,让她帮忙把自己的换洗衣物以及课本收拾出来,让司机送到佳和花园。   徐庆明知道消息之后自然又是大发雷霆,但是无奈徐暮蝉并不在眼前,他只能无能狂怒。   许知菲劝不动他,只能让邵阿姨先将东西收拾出来,让司机送过去。   让暮蝉在外面住两天也好,现在丈夫正在气头上,父子两个面对面说不定又要话顶话吵起来。   当天下午徐暮蝉就拿到了自己的东西,餐厅的大餐桌被征用,他打开电子教材,对照着课本专注地学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晚上睡觉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魏西楼站在门外,听着房间里传来的有节奏的呼吸声,确定里面的人已经完全睡熟了,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少年陷进柔软的床里,薄被拉到了下巴处,只有半张脸露出外面,薄薄的眼皮阖着,浓密的眼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看上去毛茸茸的,很可爱。   魏西楼站在床边,目光细致地在少年脸上一寸一寸划过,不舍得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越看越觉得喜爱。   这样可爱的阿蝉,竟然会有人不喜欢,魏西楼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转念他又觉得这样也好,阿蝉多讨人喜欢,只需要他一个人知道就好。   魏西楼笑着拨了拨颤动的眼睫毛,又捏了捏挺翘的鼻尖,然后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躺在了旁边的空出来位置上。   熟睡的少年似有所觉,皱了皱眉,睫毛颤动的幅度大了些。   魏西楼侧身将人揽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他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26]第 26 章:“救救我。”   第二天一早,徐暮蝉被生物钟叫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感觉鼻尖好像蹭着什么温热柔软的物体。   徐暮蝉:?   他头往后仰,视线努力聚焦想要看清楚一点,却发现四肢都被禁锢住了,动弹不得,不过他好歹努力眯着眼看清楚了,眼前那片白,是魏西楼的胸膛。   徐暮蝉:……   为什么哥哥会在他床上?而且昨天他睡前明明反锁了房门。   徐暮蝉加大了力道挣扎,紧紧禁锢着他的人终于醒来,睁开眼睛看着他,问了声早。   这场面过于诡异,徐暮蝉沉默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问:“哥哥怎么在我房间?”   “之前我们不都是一起睡的?”魏西楼理所当然地说。   徐暮蝉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山神洞条件简陋,总共也就一间房,既当堂屋又当卧室,床自然也只有一张。   一米二宽的小床靠墙角放着,徐暮蝉一个人睡绰绰有余,但是再多一个就有些拥挤了。但是那个时候哥哥很难沟通,徐暮蝉又多少还有些对非人之物的本能恐惧,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惹他不高兴,所以每次哥哥半夜钻进被窝,他都尽量装作不知道。   天长日久的,就这么默认了两人一张床。   但现在有三间房,而且哥哥也有了人类身体,还跟他挤在一张床上睡,徐暮蝉总觉得不自在,尤其是现在他的身体还被迫跟对方紧紧贴在一起,薄薄的睡衣无法隔绝体温,温热传递过来,他再清晰不过地感受到哥哥真的拥有了人类的身体。   身形高大健壮,体温灼人,有种足足比他大了一个号的感觉。   徐暮蝉越发不自在地往后弓了弓腰,小声说:“现在也不是在村里了,这么多房间,我们不用挤在一起。”   魏西楼感觉他在往后退,胳膊扣住后腰往前一带,又把人捞回来,垂眸注视着他:“阿蝉不愿意跟哥哥一起睡?”   徐暮蝉:“……”   肯定不能直说不愿意,他只能胡乱找了个借口:“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热。”   魏西楼若有所思:“明白了。”   徐暮蝉不知道他又明白什么了,但他知道再这么贴在一起,很快就会有尴尬的事情发生,于是他硬生生掰开了魏西楼的胳膊,从床上跳下地:“我去上厕所!”   魏西楼看着他着急忙慌的背影,手指捻了捻,回味了一下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   阿蝉嫌弃人类躯体太热,那下次就不用好了。   在这一点上,还是魂体更为方便一些,至少抱着人睡一晚上,胳膊不会隐隐发麻。   徐暮蝉在卫生间洗漱完出来,就接到了许知菲打来的电话。   她轻声细语问徐暮蝉在朋友家住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家等等,当然也为徐庆明说了不少好话,总结起来就是父子没有隔夜的仇。   徐暮蝉想着喜神还在徐家,略微迟疑之后还是决定顺坡下驴:“我今天晚上回来。”   魏西楼听见,走过来捏捏他的脸,又摸摸发尾:“还是打算回徐家?”   徐暮蝉“嗯”了声:“喜神还在那里,等解决了喜神,我眼睛再好一点之后,就搬出去吧。”   本来他也没打算在徐家住很久,如今只不过更提前了一些。   “好。”   魏西楼说:“我要去一趟魏家,阿蝉一起去么?”   把阿蝉接过来之后,魏西楼才发现养孩子形式非常严峻。   比如家里没有厨子,阿蝉每天吃饭都是个问题;还比如这地方风水不好,地下车库鬼祟聚集,阿蝉上学回家晚了难免要跟这些东西打照面。   魏西楼觉得换房子刻不容缓。   从前整个魏家都是他的,产业遍布云东,他一天换一栋房子住都行,但时移世易,魏家如今已经不是他当家作主。虽然可以偶尔给这些不肖子孙一些孝敬祖宗的机会,但次数多了,难免受制于人。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自己死前就已经在修墓,虽然最后没能用上,但云东的墓里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他决定去看一看。   不过沧海桑田,当年云东魏家的原址在何处都已经不清楚,还需要花工夫去找,这个时候就得魏家后代子孙出力了。   徐暮蝉不想去魏家,摇摇头说:“我想在家看书做作业。”   魏西楼也没有勉强他,只交代道:“等会儿会有人上门送饭。”   徐暮蝉点点头,送走他之后终于可以专心学习。   傍晚的时候司机吴叔来佳和花园接人,哥哥去了魏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徐暮蝉收拾了东西,给他发了条信息,就先回了徐家。   徐庆明不在家,许知菲本来还想劝几句,但见徐暮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生气没生气,最后也没有再开口。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徐暮蝉对此很满意,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   这几天徐庆明似乎很忙,很少回来,偶尔撞见,徐暮蝉也会礼貌地打招呼,看上去丝毫没有受之前吵架的影响。   唯一让他有点奇怪的是,何佳麒已经有一周没有来学校了,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周五放学送她回去的时候。   虽然徐暮蝉觉得金启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应该没空去找何佳麒麻烦,但还是发微信问了一句。   何佳麒过了一会儿才回,说是弟弟生病了,她请假在家里照顾。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徐暮蝉觉得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大约是想什么来什么,徐暮蝉白天才想起了金启,晚上就从微信小群里得知了金家的消息。   他打开微信群的时候,魏峣和温大江两个人已经聊出了99+,全是60秒的长语音。   徐暮蝉随便挑了一个点开,就听魏峣语气激动地说:“我草老温你听到风声没有,之前许凡说那事好像是真的,而且还有反转,那个语文老师不是跳楼,是被金启失手推下去的。”   温大江显然消息不够灵通,在群里吱哇乱叫:“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你哪来的消息?如果是被推下去的,警察那边应该早就查出来了吧?不是说都定性为自杀了吗?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忽然就又翻案了。”   “内部消息,我有个舅舅不是系统里的嘛,我从他那里听说的。好像是说人掉下来的时候中途撞到了其他东西,落点无法准确推测。然后老师的父母也认了自杀这个说法,加上当时学校除了留下来值班的老师之外,没有其他人,留下来的人又都有不在场证明,更没有杀人动机,这事就这么了结了。”   “不过这事最关键的不在这里,你知道为什么这两天又忽然翻案了吗?”   魏峣大喇叭一样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紧绷:“我舅舅跟我说,是金启自己去警察局投案自首,把作案过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然后警察顺着他的话一查,居然全部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草金启是那种良心发现的人吗?他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魏峣说:“说不定真就是鬼上身,我舅舅说金启去警察局的时候样子可吓人了,整个人跟被掏空了一样,瘦得皮包骨头,而且他不是摔断了两条腿吗,本来是打了石膏没办法下地的,结果他硬生生光着脚走去了附近的警察局投案自首,说完之后人就倒地上,进气多出气少了,倒是把警察局的人吓得够呛。”   “这事里里外外都透着诡异,没办法用科学解释的地方太多,我舅说现在都压着消息呢,准备等事情查清楚了再低调地处理。”   温大江说:“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两人在群里唏嘘感叹了半天,最后决定这个学期都老老实实上课不再逃课,免得哪天老天看他们不顺眼,也派个鬼来收他们。   徐暮蝉没有再往下听两人的垃圾话,摘下耳机洗漱休息。   睡觉之前,他照例给哥哥发了一条“晚安”。   前几天哥哥说有事要离开江城几天,让徐暮蝉每天睡前给他发条消息。   徐暮蝉乖乖发完,就睡了过去。   不过今晚却睡得不太安稳,徐暮蝉明明睡了过去,意识却还是清醒的,他置身于一片雾气弥漫的原野之中,头顶的月亮很低很大,边缘有一圈明显的阴影,好像一只硕大的眼睛在天上注视着他。   远处有隐隐的波涛声传来,徐暮蝉循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了黑色的河水从原野深处蜿蜒而来,明明没有风,但河水却一波推着一波,过于浓稠的液体碰撞,发出沉闷的水波声。   那硕大的月亮就倒映在黑水中,莹莹地泛着光。   那河水就是黑太岁……只要大着胆子取一点,说不定就能完全治好他的眼睛。   徐暮蝉这么想着,脚步已经迈开,不由自主地朝着河边走去。   离黑河越近,波涛声越大。   但听得久了,那没有规律的波涛声又仿佛变成了嘈杂的呓语,仿佛百万千万人的窃窃私语声汇聚在一起,每一道声音都争先恐后地往耳朵里钻。   脆弱的耳部构造无法承受如此庞大密集的声量,徐暮蝉耳朵感到一阵刺痛,同时也停下了脚步。   他捂住耳朵,发现自己已经鬼迷心窍地走到了河边,此刻距离黑色的河面只有不到一步远。   黑色的河水像有意志一样,朝着徐暮蝉蔓延过来,密密麻麻的人声从手指缝钻进耳朵里。   徐暮蝉想起哥哥的警告,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身后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就好像只有白噪音的收音机将音量调到了最高,滋滋,滋滋。   不论徐暮蝉跑出多远,那声音都如影随形在他耳边响起。   徐暮蝉喘息着停下来,手指在胸口摸索,找到了山神牌紧紧抓住。   就在他准备请神上身时,却发现了一点异样。   当他将山神牌拿远时,滋滋声似乎变小了。   徐暮蝉略作犹豫,试探着将山神牌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改为紧紧攥在手里。   在山神牌被取下来的一瞬间,嘈杂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   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波涛声,没有风声,安静的渗人。   徐暮蝉判断不出哪一种情况更加危险,就在他准备重新将山神牌戴上试试时,河水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叫他:   “徐暮蝉……”   接着又是一声:“徐暮蝉……”   “救救我。”   那竟然是何佳麒的声音。   徐暮蝉惊醒过来,猛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去摸胸.前的山神牌,光滑油润的木牌紧紧攥在手里,才驱散了梦中的惊悚感。   难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何佳麒的声音怎么会从黑河中传来?   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仿佛说话的人沉在水下,隔着一层,有轻微的变形。   不过徐暮蝉失明之后对声音非常敏.感,只要听过的声音基本都能记住,他很确定那是何佳麒的声音。   他甩了甩头,让手机自动报时,才六点钟,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要早。   徐暮蝉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让昏沉的头脑清醒起来。   回来的时候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嗡嗡振响,徐暮蝉拿起来,发现又是四人微信小群的消息。   原本以为又是魏峣和温大江在聊天,结果点进去一看,却发现满屏都是同一句话:   【救救我】   发消息的人是何佳麒。   徐暮蝉打开群聊的同时,这句话还在不断地往上滚动刷新。   徐暮蝉立刻就给何佳麒打了语音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片刻后,被接通,何佳麒疲惫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喂?徐暮蝉?你给我打语音干什么?”   徐暮蝉冷静地说:“你看看群里。”   何佳麒那边安静了会儿,接着是轻微的惊呼声,听起来像是也被吓到了:“这不是我发的,不会是中什么病毒了吧。”   徐暮蝉垂下眼,问她:“你什么时候来学校?”   何佳麒叹口气:“估计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呢,我弟弟生了重病,非要缠着我,我爸妈也照顾不了他,只能我来。”   徐暮蝉“哦”了声,没有再多说,挂掉了语音。   他看着挂掉的语音通话记录,眉头紧紧拧起来,群里发求救消息的,和刚才跟他通话的,肯定有一个不对劲。   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徐暮蝉暂时放下,换了衣服,收拾好书包,吃过早餐后去学校。   他今天到得很早,班上几乎还没有什么人。   刚坐下一会儿,魏峣和温大江就一前一后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看见徐暮蝉后围上来,哥俩好地簇拥着他出去。找了个角落,魏峣才满脸惊恐地说:“何佳麒怎么回事啊?我睡得正香呢就被消息震醒了,打开群聊一看满屏都是‘救救我’,魂都差点吓飞。”   温大江也没比他好哪儿去,他直接吓得蹦起来膝盖撞床头柜上了,青紫了一大片,现在还一抽一抽地疼。   “我给何佳麒打了个语音电话。”   温大江抽着冷气说:“她接了。”   魏峣顿时脸色跟便秘一样:“我也打了,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是手机中病毒了,她在家照顾弟弟呢。”温大江说。   “跟我也是这么说的,你打了没?”魏峣看向徐暮蝉。   徐暮蝉点头:“一样的说法。”   温大江觉得头有点痒,仿佛要长脑子:“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啊?真就是虚惊一场?什么病毒啊这么大清早的吓人。”   魏峣满脸凝重地说:“我出门的时候去找干妈算了一卦,问她何佳麒现在好还是不好。”   温大江思路打了个岔:“你干妈还有这功能呢?她介意再多个干儿子吗?最后怎么说的?”   魏峣说:“就是扔牛角,两个平面向上是阳卦,两个弧面向上是阴卦,一个平面向上、一个弧面向上的是圣卦。”   温大江对此一窍不通,抓耳挠腮地问:“所以你到底问出什么来了?”   “什么也没问出来,牛角立起来了。”   魏峣说:“这说明我干妈也拿不准!这还不够诡异的吗?!”   温大江缩了缩脖子:“那确实很诡异了。”   顿了顿,他看看徐暮蝉和魏峣,试探地问:“那我们要去看看吗?好歹也是同学一场……”   魏峣说:“要真有什么问题,我们去了也是送人头吧……”   温大江“嘶”了声:“也是,那就这么不管了?”   要是没看到群里那些消息还好,现在看到了消息了,就这么放着不管,温大江多少有些良心不安,何佳麒还借了检讨给他抄呢。   魏峣戳戳没出声的徐暮蝉:“你怎么想?”   徐暮蝉刚才就在思考,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   不过不全是为了何佳麒,还因为黑河。   梦里河水中传来了何佳麒的声音,之前他还以为是黑河的某种蛊惑能力,但现在却觉得会不会真是何佳麒在向他求救?   她出事说不定跟黑河有关。   徐暮蝉两次看见了黑河,都没能从河里捞到半点黑太岁,心中多少有些不甘,既然没办法从黑河本身下手,只能从与黑河有关的东西上下手了。   温大江听他这么说,顿时又热血上头了:“你去,那我也去!”   魏峣想了想说:“那我问问阎鹤道长有没有空过来看看,如果他跟我们一起去,应该能保障我们的安全。”   三人商量好之后,就决定先等等阎鹤道长的答复。   下午放学的时候,魏峣说:“阎道长说他还在江城,今晚就有空陪我们去一趟,晚自习翘了直接走?”   徐暮蝉想起惨烈的前车之鉴,冷酷地拒绝了:“我去跟班主任请假。”   徐暮蝉这种乖宝宝在老师面前向来有特权,万征一听他说眼睛有点不舒服,当场就批了假让他不用上晚自习了,回家好好休息。   轮到魏峣和温大江的时候,两人挨了一顿训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不是我想翘课,这是形势不允许。”   “要不说这年头没人愿意当英雄了呢,做好人好事还要翘课。”   两个人一唱一和,比八百只鸭子还要聒噪,徐暮蝉皱着眉头嫌弃地拉开距离,说:“走了。”   魏峣和阎鹤直接约在了何佳麒住的玫瑰苑门口见面。   阎鹤先一步抵达,看见三人从车上下来时,目光定在徐暮蝉身上,露出惊讶之色:“你竟然没事。”   徐暮蝉简略地说:“当时运气比较好,被救了。”   阎鹤看稀奇一样看着他,他进过不少鬼域,也救过不少人,但像徐暮蝉这样被独自困在鬼蜮里的普通人,最后能全须全尾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看完徐暮蝉,他又去看魏峣,这样少见的幸运儿竟然有两个:“你身上的死气没了,后来你们请了哪位高人,竟能将金花娘娘给镇住?”   要知道在鬼蜮里的时候,金华娘娘已经醒过来了。   被金花娘娘这样受过香火供奉的神灵盯上,可远远比厉鬼邪祟缠上更加可怕。   毕竟厉鬼邪祟他们这些修行之人还能想办法拼一拼,但对上这种受过香火供奉的神,要么哄要么骗,要么就只能等死了。   普通人遵循朴素的善恶观,总以为神就是善的,鬼就是恶的,实际上这是一种想当然的误解。   只有亲自接触过,才会明白这些神灵并不仁慈,甚至有时候比厉鬼邪祟更为危险。   古话说“敬鬼神而远之”,这话其实就是一种暗暗的警醒。   鬼与神,在某种意义上,一样危险。   “是我爷爷请的高人……具体我也不清楚。”魏峣含含糊糊地说。   阎鹤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正派人士,眼里容不得半点妖魔鬼怪。   他哪敢说其实是爷爷从棺材里把自家老祖宗给叫起来了,而老祖宗又把金花娘娘给打趴下了,而他趁机认了金花娘娘当干妈,所以才能逃过一劫。   魏峣心虚地转移话题:“我问到何佳麒住九栋一楼101,我们直接过去敲门吗?还是先在外围打探一下情况?”   阎鹤说:“先进小区看看吧,随机应变。”   他拿出符箓一人发了一张:“这是五雷符,你们拿着以防万一,如果遇到危险这符应该可以帮你们争取到一点逃命的时间。不过我们还是谨慎行事,如果确实问题棘手,你们就先回去,我通知师门派人来处理。”   等三人收好五雷符,阎鹤才带着他们往小区走去。 [27]第 27 章:“做作业啊,作业好难啊,我不会做。”   这个时候正是小区居民散步遛弯的点,老小区入住率高,路上时不时就有人走过。   四人转了一圈,才在最西边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九栋。   可能是因为九栋前路灯坏了,附近没有什么居民经过,楼栋单元门大敞着,门上方挂着一盏白炽灯,勉强照亮周围一小块地方。   四人先后进去,好在楼道的感应灯倒是挺亮堂,一眼就看到了101。   “没发现什么异常。”   阎鹤手里拿着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金属罗盘,罗盘的三根指针很平稳地指向正北。从进小区之后他就将罗盘拿出来了,一路走来罗盘都没有变化。   如果有作乱的鬼祟,周围的阴气会大幅提升,罗盘指针也受到干扰摆动,指向阴气最重的方位。   “只能敲门看看情况了。”阎鹤说。   他示意三人退后,自己收起罗盘上前“笃笃笃”敲了几下门。   里面很快就有人应声,门扇被拉开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头出来,目光上下扫视阎鹤几人:“你们找谁?”   阎鹤露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请问这里是何佳麒同学家吗?我们是她的同学,她很久没有来学校,我们担心她,所以来探望一下,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是她同学啊。”   中年女人板着脸往后叫了声:“老何,是佳麒的同学来看她了。”   喊完又扭过头来说:“她没什么事,是她弟弟生病了,我和她爸爸照顾不过来,就让她请假了。”   这时一个国字脸中年男人从女人后方探出头,应该就是何佳麒爸爸,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摆摆手说:“她在房间里看弟弟呢,没得空,你们不用担心,回去吧。”   说着就要将门关上。   来了一趟,正主都没见到,几人自然不可能轻易离开。   徐暮蝉反应飞快地伸出手抵住门:“叔叔阿姨,等一下。”   “还有么事?”何父明显有些不耐烦。   徐暮蝉说:“何佳麒有一个星期没来学校,她之前托我把课上的作业还有笔记带过来,您能叫她出来一下吗?我正好把作业和笔记给她。”   徐暮蝉背着个单肩包,里面正好装了今天的作业和卷子,倒是也不怕人出来后被戳穿。   老何皱着眉打量他一眼,满是不情愿地松口,将门重新打开,对妻子说:“你去叫她出来。”   大门敞开之后,屋子里情形几乎是一览无余。   徐家这房子看起来面积不大,客厅连着餐厅也就三十多平的样子,两室一厅的格局,进门左手边依次是厨房、卫生间和卧室,卧室右边则是客餐厅和阳台。另一间卧室则在进门右手边,房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何佳麒应该是住在靠里的卧室,徐暮蝉看见何母推门走进去。   片刻后何佳麒就出来了。   她穿着白色短袖配黑色校服裤子,神色略微有些憔悴,乍看上去没有太大的异常。   直到她走到徐暮蝉面前,问:“作业和笔记呢?”   这话一出,在场除了阎鹤之外,另外三人的表情都不对劲了,何佳麒可从来没有托徐暮蝉带什么作业笔记,毕竟徐暮蝉之前都看不见,就算现在勉强能看见了,记笔记写作业也是依赖语音更多,甚至之前老师都特批他不用交作业的。   这分明是他刚才现编的借口。   温大江和魏峣偷偷吸了口冷气,后背恨不得贴走廊墙上去。   徐暮蝉倒是很平静,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从单肩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试卷递给她:“诺,都在这里了。”   何佳麒接过去,也没有翻看,道了谢就要回房间。   却又被徐暮蝉出声叫住。   “等等,我忽然想起来,之前我们讨论的那道数学题,我一直没做出来,你不是说你会做吗?能不能顺便给我讲一下?”   徐暮蝉拿出手机,将存在手机里的电子习题打开,将下午才做过的一道数学大题翻出来,递到何佳麒面前。   何佳麒已经侧过去的身体又转了回来,盯着徐暮蝉的手机看。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在她脸上白幽幽的,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   那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阎鹤的手已经悄悄开始摸铜钱剑了,站在后面的魏峣和温大江更是脸色发白,开始左右张望规划逃跑路线。   徐暮蝉问她:“你会做吗?”   何佳麒抬起头来,脸庞一点点变得狰狞扭曲,肤色更是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死人白。   “不好,先撤!”   阎鹤摸到了铜钱剑,一把拽住徐暮蝉往后推,自己持剑迎了上去:“你们先走!”   魏峣和温大江转头就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出去。   徐暮蝉慢了一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何佳麒嘴巴一直咧到了耳后,一个飞扑,张嘴咬住了阎鹤的铜钱剑。   阎鹤单手横着剑跟她对峙。另一只手在包里摸符箓……   徐暮蝉没有再看,转头去追魏峣和温大江。   魏峣和温大江出了九栋之后又跑了十几米才停下来,踮着脚远远朝九栋张望着,看见徐暮蝉跑到了近前,连忙问:“阎鹤道长出来没?”   徐暮蝉摇头:“我出来的时候,他和何佳麒打起来了。”   “我们在这里等着,还是先出去啊?”即便已经第二次经历这种诡异的事情,温大江还是有点腿软。   魏峣说:“不然我们去小区门口等吧,在这里等万一阎道长撑不住,把何佳麒给带出来了怎么办?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拖后腿了。”   温大江深觉有理,两人拉起徐暮蝉就要先出去。   徐暮蝉却站在原地没动,神色变得凝重:“你们没发现吗?”   两人停下来,茫然地看着他:“发现什么?”   徐暮蝉对上四只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走向身后的楼栋,让魏峣看:“你看看楼栋号写着几栋。”   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照明设施又不够明亮,以徐暮蝉的视力根本看不清楚。   魏峣睁大了眼睛去看:“卧槽!”   “怎么写着九栋?”   他回头看了一眼,很确定自己刚才是从对面那栋楼里跑出来的,为什么现在面前这栋也是九栋?   徐暮蝉说:“刚才我们进九栋的时候,我看见单元门上贴着几张小广告,位置颜色跟这栋单元门上的一模一样。”   魏峣和温大江人都麻了。   “所以这什么意思啊?这小区有两个九栋?”温大江腿已经开始抖了,他用力拍了下腿,让这死腿争点气别抖了。   魏峣抱着侥幸心理说:“也可能是九栋有两个单元呢?”   徐暮蝉一锤定音:“进去看看,何佳麒门上也贴了小广告,看看就知道了。”   魏峣脸色惨白地回头看了一眼:“不然我们还是等阎道长出来之后再去吧……”   他是真的很怕进去之后徐暮蝉又来一句“这就是何佳麒家”,那他真的会被吓尿。   徐暮蝉见他们不动,索性自己往单元门走去。   进了单元门,顺着楼道直走右转,就是101。   徐暮蝉看着单元门上的小广告,眉头皱了起来,果然跟何佳麒家门上的广告位置一模一样。   这时温大江和魏峣终于壮着胆子进来了,阎鹤也追了上来,喘着气问:“怎么回事?”   徐暮蝉示意他去看大门,目光不经意扫过走道深处另外几套房,忽而一顿,对其他人说:“你们再看看那边的几间房,房号是多少?”   温大江跺脚唤醒感应灯,灯亮起的瞬间他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魏峣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感觉头皮都揪紧了:“草啊怎么全是101。”   这栋楼是两梯四户的布局,四户都沿着走廊左侧比邻分布,右侧则是电梯间以及安全通道。   此时这四户的房门上方挂着的蓝色门牌,全是一模一样的101。   徐暮蝉的猜测得到验证,缓缓吁出一口气,看向阎鹤:“我觉得我们已经进鬼域了。”   现实里显然不会有如此诡异的情况发生。   “恐怕这整个小区都只有九栋,而九栋里只有101一户。”   阎鹤面色凝重地拿出罗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罗盘上三根指针开始疯狂转动,忽左忽右,毫无规律。   魏峣探头看了眼,心想这看起来如此牛逼的罗盘,怎么如此不靠谱。   “那现在怎么办?”魏峣问。   “不然我们再出去转一圈,说不定只有这栋有问题呢。”温大江还不死心。   阎鹤说:“这罗盘可以测阴气和吉凶,现在三根指针乱转,说明我们不仅进了鬼域里,而且这鬼域还十分凶险,甚至能蒙骗混淆我的罗盘。”   这罗盘可是他斥巨资买的最新款!   “那个女鬼道行不浅,我用了两张五雷符也只是勉强将她逼了回去,我一个人不是她的对手,最好不要再跟她打照面,先去外面看能不能找到其他路离开,尽量不要在楼栋里面待着。”   毕竟谁知道会不会哪扇门忽然就开了,里面钻出个女鬼来。   阎鹤的话不无道理,徐暮蝉没有反驳,四人两前两后往外走。   然而当他们走出楼栋后,不远处忽然响起“沙沙”声。   “什么声音?”   四个人都听见了这声音,转着头到处寻找声源,但小区里太黑了,五步之外的情形根本看不清楚。   徐暮蝉侧着耳朵听了会儿,忽然说:“都回去!往上跑!”   说完他当先折返回去,快步往楼梯间跑。   温大江和魏峣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见他跑了,下意识跟上,边跑边问:“怎么了,忽然跑什么?”   他声音太大,在楼道里形成回响。   落在最后的阎鹤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道:“小点声,它们追来了。”   徐暮蝉沿着楼道往上跑了五六层后,脚步才慢了下来,下方的“沙沙”声还没停,距离跟他们越来越近,但如果仔细听,会听到他们上方也有同样的声音,因为距离比较远,所以被下方的声响盖了过去。   徐暮蝉陡然停下,拦住了其他人,用气音对阎鹤说:“上面也有。”   阎鹤耳朵没有他灵,但他最后进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草丛里,爬着密密麻麻的小孩子。   那些孩子看起来两三岁大,皮肤青白,骨瘦如柴,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在地上爬行,那些“沙沙”声就是它们爬行时发出来的。   “只能赌一把,敲门进去了。”阎鹤咬牙说。   徐暮蝉和他想到了一起去,闻言毫不迟疑地抬手敲门。   “咚咚咚”的敲门声在楼道里回荡不休,混合着楼上楼下的“沙沙”声,愈发渗人。   然后大门迟迟没有开,反倒是头顶和脚下的“沙沙”声都越来越逼近,也越来越密集,听得人心率直飙。   魏峣终于忍不住,大着胆子走到楼梯间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起来的一瞬,他看见下面一层的楼梯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孩子。   它们光着身体,一层叠着一层,像蚁群一样涌动着往上爬,连墙壁上都有。   魏峣的尖叫堵在了喉咙眼里,全靠一只手紧紧撑着墙壁才没瘫软地坐地上,他闭了闭眼,拼命调整了呼吸,哆嗦着转身回去,头顶的楼梯上却忽然掉下来一个东西,“咚”的一声砸在他面前。   是那些小孩子。   它的身体明明都已经摔变形了,但一双凸出来的漆黑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魏峣,黑洞洞地嘴巴弯成一个弧度,像是在笑。   魏峣感觉自己的脖子已经僵了,身体也太受控制,他的下巴一点点往上抬,就见上一层的楼梯扶手上,挤满了数不清的小孩,它们青白的脸堆叠在一起,整齐划一地往下看。   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巴,像某种黑洞,将魏峣的心神都吸进去。   “咚、咚、咚……”   接连不断的声音响起,楼上的婴儿发现了魏峣,争先恐后地往下跳。   “魏峣你傻了?门开了,快进来!”   在徐暮蝉锲而不舍地砸门下,101的门终于开了,温大江正准备进去,就发现魏峣整个人扒在楼梯间的墙壁上,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他也顾不上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魏峣的后领,就把人拖进了门。   守在旁边的阎鹤“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魏峣满头冷汗地跌坐在地上,声音虚弱地说:“外面……外面全是小孩子,跟虫子一样……”   温大江只是听着都头皮发麻,他力竭地坐在魏峣旁边,一抬头,就看见何家夫妻脸色阴沉沉地站在玄关处,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   双方诡异地沉默了片刻,何母阴恻恻地开口:“你们找谁?”   徐暮蝉说:“我们是何佳麒的同学,她好多天没有来学校上课了,我们担心她,所以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何母眼珠子一动不动:“她没什么事,她弟弟生病了,她在家里照顾呢。”   徐暮蝉“哦”了声,仿佛没有看见夫妻两人脸上仿佛要吃人的表情,继续说:“来都来了,我们可以去看看她吗?”   温大江和魏峣吓得在后面狂拽他的裤腿。   卧槽何佳麒都变成女鬼了,他们现在还要去看她,那不是上赶着送人头吗?   何母又定定地看了他们几秒,僵硬地转身,手臂伸得直直的,指着里面的房间说:“她在房间里,你们去吧。”   “谢谢。”   徐暮蝉回头看坐在地上的难兄难弟:“我们去看看何佳麒吧。”   魏峣和温大江怕得要死,但见阎鹤也没有提出异议,只能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挪地跟在徐暮蝉身后。   阎鹤走在最后断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何母依旧保持着手臂伸直指向卧室的姿势站立着,何父则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两个人四只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住他们。   徐暮蝉没有敲门,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也就十多平的样子,进门就能看见何佳麒背对着大门坐在书桌前,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四人都进门后,阎鹤轻轻将门阖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魏峣和温大江贴着门不敢动,阎鹤本来想自己过去看看,却被徐暮蝉抢了先,只能警惕地握住背包里的铜钱剑以防万一。   徐暮蝉走到了书桌边。   何佳麒没有任何反应,她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头颅低着,面前放着一张试卷,手里握着一支笔,看起来在写卷子。   徐暮蝉隐约觉得试卷看着有点眼熟,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发现竟是自己刚才给她的那张。   那是张数学试卷。   他又费力地看了看,发现何佳麒原来根本没有在写卷子,而是用手里的红笔,一笔一画地在试卷上画叉。   她画得很小,下笔很重,试卷上挨挨挤挤全是红色的叉。   也幸好徐暮蝉视力太差,看了半天才看清楚,不然换作魏峣或者温大江,忽然来这一下,估计又要化身尖叫鸡。   徐暮蝉想了想,轻声问:“何佳麒,你在干什么?”   何佳麒没有抬头,握笔的手也没有停下,幽幽地说:“做作业啊,作业好难啊,我不会做。”   “……”   见她好像跟数学杠上了,徐暮蝉想了想说:“其实我刚才记错了,之前那道数学题你之前已经教过我了,喏,这是答案。”   他从单肩包里拿出草稿纸和笔,快速将之前的题目写下来,又写上答题步骤和答案。   因为看不清楚,他的字写得非常大,一道题几乎填满了整张A4草稿纸。   何佳麒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将笔扔掉,拿起草稿纸左看右看,终于变得高兴起来:“原来是这么做的。”   她把草稿纸收起来,看看徐暮蝉,又扭头看门口的三人,好像第一次见他们般惊讶:“你们怎么来我家了?”   徐暮蝉说:“你好几天没来学校了,我们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子。”   何佳麒点点头,脸上露出苦恼之色:“其实我没事,是我弟弟生病了,他的病一直不好,我奶奶这个人又很迷信,到处求神拜佛,也不知道弄了些什么东西给他吃了,结果好了,我弟弟变成怪物,把她给吃了。我爸妈吓得不行,整天躲在家里疑神疑鬼,害得我也没办法去上学。”   说起弟弟变成怪物把奶奶吃了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半分伤心难过,全是不能出门上学的烦躁。   温大江都看麻了。   魏峣想起楼梯间密密麻麻的鬼孩子,大着胆子开口:“你弟弟……多大年纪啊?”   何佳麒皱着眉头说:“两岁多吧,不过他病了好久,瘦得皮包骨头,看着就跟小婴儿似的。”说着话锋又一转,笑着说:“你来的时候在楼道没看见他吗?他就在楼道里爬来爬去。我爸妈吓得不行,连门都不敢出了。”   魏峣弱弱地说:“你只有一个弟弟吧,但楼道里密密麻麻都是……”   何佳麒用“你是不是白痴”的目光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吗,他变成怪物了。”   阎鹤插话说:“你弟弟一直追着我们,我们现在也被堵住出不去了,可以在你家暂时借住吗?”   何佳麒很好说话的样子:“你们想住就住呗,不过我爸妈已经几天没出门了,现在正愁没吃的呢,你们带吃的了吗?”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在四个人身上来回扫视。   徐暮蝉摇头:“我们直接从学校过来的,什么也没有带。”   一听没有吃的,何佳麒笑嘻嘻的脸就沉了下来,顿了片刻,才说:“没有就算了吧。”   说是这么说,一双眼睛却始终黏黏糊糊地钉在几个人身上,根本舍不得挪开。   就在房间气氛越来越僵硬的时候,房门突然敲响,何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吃饭了。”   何佳麒一听吃饭,顿时神色一变,脚步轻快地起身出去。   瘫坐在门口的温大江和魏峣没来得及挪开,就被她直接从头上跨了过去。   两人:“……”   虚弱地从地上爬起来,魏峣探头往外看了看:“要去看看吗?”   徐暮蝉点头,一行人就往客厅走。   何家的餐桌挨着沙发,小小的方桌上,摆满了血淋淋的看不出来源的肉类,何家三口人围坐在桌边,吃得头也不抬,   直到几人走近了,何佳麒才从碗里抬起头,表情阴沉地说:“你们也要吃吗?”   徐暮蝉摇头,说:“你吃吧,我们在学校里吃过晚饭了。”   一听他说不吃。何佳麒表情顿时多云转晴,又将脸埋回碗里大快朵颐起来。 [28]第 28 章:“现在这局面,大家自求多福吧。”   餐桌边的一家三口吃得头也不抬,完全没有分给在场的另外四个人眼神。   魏峣和温大江都有点看不下去,捂着隐隐不适的胃移开了目光,然后又是比口型又是打手势的,示意阎鹤和徐暮蝉去阳台上看看。   四人装作不经意地慢慢往阳台走。   何佳麒家就在一楼,如果阳台上的窗户能打开,说不定可以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寻机离开。   何家的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诡异,和它们待在一起实在太考验心理承受能力。   几人分头找线索,徐暮蝉径自走向阳台左边,那里放着洗衣机,洗衣机顶上是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衣服,明明门窗都关着,室内也没有风,但这些衣服却在轻轻地晃动。   徐暮蝉靠近洗衣机,透过布满尘灰的窗玻璃往外看,外面光线昏惨惨的,一片蒙昧,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握住窗户把手,尝试打开,却发现窗户把手根本拧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我那边的窗户也打不开。”   魏峣走过来,正好看见徐暮蝉这边的窗户也打不开,终于歇了跳窗逃跑的心思。   阎鹤神情凝重地说:“看见今晚只能先在这里过一晚了,明天天亮再寻出路。”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如果天会亮的话。”   温大江绝望抹了把脸,低声说:“我估计是睡不着了,你们要是睡得着你们睡,我守夜。”   他是真害怕一觉睡醒自己就变成了何家餐桌上的菜了。   刚才桌子上的那些肉他多看了几眼,虽然没有特征指向很明显的部位,但他总觉得那并不是动物的肉。   几人正讨论着,何佳麒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我要去睡觉了,家里就只有两间卧室,你们就在客厅挤一挤吧。”   她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魏峣差点被她吓得蹦起来,脸色发白地转过身正对着她,勉强笑了下:“好,你不用管我们,赶紧去休息吧。”   何佳麒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何父何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了房间,房门紧闭,整个客厅里就只剩下四个人,以及餐桌上的一片狼藉。   魏峣看看大门,还是有点不死心:“我们真要在这里过夜?他们都去睡觉了,不如我们偷偷开门看看外面,要是那些鬼孩子不在了,我们就走,”   温大江立刻赞同了这个提议。   徐暮蝉则在出神,手指一直在墙上摩挲,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鹤想着看一下也没太大问题,就说:“那去看看。”   三个人走到门口。   魏峣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小声说:“我开门了啊?”   温大江催促他:“别废话了,要开快开。”   魏峣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鬼孩子,还是有点心理障碍,又松开手退后说:“不然还是你们来吧。”   “你敢不敢再怂一点?”温大江看不下去了,用肩膀把他挤开,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响,温大江抵着门小心翼翼地往外推,边推边觉得有点不对劲:“卧槽这门怎么这么重啊?”   何家的门是外开门,在温大江终于用吃奶的劲儿将门推开了巴掌宽那么宽的时候,他陡然顿住,眼睛发直地说:“我知道门为什么这么重了。”   说完他就拼命开始往回拉,但这个时候外面的鬼孩子已经趁机往里面钻,一只只青白的手臂和脑袋拼命地往门缝里挤,不宽的门缝里从上到下,挤满了鬼孩子的手臂和脑袋。   魏峣和阎鹤见势不对,一起抓住门把手,拼命用力一带——   大门猛地合上,那挤在门缝里的脑袋和手也被夹落下来,滚了一地。   “我靠它们还在动!”温大江惊得跳起来,用脚狂踩。   阎鹤眼疾手快掏出了几张化秽符扔过去,还在地上扭动蹦跳的脑袋和手臂一接触到符纸,就化作了一滩腥臭的黑水。   魏峣差点吐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呕……”   阎鹤蹲下身,找了根筷子在地上搅了搅,眉头皱得死紧:“这怎么看着像是饿死鬼?”   “饿死鬼?饿死鬼不是挺个大肚子吗,这看着也不像啊。”魏峣往后退了几步,隔着老远说。   阎鹤说:“民间传说里,饿死鬼是人饿死后变成的鬼,肚大如盆,咽喉细如针孔,经年累月吃不到食物,所以见到食物就会扑上去吃;而佛教里也有“饿鬼道”,指因犯贪嫉而堕入饿鬼道的众生,常受饥饿之苦。”   “但其实这两种说法应该结合起来看,饿死鬼其实不是指单独的个体,而是一个复数词,饿死鬼通常成群出现,没有固定的样子,谁也不知道它最开始是什么样。就我听说过的,什么模样形态都有,全看它们吃了什么,它们会将吃进去的食物变成自己的一份,再去寻找下一个食物。”   温大江战战兢兢地举起手:“那外面那些铺天盖地的饿死鬼,得吃了多少人才能有这么多啊……”   阎鹤摊手:“我不知道,你要是好奇可以出去数数。”   温大江呵呵干笑,婉拒了他的提议。   阎鹤说:“大家今晚警醒点吧,这个鬼域很不同寻常,至少我从没听谁说过江城有这么多的饿死鬼。这种程度的饿死鬼,早就该上报宗教协会派人清理了。”   而在何家,甚至还有另外一个能够将饿死鬼拦在外面的更为恐怖的存在。   阎鹤看了看还在乱转的宝贝罗盘,沧桑地说:“现在这局面,大家自求多福吧。”   要是早知道这么危险,就把师兄也叫来了,这次真是大意了。   温大江和魏峣:“……”   连阎鹤都靠不住了,两人凄风苦雨地抱作一团,怂怂挪到了沙发上坐下。   温大江一转头,就看见徐暮蝉还站在阳台上,手按着墙壁,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他嫌弃地推开魏峣,往徐暮蝉那边探头:“徐暮蝉,你干嘛呢?”   徐暮蝉回过神来,捻了捻手指,说:“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魏峣也凑了过来。   徐暮蝉摇摇头,说:“你们睡不睡?如果不睡的话,大家在客厅厨房分头找一找吧,说不定有什么线索。何家总不能就是纯倒霉坐家里就撞鬼了,凡事总有个起因,找到了起因,说不定就能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祟了。”   阎鹤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道:“那我们分头找找吧。”   徐暮蝉点头,就近去翻客厅的电视柜和茶几。   徐家的东西又多又杂,而且应该不太收纳,不大的地方被杂物塞得满满当当。   他翻找了一会儿,从茶几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电子时钟,以及一个饼干盒子,里面装的是病历。   电子时钟看起来像是坏了,上面的数字没有跳动,徐暮蝉眯眼看了看,依稀认出是上面显示六点四十五,至于更小的日期他看不清,就放到了一边去,先翻找病历。   饼干盒里的病历有两三本,还夹杂着一些检查单子,CT影像等等。   徐暮蝉挨个翻过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突然一顿,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其他的小字他看不清,但开头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几个字,他却看清楚了。   “你们过来看看,这是谁的死亡证明。”徐暮蝉轻声叫其他人。   阎鹤手里拿着一个稻草娃娃过来,接过来一看,说:“看性别年龄,应该是何佳麒弟弟的,死因写得很笼统,呼吸心脏骤停。”   “死亡日期呢?”   “四月二十四号。”   徐暮蝉一愣:“那不就是我送何佳麒回家的那天。”   两人正说着,正在翻玄关鞋柜的魏峣和温大江也忽然朝他们猛招手:“我靠你们快来看。”   两人只得暂时打住过去,就看见敞开的鞋柜里没有放鞋,分层的隔板也全被拆掉,里面堆着一沓沓的黄纸和冥币以及香烛。   “上面也有,全是纸扎的。”   温大江又打开上面的吊柜,里面放着纸扎的房子、车马以及纸人,做工倒是挺精致漂亮,但是跟何家诡异的状况联系在一起,就让人止不住起鸡皮疙瘩了。   徐暮蝉伸手拿下一个纸扎房子,皱着眉打量。   魏峣说:“你拿这个东西干嘛,死人用的,多晦气!”   徐暮蝉不语,他拿出手机语音报时,现在是晚上九点五十六。   他接着转着头四处查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要找什么?你眼神又不好,说出来我们跟你一起找啊。”温大江和魏峣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来转去。   徐暮蝉想了想说:“找找这里有没有什么计时的设备,闹钟或者电子日历之类,可以看见日期时间的。”   阎鹤说:“茶几上不就放着一个吗?你刚才翻出来的。”   “那个坏——”   一句话还没说完,徐暮蝉忽然想到了什么,大步过去将那个电子时钟拿了起来,塞到了阎鹤手里:“上面显示什么日期?”   阎鹤一看,脸色也变了:“四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四十五。”   徐暮蝉很快地说:“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天周五没有晚自习,五点半就放学,之后我先让司机送何佳麒回去,从学校到她家附近的那个岔路口,差不多开了四十分钟,但当时堵车,她在路口提前下车,步行了一段距离,算上步行时间,何佳麒到家差不多六点半左右。”   阎鹤顺着他的思路:“也就是说,何佳麒到家后不久,很可能就发现弟弟去世了,之后又不知道什么原因出了事……”   “不对,我大概知道是出什么事了!”   说到这里,阎鹤看向手里的稻草娃娃,简陋的稻草娃娃身上还系着一段红线,红线系得很紧,另一端多出大概一米多长,被胡乱缠绕在稻草娃娃身上。   他又对魏峣和温大江说:“你们去厨房和冰箱里找找,看看有没有公鸡或者狗血之类的东西。”   两人根本跟不上思路,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乖乖听指挥去厨房,一个翻冰箱,一个翻垃圾桶。   温大江一开冰箱就骂了一声,猛地后退两步撞到了流理台边缘:“老老老魏,冰箱里有尸体……”   “尸体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可是鬼都见过了,你能不能别这么怂?”   魏峣一边说一边将垃圾桶盖子掀开,捏着鼻子弯下腰用顺手拿的筷子翻垃圾桶。   筷子掀开堆在表面的纸巾,露出下面五官狰狞的人脸。   “……我靠!”魏峣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捂住了嘴巴才没大叫出声,他用另一手狂拽温大江的裤子。   温大江转过身,就看见魏峣满脸惊恐地指着垃圾桶。   他探头过去看了一眼,没忍住yue了一声,泄愤地踹了魏峣一脚,扶着台面走出去,疯狂朝客厅的两人招手。   徐暮蝉和阎鹤走近,就听见他说:“我们好像找到了何佳麒的奶奶。身体在冰箱,头在垃圾桶。”   阎鹤挤进不大的厨房,先看了看冰箱里的肉,手脚都在,倒是很容易辨别物种,皮肤松垮垮透着黑黄,应该年纪不小,跟何佳麒奶奶对得上。   又去看垃圾桶,他找了个塑料袋套手上,直接伸手将人头拿了出来,有人头就更好认了,和客厅全家福上的老人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表情惊恐又狰狞。   阎鹤将人头放在水槽里,又从垃圾桶最下面翻出来一只公鸡尸体。   “还真有。”阎鹤自言自语。   魏峣远远躲到一边去给他竖大拇指:“阎道长不愧是专业的。”   手上套个塑料袋就敢徒手拿人头。   阎鹤说:“我大概能推断出何家是出了什么事了。”   温大江忍不住提议:“阎道长,不然我们还是出去说吧。”   想到这厨房里装着一个老人的四肢和头,而老人的尸体残渣很可能现在就堆在餐桌上,他就瘆得慌。   四人换到了阳台上继续说。   “古时候有一种广为流传的借寿之法是用红绳将借寿人与被借寿人绑在一起,表示两人生死相连,之后摆上剪刀和秤砣,请神灵作见证,为双方借寿。秤砣代表公正,而红绳则代表借寿人的寿命长短,减掉多少,就代表分出去多少寿命。”   “鞋柜里那些黄纸冥币,还有纸扎房子纸车马等等,应该都是用来贿赂神灵的,凡人寿命记在生死簿上,而生死簿又由判官掌管,所以他们多半是请了哪一位判官来作见证。”   “但是古时候的借寿,通常都是长辈大限将至,有孝心的晚辈主动分出寿命为长辈续命。而何家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首先何佳麒的弟弟已经死了,死人是没办法延寿的,所以他们才弄了这个稻草娃娃做替身,很可能还把何佳麒弟弟的魂魄封在了稻草娃娃里面。”   “为了防止无魂的身体被附近的鬼祟附身,所以他们还准备了辟邪的黑狗血和公鸡血,这是以防做法的时候有鬼祟被吸引过来,趁机上身。”   阎鹤指着稻草娃娃脚部一处不起眼的血渍道:“但他们的借寿肯定没有成功,不仅没有成功,还引来饿死鬼吃掉了何佳麒弟弟……”   “至于何佳麒还有她父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阎鹤说到这儿就卡住了:“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按理说他们如果请的是判官,就算出岔子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才对,难不成是请错了请到了别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思的徐暮蝉:“你刚才想到了什么?”   徐暮蝉想了想说:“我之前在阳台的时候发现,外面的景色有些奇怪,就好像外面全是混沌一片,而九栋却独立在这片混沌之中。还有窗户和墙壁,都让我有一种说不上的怪异感,直到刚才看到了纸扎房子,我才有了一点思路。”   他缓缓说:“我觉得……我们很可能进了纸扎房子里。”   所以整个小区只有一个九栋,而整个九栋只有101一户。   魏峣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说:“不能吧,活人怎么进纸扎房子里,就那么一丁点大……”   “也不是没有可能。”   阎鹤忽然插话说:“我之前就在想这里的鬼域这么大,甚至影响到了整个小区,但是我们在进入鬼域之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我的罗盘也没有示警。很可能不是罗盘出了问题,而是我们的感知被蒙蔽了,鬼域的影响范围其实根本没有这么大,应该是在何佳麒妈妈开门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被无声无息地拖了进来。”   温大江听不懂:“那如果是在纸扎房子里,放火烧管用吗?”   阎鹤说:“如果你有把握在这里被烧穿之前逃出去的话,可以试试。”   温大江顿时蔫了。   “我觉得鬼域的主人如果就在何家三口人之中的话,何佳麒的可能最大。”   除了眼前已知的证据外,还有之前在黑河听见的声音可以证明,不过黑河不好说出来,徐暮蝉含糊过去,问阎鹤:“阎道长,你能看出来现在的何佳麒是那种东西伪装的,还是被上身了吗?”   阎鹤皱眉道:“我更倾向于被上身。”   徐暮蝉说:“如果是上身的话,我们可以想办法把附在她身上的那个东西引出来。”   “怎么引?”   别说魏峣和温大江了,连阎鹤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是已经有现成的香烛纸钱吗?何家就是用这些贿赂神灵,不管他们最后请来的是什么,都说明这方法确实管用,我们照葫芦画瓢,应该也可以把它请出来。”   被他这么一说,阎鹤竟然觉得当真可行,而且这还是他的专业范围。   于是就说:“我试试。”   说着就指挥温大江和魏峣去将柜子里的香烛纸钱等等全都搬出来,他自己则将茶几上的东西挪开,充作了临时的供桌。   临时从厨房里找的生米是施给孤魂野鬼的,而供桌上的供品才是给那个不知道是是鬼的东西享用。   环境简陋,也不能讲究太多,将供品一一摆好之后,阎鹤就准备施食了。   在开始之前,他想了想又给了温大江和魏峣一张匿气符:“我也只是姑且一试,不一定有用,不过你们拿着这张匿气符以防万一,如果我真请出来了,等会给你们打手势,你们就找机会进房间里,把这涨符贴何佳麒身上,这样对方找不到何佳麒,也就回不去了。”   魏峣接过符,和温大江一起怂怂地站到了何佳麒房门附近。   温大江往魏峣身边挤了挤,往何佳麒的房间看了一眼,小声说:“你说它们真的在房间睡觉吗?睡得这么死?我们刚才弄出了不少动静吧?它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虽然他们尽量小声,也轻手轻脚了,但是无奈处处都是埋伏,冷不丁就吓你一大跳,是个会喘气的都遭不住。   魏峣被他说得心里发慌,眼睛不自觉地往两扇房门看:“你别说了,越说我越……害……怕……”   温大江听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还隐隐约约有些颤抖,心脏顿时就抽了下,缓缓扭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的主卧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缝隙黑漆漆的,只有两双眼睛一上一下地闪着光,就像一高一矮的两个人贴着门缝往外看。   是何父跟何母。   温大江有点想死了:“怎怎怎办……”   魏峣不敢轻举妄动,转头朝阎鹤看去,却见阎鹤已经点了香开始念念有词,显然已经开始了。   徐暮蝉站在他旁边,目光专注地盯着供桌,根本没有朝他们这边多看一眼。   魏峣咬牙撑住了没叫,也没跑,结结巴巴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敌不动,我不动。”   温大江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果真就没动。   而另一边,阎鹤做完简单的科仪后,郑重地将香插进了装满生米的碗里。   细细的烟雾打着转往上升,一开始烟雾还是笔直的,过了一会儿,就像是有风吹来,烟雾偏了偏。   与此同时,在场的所有人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一道淡淡的影子凭空出现在客厅里,依稀可以看出是个高大的人形,穿着大红罗袍,头戴软翅乌纱帽,身形异常高大威武,头上的帽子几乎砥住了天花板。   它甫一出现,本就不大的客厅顿时拥挤起来。   阎鹤看着这眼熟的装扮,终于松了口气,甚至还有点高兴,小声跟徐暮蝉说:“这回有救了,来的竟然真是判官,我师门跟崔府君颇有交情,崔府君还算好相处,虽然来的这位未必是崔府君,不过判官之间应该也会互通有无,我可以试着沟通一下,问问怎么回事。”   徐暮蝉仰头看着那异常高大的人形,这会儿淡淡的影子已经逐渐凝实,它的脸庞也露了出来。   看着它脸上呈对称分布的六只充满邪佞的眼睛,徐暮蝉觉得阎鹤可能高兴得太早了:“我怎么觉得它看起来不太有耐心跟我们沟通的样子?” [29]第 29 章:“这大概就是网上说的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   “判官要断案,眼睛多一点而已,眼睛多才能明察秋毫,避免冤假错案,崔府君足足有八只眼呢!你要是害怕就往后退退,我来跟祂说。”   阎鹤觉得这根本不是事,他觉得徐暮蝉可能就是没有见过判官,第一次见到被对方这个样子吓到了。   徐暮蝉闻言果然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这时那判官的身影已经完全凝实,走到了供桌前来,六只浑浊的黄色眼睛在供桌上扫过,没见它张嘴,但是却有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尔等何人?”   阎鹤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将一行人见到何家人、又被误被拖入鬼域的经历简单说了,然后才问:“不知判官大人能否告知何家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里还有饿死鬼出现?”   说完之后为表示诚意,他将剩下的冥币和黄纸加入火盆之中,请判官享用。   判官没有回答,高大的身体弯下,那张诡异的脸凑近供桌嗅了嗅,然后摇头:“不够。”   这判官怎么还开上价了……阎鹤懵了下,然后又赶紧解释道:“眼下条件简陋,供品确实寒酸了一些,还请判官大人助我一臂之力,待我出去之后,定会办一场盛大的法事,补上欠缺的供品。”   判官还是说:“不够。”   这时它的眼睛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扫过了站在侧后方的徐暮蝉,六只黄色的眼睛一顿,接着齐齐朝他斜过来,那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些迫不及待说:“将此人献上来。”   阎鹤看看徐暮蝉,又看看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明显垂涎盯着他的红衣判官。   “……”他小声跟徐暮蝉说:“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接着又像是为自己找补一样,讪笑道:“没想到判官里竟然也有贪污腐败分子,等回去了我一定要向崔府君狠狠告上一状!”   而徐暮蝉又听到了那股浪涛声,声音是从红衣判官的身体中传来,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抓住了胸口的山神牌,对阎鹤说:“我数一二三,大家分头跑。”   “一,”   “二,”   徐暮蝉没有数“三”,直接就往门口飞奔。   他的动作太快,阎鹤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他像一只矫健的豹子一样冲向了大门,然后毫不迟疑地拉开大门冲了出去。   “徐暮蝉!”   阎鹤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红衣判官伸出来的落了空,滞了一下后,就转身追在他身后跟了出去,好在祂的体型实在过于高大,这小小的房子阻碍了行动,在通过门口的时候,祂直接伸手“刺啦”一撕,钢筋水泥建造的楼房在祂手中就像是纸片一样被轻易撕开。   祂低头钻了出去。   阎鹤看着那破破烂烂的门框,忽然觉得不对,这房子露出来的部分,好像真的是纸扎的,徐暮蝉竟然猜对了。   他回过神来,看向已经吓傻了一动不动的魏峣和温大江,冲过去一人一巴掌:“别发呆了,快点趁这个时候出去,何佳麒呢?”   说完他一脚踹开房门,就见何佳麒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伸手摸了摸她的颈动脉,还有心跳,有呼吸,皮肤也是温热的,他重新掏出一张匿气符拍在何佳麒脸上:“你们两个抬上她,我在前面开路。”   温大江和魏峣终于动起来,不过看起来人还傻着,眼神直愣愣的。但好在傻归傻,还能听懂人话,按照阎鹤的指挥,温大江将何佳麒背起来,魏峣则在旁边扶着。   阎鹤看了一眼,两人轮流背着一个不到百斤的小姑娘应该不成问题,于是就不再管身后,让他们跟紧,自己拿着铜钱剑当先在前开路。   经过门口何父何母的房间时,阎鹤也看到了拉开一道细缝的房门,他抬手示意两人先停下,用铜钱剑小心地将房门推开。   房间里何父何母僵挺挺地站着,眼神发直。   阎鹤没有贸然靠近,想了想将两张驱鬼符扔过去,驱鬼符一碰到两人的身体,就无火自燃,熊熊地烧起来。   两人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叫,但是身上浓重的阴气也被烧干净了,僵挺挺立着的身体瘫软在地,脸上也逐渐出现了人性化的痛苦表情,显然还是活人。   情况紧急,阎鹤没工夫管两人能不接受现实,将何父从地上拎了起来:“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不想死在这里,就赶紧给我说清楚。”   *   徐暮蝉摸着黑冲进了楼道里。   在他身后,红衣判官的身体变得比之前更为巨大,足足有四五米高,上半身直接从天花板穿了出去,两只手撕开楼板墙壁,比撕纸还要容易。   每撕开一个窟窿,它就会低下头来,把脸凑近窟窿,六只浑浊的眼睛滴溜溜转动着,寻找逃跑的小猎物。   “出来呀……”   红衣判官的声音直接在徐暮蝉脑海里响起,原本威严的声音变得邪异,跟黑河的波涛声一样,蛊惑心弦。   徐暮蝉屏住呼吸,藏身在楼道的夹缝之中。   这栋楼转眼之间已经被红衣判官拆了小半,到处都是坍塌的残垣断壁,他就藏身在楼道里两道坍塌的墙壁之间,离红衣判官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对方随时都会发现他。   徐暮蝉再次将山神牌叼在嘴里,又请了一次山神,然后从前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立刻回应他的人,这一次却迟迟没有出现。   徐暮蝉不知道是这个鬼域太过特殊,哥哥听不见他的求救,还是哥哥出了什么事情。   徐暮蝉勉强将有些乱糟糟的思绪按下去,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保持冷静。   哥哥不在,他只能先靠自己了。   还在101的时候,他就觉得那判官的六只眼睛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那种目光徐暮蝉非常熟悉,那是鬼祟对食物的觊觎和垂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从小就能看到这些东西的缘故,这些鬼祟似乎也格外钟爱于他。   在红衣判官的大手伸过来之前,徐暮蝉如同猫一般轻盈地从它胯.下跑过,闪身藏进了另一处角落。   跑动时心率上升,气息更难藏匿,虽然徐暮蝉已经竭力稳住呼吸,但那红衣判官似乎还是发现了他,转身朝着他藏身的方向找来。   徐暮蝉用手捂住嘴,试图屏住呼吸,但是剧烈奔跑加上紧张的环境,心率和呼吸始终无法像平常一样立刻得到控制,他只是屏息片刻,胸腔就仿佛要炸开,他猛地松开手大口喘气。   而红衣判官也在这瞬间发现了他的准确位置,六只眼睛次序眨动着,两只大手再次朝着徐暮蝉藏身的地方抓来。   周围的墙壁豆腐渣一样坍塌。   徐暮蝉睁大了眼睛,紧紧攥着胸口的山神牌,在红衣判官的手扫过来之前,咬牙将山神牌摘下来,胡乱用校服外套裹住塞进角落里,然后转身就往九栋外跑去。   哥哥说过,不能把山神牌摘下来。   但徐暮蝉看着骤然停下来,茫然地弯着腰四处张望,仿佛失去了方向的红衣判官,再摸了摸跳动频率迅速降低的心脏,以及越来越苍白的皮肤,心想哥哥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怪他。   谁让他一直不来。   徐暮蝉抿着唇,站在九栋外看着红衣判官还在原地四处找寻。   摘掉了山神牌之后,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很微弱,思维也仿佛进入了一种十分平静的状态,四周的杂音消失了,但有另外一种声音却变得格外清晰——   他听见红衣判官的身体里,有一种水流涌动的声响,像黑河在它体内流动。   那声音充满了诱.惑力,让他缓慢流动的血液奔腾起来,连牙齿都开始发痒。   纯然的黑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占据了徐暮蝉的眼睛,那双因为视线模糊总是微微眯起来的眼睛,此刻再也看不见半点色彩和光亮。   他舔了舔长长的犬齿,又咬住轻轻磨了磨,好痒。   也好饿。   原本打算离开的徐暮蝉,歪了歪头,转身又往九栋走去。   刚迈出的步伐却被前方的东西挡住,徐暮蝉低下头,看见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鬼童,它们的身体瘦瘦小小,头却很大,仰起来的头颅光溜溜的没有毛发,嘴巴占据了半张脸,里面看不见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牙齿。   它们谨慎地围在徐暮蝉一米之外,张大了嘴巴畏惧又垂涎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之前好像见过。   记忆似乎变成了一片泥沼,徐暮蝉回忆起来非常费力,他面无表情地想了片刻,终于想起来:这是何佳麒的弟弟,是饿死鬼。   何佳麒又是谁?   算了,不管她。   思考变得非常艰难,徐暮蝉摒弃了无用的思索,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他往前走一步,那些鬼童就往后退一步,嘴里发出“咯咯咔咔”的怪声,想吃却又畏惧着什么不敢上前。   终于,在徐暮蝉快要进入九栋的时候,有一只鬼童猛地从地上跃起,张大了嘴扑向徐暮蝉的后背——   面朝前方的人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转过身来,精准地伸手掐住了它的脖子。   鬼童在他手中挣扎,发出难听的尖啸。   徐暮蝉觉得有点吵,他歪了歪头,略微凑近嗅了嗅鬼童的味道,很臭,不想吃。   是没用的东西,他直接捏碎了鬼童的脑袋。   将残余的身体扔到另一边,甩了甩手上沾染的黑色汁液,徐暮蝉继续迈步踏入了九栋。   红衣判官在徐暮蝉踏入九栋的瞬间转过身来,高大的身躯弯成一张弓的形状,脖子却伸得很长,六只眼睛滴溜溜转动着,盯着忽然出现的猎物。   但这一次它却没有迫不及待地扑向猎物,而是用一种审慎评估的目光重新打量徐暮蝉,似乎在评估猎物的危险程度。   徐暮蝉同时也在打量它。   他微微侧着脸,细听那波涛声的位置,发现那声音大概是从红衣判官的心脏处传来。   他仰起头,纯然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喉咙难以抑制地吞咽了一下。   双方对食物的渴求在这一刻达成了统一,徐暮蝉和红衣判官几乎是同时出手——   红衣判官的大手朝徐暮蝉抓来,而徐暮蝉则以一种人类绝对不可能达到的灵活姿态跃起躲过攻击,然后在对方的手臂上借力一踩,几个纵跃之后就跳到了判官肩膀上。   红衣判官发出愤怒的吼叫,巨大的身形让它充满了力量,同时也大大降低了他的灵活性。   而徐暮蝉灵活得就像一只猫,在它身上肆意跳动躲避,不知何时变得又长又尖的指甲在它坚硬的身体上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似乎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指甲锋利,徐暮蝉低头看了看自己尖长微弯、坚硬如同野兽钩爪的指甲。   下一刻,他就毫不迟疑地将利爪插入了判官的脖子,然后以掌为刀,往下重重一切——   判官脖颈处涌出许多黑色的液体,有一些喷溅到了徐暮蝉脸颊上,他也顾不上,趁着判官吃痛大叫的时候连忙将整条手臂都从伤口处伸进去,在里面掏了掏。   什么没有。   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徐暮蝉漆黑的眼中流露出强烈的失望,下一刻他猛地抽出手,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地面,躲开了判官伸过来的手。   ——判官身后的肩胛骨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伸出来两条触手一样的柔软手臂。   那两条手臂细长灵活,大大弥补了判官行动不便的短板。   徐暮蝉从地上跃起,跳上判官的小腿,顺着他的腿部快速往上攀爬,一边躲开判官的触手攻击,一边抽空用尖尖的爪子给它制造一点不大不小的伤口。   很快,红衣判官身上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地面都被它身上流出的液体所染黑。   剧烈的疼痛之下,那两条不断挥舞的触肢也愈发癫狂,鞭子一样抽打在自己的躯体上,大有一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架势。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徐暮蝉就故意往它的胸口跳。   他的身体足够灵活轻盈,大部分时候都能躲开触肢的攻击,不过片刻,红衣判官胸口就被它自己抽打得血肉模糊。   而徐暮蝉的情况要比它好许多,只有背上和手臂上因为没有及时躲开被抽了两下,死白的皮肤上可以看见皮开肉绽的伤口。   但是这些伤痛并不影响他的行动,大脑对于疼痛的感知变得非常迟钝,徐暮蝉舔了舔犬齿,漆黑的眼睛里全是对食物的兴奋和渴望。   红衣判官没有发现,在触肢的抽打之下,它坚硬的胸口部位,已经变得非常脆弱。   脆弱到徐暮蝉的利爪可以轻易划开。   徐暮蝉看准了时机,拼着背上又挨了一下,两只手插入红衣判官的胸口,就这么用力往两边一撕——   黑色的液体如河水一般倾泻出来,淹没了徐暮蝉。   红衣判官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巨大的身体跪倒在地。徐暮蝉逆流而上,半个身体都探入对方的胸腔之中,终于找里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团黑色的、如同心脏一样搏动的、软体动物一样的东西。   红衣判官体内的黑水流空之后,它就完全显露出来,可以清晰地看见它已经完全跟红衣判官的身体融合在一起。   犬齿更痒了,徐暮蝉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张口咬住——   *   “那边好像打起来了,我们朝另一边走,这个鬼域应该快崩溃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出去了。”   阎鹤一行人躲在坍塌的墙壁后面,远远看着红衣判官似乎在和什么东西打斗。   从101出来之后,他们就从红衣判官撕裂的缺口出了九栋,只是这鬼域里面跟套娃一样,满小区全是九栋,他们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出路,只能暂时先找地方藏身。   刚歇下来,就听见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然后就看见红衣判官跟什么东西打起来了。   魏峣将何佳麒放下来,远远地看了一眼,有点担心徐暮蝉:“我们转了这么大一圈都没看见徐暮蝉,他眼神不好使,会不会还在里面?”   阎鹤摇摇头:“他比你们机灵多了,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那红衣判官现在被拖住了,他有机会离开,不会待在九栋。”   温大江说:“但我们出来之后一直没碰见他,万一他真遇见意外,真被困在里面了怎么办?”   阎鹤一想,觉得他们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到底是自己带来的人,他看了眼跟在身后的何父何母,道:“你们带着何佳麒躲在这里,我们去找找走散的同伴,找到了之后再回来跟你们会合。”   何佳麒一直没醒,这一路是魏峣和温大江两人轮流背着她。   何父何母则是在驱鬼符的作用下恢复了神志,跟着一起逃了出来。   但眼下一听阎鹤要丢下他们,何父立刻紧张起来:“大师,我们什么都不会,万一又见了鬼该怎么办?”   阎鹤先前已经从他嘴里逼问出了真相,知道这两人为了救活死去的儿子,竟然联合何奶奶,想要哄骗何佳麒给弟弟借寿续命。   结果何佳麒发现弟弟早就已经死了,自然不肯配合这样的邪门仪式,挣扎反抗之中不小心弄乱了布置的阵法,弟弟直接被饿死鬼上身变成了邪祟,而这时候被请来作见证的判官因为没有得到满意的供品,就上了何佳麒的身。   再后面101为什么会变成鬼域这夫妻俩也说不清,他们一开始是被吓傻了,想跑但是没跑成,后来应该是被小鬼上身控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事情经过基本和他们之前猜得八九不离十,只不过细节有所变化。   所以阎鹤面对这两个罪魁祸首自然没有半点好脸色,他冷笑道:“你们还怕鬼啊?我以为你们不怕呢。”   何父脖子一缩,躲在他身后的何母也低下了头。   但眼看着阎鹤三人真打算丢下自己离开,何父虽然没有再开口,却和妻子默默跟了上来,显然无论如何都不打算独自留下来。   阎鹤都被气笑了,他看着靠在树上昏迷不醒的何佳麒,指指这夫妻二人:“我们要回九栋,那个判官还在那里,你们要是不怕死,尽管跟来。”   魏峣更是气得脸都歪了,这两人跟上来的时候都没管何佳麒,他忍不住指着夫妻俩的鼻子骂道:“有你们这么当爹妈的吗?”   温大江上前将何佳麒背起来,都想朝着夫妻俩吐口水了,不过良好的教养阻止了他,他生气地对阎鹤和魏峣说:“我们走!”   阎鹤点点头,三人便带着何佳麒原路返回。   何父何母唯唯诺诺却又厚脸皮地跟在了后面。   不过在跟了一段路之后,大约是看九栋那边的打斗越来越激烈,甚至连地面都在震动后,夫妻两人犹犹豫豫半晌,没有再继续跟上来。   魏峣将何佳麒接过来,温大江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回头看了一眼,咬牙道:“这两个人看面相都很老实和善,和人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干的事就这么坏这么叫人恶心呢?”   魏峣也觉得恶心坏了,说:“这大概就是网上说的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   甚至他们在提起让女儿给弟弟借寿续命的时候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都是一家人,她弟弟还这么小,我们和她奶奶年纪大了,没多少寿命可借,但她还年轻,匀给弟弟一点,等以后我们都不在了,也有人给她撑腰啊。”   他们至今认为,家里出事闹成这样,是因为何佳麒不配合,打乱了借寿的仪式,触怒了神灵才受到惩罚。   而不是因为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弄这些邪门法术,更不该让女儿给死去的儿子借寿续命。   魏峣以为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了,魏家生意做得大,来来往往的人上限很高,同时下限也低得让人无法想象,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妻离子散的豪门八卦。   但面对何家夫妻,他依旧有一种秀才遇到兵的憋屈感。   这对夫妻有一种没有开智的愚昧,就像茹毛饮血的原始人,坚持着与现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陈旧观念。   让人感到恶心的同时,也束手无策,只能选择远离,并且祈祷这个世界真的会报应。 [30]第 30 章:“是哥哥的错。”   没有了何家夫妻跟着,三人的速度加快了很多,但就在他们快要靠近九栋的时候,却见红衣判官忽然跪倒在地,一大股一大股的黑水从它胸口大洞之中汹涌而出,如同潺潺的溪流,从它脚下一直流淌到九栋外面来。   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饿死鬼嗅到了气味,忽然倾巢出动,像大片大片的蝇虫一样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贪婪又兴奋地趴在地上舔舐。甚至因为它们的数量太多,而流出来的黑水只有那么一点,它们一层叠着一层,很快就在前方垒起了一堵肉墙。   “我靠,那黑水是什么玩意儿?这些鬼孩子就跟苍蝇看到了屎一样。”   魏峣和温大江在这个鬼域遭受了反复的毒打之后,自觉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大幅提高,但现在看见密密麻麻的鬼孩子依旧有点密集恐惧症发作。   阎鹤将身上的符纸都掏了出来,小心地观察饿死鬼,见它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些黑水上面,才微微松了口气,小声说:“我们绕过去,小心点别惊动它们。”   三人带着一个昏迷的何佳麒,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鬼童形成的人墙,准备从另一边的缺口进入九栋。反正现在整个九栋就跟筛子似的,到处都是窟窿,早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要有个洞就能钻进去。   但就在他们绕行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滋滋”的声音。就好像肉类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的焦煳声,与此同时,有一股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种气味很难形容是香还是臭,因为太过浓烈已经到了让人感到生理不适的程度。   三人齐齐回头,就看见那些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鬼孩子,竟然从最底层开始融化,它们青白色的身体从界限分明到模糊,逐渐融为一体,最后变成黑色的浓稠的液体,融入了地面的黑水之中。   不断发出的“滋滋”声正是它们融化时发出的声响。   而趴在上方的鬼孩子们对此却毫不在意,它们立刻接替了前者的位置,迫切而又贪婪地舔舐着融合了其他鬼孩子的黑水。   然后重复之前已经上演过一次的画面。   这回不要说温大江和魏峣了,就是身经百战的阎鹤都有点反胃,他眉头皱得死紧——这次的鬼域确实非常奇怪,里面出现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甚至可以说闻所未闻的东西。   比如藏在居民楼中不被察觉的鬼域本身,又比如吃人的红衣判官,异常庞大却从没有被检测到的饿死鬼,以及眼前诡异的可以将饿死鬼溶解的黑水。   就在三人呆愣的片刻之间,那体积庞大的肉墙,转瞬之间就已经坍塌融化,完全融入了黑水之中。   而那原本静止的黑水,在融合了饿死鬼之后,竟仿佛活过来拥有了意识一般,黏稠的液体像史莱姆一样缓慢蠕动着,朝着红衣判官的方向回流。   阎鹤看了看红衣判官的方向,叮嘱道:“赶紧走,小心一点,不要碰到这些黑色的水。”   可能是因为阎鹤凝重的表情,气氛莫名紧张起来,魏峣和温大江也收起了脸上过于丰富的表情,点点头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三人绕开了黑水,进入了九栋。   与此同时,正在红衣判官的胸腔之中大快朵颐的徐暮蝉似乎也有所察觉,他直起上身,回头望向那朝着红衣判官流动的黑水。   那黑水中似乎有无数声音在说话,嘈嘈切切听不清楚,听得久了,就仿佛听见了有人在呼唤他。   徐暮蝉像是好奇、又像是被黑水吸引了一样,扔掉手中的残渣,从红衣判官的胸口跳下来,赤足走近黑水,偏头看着。   看了片刻,他试探地伸出长长的指甲,像是想要触碰——   但就在将要碰到水面的时候,有一道声音莫名在脑海里响起来:“不要靠近黑河,它很危险。”   那声音好像很熟悉,是谁呢?   徐暮蝉拍了拍脑袋,一时想不起来,但同时也就忘了要去触碰那黑水。   他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分出一股朝自己脚边流动的黑水,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   但是他退后,黑水就跟着往前,同时他似乎还闻到了一股非常诱人的香味。   徐暮蝉耸了耸鼻头,越发警惕起来,这一次,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吃饱之后,徐暮蝉漫无目的在九栋里面乱走,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但回想却又想不起来。   在经过一面破碎的穿衣镜时,他忽然停了下来,看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人影。   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惨白的皮肤上暴露出来的伤口皮肉翻卷,还有在红衣判官身上沾染的黑色液体,一头长及腰间的黑发胡乱披散在身后,发丝粘在脸颊上,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狼狈。   像是没认出自己,徐暮蝉不由将脸凑近镜子,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疑惑的情绪。   这是谁?   镜子里的人也跟他做出一样的动作,身体前倾,脸跟镜子贴得很近,尖尖的瓜子脸上,黑漆漆的眼睛充满了疑惑。   这好像是我。   跟镜子对峙了很久后,徐暮蝉这么意识到。   不过下一刻,他就不高兴地将本来就已经残缺不全的镜子拍了个粉碎。   这么丑,肯定不是我。   徐暮蝉赤着脚踩过镜子碎片,满意地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的来处,也没有目的,就这么游魂一样地四处飘荡,然后又被一群人给拦住了。   领头的人拿着一把铜钱剑,满脸震惊地看着他,叫他的名字:“徐暮蝉?”   徐暮蝉歪歪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而阎鹤三人也很震惊,虽然红衣判官看上去已经死了,但是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跟红衣判官打起来的东西是什么,又去了哪里。所以他们进入九栋之后行事也非常小心,尽量不制造出动静。   徐暮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三人叫又不敢叫,只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发现哪里有动静就过去查探一番。   然后他们遇见了四处飘荡的徐暮蝉。   一开始他们根本就没认出来,对方身上阴气很重,长长的头发垂在腰间,皮肤却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赤足走在九栋里,像极了老电影半夜出来杀人的厉鬼。   而且这个厉鬼甚至很可能就是干掉了红衣判官的那个。   于是三人顿时如临大敌,阎鹤拿出了最后三张匿气符贴上,小心翼翼地藏在了一边。   原本是想等这个厉鬼走了之后他们再趁机离开,谁知道对方却恰好在这个时候转过了身。   阎鹤看清了对方的脸。   虽然眼瞳是鬼祟才有的纯黑,短发变成了长发,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徐暮蝉。   可能因为太过震惊,阎鹤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叫出了声。   “徐暮蝉这是被鬼上身了吗?”魏峣和温大江从阎鹤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瞅着格外陌生的好同学。   “我不知道,不过他现在看上去很危险,你们在这里等着,要是情况不对就先走,不用管我。”   阎鹤一时也说不清楚,但他直觉眼前的人就是徐暮蝉没错。   既然已经找到了人,自然不能放任不管,于是他收起铜钱剑上前,表面一副“终于找到你了”的欣喜之色,实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暮蝉的表情,一点点靠近他。   而徐暮蝉也当真站在原地没有动,黑洞洞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偶尔移动,仿佛也在观察阎鹤。   阎鹤手心出了汗,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脸上状若无事地跟徐暮蝉说话:“徐暮蝉你去哪里了?我们找你找了老半天。”   徐暮蝉眨了下眼,终于开口:“我认识你?”   阎鹤笑了下,总算走到他面前,说:“是啊,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一起被托进鬼域的,后来你跟我们走散了……”   徐暮蝉专注地听着,等待下文。   但没有下文了,阎鹤絮絮叨叨跟他说话,就是为了借机靠近他,他出手如电地将驱鬼符贴到了徐暮蝉额头上。   因为紧张,他拍符的力气很大,徐暮蝉的头被大力推得往后仰,又疑惑地直回来,那张黄色的驱鬼符稳稳贴在他额头上,毫无反应。   阎鹤:“……”   徐暮蝉抬手将驱鬼符撕下来,好奇地看了看,然后扔到一边去,一双眼睛继续盯着阎鹤,等待他继续说后续。   但是阎鹤被他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僵硬无法动弹,只能努力将手背到身后去拜了拜了,给后方的温大江和魏峣打手势。   快跑!   魏峣和温大江看见了,在跑和不跑之间艰难抉择了一番之后,魏峣让温大江把五雷符给自己:“你带着何佳麒先跑,我去救阎道长。”   说完他也不等温大江动作,直接从温大江的校服裤子口袋里一掏,果然找到了那张五雷符。他将两张五雷符攥在手里,说了一句“别发呆,快走”就转身朝着徐暮蝉跑去。   他觉得眼前这个厉鬼虽然长得跟徐暮蝉一样,但是肯定不是徐暮蝉。   他冲到了近前,对阎鹤喊了一声:“阎道长我来帮你!”   话音落下之后,两张五雷符就被他扔向了徐暮蝉——   而魏峣则拉起阎鹤就跑,身后传来轰隆的雷声,魏峣回头看了一眼闪烁的雷光,有种打败反派拯救了世界的兴奋感。   五雷符威力挺大,雷声还在响,阎鹤好像在他耳边喊了什么,很着急的样子。   魏峣拯救世界的热血终于退去,听见他大喊道:“五雷符对他没用,你激怒他了,我拦住他,你赶紧跑吧!”   魏峣:?   他再次转头,就看见那闪烁的雷光之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雷光在他皮肤上游走,将他及腰的长发震得纷飞,但却丝毫没有伤到他。   “我靠,道长的你符怎么也不行啊?!”魏峣崩溃道。   阎鹤没工夫跟他插科打诨,双手握着铜钱剑眼神以待。   魏峣这会儿也不敢逞英雄了,听话地转身就跑。   但徐暮蝉就是冲他来的,魏峣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下一秒就被他掐住了脖子。   头昏脑涨呼吸不畅的窒息感涌上来时,魏峣绝望地想,啊,这感觉好熟悉。   感觉已经被掐过好多次了。   徐暮蝉打量着手中的人,其实刚才阎鹤到魏峣的一套操作他都没太看懂,自然也谈不上被激怒。   他之所以抓魏峣,是因为他看见对方身上穿着跟自己一样的衣服。   白色绣有校徽的短袖,以及侧面有蓝白斜杠点缀的黑色裤子。   这是南明的校服,但徐暮蝉眼下全然不记得,他只觉得自己的衣服很脏,现在正好有一套干净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魏峣身上的衣服裤子给扒了下来,满意地拿着衣服走了。   被脱得只剩下一条四条短裤的魏峣被扔在原地,满脸茫然,还有一点点敢怒不敢言的羞愤。   确定那个奇怪的鬼祟终于走了,阎鹤赶紧上前将人扶了起来,安慰道:“只是被扒了衣服,总比被扒皮好多了,你说是不是?”   魏峣多少被安慰到一些,瑟缩着肩膀爬起来,跟他一起离开。   徐暮蝉又回到了打碎镜子的地方,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伸头看了看镜子碎片里的人影。   换了干净衣服,果然看着舒服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   正准备离开,却忽然有一只手捂在了他的眼睛上,与此同时,一股阴冷的气息出现在背后,过于巨大的身形将他整个人都禁锢其中。   徐暮蝉顿时炸了毛,猛地挣开那只手,转身朝对方凶恶地龇牙示威。   魏西楼看着完全变了个样子的少年,气息也变得阴沉起来,因为怒意,漆黑的魂体边缘不稳定地涌动着。   他不过就是离开几天,想着只要阿蝉不摘下山神牌,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却没想到此行遇见危险的竟是自己,要不是被墓里的东西拖住,他不会直到现在才感应到阿蝉的呼唤。   人类的身体果然限制还是太多,他只能先弃了躯壳,赶来寻人。   结果就看到一只脏兮兮、对他张牙舞爪的小猫。   魏西楼变成拟人形态,朝他招了招手:“阿蝉,过来。”   徐暮蝉根本不听,还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眼前的东西气息要比红衣判官更强,而且还散发出一股隐隐约约的香味。   他鼻头耸了耸,不自觉地又吞咽了一下。   好像又饿了。   他在判断是先跑,还是找机会吃一口了再跑。   魏西楼看出他眼中的渴望,低低笑了声,收敛了外溢的阴气,朝小猫展示了自己最为脆弱又美味的脖颈部位,又招了招手:“阿蝉,过来。”   香味好像变得更浓郁了一些,徐暮蝉终于忍不住诱.惑,扑了上去。   魏西楼接住他,任由他咬住自己的脖子,尖尖的指甲刺入肩膀。   被鬼化影响的阿蝉格外贪吃,四肢紧紧地将他绞缠住,犬齿扎得很深,喉咙迫切地吞咽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魏西楼将他的臀|部往上托了托,像抱小孩一样抱住他,手掌顺抚他长长的黑发,重重喘了口气:“阿蝉慢点吃。”   徐暮蝉充耳不闻,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脖子里。   远远望去,如同情.人交颈缠.绵。   魏西楼抱着他,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被校服外套包裹起来的山神牌。   “是哥哥的错。”   魏西楼将抱着少年坐在废墟上,身后又有好几只苍白的手臂伸出来,密不透风地将徐暮蝉包裹住。   徐暮蝉仿佛被花蜜吸引驻足的蝴蝶,完全沉浸在香甜的花蜜之中,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   当他终于餍足,将尖利的犬齿拔出来,惨白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丝红晕。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被好几只手臂按住时,又警惕地挣扎起来。   但这一次,猎人与食物的位置调转。   猎物变成了他。   无数只手臂将他按住,魏西楼伸手捂住他漆黑的眼睛,重新将山神牌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阿蝉乖,以后去哪里都带着你。”   鬼化的时间太长,山神牌起作用需要时间,不过徐暮蝉的挣扎显然变得微弱许多,他像一只被强硬翻出肚皮的猫儿一样,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脸上是醉酒一般的茫然。   魏西楼的手指在他侧脸游走,顺着又细又长的脖颈往下,却在触及校服衣领时奇怪地顿住。   接着他俯下身在少年身上嗅了嗅,果然闻到了不属于少年的气息。   他平和许多的神色顿时变得阴鸷,许多只惨白的手臂同时动起来,将不属于少年的衣物撕碎得粉碎,然后才满意地将人抱进怀里。   “我们回去。” [31]第 31 章:“你想打我?”   徐暮蝉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坐在长椅上。   他隐约记得哥哥好像来找他了?但现在哥哥呢?   徐暮蝉茫然地张望一圈,发现自己竟然还在玫瑰苑,而前方不远处就是九栋,单元门上方的白炽灯依旧昏惨惨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乍一眼看过去,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鬼域里。   难道之前都是梦?   徐暮蝉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之前被摘下来的山神牌又挂回了脖子上,手指甲修剪得很圆润,长度正常,又下意识抬手去摸发尾,发现头发长度变了,之前剪到耳后的头发现在长到了后颈,发尾齐刷刷,应该是匆忙间剪短的。   而这时小区外面的街道上也隐约传来车流的噪音和人声。   他这才确定自己从鬼域里出来了。   只是哥哥又去了哪里?   还有阎鹤他们呢?   徐暮蝉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睛,伸手去摸索手机,才意识到手机放在校服口袋里,而现在自己身上穿的并不是校服,手机自然也不知所踪。   徐暮蝉:“……”   他正想着该怎么办,九栋里忽然走出来三个人,光线太过昏暗,徐暮蝉还在努力辨认,那边的魏峣等人已经先认出他。   魏峣大叫一声冲过来:“徐暮蝉?!”   他冲到长椅前,低下头围着徐暮蝉转来转去地打量:“你没死啊?你怎么出来的?!你是不知道我们在鬼域里找了你老半天,半路上还碰到一个很厉害的鬼,那鬼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你知道吗?我们还以为你被它给吃掉了……而且这鬼还有怪癖,不吃人但是专爱扒人衣服,我的校服都被它给扒了,现在这身还是借的何佳麒爸爸的……”   他像个蚊子一样,张嘴就是嗡嗡嗡响个不停。   徐暮蝉被念得脑袋发晕,但又好像隐约想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魏峣说的事情,他竟然有点模糊印象,他顿时心虚地看了一眼魏峣身上明显不合身的中年男人特供polo衫,转移话题道:“你们怎么出来的?何佳麒呢?”   魏峣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说起何家的事情:“鬼域崩溃之后,我们就带着何佳麒出来了。从鬼域出来之后她就醒了,不过看上去很虚弱。加上后面我们发现她父母在房间里昏迷不醒,就干脆叫了救护车,我们本来是出来等救护车的,结果就看到你了。”   几人正说着话,就听见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救护车来得很快,几人来不及继续说话,等医护人员将何佳麒一家人都抬上了救护车,便也打了辆车跟着一起去医院。   到了医院,何家三口人都被送去做检查,魏峣温大江还有阎鹤则缴费的缴费,办住院手续的办住院手续,陪护的陪护,只有徐暮蝉这个视力不方便的半瞎人士被安排在大厅休息。   略等了片刻,就见何佳麒先一步做完检查出来,她身体还很虚弱,医生开了点滴,温大江拿着单子去缴费拿药,而何佳麒则被暂时交给徐暮蝉照看。   她在徐暮蝉身边坐下来,轻声对徐暮蝉说了“谢谢”。   “不客气。”   徐暮蝉偏过头看她,想了想还是趁机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你被上身之后还有意识吗?”   何佳麒想了想说:“应该隐隐约约有一点意识,但时断时续,那感觉就跟梦游一样,偶尔有意识的时候,我是想找机会求救的……”   但是她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何家更不是江城本地人,亲戚也不在这边,她竟然不知道可以向谁求救。   不过就在她茫然无助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徐暮蝉。   但她也说不清楚当时是幻觉,还是自己因为某种原因真的看到了徐暮蝉,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我好像看见了你,但是又不太清晰,感觉就好像我在水底,而你在岸上,我从水面下隐隐约约看到了你,又不太确定,所以试着叫了你两声……”   徐暮蝉恍然,原来自己在黑河中听见的求救声,真的是何佳麒。   他猜测应该是判官体内有黑太岁的缘故,何佳麒被它上身之后与黑太岁产生了某种链接,而黑太岁本就来自黑河,所以徐暮蝉才能通过黑河听见她的求救声。   不过这些就没有必要告诉何佳麒了,他最后只是含糊地说:“可能是你的求生欲.望太强烈了,所以才在群里发了那些消息,我们要不是觉得那消息太诡异,也不会想到去你家看看。”   何佳麒笑了下,脸色还很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多亏了你们,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大江很快拿着药回来,护士给何佳麒输上液。   而另一边何父何母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阎鹤跟魏峣走过来坐下,一脸便秘的表情对何佳麒说:“你父母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胃里有大量的异物,医生给他们做了催吐,但是吐出来的肉块有人类特征……他们怀疑是人肉,已经报警了。”   何佳麒愣了下,过了会儿才迟疑地问:“……是我奶奶……还是弟弟?”   “不知道……不过我们在你家时,确实没看到你奶奶和弟弟。”   而在鬼域里,他们也真真切切地看到何奶奶被分尸吃掉了,脑袋还冻在冰箱里。   至于何佳麒弟弟,应该是被饿死鬼吃了。   魏峣心想幸好他们离开得匆忙,当时没有想到检查何家的冰箱,不然又要遭受一次暴击。   何佳麒沉默着,没有再开口。   倒是温大江犹犹豫豫地看着何佳麒,想着在鬼域里时他们可是亲眼看着何佳麒一家三口都吃了肉,现在何父何母胃里有肉块,何佳麒不会也有吧?   但他看何佳麒一脸苍白,犹犹豫豫反复纠结,到底没有再敢刺激她。   反正何佳麒还要住院,就算真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医生也会检查出来的。今晚还是先别吓唬她了。   何佳麒转移去病房的时候,警察也来了。   本来魏峣几人作为目击证人需要配合做笔录,不过这个时间实在太晚,魏峣又戏精上身卖惨说他们这一晚上被吓惨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能不能等明天中午午休再做笔录。   警察看他们三个确实年纪不大,温大江身上还穿着校服,就通融了一下,让他们明天中午再去派出所做笔录,只留下了阎鹤一人。   几人跟阎鹤摆了摆手,很是没义气地先跑了。   徐暮蝉也打车回了家。   因为手机不见了,还是魏峣帮忙叫的车。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但意外的是徐家别墅竟然灯火通明,徐暮蝉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太晚回家,正想着应该要怎么解释,走近后却发现徐庆明脸上隐隐压抑着怒意,而旁边的徐望川则有一股隐隐的幸灾乐祸感。   只有许知菲迎了上来,抓住徐暮蝉上下打量,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并不是早上出门时穿的校服,头发也乱糟糟地垂在肩膀上,不是才剪过头,之前有这么长吗?   这些疑惑只是一闪而过,现在显然并不是纠结这些小事的时候,许知菲柔声问:“暮蝉,这么晚你去哪里了。我和你爸爸哥哥都很担心你。”   徐暮蝉将何家的事情简略说了,只略过了中间那些不符合常理的灵异内容,只说放学后去探望同学,结果发现同学一家人出了事,他们帮忙把人送去医院,才耽误到现在。   而自己手机在半路上丢了,也没有办法通知家里。   “魏峣跟温大江和我一起,他们可以作证。”   在医院的时候几人就已经统一过口供,魏峣倒是不必担心,毕竟魏家现在还供着金花娘娘呢。   但是徐暮蝉和温大江面对家长时,就要选择性地坦白了。   许知菲闻言神色果然缓和了一些,她拍了拍丈夫的手臂,温声劝说道:“暮蝉为了帮同学,折腾到这么晚才回来,你有什么话好好说,他明天还要上学呢。”   徐庆明脸上的怒意并不见消减,显然他并不是因为徐暮蝉太晚归家才生气。   徐暮蝉微微皱起眉,等着他开口。   徐庆明一双眼睛在徐暮蝉身上扫视,良久才沉沉开口:“你衣柜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徐暮蝉一愣,猛地抬起头。   见他面露惊愕,徐庆明又重复一遍:“你衣柜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徐暮蝉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大半夜的不睡觉,不是因为他半夜不回家,而是因为发现了供奉哥哥的神龛。   他的眼神冷下来,面无表情地和徐庆明对视:“你们擅自进我房间,翻我的东西?”   徐庆明见徐暮蝉竟然还敢反问,脸上不见丝毫心虚,反而怒意更重:“你大半夜的不见人影,望川也是担心你才去了你的房间,你自己没把衣柜门关上,那东西就大剌剌地摆在衣柜里,还怨别人看见了?”   但徐暮蝉很确定自己出门上学时关上了衣柜门。   他转向徐望川,徐望川歉意地看着他:“抱歉,我也是突然被吓到了,就叫了邵阿姨过来,结果邵阿姨也被吓到了,才惊动了爸妈。”   徐庆明道:“你不用跟他解释这么多。”他盯着徐暮蝉,语气已经非常不耐烦:“你到底在家里拱了什么东西?”   最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加上之前喜神像又忽然被冲撞,徐庆明得知徐暮蝉房间里竟然供奉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神龛之后,立刻就将两者联系在了一起。   徐暮蝉垂下眼:“就是村里拜山神的习俗,我从小就拜习惯了,所以一起带上了。”   徐庆明顿时更加怒不可遏:“不管你什么山神地神的,徐家已经供了一尊神,你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   一直都非常平静的徐暮蝉却忽然仰起脸来,直勾勾地看着他:“我不会扔,说我拜的是歪门邪道,你供奉的喜神难道就是什么正神?那就是个邪祟,小时候它差点吃了我。要不是你们及时把我卖了,我说不定都活不到这么大!”   “暮蝉,你在说什么?”许知菲脸色骤然变白,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徐庆明更是目眦欲裂,猛地抬起手来——   “你想打我?”   徐暮蝉直直望着他,脸上不见丝毫怯弱之色,反而笑了起来,微微歪了头,问:“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就凭我是你爸!”   徐庆明扬起来的手落下,却被徐暮蝉攥住了手腕。   他看起来白皙瘦弱,但其实体能很好,力气也很大。   从小在封闭的山村里长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上三四公里山路去上学,放学再走三四公里山路回来,雷公村早些年甚至没有通自来水,家里用水都要去村子后面的河里挑水用。   虽然很苦,却也让徐暮蝉练就了一副好体魄。   徐庆明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他仿佛不认识一样地看着面前的儿子,目光诧异,脸色涨红,表情看上去十分滑稽。   徐暮蝉推开他的手,嘴角甚至还含着一点讥讽的笑意:“爸爸,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养父小时候就总打我,虽然后来他死掉了,但我还是很讨厌有人打我,你能理解吧?”   徐庆明气得双手发抖,说不出话来。   许知菲更是瞪大了眼睛,手掌捂着嘴,双目含泪,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儿子,   只有徐望川像个置身事外的无关人士一样,将眼底的幸灾乐祸藏得很好,假惺惺地指责徐暮蝉:“暮蝉,你怎么能跟爸爸妈妈这么说话?”   徐暮蝉终于注意到他,嘴角的笑意敛起,眼神冷冷望着他:“你擅自进我的房间翻东西,很没有礼貌。”   他擦过徐望川的肩膀往房间走,迈出一步后又回过头来,带着恶意说:“你是不是觉得最近喜神都没有找你,就悄悄松了口气?别高兴太早,它很快就会来找你的,你向它许了愿,迟早要付出代价。”   徐望川脸色顿时大变,强撑着看着徐暮蝉的背影:“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徐暮蝉却没有再理会任何一个人,他进了房间,房门被他“嘭”的一声重重关上。   原本整洁的房间里充斥着被翻找过的痕迹,老旧的神龛和石像被随意扔在了地上,显然发现它的人被吓了一跳,甚至没顾得上将它捡起来带走就匆匆离开。   徐暮蝉闷不吭声地将神龛和石像捡起来抱在怀里,额头抵着神龛发呆,陷入了茫然。   好像不应该这么快跟他们撕破脸,毕竟他在江城人生地不熟,眼睛还没完全治好,学校也才刚适应。   而且南明的学费似乎很贵,他自己交不起。   徐暮蝉呆呆地睁大了眼睛,想着如果真的离开了徐家,自己该怎么解决上学的问题。   一双手从身后绕过来,将他抱起来,冰冷的手指擦过他的眼角,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无奈:“阿蝉哭什么?”   徐暮蝉转过头瞪着他:“我没有哭。”   魏西楼笑了下:“只是一会儿不在,怎么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徐暮蝉说:“都怪你。”   如果不是被发现了神龛和神像,徐庆明就不会让他扔掉,而他也不会一时生气和徐庆明吵起来。   看那夫妻俩诧异的表情,说不定要以为自己的鬼上身了吧。   魏西楼难得没有说话,他轻轻抚了下少年的脸颊的碎发。长及腰间的头发已经被剪短,不过当时他急着回云东取回身体,只能匆匆将少年的指甲和头发剪短,然后将人放在了长椅上。   毫无技术含量的一刀切发型放普通人身上肯定是灾难,但是徐暮蝉实在生得太好,头小脸小,五官却大而精致,这样有些土气的发型放在他身上,反而衬得他比精雕细琢的人偶还要精致。   “以后头发就留这么长吧。”魏西楼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徐暮蝉偷偷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   魏西楼又说:“阿蝉想继续留在徐家,还是跟我走?”   徐暮蝉闷闷说:“跟着你去哪里?你不是还住在魏家的房子里。”   以前在雷公村的时候,至少还有个山神洞呢。   村里人迷信,将徐暮蝉送去之后,发现徐暮蝉好生生地活着,甚至在山神洞中来去自如,就认为他是被山神留下了,成了山神的人。   所以连带着对他也变得敬畏起来,还在请示山神之后,在山神洞里给他搭了一间简单的屋子,让他有了容身之处。   山神洞虽然简陋,但是徐暮蝉住了这么多年,其实有努力将它打理得温馨一点,至少看起来很像个家的样子。   可惜为了治眼睛,他离开家来了江城。   原以为徐家就算不是他的家,但至少也能当个短暂的落脚地,但现在看来这个落脚地也是他高估了。   “我从云东带回来了一些东西,不过变现还需要时间,你先在佳和花园住着,过段时间就可以换房子。”魏西楼含糊不清地说。   徐暮蝉却以为他是回山神洞了,心想山神洞有什么东西他还不清楚,于是他摇摇头说:“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在徐家寄人篱下,和在魏家寄人篱下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他将神龛和神像都放在了从云东带来的书包里,又将为数不多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收拾好,然后才洗漱睡觉。   虽然睡得晚,但是徐暮蝉第二题天依旧起得很早。   可能是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想法,所以徐暮蝉睡了一觉之后完全没有了昨晚的沮丧。倒是起床去洗漱时,他忽然惊讶地发现眼前的世界似乎变得清晰了。   之前虽然也能模模糊糊地看东西,但是世界在他眼中是重影的,每一个东西都像是变形扭曲过,透着朦胧的光晕,需要努力眯起眼睛聚焦才能看得清楚一点。   但现在,就像是两千度的近视眼,一.夜之间下降了一千度,徐暮蝉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许多,也不再有那些扭曲模糊的重影和光晕。   虽然比起以前视力正常的时候还是差了很多,但却不再是半瞎了。   甚至徐暮蝉觉得,现在这个视力,配个眼镜戴上,是不是就一切正常了?   看来是吃掉的黑太岁起了作用,徐暮蝉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好奇地转着头四处打量,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住的这间卧室。   他走到窗边,又推开窗户看外面花园里的景色。   虽然远处还是很模糊,但是他却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近处争相绽放的矮牵牛,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着,看起来很开心。   徐暮蝉也很开心,以至于吃早餐的时候看见徐庆明和徐望川,他甚至还笑了笑。   但徐庆明显然没有他的好心态,面沉如水,冷哼一声无视了他的示好;徐望川则是看起来有些憔悴的样子。   徐暮蝉也不在意,吃了早餐出门去学校之前,徐暮蝉通知他们说:“今天去学校,我会跟老师申请住校。” [32]第 32 章:“阿蝉真是个乖孩子。”   通知完,徐暮蝉也不管其他人的脸色,径自出门上了车。   大概是视力变好了的缘故,徐暮蝉心情也格外好,就连看司机吴叔都觉得他更亲切了。他在后座坐下,徐望川从另一边拉开车门上来,坐在徐暮蝉身边,摆出一副好大哥语重心长的样子说:“暮蝉,你虽然眼睛好了一些,但是也不能这么任性吧,就因为和爸妈赌气就要去住校,到时候在学校出了事,还不是要爸妈担心?”   他絮絮叨叨说着话,徐暮蝉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清徐望川长什么样子。   徐望川要比他略矮个几公分,皮肤还算白,五官生得很寡淡,穿着南明校服的样子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清秀干净的学生气,不过此刻那些从他皮肤表面钻出来的一根根红色的线,却硬生生破坏了这份清秀干净,让他看起来十分诡异。   这些红色的线呈现半透明状,像血管一样微微收缩着,一端扎在徐望川皮肤里,一端穿过车顶,往上不知道延伸到了哪里。   徐暮蝉让吴叔等一下,自己打开车门往上看去,就见那些血管一样的细线穿过了车顶,一直朝着天空延伸,探入了云层之中。   云层后是什么?   看那些散乱分布的线,徐暮蝉总觉得后面连着一个极为巨大的东西。   像是为了回应徐暮蝉的疑惑一样,厚重的云层忽然被风吹得散开,云层边缘露出一角暗沉陈旧的红色,随着那红色的一角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徐暮蝉也终于认出来了——那竟然是喜神的红盖头。   仿佛察觉到有人在窥探,云层后巨大的怪物缓缓垂下头来,红色盖头上坠着的穗子微微晃动着,脖子像蛇一样又长又柔软……随着它的动作,那些连接在它身上的红线也跟着扯动。   徐暮蝉立刻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他坐回车里,关上车门对吴叔说:“吴叔,走吧。”   吴叔应了一声,车子开出去。   但喜神显然已经被惊动,红盖头出现在徐望川那一侧的车窗外,它蒙着红布的脸紧紧贴在车玻璃上,像是在窥探里面的情形。   徐暮蝉端正坐着,面朝前方,对窗外的怪物视而不见。   反而是徐望川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有点坐立不安,那种隐隐约约毛骨悚然感又出现了。   自从家里请了新的神像之后,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   徐望川皱紧眉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景色,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让他呼吸不畅感觉如影随形,徐望川干脆打开了窗户,将脸靠近车窗框,呼吸外面的空气。   徐暮蝉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他几乎和喜神脸贴着脸。   喜神现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状态,红盖头下面延伸出一段蛇一样的脖颈,但却有两只畸形的手从下方伸出来,捏住了红盖头的边缘,像是想要将盖头掀起来。   而徐望川不仅对此一无所觉,还很没有安全意识,又把头往外伸了伸,看起来几乎快要钻到喜神的红盖头底下去。   “徐望川,把窗开小一点,吹得我头疼。”徐暮蝉说。   徐望川一愣,但他习惯了扮演好脾气的兄长,只能将身体撤回来,朝徐暮蝉笑了笑,就关上了车窗。   喜神被一扇车窗隔绝在了外面。   徐暮蝉舒服多了,继续闭目养神。   今天正好第一二节都是班主任万征的课,徐暮蝉想问问申请住校的事,下课后连忙追了上去。   “你想申请住校?”万征闻言有些诧异。   南明的学生大部分家境都非常优越,可以说是非富即贵,所以他们大多都不会选择住宿,要么是司机每天接送,要么就是在学校附近的小区买了房,学生宿舍只有那些拿了奖学金进来、家境比较普通的孩子才会住。   徐暮蝉点点头,理由他都已经想好了:“我觉得家里离学校太远了,住校会更方便一些。”   万征表情顿时更加怪异,毕竟他对徐暮蝉的家庭也有所了解,这样的家庭不至于让孩子住校,就算是为了方便上学,最多也就是在校外找个好房子住。   不过他看了看徐暮蝉认真的表情,想到之前在热搜上看的那些八卦,心想可能是有什么自己不清楚的情况吧。   他想了想说:“学校宿舍楼只有一栋,我印象里高一的宿舍今年已经住满了,你临时申请住校不一定有位置,我先去给你问问情况。”   徐暮蝉显然没有想到南明的宿舍这么紧张,愣了下后点点头:“好,那麻烦老师了。”   万征想了想又委婉地提议道:“你转过来不久,平时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遇见了什么困难,都可以找老师聊一聊。”   徐暮蝉有些莫名,但还是再次点头。   回到教室,徐暮蝉有点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惆怅。如果没法申请住校,那只能去校外租房了。   但是南明附近的房子不便宜,租房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徐暮蝉算了算自己目前的存款,在云东时他靠寒暑假在市里打工,攒下来差不多一万块,后面来了江城,许知菲也给了他不少零花钱。   加起来差不多有三万块的存款。   这笔钱如果在云东已经算很多了,但是南明每年的学费就是一大笔钱,学习节奏也比云东学校更为紧张,晚自习都要上到快十点,徐暮蝉估计自己平时很难抽出时间去兼职打工。   好在这个学期暂时不用操心学费问题,徐暮蝉叹口气,想着等放了暑假后或许可以再看看能不能找个暑期工。   至于平时,只能看能不能找到周末兼职了。   *   中午午休的时候,徐暮蝉跟魏峣温大江找万征拿了假条出校门,去附近的派出所补做了笔录。   魏峣和温大江大概是第一次不用翻墙,而是光明正大拿着假条出校门,喜滋滋有点乐不思蜀,跟徐暮蝉说:“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去网吧打会儿游戏吧?”   徐暮蝉没打过游戏,没有兴趣地摇摇头:“你们去吧,我想去看看能不能配副眼镜,再买个手机,补张电话卡。”   眼睛恢复视物之后他对手机的需求不太大了,不过还是得有一个。   “你的情况能配眼镜吗?之前怎么不早点配。”   两人一听这是正经事,顿时也不打游戏了,拉着徐暮蝉就往附近的眼镜店走:“走走走,学校附近就有一家眼镜店。”   徐暮蝉含糊地说早上起床感觉视力变好不少,想去验光看看情况。   到了眼镜店,徐暮蝉去验了光,九百度,还有一百五的散光。   这个度数很高,但是对徐暮蝉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这代表他确实可以靠眼镜暂时弥补视力不足的问题。   只不过高度数的镜片需要定制,徐暮蝉付了钱,留了联系方式,出眼镜店大门的时候还有点雀跃。   有了眼镜之后,他就可以跟正常人一样听课写作业了。   魏峣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之前还以为徐暮蝉的眼睛挺严重的,但现在看来,不就是高度近视?   他将一张大脸凑到了徐暮蝉面前:“诶,你能看清我长什么样吗?”   徐暮蝉嫌弃地将头往后仰:“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就这样。”   魏峣“啧”了声:“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只有你峣哥是硬帅!”   徐暮蝉嘴角抽了抽,没搭理他。   温大江翻了个白眼拆台:“看给你嘚瑟的,人徐暮蝉比你帅多了,要看帅哥不会照镜子?”   魏峣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走在后方的少年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新留的妹妹头看起来很乖很漂亮,不过这话他不敢说了,之前徐暮蝉就是因为这个对他没个好脸色,他可还记着呢。   有徐暮蝉这个乖宝宝好学生在,网吧打游戏是没戏了,又去买了手机补办电话卡后,三人提前半小时回了学校。   结果却意外在校门口见到了阎鹤。   阎鹤显然是特意在校门口等着,魏峣一看见他就心虚地迎了上去,哥俩好地拦住了阎鹤的肩膀,用热情掩盖心虚:“阎哥,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去去去,别瞎套近乎,我来找徐暮蝉的。”阎鹤嫌弃地拍开他的胳膊,还记着昨晚这死孩子的薄情寡义,竟然把他独自扔派出所自己先溜了。   徐暮蝉有些疑惑:“找我?”   阎鹤端详着他,昨晚兵荒马乱地没有注意到,但是今天他一眼就发现徐暮蝉的头发似乎长长了很多,昨天下午在玫瑰苑会合的时候,对方可不是这个发型。   想起鬼域里那个厉鬼长及腰间的头发,阎鹤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昨晚鬼域里遇见的那个跟你长得一样的鬼祟,我思来想去还是很在意,担心对你有什么妨害……你介意我看看你的手吗?”   原来是为了这来的,徐暮蝉垂下眼皮,将右手伸过去。   阎鹤仔细端详半晌,师父说的那些可能会有的异样特征,一个也没有看出来。   昨晚回去之后,他就连夜给师父师兄打了视频电话,先是狠狠告了那判官一状,请师兄供奉崔府君的时候代为转达当下判官之中存在贪污腐败的恶劣情况,之后又说起了101鬼域里的饿死鬼,黑水,以及那和徐暮蝉一模一样的鬼祟。   饿死鬼在鬼蜮时就已经被黑水给融了,已经解除威胁,倒是没必要再担忧。   但是那跟徐暮蝉一模一样的鬼祟却让他有些在意,尤其是昨晚在九栋外见到徐暮蝉时,阎鹤发现他身上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当时兵荒马乱的也来不及细究。   后来跟师父说了之后,他才从师父那里得知了一个之前从未听过的词——天胎。   师父跟他说,在清明节阴气最重之时出生的人,被称为“天胎”,天胎天赋异禀、灵性极高、第六感强,有一些甚至生而知之,往往是修习道术的好苗子。   若是能走得长远,日后就算不是道门领袖,那也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但天胎因体质特殊,往往容易早夭,若时正常生老病死还好,但若是死前心有执念怨气深重,很容易成为一方鬼王,是为患人间的大祸。   而按照阎鹤的描述,在鬼蜮里见到的那个鬼祟,很可能就是鬼王。   甚至师父猜测,那红衣判官多半也是鬼王所杀。   因为鬼王天生就会吞噬同类壮大己身。   阎鹤听得心惊肉跳,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上午本来是想直接去学校找人,但没想到学校门卫查得很严,他进不去。没办法才在南明校门口蹲守。   “没什么问题,看来是我想多了。”   阎鹤多少松了口气,他按照师父说的方法,仔细看了看徐暮蝉的手相,不仅确定他是人非鬼,而且还发现他命中多坎坷劫难,是个命苦倒霉蛋。   这样一个聪明又好看的小孩,命却这么差,阎鹤多少有些同情,也为自己的怀疑生了几分愧疚,找补似的拿出三张平安符,一人塞了一张:“江城最近不太平,你们平时放学了不要乱跑早点回家,这平安符可以保你们平安顺遂。”   当然,对徐暮蝉这样命不好的倒霉蛋也只能聊胜于无了。   阎鹤再次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进学校。   魏峣捏着平安符进了学校,还在嘀嘀咕咕:“没想到阎道长人这么好,专程跑一趟就为了给你看看手相,再给我们送三张符,他都没跟我们要钱,我听爷爷说他的符还挺贵的呢!”   徐暮蝉捏着平安符出神,他总觉得阎鹤来一趟是另有目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纹路很淡,分叉多还短,他并不懂手相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想到阎鹤离开时明显变得轻松的神色,又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然阎鹤不会是如释重负的神色。   既然如此,就不必多想。   晚上放学的时候,徐暮蝉略作犹豫,还是找魏峣和温大江打听了下,学校附近有没有什么招聘周末兼职的地方。   魏峣和温大江显然不需要做兼职赚钱,但是他们认识的人多,徐暮蝉目前也就跟他们还算熟悉,所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问一问,要是实在不行,只能自己去外面的店铺挨个问问了。   “你家破产了?”魏峣和温大江惊呆了,没想明白徐暮蝉为什么需要找兼职。   徐暮蝉不想多说,含糊道:“没有,我和家里闹了点矛盾,可能以后要自力更生。”   魏峣一听,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爸妈的心是水泥做的吗?就算吵架也不能断你的生活费吧?”   徐暮蝉觉得这两人估计不能提供有用的情报了,他眼睛开始往周围的店铺门口瞟,看有没有招聘广告。   魏峣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立刻脑补了一出豪门八点档大戏,而徐暮蝉显然是那个即将被赶出家门连生活费都要自己挣的小可怜,于是伸手揽住徐暮蝉的脖子,恨铁不成钢道:“你还上学呢,找什么兼职?你要是实在缺钱,我给你就行了,我的零花钱都花不完,你可以帮我花一点。”   又低声问:“是不是徐望川那个崽种给你使阴招了?”   不然他不理解徐家就这么一个亲儿子,好不容易找回来,竟然说不养就不养了。   徐暮蝉收回目光,正要推开魏峣的手臂,却对上了一双冷幽幽看过来的眼睛——魏西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魏峣身后,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落在魏峣搭在徐暮蝉肩膀处的手臂上,抿起的嘴角要笑不笑。   徐暮蝉:“……”   他将魏峣的胳膊推开,同情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毫不迟疑地走到了魏西楼身边,仰起脸惊喜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魏西楼摸摸他的头:“来接你。”   旁边的魏峣一脸“我草”,不可置信地看着徐暮蝉:“不是,你为什么管我家老祖宗叫哥哥?那我岂不是平白比你矮了好多辈?”   徐暮蝉不搭理他,在心里祈祷他不要再哔哔了,不然哔哔得越多,死得越快。   没感觉到他哥都开始外放杀气了吗?   魏峣还真没感觉到,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魏西楼是自家老祖宗的事实,而且可能是跟干妈相处得还算和谐,所以魏峣连带着对指点自己拜干亲的老祖宗也觉得亲切了不少。   他还龇着大牙笑呢:“老祖宗,徐暮蝉跟我一样大,怎么能叫您哥呢,应该跟着我的辈分称呼您吧?”   魏西楼嘴角扯了下,皮笑肉不笑地问:“阿蝉家里人是死绝了吗?需要你给钱他花?”   魏峣愣了下,不过很快他就自动理解为老祖宗觉得徐暮蝉有父母,轮不到自己这个同学给他花钱。他以为老祖宗不知道徐暮蝉家的情况,还傻愣愣解释道:“徐暮蝉跟他父母吵架了,他父母不给他生活费,他都要去找兼职了,多可怜啊。反正我的零花钱多,多一个人花也花不完。”   魏西楼点头:“看来是你的零花钱太多了。”   魏峣:??   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呢,魏西楼已经牵着徐暮蝉转身走了:“走吧。”   徐暮蝉竟然也格外乖顺,连招呼都没跟他们打,就这么乖乖被牵走了。   魏峣一脸魔幻,转过头神情凝重地看着温大江:“大江啊,你觉不觉得——”   温大江都没听完就点头:“我觉得。”   魏峣眼睛一亮,心想温大江不愧是他发小,简直跟他心有灵犀。   温大江怜悯地看着他说:“你花不完零花钱,可能马上就要飞走了。”   魏峣:???   徐暮蝉上了魏西楼的车,司机依旧是上次那个司机,不过这次却没有回佳和花园,反而开上了徐暮蝉熟悉的路。   徐暮蝉奇怪地往窗外看了看:“我们要去橡树庄园?”   魏西楼表情看上去依旧很阴沉,不过还是回答了徐暮蝉的疑问:“带你去看新房子。”   “新房子?”   徐暮蝉更加奇怪了:“哪来的新房子?”   “拿了一些东西,跟魏家换来的,阿蝉不是不想在徐家住了?”魏西楼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手顺到后颈时,干脆停留在那处不走了,指尖绕着着徐暮蝉的发尾把玩。   徐暮蝉脖子有点痒地缩了缩,本来想躲开,但是觑到他明显不悦的神色,想了想还是没有动,反而在他掌心蹭了蹭。   魏西楼的表情果然明朗许多,徐暮蝉趁机问:“拿什么东西换的?”   他跟哥哥在一起生活了七八年,可不知道对方有什么宝贝能换一套房子,要是真有宝贝,之前还能那么穷?   像是看出了他的腹诽,魏西楼手掌合拢,捏小猫一样捏了捏他的后颈:“我早年的墓里放了点东西,之前忘了,最近才想起来,前几天离开就是去取了一些,不过中途出了点意外,只来得及拿了点破烂出来。”   “魏家愿意要,就给他们了。”   原本魏西楼打算自己出手,不过昨晚徐暮蝉看起来太可怜,简直像只没家可归的小猫崽子,他不想再等待,就直接找上了魏家。   魏老头倒是兴高采烈地收下了那些破烂,说这些都是昔日魏家本家的东西,日后可以留着做传家宝。   魏西楼不管他拿来做什么,只是要了一套别墅,连带着司机和现在开的这辆宾利也一并要了来。   徐暮蝉还想问新房子在哪里,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颈就又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魏西楼漫不经心地说:“阿蝉很喜欢魏老头的孙子?”   徐暮蝉心神一凛,心想来了。   他果断摇头:“不喜欢,他话太多了,很吵。”   看不出对这个答案满意还是不满意,魏西楼下巴点了点,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移过:“我还以为阿蝉在学校终于交到朋友了,魏老头的孙子好歹也是魏家人,你们亲近一些倒也无妨。”   徐暮蝉没有接话,依旧很坚定地说:“我去学校是为了好好学习,不是为了交朋友。”   魏西楼拇指蹭了蹭他的耳廓:“是吗?”   “阿蝉在云东就没有什么朋友,哥哥年纪又比你大这么多,平时也不能总陪着你,阿蝉交些朋友也没关系,我看现在的孩子都三五成群热热闹闹的,阿蝉总是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寂寞?”   徐暮蝉叹口气,心说怎么有了人形之后反而更难哄了。   他垂下眼眸轻声说:“那哥哥有空多陪陪我就好了,我不需要其他人。”   魏西楼终于满意地笑起来,手指插入徐暮蝉发间,轻轻揉了揉:“阿蝉真是个乖孩子。” [33]第 33 章:“这不会是你自己的墓吧?”   黑色宾利一路疾驰,最终开进了橡树庄园,停在了徐家别墅斜对面。   橡树庄园的别墅区都是独栋别墅,别墅与别墅之间以绿化围墙隔开保护隐私,但是前院前方的主干道却是共用的,也就是两栋别墅之间只隔着前院和主干道,甚至站在二楼阳台上。就可以看见斜对面徐家别墅的情况。   甚至如果两家同时出门,彼此之间很可能打个照面。   徐暮蝉一时无语,脸都皱了起来:“这不会就是哥哥说的新房子吧?”   魏西楼疑惑地垂眸看他:“阿蝉不喜欢?魏老头说橡树庄园是江城顶尖的别墅区之一了。”   徐暮蝉拧着眉:“徐家就在对面。”   “傻阿蝉,就是知道徐家就在对面,才特意选的这里。”   魏西楼笑起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阿蝉不觉得以后每天出门,看着他们脸色变来变去,就很有趣吗?”   徐暮蝉不觉得哪里有趣,不过看他这么喜欢,就干脆闭了嘴。   魏西楼牵着他从前院进门:“走吧,进去看看,魏老头已经让人打扫过了,看看还有没有哪里需要改动的。”   和徐家的欧式奢华风不同,这栋别墅的装修以中式风为主,后院设计成了仿古的小桥流水园林,室内也保持了同样的风格,家具都透着浓浓的仿古气息。   徐暮蝉对吃住并不挑剔,在他看来这栋别墅两个人住实在有些奢侈了,但是魏西楼却很嫌弃的样子,一会儿说家具用的木料不好,一会儿说架子上摆的瓷器竟然是仿制品……总之在徐暮蝉看来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豪华别墅,在他眼里全是破烂。   徐暮蝉开始怀疑他口中给了魏老爷子的破烂到底都是什么。   最后魏西楼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徐暮蝉的头,说:“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地方了,委屈阿蝉先住这里吧。”   “……”   徐暮蝉并不感觉住这里很委屈,在别墅里转了一圈,挑了个喜欢的房间,说:“我还是住一楼的房间吧。”   他选了个可以看到后院景色的房间,将仿古的雕花玻璃窗推开,迎面有带着花香的风扑来,徐暮蝉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那些忧虑就也被吹散了。   他侧过脸朝后看,就看见哥哥站在他侧后方的装饰屏风前,皱着眉打量上头的画,表情不太满意,显然又在挑剔那屏风不好。   他嘴角抿了笑,带了点雀跃说:“等下我去一趟徐家收拾东西。”   徐暮蝉其实也没有什么行李,在徐家住了这些日子,他要带走的也就只有哥哥的神龛,以及自己的校服和书包而已。   往常这个时间点徐庆明夫妻差不多已经上楼休息了,徐暮蝉想着赶紧去拿了东西就走,事后再给许知菲打个电话说一声就好,但没想到进了门,却发现徐家竟然灯火通明。   不仅如此,徐庆明许知菲还有徐望川都在,俨然又是一副三堂会审的模样。   徐暮蝉皱了皱眉,脚步慢下来,想了想还是直说:“我回来拿点东西,以后就不在这里住了。”   至于住在哪里,徐暮蝉不想说也觉得没有必要说。   但是这话落在徐庆明耳中,却觉得这个儿子是在跟自己置气。   原本在妻子的劝说下,他同意了暂且退让一步,只要徐暮蝉将神龛送走,不放在徐家,随便安置在什么地方都行,但没想到放学之后徐暮蝉根本没有回来,他等到现在已经耐心耗尽,又听见他要离家出走的宣言,顿时怒从心头起,冷冷道:“你现在是眼睛好了,翅膀也硬了!既然不想在家里住,你干脆现在就滚,还回来做什么?!”   徐暮蝉不想跟他争吵,闷不吭声地转身去了之前的房间,将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拿出来。   书包背着,怀里抱着哥哥的神龛,徐暮蝉毫不留恋地走出来。   许知菲看见他这样子,连忙上前将人拦住,轻声劝道:“暮蝉,你不要跟你爸爸赌气,最近家里生意不太顺利,所以你爸爸才疑神疑鬼,非要你把神龛扔了,要是这神龛对你很重要,你不想扔那就留着好了,家里还有别的房子,你把神龛放到那边去就好了,也免得你爸爸心里不痛快。”   她紧紧抓着徐暮蝉的胳膊,脸上都是忧愁,显然是真的希望父子俩都能各退一步,找个折中的方法达成平衡。   徐暮蝉定定看了她一眼,紧紧抱住了怀里神龛,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好,之前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而且他还有哥哥。   许知菲脸色顿时一白,紧紧抓住他的手也松了松。   她当然是想弥补这个孩子的,所以从将徐暮蝉接回来起,她就一直试图忽略过去的事情,努力地做一个称职的好妈妈。   但徐暮蝉显然还记得从前的事,他不肯原谅他们。   许知菲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徐暮蝉绕过她往外走。   许知菲还想追上去,后方的徐庆明却忍无可忍,厉喝一声道:“你还追什么,他要走就让他走!你有本事走了,以后别求着要回来!”   “从今以后,我徐庆明就只有一个儿子!”   许知菲脚步迟疑地顿住。   徐暮蝉头也没回地往外走,倒是徐望川假模假样地追了上来,一把将徐暮蝉拽住:“暮蝉,爸爸只是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你何必跟爸爸赌气呢?”   “你认个错,爸爸妈妈不会怪你的。”   “松手。”   徐暮蝉不耐烦跟他拉扯,正要动手,却有一道熟悉的透着浓浓兴味的声音传来:“大晚上唱戏呢,这么热闹?”   魏西楼缓步走进来,就看见徐暮蝉被人拽着胳膊。   他不快地捏住徐望川的手腕,让他吃痛地松开手,才垂眸抚平他袖子上的皱痕,问徐暮蝉:“怎么收拾个东西这么久?”   这人简直明知故问,徐暮蝉不想配合,抿紧了唇没出声。   魏西楼见他不回答也不恼,看向神色愕然的徐家人,笑着做了自我介绍:“徐先生,许夫人,我是徐暮蝉的哥哥,之前我们在魏家宴会上见过一面。以后阿蝉会跟我一起生活,两位就不用操心了。”   说完才想起来一样,又补充道:“哦对了,我刚搬来橡树庄园,就是你们斜对面那栋,以后大家也算是邻居了。”   “当然,我说这些只是告知你们阿蝉会过得很好,并不是欢迎你们上门做客的意思。”   魏西楼今天心情很好,脸上一直洋溢着热情到有些虚假的笑意,自顾自说完之后,他朝众人略略颔首,接过徐暮蝉的书包,牵起他的手说:“走吧,我们回家。”   徐暮蝉跟他一起出去。   身后是徐庆明气到极致的吼声:“徐望川,关门!”   回了对面,徐暮蝉将不多的衣物随便放进衣柜里,又在客厅转了一会儿,找了个光线朝向都好的桌案,将神龛摆了上去,简陋的石刻神像端端正正地放在神龛中间。   徐暮蝉回头询问当事人的意见:“就把神龛放这里?”   其实这个老旧的神龛对魏西楼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但他很喜欢阿蝉认真对待神龛的样子,就说:“就放在这里吧。”   徐暮蝉见他也同意,这才郑重地将香炉摆好,又点了三炷香。   做完这些时间已经不早,徐暮蝉就回房间洗澡睡觉,结果魏西楼也跟了进来。   徐暮蝉拿着自己的睡衣疑惑回头:“哥哥,我要洗澡睡觉了。”   魏西楼说:“去吧。”   见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甚至已经开始解开衬衫扣子,又去调整床上的枕头,徐暮蝉只能更直接一点:“哥哥,别墅里有很多房间,我们可以一人一间房。”   魏西楼解扣子的动作停下来,最上方的两枚扣子随意敞开,眼睛紧紧盯着徐暮蝉:“阿蝉不想跟哥哥一起住?”   徐暮蝉抿了下唇,还是说:“两个人有点挤。”   魏西楼点了点头,终于起身出去了。   徐暮蝉总算松了口气,抱着睡衣去关门,关门的时候隔壁房间传来动静,应该是哥哥进去了。   他想着住隔壁也不错,这才安心去洗澡。   徐暮蝉作息很好,洗完澡后沾床就睡了。   换了个新地方住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安,甚至睡得比之前还要更踏实一些。   就是后半夜时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些冷,身体好像被一团阴冷的东西裹住了,他迷迷糊糊间伸着手去找被子,却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眯着眼睛往旁边看了眼,就见一道浓黑的高大人影侧对自己躺着,拟人的手臂环着他的身体,将他紧紧禁锢在怀里。   徐暮蝉:“……”   所以隔壁房间依旧是个摆设。   徐暮蝉生出一股无力感,最后还是抵不过困意,拉过被子往脸上一蒙,选择什么当也没有看见,闭上眼继续睡觉。   等他睡着之后,一动不动的人影才缓缓动了起来,背后延伸出更多类似于手臂的肢体,将徐暮蝉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同时另一只手则将蒙过头的被子小心拉到下巴处,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部紧紧贴着徐暮蝉的脸,如果他有鼻子的话,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鼻尖抵着鼻尖。   熟睡的徐暮蝉不知道,非人之物并不需要无用的睡眠,他的哥哥就这么盯着他看了整整一.夜。   *   从徐家搬出来后的日子可以称得上舒心。   徐暮蝉不用再强迫自己去处理复杂的家庭关系,也不用再为生计问题操心,加上拿到了定制的眼镜之后,徐暮蝉就全身心地投入了学习之中。   之前眼睛不便,虽然勉强能跟着学,但是想要追赶进度却不那么容易。   现在视力恢复,又没有了其他干扰,徐暮蝉找魏峣和温大江凑齐了从高一到高二上学期的全套练习册和试卷,开始疯狂刷题恶补。   专注学习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五月末,徐暮蝉第一次参加了南明的月考。   南明没有周考,但是每个月都会有月考,月考会统计总分,但是不公布排名,却会把成绩私发给家长,所以实际上学生之间还是会有排名。   这一次月考试卷难度很大,一出考场就听见哀号遍野。   魏峣仰天长啸一声,神情凝重地问温大江:“我不会是倒数第一吧?”   温大江一副“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的表情:“你又不是第一次倒数第一,还在乎这个啊?”   魏峣表情沉重地说:“我爷爷不知道从金花娘娘那里得了什么指示,忽然给我爸妈下令,要紧抓我的成绩。说我爸妈平时太过溺爱我了,人都要养废了,要是这次考试再是倒数第一,以后一周就给我五百块零花钱。”   五百!   这像话吗?!请人吃顿饭都不够的。   他以前一个月就有五万,虽然花不完,但可以进他的小金库啊!   温大江也惊住了:“一周五百?”   魏峣唉声叹气,见徐暮蝉坐在旁边不说话,又手贱地去戳他:“诶,你考得怎么样?”   他心里暗戳戳地期望徐暮蝉考差点,毕竟徐暮蝉才转过来两个月不到,这个月还在重刷高一的习题试卷,说不定根本跟不上进度,能给他垫垫底,让他拿个倒数第二什么的。   但是徐暮蝉冷酷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想了想说:“应该还行。”   经过一个月的刷题恶补,徐暮蝉基本上已经把进度追上来了,虽然教学存在地区差异,但是知识点一通百通,徐暮蝉没觉得有太大的困难。   这次月考除了最后的数学物理大题徐暮蝉有些拿不准外,其他都还算有把握。   “还行是什么意思?”   魏峣一骨碌翻身爬起来:“数学你做了多少?”   徐暮蝉说:“做完了,就是最后的大题有点拿不准。”   魏峣神情迷惑:“不是说云东教育水平很落后吗?”   这次数学很难,他抓耳挠腮也就做了四分之三,最后大题更是碰都没碰。   结果徐暮蝉竟然全做完了,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吃力?   徐暮蝉都不能给他垫底,谁还能给他垫底?他以后不会真的一周只有五百块零花钱吧?   温大江同情地拍了拍他的狗头:“地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没有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大。不过你也不一定是倒数第一,何佳麒不是还没回学校参加考试么,她应该能给你垫底。”   何佳麒因为家里的事情一直请假没来,不过他们四人小群里倒是经常聊天。   据何佳麒说,她奶奶的死最终被定性为心脏病发作死亡,分尸是死后分尸。警察根据之前她爸妈买的那些冥币黄纸之类的东西,一路追查发现她奶奶和父母加入了某个邪.教,还参与了一些封建迷信的仪式。或许是这些最终导致了何父何母在何奶奶死后精神失常,所以做出了分尸并食用的恐怖行为。   最终结果就是何佳麒父母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治疗,何佳麒上学晚卡着时间恰好成年了,她又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便选择了独自住在家里,等处理完奶奶弟弟的丧事以及父母住院的事情,她就会回来继续上学。   魏峣先前没想到这一点,心里顿时窃喜,嘴上却假惺惺地说:“这有点胜之不武吧。”   温大江翻了个白眼:“你就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倒数第二吧,不然等何佳麒回来,这倒数第一的宝座你就坐稳了。”   魏峣闻言顿时大怒,将书卷成卷跳起来“邦邦”打他的狗头。   温大江东躲西藏连连求饶,同时嘴里发出杀猪似的叫喊。   徐暮蝉嫌弃两人吵闹,戴上耳机做阅读理解。   月考成绩出来之前,先迎来了端午假期。   南明对高一高二的假期还不算压榨,端午节正常放三天,魏峣一边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一边拿手肘去拐徐暮蝉:“端午你干什么?要不要出去玩?”   徐暮蝉说:“我要回一趟云东。”   “回云东干嘛?探亲吗?”温大江也凑过来,跟魏峣兴致勃勃地讨论:“不然我们也去云东吧,那边旅游也不错。”   魏峣正要一口答应,就听徐暮蝉说:“你家老祖宗也一起去。”   魏峣话锋顿时一转,说:“云东这么远,三天能玩什么?”   说完就拎着书包匆匆跑了,跟屁.股后面有鬼追一样。   温大江疑惑地问徐暮蝉:“我怎么觉得他最近很怕你哥哥,前段时间不还一口一个老祖宗喊得亲亲热热?”   徐暮蝉也想不明白,所以在飞机上的时候他扭头探究地看着旁边的人:“你欺负魏峣了?”   魏西楼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蹙一副“阿蝉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的表情:“我为什么要欺负他?”   徐暮蝉心里吐槽,你欺负人又不需要理由,看不顺眼就够了。   不过想想魏峣到底是魏家的后代,跟哥哥多少有点沾亲带故的,而且他看起来活蹦乱跳也没有缺胳膊少腿,说明哥哥就算欺负一下,也没有太过分。   于是他也就不纠结这个事了,转而问起这一趟的目的地:“我们不回雷公村,那要去哪里?”   他是在出发的前一天才知道,端午他们要回云东。   这段时间徐暮蝉专注学习,也没有注意哥哥在做什么,哥哥跟他说端午要回云东一趟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要回村里。   但现在上了飞机,他才知道这一趟他们不回村里。   魏西楼说:“这事说起来有些复杂,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再跟你细说。”   等下了飞机,便有一辆吉普来接。   两人上了车,徐暮蝉注意到开吉普车的男人不像是普通人,虽然看着相貌朴实,膀大腰圆,看起来像是村里的庄稼汉子,但那双眼睛却又有着和庄稼汉子截然不同的精明狡诈。   徐暮蝉看一眼身边坐着的男人,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就也暂时按捺住了好奇。   吉普车上了机场高速之后,却没有进市区,而是走了另一条岔路,一路沿着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地转,然后又走土路颠簸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抵达了一处看起来有些荒废的村子。   徐暮蝉越发诧异,他从车上跳下来,略微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四肢,就看见有个领头模样的人快步迎了出来,对魏西楼很是恭敬地鞠了一躬:“魏先生,您总算来了。”   魏西楼牵着徐暮蝉,跟着领头人往里走:“挖得怎么样了?”   领头人说:“挖到主墓室大门了,不过您这祖坟实在有点诡异,兄弟们也不敢擅自开门下去,只能先等着您来。”   魏西楼点点头,道:“下去我不会带太多人,五个人就够了,你去清点一下人数,问问有哪些人愿意去的,此行恐怕会有不小的危险,我也不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愿意下去的自己签协议,不愿意下去的就挖到这里,拿了遣散费今天就可以离开,”   领头人得了准话,立刻去统计人数。   而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徐暮蝉已经惊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盗墓是犯法的……”   他就说为什么哥哥忽然就有钱了。   魏西楼觉得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很可爱,揉揉他的头发,说:“阿蝉不用担心,这不是别人的墓,是魏家的祖坟,魏老头已经解决了程序上的问题。”   听他这么说,徐暮蝉也没有多安心,他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来挖魏家的祖坟?”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魏峣一直“老祖宗老祖宗”地叫,他的表情顿时怪异起来:“这不会是你自己的墓吧?”   魏西楼笑起来,拍拍他的脑袋:“阿蝉真聪明。”   徐暮蝉脸皱成一团:“你之前不是说你的棺材放在魏家祠堂吗?怎么还有墓?”   而且挖墓就挖墓,非要带他来干什么?   他总担心这事不够合法,万一被查出来是违法犯罪行为,影响自己以后考公怎么办?   魏西楼说:“我也不记得为什么修这墓了,不过上次我来了一趟之后,倒是想起来墓里有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我必须尽快取回来。”   徐暮蝉还是不想去,就说:“那我在上面等你。”   魏西楼摇头,捏捏他的后颈:“阿蝉也要一起去,这趟虽然有些危险,但里面有对你有用的东西。” [34]第 34 章:“你不是我哥哥,你是谁?”   虽然不情愿,但徐暮蝉一向是拗不过哥哥的,所以在休整一晚,遣散了其他不愿下墓的人手之后,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带着自愿随行的五个人一起下墓了。   这五人里有两个人徐暮蝉昨天见过,一个是原先的领头人,黑脸膛个子不高小眼睛,叫刘高明,另一个则是去机场接他们的司机,叫石磊。   余下三人徐暮蝉没见过,据刘高明介绍,分别叫钱坤、钱坎,周毅。   看他们行事风格和不经意流露出的气息,明显都不是什么淳朴的庄稼汉子,倒是更像是些亡命之徒。   但是徐暮蝉有点想不明白,现在这个法治社会,亡命之徒早就该吃牢饭去了,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大约是见徐暮蝉一直在打量他们几人,刘高明笑着和他搭话:“小兄弟看着年纪不大,还在上学吧?”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徐暮蝉点了下头。   “难怪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犯罪分子,我最有正义感的时候就是上学那会儿。”   刘高明开了个玩笑:“小兄弟不用担心,我们都是正经人,平时主要接一些安保工作,当然如果都像魏先生这样大方,钱给得够多,这种特别的外快也会接一点,反正我们这些人有的是力气。”   徐暮蝉仿佛被逗笑了,抿着唇笑了笑,不过对于刘高明的话却没有全信。   毕竟哪有正经安保公司会来给人挖坟的。   不过刘高明都这么说了,徐暮蝉也没有再继续深究,他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墓穴入口吸引。   按照刘高明之前介绍,魏家的祖坟在村子底下,根据他们的探测,占地面积应该比这个已经没什么人住的村子还要大一倍。   这些时日的挖掘,他们只清理出了左右耳室和部分甬道,但因为清理耳室的过程中出了点岔子,所以挖到了主墓室门之后,他们就不敢继续了,一直等着魏西楼来。   “从耳室到主墓室门,大概有个百来米的距离。这中间还要经过一段比较狭窄的甬道。”   刘高明和其他四人开始分发防身的武器,同时跟魏西楼徐暮蝉解释墓中的情况:“本来一开始是什么问题都没有的,但自从上次魏先生离开之后,下面就突然开始出怪事,最开始是有人说在甬道里听见了水流声,之后就莫名其妙地疯了,用刀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的,说是要脱下一身皮向神灵谢罪,请神灵原谅他。”   “人当时我们就送去了医院,但这事开了个不好的头,之后就总有人说在下面听见有人和自己说话,但一回头身后根本没有人;还有人说看见了一团团缠在的蛇,羽毛都是沥青的黑公鸡从主墓室出来……总之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搞得人心惶惶,后面我们就不敢再往里走了。”   刘高明整理好了防身武器,将冲锋衣的拉链一拉,又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摸出了一大黄符,每人发了两张,连徐暮蝉和魏西楼都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是我特地托人从崂山派的道士那儿买来的驱鬼符,据说很灵,带着以防万一吧。”   徐暮蝉看见这驱鬼符,眼神动了动,这符似乎和之前阎鹤用的驱鬼符是一样的。   这刘高明果然很有门路,弄到的符竟然是真的。   徐暮蝉将符纸放进了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一行人便沿着凿出来的土阶梯往下走。   一行七人,刘高明和石磊在前,魏西楼和徐暮蝉走在中间,余下三人则走在最后。   沿着土阶梯往下后,先是经过一段不算宽人工开凿的甬道,走了大概十几米之后,前方逐渐变得开阔起来,刘高明介绍道:“前面就是耳室,里面主要放着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品类比较杂,这些时日已经清理出来抬出去了。”   耳室已经空了,没什么好看的,一行人快速略过,就进入了下一段甬道,这甬道是墓穴原有的甬道,明显比之前经过的甬道要更矮更窄,宽度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过,而高度应该只有一米七左右,个头稍微高一些的,就必须低头弯腰经过。   这一段路走得有些折磨,徐暮蝉感觉脖子都快僵了的时候,前面刘高明才终于出声说:“快到了,前面就是主墓室的门。”   主墓室前面的空间终于变得开阔,一行人次序出去,徐暮蝉直起腰看了一眼,发现那主墓室的石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也就和村里自建楼的大门差不多大小,石板上刻着一些奇异抽象的图案,徐暮蝉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却看不出来到底画的是什么。   石磊说:“这石门太重了,单凭我们几个人估计推不开,只能上点科技手段。”   徐暮蝉不想知道他嘴里的科技手段是什么,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四处张望。   他举着手电筒,发现除了大门上,四周的墙壁上也画了同样风格的图案,这些图案线条扭曲,没有什么规律可言,看起来非常怪诞。   徐暮蝉拿出手机打算拍张照,手机摄像头打开,默认是前置摄像头,徐暮蝉被自己放大的脸吓了一跳,正要切换摄像头,手指却陡然僵住了。   在摄像头的右下角,有一个人不小心入了镜,徐暮蝉要是没记错的话,站在那个地方的人应该是周毅。   但在摄像头里,他脖子以上的部分,变成了公鸡头。   大约是察觉了徐暮蝉的视线,他的脑袋转过来,头顶鲜红的鸡冠甩了甩,侧脸对着徐暮蝉,黄色的眼睛通过镜头看着徐暮蝉,尖锐的喙微微张开,下面垂着的肉裙跟着一颤一颤。   像是在对徐暮蝉笑。   徐暮蝉猛地熄屏,站在原地平复心跳,然后尽量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看向周毅所在的位置——他和钱坤钱坎兄弟站在一起,三人呈三角形站位,正在讨论怎么用最小的动静把门给炸开,看不出任何异常。   仿佛刚才摄像头里的一幕只是错觉。   徐暮蝉犹豫要不要再用摄像头看一看,他想起来有一种说法就是摄像头可以拍到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就在他捏着手机想要再试一试的时候,一双略有些冰凉的手按在了徐暮蝉的肩膀上:“阿蝉在看什么?”   徐暮蝉先是一惊,接着就安心下来,他转身面朝魏西楼,用口型说:“哥哥,周毅有点不对,我刚才看见他的头变成了公鸡。”   其实公鸡如果不细看,会觉得也是一种很漂亮的动物,鲜红的肉冠,黄色的喙,还有拖长的斑斓尾羽。   但是当它被放大到十几倍时,就会发现这些特征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恐怖感。   肉冠和下垂的肉裙布满了充血的毛细血管,上面每一道凸起和褶皱都会让人感到强烈的心理不适;黄色的眼睛中间是黑色的瞳仁,小的时候看不出来,但是放大后就会发觉那黄色是浑浊的邪恶的,当漆黑的瞳仁在黄色的眼球中灵活转动时,给人一种阴邪狡诈的感觉。   刚才摄像头里的周毅就给他这种感觉。   徐暮蝉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下来之前刘高明说有人看见身上沾满了沥青的黑公鸡从主墓室里走出来。   周毅是下来之后才中的招,还是之前就已经有问题了?   徐暮蝉脑子里快速思索着,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却突然被魏西楼取了下来。   没了眼镜,他的视野变得模糊,有些疑惑地望着魏西楼。   魏西楼将眼镜放入胸.前的口袋里,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在这里,看得太清楚不是好事,阿蝉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现。”   说完之后他牵起徐暮蝉走到主墓室门前,伸手按在门上,没怎么用力地一推,那看起来十分厚重的石门,就“嘎吱嘎吱”地发出响声,朝着两边洞开。   刘高明不可置信地看看足有半尺厚的石门,再看看毫无异色的魏西楼,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魏先生,我们这就进去吗?”   魏西楼颔首,嘱咐道:“进去之后,不要动里面的东西。”   刘高明自认有职业操守,他保证道:“魏先生放心,我们还是有职业道德的,拿了佣金,就不会动这里的东西一丝一毫。”   魏西楼看了身后的几人一眼,没有再多说,牵着徐暮蝉踏入了主墓室。   和外面漆黑一片需要依靠强光手电筒照明不同,主墓室里面竟然有微弱的光源,那光源不知道从何而来,使整个主墓室笼着一层莹莹的微光,即便没有了手电筒,也能看得清大致情况。   既然看得见,一行人为了节省电量,索性将手电筒关了。   没了手电筒的局部强光干扰,几人终于看清了整个主墓室的全景,不由齐齐发出惊叹声——只见那莹莹的微光中,一座美轮美奂的古代宅院安静地矗立着,在它前方,是一座朱漆拱桥,拱桥下有潺潺的流水途经,流水所经之处,大片大片的鲜花竞相绽放。   这地方看上去不像是死人安眠的坟墓,更像是修给活人避世隐居的宅院。   钱坤钱坎兄弟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之间忘了恐惧,大步上前蹲在水边张望:“这水竟然是真的?在地下这么多年竟然还没干涸。”   “这花呢?”钱坎走过朱漆桥,细看水边的花朵时,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钱坤见弟弟忽然蹲着发呆,不由也走了上去:“你发什么呆呢?”   但当他自己的目光落在花朵上时,也跟着呆了呆,好半晌才喃喃道:“这花竟然是用宝石做的。”   他们也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自然一眼就认出来,这些五彩缤纷的花朵,远看如同真花,近看却全都是名贵的宝石造就,不管是材料还是工艺,都称得上极品。   两人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却被刘高明及时喝止了:“钱坤钱坎,你们干什么?”   兄弟二人讪讪地收回手,对刘高明说:“刘老大,你过来看,这花儿可真是……可真是……”   两人一时之间想不出合适的词形容,而是齐齐看向大门紧闭的宅院,心想只是门外的一片造景都已经如此奢靡,那里面又会是什么样子?   有多少奢侈的宝物?   这看着不算打眼的墓穴里,竟然藏着这么多巧夺天工的宝贝。   随便拿出去一件,这辈子就都不用愁了……   兄弟两人眼神闪烁地对视了一眼。   魏西楼仿佛没有察觉在场众人的心思浮动,他牵着徐暮蝉径直走到了宅院大门前,仰头看着头顶的匾额。   匾额上龙飞凤舞写了两个字——魏宅。   徐暮蝉同样抬头看着匾额,不过他看的却是字体的颜色,通常这类匾额都是黑字或者金字,但是这里不知道是不是阴宅的缘故,“魏宅”两个字竟然是红色。   暗沉的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就像陈旧干涸的血渍,看久了之后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徐暮蝉又去看眼前的朱漆大门,大门上有铜色的铜钉装饰,门扇中间则是两个狰狞的狮头衔着铜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狮子头的眼珠似乎转了转。   但他没戴眼镜视力不佳,只能去问旁边的人:“哥哥,刚才狮子头的眼珠是不是转了下?”   魏西楼侧脸看他:“那只是个装饰的死物,眼珠怎么会转?阿蝉不要自己吓自己。”   说完,他也没有管身后的几人,径自推开了朱色大门。   大门缓缓朝两边洞开,在门轴转动的“嘎吱”声中,徐暮蝉听到了汩汩的水流声,那水流声乍一听似乎很远,但要是集中精神分辨它的方位,又会觉得很近。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徐暮蝉觉得那水流声就在他们脚下。   正沉思的时候,魏西楼牵着他走了进去。   徐暮蝉被他拉得踉跄一下,想起刘高明等人还在后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瞳孔却骤然一缩——   他们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刘高明,石磊,钱坤,钱坎,还有周毅,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踪影。   徐暮蝉后背发凉,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下意识抓紧了哥哥的手,用气音说:“刘高明他们不见了。”   但魏西楼却毫不在意的样子,他牵着徐暮蝉熟练地在偌大的宅院之中穿行,经过一道又一道的垂花门,最后停在了一处院落前,语气古怪地说:“到了,就是这里。”   徐暮蝉心头满是疑惑,正想问“这是哪里”,肩膀却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往后踉跄着站稳身形,他正想看是谁撞自己,眼前的画面却像是被重新上过色一样,从昏暗褪色过渡到鲜艳明媚。   静止的画面忽然鲜活起来。   古色古香的宅院里挂满了红绸,一片喜气洋洋。   不大的院落里人声鼎沸,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看起来非常忙碌。   撞了徐暮蝉的人是个穿着蓝布衣裳女孩,两条粗粗的辫子用红绳绑着垂在胸前,她将手里的盒子塞给徐暮蝉,又推了他一把,催促道:“你发什么呆呢?大少爷要吃芙蓉糕,你赶紧送过去,要送晚了惹恼大少爷,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徐暮蝉莫名其妙地被她推出了所在的院子,茫然地站在另一处陌生的院落里。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跟哥哥在一起,面前是昏暗的宅院。但不过一晃神间,他就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见到了一群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   徐暮蝉皱眉看着怀里的木盒子,那应该是个食盒,他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装着六枚精致的花形糕点,应该就是那个女孩所说的“芙蓉糕”。   他凑近嗅了嗅,糕点气味香甜。看不出异常。   他又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蓝色的布衣,看风格似乎和刚才女孩子身上穿的是一个款式。   还有对方口中的“大少爷”又是谁?   莫非他又被拽进了哪个鬼域里,那大少爷就是鬼域的主人?   但是哥哥又去了哪里?   徐暮蝉正胡乱想着,肩膀又被人拍了一下,吓了他一大跳:“不是说了大少爷等着要吗?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没动?”   是刚才那个蓝衣服的女孩去而复返,大约是看徐暮蝉呆呆的,她翻了个白眼,很不耐烦地说:“算了,原来是个呆瓜,指望不了你,赶紧跟我来,我带你过去,待会儿要是大少爷责骂下来,你可别连累我!”   徐暮蝉对这里一无所知,只好跟在了她身后。   女孩话很多,一路上都在说“大少爷脾气如何如何刁钻难伺候”“大少爷昨天又罚了谁”之类的话,徐暮蝉从她的话里总结出来,这位大少爷脾气不好,很挑剔,对下人也非常严苛,若是惹恼了大少爷,就是不明不白地死了也没有人管。   徐暮蝉听得直皱眉头,对这还没见面的大少爷也万分警惕起来。   说话间女孩已经带着徐暮蝉到了一处院落前,比起外面喜气洋洋人声鼎沸,这里要显得过于安静了,别说人声,似乎连虫鸣鸟叫都没有一丝。   就连话很多的女孩也收了声,表情变得谨慎起来,她推了徐暮蝉一把:“这里就是大少爷的院子里,你进去吧。”   徐暮蝉不是很想去,这地方处处都是不对劲,在毫无准备之下贸然面对大BOSS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他维持呆瓜人设,语气怯懦地说:“姐姐,这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有点害怕,可不可以不去啊?”   女孩的表情一下就阴沉下来,她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徐暮蝉:“你不去,难道要我去?”   徐暮蝉心里一个咯噔,不敢再继续激怒她,只能道:“我去我去,你不要生气。”   女孩一听立刻笑起来,推了他一下:“这才对,你赶紧给大少爷送去吧。”   她说完之后并没有走,而是一直站在原地盯着徐暮蝉,徐暮蝉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捧着食盒走进了院落里。   这个院落已经不能用安静形容了,一丝活物的声音都没有,近乎死寂。   徐暮蝉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尽量放轻了脚步往里走。   院子里太过安静,只能听见孤零零的脚步声,每一声都仿佛踩在徐暮蝉的神经上,让他越发紧绷。   他不知道大少爷住在哪里,这里也没个问路的人,只好朝着中间最高最大的屋子走去。   那屋子在最里面,看着很近,但徐暮蝉总觉得自己走了半天,却好像离那屋子依旧很远,他心里觉得不太对劲,但双.腿却仿佛不太听指挥,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前走。   徐暮蝉意识到自己估计又中了招,立刻伸手去摸胸口的山神牌,将山神牌叼在嘴里,徐暮蝉心里不断念着“请归夷山山神”,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哥哥却没有和往常一样附身,而是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凉亭中,隔着婆娑的树影看着他。   虽然有一段距离,但是徐暮蝉不会认错人,他心里一喜,所有的恐慌都安定下来,某种无形的禁锢也仿佛解开,他立刻朝着亭子里的人奔去。   “哥哥,你去哪里了?”   到了近前,徐暮蝉停下来,打量着对方身上穿着的青色长袍,意识到哥哥也和自己一样莫名其妙换了衣服,拧眉说:“这地方很不对劲。”   魏西楼饶有兴味地垂眸打量他,又伸出一只手捏着少年的下巴左右瞧了瞧,嗤笑着松开手,从怀里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你是哪一房送来的?一张口就叫哥哥。不过倒确实比我那几个弟弟讨喜一些。”   徐暮蝉:???   他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在触及对方全然陌生的目光时,原本放松的身体骤然紧绷,警钟长鸣——   “你不是我哥哥,你是谁?” [35]第 35 章:“不是说过不要乱跑,真是淘气。”   魏西楼神色更加怪异,他将手帕叠起来放入怀中,笑着说:“不是你叫我出来的?怎么现在却仿佛不认识我一样?”   “我没叫——”徐暮蝉正要反驳自己并没有叫过他,但话说到一半却迟疑地停顿下来。   他刚才请过神。   难不成是请神才把人请了过来?   徐暮蝉皱眉不语,试图分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眼前的人全然不认识他,看着他的目光非常陌生,但却有跟哥哥一模一样的长相气息,甚至连说话时的语气神态都非常相似……莫非是这鬼域影响,哥哥失去了记忆,才不记得自己了?   但什么鬼域竟这么厉害,连哥哥都中了招而不自知?   徐暮蝉在心里快速思索一番,觉得多半是因为这个鬼域跟魏家有关,所以哥哥才会受到影响。   而下墓之前哥哥也说过,这一次趟会有危险。   这么想着,徐暮蝉就试探道:“我哥哥叫魏西楼。”   又问:“你叫什么?”   魏西楼笑得眉眼舒展开:“竟这么巧?我也叫魏西楼。恰好我那几个弟弟都讨厌得很,不如你来给我做弟弟怎么样?”   徐暮蝉没有回答,而是偏着头看他笑,有些怔愣。   之前哥哥很少笑得这么开怀,神色大多是克制的、淡淡的,似乎总是笼着一层无形的荫翳,像阴雨天,冷而潮湿。   而现在,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拂面的春风,让徐暮蝉也不由跟着放松了心弦。   见少年只盯着自己发呆不说话,魏西楼也不见恼,他俯下身来,指腹沿着徐暮蝉颈侧划过,指尖勾出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坠着的山神牌晃晃悠悠。   “聚阴之物?”   魏西楼打量了一番后松了手指,望着徐暮蝉道:“这聚阴之物效果平平,你倒不如跟着我,恰好我身边也缺个伺候的人。”   见他认识山神牌,徐暮蝉越发笃定这就是哥哥,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他得尽快弄清楚这个鬼域到底是什么情况,最好能想办法让哥哥恢复记忆。   两人达成了共识,危机算是暂时解除,徐暮蝉这才想起自己进来时还有任务,他回头看了一眼翻倒在地上的红木食盒,难得有些尴尬地说:“刚才有个人让我送芙蓉糕来,但是……”   但是刚才他只顾着过来找人,食盒顺手就给扔了……   失去记忆的魏西楼看起来脾气格外好,他笑着捏了下徐暮蝉的脸颊,不在意地说:“一盒芙蓉糕而已,你要是想吃,再去让厨房送一盒就是,就说是我要。”   徐暮蝉不想吃芙蓉糕,不过这倒是个可以出去遛达一圈、顺道探查这宅院情形的机会,于是他点点头说:“那我再去要一盒。”   说完之后也不管魏西楼,转身将翻倒的食盒捡起来,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   身后的魏西楼立在亭子里,五官隐在阴影之中,长久凝视着他的背影。   徐暮蝉记忆力向来好,这宅院虽然庭院深深道路七弯八拐,不过他循着记忆还是找了回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最开始遇见蓝衣女孩的地方,原来是厨房的院子。   那蓝衣女孩应该是魏家的下人,看见徐暮蝉又捧着食盒回来,表情顿时跟见了鬼一样:“你……你怎么又来了?”   徐暮蝉将食盒还给她,随便编了个理由:“大少爷说这芙蓉糕没做好,要重做。”   这一句话让厨房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转头盯着徐暮蝉,乌黑的眼珠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话。   那蓝衣女孩的面色更是吓人,盯着徐暮蝉阴沉沉地问:“你见到大少爷了?”   徐暮蝉不明所以,心里顿时有些打鼓,但是他想着魏西楼在鬼域里的地位应该很高,就强撑着气势狐假虎威:“见到了啊,不是你让我去给大少爷送芙蓉糕吗?大少爷脾气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差,他还对我笑了呢。就是芙蓉糕做得不好,大少爷不满意,让重做一份,你们速度快一点,不然等会儿大少爷真要生气。”   蓝衣女孩一听这话,恐怖的气势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她瞪了徐暮蝉一眼,说:“你等着,马上就好!”   说完她就钻进了厨房忙活去了。   徐暮蝉在厨房的院子里闲逛,他看着树上挂着的红绸,好奇地问道:“最近是要办喜事吗,怎么到处都挂着红绸缎?”   旁边正在择菜的中年女人听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盯着徐暮蝉:“你不知道?”   徐暮蝉觉得她神态语气都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但其实真要说起来,这些人其实都更像是活生生的人,不太像徐暮蝉曾经见到的那些鬼祟。   这鬼域里果然有很多古怪。   “我是新来的。”徐暮蝉顶着对方冷幽幽的眼神说。   “原来是新来的……”女人收回了视线继续动作麻利地择菜,带着警告说了一句:“没事别乱打听,升仙的大事不是你能打听的,主子吩咐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就行了。”   “升仙?”   徐暮蝉捕捉到了关键词,思量这到底是字面含义,还是有什么隐藏的寓意。   “都说了叫你别瞎打听!”蓝衣女孩端着新食盒出来,往徐暮蝉手里一塞,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徐暮蝉知道恐怕是问不出来,只能将疑惑存在心底,道了谢之后端着食盒离开。   拿了芙蓉糕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假装不认识路到处转了一会儿。   这宅院超出想象的大,估计能有五进五出,光是大小风格不同的花园就有四个,甚至好多地方看上去似乎没有人,但当徐暮蝉不小心踏进去时,就会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人跳出来拦住去路,说此处不许通行,还阴沉沉问徐暮蝉是哪个院里做事的。   徐暮蝉只好搬出大少爷这块免死金牌,才得以安全退场。   还有一点比较奇怪的是徐暮蝉在这大宅院里越转越觉得眼熟,直到看见了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之后,徐暮蝉才终于确定,这古色古香的宅院,就是他在主墓室里看到的那栋魏宅。   只不过他在主墓室看到的魏宅透着一股衰败腐朽的暮气,就像是褪色的画,昏惨惨失去了昔日的颜色。   而眼前的魏宅,显然正是兴盛时,四处都是鲜艳的红绸缎,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仿佛即将大喜临门。   徐暮蝉将宅院的布局大致摸清之后才慢吞吞地回魏西楼的院子。   进门的时候,徐暮蝉留意到这一方院子很奇怪地没有挂匾额,但明明宅院里的其他院子挂了匾额,还起了风雅的名字。   怀揣着疑问踏进院门,徐暮蝉发现魏西楼依旧在亭子里,只不过他身前多了一块画板,提着笔正在作画。   徐暮蝉好奇地凑过去,却见那宣纸上画着几个畸形扭曲的生物。   画面中间的是两条蛇,身体扭曲着交缠在一起打成结,两颗蛇头从结中穿出,仿佛长在了一起,脸上露出人性化的痛苦狰狞表情。   徐暮蝉的目光却落在蛇右边的生物上,那是个长着公鸡头的人,和他之前通过摄像头看见的周毅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画上的公鸡头双.腿盘坐在莲花上,犹如佛陀一般,但一双用朱砂点过的小眼睛里却透出明显的恶意。   公鸡头斜上方则是一条狗,那狗的姿态也格外怪异,它像人一样直着身体行走,明明侧着脸,可眼睛却斜着,好像正透过画纸看着外面的人。   和狗相对的是一匹马,但这马看上去似乎只有一层皮,一个像是猴子又像是人的东西正从马的腹部往里钻,没有支撑的马头耷拉着,阴邪的目光像是巧合一样,也正对着画纸外的人。   可能是不管狗还是马,都是比较温驯且亲近人类的动物,如今看见它们变成了另一副怪异邪佞的样子,就格外让人不适。   徐暮蝉皱着眉将目光从画纸上移开,轻轻吁出一口气压下了强烈的不适感,问魏西楼:“这些是什么东西?”   魏西楼没有回头,专注地画完最后一笔,才将毛笔放下,轻声说:“是吃人的怪物,要是在家里看见它们,记得要假装没看见,如果不小心被它们发现了……”   他故意将声调压低拖长,营造出一种紧张感,徐暮蝉不自觉地睁圆眼睛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下文。   但魏西楼却忽然大笑起来,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将未尽的话说完:“如果被发现了,就等着哥哥来救你。”   徐暮蝉:“……”   大约是他脸上无语的表情太过明显,魏西楼说:“你年纪还小,还在长身体,晚上早点睡觉。”   徐暮蝉看了一眼天色,心想天才刚擦黑,哪有这么早就睡觉的。   但魏西楼的决定显然不容置喙,他攥着徐暮蝉的手腕将人拉到了卧房里,理所当然地说:“这院里就只有一间房可以住人,以后你就跟我睡吧。”   说完魏西楼将人扔在了床榻前,自己去浴房沐浴。   徐暮蝉安慰自己这地方迷雾重重,虽然哥哥似乎失忆了,但在他身边总比别的地方安全一点。   把自己哄好了,等魏西楼沐浴出来,徐暮蝉就闷不吭声地去洗漱。   洗漱完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没有衣服换,徐暮蝉只能又穿着脏衣服出去。   出来时魏西楼已经换了宽松的寝衣上.床,看见他穿着脏衣服出来,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嫌弃:“柜子里有寝衣,去换套干净的。”   徐暮蝉自己也有点嫌弃,闻言立刻乖乖去拿了干净的寝衣去屏风后换上。   魏西楼比他大了一个号,他的衣服徐暮蝉穿着自然也大了不少,他将袖子和裤腿卷了卷,才从屏风后出来,闷不吭声地往床上爬。   魏西楼霸占了外面的位置,他只能睡里面。   魏西楼看着少年越过自己爬到里侧,然后熟练钻进被子里躺好不动了。他侧过身用手指绕少年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目光有几分奇异:“你跟你哥哥常常一起睡?”   徐暮蝉敷衍“嗯”了声,不想解释。   魏西楼不说话了,依旧侧着身盯着他看。   一会儿绕弄徐暮蝉的头发,一会儿又去扒拉他捂住口鼻的被子,更过分的是他还会伸手来捏徐暮蝉的脸,指尖捻住一小块皮肉反复捻弄……徐暮蝉不胜其烦地睁开眼睛,雾蒙蒙地瞪着他问:“不是说要睡觉?”   魏西楼收回手,单手撑在额侧,仿佛看不出少年在生气,还是笑吟吟好脾气的样子:“我第一次跟别人同床共枕,有些新奇,见谅。”   徐暮蝉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心跳莫名快了一瞬,他转过身背对着魏西楼,再次将被子拉过脑袋,整个人钻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来:“那我先睡了。”   魏西楼盯着他的背影,耐心地等人睡着之后,又把人掰过来和自己面对面,心满意足地看了一整晚。   徐暮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成了大少爷院子里的人。   魏西楼说是留他下来伺候,但实际上整个院子里就他一个人,根本没有需要徐暮蝉动手的事情。   一日三餐会有厨房专门送来,卫生也有人打扫,甚至就连茶水都有人沏好了送来,不过据徐暮蝉观察,这些人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畏惧魏西楼,在刻意躲避着他,尽量不跟他打照面。   就算偶尔遇上了,那也会将腰弓得低低的,脑袋恨不得钻进地里去,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徐暮蝉百思不得其解,明明魏西楼什么都没有说,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但那些人却畏惧他如同洪水猛兽。   “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你?”徐暮蝉怎么想的,就怎么问了出来。   魏西楼正倚在书房的窗边看着书,闻言从书中抬起头,盯着徐暮蝉看了半晌,才笑问道:“他们畏惧我正常,倒是你,为什么不怕我?”   徐暮蝉心想,当然是因为你是我哥哥。   而且失去记忆的哥哥,不会那么阴晴不定,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徐暮蝉更不可能怕他了。   其实以前还是有些怕的,哥哥的脾性太过阴晴不定,也无法像常人一样沟通,对非人之物的认知让徐暮蝉总担心会不小心惹恼了他,所以很小心翼翼。   但是自从哥哥有了身体之后,徐暮蝉似乎很久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了。   他将之归结为哥哥有了身体,更接近人,而不是那些非人之物的缘故。   见徐暮蝉不回答,垂着眼睛不知道又在出什么神,魏西楼也没有催促,只是心情很好地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然后才转过脸去继续看书。   这是他新养成的坏习惯,徐暮蝉觉得他恐怕是将自己当成了什么小猫小狗,心情好了不好了都要来呼噜两把。   徐暮蝉敢怒不敢言,只能偷偷瞪了他一眼,然后起身说:“我出去走走。”   魏西楼嘱咐道:“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徐暮蝉随便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   在魏宅里也有好几天了,这些日子他常常打着大少爷的名号在宅院里乱逛,已经将整个宅子分布以及守卫烂熟于心。   魏家这个大宅院里,一共住了四代人。   辈分最高的是魏老太爷,根据徐暮蝉打听到的消息,老太爷已经九十多岁了,腿脚不便,平时都在泰安院休养,家里寻常事情都不会惊动他,老人家嫌吵闹,所以泰安院等闲人也不能进去,免得惊扰了老太爷。   老太爷下面,就是当家的魏老爷魏夫人,两人住在最大最气派的正院。   魏老爷就是大少爷魏西楼的父亲,除了大少爷之外,魏老爷还有两位少爷一位小姐。不过不管父母还是这些兄弟姐妹,对魏西楼都不亲近,这些日子徐暮蝉没见魏西楼出过院子,也没见魏家其他人来找过他。   除此之外,魏老爷还有三个弟弟,就是魏家的二房三房和四房。   这三房又各自成婚育有儿女,人数众多,在魏宅里东边各自占据了一个大院子,徐暮蝉还没来得及打听清楚。   整个魏宅大致被分成了四个部分,一个是魏老太爷泰安院,居北;一个是魏老爷魏夫人以及他们其他儿女所居住的正院,居中;一个则是魏家余下三房,居东;而剩下的西边院子,则整个属于大少爷魏西楼。   西边院子很少有人来,比其他院子都要更为寂静一些。这些日子徐暮蝉四处探查,意外发现西边除了大少爷住的院落外,其实还有一处隐藏在竹林后的院子。   那院子外面有人守着,寻常人等不能随意进出,徐暮蝉只能悄悄躲在附近观察,他发现那里每日都有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像是在准备什么仪式。   徐暮蝉推测魏家这格外喜庆的气氛,很可能跟这院子里即将发生的事情有关。   在这鬼域里已经困了好几天,哥哥也迟迟不见恢复记忆,徐暮蝉便打算今天找个机会去这个隐蔽的院落探一探,说不定能找到一点线索。   这几天他已经将这院子送东西的频率摸清楚了,趁着又有人抬着大箱子过来,而守卫忙着核对检查,徐暮蝉猫着腰从旁边的竹林里钻了进去。   竹林生得很密,几乎完全遮挡住了徐暮蝉的身形。   他顺利地避开了外面通道上的守卫,来到了院落附近。偷偷探头往院子大门看了一眼,发现门口果然也有守卫,就果断地从旁边的围墙上翻了过去。   翻进去之后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耐心地等着里面送东西的人全都离开之后,才从藏身的角落走了出来。   这院子里竟然是一座三层楼高的木塔。   看那木塔的高度,明显比周围的其他建筑要高许多,按理说在外面的时候就能看见这座塔,但奇怪的是徐暮蝉却从没见过。   就好像只有踏进了这座院落后,才能看见这座木塔一样。   此时那些人从外面抬进来的东西全都摆放在塔周围,徐暮蝉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小心地靠近看了一眼,发现那些沉重的大木箱子里装的全都是香烛以及厚厚的冥钞。   还有一些他看不出用途来的古怪东西,但直觉告诉他,应该也是祭祀要用的东西。   徐暮蝉皱着眉头,走到木塔门口往里张望,想看看里面到底供奉的什么。   但奇怪的是,木塔里莲花座上却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   这大大出乎了徐暮蝉的意料,他皱眉走进去转了一圈,发现木塔里除了塔顶的藻井格外华丽精致,顶部垂落下许多黄色经幡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供奉的神像还没有请回来?   徐暮蝉看着空空的莲花座陷入沉思,就在他出神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种芒刺在背的烧灼感,他猛地惊醒,收回思绪警惕地观察四周。   但整个院落里,除了他自己并没有其他人。   可那芒刺在背的窥探感却并非错觉,徐暮蝉试探地走了两步,发现那不知从何处刺来的目光也跟随着他移动,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直勾勾地盯着他一样。   而且不是一个,是好多个。   这木塔里有东西。   徐暮蝉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没有停顿,当机立断就出了木塔,准备翻墙离开。但奇怪的是他明明是朝着围墙走去的,走着走着却又转了回来,停在了木塔前。   空荡荡的木塔里传来如有实质的目光,刺得他皮肤都隐隐作痛。   徐暮蝉背后冒了汗,后退几步转身就往院子大门跑,大门那里有守卫——   这处院子并不大,这一次也没有莫名其妙地鬼打墙转回去,徐暮蝉顶着背后刺探的目光,终于跑到了大门口,看见背对自己站在门口的守卫。   他正要开口叫守卫,却又猛地收了声,身体一侧就藏在了墙后面的凹陷处,冷汗涔涔的后背紧紧贴在墙上。   门口的守卫似乎有所察觉,转过头来,脸上却赫然是两张狗脸。它们转动着红色的眼珠子,鼻头耸动着,朝着徐暮蝉藏身的位置走来。   徐暮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顺着围墙翻了过去。   就在他落地的同时,两个狗脸人也走到了他藏身的地方。   徐暮蝉听着一墙之隔传来的动静,不敢停留,轻手轻脚地钻进竹林里,朝外面跑去。   直到出了竹林,徐暮蝉的心脏还在怦怦跳。   他拍干净身上沾的竹叶,调整了呼吸,若无其事地往魏西楼的院子走去。但今天这栋宅子似乎格外热闹,徐暮蝉一路上遇见了好几拨人,但走着走着,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跟在了徐暮蝉身后。   徐暮蝉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又开始失衡,他紧紧抿着唇,快步往魏西楼的院子走。   但就在他距离院门只有十几米远时,另一群人却从旁边的小路里穿了出来,挡在了徐暮蝉面前。   两拨人一前一后将他堵住。   徐暮蝉喉咙发紧,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挣扎一下,却在对上他们的目光时息了声——   面前的人脸如同纸一样白,眼珠却黑漆漆的,但更令人不适的是所有人脸上都维持着一模一样的吊诡表情,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徐暮蝉,张开嘴异口同声地说:“擅闯祠堂者,该死。”   “擅闯祠堂者,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密密麻麻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徐暮蝉,徐暮蝉感到如同溺水一般的窒息和眩晕,顿时动弹不得地钉在原地,身体也摇摇欲坠……   整齐划一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恶毒,像一只即将到达高潮的曲子,却在高潮将要来临之前,被一声突兀的开门声所截断。   四周陡然变得寂静,魏西楼推开紧闭的院门,不紧不慢地迈步走入人群中间,将摇摇欲坠的少年抱进了怀里。   他无奈地叹息一声:“不是说过不要乱跑,真是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