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神仙亦有死 作者:李瑾之 简介:   插画已上线~集齐全套插画并关注作者@_李瑾之 即可获得绝版未收录插画!   无cp爽文预收《财神驾到,鸿运当头》以及双主角武侠《劝君改正归邪》,希望各位点个收藏支持。   【本文文案】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十二年前,韶氏长公子于二弟生辰当日暴毙。迫于形势,韶二公子韶言流亡南境。   长公子的死因扑朔迷离,韶氏对此讳莫如深。而韶氏对韶言的微妙态度更是惹人遐想……   但,韶二公子风评甚佳,是神仙一品风流人物,又怎会如传言般犯下手足相残的罪孽?   因而传言只是传言,捕风捉影,并不可信。   十二年后,韶言与家族的关系渐渐缓和,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抽丝剥茧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回顾昨日,桩桩件件于他乃是切肤之痛。   ——被囿于过去的不止他一人。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表象被撕开,迷雾之下,是骨中难忍的恨意。   十二年后,兄长忌日,韶言在祠堂挥剑自刎。   看客可怜韶氏二公子,叹他半生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看客讽刺韶氏二公子,笑他甘心伏小做低久居人下。   如今,面对奄奄一息的他,看客们唯余一声叹息。   这到底是赎罪,还是罪孽的开始?韶言眼底的黑冰从未融化,浓重的像是天边墨色翻飞的乌云。   “师父让我收余恨,消痴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棋子落下,韶言淡淡一笑。   “可奈何,此恨绵绵无绝期,人生长恨水长东。”   阅读指南   1.被迫害的大冤种主角。   2.含有漫长回忆杀,节奏较慢。   3.本文时间线交错,剧情环环相扣,建议思维发散脑洞大开。   4.谨记第一点!谨记第一点!想看无脑爽的可以退出了。   5.作者铁血无cp人,尽量不要ky。   6.文案最后的诗句感谢李煜和白居易。   预收《财神驾到,鸿运当头》文案在下~ 该txt由长腿老A姨 正梨 更多资源尽在企鹅群439524834或330139493 羣内支持求催补番,欢迎伙伴们加入   【接档文】   《财神驾到,鸿运当头》——以一鸡之力孤立整个天界。   “八千大山,威武河山!凡我妖族——那什么,咯咯咯咯!”   ——一只大公鸡的摆烂发家史。   妖族首领沐风,摆烂人间五百年,背负全村的希望,飞升天界。   沐风原本以为成为天界公务员后的生活会岁月静好,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妖族出身备受歧视。   在被顶头上司抢夺军功之后,沐风忍无可忍,一刀砍了上司的脑袋,一路杀到凌霄宝殿,靠威胁天帝得到了一个满意的职位——武财神。   原以为自己可以安枕无忧的沐风拿起财神殿的账簿后,面色大变,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九重天穷的底掉,别说捞油水,不让他倒贴都不错了!   新任财神痛定思痛,连夜起草《关于拯救天界财政的一揽子改革计划》,直接将天庭翻了个底朝天,为自己的凶名再添了一笔。   同时,为沐风连任数十届最惹人厌神仙榜的榜首做了极大的贡献。   某猞猁:“顶头上司为何总是那样?”   某小孩:“唉,我那毫无鸡格魅力的天界首富养父啊。”   沐风:“我对钱没有兴趣。”   阅读指南:   1.主角公鸡成精,非人非妖非神,脑回路不正常。   2.主角武力值天花板,全书无败绩。   3.你公鸡哥落魄过,但没穷过;就算受穷,那也是体验人生自己选的。 第1章 出山   2024/01/09   文名:《我闻神仙亦有死》   作者:李瑾之   晋江文学城正版,创作不易,请支持正版。   ——————————————————————————————————————————   季春三十 ,诸事不宜。   韶言在昨夜熄灯闭眼之前还在心里念着这几个字,夜里他明明盖着棉被,却还是觉得冷。   他没多想,只是裹紧身上的被子,心里感慨果真是年纪大了。这要是放在二十年前,他就是盖薄被开窗户睡一宿都不会咳嗽一声。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不仅咳的惊动了隔壁的师父,还在被冻醒之后惊奇地发现自己昨晚睡觉真的没关窗户。   倒霉啊倒霉,韶言在心里头念叨,今天果真是诸事不宜。他爬起来关上窗户,然后重新回到炕上把自己裹成一个大粽子。   咳咳咳……韶言闭着眼睛想,四月还没开始就这样,等真到了四月指不定有什么倒霉事等着他。   辽东人豪爽,热情,哪里都好。唯独一点不好,就是迷信。老祖宗拍着脑袋告诉他们四月不吉利,生在四月那是倒了血霉。   而韶言这个生在四月初四的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按老一辈的说法他这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克妻克子克父母。   所以即使整个辽东都姓韶,他这个韶氏二公子,还是在三岁被送到不咸山拜师学艺,长到十二岁又被一脚踹到南方,给世家大族的公子作书童。   他爹韶俊策的意思是,韶言离辽东越远越好;他娘更是巴不得一辈子都看不见他;而他那几个兄弟,更是恨他恨的牙痒痒。   韶氏对韶言,不论生死。横竖韶俊策不缺儿子,韶言爹不疼娘不爱,也就是挂个韶氏二公子的名头。   现在,韶氏二公子在这个时辰应该丢掉被子枕头,换上粗布衣服,拿起锄头上地里干农活。   就算是普通庶族公子,说不上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而韶言身为庶族之首韶氏的二公子,居然还要亲自下地干农活!这传出去属实是滑天下之大稽!   按理说韶言是该有一点忿忿不平,但他天生是无欲无求的豁达性子,所以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怎么活还不是一辈子,他就想安安稳稳地平淡一生,别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再过五十年大家都得一起躺板板,谁又比谁高贵。   话是这么说,但有一件事,韶言又是十分发愁。每年四月初四,他人是一定要在韶氏的。韶言思考他是四月初一回家还是四月初二再走……似乎这两天都是忌出行。   他正纠结,房间突然钻进来一个老头,顶着俩黑眼圈上来就要掀他被子。   “你小子,大早上的把你师父弄醒,自己躺下来睡回笼觉。起!起来做饭去!”   韶言听话地爬起来穿衣服,嘴里还和他师父开玩笑:“师父,今天诸事不宜,做饭会不会把房子烧了啊?”   师父“啧”了一声,“今年四月还都诸事不宜呢,你怕这怕那不如干脆别活!”   师父发话,韶言自然不敢怠慢。不消半个时辰,一锅热气腾腾地饭菜便上了桌。   饭做好了,师父却不见踪影。韶言找一圈也没找着,等他吃完拿着锄头到地里刨出两条垄老头才回来。   师父满头大汗,手上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隔着大老远朝韶言喊:“别干了,赶紧回来!韶俊策又作妖了!”   听到老爹的名字,韶言扔下锄头二话不说就往回跑。师父手里拿着飞鸽传书,韶言接过,紧张地阅读这封信,越往后看脸色越差。   “怎么了这是?”   “没怎么。”韶言把信往师父身上一拍,飞也似地冲进屋里。“我爹让我在一天之内,务必回到书山府!”   “啥?”这回轮到他师父傻眼,“你爹疯了,八百多里,一天?”   韶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收拾行李,“我到驿站办个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骑马回去。对了师父,你有没有什么宝贝,我不能空手回去啊。”   “你倒还挺有孝心……”师父咕哝着,“库房里都给你备好了,自己看中什么拿什么就是。”   “多谢师父!”韶言不敢耽搁,甚至忘了今天诸事不宜,从接到书信到御剑下山不超过半个时辰。   到了最近的伊清镇,令牌一扔,以韶氏二公子名义办了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每隔三十里换一匹马,一路快马加鞭,要按这个速度,正常情况下天黑之前差不多就能到书山府。   但今天是季春三十,诸事不宜,包括出行。   这场晚春大雨来的特别急,也特别及时——韶言为百姓和地里的庄稼开心,可为他自己,他就笑不出来了。   从他看到乌云到下雨,没超过一盏茶的功夫。为了及时到达,他不敢耽搁,骑着马迎着雨跑在官道上,谁见了不得叫一声绝。   尽管如此,还是耽误了行程。韶言到了书山府差点没能进城,勉强进了城,却连一家落脚的客栈都找不到——毕竟马上就是四月。   韶言原以为自己已是个千里挑一的倒霉蛋,却没想到他在拖着大包小包于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时,遇见了另一个倒霉蛋——他族兄韶清乐。   此时已是三月三十,还差几个时辰便到四月。辽东的客栈酒楼早早打烊,族地也紧闭大门,以至于这对难兄难弟沦落到要露宿街头的地步。   连日奔波,二人皆是身心俱疲。韶言已做好以天为被的打算,铺盖刚拿出来,他那暴脾气的族兄一个箭步冲到最近的客栈,“咣咣”开始敲门。   韶言料到如此,并不吃惊,也不劝阻。只是叹口气,默默地收拾好铺盖,跟着族兄去了客栈。   夜色温凉似水,月光普照大地,仿佛给人间镀了一层银纱。   刻着碧水纹的“财来客栈”匾额下,两个身高八尺有余的青年锲而不舍地敲门。一时间,除却风呼啸而过,这如墨的夜色中便只听得见敲门声。   可惜并没有人理会他俩。韶清乐失了耐心,手下的力道也失了分寸,于是敲门变成了砸门。   黑夜里,两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壮硕青年将客栈大门堵的严严实实,其中一个更是几乎用尽浑身力气砸门。若非他二人衣着不凡,只怕是要被人当成过路劫匪。   “掌柜的!你到底开不开门!”砸的手疼,韶清乐一脚踹在门上,啐了一口,双手叉腰就要问候客栈老板全家。   韶言连忙见状,连忙劝他消气,如此这般有辱斯文。韶清乐一口怒火喷不出来,便转移到脚上,又一脚下去,险些给门踹个窟窿。   闹出这么大动静,终于惊动了客栈里头。账房先生慢悠悠地提了灯笼过来,爬在门缝上捏着嗓子朝他们喊:   “哎呦二位爷,深更半夜的弄出这么大动静,俗话说入乡随俗,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们辽东四月的规矩?”   怕韶清乐忍不住破口大骂,韶言抢先他一步开口:“自然是知道的。不过现在才是亥时,就是稍微通融一下也不碍事吧。”妻凌就四流叁妻山临   对面见韶言是个好说话的,语气也不禁轻慢了几分:“我们这都打烊两个时辰了,再放您进来岂不是不合规矩。”   ……这都是谁定的死规矩啊?门外的两个人一阵无语。   韶清乐指着客栈匾额,道:“你们既然是韶氏的产业,却又不给韶氏弟子开门,这碧水纹在上也不怕砸了脑袋!”   韶清乐本意是希望客栈念在他们姓韶的份上通融一下,但账房先生知道以后态度更为嚣张。   “二位爷既然是韶家人,就更不应该深更半夜地跑来我们这儿无理取闹。两位可知我们财来客栈背后的东家是谁?”   账房希望他俩知难而退,却不知他那略显夸张的语气反而极激起韶言和韶清乐的好奇心。   韶清乐不提,就是韶氏宗主韶俊策站在他面前也得被薅掉两根胡子。至于韶言,好歹韶氏二公子的名头挂着,在辽东谁不得卖他个面子!   所以他俩还真好奇这客栈东家是何许人也,多大脸面能让一小小账房先生如此嚣张。   “你倒说出来是谁,好让我们俩心服口服。”韶清乐带着嘲讽开口,账房一扬灯笼,也不管对面俩人看不见,摆出一个张牙舞爪的姿势,学着戏班子的语调拉长音:   “我这客栈的东家——便是,韶氏三公子——韶耀是也!实话告诉你们,三公子现在就在客栈里!”   他话音落下,气氛便静默下来。韶言和韶清乐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都看出了一句话:   这不巧了吗!   账房看他俩沉默,以为韶氏三公子的震慑起了作用,便想要再添一把火。他刚想开口,就听见大门那边传来两声轻笑。   笑声一高一低,一个克制一个放纵。韶言尚且能自制,他对账房的恶劣态度豁然开朗:“原来是阿耀,那便说的通了。”   韶清乐已笑到肚子疼:“韶氏三公子,好大的名声!”   账房被他俩的反应整的糊涂,忍不住问:“你、你们二人是什么身份?三公子今天包了客栈,你们还不快快离开!”   对面那俩人笑够了,这才想起一门之隔还有个人。韶言笑道:“今日真是不巧,但凡换做另外两个人都被你唬住了,可惜……”   他后半句话还未说出口,旁边的韶清乐就已经按耐不住,掌心集聚灵力,一拳打穿客栈大门。   “早说东家是韶三嘛,我们哪用像刚才那般同你讲道理。”黑夜里,韶清乐的指尖还闪着“噼里啪啦”的电光。   韶言将脑袋伸进门上那个窟窿,无视账房发青的脸色,笑眯眯地看着他。   “得罪了。鄙姓韶,单名言。是辽东韶氏二公子,你们东家的亲二哥。至于我身后这位……”   “鄙人不才,不似二公子一般身份尊贵。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韶氏韶清乐是也。”   账房的脸色方才还只是发青,在听到两人自报家门后渐渐开始发白。   他顾不得开门,连灯笼都忘了捡,几乎是飞一般地往院里跑,边跑边喊:   “三公子,不好了!二公子和那混世魔王来了,小人拦不住啊!”   作者有话要说:   【阅读指南补充】   1.作者只有初中学历,文化水平不高,文笔到底如何,眼见为实,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2.本文初步构思于2020年,2022年9月在晋江文学城开始正式连载,连载时间跨度巨大。这几年作者的生活极其动荡,心境大为不同,所以前后文风可能有所差异。   3.由于是第一部大长篇作品,经验不足,大纲好比屎山代码,不动还能正常运转,动了可能全面崩盘。所以即使我心里清楚这部小说的节奏与写作手法有很大问题,也不会大改。写作指导和建议会听取,但这本是不能改正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还请各位见谅。   4.虽然更新时间不定,但大纲清晰且完整,结局已定,不用担心烂尾,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5.不过作者的笔力似乎很难支撑如此细致庞大的大纲,后期可能会出现疲软的问题,这对长篇来讲似乎是逃不开的魔咒,我会尽力克服。   6.看这本就不要问主线剧情和核心梗是什么了,这会令我很尴尬(脚趾抓地),因为我也不知道。写到现在,仔细想想,我一开始的本意只是想讲一个故事。我要给韶言完整的一生,虽然跌宕起伏,但希望足够精彩。   7.欢迎正版读者大胆评论,捉虫纠错提出疑问都是正版读者的权利,作者不是玻璃心。建议读者看一章买一章,及时止损,不要因为一时上头而一口气全订。   8.尊重一切正版读者。   那么,希望您阅读愉快。 第2章 兄弟   “三公子,不好了!二公子和那混世魔王来了,小人拦不住啊!”   说是拦不住,其实压根拦都没拦。   账房先生哀嚎一声就往客栈里跑,他最后还是是没给外头的人开门。   韶二公子的脑袋还卡在窟窿里,颇为无奈地目送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   “到头来还是得自己开门。”韶言将手伸进门里,费力地拨弄门闩。“也不知道老三不回家跑这儿来做些什么。”   “估计是搂着哪家楼里的姑娘夜夜笙歌呢。”韶清乐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不然谁像他似的有家不回,摆明了心里有鬼。”   门闩被费力拉开,韶言推开那扇破破烂烂的大门,捡起地上落下的灯笼,催动灵力将其点燃。   “别那么说。这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借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胡来,除非他打算下半辈子拄拐。”   “再说了。”韶言提着灯笼慢悠悠地在前头走,“咱俩不也是有家不回,难道也是心里有鬼?”   话是拿着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但实际上确实是这么回事,韶言真的心里有鬼。   那些个腌臜事……韶言苦笑着摇头,要是能选,他巴不得一辈子躲山上图个清净。   与韶言韶清乐二人的悠哉悠哉不同,韶三公子此时看起来显然是不太安逸。   韶耀白天在亲爹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晚间借酒消愁,喝了个昏天暗地,就在客栈里住下。他睡的死,因那账房的尖利喊声突然惊醒,险些跌到炕下。   他酒还未醒,又被怒气冲昏头,压根没注意账房先生到底喊了些什么。那酒后劲还大,热的他光着膀子睡,此时也顾不得穿上衣服,韶耀骂骂咧咧地推开门想要看看是哪个龟孙打扰他休息。   客栈今夜不迎客,灯光昏暗,韶耀又没有他二哥的夜视能力,他只能眯着眼睛借着韶言手里灯笼的光看人。   人走近,越来越近。当韶耀看清来人五官时,吓的他酒醒了一半,一个转身把门狠狠关上。他脊背贴着门框,后背黏糊糊的都是冷汗。   救命啊!韶三公子在心里呐喊,爹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竟是将韶言当成了韶俊策!   怪不得韶耀眼瞎,韶言的确是韶俊策众多子女中与他容貌最为相似的一个——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更别说灯光昏暗韶耀脑子昏沉看不真切,他不是第一个认错的,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爹!我错了!我今天白天不该冲撞您,晚上也不该喝这么多酒!”韶耀大声喊道,“您看在我是您亲儿子的份上,记挂点韶氏的颜面,能别在这动手不?回了家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门框被韶耀的大力震的颤抖,韶言一句“三弟”还没出口,差点就让门板撞到鼻子。   听了韶耀这一段信息量颇大的话,韶清乐脸上明显是是八卦的表情,但韶言脸上笑意不变,就当没听见,还颇有礼貌地敲门:“三弟,是我。”   韶耀正琢磨怎么应对老爹,听见韶言的声音,他狐疑地透过门缝往外看去。韶言像是知道他要干什么似,还把灯笼抬起来让他看个清楚。   ……原来是他的便宜二哥。   仔细一算,也到了他应该回家的日子。韶耀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松一口气,又听见外头某个冤家的声音:“多日不见,三公子怎么眼神愈发不好,能把自己亲哥认作亲爹。”   韶清乐看似是在同韶言嚼舌根,但他音量不小,分明是故意分给门那头的人听的。韶耀听到这话,本来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三公子,要我说你俩各论各的,你喊他爹,他喊你弟——横竖长兄如父嘛!”   一个韶二已经够难缠的,老天爷怎么就不长眼让他同韶清乐撞到一起。这俩人凑一块,那还不如让老爹来呢!   “长兄如父这话是不假。”韶耀咬牙切齿,“但大哥又不是死了,哪里轮得到他!”   ……这是喝了多少,脑子不清醒到这个地步。得亏韶俊策不在这儿,不然韶耀定会因为祸从口出而掉层皮。   因为他大哥确确实实是死了。   韶清乐对他说出来的蠢话早已见怪不怪了,这回还是有些无语。他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应和韶耀:“啊对对对,三公子说的对。”   韶三自知失言,憋红一张脸不知道说什么。   浓重的酒气顺着门缝飘到外面,韶言叹口气,语重心长道:“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些狠话你也不要太在意,何必借酒消愁伤身体呢?”   “少拿爹来压我!”韶耀踹了一脚门框,“你自己都活成什么样了,还有闲心管教别人?”   “不是你……”哪有对自己亲哥这个态度的,这不就是看着二公子好欺负嘛。韶清乐刚想撸起袖子好好替韶俊策管儿子,可被韶言拿胳膊拦了一下。   韶二微微摇了摇头,并不生气。“说的也是。三弟多保重身体,酒既未醒,便回去好好歇着吧。”   他和韶清乐的衣袖上还滴着雨水,韶耀在那头没穿衣裳,此时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能好好说话的时机。   韶二公子亲临客栈,老板不敢含糊,领个小厮搓着手在廊下等着。折腾一天,韶言身心俱疲,和老板客套几句便领了钥匙去了房间。   他和韶清乐的两间房紧挨着,等沐浴热水的功夫。韶清乐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韶言觉得奇怪,问他怎么了。   “无事。明儿个一早我便要转身去会宁府,你好好歇着,不用早起送我。”   “这个时令……那边出了什么大事?”   “坏事发生还要挑时令!”韶清乐冷笑一声,“如今可是多事之秋,先前北方巫族因地盘的事和咱闹起来,我前后忙了三个月才调解明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还没回辽东呢,你猜又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   韶清乐朝韶言招手,后者很快会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韶清乐趴在韶言耳边将声音压的不能再低:   “会宁府寮长突然暴毙。”   韶言瞬间便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两颗脑袋又分开,韶清乐叹了口气:   “此事被韶氏死死压住,你不知道也正常,我此次去会宁府就是为了这事。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神色纠结,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将心中所想说出口。但韶清乐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横竖他韶言也不是别人。   “你说这么重要一件事,你爹为什么不交给他这几个儿子,反倒要让我一个外人去做?就像是……”   韶言知道韶清乐担心什么,他淡淡地笑了笑,只是说:“你毕竟姓韶,又是宗主堂兄弟的儿子,怎么算的上是外人,不要多想。”   他又补充一句,“你信我,我不会给他们机会的。”说罢拍了拍韶清乐的肩膀好让他放宽心。   “也只能如此了。这几天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去找清宁和清橙,千万别自己扛。”   韶言点点头。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韶清乐显然看起来心不在焉,恰好小厮抬了热水过来,他二人便各自回房。   洗漱完毕,韶言换了一身干爽衣服。也不知是这客栈门窗做的不紧密,他突然感受到一阵凉风,吹的韶言结结实实打了两个喷嚏。摇摇脑袋,韶言怀着一肚子的心事裹着两层被子躺下。   他不想韶氏,刻意地将脑子里的杂乱想法压下。但越是不去想,他便越觉得如今自己该卷铺盖离开辽东,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不回来。   否则迟早要出事。   但他也就是想想。韶言活了三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出什么大事。胡思乱想,无稽之谈。   韶二翻了个身,觉得鼻子不透气,身上还隐隐有些发热的迹象,这是要得病的征兆。他也没理会,别说是风寒,就算他只有一口气,爬也要爬回韶氏哩。   这一夜睡的还算安稳,韶言起身时天已经蒙蒙亮。他低估了自己的身体,昨夜虽然还难受着,但今早再看已然是完全恢复。让韶言忍不住埋怨自己身体实在过于康健,这样下去万一长命百岁怎么办?   隔壁房间落了锁,倒让韶言大吃一惊,想来清乐天没亮就出发奔赴会宁。走的这样急,可以想象那边的情况究竟是有多紧急。小厮送来了热水,韶言刚刚结束洗漱,掌柜就满面笑容地过来找他。   “二公子,昨夜对不住了。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但没想到是您啊。”   送走了韶清乐那尊大佛,对韶言掌柜反而没那么紧张,毕竟韶二公子的好脾气全辽东都知道。韶言也的确不在意,还要赔韶清乐昨晚打破的大门。   但掌柜表示,韶清乐走之前就已经留下银子。   这着实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韶言想他大概是大概是预料到自己会赔门钱,故而提前付了银子。   事情都解决,见掌柜还不离去,韶言以为是韶耀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但这会韶三还睡得鼾声震天呢。   韶言满心疑惑,掌柜的也不再卖关子:“二公子,小姐请您到街角茶楼一聚。” 第3章 传言   辽东四月,诸事不宜。   这种说法要往上追溯个几百年,老祖宗摸着子孙后代的脑袋告诉他们这八字真言。但要问他们为什么,谁也答不上来,可能,祖宗的祖宗便是这样交代的。   因此人们就因此顺理成章的在这生机勃勃的季节心安理得地锁上门,不做工也不做活,待在家里,或是到街边堂口或站或坐。   柳树不知自己同可怜的四月一样被厌恶,仍旧开开心心地吐着嫩芽,直直伸进茶馆的二楼。有的野心勃勃,竟长到说书先生的脑袋上。   满天柳絮吹的处处都是,于是堂口里就响起连绵不绝的喷嚏声,给这半死不活的气氛平添几分快活。   说书先生一个喷嚏把脑袋上的瓜皮帽子喷了出去,亦或者是他头上的几根柳条,看他戴这顶帽子十分滑稽,使了小性子将它掀翻出去。   大家都懒,谁也不理会这一点插曲。说书先生自己也不在意,摸摸鼻子咕哝几句,另一只手在油光锃亮的脑门上揩汗,拿起小扇子:   “请诸君听我一言,话说这城里有个邵氏人家,有四位公子…”不过是兄弟阋墙,养小叔子之类的老生常谈,听了半天亦无什么趣味。   厌恶这死气沉沉的,早在三月还未结束的时候便溜之大吉——幸好只有辽东有这规矩,不至于让人躲都没地方躲。但也有人可怜,偏得在这不痛快的时令给自己找不痛快。   例如那说书人口中的主角,弑兄杀嫂,十恶不赦的邵二公子的原型韶二公子,此时正在二楼雅间吃茶。   韶言听他人如此编排,也不气。他只是在心里感叹,在书山府,韶俊策的脚跟前,还能有人有这么大胆子,搞这些个指桑骂槐之事,是真不怕韶氏派人半夜敲门啊。   邵氏,韶氏;邵氏有四位公子,韶氏也有四位公子;至于兄弟阋墙,养小叔子……嗯,好像也是有迹可循。   感叹于说书人的大胆,韶言还笑眯眯的往下扔了块碎银,这便是打赏的意思。   他这不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说书人更来劲,邵二公子也跟着开始胡作非为——总而言之,天底下所有的坏事,都可推到邵二公子身上。   说书的一开始还比较正常。兄弟阋墙,养小叔子之类的话在辽东传了十几年了。以讹传讹,传的久了,兄弟阋墙先不说,养小叔子一事确实是天大的冤枉!   韶言冤不冤枉无所谓,可他兄嫂都死了得有十多年了。在这些人的编排下,他嫂子清白尽失,他大哥被扣了好大一顶绿帽子。早些年传的最离谱的时候,还有人说他侄子韶虞是他的种!   这可是天大的冤屈,韶言叫苦不迭。天地良心,他连姑娘家手都没摸过,怎么就多了个儿子出来!不过好在韶虞越长越开,容貌也愈发随他父亲,可终于替韶言洗去一场冤屈。   且说韶言先前在客栈掌柜那里听到有位小姐邀他品茶,当即便知晓怎么一回事。偌大个辽东,能被人如此尊敬的小姐只有一位,就是他亲妹子韶年。   听那说书的胡言乱语,韶言神色不改,韶年倒替他愤愤不平:   “二哥哥性情温和,行事光明磊落,我韶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怎么能让这群小人如此编排?”   性情温和,光明磊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韶言抿了抿嘴唇,嗯,怎么不是呢?   韶年说着提起双剑,瞄准了说书人的脑袋要扔过去。   韶言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对她好言相劝,“好妹妹,你这对剑可比我的银子值钱多了,可不能扔下去便宜了他们。”   妹妹把剑收回,却还恶狠狠的盯着楼下:“我下去同他理论理论,难道还要让他凭空污了哥哥的清白?”   韶言笑道:“你的好意哥哥心领了。这说书人口齿伶俐,你如何说得过他?别再一生气将他砍了,那就更不占理,岂不是坐实了我的那些‘罪名’?”   他轻轻将妹妹手中的剑抽出,扶她坐下。“就算你今日让他闭嘴,你能堵得住外面的悠悠众口吗?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至于他们的那些胡言乱语,就权当乐子听好了。”   “可——”青衣姑娘还要开口,韶言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哥哥自己尚且不在意,你又何必呢?”   心大的公子哥还是笑,拈块点心放在妹妹跟前,又倒了一盏茉莉香片。   他见妹妹皱着眉头,思量一番,换了个话题。“年儿此次去往杭州,可有什么奇遇,能否和哥哥说说?”   韶年方才还一副气相,这时却变了脸色。“坏了!程宗主交代我的事我居然给忘了!”   她懊恼的敲着自己的脑袋,从身上摸出一个锦盒递给韶言。   “喏,就是这个,程宗主特意托我交给你的。”小姑娘拍着胸脯舒口气,“程宗主说这东西可贵重,我怕将它砸了,回来的一路都提心吊胆,还差点给忘了。不过好在最后还是交到你手里。”   韶年双手撑着下巴,朝哥哥眨眼。   “你快打开看看,看里面有什么?” 韶二公子笑着摇头,伸手在妹妹鼻子上刮了一下。“你啊,年纪也不小了。做事还是不够稳重,程宗主送的东西要是坏了,哥哥可赔不起。”   他边说边打开锦盒,“里面是何物?”韶年问道,做哥哥的摆摆手,把锦盒给妹妹看。   “里头还是个盒子。你这一路,竟忍得住好奇心,没先打开一睹为快,也算有所长进。”   韶年面上泛红,“合着在哥哥眼里我就那般靠不住!这是程宗主送你的生辰礼,他说你同他相识多年,他竟一次都未给你过生辰。不仅他,其余几位前辈也都同我抱怨,就是话说的委婉些。”   她嘟起小嘴,“还有个衣服上盘着缠枝莲的哥哥,说话却毒的狠。他们说你每年一到四月就回家探亲,抓都抓不住你的影子。不过只有程宗主提前送你生辰礼,剩下的几位……”   “剩下的几位怎么了?”韶言笑道,“难不成他们还打算追到辽东来给我过生辰?”   年儿瞠目结舌,“哥哥是如何知晓的?我此次去杭州访友,巧遇几位世家宗主。他们打算四月初在辽东举办清谈会,私下里正好给你过生辰。他们还特意嘱咐我,不要让你知晓…”   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这,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哥哥自己知道的!”   “四月初……清谈会!”   韶言忍不住皱眉。从头到尾都没人和他提过这是!哪怕是清乐也……他不可能隐瞒此事,除非……   除非连清乐也不知道,那这事便惹人深思了,究竟是谁能如此一手遮天。   韶年更是吃惊,“这么重要的事哥哥怎么会不知道呢?父亲特意嘱咐三哥一定要告知于你。”   韶言心下清楚,怕是三弟韶耀将消息瞒下来。“先别纠结此事,你告诉哥哥,清谈会何时开始,又何时结束?”   年儿老实交代,“四月初四开始,廿一结束。每天只有上午开清谈会,下午自由安排。”   韶言额头一疼,“四月初四,真是个好日子。”   四月初四,是他的生辰,也是他大哥的忌日……真正的忌日。   他忽地想起什么,又问,“父亲是怎么想的?”   “父亲……父亲接到要开清谈会的消息,想了一夜,最后还是同意了。”   ……出大问题。   韶言面色不改,心里却开始思考韶俊策此番决定的意图。   四月初四,他是一定要给大哥守灵的,清谈会他必不可能出席。大哥死后,侄儿年纪尚小,他便是担着长子的职责,哪里有长子不出席这种重要场合的道理?   清谈会去不去都没太大意义。反正父亲也没把他这个儿子放在眼里,至于祭奠大哥,有几分真心谁知道呢?   韶言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还能如何?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哥哥,今天是四月初二,只怕各大世家庶族都到了,你要不要去见见朋友?”   妹妹小心翼翼地开口,她察觉出哥哥似乎情绪不对。   韶言被她的话从思绪中拉回来,这时外面一阵喧闹,兄妹俩别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往楼下看:   只见一乞丐手持竹棍,正往说书人的脑袋上敲,看得众人一齐吸气。   那说书人躲闪不及,被乞丐打得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问:   “你是何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对我动手?”   乞丐听他此言,更是气愤,竹棍也跟着举得更高,打得说书人嗷嗷叫唤。   “小娘养的,爷今日打得就是你这无赖!让你满嘴放屁,还邵二公子,我呸!爷坐地下听了半天,你这破落户嘴里就没一句真话,当别人聋还是傻,听不出你们指桑骂槐的是谁?人韶二公子是抢你老婆还是杀你老娘了?惹得你们这样捏咕他,这也就是韶二公子那般一品谪仙风流人物,要换别人你们试试!”   周围没哪个勇士敢出来拦着,都怕这乞丐疯病犯了伤及自己。   那说书人体胖,行动不便,捂着脑袋像只熊一样在茶馆一楼四处躲避,疯乞丐拿着竹棍边打边骂,场面十分滑稽。   韶年忍不住笑出声,“干得漂亮!这种人就该被好好治上一治,我这心里敞亮多了!”   韶言不如妹妹那般反应剧烈,嘴角同平日一样微微勾起,倒看不出他有多开心。他这回笑得真心实意,连提醒妹妹注意仪态都忘了。   楼下已乱成一锅粥,这粥还有越来越稠的架势。   茶馆老板终于意识到这楼下的乱象似有不妥,叼着烟斗慢悠悠地派了几个家丁要抓这乞丐。   但这乞丐走位风骚,几个家丁没一个能近他身,往往挨上也连个衣角都抓不住。   混乱中,茶楼又进来一群人,皆身着竹纹白衣。韶言眼力好,在楼上便看出这是杭州君氏的弟子。 他心里还感叹,刚说完清谈会,这帮人这么快就来了。   众人见这群弟子年纪虽小,但衣着气度不凡,都不敢造次。眨眼间乱哄哄的茶楼底层便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吱哇乱叫的说书先生和破口大骂的乞丐在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领头弟子明显是来找人而不是品茶的,他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那与说书先生纠缠在一起的乞丐。   忽如其来的安静,让那乞丐也注意到君氏弟子的到来。他心里暗叫不妙,嘴里却还骂着,脚下的方向却转了一圈,放过说书先生,用眼角余光在被围的水泄不通的门口和墙头之间打量,他最后一跺脚,就要翻墙而逃。   但他这动作反而引起了君氏弟子的注意。   “就是他!”弟子大喝一声,右手用力一指:“快快将那乞丐捉住,切莫让他跑了!” 第4章 来者   确定了目标,领头弟子挥手,后面上来两个高个子的弟子,趁那乞丐蹬腿上墙的功夫,一左一右拽住他的后腿,跟拖猪似的将他拖到领头弟子面前。   “妹妹你瞧,熟客来了,哥哥我下去招待一番。”韶年来不及开口,他哥哥掏出钱袋,把袋中碎银铜板尽数抛掷楼下。   一时间除去君家弟子,其余人都让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扫去了懒散,也顾不得别的,闹哄哄地捡钱。   韶言一笑,纵身跃至楼下。他单足站在桌边一枚竖立铜钱之上,又掏出一袋子整银递给目瞪口呆的茶馆老板。“今天你们这儿,我韶言包了。”   倒难得阔气一场,韶言表面笑嘻嘻,心里却叹息于自己的穷困。要不他怎么不愿意回家呢,回来一趟少不了大出血。   这时候突然从桌子底下钻出一颗光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铜钱。一抬头,韶言正笑着看着他,惊得说书人一屁股坐下,腰间的铜钱撒了一地。   “狗东西!”被两名弟子钳制住的乞丐仍不安分,破口大骂道,“还腆着脸捡人家的钱!”   韶言轻轻跃起一步,抬足一勾,那枚铜钱就到了他手上。他俯身将铜钱塞进说书人因惊恐而微张的嘴唇间,道:   “拿了钱就快走吧,莫要冲撞了贵客。”   话是喊给所有捡钱的人听的,这群人才白捡了钱,也不管先前听的什么书,全部喜气洋洋地往外走。有的见了韶言,还笑嘻嘻的打招呼:   “二公子好啊!”   韶言面色如故,点点头算是回应。   领头弟子与身侧人相视一笑,等茶楼彻底安静,他二人才上前,朝韶言一左一右作揖:   “弟子君朗/君望,拜见言先生。”后面的一群弟子也跟着一起行礼。   领头弟子君朗字飞羽,和他身旁的君望——也就是君以墨,这二人对韶言最为恭敬。铑錒胰症礼’妻伶久寺陸姗漆散0   这群君家弟子年纪不过十二三岁,都曾听过韶言讲学。但君望和君朗兄弟两个和韶言的关系非同一般——韶言同他们的母亲是故交,这兄弟二人的父亲又是韶言在君氏的同僚。   韶言还带过这兄弟俩,他们见过韶言的本事,故而对韶言恭敬有佳。   “可真巧,居然在这儿碰见你们。”韶言笑道,“本来一群干净英俊的后生,怎么给祸害成这样。”   他仔细看看这些君家弟子,顺手抚平君望衣服上的褶皱。   先生的话里并无恶意,还是让这群少年羞红脸,没了先前小大人的样子。   君朗解释道,“韶宗主划分地图,许各家猎治。谁成想妖兽如此难缠,硬拼不得只好布阵法。我们忙了半天,偏偏阵法被这疯乞丐给破了。丢了阵法,哪困得住妖兽,这才弄得副样子。”   韶言听闻,对众弟子仔细观察一番,见无大碍才松口气:“只是狼狈些,万幸未伤到,否则我如何同君宗主交代。”   他瞥一眼趴在地上装死的乞丐,“你们今日没受伤是万幸,还有精力在这儿和乞丐纠缠。抓了他又能怎么如何?他又不是君家人,还能按家规处置?”   君氏的这群弟子年纪尚小,虑事不周全,抓这乞丐不过是一时气头上的打算。后续如何,他们还真不知道。乞丐如同个烫手的红山芋,似乎只能扔掉。   但这乞丐又是个泼皮破落户,看他们为难的意思反倒不愿意走了。   “呜,呜呜呜…我一个乞儿饿得发昏,在林子里觅食儿,谁成想撞了个阵,差点没死在里头!接着还让你们这帮小孩儿撵到这儿,我…我脸都丢净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弟子们哪见过这胡搅蛮缠的架势。   韶言思衬一瞬,觉得自己有义务帮他们解围,他开口别人也不能说是多管闲事。但他口中刚吐出一字,就被外面清脆笑声打断。   这笑声实在过于突兀,大家的目光全向声音来源之处移去:   先见一双镶玉黑缎长筒靴,上是件绣金线的红袄子,胸前吊着沉甸甸的长命锁,手腕挂金线红绳——看着就是能长命百岁的祥瑞打扮。来人是谁?   那人的笑声清脆悦耳,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欢喜——或许他本人也没想掩盖。韶言右眼皮一跳,心止不住的跳动。   要命,怎么又是个冤家。   他趁那人还没进来,拉过君望,低声问道,“宗主怎和程宗主走到一处?”   君望的手腕被他攥得微微发疼,少年人眉头皱着,见韶言这般严肃模样,他忍痛答道:   “程宗主身边没有多少护卫和弟子,宗主怕他路上遭遇不测,两家这一路都是一起来的。”   得,韶言头疼起来。顶头上司和冤家凑到一处,他可算体会到韶耀昨晚的感受。   韶言松开君望的手腕,头痛变得更厉害。脚步声越来越近,容不得他再多想,转过头恢复先前的笑脸。   “景棠拜见两位宗主。”他头埋得极低,几乎一整张脸都藏在袖子下。君眠之走在众人前,一看见韶言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韶言低低应了一声,才敢慢慢抬头。君眠之一身的装束不如程宜风珠光宝气,素净不少:   只穿一身牙卵青色,绣着君氏竹纹;腰系攒珠碧玉带,头上带得银冠——虽不太过奢靡,隐隐也能看出几分气派。   他是温润如玉的性子,都说相由心生,那样一张脸,任谁见了都要称赞一句:君子如玉。   这般讲究礼节,也不能怪韶言迂腐。他虽同君眠之,程宜风二人情非泛泛…细究起来,君眠之还是他的表兄。但尊卑有别,该有的分寸他还是有的。   私下称呼可以随意些,可公开场合免不得讲究礼数,显得生疏也无可奈何。   程氏宗主从君眠之身后钻出来,“韶兄,我送你的生辰礼可收到了?”   韶言笑道:“程宗主莫不是故意消遣我,我打开锦盒,里头还有个盒子。难道程宗主托我妹妹不远千里送过来的礼物就是个盒子?”   “哎呀,非也非也!”程宜风摇头,“年姑娘毛毛躁躁,我送你的物件又易碎,以防万一,为了让韶兄顺顺利利接到生辰礼,这才多套几个盒子。”   他笑得诡秘,“韶兄可别小巧这几个盒子,用的是上好的木材,找的也是出名的能工巧匠,又镶宝石又熏香的,连这花纹都是精心设计,它——”   他话还没说完,一枚果子就从楼上扔下来,不偏不倚正砸中他的脑袋,他身形一晃,那果子顺着脖子直直滑进衣服里,激得他起一身鸡皮疙瘩。   众人抬头向上看,只见一青衣姑娘双手叉腰,杏眼怒睁,眸里盛满了怒火:“程宜风,你好没道理!当日在平江求我东西时怎么没见你说这些?”   “年儿,不得无礼!”韶言呵斥道,“程宗主身份尊贵,又是韶家的客人。他年长你十多岁,也算是你的长辈,你怎可这般胡闹!”   他语气不变,还是那般冷静,却莫名透露出一种威严,让旁边的君氏弟子们忍不住想起些不好的回忆。   韶言向来宠爱妹妹,重话都舍不得说的,也养得韶年性子越发难管。她被哥哥说得委屈,一时间眼泪竟都要下来。   “哼!宗主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他说我可以我说他就不成?哥哥你同他一样不讲道理,还胳膊肘往外拐!”   韶年气得跺脚,也不管楼下一群人看热闹,使小性子将他们都抛在身后。她御剑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韶言叹气,又拱手作揖。“舍妹无礼,令各位见笑。我就这一个小妹妹,因此娇惯了些,还请程宗主海涵。”   “唉,你道什么歉。不碍事不碍事。”程宜风抖半天衣服才将果子拿出来。   “年姑娘心直口快,说话从不搞南方女子弯弯绕绕那一套。她与别家仙子不同,有趣的很。我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哪有哥哥因和妹妹玩闹而生气的呢?”   韶言听了他的话,气叹得更狠。“心直口快,活泼单纯……在辽东也就算了。可她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韶氏的羽翼之下,一点儿风雨都见不得。我怕她哪天因脾性吃大亏。她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君眠之道:“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脾性不是说变就变的。她一个年轻姑娘…或许等遇见心上人能收敛些罢。对了,年姑娘芳龄几何,可曾定亲?”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韶言又发起愁。   “二十岁了,她并无心上人,也不曾定亲。受父亲母亲之托,一年里我把庶族适龄的未婚公子打听个遍。同她接触的也有不少,都是最优秀的几个,可她一个都看不上!”   程宜风问,“可因她眼光太高了?”   韶言摇头,“倒也并不是,或许只是缘分未到。”他又道,“若实在不成,我只好在庶族门下弟子里寻上一寻,家世差些也无妨。”   程宜风正欲开口安慰,茶馆外的喧哗把他的话全都塞回肚子里。来人不像君、程二人那般。几名门生在前面开路,后面还有人搬着桌子和凳子,排场倒大。   人头攒动,只依稀从夹缝中看到那人衣服上的缠枝莲,繁杂的让人花眼,来人是谁? 第5章 闹剧   “今儿真是巧,两位宗主和韶二公子都在。”那人的声音低沉,听着就不像个好惹的主。柳眉凤眼,一副刻薄相。   这位正是卫家宗主卫臻。   韶言的右眼皮跳得飞快。   几位宗主相互客套,韶言免不了恭敬行礼。卫宗主挑眉,面无表情地看韶言作揖,只在他起身后讽刺道:   “人都说芍药君八面玲珑,做事滴水不漏,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认识都快二十年了,你今天才知道他的性子啊。   韶言无视不停跳动的右眼皮,面上仍挂着笑。“芍药君”是坊间给他起的诨名,只因他姓韶……再加上些不可言说的原因。   但说句实话,这诨名,放在韶耀身上不是更合适?   君眠之那般蔚然君子和程宜风这二傻子不知道这名字的意思也算正常——但卫臻不可能不知道。   这是明晃晃的侮辱,不过卫臻脾气古怪,说话对谁都是夹枪带棒,谈不上针对他。韶言早就习惯他的说话方式,并不放在心上。   卫臻坐在自带的凳子上,旁边立刻有弟子捧着茶壶茶盏上前。   “我方才无意中听见你们所说之事。韶言你也是糊涂,庶族的筐里一共有几棵白菜啊?这如意郎君怕是难找。依我看,你不如在世家里做打算。”   他这话没让韶言动心,却让君眠之有了意思。“卫宗主说得有理,景棠不如考虑考虑。君家有几位后生,年纪同年姑娘相仿,也都是知根知底的孩子。若她嫁入君家,也算亲上加亲。”   他说的真诚,让韶言忍不住轻轻挑眉。程宜风都有些动心:“可惜了!我若有妹妹,定要给她找个君家的妹夫。”   卫臻攥紧手里的茶盏,冷笑道:“只怕韶家不愿意,他们哪还敢把自家的女孩儿嫁给君家的男子。至于你——”   卫臻扫了程宜风一眼,“本家总还能剩下几个未婚的姑娘,不如都嫁进君家吧。”   话说的不错,韶言在心里默默点头,他韶氏的女孩儿还是别和君家有太多交集。   再说韶氏不与世家通婚的规矩还是韶俊策亲自定下的,哪那么轻易就能打破。君宗主怎能这般异想天开,还是卫宗主靠谱。   但谁成想卫臻接着说道,“卫家也有几个不错的本家公子,虽不如君家公子那般般‘体贴’,也比得过庶族子弟。”   得。韶言心想,合着卫宗主你个柳眉凤眼的脑子也跟着糊涂起来。   程宜风摇着头,把玩手腕上的红绳,“可惜了!我程氏人少,同年姑娘年纪相仿的未婚男子实在没有。韶兄可介意妹夫的年纪稍大些,程某一表人才,尚未娶妻,若不介意……”   ……不是,合着你今天是来给他们俩捧哏的?   而且介意,我介意得很。韶言腹诽,赶紧打断他的胡言乱语。   “几位宗主莫要同韶言开玩笑,这婚姻大事儿戏不得。韶家只是庶族,年儿又是个被宠坏的丫头,我们哪里敢高攀世家!”   他话说得委婉,表明了拒绝之意,可几位宗主还是不依不饶。   那方才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乞丐,此时安静趴在地上听他们讲话,没忍住笑出声。他无视君朗警告的眼神,笑道:   “真有意思。我头一次见识到世家上赶着倒贴庶族。就那挂长命锁的也忒不要脸,一把年纪还惦记小姑娘。我要是韶二公子非半夜套麻袋打你一顿,让你清醒清醒断了这念头。”   弟子们诧异地看着他,乞丐对四面八方意味不明的目光并不在意,伸个懒腰,道:“韶二公子别妄自菲薄,他们哪是冲着你妹妹去的,分明是冲着你这好大舅哥去的。”   修道之人五感皆灵,饶乞丐说话声音不大,韶言他们还是听了个明白。   程宜风红绳也不玩了,郁闷地摸着自己的脸,问道:“韶兄,我看起来年纪真的那么大吗?”   “……”这哪是年纪大不大的问题?你还要不要脸?   乞丐的话确实令人羞恼。君眠风有些尴尬,卫臻直接恼羞成怒。“哪来的疯乞丐在这儿胡言乱语,不怕冲撞贵人。把他给我扔出去!”   乞丐一听,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作了个十分滑稽的揖。   “看这飞扬跋扈的劲儿,您定就是卫宗主吧。正好,您好好教教这群小竹子精阵法之道,好端端他竟画个血阵出来。只怕伤不到妖兽,先把自己搭进去。”   血阵,顾名思义,是以人血画阵符而成,血越多而阵法越强,因此煞气极重。若控制不好,阵主会被怨气吞噬。   故此阵杀伤力极强,却并不被人所用,毕竟谁也不愿意做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生意。   一个衣衫褴褛,满嘴胡言乱语的乞儿说着与听起来与他毫不相干的、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次元的修仙界的东西,怎么看怎么诡异,卫臻能信就怪了。   但君航被他一口一个“小竹子精”气得头昏,也许是小孩子心性作怪,他竟真的将阵符呈上去给卫臻过目。   毕竟是世家家主,卫臻性情就算再为乖戾,总归是不好意思直接拂小辈面子,于是他轻轻扫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瞬间变了脸色。   “这阵法是谁画的?”卫臻冷声问道,君朗大大方方的应下,君望看他一眼,也应了一声。   毕竟是自家弟子,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君眠之面上挂着几分担忧,“卫宗主,这阵符可有什么问题?”   程宜风紧跟着凑过来,皱着眉头看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这什么鬼画符…是人画的?小小年纪就能做出如此阵法,小竹子…咳咳,不愧是君家的弟子。”   “看不懂你就别过来占地方!”卫臻不耐烦地赶他。   “啊呦诶我的臻表哥,我好歹还看出来这是啥。”程宜风不敢惹卫臻,只能小声回嘴,把韶言往这边拽。“韶兄来,韶兄博闻强识,一定看得懂!”   韶言不好挣开,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被拉过去。卫臻没说什么,还把阵符往韶言的方向挪了挪。韶言对阵法亦颇有研究,一眼就窥出其中玄机。   “这是——”他惊诧道。   “这可不是普通的血阵。”卫臻的话里是遮掩不住的寒意,“我竟想不出除了我兄长,天下居然还有人画得出这种阴间的阵法?”   提起卫臻的兄长,君眠之也不禁神色冷峻,轻声问道,“你二人把话说清楚,这阵符你们是如何得来的?”   君朗低头回道,“之前同先生们一起猎治,偶然见得这个阵法。我心里惊于它杀伤力巨大,就偷偷把阵符记下来……后来听说用人血画阵符的阵法更厉害,我们才……”   行……好孩子,起码没直接把你们言先生供出来。   但也跟直接供出来没区别!谁不知道卫臹生前同韶言最为交好?   卫臻自然了解是怎么一回事,他将阵符揉成一团,冷笑一声。“烟雨楼台何时注重过阵法教学?究竟是哪位先生如此高明,连卫家的阵法都学了去?”   韶言知他针对自己,怕又触他逆鳞,并不辩解。卫臻见他沉默,更为生气,正欲冷嘲热讽,乞丐又不合时宜地打断他:   “不是,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不就个破阵吗,又不是你们卫家独有的!宗主就能欺负人了?这半天就听见你在这儿阴阳怪气。”   “本宗主懒得理会你,你倒自己往枪口撞。”卫臻将手里还带着血腥气的阵符撕得粉碎,扬到空中,飘飘洒洒的飞了一地。   “刚才我就纳闷,一个乞丐居然知道血阵。更奇的是,你撞了我兄长的阵法居然还能完完整整的出来……你是哪家的修士,扮成这副模样装神弄鬼!”   “这是什么道理,懂点仙法就是你们世家的人?”   乞丐见卫臻朝他走来,下意识地拿起竹棍抵挡,“我张二狗可不是吃素的,别以为你是世家宗主就…你,你别过来啊!”   卫臻不理会他的废话,一把抓住竹棍,还未动手抓人,却摸到竹棍上刻着的二字:   “云…修?”   二字一出,不仅是卫臻,韶君程三人皆神色一凛。卫臻死死的盯着他,眼中的血丝几乎都要暴出来,“原来是夷州云氏的弟子,难怪……你们还有脸回来!”   “这又是什么歪理邪说!”名为云修的乞丐暴跳如雷,他本想借口说这竹棍是他捡来的,上面刻着的二字同他并无关系。   可这借口太过勉强,若他先前没一时冲动将阵法之事说出,这借口也许还勉强能糊弄过去。   但如今这情形,他要死不承认,别说卫臻,就那几个小竹子精都骗不了,还不如承认呢。   “天底下那么多姓云的,都是云氏的?您要是不喜欢,觉得这个姓碍着您了,我跟您姓,改姓卫成吧?”   卫臻一愣,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你敢……你姓什么我不管!总之,你要是敢姓卫,我直接送你去见阎王!”   云修和卫臻僵持片刻,惹得卫臻火气更盛,云修见形势不妙,抢回竹棍,在韶君程三人之间犹豫了瞬间,最后一咬牙往看起来脾气最好的韶言那边跑:   “二公子救我!” 第6章 云修   韶言方才一直看戏,正看到兴头上,云修却把他也拉到戏台上。云修几乎是连滚带爬过来的,死死抓着他的大腿不放。   这乞儿手下不知用了什么技巧,抓得用力,让韶言无法轻易抽身,但又不让他觉得疼。韶言试图掰开他的手,却在握住云修纤细的手腕时停下。   他神色不变,不忙着把自己和云修分开,反而手下微微用力。韶言攥着云修的手腕轻轻转了一圈,抿了抿嘴唇,才终于肯施舍给年轻乞儿一个眼神。   他低头看向云修盛满可怜的眼睛,面上还是笑,眼底却沉静如死水一般。   云修突然有些发怯,仿佛这位韶二公子正透过他的皮肉看向他的骨相。   但韶言向来善解人意,他温和地问道:“怎么是你?”   “韶兄,你同这位…这位姓云的小兄弟认识?”程宜风见他二人的互动,疑惑道。   韶言笑道,“云修冲撞几位了。他是二叔的弟子,我同他见过几面,认得他的脸。只不过他这般打扮,离得远些我竟没认出来。”   云修抱韶言大腿抱的更紧了,“二公子,这,这怨不得我啊!师父命我出来打探情报,这才扮成乞丐!”   程宜风咂舌,小声嘟囔,“这话我都不信。”   卫臻瞥一眼韶言和云修,脸上的冷意更甚。“那韶二公子可要好生管教他,别让这么个玩意儿败坏了你的好名声。”   他说罢便拂袖而去。弟子们在身后又忙着拿茶壶搬桌椅,一行人拖拖拉拉半天才撤干净。   韶,君,程三人面面相觑,云修松一口气,放开抱韶言腿的手。韶言叹气,拱手向剩下的两位宗主作揖:   “今日因韶某,搞的大家都不愉快,我给各位赔不是。这茶馆离韶氏宗族不远,又清净,我已将它包下。这半个多月便委屈两位宗主领弟子在此下榻。”   君眠之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韶言笑道,“韶氏是东道主,哪有主人不招待客人的道理,君宗主今日若硬要自己出钱,此事传出去我韶氏该如何在庶族中立足?”   程宜风也在一旁推波助澜,君眠之不好再拒绝,同韶言道谢,命众弟子收拾行李。三人又客套寒暄一番,听得云修只打哈欠。   韶言带着云修出门,走了两步路又听程宜风喊道,“韶兄,莫忘了我给你的生辰礼。”   “我等四月初四再拆开。”韶言笑着应道。   离开茶馆,韶言的笑便敛了一半。   他容貌生得也算上乘,五官不似南方男子那般精致,面无表情时倒一副凶相,并不是平易近人的一张脸。   因此他面上时常挂着笑,看着便宽和许多。云修在后面盯着他的半张脸想,他若不笑,看上去简直比卫臻都可怕。   韶言身量高大,高云修半个头,步子也比他迈的大。云修肚里饥饿,更跟不上他。他见云修踉踉跄跄的步伐,放慢脚步,领着他就近去了家客栈。   云修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裳,还没踏过客栈门槛就被拦住。伙计为难地看着韶言:“这位客官,他这……”   韶二公子朝伙计点点头,掏出一块银子递给他。“通融一下。烧几锅热水,再给他拿套干净衣服。”   伙计拿了银子,抬头又看到韶言袖口上的碧纹,不敢为难。点头哈腰地找了间上房,谄媚地迎他二人进去。云修翻个白眼,心里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有钱能使磨推鬼。   他实在脏的很,幸好韶言有先见之明,命人烧了几锅热水,云修足足洗了三桶水才把自己拾擢干净。   等忙活完,夕阳西下,外面升起袅袅炊烟,云修饿得头昏眼花,差点从水里爬不出来。   他换上干净衣服,从里间出来,露出一张干净的脸,韶言这才看到他真实面目。   倒不像他性格那般有棱有角。韶言心道,看起来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竟比他妹妹还要小。   少年一番折腾消耗了不少体力,上午他腹中饥饿难耐,到林中打算寻些野味,结果野味没找来,倒寻来一身麻烦。   从昨天到现在,他腹中一粒米都未曾进过,饿得发昏。韶言命人上菜,端上的都是些肉菜,馋得云修口水直流。   “二公子心地善良,怎么忍心一个人享用这些美食,把我可可怜怜的小乞丐晾一旁挨饿…”   他语气哀怨,话说给韶言听,眼睛却没离开饭桌。韶言无奈一笑,“你吃吧,本就是给你准备的。”云修大喜,虽不客气,还是道谢之后才拿筷子。   我倒了一天霉,如今老天爷终于眷顾我了。他开心地想,把几个时辰前遇见的闹心事都扔在脑后。他狼吞虎咽,韶言只给自己倒盏茶,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的景色。   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在用眼角余光打量云修就是了。   “你为何找上我?”韶言轻声问道,云修只顾低头吃喝,听见韶言同他讲话却没听清说什么。   他放下筷子,将嘴里尚未嚼碎的食物用力咽下去,噎得他想翻白眼。“嗯?二公子说什么。”   “卫宗主对你起了杀意,你为何向我求救?”   云修给自己倒盏茶,一饮而尽。“因为韶二公子人好,一定不忍心。”他眨着眼,说的真诚:   “君宗主不一定拦得住卫宗主,程宗主那怂样能指望他?可韶二公子就不一样了,就凭卫宗主要和韶家结亲的倒贴劲儿,他一定会给你个面子。”   云修边说边撕起一块焖肉,问道,“说来奇怪,卫宗主见了我的名字,为何脸色变得那样差?”   韶言道,“此事说来话长…卫宗主有个兄弟,姓卫名臹,早些年没了。”   云修点头,“这事……算不得什么秘密。”   “但其实,卫臹并非是他的亲生兄弟,他本姓云,和夷州那儿…关系匪浅。也因这一层关系,给卫家不知招了多少祸事。”   “坊间传闻倒也有这种说法…”云修了然地点头,“难怪卫宗主对他哥哥恨之入骨。”   “恨之入骨?”韶言轻笑摇头。   “恰恰相反,卫宗主对他大哥最为恭敬。仙门百家有不少人嚼舌根,卫臹在他们口中落不得一句好。卫臻不听见还好,若是听见,那是一定要出事的。”   “虽说有点无理,他这么做我看也不算过分。”云修直接抓着面前撕好的肉往嘴里塞,“韶二公子该向他学学,你若稍微不讲道理些,谁敢欺辱你!”   韶言摇头笑,“我行事一向如此,半辈子都过来了,改不了的。”   他微笑着,不去看云修,低头不知道思索什么,眉眼间是云修看不懂的怅然若失。见他如此,云修有些迟疑地放下手里的餐食,“公子?”   “啊,抱歉。你吃你的,不必管我。”韶言笑了笑,“年纪大了,难免时不时会想起旧事,这一想就停不下了。”   他这又不知触到心里哪根刺,连带着身上的旧毛病也一起犯了。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韶言揉着肩膀,想着这天怕不是要下雨,又想着该早些去药房抓几味药才是,否则这雨天难熬。但是旧伤带着旧病,这会儿他头也跟着疼起来。   “您年纪轻轻的,怎么如此多病?”云修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   “年纪轻轻?”韶言看向他,“我可比你年长一轮有余。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些毛病也算正常。”   “就不能找个好大夫治上一治?”   “十几年的顽疾,死不了人,也治不好喽。”他偏过头,不再提这事。   “你可有地方去?若是不嫌弃韶氏小门小户,我便将你引荐给我二叔,如何?”   “啊?”云修吐出嘴里的鸡骨头,“您真要让我做韶二爷的徒弟啊?不是,就算您真领着我去,那韶二爷图什么啊收留我!”   他连忙摆手,“不可能的事情不要开玩笑嘛。”   “你话说的好像很了解他似的,他是我二叔,我难道不比你看得透彻。”韶言倒了一杯牛乳茶递给云修,“你这性格很对我二叔胃口,他见了你定是欢喜。”   云修干巴巴地问,“那万一……我来历不明,您就不害怕我是夷州云氏的探子吗?这可是引狼入室啊!”   韶言笑了,“我以为云氏目光还没短浅到放弃仙门百家不去而来辽东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他起身拍了拍云修的肩膀,“你今晚好生休息,顺道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不知有意无意,韶言一掌拍的歪些,竟拍到云修的脖颈。那只手似乎收紧了些,云修刚刚感觉到紧张,韶言便神色镇静地缩回手。   若真是夷州云氏……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就怕不是。   韶言朝云修点头微笑,脚步轻快地离开房间,一点也不像是刚才还头疼肩膀疼的样子。   云修盯着桌子上的碎骨头,和满桌杯盘狼藉呆呆对视,待韶言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才后知后觉地抚摸起脖颈上韶言触碰的那一处。   事情隐隐往不受控制的方向去了。 第7章 朱雀   韶言的感觉没有出错,当天夜里果然下了雨。   雨一直在下,不大,却淅淅沥沥的下一夜,不知是前半夜来的还是后半夜   外面没了小二的吆喝声,取而代之的是别的难以形容的声音。后来下起雨,湿气从窗缝往里钻,倒让韶言心头的燥热褪去不少。   他索性歪过头,耐着性子靠在床头听雨,也不知什么时辰才睡实。韶言睡得早,可因为旧伤,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习惯还同在君家一样,到了时辰意识尚未清醒,身体却强迫他起床。他睁眼,外面漆黑一片,着实没有早起的必要。   原本还要再睡一会儿,可虽疲惫,却头痛欲裂,惹得他心里更为焦躁。他不得不爬起,念了半天清心咒才缓解一二。   睡是不能再睡了。韶言下床穿戴,这一身的行头不必君家校服,废他半天气力才穿戴妥当。群⑹⑧寺粑钯5㈠㈤陆   外面天已蒙蒙亮,屋子里的空气憋闷,让人上不来气。   他和身上的行头斗智斗勇,额头竟出一层薄汗,在这空间里更是难熬。韶言打开窗户透气,雨停了,外面干净的很,远方隐隐约约能看出几层雾气。   冷风阵阵地往屋里吹,泥土里夹杂的腥味也跟着朝韶言脸上冲,呛得他有些恶心——若隐若现的,那泥土里竟混了些红色。   死人了……   这气味让韶言皱了皱眉头。雨停后,空气都像是被洗刷一样,泥土的气味本该十分芬芳,如今却混上了脏东西。   不过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尸体想必已被清理干净。   这场雨下得干净,血都被冲来不知散到哪里去,人们都不知道这发生过什么,照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韶言想,总之没伤到他,他当不知道就是。   他此时站在窗前,盯着黑洞洞的楼下看。韶言视力极好,在他眼里,白天黑夜并无什么不同。   所以他很快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佩剑不在身旁,那道黑影冲向他身前的时候,韶言第一时间合上了窗户。仅仅是缓冲了一刻罢了,木质的窗户被轻松砍成两半,韶言借着这个机会和对方拉开了距离。   若是普通客房,韶言一伸胳膊就够得着佩剑。可他的难得奢侈却给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他总不能空手接白刃。   而对方明显是要他的命,还不知道有没有同伙。他侧着身子躲过一刀,因先前在一楼看见的尸体,韶言在心里就没做翻窗跳楼的打算。天知道下面现在是什么状况!   几番躲避下来,韶言大致摸清楚对方的出招套路:典型的刺客打法,招式大都讲究一击毙命。他现在同韶言比起来唯一的优势就是手上有刀。   刺客……想到这儿,韶言忽然想起某人。不过那人可是天云城第一杀手,岂是面前这无名之辈所能比的!   二人僵持不下,隔着桌子,谁也不敢先向前一步。韶言想对面应不知他佩剑的位置,因而同他围着桌子玩起秦王绕柱的把戏。只希望离佩剑近些,好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偏偏这时传来敲门声。韶言和刺客的一时都被吸引去,韶言注意到刺客在听见敲门声时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剑。   只能赌一把了。韶言赌这刺客是只身一人前往,他趁刺客分神,两步飞奔到窗前,刺客立即反应过来,手持利刃就要刺向韶言要害。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或者说是韶言运气好,一刀下去只斩去他半截衣袖。   刺客见状,作势便要同韶言一起下楼。可他刚搭上一条腿,就被迫终止行动,趴下身子躲过一棍。未等他起身,左脚就被人抓住,将他整个人从窗上拖下来,接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别只缠着二公子啊,让我同你玩玩!”   月亮从云彩后面缓缓钻出来,给漆黑如墨的夜增添了几分亮色。韶言翻下窗户,果不其然在楼梯下面发现一片黑色阴影。   那阴影听见响动,隐隐有了动作,但还在迟疑。他的眼睛又不如韶言一般,只能凭直觉。   韶言悄悄走到石磨旁,顺手抄起扁担,打算先下手为强。他还未有动作,黑夜中一抹青色的光忽地从窗口飞出。   阴影和韶言几乎同时起身。   石磨正对着窗口,韶言对着跑来的阴影就是一扁担,他一脚踹向对方腹部,趁对方低下身子的时机踩着他的后背一跃而起。   碧游剑上的封印瞬间破除!那抹青光在剑出窍之后愈发清晰起来,像一块碧玉,又像一块翠冰。   碧游一出那便是要见血。韶言眸色一凛,在黑暗中精准确认对方的躲避方向。剑尚未握稳,以至于剑锋偏离了方向,堪堪砍去对方的右臂。   暗夜之中只听见一声惨叫。真是奇了,如此这般,这客栈里的其他人竟也坐得住!   那人疼的几乎站不稳,却还要挣扎,韶言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此处人多口杂,你们居然敢弄出这么大阵仗。”   他没问对方是谁派来的,一是问估计也问不出,二是他隐隐约约能猜出是谁。三是,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韶言的眼角瞥向刚才刺客躲藏的楼梯下,心想雨下的这般大,迷香迷药必不管用。   他一边心里思索这群人用了什么手段使得整个客栈一片死寂,一边又怕对方自尽,于是单手捏住刺客的下巴,想探查他牙口间是否藏了毒药。   但方才还挣扎的刺客一动不动,目光放空。   黑夜里,韶言最后只见到从刺客肩膀一直蔓延到额头的、如同火纹般的咒印。   韶言皱着眉头松手,只见那咒印闪着光,几乎是烧着了一般。那刺客,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直到全部的生命力都被燃烧殆尽才栽倒在地上。   ……   韶言沉默,云修带着一脸血从窗口探头,“公子无事吧?”韶言没有应他,几滴雨水落在他的眼皮,他抬头望天:“是场急雨,也是吉雨。”   韶言已辨认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他让云修去锅炉房里抬些热水好好洗个澡,而自己拖着两具尸体奔向客栈后园。   一铲子下去的时候,韶言有些麻木,他记不清第一次做这事什么时候。   这里土质松软,想必尸体很快就能腐烂。   那具从楼上房间里拖拽下来的尸体死状惨烈,难怪云修身上那么多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挖坑、埋尸,整个过程总共也没用上多少时间。   他很快清理好铲子和鞋上的污泥,绕到楼梯那处,却发现下面的阵法已被破解。   是谁破解的不言而喻。韶言回去的路上瞥了一眼云修的房间,虽然不一定是云氏的探子,但也足够可疑。似乎把他放到二叔身边不是个好的主意,但也不能白白放走。   韶言歇息了一会儿,换下染上血污的外衣,万幸中衣还干净。他下楼到后房打桶井水回来,也不用盆,直接用双手舀些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清醒不少。   这时脑子里一些不愿想起的腌臜事又钻出来在他头上盘旋,韶言拿毛巾擦净眼皮上的水渍,在睁眼的瞬间突然想通很多事。   云修在他的房间里还没洗完,韶言隔着门告诉他:“你一夜未睡,今日就好好歇歇吧。”水温正合适,温暖潮湿的水汽熏得云修脑子晕晕沉沉,几乎在浴桶里睡去。   “那君氏——”这算是提了不该提的,让韶言想起一些不痛快的事。   “自会有人替我去。”韶言沉声答道。   韶言在这边歇着,念着清心咒,心境逐渐变得安静平和,可望北坡那儿却不如他消停。   君眠之领着众弟子等他半个时辰也没等到人,没盼到言先生,倒等来了韶四公子韶容。   他同这位小表弟也有过几面之缘,客套一番后君眠之道:“君某替自家弟子问一句,韶二公子哪里去了?”   韶容神色不改,答道,“二哥被父亲召回,说是要同他商讨要事,想来该是清谈会事宜。二哥昨晚走得急,来不及向您打声招呼,只好让我替他。”   他话说得柔和,人也谦卑得体,有韶言几分风范。君眠之就笑,“那麻烦容公子了。”   但他笑得有几分疏离:韶容说了谎。韶言做事向来考虑妥当,怎会不将君氏有异于别家的作息时间告诉他,让他生生晚了半个时辰!   君眠之担忧地想,韶言怕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手脚,只恐出现什么意外!   时辰不早了,各大世家几乎都到了指定的地方集合,除了程氏——程宜风的性格谁人不知,他不睡到日上三竿能起来!   韶四的运气不错,君眠之恪守君子之礼,心里再有想法也不会难为他。可他三哥韶耀倒霉透顶。   你说五大世家里还剩三个没人招待,他去谁那儿不好,偏偏往卫臻那里撞,他那脾气几人受得住!   韶耀又不及他二哥四弟性情温和沉得住气,若不碍于卫臻世家宗主的身份,他怕是直接尥蹶子不干了。   卫臻看出这韶三公子本性,在心里更将庶族子弟鄙视个遍。他似故意气韶耀,前后寻出不少事来折腾他。还故意激他:   “唉,可惜韶二公子不在…啊,三公子不要误会,卫某并不是觉得你比不上他。你做的相当不错了,只是同韶言比起来还是有一点……”   韶三最讨厌别人拿他同韶二相比,他被支使的心头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样气得上不来气,听卫臻此言怒火更盛,也只能硬压下来,不知道肝脾怎么样。   外面风云变换,韶言躲在房里只知道躺着。他懒得很,一时间想不出离开床榻的理由。原有三分倦意,被他养成十分,混混沌沌中入了梦。   但没睡多久,有人钻进来敲他脑袋:“小师叔,醒醒!赶紧起来,阿臻在外面等你好久了!”   听着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耳熟的很。韶言猛地起身,那少年趴在床边,脸上满是笑意:“都什么时候了,潇湘君等你半个时辰,你居然放他的鸽子!”   韶言自知理亏,低头小声解释,“我知道的,我只是太累了…反正有人替我去的不是?”   “累?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是怎么了?怎会如此倦怠?”少年不解问道:   “先前在烟雨楼台时,小师叔成天忙上忙下,一日只睡不上三个时辰,却还神采奕奕。如今清闲日子过上了,你只用教书,怎么还会累呢?”   韶言苦笑,“因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好。”   “你又诓我!”少年气愤道,“我虽称你为师叔,可你同我一般大。未及弱冠,怎地就算得年纪大?”   “是真的,我不诓你。你走了好多年,多到我都不年轻了。十多年过去,你看着还那么年轻……”他面露痛苦之色,捂住隐隐作痛的肩膀不再说下去。   少年沉默了,他似乎想起来自己已经离开多年。他问韶言,“小师叔,我走后这许多年,你可曾想过我吗?”   韶言答道,“想,如何不想?我每次路过穗城,每次见着缠枝莲的图案都会想起你。我时常想,你如今若在,也该儿女成群了。”   “我在那边也总想你们。”少年笑了,“我看你这般,就在想你过得开心吗?”   “开心,我自然是开心的。大仇得报,你终究没白白离去,如今世家里没了龙纹。我虽开心,也常常觉得痛苦,因为好多人都希望我死,连我自己都这么盼着。可我放不下,我还不甘心,我总觉得我做得不够多,你在天上看我也会生气的。”   “见你过得不好,我也难受。”少年蹲坐在他床前,只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又像离了多远似的。韶言眼里,少年五官是模模糊糊的,可他知道,少年面上此时定是悲戚之色。   韶言慌了,口不择言中竟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你莫难受,我找你去就罢了。我活着也了无生趣,倒不如与你走。”   “你真割舍得下?”少年皱着眉头问道,“你要同我到那边去过快活日子,可什么都带不走!”   “我要找个干净地方过清净日子,有什么放不下的?”韶言坦言,“世人临走前割舍不下的,不过是功名利禄、金银珠宝、娇妻美眷和后世儿孙,这些啊我一样都没有,便没什么割舍不下。”   少年又笑,朝他走来。真奇怪,他俩那样近,少年像是走了十多步才过来一样。   “真好!你同我走罢!”他握住韶言的手,欢喜着要带他去别处。   但韶言这时忽然又想起别的事情,挣开他的手。“你等等,容我换身衣服,哪有人穿着里衣出门的。”少年没说什么,只是笑,看着他去找衣服。   韶言走到床上,半天摸出衣服来。他怕少年等得不耐烦,回过身唤他进来,但四处无他的身影。   他急了,左右寻人时竟把自己绊住,整个身子摔在木头桌子上,什么茶壶茶碗应声落地,激出他一身冷汗。他爬起来,抬头望见云修站在门前以一种奇异的表情看着他。   “公子…你…无事吧?”   “无事,只是魇着了。”韶言扶着腰勉强直起身,这副样子实在不雅观,他现在也不在意是否让人看见。   一瘸一拐地回到床上,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像在思考。后背的汗不知淌了多久,几乎浸透脊背要流进骨子里。   他道,“云修,你把窗子打开,我透透气。”   云修见他额前几缕碎发黏在额头,怕他出汗吹风身体进了寒气,又不知如何开口,硬着头皮打开离韶言最远最小的一扇窗户。   韶言感受到冷风,深呼吸口气,拽过被子躺回床上。他紧紧闭上双眼,像死去一样。 第8章 情分   仔细想想,韶言这半辈子活的都十分讽刺。   他三岁就让不咸真人接到太白山上。那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不知道活了多大年纪,也不知道教了多少弟子。   韶言问他,师父说他的徒弟几乎都死了,剩下的用一只手都数的清。   小孩子不懂事,就问,是不是师父你把师兄师姐们全都克死了!师父气得拿拂尘敲他脑袋,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哪是我的问题,谁让他们个个都是短命鬼!   韶言后来想,他父母把他送到太白山,是不是因为这老头有克死徒弟的名声。   脾气古怪的老头给自己起了个奇怪的尊号,叫“不咸真人”。韶言小时候问他,师父你为什么给自己起这么个怪尊号?   老头答他的时候正刮鱼鳞,头也不抬地告诉他,“因为师父我是甜口,吃什么都讲就个不咸。”   他说着,把半罐子白糖倒进锅里,又把刮干净的鱼扔进去。韶言喊道:“呀,师父,鱼齁死了!”   不咸真人摁着他的小脑袋,“小孩子就应该多吃糖。”   他师父虽然不靠谱了点,且有死徒弟的坏名声,但在修仙界的地位与名望相当高了。太白山因有了他,也被人叫做“不咸山”。   而这个修为高深的老头对韶言的评价是:“慧极必伤。”   早慧代表着早殇,霍且非说,言仔,你若不收敛自己,注定和你那些个师兄师姐一样早逝,你得藏着掖着,时刻记得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韶言现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仍在运转。他方才是否喊出卫臹的名字已不重要,云修听到几分更不重要。   他思绪万千时突然想起师父的话,韶言想,卫臹早逝,岂不也是慧极必伤!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韶言问道。云修并未离开他的房间,正蹲下身子聚精会神地捡茶壶茶碗的碎片。被他一吓,险些划伤手。   他“哎呦”一声,惹得韶言偏过头看他。云修做贼心虚地抬头往韶言那边望去,二人正好目光交汇。“这些事情不用你干,叫小二来就是了。”   云修笑道,“他们手脚不利索,我怕惊动了公子。”   “可曾用饭?”   “方才用过了,公子呢?”   韶言微笑,“我就不用了,还不饿。”   云修也不好再劝,恭敬问道,“公子今日可还有什么安排?”   韶二也不避着他,下床就开始穿戴,顺便朝窗外看了一眼,天已黑了。他细细思索一番,想起明天的事情忍不住又开始叹气,“你可歇息好了?若是歇得差不多,就同我一起出门吧。”   见云修脸色尚有犹疑,他又道,“我要去见韶宗主。”   不是父亲,而是宗主。   他说这话时神色不变,云修还是隐约从中看出几分落寞。他以为韶言心情不算太好,出门这一路云修都不敢跳脱,安安静静地在他身后跟着。   韶言也不是没事逗话的人,见他不语也不再说话。只是等走到大街上,才回身看了他一眼:   “你看着可不像是沉默寡言的人,倒让我不习惯了。”   “啊,这…”云修摸摸鼻子,“二公子是主,我是仆嘛,贵人面前不敢造次。”   “不必如此。”韶言温和一笑,“我不过虚虚挂着个公子的名头罢了。”   他说完这话就转过身去继续走路,云修连忙小跑着跟上去。不过只跑了几步他就停下了,算了,也不用步步紧跟,韶言迈的步子太大,他也总不能一路小跑。   反正韶二公子的修为也用不上他寸步不离的贴身护卫呀。   辽东四月没了夜市,大晚上早早宵禁。可外来人哪知道这个,程宜风从没来过辽东,但早就听闻辽东夜市繁华,老早就让人备足银子摩拳擦掌,打算促进一下辽东的民生。   但客栈老板告知程宜风宵禁,这简直就是一盆冷水泼到他身上。他昨日睡得晚,几乎一宿没睡,今日睡到太阳西去才起。   这精神头养得太好了,就闲不住,他一时兴起,竟背着门生弟子偷偷摸摸翻墙出了客栈,打算溜达溜达好好赏月。   翻墙也真是难为他这小身板了。不过他身子虽弱,翻墙可真一点都不马虎,这还是当年在君氏烟雨楼台时练出来的。   他是悠哉悠哉在乌漆嘛黑的街道上溜达,韶言这时候也在街道上行路,这好巧不巧,俩人就这么的遇上了。   “呦,这不是韶兄吗?你白天没去招待君氏,怎么到了晚上反倒有事做了?”程宜风上来就颇有“兴师问罪”的架势,韶言微笑着反问他,“你倒说我,程宗主,我猜你今日根本没去猎治吧?”   “这……”程宜风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还是底气不足的狡辩,“你自己都没去,怎地知道我没去!”   韶言无奈道,“真要是去猎治,折腾一天下来你现在怕是躺在床上歇着,哪还有闲心乱走。”   “也是…还是你聪明。不过我虽没去猎治,知道的可不少。”程宜风诡秘一笑,“伺候卫氏的是你三弟韶耀,招待君氏的是韶四公子韶容。”   “不离。”韶言点点头。   “你那三弟韶耀,真是个冤家,比起韶四公子,他可一点都不像是你的弟弟,倒像是……”他压低声音,故意隐去后半句话。韶言就凑近了,“像是什么?”   “像是…像是卫臻的弟弟!”他明面上不敢得罪这位脾气暴躁的表兄,背后却止不住的说他坏话。   其实也不是,这话他也敢当着卫臻面说,就是代价嘛…少不了卫臻一顿老拳伺候。   但他这调侃又在理,此话一出,他和韶言都忍不住笑起来。云修此时慢悠悠地赶上来,离他俩十步远就听见笑声,他不敢上前,只远远站着。   二人笑够了,程宜风就问,“都说韶二公子神机妙算,我倒要问一句,你可知我今日为何没去猎治吗?”   “哦,说来听听?”   程宜风兴致勃勃,“我昨日得了个稀罕物,两寸大的夜明珠——才三千两!”   “稀罕之物?”韶言轻笑,“确实稀罕,庶族公子人手一个,也就只能骗骗你这样的外来客。三千两,能买几十个。”   云修隔老远听得真切,忍不住咂舌,“阔绰,真是阔绰。这不妥妥一败家子么?”   他杵在那里半天,也没隐去声息。韶言在他刚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可程宜风不知道。   换成别人,像卫臻那样的角色,听他人这般评论自己必不痛快。程宜风的脾气出奇的好,并不介意,黑灯瞎火的他勉强看出云修的身形。   “朝歌第一败家子的位置我早坐实了。每年我丢出去打水漂的银子多的很,不差这三千两。”   他又想起些事情,从荷包里抽出两张银票塞到韶言手里。“一提这我想起来,先前那事……还要谢你前后奔走。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事我都仰仗着你,这点银子全是我的谢礼。”   韶言不肯收,推辞道,“我身上的银钱够用,犯不着用你的,等我荷包空了再找你也不迟。”   程宜风皱眉:“如何够用!你有多少家底我还不知道么,君氏每月予你十两银子,加上年底补贴也不超过一百五十两。虽说君氏管食宿,东西什么的都供给,你日子过得再省又能攒下多少呢?辽东不比别处,你在这儿是东道主,上下都要打点,没些银子真不成。”   “不可不可。”韶言正色道,“我帮你做事,那是因为你我间的情分,不是为了别的。哪有收银子得道理,你这是折煞我。”   这场黑夜中的偶遇几乎要不欢而散,韶言私下里极少同程宜风拿出这副冷冰冰的严肃模样。二人沉默着,气氛一时间降到冰点。   云修寻思着他要不要开个玩笑给程宜风台阶下,让这好脾气的富贵宗主保住面子。他正做心里斗争,那边先开口了:   “韶兄……”这语气让韶言和云修身子不经意地一颤,程宜风何时如此谦卑过!   “我知你讲究风雅清高,生平最注重名声,是如松如竹般的君子人物。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可程某不是君子,只是一市侩小人罢了。我拿这些银两并非是要玷污你的品德,只是我的一点谢意,你收下吧。”   哎呀,这可难办了!韶言和云修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无奈。韶言也没想到自己的两句话惹出这样的事,他开口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我收下,收下就是。”他没了法子,将两张银票团成一团塞进袖口。“夜里风烈,你多穿几层衣服,别得了风寒。”一个叮嘱不够,他又补充道:   “辽东没有宵禁,虽说治安尚可,但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人对你这样的富贵闲人生出歹意。你身边不带人,真出现什么意外,不知你能否应付的来。”   韶言催促他,“快些回去吧,莫要贪玩,清谈会可耽误不得。”   程宜风答应一声,韶言同他告别,走了几步听见程宜风嘱咐他:“韶兄,我送你的生辰礼,你莫忘了打开。”   “这自然忘不得。”   “还有,初四你可有空闲,同我们一起出来聚一聚?”韶言忽想起初四之事,尚不知如何应对,因此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匆匆答道:“再说吧。”   白白得了二百两银子,算是他一年半的薪水,韶言却笑不出来。他把袖口里的银票塞给云修:“明儿一早你找家钱庄,兑些银子回来。”   云修应下,把韶言团成一团的银票小心抚平放好。“噫!真是奇了。你说一不欠人情,二不有求于人,还有上赶着给人塞钱的。”他惊奇道,“我也没想到,公子居然真打算用他的银子。”   “实在是不好推拒啊。”韶言叹道,“我不能白用他的银子,日后找机会还给他也不迟。”   云修嘟囔道,“公子,程宗主说得对。您那点薪钱,还他好像有点困难。”   见韶言不语,云修又问,“你说程宗主认出我是昨天的乞丐没?”韶言答道,“我身边从没有过随从,你说他认不认得出你?”   听韶言回应,云修继续问,“那他就不觉得奇怪?公子昨日说的谎也太明显些,他居然不趁此机会刨根问底?”   “你当他是傻的?”韶言笑道,“他聪慧的很,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那……那卫宗主就是傻的啦?”   韶言皱眉,“此话怎讲?” “若今日我们遇见的是卫宗主,以他的性格定会大动干戈。”   韶言本不想回答他,但又想到云修日后指不定会和卫臻有接触,可不能再触霉头。让他了解卫臻的性格也是好的,别像韶三那样。   他答,“也不是。依我对卫宗主的了解,若真如你设想,他今日可不是大动干戈那么简单。可他不傻,坐稳宗主之位的,几个是傻子。”   他细细思索一番,又答,“也许是性格不同,程宗主心思都在别处,不会管那些他觉得没什么趣味的事。至于卫宗主……云修,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卫宗主么……”云修想了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百闻不如一见。外界的传闻原是不信的,哪里会像他们形容的那样可怖,只觉离谱。如今见到了更觉得离谱,外人将卫宗主描绘的未免太温和了。”   倒是情理之中的回答,韶言不觉意外,心里还是免不了感叹。   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叹气:   “他早些年还是卫二公子时,不是这样的。近些年性格愈发暴躁易怒,也可以理解。身为宗主,事务繁杂,他不像程宗主般得过且过,也不像君宗主有兄弟帮忙。他大多数时候,脾气克制的很好。只有遇见我们这样的人才有地方撒气,受着吧,受着就是。”   “只怕只有公子你这样好脾气的受得住。”云修幽幽道。   二人一时无言。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静谧的街道上时不时传来野猫尖利的叫声,似乎要将人带到神秘漆黑的夜色里。 第9章 父子   韶氏宗族独占几条街,韶言领着云修翻过几道墙才进入主街,这里也是宗族所在之地。   韶言叹道,“父亲当真神机妙算,算准了我今夜回来,把族里的机关结界都撤掉了。”   二人又在黑洞洞的深墙大院里饶了几个圈子,反正云修是记不清哪条路那是哪条路。   兜兜转转,二人最后停在一面石墙前。   这面石墙云修看不出什么门道,觉得它和周围邻居并没什么不同。只见韶言念了一道咒,面前的石墙竟自己从中间一分为二,向两边移动。激起一摊灰尘,惹云修不住咳嗽。   灰尘散去,露出里面一个工整利落的宽敞院子。云修定睛看去,只看到一个人影矗立在院子中央,胡须在月光下发亮,想必那人就是韶宗主韶俊策。   韶言深吸一口气,对云修道,“你且留在这儿,四周都是暗器机关,勿轻举妄动。”   云修张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这场合似乎说什么都是没意义的。   韶言往前迈出一步,石墙随即在他身后合上,把他和云修隔到两个世界里。   “多日未见,不知父亲母亲身体可安康?”韶言低头问道,听起来话里满是关切之意。   “孩儿先前置备些特产补品,也不知能否入了父亲的眼,若有需要,叫小厮去客栈取便是。”   韶宗主望着自己的次子,仅仅叹口气。“你是愈发愈同家里人客套了。宁愿住客栈都不愿意回家吗?”   ……他为什么不回家你心里没点数吗?   但韶言只是笑道,“不碍事,几日而已,熬过去就是。儿子还是别回族里的好,省着父亲母亲见到我徒增厌烦。”   这话不着痕迹地顶得韶宗主哑口无言,他捋动胡须,憋出一句:“你有心了。”   “父亲话说得见外,儿子孝顺父母,天经地义,怎么能说有心无心呢。”   这父子二人何其生疏!   韶言本应因那些腌臜事生出一肚子怨气,但他见了父亲,又下意识地将心事埋进肚里,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他同韶俊策并不亲近…何止不亲近,前些年父子二人一度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相较之下,如今这般相处已是十分不易。   况且韶言自小离家,喜欢了心中掖事。更别说父亲并非是可交心之人。   二人在萧瑟寒风里立着,空旷的庭院兜不住风,韶言又正好站在风口上。他不禁咳嗽了两声,望着被风吹起的衣摆,想来穿得还是单薄些。铑啊咦拯理’蹊0久似溜三7山灵   做父亲的似要开口,但话到嘴边却硬是转了个弯,问些无关紧要的事:“外面那孩子……是你的什么人?”   他话问的委婉,想是听过外面对韶言的传闻,只怕误会了韶言同云修的关系。   韶言哑然失笑,回道,“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遇见的散修弟子,同儿子有些缘分。我见他聪慧又刚入世,怕他误入歧途可惜了好苗子,因而收他做了弟子。”   韶俊策还欲开口再问,韶言却先反问他。“父亲觉得我同他有什么纠葛呢?”   “……为父没有别的意思,只见你多年来独来独往,身边连个随从侍卫都没有。如今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他来历不明,我怕他接近你别有所图。”   “父亲多虑了。儿子声名不显,也没什么远大志向。偏居一隅做个教书先生,又没有得罪什么人,谁来算计我什么呢?”   也就只有自家人不放过我罢了,韶言心想。   父子二人默契地没聊起清谈会的事,韶言又作揖,道声“孩儿告退”,转身向偏院走去。   “阿言。”父亲在叫他,韶言身子一震,这个称呼……一股没来由的陌生感将他包围。   父亲怕是口不择言,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这个儿子,竟用这个称呼来唤他,韶言忽然有些想笑。   心口一痛,似被牵扯起已长死的伤口。他几乎咬着牙将几个字从口中吐出,“父亲可还有交代?”   韶言稳住自己,竭力不让父亲听出他的异常。韶俊策注视着儿子瘦削的背影,在寒风中挺得笔直。他闭上双眼,终究是没再看。   “初四的清谈会,你不必去了,让你侄儿替你去吧。”   ……情理之中。韶言不觉委屈,反而释然。他那两个弟弟折腾半天,究竟是白折腾!   韶言转过身,又换上一张笑脸。“这安排再合适不过,虞儿年纪也不小了,正该好好学学如何为人处世,也该见见世面。这次清谈会岂不是上天赐下的机会!”   韶俊策点头,“你能理解就好。”   其实什么事也不需要韶言理解。韶俊策想,在他心里,次子的唯一的优点就是“听话”。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交代他做什么事情,他从不会问为什么,更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刨根问底。只是垂着头,低低答应一声。   韶俊策对韶言的性格是厌恶又喜欢。他对这个孩子自小没太深厚的感情,甚至可以说在他还没出生时就厌恶他。   过了几年又出事,便让他对次子的感情从厌恶变成憎恶。   韶俊策从不管教韶言,他不依靠这个孩子,那么韶言是优秀还是平庸都同他无关。   但韶言虽不优秀,可多年来做事的的确确可谓是毫无差错。他做父亲的权利行使给子女:得誉,奖,做错,罚。连他最宠的长子也是如此…而这权利的行使对象又不包括韶言。   相比之下,反倒是韶言成了令他特殊对待的那个。这让他很是惊奇……加之一点点郁闷。   他同妻子一样,本以为韶言能一直听话下去。   然而夫妻二人的“信任”,最终导致了某件事情的悲剧。   ——或许可以理解成,韶言还是听话的,只是听话的过了头。   可真没天理!这真的能怪韶言么?   这其中的因果太复杂,韶言想了十几年都没想通。最后他都不去想了,安安稳稳做他的千古罪人就是。   一离开偏院,韶言立刻掐个诀,不知触动哪个机关,地下的砖块开始移动。他在错综复杂的狭窄甬道里走近路,不久就绕回先前进来的地方。   云修正倚着墙根打瞌睡,被忽起的风沙迷了眼,睡意全无,睁开眼就见到韶言。   他揉揉眼睛,看了看身后岿然不动的石墙和面前的韶二公子:“您怎么出来的?”   韶言笑道,“自然是走来的,难不成是飞来的?”   云修知韶言故意打趣他,“公子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才您从这面石墙进去,怎么一会儿过去又从别处出来了呢?”   韶二公子答他,“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见韶言还有闲心打趣,云修就知道他心情不能太差,就问,“公子你见到韶宗主了?”   “嗯。”韶言撩起衣服下摆,也倚着墙根席地而坐。“怎么样,他没有为难你吧?”云修问道。   “那倒没有。”韶言摇头,“他心里虽厌恶我,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云修笑了,“话又说回来,你们在里面商讨了什么事,这么快就结束了。”   “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我求个安心罢了。”韶言低头玩弄着地上的小石子,“你先出去找个歇息的地方,总不能一直呆在这儿。”   见云修愣神,他补充道,“我初四不可离开宗族,你进不来,总得……”   他又想起什么,改口道,“不必了,你去找程宗主,他会带你参加清谈会。你进了韶氏,没准我忙里偷闲能去寻你。”   “啊?公子不去清谈会?”   韶二公子点点头,“我侄儿代我去。”他说这话时低着头,看不出情绪。   “这……”云修也算见多识广,此时却无法把心中所想拼凑一起,说个完整句子来评价韶俊策的所作所为。   “这不纯粹是瞎胡闹嘛!你父亲未免太着急了,他孙子才多大点。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对对!乳臭未干!就让他参与这种大事。再说了………”   云修担心隔墙有耳,刻意压低声音,“他就不怕你那两个弟弟搞事?”   韶言不可置否,道,“这是最好的安排,若是虞儿担此任,定能堵住族里人的嘴。至于韶耀和韶容,他们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又不是要了你侄儿的命,不过使些绊子而已。”   韶言抿嘴而笑,“你当真觉得我父亲被蒙在鼓里,对我们的小打小闹一概不知么?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虞儿是他的底线,谁碰了,谁就得死。”   韶俊策的底线么?云修歪头想道,他孙儿是,韶氏长公子韶景也是。若韶言真如外界所传犯下弑兄之罪,韶俊策怎会留他到现在呢?   “你早些动身吧,别惊动了我父亲。”韶言不知云修在胡思乱想,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土。   不知道又触动了墙上的哪块砖,他们面前的石墙一面面地打开,露出一条三尺宽的小路,一直通到宗族以外,看得云修眼睛发直。   “走吧。”韶言催促道,云修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转身飞奔出去。   直到看不见云修的身影,确认他平安离开韶氏,韶言才合上机关。   一股积攒已久的怨气直冲他的心头,使他攥紧拳头狠狠打出去,这一下子似乎要将怒气通通发散。   这一拳生生将石墙击碎,纵有灵力护体,也只是没让他骨头断裂而已。   巨大的灵压帮他挡住石墙的反力,在他的手背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   韶言面色不改,仿佛滴在地上的血不是他的一般。他沉默地走向另一条小路,直到鞋上染血才深深叹出口气。 第10章 侄子   祠堂是韶氏宗族最清净的地方了,这周围机关重重,少有人烟,韶氏便将会客之地设在此处附近。   这同其他家族比起可谓是奇特,不过韶氏自有自的考量。   韶言虽不住在宗族,但韶俊策还是按祖宗规矩给他一间院子,只不过这院子设在祠堂附近,偏僻得很。   附近少有人来,他长年离家,院里也没什么伺候的仆人,他只能自己做琐事。   韶言翻了半天,才在小厨房里找到半袋子干净的米,一抬头又看到房梁上挂着的半截腊肉——算是蜡肉了。   食材勉强是有了,这烧火用的柴火上哪儿要?韶言琢磨半天,把心思打在别院的大门上,反正也没人住。   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韶言在院子里的水井里打了桶水,舀了一点出来清洗伤口。井水里的脏东西弄得伤口丝丝的疼。血水顺着他的手腕滴在地上,留下一点粉色的痕迹。   待干的差不多,韶言找了件不要的干净衣服撕成布条,勉强包扎伤口。   韶言虽不觉饿,还是勉强自己吃了很多。卧房里有一件留下的素衣,韶言抚摸着粗糙的布料,外面传来更夫的锣声:   四月初三了。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无眠。   程宜风本来打算早点休息,养足精神。也许是昨日白天睡多了,反正今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好容易安稳下来,就听见“咯咯咯——”的鸡叫声,吓得程宜风头皮发麻。   他骂骂咧咧地说明天要吃鸡肉,然后起身推开窗户,外面黢黑一片。   这鸡什么毛病?……他还以为亮天了。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程宜风睡不着觉,可是清谈会又让他心里犯怵。   打开窗户通气也有一会儿,程宜风觉出了几分凉意,刚要关窗户,那窗子却自己落下了。   紧跟着居然翻进来个人!   也不知来者何人,程宜风在他落地那一瞬间想起很多种可能。说来惭愧,他第一时间居然不是拔刀自卫而是大喊救命。   但那人没给他机会,脚还没站稳就已经伸手捂住他试图呼救的嘴。   完了!吾命休矣!程宜风让他捂得上不来气,直翻白眼,可惜这回怕是念叨祖宗都没得救喽!   那人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压低声音俯近他的耳朵:   “程宗主莫慌,是我。”   程宜风正慌里慌张地去摸佩刀,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一回。可摸了半天啥也没摸着,他一歪头,那佩刀正在墙上挂着呢!   捂他嘴的人看他这副傻了眼的样子很是无语,松开手朝他翻白眼。   “您有几把刷子整个仙门百家都一清二楚,我若真想杀你,连喊救命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程宜风做了多年宗主,识人的能耐还是有的,他通过声音认出是云修,十分诧异。   他一是疑惑云修来这里的理由,二是惊叹于他的修为,竟能做到不惊动程氏弟子潜入他的卧房。   “是韶兄身边的小兄弟啊。”程宜风收起先前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笑道,“大半夜的造访此处,不知有何要事啊~”   这脸变得可真快。云修腹诽,也感叹了一下程宜风的好脾气,让他吓成这样都没发火,甚至以最快的速度稳住情绪没出洋相……虽然洋相在先前出的已经够多了。   云修叹了口气,走到桌子旁边坐下。后半夜的月色甚好,透过窗子在房里留下星星点点痕迹。   “三言两语的还真说不清……”他摸摸鼻子,笑了,“程宗主啊,我知你与我家公子情深义重,让你帮我们一个小忙应该不成问题吧?”   稀奇,当真是稀奇啊!韶言从不愿意欠人人情,因此极少麻烦别人。   程宜风来了兴致,反问道,“这倒是稀奇,我自当上宗主以来,几乎事事都要仰仗韶兄,可韶兄却很少用的上我。不知这次是有什么要紧事要程某相助?”   月光下,云修笑得狡黠。嘴角弯起的模样让程宜风心头一跳,不知为何想起某个记忆深处的已死之人,他一惊,竟拂袖碰翻桌子上的茶杯。   云修眼疾手快地接住,“小心啊,程…宗主。”   也许是错觉,程宜风想。   “这事简单。”云修把茶杯放回原处,眼睛笑得亮,“请您初四带我去清谈会。”   程宜风究竟答没答应,此事先按下不表。   话说世家弟子成百上千,本家同姓占了一半大多。为了后生们的教育,各大世家皆设立学堂,不过只招同族弟子。   因而君氏建烟雨楼台,程家有飞卢山庄,秦氏创云中谷,楼氏办镜花水月,卫氏置麒麟阁。   但君氏心怀天下,另设东篱私塾,大收外姓弟子,也包括庶族子弟。   仙门百家里自然是庶族多,这网一来私塾的弟子竟然要比烟雨楼台还要多。庶族几乎都奔着君氏那钟鸣鼎盛之地去了。   除了韶氏。   不能说他们特立独行故步自封,只是辽东偏北离杭州太远。何况韶氏自有机关城——但没有外族知晓它在何处。韶氏机关术的精妙连自家弟子都无法勘破,何况外人?   几乎所有韶氏宗族子弟都在机关城度过青少年,为什么说是“几乎”?毕竟凡事总有意外,好巧不巧,韶言就是那个意外。   韶俊策的迷惑行为虽然让另外两个儿子心里多多有些不爽,但小的那个并没有表现出来,一副温顺的样子。   不过稍大些的那个却忍不了,让他爹一句:“你难道要同虞儿争?”给堵回去了。   离清谈会开始也就不到两天,这点时间任韶三韶四折腾去吧。这也是韶俊策这个时候通知他们的理由。   比起两个叔叔接受安排时的被迫接受,当事人之一的小虞公子的反应倒大惊小怪:   “……什么?让我代替二叔?”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要参加清谈会,只是先前从未想过要替代二叔的位置,他还以为二叔要同他一起呢。   “祖父这是什么安排,这要让二叔怎么看我?”   一旁送信的宗族弟子冷汗直流:“这……大概是二公子生在四月,不太吉利……”   小公子柳眉一挑:“胡说八道!要真这样,以前的重要场合祖父又怎么会让二叔参加!”   弟子哪敢说他的不是,支吾道,“也不是二公子的错……只是……”   嗫喏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韶虞不想为难他,挥手让他退下。   韶虞想,别的倒还在其次,只怕二叔想不开。毕竟几个叔叔里,他最喜欢的就是二叔韶言啦。   常年住在机关城,这小公子对自家那点腌臜事毫不知情。还真以为他祖父还有几个叔叔之间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呢。   小公子刚欲发脾气,目光刚好落在床头的物件上。   犹豫再三,还是将那枚铜球拿起,在手里摩挲了几下。那上面有一道轻微的裂纹,不仔细抚摸根本感受不到。   韶虞用手指轻触那处,铜球竟开裂成六瓣,里面一些细小的零件以极快的速度自己组装起来,变成了一只机关鸟。   它抖抖翅膀,在屋子上方盘旋几圈,最后乖乖落回床头。韶虞难得郁闷起来,用手指戳弄那只看起来傻呆呆的铜鸟,“明日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二叔呢?我的机关术越来越好了。”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妙,想起几个叔叔还有祖父之间的微妙气氛,觉得奇怪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孩子也是一等一的聪慧,在韶俊策的担忧中愈发像起韶言。可他又不像韶言那般招人厌烦,更是像极了景儿——韶俊策将对大儿子的那份情感都转移到孙儿身上。   这小公子从小就在无爹无娘的环境里长大,祖父母将对儿子的爱全部转移到他的身上。他因此生活得很快乐,并不常常想起父母。   因某些隐事,辽东少有人提起韶长公子的事,何况他从未见过父母,连他们的相貌都不知道,何谈想念呢?   韶俊策贵为宗主,不似民间百姓愚昧。对孙儿虽有宠爱却不溺爱,相反他对韶虞甚为严厉。   让韶俊策欣慰的是,韶虞从小就展现出极为聪慧的一面,这了却他这做祖父的一桩心事:韶氏交给这孩子,不能将祖宗基业砸在手里。但   这聪慧的另一面也因韶虞渐长的年岁而显示出些不可控来:他早慧如他二叔,性子也愈发像他沉静稳妥。   这本是好事,可韶俊策在孙儿身上见到十二岁孩子少有的性格时,心中寒意骤起:   像,太像了。   韶俊策想,可真奇怪,他的孙儿并非是韶言带大的,叔侄二人一年见不得几回,可他不像他那早逝而又骄傲活泼的父亲,倒像起了叔叔。难道这冤家的血留在了他的身上?   不管祖父看他时有多复杂的心思,韶小公子仍旧同一般孩子一样长高长大,他同自己二叔越发相像。   可他毕竟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韶言比不得。因此沉静性子里又难免有几分矜傲——也许是年纪太小。   但这点却像他父亲,或许是韶俊策忘了。韶言同这孩子是冤家还是别的什么,他二人之间还是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   侄儿像叔叔,有什么奇怪的!只是这孩子会不会也如韶言一般在将来做出让家族蒙羞的丑事呢? 第11章 忌日   四月初四。   今年的四月过得比以往大不相同,辽东百姓的记忆里,四月何时有过这么大的热闹!仙门百家相继来到韶氏宗族,众位宗主少不了客套,惹得程宜风直打哈欠。   云修混在众多程氏弟子中间,紧挨着程宜风,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忍不住用胳膊肘怼他。   二人借着众多弟子的掩护悄声说话,殊不知此时不远处有一道目光紧盯着他们。   那人身着华服,身高八尺,远远看去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样貌生得极好,可惜总是皱着眉头。   卫臻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那不见了的人,迎面撞上一片凤凰——那是楼氏的族徽。   他按下心里不耐,把目光收回来同楼氏宗主寒暄,可惜聊着聊着眼神就离了他身上,到了他身后程氏的方向。   楼宗主似乎是看出他心事一般,笑道,“我看你一直看向那边,不去和程宗主打声招呼?”   卫臻把眼睛收回来,干咳了一声,“算了吧,谁愿意看那糟心玩意儿。”   楼宗主笑起来:“卫宗主其实只在找景棠吧。”   卫臻身形一顿,反问道,“你知道他在哪儿?”   楼氏宗主笑意更深,“也不能说知道,,只是隐隐有个猜测而已。”   卫臻向来讨厌楼玉寒,原本不打算理会他的故弄玄虚。他本想拱手告辞,但又想起另外一层关系,口气便软下去不少:   “楼宗主这般聪慧之人,所谓猜测也不过是自谦罢了,不妨将心中所想告知卫某。”   那人悠然道,“卫宗主客气了,我猜景棠必是让岳父给扣下了。”   ——他是韶言的姐夫。   “如此这般,卫某也不再费力去寻。”卫臻道了谢,心里更是不痛快。他积了一肚子的怨气没处撒,韶言这个大出气筒又找不着。   卫臻琢磨起韶俊策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他是越来越搞不清韶氏的用意。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韶言,进了大门倒在韶俊策身边看到了个小娃娃。虽说知道这是韶俊策的孙子,他还是有些气愤:   早知道韶氏这样消遣他,他干脆直接让侄儿替自己来好了!   虽满心不舒服,但韶俊策论辈分是他的长辈,又是韶言的亲爹。因此卫臻并没有将那些不快表现在明面,只是面对清谈会有些漫不经心。   他这副样子,全被秦氏宗主看在眼里。秦惟时身子不太好,拒绝了韶氏给他的特别照顾,还是和大家一起站着。可惜站都站不稳,只好让两个弟子扶着。   他这副模样的确令人唏嘘,早些年他病得还不像如今这么严重。但自秦惟时过了三十岁后,身体每况愈下,如今病得是连床都下不了,却还能躺着给人看病。   秦惟时见到卫臻,打量他一会儿,便知晓卫臻的郁结之症越来越厉害,在心里头又拟出个方子。   这几位大人物心思各异,除了君氏外心思都不在清谈会上。君淮想得简单,韶言每年四月都借着休沐返乡,今年也一样,没什么反常的。   确实一切照旧。韶氏每年都在四月初四这天,于祠堂辟出一小块地方来祭奠韶景。   三层楼高的堂阁,从上到下密麻地摆着牌位。堂阁正中间是两块守家石——同样的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什么娇妻美眷,功名利禄,到最后都化成过眼云烟。   而韶言心想,他怕是死后连名字被刻在守家石的资格都没有。   一连跪几个时辰,膝盖近乎麻木,不过那几块骨头同他们的主人一样坚韧,韶言不觉疼痛。   他仰起脖子,将目光从楼阁上收回,最后定在他兄长的牌位上。   韶言努力回想,居然记不清兄长的具体容貌。   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包裹住他,他没起身,挪动膝盖一点点蹭到排位跟前,伸出手抚摸起牌位上的字。   “大哥……”他喃喃道。   众宗主依次落座,程宜风坐下后环视一周,见韶俊策身边的韶四公子和年姑娘,唯独不见韶耀。   程宜风琢磨着也许是韶俊策安排他去干别的事,但他又突然想起韶言也不在。   “坏了!”他低呼一声,险些没坐稳跌下台。云修赶紧拉他一把,一句“您又怎么了?”还没问出口,看见程宜风失神的模样,也是一怔。   程宜风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云修的手,低声道,“韶三公子不在,只怕韶兄要有麻烦,你快去寻他!”   几句话前言不搭后语,但也云修大致听明白他为何如此惊慌。   韶三不敢对侄儿下手,可未必不会对这个积怨已久的二哥下手!谁知道他这个紧要关头气性上来了会对韶言做什么!   云修心里也乱,但脑子还算清醒。“韶氏宗族都是机关,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他扶程宜风坐稳,倒杯茶给他压惊,“公子应该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他又有分寸,没事的。”   他这话既是安慰程宜风,也是安慰自己。程宜风喝下一口茶,捂住自己跳个不停的右眼皮,苦笑道,“但愿如此。”   不怪程宜风反应这么大,他同韶三有过接触,知晓韶言那好三弟的是个怎样的角色。韶言虽不傻,心却软的很。他不懂权术,招架得住韶耀吗??谁知道韶俊策这老头的儿子做的出什么!   这头韶言还在他大哥的牌位前头兀自伤感,那头韶耀已带了一肚子怨气前来寻他。他气得头脑发昏,险些误触了族中布下的机关。   今日祠堂这边没有人,韶耀更是不加收敛自己身上暴起的灵压。韶言隔老远就感觉出他的气息,皱皱眉头给祠堂设下法阵。   饶是如此,待韶耀一脚踹开踹开祠堂大门,紧跟的那股邪风还是吹得祠堂中的牌位摇摇晃晃。若韶言没有提前设上法阵,只怕祠堂今日非塌不可。   不妙,相当不妙。韶言暗叫不好。   他这个三弟的脾气他是了解的,正常情况下若是提前知道他过来找事,韶言定会跑得比兔子都快,教他抓不着,省着多出事端。   但今日偏偏不是正常情况,他若是跑了,韶耀在祠堂寻他不得,必定要拿这事向韶俊策参他一本,惹出的事端更多。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挑了挑眉,罢了,罢了,遇见这么个冤家,能怎么办,先稳住韶耀再说吧。   “三弟这是做什么?”韶言转过头,微微侧身,柔声道,“这毕竟是祠堂,还是收敛些比较好。”   亏韶耀戴着一身怒气过来,这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把他的脾气化去一半。   “不是有二哥吗?”韶耀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望着韶言,“二哥行事稳妥,定不会让我随心所欲。”   多日不见,这小子竟也学会了虚与委蛇,韶言心里惊奇,面上还是一副没脾气的模样。   “好弟弟,二哥虽不知到底发生何事,但也能看出你心里不痛快。你拿哥哥出气也成,可能不能换一天?过了今日你拿二哥怎样都行。”   韶言发誓,他对那些个世家宗主都很少这般低姿态,今日却不得不如此对自己胞弟。在他心里,卫臻都比韶耀好应付。   “哦?怎样都行?”   “怎样都行!”   “可当真?”   “自是当真!”   也怪韶言一夜没睡脑子不清醒,他现在就想着赶紧送这位爷走,话里带了一点应付和不耐烦的意思,虽然就那么一点点…⑨伍㈡一陆龄贰芭⒊   但他这三弟生性敏感多疑,自尊心又特强,最受不了别人怠慢他。韶言这话让他消下去的怒气又翻涌上来。   但韶言他还没完全糊涂,知道自己应下的是什么。他想,左右韶耀不过是盼他死。   韶三公子听他此言,逐渐收起笑,目光里全是冷意。   “那…若我想要二哥的命,二哥也肯给么?”他话音未落,手已伸向腰间的佩剑。   韶言虽已有防备,也没想到他真敢在祠堂里动手。他欲起身躲开,最好把战场挪到外面。   但他跪得太久了,膝盖开始发痛。眼瞅着韶耀带着灵力的剑尖就要刺过来,韶言一咬唇,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剑来,堪堪接住胞弟的怨气。   金属碰撞声中充斥着野蛮,这预示流血的声音在祠堂里十分突兀,上面高高放着的牌位也跟着颤抖起来。   刀剑相碰的灵压震得韶耀手麻,韶言借此机会跳远。祠堂空间不算逼仄,但若动起武来还是不够用,兄弟二人因此几乎不动用灵力,更别说灵术了。   韶耀擅于灵力控制,剑术和拳脚功夫则没那么擅长。如此,韶言也占不得什么便宜。   他手里的短剑并不适合正面打斗,长度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材质,比起韶耀手里那把神兵利器……这把短剑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破铜烂铁。   方才韶言太过匆忙,来不及用灵力护剑,这一挡,剑身骤然多了两个缺口。   韶耀眉头一挑,面色不善地盯着韶言的破剑看,“我连让你动用佩剑的资格都没有吗?”   看来这是要不依不饶。   韶言想了想,还是把短剑扔掉,解下佩剑。   但他根本没有扔下剑鞘的意思。   这么对付韶耀还是吃力,他的攻击说不上杂乱无章,也确实让韶言摸不出规律来。搞不清他是修为高超还是单纯被气晕头,出招随心所欲——可偏偏剑剑都往要命的地方去。   韶言害怕韶耀撞翻牌位,尽可能的把他往别的地方引。他三弟在那块咬牙切齿,“二哥这般瞧不起我,我连你佩剑真身都见不得?”   韶三下手愈发的狠,韶言没有多余精力引他去别处,只好全神贯注地提防,搞得韶言有点厌烦。   韶俊策的一门心思全在清谈会上,哪有闲工夫关心祠堂里跪着的次子和怄气不知躲哪里去了的三儿子。   按照礼节,清谈会开始前,他这个东道主该是领着众位宗主敬天敬地,焚香祭祀。   祭品奉上,炮仗也点了,他先登上祭台,点了三支香刚按到谷子里,“啪嗒”一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就从天上掉下来,不偏不倚砸灭了香火。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君眠正欲开口替韶俊策解围,韶俊策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地上那个从天上砸下来的东西。   他弯腰将那物件拾起,众人的目光也跟着过去:是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洁白的珠子。   方才场面严肃寂静,这颗珠子就如同被风吹进池塘的一片落叶,引起一圈涟漪。眼尖的已经看出那是什么了,分明是颗记忆珠!   没人在乎它从哪里来,最重要的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四月当真是诸事不宜!几个有头有脸的韶氏修士都开始在心里哀叹,不知此事该如何收场。   韶四公子思索一番,拉过侄儿低声耳语几句。韶虞年纪小,耳根子也软,怎么想都不会觉得四叔能害了韶氏,就听他所言对祖父说道:   “这珠子从天而降,应是天赐之物。依晚辈之见,不妨先看看珠子里有什么玄机。”   这孩子容貌不似韶言,可也是他的侄子。君眠之初见韶言时,韶言也不过这般大小。他看着韶虞,情不自禁就将这孩子同韶言联系到一起,更多了几分怜爱。   韶俊策还在思量,楼宗主却道,“那就依小公子所言。”他开了头,就陆续有其他庶族宗主跟着点头。韶俊策无言,只是命人将记忆珠呈上。   众人这才得以仔细观察。这珠子晶莹剔透,里头隐约着透露红光,看来记录的并非是过往之事,而是如今发生之事。韶俊策拿起珠子摩挲,试图找到开口。   说来也奇怪,从香火被砸灭开始,程宜风就觉得事情隐隐有些不对头。   这种感觉在记忆珠被呈上的瞬间被同时放大,他暗叫不妙:恐怕事情已经如他预料的那般…不,也许会更糟。   他不顾周遭人的眼神,踉踉跄跄的起身朝祭台奔去,竟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生生扯断了手腕上的红绳。他朝韶俊策大喊:   “把那珠子放下,千万别打开!”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章 误伤   然而程宜风到底还是晚一步,韶俊策还没来得及注入灵力,那珠子到了他手上就听话的自己打开。   一瞬间,红光诡异地闪烁着,从碎成一百八十瓣的珠子里钻出,一道…两道…三道…照得人睁不开眼。   卫臻皱眉,暗骂一句这是搞什么名堂,转过身去背对着光。程宜风呆呆坐在地上,一副痴呆的样子,躲都不躲。云修害怕出什么意外,赶紧把他拉回来。   无数道红光射向半空,编织成一个一丈见方的投影。又过了一会儿,除却形成投影的红光,其它的都已消退。众人这才放下遮眼的衣袖,凝神望去,却看不出个所以然:   画面里的背景让人莫名其妙,似乎是谁家的祠堂。于是就有了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可韶虞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家祠堂,里面有一对冤家正在缠斗,即使没有身入其境,他也知晓那是剑剑致命的打法。   这一眼,就让韶虞脸色惨白,若非身旁靠着四叔,还有小姑姑扶着,他险些要背过气去!   只因那在祠堂里缠斗的二人,正是他的二叔三叔!   韶言心里琢磨着如何速战速决,但韶耀渐渐狠厉的剑法让他无法分心。   他的剑,仍未出鞘,再用这些不痛不痒的过家家招式应付韶耀怕是不成了。   韶言用了心,随着性子用了几个杀招,他想着反正没拔剑,伤不到这倒霉孩子。   韶耀见他不分心,以为韶言终于动了真格,更是兴奋。可几个回合下来发现这不过是隔靴搔痒而已。韶言仍旧不肯拔剑,并没有真正同他战一场的打算。   自己弟弟什么德行韶言也算清楚,他知韶耀擅于近身,就故意不让他拉近距离。他身法快,韶耀虽有心靠近却无可奈何。韶耀焦躁起来,力道越发不受控制。眼睁睁看着韶言躲开,他一时收不住,竟一剑将韶言身后的牌位砍成两截。   韶言匆匆一瞥,这块倒霉木头板子上面写着的是他三叔公的名字,原来是他老人家的牌位!吓——三叔公对不住了!韶言头皮一疼,心中念叨句“罪过”。心里想韶耀是不是真疯了,爹就是再宠他也不能教唆他砸了祠堂。他这时没想起那句老话:无理取闹者,必定有所倚仗。   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误。   与他交手的毕竟是亲生弟弟,虽然感情没有多深厚,但他若死在自己手里麻烦可就大了。这后果是韶言无论如何都承担不起的,故而他是怎样都无法抛下这些真正用全力同韶耀战一次。   此时他居然还有心思胡思乱想!这又一次分心,刚好给了韶耀可乘之机。韶言心里咯噔一下,偏过头去,这时韶耀只离他有二尺远。韶言抬腿要攻他下盘,他这好弟弟没拿剑砍他,却将爪子伸向他的手心:   “你我做了这些年的亲生兄弟,我竟从未见过二哥佩剑真身。今日我就要好好看看这让二哥捂得严实的剑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剑鞘上下了封印,韶耀第一下用力并未成功。韶言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出,反应过来时就要把剑从韶耀手里拿走。韶耀冷冷一笑,将灵力凝聚手中,生生劈开了封印。   这剑鞘上的花纹泛着青绿色,韶言在佩剑上设下多重封印,外人轻易打不开。韶耀这个莽夫冲劲一上,几乎动用全身灵力来解开封印。剑身出鞘时聚起的灵压将他撞出十几米,幸好没撞翻牌位。那剑仍旧被韶言死死压在手里,他抿着唇,不发一言。   这剑,通体碧色,上面不似其他仙门公子一般镶嵌着宝石美玉,也不似那些有头有脸的修士在剑身周遭布下符文,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把剑而已。   但无论是谁看到这把剑,都无法说它寒酸。   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剑身竟如瓷器一般布满了冰裂纹,离远看些又似水波。漂亮,这剑是真的漂亮。   若把剑比作人,那些镶嵌着珍宝的剑就是那绣花枕头一包草,或是不谙世事的单纯公子。若是身上缠着符文,则像是那些冷若冰霜古板无趣的清冷修士。   而韶言的这把剑,几乎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它若是人,就是那浑身散发危险气息的魔头,却勾人心魄。   这剑虽漂亮,但绝不会给人留下“华而不实”的印象,原因……虽说剑身上的花纹如水波,可它绝不像水那般平静,甚可以说是不详。   韶言又是个不详之人,所以是他借了剑的势,还是剑在倚仗他?总之,人看到这剑的第一眼就能察觉出危险。   所以韶言冷声对韶耀道,“三弟,你闯下大祸了。”   这破珠子忒不争气,刚刚认出那是韶言和韶耀来它就开始罢工。画面突然开始模糊,任凭韶俊策如何拿捏都不管用。   众位宗主中晓得韶二韶三的,悄悄议论道,“那不是韶二公子和韶三公子吗?怎么不来参加清谈会,反倒找个地比武切磋?”   “…就这,就这还是比武切磋?你见过那样切磋的,切磋讲究个点到为止。你瞅瞅那二位公子,这,招招致命。不知他二人身份和关系的,估计得以为他俩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可不是!”又有一人添油加醋,嗓音还特洪亮,似乎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那几招,韶二公子莫不是想要弟弟的命?”   君淮听到此言微微皱眉,刚想劝诫这位说话注意些分寸。卫臻先他一步开口,语气染上一层寒意。“眉毛底下那两颗小球要是没用,就扣出来弹着玩吧。”   那人被他这一恐吓,立马噤声。卫臻的脾气怕是仙门百家里无人不知,他若不想今日出了韶氏就曝尸荒野,该识趣才是。赶紧赔笑道,“卫宗主消消气,是小人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   卫臻冷笑一声,并未多言。那人见此,知道卫宗主懒得同他一般计较。他如获大赦,就差没磕头谢恩,赶紧躲到人群后面,省着污了卫臻的眼。   虽说大家早已习惯卫臻的行事作风,但君淮还是有些无奈。他有些担忧,今日这事情不知该如何发展下去。   可忧心归忧心,他毕竟是个外人,这当下该如何,还是得看韶俊策如何打算。   尽管嚼舌根的人都让卫臻撵到后面,他们的话却不知道戳中韶俊策身上的哪块块溃烂发痒的伤口。他嘴角抽动,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这老头已年过半百,气力却不弱。他一拳头砸向祭桌,似要毁了手里的珠子。记忆珠感应到危险,红光一起又开始工作。   灵剑暴动的现象在修仙界里并不少见,但是很难形容韶言手中剑此时的情况。它身上笼罩的煞气越来越重,似乎因太久憋在剑鞘里不见天日,所以它如今甚是“活泼”,韶言用上两只手才勉强压得住它。   “三弟,你告诉二哥,我这把剑漂亮吗?”他沉声问,韶耀疑惑地望着他,谁会在这种搏命的关头问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韶言微笑道,“你不是想了解了解二哥的这把剑吗?正好,今日让你了解个明白。”   他在空中舞了个剑花,想要把剑重新封印。   “这把剑,名字叫‘碧游’。”   韶耀此时跌坐在对面的牌位下,因为灵力用的过猛已说不出话来,但眼中的兴奋不变。他根本不知自己将会遭遇什么,竟咬破舌尖融了自己的精血,强行再续灵力。   将精血融于灵脉乃是到了危急关头保命用的方式,却让他用在这种地方。碧剑感应到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恨不得一跃而起。韶言死死的压着不让它乱动,可韶耀的身体里留着和他相同的血,这气味更是刺激着剑。   它的主人还在同他它较劲,试图把它塞回剑鞘。碧游是一把不认主的剑,被束缚的剑身煞气更重,凶得韶言几乎无法呼吸。   完了!剑彻底不受控制了!韶言心里一惊,还未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就被剑带着向前,直直插向韶耀心口。   众人看到此处,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次,他们实在不敢再说风凉话了。君淮同卫臻的脸色都很难看,程宜风已缓过神来,闭上双眼叹道,“最坏的情况终于发生了。”   云修揉起自己突突跳着的太阳穴,心乱如麻:“这可如何是好?”   韶虞盯着珠子呈现出的画面,险些吐出一口血来。他只觉得浑身发抖,小姑姑韶年也直愣愣的,可以想象这给她带来了多大冲击。   韶氏以前的什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全都是笑话。那茶馆的说书先生是对的!韶虞偶然抬头瞧到韶俊策不住颤抖的胡须,他竭力按下心中的不可置信,试图安抚祖父在暴怒边缘的情绪。   可没有用了,让韶俊策压在心底的新仇旧恨如今交织在一起,任谁都拦不住。他攥紧手心,那珠子瞬间成了一摊粉末。   韶俊策双目通红,像只发了狂的野兽般朝祠堂方向大吼一声:“韶言!” 第13章 自戕   伴随着那一声吼,韶俊策跳下祭台,将众人扔在身后,快步向祠堂方向奔去。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不知所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还在消化自己所见之事。   世家里属君氏声望最高,有人就问:“君宗主,这该如何是好?清谈会……”   君眠之盯着韶俊策远走的方向出神,经弟子轻声提醒才回过神,朝发问之人歉然一笑:   “抱歉,君某方才心不在焉,未曾听清公子所言,可否再诉述?”   那人就将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又问了一遍,还添上一句:“那这清谈会还能继续办么?”   君眠之有些忧心忡忡,目光又放在了韶氏祠堂的方向。“韶氏为清谈会主持,韶氏宗主如今又……如此这般,今日的清谈会是办不成了。”   那人还要说些什么,刚要开口,后面又开始骚乱。卫臻凝眉望去,只见众人围成一圈,不知正对着谁指指点点。   他心下不耐,撩开人群却是一愣。众人围着的正是韶虞和韶容,还有他二人中间闭起双目已然失去意识的韶年!   “这是怎地?”卫臻问道,众人见他过来,全都散成一团。韶虞似没看见他,只是焦急的呼唤身旁的人儿,“小姑姑,小姑姑!”   韶容的额头上已出一层薄汗,他将手指放在韶年的手腕上,沉声答道,“无碍,只是受了刺激,一时调解不开,急火攻心。”   韶年迷糊着,口中仍旧喃喃自语,“你们……休得胡说!我二哥怎会是那样的人!”   “……”卫臻神色复杂地看着韶年,“把她一直放在这儿不是长久之计,秦宗主身边不少医师,你若信得过,就将你姑姑交给他们吧。”   也许是韶虞让卫臻想起了自己的小侄儿,脾气糟糕的卫宗主难得在人前软和语气。   秦氏的两个女医师已经过来,韶虞对她们道了声谢,让她们扶着韶年歇息。   “韶宗主说走就走,留我们在这儿干杵着?”卫臻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此事疑点重重,我看他方才的样子,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的二儿子。依我看,咱们倒不如跟上去看看热闹。”   “这……不太好吧。”君眠之面露难色,“那毕竟是韶氏的祠堂。我们贸然前去实在不妥。”   卫臻还没出言反驳他,韶四公子先开口:   “各位都深知我二哥的品性,他绝不是能做出此事的人。就像卫宗主说的那样,此事疑点重重。只是我父亲……我怕他根本就不给二哥辩解的机会,如今他怕是笃定我二哥做出那兄弟相残的恶行。他一时冲动,若真出了什么意外该怎么办?有各位在场,父亲顾忌家族颜面,也得收敛些。事已至此,今日韶氏祠堂破例为外人开一次大门。”   他这番话说得兄弟情深感人肺腑,韶氏四公子开口,众人就没了顾忌。奇的是在场的几位德高望重的韶氏长老也对此无异议。   于是众人依他所言,一起去了韶氏祠堂。   人走得三三两两,方才人头攒动的祭台此时显得孤零零的。提出去祠堂的韶容居然没打头阵,他在台上翻找半天才找到那颗已成粉末的记忆珠。   他拿出手帕,刚要弯下腰将它拾起,未等伸出手就听见上头有人唤他:   “哎呀,这不是四公子么,不去祠堂看看你那好二哥,怎地留下了呢?那儿可不只有你二哥一个,你亲爹和两个兄弟都在呢。”   韶容手下的动作并未因他停止,他将包起的粉末团在手心,起身直视程宜风的眼。   “本来是要去的,但是刚迈出一步,又想起这珠子,实在是惹我在意。”他说的真诚,“怎么程宗主也?”   “我么?”程宜风与他对视,颇有一番棋逢对手的意味。   “我修为低呢,跑不过他们。想着慢慢走去,偏偏也想起这颗珠子,是说巧不巧,四公子居然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这话是骗人的,他被方才的事吓得腿软,现在都没缓过来。   “确实是巧。”韶容笑了,“若程宗主对这珠子感兴趣,不如拿走吧。”   他说着就摊开手心,要将这粉末予了程宜风。程宜风受宠若惊的摇头,“我可不要。都碎成这样了,又不值钱,我要他做什么呢。”   程宜风说罢大笑几声,韶容的笑意却减了几分,虽不明显,但程宜风看得真真的。   他故意让开身子,韶容就顺着他让开的视线里望见不远处候着的云修。云修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转回四处看景的脑袋,朝韶容友善一笑。   嗯……也许是友善的吧?   谁让云修觉得韶言的这俩弟弟没一个好东西呢?   “四公子切记要收好它,二公子如今算是百口莫辩,没准这看似毫无用处的粉末能帮到他。”   他说完下意识要转转手腕上的红绳,一伸手才发现红绳早折了。于是摇摇脑袋招呼云修上路,留下原地攥紧手帕的韶四公子。   其实剑尖并没有刺准韶耀心口,最后关头韶言强行压下了手腕,刚好没入心头上一寸,但仍旧见了红。   这剑见了血,上面的花纹越发深邃,如同裂纹一样,似乎整把剑都要碎掉。   韶言费力将剑拔出,勉强让碧游在韶耀腿上划开一道血口,它才有些满足的被封回剑鞘。   他将剑压回去时就已经察觉到父亲的灵力,韶俊策远远的看见他,也顾不得是不是在祠堂,双指一捻,几枚冰针射出。   韶言侧身躲过,转身同父亲缠斗在一起。   他这冰灵根,还是从韶俊策那里得来的。几个回合下来,父子二人斗得是难解难分。若非韶耀此时在地上呻/吟着,只怕韶俊策今日不会轻易停手。   他顾不上韶言,停战检查韶耀的伤势。看着三儿子身上的伤口,韶俊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忍不住训斥道,“你当初害死你大哥还不够,如今连弟弟都不放过吗?你若真的狠心,干脆直接杀了我和虞儿自己做宗主好了!”   众人紧随韶俊策之后,可惜没能碰见先前父子相残的场面。韶俊策跪坐于地,怀中抱着韶耀,韶言只抱着剑,如冰雕一般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考虑身份,围观群众不敢上前,远远站在祠堂外面观望。   黑压压一群人将祠堂围的水泄不通,韶言头都不抬,听韶俊策当着仙门百家的面数落他的罪行。   他目光放空,心一点点沉下去,万念俱灰之际心底竟忽生了几分奇异的平静,似乎什么犹豫已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待韶俊策说够了,韶言才抬起头看了看祠堂外面的看客,良久,才笑道:   “父亲送我的生辰礼物,就是这个吗?也是……您哪还记得还是我的生辰呢。”   他说话声音不大,里外的人都听了个真切。韶俊策还欲再言,韶言已解开剑上封印。   韶虞以为他要对祖父出手,若不是卫臻拦着他,只怕这孩子直接冲进祠堂:   “二叔不要!”   韶言还存有几分意识,听他侄儿唤他,眼睛闭上又睁开,睫毛微微抖动。   他握着剑,看着碧色剑身上倒映出的他大哥韶景冷笑的脸,平静地微笑起来。   够了,都够了。韶言冷漠地想着,缓慢地将佩剑拔出,借着照进祠堂的那点微弱阳光,众人才得以看清这把剑闪着的碧色光辉。   他这把剑几乎从未显露过真身,围观群众已有不少人开始啧啧称奇。唯独君眠之倒吸一口凉气,还有卫臻,一只手拽着韶虞,另一只手放在佩剑上,眼睛死死盯着韶言。   不知为何,这剑不似先前那般难以控制,如今听话地在韶言手心。不过剑上的煞气并没有减弱,更是逼人。   韶俊策已做好了对他下死手的准备。   但韶言握着剑,不后退也不向前。他用右手轻轻抚摸剑身上的纹路,微笑了一下,“父亲可知道我为何要在这剑身下九重封印?”   韶俊策并没有回答他,只见韶言提起剑,没指向父亲却对准自己,“父亲可知道我为何要在这剑身下九重封印?”   韶俊策还是没有回答,他似乎不想理会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韶言也不打算再说第三遍。   他将刀刃移向自己的脖颈,凝视着韶俊策,笑道,“这么多年了,父亲啊,还是不知。”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剑还是自己。   刀刃离开脖子的瞬间,韶言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微笑着迎接自己的死亡:   只是………他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目光停留在祠堂外的君淮和卫臻身上。只是这下,又要给他们添麻烦了。   那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韶俊策瞳孔放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倒下的次子。   素衣上染了永远也洗不下的红,碧色的剑不知餍足地吸食主人的生命。   韶虞趁卫臻分神,奋力挣脱他的限制,这孩子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冲进祠堂,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韶言身旁,哀嚎道,“二叔啊!!!” 第14章 怨种   ——听说人死前能看到走马灯。   韶言原是不信这些的,他如今离踏进阎王殿就差临门一脚。这三十二年来经历的事,认识的人,都在他的脑子里跑了一圈。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回忆的,这辈子糊涂地过去吧,下辈子再好好做人。   硬要说他的故事,与千年前一桩事有关。这故事并无什么奇特之处,而且很长,不知道各位愿不愿意听。   话说千年前,那时辽东除却书山府以南,都是蛮荒之地,罕有人烟。   这其中缘由,一是因为北地严寒,了无生机,飞禽走兽活着都不易,何况是人。二是因为北地有凶兽妖狐坐镇,无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妖狐于千年前降世,在北地横行霸道数百年。后来王朝覆灭,世家兴起,那些钟鸣鼎食之地皆被人抢先占走。此时若再想自立门户,就得剑走偏锋。   因此百年前,有一人来到妖狐座下,求它助自己开宗立派。   那人就是韶氏第一任宗主。   妖狐自然不会白白帮他,这一妖一人签下血煞:妖狐帮他一统辽东,而代价是——   从此辽东四月出生的孩子,都要成为祭品,寿命最多不过二十,将魂魄献于妖狐。   自此,妖狐与韶氏相安无事多年,一直到韶氏彻底占下辽东……人的心思就变了。   靠妖兽起家传出去未免丢人,韶氏就起了卸磨杀驴之意。韶氏为削弱妖狐,传出“四月所生子,皆为不详”的流言。   四月出生的孩子本就短命,再有传言加持,百姓自然就……   稚子早夭,提前被阎罗殿勾走魂魄。这妖狐无可食,功力大减。   直到三十五年前韶俊策继任为宗主,率族中精英剿灭妖狐,这桩不光彩的事才“算”翻过篇。   若真如此,这桩祸事也算是彻底了结,那四月的诅咒也应当作废。   可就在剿灭妖狐的之后几年里,辽东四月生的孩子,几乎生下来就死了。少有的几个长大的,也在后来的十几年里尽数死掉。   不过还有个例外。   那例外就是韶言。   韶俊策在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之后的半年里娶了池氏嫡长小姐,婚后不到三年就儿女双全。   所以怀韶言的时候他同妻子就不似对前两胎那般认真,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夫妻二人早没了初次为人父母时的激动喜悦。   辽东重男轻女之风并不盛行,何况韶俊策已有长子,对这孩子不甚关切,只要能平安生下就好。   可怀这孩子的过程并不顺畅,当年九月辽东大涝,好好的庄稼都发了霉。这是天公不作美,于是大家在冬日就盼来场雪。   然而天公又不作美,那年的冬季是辽东百年来最暖和的一个冬天,一场雪都没有。   但这也不能怪韶氏夫人肚子里的可怜小东西。   可除夕那日韶夫人卧在暖房里看账本,不知怎地觉得身子疲乏,头一歪就入梦。   若是梦见别的还好,她偏偏梦见一只狐狸,在野地里露出尖牙追逐着她的景儿。   她记得清楚,那狐狸看到她,放弃追逐孩子掉头朝她奔来。那一团白色的毛球直直滚到她的肚子里。   她被这诡异的梦惊醒,肚子里的小东西在这个时候一脚一脚的踹她。惹得她身子痉挛,对这孩子就失了几分好感。   到了二月祭祖,韶俊策按照族中惯例请长老为夫人卜卦。这结果嘛……不甚如意:十二副卦象,都是下签。   韶夫人这时候又顺口提起她除夕夜做的梦,她说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太多,就是用说家常话的口吻。   但丈夫听见她的话后,面色变得很难看。长老的脸色更差,用颤抖的手捋着胡子:   “宗主……那妖狐怕是并未被彻底剿灭,想来是寻着机会要向我们复仇。夫人做这个梦,难道那妖狐打算借胎复生?”   “这孩子……怕是的确留不得。”韶俊策脸色阴沉,似乎想起了什么很不好的东西。   他也很为难,自卜卦过后,族里不少人明里暗里劝他早做打算。把什么九月大涝,冬日无雪全赖在这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可他总不能逼着怀孕五个多月的妻子打胎。   可韶夫人也并非等闲之辈,她并无妇人之仁,知晓这其中的利害,自作主张喝下堕胎药。欺灵9寺六三7散邻   反正她已有两个孩子,日后还会有更多孩子,如今不过舍弃一个。只能怪他命不好,来得不是时候。   然而韶言在娘胎里就体现出了坚韧,任他老娘用尽办法,他还是顽强地留在母亲的肚子里。   直到后来医师说,夫人不可再胡来,若再如此折腾,只怕伤到身子根本,韶夫人才停手。   她只能恨恨地顶着大肚子过着掰着手指头算天数的日子。   不过好在她没受多久的累,因为韶言着急,四月份就急不可待地钻出她的肚子。   因为她孕期可劲儿折腾,到了生育那天未免费了一番力气。   韶夫人在产房里嚎叫了两天两夜,惹得话还说不清的长女悄悄扯父亲的衣袖,奶声奶气的问:   “爹,弟弟怎么还不出来呀?”   韶俊策正犯愁,见到女儿,眉头情不自禁舒展开些,就把她抱起来,“你怎么知道这胎是个弟弟呀?”   韶华甜甜一笑,“我梦见哒!我梦见娘亲生了个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弟弟!长得比阿景都好看!”   这番话让韶俊策瞬间拉下脸,他将女儿交给奶娘,并嘱咐不许再让大小姐进来。   听着产房里妻子凄厉的叫声,韶俊策不忍心地闭上眼。“何必如此折腾,不必十全十美,保大人就是。”   正在外面净手的一个稳婆听他这话只是摇头:   “宗主说的简单!您这个孩儿,当真是无论如何都要来这世上看看,紧紧拴在他娘亲身上呢。还保大保小?这能选么!”   也许是累的,稳婆说话的语气挺冲……但韶俊策就是再不做人,也不能搞个一尸两命出来。   这是个怎样的孩子呢?韶俊策默默想,一个生下来就要掠夺一切的狼种?不管这世界对他的到来有多大恶意,他还是执着的降生于世。   又折腾几个时辰,随着韶夫人尖利的嗓音,几个稳婆还是欢呼:“生了,是个小少爷!”   然而这欢呼并没有多久,因为小少爷生下来不哭不闹,像个死婴。   就是真的死胎,也得收拾干净了包好给韶俊策看看。韶俊策接过襁褓,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孩子有没有狐狸尾巴和耳朵,确认身形无异后松了口气。   但这孩子气息微弱,只怕养不长久。   “生在四月……就算不是死胎,怕也活不了多久了。何况身体差成这样,养不活。”他说着就把孩子递给身旁的随从,“处理了吧。”   下人恭恭敬敬地应下,刚要伸手接过,韶俊策又反悔。他想起别院那处的嘱托,叹口气,在吩咐丫鬟婆子“照顾好夫人”后,抱着次子向别院走去。   那里“关”着他的二弟韶俊平。   韶俊平比韶俊策小上一岁,尚未成婚。因某些不能言说的缘故,近几年都待在韶氏深处的别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与大哥性子差了不少,见韶俊策破开结界进来,披着外褂在房顶上冲他哥笑,“嫂子平安否?”   他大哥不言,举起襁褓,韶俊平脸色微变,翻身下来。   “这是如何?”   “他身子这样弱,又是不详之人,只怕养不活!”韶俊策淡淡道。   “那你要怎么办呢?把这孩子“处理”掉?“韶俊平试着问道,见大哥沉默不语,他一拍手,“说处理就处理,这可是一条人命啊。”他低头瞅了一眼侄儿的小脸,“虎毒还不食子!”   韶俊策还是一言不发,韶俊平只好换个话说,“谁说养不活的。”男人乐呵呵地抱着侄儿,“你养不活,我替你养好啦。”   也是奇怪,四月份居然还能下雪,薄薄的一层,在他们说话这功夫悄然而至。韶俊平大奇,“我听说过六月飞雪,怎地四月也会有雪呢?”   一片亮晶晶的雪落在侄儿的小脸蛋上,让那紧闭眼睛的小孩儿抖了抖眼皮。韶俊平笑了,“瑞雪兆丰年啊——谁说我侄儿命不好的。”   “哪有四月下瑞雪的道理!”韶俊策皱眉,让他本就棱角分明的一张脸显得更不招人待见。   “你要是喜欢这孩子,就过继走吧。”   他二弟低低笑了一声,“过继还是算了,我一把年纪还没娶妻,再凭空多出个儿子来,还有哪家的姑娘能看上我。何况他爹娘还没死呢,犯不上,真的犯不上。”   亲兄弟说话总是不用顾虑的,可韶俊策听见他话中的挖苦还是不太舒服。他试图向二弟解释一下自己如此无情的理由,可韶俊平似乎不太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韶俊平微微颔首,“大哥可曾给他起好了名字?”这个问题问得韶俊策愣住了。   说实在的,妻子刚怀孕时他忙于族中事物,等到了闲下来的时候又发生了那些不太好的事,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做好这个孩子能平安降世的准备。   自然,名字也没有给他取。   见他哑口无言,韶俊平这才一改先前的态度,扯出一抹冷笑:   “大哥可真是的,嫂子怀璋哥儿和瑛姐儿时,你提前半年就拟了十几个字,后边这半年里天天为了定下哪个字和嫂子吵得不可开交。怎么,难道我这个侄儿不是你的种?让我替你养还不够,连名字也要让我起?”   见韶俊策低头沉默不语,韶俊平定定地看着他,叹了口气,抱着孩子转身回到屋里。   “你们两口子就作吧,迟早作出事来!”   ——竟是一语成谶。 第15章 孩提   或许是老天开眼,自那年四月初四韶言被他二叔抱回别院,韶言靠着热炕头和一碗羊奶真就睁开眼睛活了过来,平平安安长到三岁。   众人原以为他这样的早产儿总会有先天不足之病,比如说程氏的那位三公子,才两岁大就开始喝药。   但韶言非但身体康健不曾生病,甚至比他的兄姐还要结实。他似知晓自己不受父母宠爱一般,不像同龄孩子那样吵闹。   他再大一点,长开了些,因肤色白里透红,韶俊平便给他取“海棠”二字做小名,盼他好养活。   韶俊平快到而立之年,今年二十又九,仍是独身一人。在韶言幼时模糊的记忆里,他二叔无事可做,几乎天天待在别院陪着他,仿佛这是他唯一的消遣事一样。   韶言聪慧,三岁可背得《木兰诗》。多年过后,韶言还记得韶俊平教他背的第一首诗是苏东坡的《念奴娇》,和韶俊平每次念到“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时的怅然若失。   生活无趣又单调。韶言三岁以前几乎从未出过别院,没有别的玩伴,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娱自乐。韶俊平以前还时常偷偷溜出去兜风,如今却耐住性子蹲在别院里,如非必要,足不出户教导韶言。   但他有时也会偷偷摸摸领着小侄儿出去玩儿。   辽东冬日里的庙会,向来是热闹的。寺庙里供奉着瀛洲神君,香火缭绕中人声鼎沸。韶俊平裹得严实,怀中抱着同样裹得严实的韶言。   叔侄二人挤过人群,绕到主庙后面,韶俊平轻车熟路,找到角落里一间半人高的小庙。   即使是小庙,供台上的贡品香火也是不少。韶俊平把韶言放下,让小孩学着他的样子跪上蒲团。   “来,小棠,给神君大人叩头。”   韶言没有多问什么,安静地听从二叔的话。韶俊平点燃了三炷香,在点点烟火里摸了摸韶言的头。   “你的名字也是神君大人取的哦。拟了那么多字,摇了三次签,居然每一次都是『言』字,瀛洲神君真的很喜欢你的名字呢。”   这么长的句子,韶俊平也没打算让韶言听懂。小孩歪着头,似乎在试图拆分二叔说的话。韶俊平双手合十,郑重一拜:“弟子韶俊平,愿瀛洲神君保佑侄儿韶言平安长大。”   韶言也有学有样,小手合十:“弟子韶言,愿神君大人保佑二叔。”   庙会是真的热闹,只是天色愈发地晚,小孩子打熬不住。韶言窝在二叔的怀里,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糖葫芦,困得睁不开眼。   韶俊平抱着他,挤进社戏前水泄不通的人群。高个子,身穿红衣的戏子顶着狐狸面具走出来,一时间,锣鼓喧天。   那得了神明眷顾的小孩,穿着崭新的红袄子藏在大人怀里。他二叔的胡茬蹭在他冰凉的脸蛋上,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韶俊平摇着他,另一只手指着台上穿的花花绿绿的戏子给韶言看:   “小棠!瀛洲神君!”   他就这样一点点长大,人生第一个玩伴,居然是比他年长二十余岁的二叔。   可韶俊平的确是个合格的玩伴,他性格不羁,心性如同赤子,从不摆大人架子。   但作为长辈,他也算是粗中有细事无巨细。韶言没有奶娘,是韶俊平牵回一只母羊,拿它的奶把侄儿喂大的。待韶言稍大些,韶俊平又每天亲自给他做辅食。   也难为他一个北方汉子,被迫“入得厨房”,扎好围裙在厨房里打米糊和剁肉,刀刃剁完还得用刀背剁,一直剁,剁成肉茸。时间久了,韶俊平修为不见增长,但厨艺绝对大为长进。   事事都靠叔叔,你问这孩子的爹娘?韶俊平一点也不平,愤愤不平地将手里的酒坛子打碎,“有跟没有一样!别提韶俊策,他虽是我兄长,但他如此对小棠可真是令我寒心。……事到如今,我们全当双方死了。”   好像把孩子扔到别院就能当做没生过一样。韶俊策偶尔能在族里遇见瞎溜达的韶俊平,问起韶言来,只能得到一声冷哼,“我的小侄儿,好的很呢!不劳烦韶宗主费心!”   天知道若不是出不得宗族,他可不愿意遇见韶俊策。   韶俊策也就真不多问,只是让人送去些小孩子的衣服玩具和吃食,可惜没什么太大用处。   韶俊策亲生兄弟三个,个个都身长八尺有余,他妻子也七尺多。韶言充分地继承了韶氏的优秀血脉,比同龄孩子长得快,几乎一天一个样,送来的衣服通常不合身。   合身的那些衣服也穿不得,绫罗绸缎披在小孩儿身上,让韶言跑也不是跳也不是。吃食更不必说,韶俊策未养过韶言,哪知道他的口味。可能因为小孩子大都喜欢甜食,他就把韶华韶景喜欢吃的东西也给了韶言。   不过,韶言同一般小孩不同,见了甜食就直皱眉头。   满屋子破烂里只有一个皮球还能让韶言多看两眼,可惜没有小孩子陪他玩。   韶俊平心疼地摸摸他的脑袋,“你要玩这个呀?”见韶言点头,韶俊平就牵着他的手来到院子中的空地,“那小棠可得小心啦,二叔可不会手下留情。”   话虽这么说,架势做得也足,韶俊平也不能对一个小孩太过认真。韶言听这话鼓起腮帮子,聚精会神地盯着二叔手里的球。   他像是木头琢成的孩子。小孩子学走路时总会有些磕碰,大人看得不谨慎就会惹出一阵大哭。   可韶言从来不哭,长大些他笑的模样都几乎没有。平日里阴沉着张小脸,只有韶俊平在的时候他看起来能开心点。   可韶俊平有时候也要出去办正事,在二叔不在的日子里,他都一个人待在别院,练剑或背书,或者搬着韶俊平做的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看蓝天上忽明忽暗的云。   他有天坐在那儿背《千字文》,突然发现有个男人站在别院外看他,韶言本以为是来送饭的下人,可他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发现还不到时候。柳树的影子还没有长到它应有的长度呢!   他又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人身上穿着的料子比二叔身上的都好。他想了想,把二叔抄给他的《千字文》放下,迈着小短腿走向那男人。   这位不速之客并没有踏进别院,环视一周。韶俊平不是个喜好奢靡华而不实的人,何况北方人对园林别院的布置也不像南方人那么讲究。故而院子的布置相当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韶言平日见不到什么生人,可一点儿也不怕生。这位伯伯的个子真高啊,和二叔差不多。韶言这么想着,费力的仰起脖子才得以看清男人的样貌。   可惜韶俊策长得和韶俊平不像,若来的是他三叔韶俊哲,韶言保准能想出他的身份来。   他实在猜不出这男人的身份,又隐约有个猜测。韶言想了想,踮起脚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小声地气说,“二叔今天不在,要来找他的话改天吧。”   韶俊策不知道自己今日犯了什么癔症,放下手中事务,没去慈安院看望一双儿女,却情不自禁走到二弟的别院来。   这院子应了韶俊平的要求,专门在宗族里找的僻静地,因此就算大门敞开也少有人来。他明知道韶俊平不在,鬼使神差地散步路过这儿往院里看了一眼。   韶言就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默默地背书。   他已不似刚生下来皱皱巴巴的一团,无论是谁都得夸韶言生了张好脸,不出意外,他长大了定是个偷走不少姑娘放心的翩翩公子。   ——前提是他有命活到那时候。   韶俊策看着他,有些恍惚:三个孩子里,韶言的容貌同他最为相似。   他一时间神游,全然不注意小孩已放下手里的书稿朝他走来,直到让他拽了衣摆,韶俊策才注意到还没他腰高的韶言,“您是?”他听见自己的亲儿子问。   ……韶言从未见过自己父母。   如鲠在喉。“我是你阿爹”五个字韶俊策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这句稀疏平常的话在韶俊策心中千回百转,最后变成一句:“我是你二叔的兄长。”   要真是韶俊平在场,非要好好讽刺他一通。韶俊策低头与韶言对视,小孩子穿着一般布料的衣服,手里也没有拿着他送来的玩具。   不知道韶言搞没搞清楚“二叔的哥哥”和自己是什么关系,韶俊策甚至已经做好了这孩子大哭的准备。但韶言只是浅浅的笑了笑,用那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道,“原来是阿爹啊。”   六个字,仅仅六个字。韶俊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他凝视着次子的笑颜,突然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昏暗的天空,地下深不可测的洞穴,同族的尸体,以及主位上低垂着头的人影……还有血,顺着手臂往下滴淌的,不知道是他自己还是同族的血。   不!不可能!韶俊策摇摇头,把那些错乱的记忆从脑子里赶出去。韶言是他的孩子,容貌同他如此相似,无论如何都不能同“那个东西”联系到一起。   孩子只是仰头问他,“您要进来坐坐吗?”见韶俊策不回应,他也不纠缠,转身拿起墙边的皮球。韶俊策原以为他是要同他一起玩,可韶言抱起球,看都不看他这个所谓父亲一眼就跑开了,徒留他一人站在原地。   韶俊策突然想起慈安院的两个孩子,瑛姐儿和璋哥儿,一个五岁一个四岁,还不到吃苦修习灵术的年纪呢。   他们总是缠着他撒娇,要新衣服或者新玩具,还要父亲多陪陪他们。他们有奶娘下人伺候,有父亲母亲陪伴,还未出生就得到全族人的期盼,因此又会哭又会笑。不像住在别院的这个小讨债鬼,一点儿也不招人喜欢。   可无论韶言再不招人喜欢,他偏偏是韶俊策的亲生骨肉。   无可避免,避无可避。 第16章 赌局   韶俊策走后韶言又重新坐上自己的小凳子,只是这次没拿起书稿。   他抱着皮球抬头望天,觉得似乎连天上的云都变得不好看起来,他皱皱眉头,又觉得心里难受,堵得慌,眼睛也涩,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流出来。   但他揉了半天,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韶言小小年纪,今天不知怎么心事重重。这可急坏了韶俊平,他因私事忙活一天,自觉对不起韶言,于是带了些小玩意儿做补偿。   以往遇见这种情况,两根糖葫芦就能哄好这小孩。可今天山楂上的冰糖化得满手,韶言都没动一口。   韶俊平搞不明白这孩子的心思,眼见着韶言吃的饭都比往日少了一半儿,做叔叔的就发起愁。   小孩洗干净手,把吃了的糖葫芦插到外面,闷闷不乐地进了屋。   直到晚上就寝,韶俊平给韶言掖被子的时候,这孩子才开口:“二叔,我今日在门口见到我阿爹了。”   语气平淡,不哭不闹,十分冷静。   韶俊平给他掖被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问韶言他那杀千刀的大哥来别院做甚,准没好事,难怪这孩子今儿看起来这么不开心。   小孩翻了个身,留个后背给他二叔,“是我不听话吗?为什么阿爹阿娘都不来看我。”   这让他怎么回答,韶俊平挠挠头。   他知道总有这么一天,韶言迟早发现自己和其他小孩不一样。   明明父母还活着,相隔不远,可陪在他身边却是二叔。明明哥哥姐姐和他一样都是父母的孩子,他们能待在父母身边,而他却像被驱逐流放一样,被赶到别院来。   他想,明明这孩子什么都没做错,只因为那些莫须有的异事,就将他……置于此地。   他又不能不回答,这样聪明的孩子可不好搪塞,可也不能说实话。   韶俊平摸了摸韶言的头,笑道,“二叔不能离开韶氏,太孤单了,你留在这里陪二叔不好吗?”   ——也陪不了多久了。   “总之……你爹娘才不是嫌弃你呢。小棠最听话了!你不知道你大哥有多皮!他……”   韶俊平突然想到了什么,默默闭上了嘴。   “小棠……想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吗?”韶俊平犹豫再三,还是问他。   韶言翻过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二叔,“还是别了,阿爹大概不会让我和大哥玩吧?就算他愿意,我也不去。”   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韶俊平,“在二叔没娶媳妇之前,我要一直陪着二叔。就算二叔有了媳妇,我也不走,我才不要离二叔。”   韶俊平哑然失笑,伸手捏了捏韶言的小脸,“我的好侄儿啊,你能不能多笑笑,别成天跟个小苦瓜似的。”   韶言眨了下眼睛,扯起嘴角勉强笑了下,看得韶俊平心梗。   “你如果实在笑不出来,就假装笑一笑吧。虽然总挂着笑脸是件难受的事,可你总不能板起一张脸过一辈子吧?那样是交不到朋友的。”   “那……我要是多笑笑,阿爹阿娘就能多来看看我吗?”   韶俊平又被噎住,胡乱应付道,“或许吧……但是!”   他加强语气,“你只有多笑笑,以后会有小朋友愿意和你一起玩,才能交到朋友啊。”   小孩似懂非懂地应下,在二叔轻轻哼唱的歌谣中渐渐入睡。   待韶言睡熟,韶俊平才轻轻遛出屋子,拿出了怀里的匕首。   太大意了……韶俊平用庭院里的雪擦净了匕首上的血。   雪下得越来越大,逐渐将那一块粉红色的雪地遮盖。韶俊平仍旧站在庭院外,盯着白茫茫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怕是时日无多,他轻叹口气,闭上眼似乎回到了几个时辰前的厮杀现场。   按理来说,韶俊平的身份是绝不允许他有如此多的空闲时间。可如今他不仅是个彻彻底底的闲人,连活动范围都受限制。   因为他出去了可能会没命。   他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这件事,不仅压在他身上,还压在整个韶氏身上。   那笔债总得有一个人去还。但欠债的是韶俊成,而非他。韶俊平因当年之事,被元氏写上必杀令。   自此之后,辽东几乎成了元氏的附属地,除了韶氏宗族,其他地方莫不是元氏的爪牙。   元氏目的有两个,找韶俊成,要活的;抓韶俊平,死的活的都行。   这些年里,说不清是亡命天涯的韶俊成惨还是被困在这一隅之地的韶俊平更惨。   如此活着,实在是憋屈。何况韶氏被这般拿捏,还能撑得了多久呢?   下定决心之后,韶俊平找来大哥,又亲自把偃阁的三弟揪出来。韶俊哲闭关到关键时期,强行出关让他难得有了脾气。   但这一肚子的火气在与韶俊平共议大事后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你在开玩笑?那元氏乃是龙潭虎穴,你怎可一人以身犯险?”   韶俊哲的声音里难免多了几分急躁,可是少见。   “放走老四并非是你一人之错,若元氏来要人,就让他们把我也一起带走吧。”   “得了!要知道你小子这么轴,我还把你叫出做什么!”韶俊平嚷嚷道:   “你剑谱写完了吗?心法记完了吗?老实在偃阁里待着得了!”他转过身对上韶俊策的眼,“若是你我都走了,谁帮大哥对付族里那些稀巴烂?”   到了这地步,于情于理最好的方法还是让韶俊平一人顶罪。兄弟三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做兄长和做弟弟的还想再挣扎一下罢了。   一直沉默的韶俊策开口:“……是大哥没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到底还是弱。五大世家都不敢和元氏有正面冲突,何况他们一个庶族?   要怪就怪韶俊成,不该招惹元氏的那位爷。   韶俊平叹口气,把大哥三弟的手攥在一起,“我不怕元氏,就怕你们两个钻牛角尖的因为这事犯轴。你说你们哥仨都是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死脑瓜骨。尤其是老四……”   提起韶俊成,他沉默了一下,“可惜了!他偏偏折在个女人身上。”   命里冤孽啊!韶俊平忍不住摇头叹息。   “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兴许回不来呢。若阿成回家,切莫告诉他我的去处。他要问,就说我跟随不咸真人云游去了。”   他故作轻松,攥紧的拳头却表现出他此时的真正心情。   “那个女人压在他心上,已经夺走了他的半条命,不能再多一个我了。”   亲兄弟之间是不该有间隙的,但事到如今,韶俊哲还是忍不住问他二哥,“你可恨阿成?”   出乎意料的,韶俊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个“恨”字。   但他又道,“恨归恨。可就算我当初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我还是会送他走。”   “我去了顶多是赴死,他去了,活着比死了都难受。”   “以元英的性子,比起给你个痛快,他可能更愿意折磨你。依我看你不如提前自戕谢罪,这样也能少受点苦。”韶俊哲刺他,“你真想清楚了?”   韶俊平敛起面上玩笑之色,点点头,“看你们过得好,我这心也放下了。”他的目光转移到韶俊策身上,“不过还有一件事,在去元氏之前,我要先上一趟不咸山。”   但元氏的手,竟已经伸到书山府。他去一趟不咸山,前后不过几百里,居然打草惊蛇。   辽东有个不咸山,原来叫太白山,不知何时起来了个老头,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与姓名,只知道他给自己起的奇怪道号。   霍且非是不咸真人的本名,但因年代久远,如今怕是只有他自己还记得这个名字。   不咸山虽地处辽东,却是十足的三不管地带,原因并不复杂,属实是无人惹得起霍且非罢了。   也不知道霍且非究竟多大年纪。二十年前韶俊平九岁,霍且非是这副样子,二十年后,韶俊平二十九岁,胡子拉碴,霍且非还是那副样子。   韶俊平冒着打草惊蛇的危险亲自登上不咸山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韶言。   毕竟他如今唯一放不下的,也就只有韶言了。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韶言留在韶氏,会没有活路。   他又不敢把韶言随便托付给谁,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不咸山的那位合适。   此事很重要,唯有他亲自出马让霍且非应下他的托付才能安心。   换做几年前,韶俊平是绝对不会一声招呼都不打的就去寻霍且非。这老头行踪不定,谁知道又到哪儿云游去也!   但霍且非这几年收了个小徒弟,如今不过六七岁,离不得人。霍且非似提前知道他要上山一般,打开了所有结界。   几间瓦房坐落在山中,大门口挂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恒水居】,那就是霍且非的住处。   进屋刚坐下,一个六七岁的男童就从角落里钻进来,手上还端着托盘。“先生请喝茶。”   韶俊平点一点头,想必这就是霍且非的小徒弟,心里诧异这孩子居然如此“正常”。   他觉得霍且非那老妖精的徒弟,也该是个小妖精。   小孩送上茶盏,鞠了一躬便退出去。韶俊平原本还担心韶言同霍且非养的小玩意儿待不到一起去,现在看来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老头儿我这做什么?”霍且非在另一头懒洋洋地问他。   “真人神机妙算,难道算不出我此次上山的目的?”   老头还是一副没睡醒的迷糊样,打了个哈欠,“你身上有烛龙缠绕的黑气,估计穗城那头要来折腾你。莫不是上山让我给你破灾?”   “真人只算对一半。”韶俊平放下茶盏,起身朝霍且非鞠躬。“我先前的确有此意,可我问了天道,此劫对我来讲不可避免。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只是……”   他闭上双眼,竟撩起衣摆朝霍且非下跪!   “我那侄儿唯一的依靠就是我,若我走了,他留在韶氏绝无活路。我恳求真人收我侄儿为徒!”   好,很好。   霍且非听他此番慷慨就义之词,怒极反笑:期淋就似六衫期叁伶   “真是糊涂!你天资聪颖,虽不及你三弟,可也算是百里挑一。可惜你心思活络,心并没放在修行之上,硬生生糟蹋了好苗子。话已至此,你可知自己到了元氏会遭遇什么?”   他将桌上的陶瓷茶壶掷向韶俊平,“如今你的修为可问天道,若你此番落入元氏之手,这几十年的修行,可就是白费了。”   茶壶落地而碎,里面的热水不少溅在韶俊平身上,但他一动不动,仍跪伏于地。   “请真人收我侄儿韶言为徒。”   霍且非欲骂醒这神经了的后生,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眉头紧皱,掐指一算,然后眉头舒展,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实话告诉我,你这般护着你这个侄儿,当真只是出于叔侄情谊?”   韶俊平紧抿嘴唇,“俊平不懂真人所言。”   霍且非就笑,“你怎么可能没问过天道?我方才凝神一算,你这侄儿的命格可真是奇怪,我竟只能算出一半儿。”   老头用指节轻轻敲打桌子,“天道只告诉你一部分,剩下的呢,你自己去猜?”   地上跪着的青年就笑,“我想赌上一赌。”   “拿自己和整个韶氏,甚至整个辽东去赌?”霍且非抚掌大笑,“有趣!有趣!也罢,那老头我就陪你一起。”   万幸,他们真的赌赢了。但这场赌局的结果,得在三十多年后才能揭晓。 第17章 拜师   那晚之后,韶言就很少能看到二叔。他没有多想,琢磨着到了除夕二叔再多的事都能忙完,心里还盼着韶俊平陪他守岁。   可惜事与愿违。   那年的除夕过得一点都不热闹,韶俊策在元英的施压下亲手打开韶氏的青铜大门,放元氏门生进来搜查。   火把几乎燃烧了一夜,他们在韶氏祠堂的底下找到了韶俊平。   他倒是把韶氏摘的干干净净,被人拖出来的时候还对着韶俊策破口大骂,骂得极为难听。   以至于韶俊策铁青着脸听元英对他的“夸赞”:“韶宗主当真是光明磊落,深明大义,为了家族名誉,竟不惜大义灭亲。”   话里的刺直直的往韶俊策身上扎,他面无表情,冷冷应下:“元宗主谬赞。”   这么多年过去,韶言对当年的情形记得已不太清楚。   他只记得他那晚抱着二叔做的灯笼,蹲在门槛上等他回来,后来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   似乎有人进了院子,把他抱回床上,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居然睡在门口,也不怕着凉,这以后没人照顾他该怎么办?”   那人没再说什么,往他怀里塞了些东西就走了。   待韶言醒来,只听见外面喧闹,奴仆们四处逃窜,边跑边嚷嚷。韶言好像知道了些什么,他起身,摸到怀里的书本,咬了咬嘴唇就跑了出去。   这一别,下次再见又是何时?   他还没跑到别院门口,就让人抱起。韶言愣住了,连挣扎都忘记,由着韶俊策将他抱离小院。   别院离祠堂不远,元英站在祠堂门口,等着那个借口去看小儿子的韶宗主,谁成想,韶俊策直接将孩子抱过来。   那是韶言第一次见到元英,这位仙门百家风头最盛的宗主并没有给年幼的他留下多少印象,他只记得元英衣服上用金线绣成的张牙舞爪的龙。   元英饶有兴趣地盯着韶言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你小儿子?”   得了肯定的答复,他伸出手掐了一下韶言的脸蛋,“长得倒是像他四叔。”   “我看着他倒是喜欢,去,把那串从南越进献的小叶紫檀佛珠拿来。”元英吩咐身边的侍从,没过多久,门生呈着一串佛珠上前。   元英也不客气,直接把它套在韶言的脖子上。   “你倒同我的竹儿一般大。可惜呀,他不是个女娃娃。”   韶俊策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元宗主,玩笑可开大了,我韶氏区区一个庶族,可不敢高攀。”   “你倒是谨慎。反正你已有长子承袭你韶氏的香火,若来日我得女,就要你这小儿子到元氏做个上门女婿可成?”   他这话说的有几分轻慢之意,韶俊策下意识抱紧韶言,答道,“自然随您的意思。”   元英说那些话,不过是想看看韶俊策的脸色能有多差。   可惜韶俊策实在过于冷静自持,元英没从他的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表情,就没了什么兴致,逗弄了一会儿韶言就领着元氏的人散去。   韶俊策还客套的要留下他们用饭,被元英婉拒:   “不用送了,韶宗主回去好好照顾你的小儿子吧,毕竟早产儿都先天不足,别养不活。我还要让他做上门女婿呢。”   空中不知何时下起雪,待注意到时已下得很大了。韶俊策抱着韶言踩在松软的雪上,韶氏以外的天空,烟花仍旧绽放,似乎这里是世上唯一的伤心地方。   “你竟不会哭么?”路上昏暗,韶言却隐约在父亲眼下见到两行泪痕。他不解,抬头望天,盯着天空的雪花出神。   父子二人默契地没有提起韶俊平。韶言听话地让韶俊策把他抱到慈安院。   夜已深,韶景韶华打熬不住早早睡下。元氏声势浩大的搜查又把他们吓醒,奶娘哄了半天才安抚下来。韶俊策不愿去打扰他们,一进院,连脚步都放轻了。   韶言还没进院时只远远看见一大团狐狸毛,离得近才看清狐狸毛里包着个人。   他母亲池清芷的长相并不是温婉贤淑那挂的,反倒有几分凶相。韶言让韶俊策放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人看。   女人也看他,“这孩子样子呆呆的,但看着倒很健壮。”   “可不是吗,他哥哥姐姐被咱们养在眼皮子底下,娇生惯养,还时不时生些小病。俊平说,这孩子自被抱过去后就从没病过。”   “就是他看着不太招人喜欢。”池清芷伸出手在韶言的脸颊上掐了一把,她新染的指甲不知有意无意地划到韶言的脸,手下的力道也有些不受控制。   但韶言没躲开,也没吭声,只是微微皱眉。   “不太招人喜欢?”韶俊策冷笑一声,将韶言脖子上的佛珠扯起来,“你看看这,元英给的,说他合眼缘,还说有机会要让他做元氏的上门女婿。他不招你喜欢,却很招贵人喜欢呢。”   女人没说什么,看向韶言的目光复杂了些,“可他看见我连称呼都不称呼一句,真是没礼貌。”   “……你我三年多来没见过他一面,还奢求他现在喊我们一声父母?”   韶言并不是不知道眼前人是他的亲爹娘,他也不是不知礼,只是实在想不出叫他们爹娘的理由,叫不出口,就像他流不出眼泪似的。   他读的懂此时的气氛,两个人好像要吵起来。他抬头问韶俊策,“我二叔哪里去了?被龙抓走了吗?”   “走了。”韶俊策叹气,“被穗城的龙抓走了。”   “那二叔……还能回来吗?”   “谁知道呢。”   这话不知怎地刺激到了韶夫人,她想起怀孕时候做的梦,瞥了一眼丈夫,“你当初就不该留下这个祸种。”   韶俊策立刻捂住韶言的耳朵,语气也有些冲:   “你说话注意点,他还在这儿!怎么,连二弟被元氏带走的事,你都要往他身上推?”   他摸摸韶言的小脸,“反正这孩子没有多少时间了,他还能怎样?”   “那万一——”   “没有那么多万一。”韶俊策打断她,“你还不如盼着我早日暴毙,景儿坐上宗主的位子,也好让你安心。”   池清芷的脸色很精彩,韶俊策叹口气,又道,“不咸山的那位先前说好了,约摸这个时候也该到了。”   “你要把他给那位做徒弟?”   “这是俊平的意思,不咸真人也同意的。”韶俊策又抱起韶言,“他走前对此事千叮咛万嘱咐,我又怎能不顺了他意思?”   纵使再不情愿,韶夫人还是跟在丈夫身后一齐向宗族门口走去。   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之韶言觉得难捱。   这对夫妻之间的诡异气氛让他觉得难以忍受,他闭上眼,不自在地窝在韶俊策怀里,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侍卫开启机关,青铜大门再次打开,雨雪纷飞里,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个一动不动的老头,胡子上都结了冰碴子。   “真人,真人?”韶俊策的呼唤让那尊冰雕有了反应,老头摇着身子将冰碴子甩掉,慢慢上前,却看都没看韶俊策一眼,仿佛眼珠子长在韶言身上。   他同韶言对视了片刻,笑道,“慧极必伤,说的就是这样的。”   不咸真人的脾气向来奇怪,韶俊策因此并不觉得他无礼。他把抱着韶言的胳膊往前伸,“真人,依俊平所托,我这孩子就交给您了。”   霍且非听罢,这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好说好说。”   韶俊策点点头,又指了指旁边备好的车马,“这些东西是我置办给这孩子的,望真人一同带去。”   可惜他好心让人当成驴肝肺,霍且非听了只想翻白眼。韶俊平告诉过他这三年里韶俊策的所作所为,霍且非心道,你早干什么去了?   虽然心里如此想,他面上还是推辞道,“不用这么麻烦,那些还是留给大公子和大小姐吧。自那崽——咳咳,自俊平嘱托后,贫道早早便做好准备,山上什么都有,断不会亏待了二公子。”   韶俊策不敢再勉强,便将韶言递给了他。   霍且非接过孩子,嘎嘎一乐,笑得十分放纵。韶言看他这如同拐子得手的笑容,不得不担心起自己之后的生活。   韶俊策什么都没同他说,只是把韶言交出去之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老头笑够了,低头问韶言,你要同爹娘告别么?韶言摇摇头。   这漫天大雪下得可真大,韶言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他伏在霍且非肩膀上,看他父母的身影越来越远。霍且非走得慢,像是在给他最后看看父母的时间。   雪花糊的韶言眼睛都睁不开,任谁都没想到,一直沉默的小公子居然挣扎起来。   “爹——娘——”小孩子清脆又尖利的喊声让霍且非脚步一滞,韶言怕他们听不到,喊的更大声:   “爹!娘!”   他不会喊别的什么,一直喊这两个字,喊啊喊啊喊,喊到那两人的身影逐渐模糊,化成两个小点,又最后直接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喊到嗓子嘶哑。   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追上前来,摸摸他的头,把他抱进怀里。   在他最后一次喊出“爹娘”二字的时候,韶言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抛弃,孤立无援。 第18章 上山   韶言从此就成了霍且非最小的弟子。   山上的生活算不得寂寞,也只是和韶言三岁之前的日子作比。   教徒弟对霍且非不是件稀奇的事,他以前教过不少徒弟,不过几乎都要死绝了,只有江陵卫氏的卫宗主还活着。   本来这一个人的日子都过习惯了,偏偏老天让他在某一年的冬日捡到了尚在襁褓中的曾暮寒。   有了照顾曾暮寒的经验,霍且非照顾起韶言来得心应手。   两个徒儿的年纪一个比一个小,却都听话懂事,而且十分聪颖。   往日山上就只有曾暮寒和霍且非两人,霍且非是个有趣的老头,且曾暮寒又不似韶言有那般坎坷身世,终日被困在一方小院里。   因此在韶言没上山之前他也不觉得多么寂寞。   但听说韶言要来,最开心的就是曾暮寒,老早就收拾出一间屋子准备着。   可惜辛苦整理出的房间没派上用场。上山第一天,这闷葫芦似的小师弟没同他说上几句话,却在晚间就寝时分拽着他的衣服不松手,还是不说话,只用那双葡萄粒子似的眼睛望着他。   曾暮寒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小师弟生得可爱,又因为从霍且非那里听来了他的身世,曾暮寒对他更是怜爱。   他年纪小,哪里懂得人心险恶,疑惑师弟这般懂事可爱,为何会遭人厌弃,连亲生父母都对他不闻不问,日子过得竟比不上他这个无父无母之人。   见韶言如此模样,他摸了摸韶言的小脑袋,笑道,“师兄不走,就在这儿陪着阿言可好?”   他以为韶言这般是因为年纪小离不开人,其实不是。韶言长到三岁多,打他记事起除却二叔外,似乎所有人都厌恶他。   但他才这么小,才遇见几个人呢,大可不必自我厌弃。   霍且非虽然古怪,但对他很好,并没有给脸色或者恶语相向。曾暮寒比韶言大三岁,力气也大,能把他抱起来。他听见师兄同师父说:   “小师弟怎么这么瘦啊,是不是在家里吃不饱,以后可得多做些好吃的。”韶言盯着曾暮寒的侧脸,师兄是个比二叔都要温柔的人啊。   韶氏家大业大,再怎么不欢喜韶言也不能紧了他的衣食,更别说还有韶俊平这个难对付的祖宗。   霍且非也抱过韶言,觉得曾暮寒的话有点夸张成分在里头。韶言虽然不胖,可抱起来也不轻,怎么着也跟“瘦”字搭不上关系。   但他琢磨了一下,不管怎么说韶言现在也是他的徒弟,这么大点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亏待了他。   霍且非让曾暮寒把韶言领过来,和颜悦色地问他喜欢吃什么。韶言歪头想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我不挑食。”   这话让师父师兄对他又加深了几分怜爱: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能被……唉,霍且非在心里摇头,想这韶俊策真是有那个大病。   这深更半夜的开火做饭也有点不现实。霍且非挠挠脑袋,从后厨里一堆压扁的点心里挑出几块卖相好的给韶言。   韶言不喜欢甜,但是师兄师父热切地看着他,他不好意思推拒,只好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来。那一口吞下去的不像是点心,好像什么毒药一样。   曾暮寒看他这样,关切问道:“小师弟可是不喜欢?”   点心实在是有点干,韶言咬了一大口,在嘴里怎么嚼都嚼不开。他腮帮子鼓得溜圆,口齿不清地说:   “谢谢师兄,我很喜欢。但我还小,二叔说小孩吃多甜食会长虫牙。”   曾暮寒看出韶言不喜欢来,因此看他吃了两块就把点心收起来。   待到韶言细细漱完口,霍且非就催两个孩子早点上床睡觉:不睡够觉的小孩儿可长不高。   韶言这一下午让霍且非领出去熟悉山头,四处走来走去也不觉得累,只觉新奇。   太白山是和别院一点儿也不一样的地方,有很多长得奇怪还会喷火吐水的怪物。   师父说那些是妖兽,专门吃他这样的小孩儿,等他再大一点儿才可以进深山。   小孩子忘性也大,离开别院的那点儿伤心都被花花绿绿的妖兽挤走了。   硬要说伤心,那也是因为不见了的二叔。   他很担心二叔的安危,因为父亲说二叔此次去了元氏就再也回不来。   小孩子藏不住脸上的那点情绪,霍且非看出他的担忧,把他抱到膝上,摩挲着他脖子上的佛珠:   “这是元氏的东西。”霍且非一眼就看出佛珠的来历,“好好把握,他二叔能不能回来,就看你怎么做了。”   小孩子哪能参悟他的话?韶言攥着佛珠,一半开心一半忧心。开心二叔不会死,忧心他该不会真要去元氏做上门女婿吧?元宗主看着就不好相处,他女儿肯定更难相处。   韶言才多大个人,折腾半天,怀里的几本书册竟掉出来。霍且非比他先反应过来,弯腰捡起,接着月光看清封皮的字。   “你二叔给你的,他倒是贴心,为你考虑的全面。”霍且非咂舌。   二叔最后留下的东西就剩下几本书,韶言也没说什么,从师父手里接过来接过来就顺手塞到枕头底下。   老头搬了个椅子坐下,“我得提前跟你说明白啊,你来这儿可不是享福的。要过少爷日子那是没有的……咳咳,虽然你原先过得也不是少爷日子。总之,在这儿的生活绝对不会比你在韶氏轻松。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韶言摇摇头,又点点头。“师父,咱们穷到连饭都吃不上吗?”   霍且非捋胡子的手一个没收住,差点薅下来一把。   “那倒是不至于……不是,你二叔怎么跟你说的,在他眼里我就混得那么不好吗?”   小孩眨眼睛,“可是我在家里也只是能够吃饱饭啊,师父你说这儿的日子还不如家里,那不就是连饭都吃不上嘛。”   曾暮寒笑出声来,“师弟,师父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意思是,在山上衣食住行都得自己解决——要是方便的话,最好连师父那份也一起。我说的对不对啊,师父?”   霍且非扁起嘴巴,“大人说话……大人和小孩说话,你个大孩插什么嘴。”   “哦——”韶言点点头,似懂非懂。“所以我和师兄要像二叔年轻时候那样,跟小鸟一起住在树上,自己摘果子和打猎吗?”   “呃……那倒也不至于。”曾暮寒偏过身子,小声问霍且非,“师父,俊平先生说得是真的吗?”   霍且非面无表情,“想都不要想,假的。我从他光屁股满地跑的时候就认得他,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住树上的时候。”   白胡子老头觉得头疼。这娃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为什么话题越跑越偏,韶言好像还要问,他可怕了。   “对了小言你会不会自己脱衣裳?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会了,不会就让你师兄帮你。太晚了太晚了,师傅我得回去休息了,早点睡啊。”   话跟连珠炮似的,韶言脑子还没过弯,霍且非脚底抹油已不见踪影。   “师父这……”   曾暮寒比他淡定得多,“师父就是这样,习惯就好。”   灭灯以后,韶言忍不住想起那些糟心事,他心很乱。   夜里躺在曾暮寒铺好的床铺上,他的眼睛还是闭不上。   在韶氏的时候,二叔是不和他一起睡的,和别人同床共枕对韶言来讲还是第一次。   他睡不着,身子不敢翻来覆去,怕打扰曾暮寒。   实际上这个时候曾暮寒也睡不着,他小声呼唤,“师弟?师弟?”   曾暮寒见他一动不动,也不知道韶言睡没睡着,只好小声叫他。韶言反应过来连忙回应:   “哎。”   他师兄小声问他,“我看你一天都没有笑模样,你不喜欢这儿吗?”   小孩捏紧被子,把自己半张脸藏起来。但他装了一会儿缩头乌龟后,又慢吞吞钻出来。曾暮寒也有耐心,静静地听着他折腾。   “我只是不太喜欢笑。”韶言小声解释,”唔,师父和师兄人都很好。山上也很好玩,我以前……只能在院子里,除却二叔之外没人陪我玩。我很喜欢这儿,起码多了师兄,还有师父……虽然,二叔不在了。”   他怕从出生到现在都没一次说这么多话。   曾暮寒见过韶俊平,想起那位,他的眸子也跟着暗淡几分。   “没事的,师父不也说俊平先生会回来的吗?别总是苦着一张脸,多笑笑,你要是开心的话,想必俊平先生在元氏也会跟着一起开心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把自己被子的一部分压到韶言身上,手臂环过师弟的脖子。“这里就只有你,我,还有师父三个人,不用像在家里那样。”   “如果有不懂的事,你一定要开口问;如果不开心,一定要说出来,这样师兄和师父才能知道啊。”   韶言在黑夜里无声地点头。然而,他这辈子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师兄的前半句话。   他后来下山,意识到不是谁都和师父师兄一样。见过那么多人,真心实意把你放在心上,注意你开心与否的又能有几个呢? 第19章 玄铁   说是回去休息,其实都是假的。霍且非趴在炕上,在黑夜里竖起耳朵一听。等俩徒弟的房间彻底没动静之后,他才舒口气,把脑袋伸到黑不隆冬的床底下。   床下另有乾坤,正中央有个一米见方的洞,里面放置一口大瓮。霍且非从床上摸出一个空酒坛,给自己打了一坛好酒。他喝得快,没过多久一坛酒就下了肚。   喝得太冲,他打了个酒嗝。酒意没有,困意倒有几分。他从地下爬到床上,准备和衣而眠——好歹还记得脱鞋。   然而刚刚上来的困意,又被逐渐上来的醉意压下去。   霍且非这人,喝醉时候没有,只因他与常人不同。常人喝酒是越喝越迷糊,他则相反,越喝越精神。   这酒是他自个酿的,喝下去没啥感觉,却后劲十足。   酒劲儿一上来,霍且非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气得白胡子老头爬起来扔了被子,顺手将床上乱撇的几个酒坛子带了出来。   只听见“咣当”一声,因有棉被的缓冲,不知酒坛碎了没有。   落地声刺激到了霍且非,他起床朝着四周环视,头痛地发现自己的居所似乎太乱了。   若只有自己一个人住还好,但他如今有两个小徒弟。这可不行,让弟子们看见多不合适。   他为人师表,总归得给徒弟们做个好榜样。   小寒还好忽悠,那新来的小崽子可不好对付,看起来沉默寡言,其实一肚子坏水。正好睡不着,他下床点起油灯,就收拾起来。   先是床上。糕点屑,酒坛子,棋子……他甚至还在枕芯里翻出一本《金刚拳》。这是几百年前的老掉牙秘籍,什么时候放在这儿的?霍且非满脸黑线,还是认命收拾。   几百年独身老男人的痛苦就在这儿了,霍且非看着那本从花盆底下拿出来的《春衫薄》满心悲苦地想。这本册子的名字取得很是微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春宫图或者什么不正经的画本。   实际上……这玩意的确不怎么正经,写他的人更不正经。好端端地写双修功法也就算了,还起了这么个名字。双修……呵呵,霍且非想,难怪这玩意沦落到让他拿来垫花盆的地步。   就这么间不起眼甚至乱七八糟的屋子,衣着邋里邋遢的老头随手从床上,盆栽里,花盆底,衣柜里翻出十几本绝世孤本。   不过大都是几百年前灵术修行还未成主流时的武功秘籍,如今留着也没什么大用,不如扔了。   虽说听起来可惜,但这些功法霍且非早已倒背如流,甚至还能把整整一本秘籍连写带画一字不差地复刻出来。   要说实用,他就是倒着用都不至经脉逆行。霍且非看着这些旧物,情不自禁想起多年前的一些事,于是席地而坐,随手翻弄起来。   嘶……霍且非倒吸一口凉气。这些真是的秘籍吗?为什么他隐隐约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他一个独身多年,身体心理都很健康的老头子,手里到底为什么会有《媚圣诀》这种采阳补阴和《葵花宝典》这种看起来就不正常的灵术秘籍啊!前者是女人练的不说,后者,嗯,懂的都懂。   霍且非觉得这事不能细想,这两本书就跟烫手山芋似的,这要是让徒弟们看见了可就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韶言那崽子的脑回路,保不准会睁着一双大眼睛说:   “师父,原来你不是老爷爷,是老婆婆啊。”   “师父,原来你的胡子是粘上的啊!”   他光是想想这个情景,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随手捏个诀,火苗在指尖跳动,两本书让他扔进火盆里。   虽然销毁了物证,但霍且非脑子里不知为何蹦出一串串的字:欲练神功,引刀自宫。若不自宫,功起热生。热从身起,身燃而生。由下窜上,燥乱不定。即便热止,身伤不止……   霍且非赶紧给自己的脑袋几下爆栗,他头一次因为自己的好记性感到苦恼。他到底为什么会记住这种没有用的东西啊!不想要的记忆增加了!   不能再瞎想了。霍且非摇摇头,试图把不想要的记忆晃出脑子。   既然下定决心来一次大扫除,不能只打扫一间屋子。   霍且非摸摸鼻子,拿着笤帚和鸡毛掸子去了隔壁厢房。他都忘了上次进这间屋子是什么时候,一推开门就被激起的灰尘呛得猛烈咳嗽。   推门的力道太大了,以至于对面书架上堆的东西散落一地。霍且非没有先打扫灰尘,看着一地的盒子叹口气,认命地去捡。把它们一个个码好,整齐地放回书架。老锕胰拯里’期伶9斯六衫栖衫令   ……只是每放回一个都让这老古董的书架的“吱嘎吱嘎”声越来越大。   当他起身把最后一个盒子放回去,那书架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   霍且非嘴角抽动,想起这书架还是韶氏最好的木工用黄梨木为材料制成的。他还记得当年那木匠信誓旦旦地说他做的东西经年不坏,能当传家宝,还说下重话:要是这玩意儿出一点问题,霍且非剐了他都成。   如今这散架的木材可不是在狠狠打他的脸!   霍且非觉得此时实在很有拿起两把菜刀把那没良心的木匠剁成一百八十块的必要,但他连那木匠姓甚名谁都忘了,就记得是韶氏的人。   事实上他就算记得那人的姓名也没用,因为不是谁都能活得像他这么久,那个木匠估计现在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没了书架置物,霍且非只好把盒子堆放到墙角。里面有不少易碎品经此折腾成了破烂。这些身外物他以前当成宝贝珍惜的很,如今也不太放在心上,只觉得占地方。   但是没摔成破烂的还是不能扔,不是舍不得。有的东西不一定有用,可一定得有。   他以前收的徒弟,要么跟现在的卫氏宗主一样出身高贵,犯不着他多操心。要么就是纯粹像曾暮寒一样出身草芥,但是心眼多啊,能自己向上攀出一条路来。   可他现在养的这俩,一个出身不低却偏偏爹不疼娘不爱,谁也指望不上。另一个说好听点是心思单纯善良,说难听点就是缺心眼。   这也不能细想,一细想他胡子都要愁掉了。   所以有些东西,他用不上,但是得给两个徒儿准备着。   上好的黄梨木如今成了废材,霍且非蹲下捡拾。那书架下面其实是个储物柜,还上着锁,不过钥匙早就不知道让霍且非丢到哪里去了。   他掀开上面压着的碎木头,掸了掸布料上的灰尘和木屑。天青色的布颜色有点发暗,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甚至看起来不像是青色。   霍且非额头上出现一层细密的汗,不知道是收拾屋子折腾的还是紧张的。这块布里头包着的东西比装它的书架年头都长,他当年来到不咸山,什么都没拿,唯独带了它。   他在打开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佩剑了。   ——那里面是两块铁。   在霍且非还是霍且非而不是不咸真人的时候,他还用剑,一把平平无奇普普通通需要扛在肩上的重剑。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哪个武林高手没把趁手的有名兵器?可霍且非就靠这把他自己铸出来的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残次品,在江湖上闯出一片天来。   这剑甚至都不趁手,之所以一直用着只是因为习惯。   对于绝顶高手,旁人形容他们都情不自禁地加以修饰美化。比如推广鬼道的邪祖伏纾安,在说书先生口中是个靠一把金锣夜行千里的恶鬼,实际上他是个只活了三十有六就一命呜呼的短命鬼。   所以霍且非当初的那把重剑,随着主人江湖地位的提高,也添了不少的传说。   比如那剑的原身是天上掉下来的玄铁;霍且非亲娘肚子里生完他又生出一块铁啦……   实际上真没那么复杂,绝顶高手用什么兵器都不影响战斗。   但毕竟,话本子里的东西也有来源于生活的真实部分,霍且非虽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邪乎,但年轻时候拿着重剑杀进杀出恶人谷还是绰绰有余的。   重剑在他手里握了几十年,杀过的人沾过的血使的这把普通的剑发生异变,甚至有了自己的简单意识,也变得难以控制。   霍且非当时正值壮年,一时风头无两,性格也十分暴戾,这把剑在如此滋养下愈发嗜血。   等霍且非过了花甲,他才发现剑的异常。倒也不是压制不住,只是留着它也是个祸害,他便将其投入剑炉,熔成铁块。   至于另一块铁,也是熔剑所得。但他忘了那剑原来的主人是谁,只记得是个名门正派有头有脸的人物,否则也得不到这合了千年玄冰的铁铸成的剑。   至于是怎么到了霍且非手上的……说出来不太光彩。   虽然它们让霍且非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但他并没有让它们继续不见天日。   他愉快的想这是天意,以前收了那么多徒弟都没想到这两块铁。   如今他门下有两个弟子,这两块铁也重现于世,简直是上天赐下的一样。霍且非准备重操旧业,拿这两块铁铸剑,给韶言和曾暮寒一人一把。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论铸刀,朝歌程氏天下第一,说铸剑,无人可比关中郭氏。   好巧不巧,当年教霍且非铸剑的那个老头,也姓郭,就是不知道和郭氏有没有关系。   他上次铸剑还是十年前,给两个下山的徒弟铸的一对儿兄妹剑。   想起那两个徒弟,霍且非难得叹气。往日之事不可追忆,当下之事为重。   天知道曾暮寒和韶言师兄弟二人日后会是什么样子!他这个做师父的也只能尽到义务,剩下的,便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第20章 双剑   铸剑费的是心神,但霍且非这剑铸得一点儿也不上心。他照样每天哄着两个小孩儿玩,教韶言如何绣花,只省出那一点点时间来去照看剑炉。   韶言念叨:“师父,谁家男孩子学这个!”   他师兄也跟着附和,“是啊师父。”   霍且非眉头一拧,把绣屏给了曾暮寒,“男孩怎么就不能学绣花了?来来来,你替你师弟绣。”   曾暮寒不自在地看了眼韶言,低头接过。   师兄绣出来的花让韶言小小惊叹一声:和真的一样!韶言看向曾暮寒的眼光也多了几分敬佩,霍且非微微一笑,把另一个绣屏递给韶言。   小孩乖乖接过,认认真真学起绣花。   开炉那日和往日相比无甚么不同,只记得是湿乎乎的一天,因为前天夜里下了一场雨。   剑炉一打开,就升腾出一片雾气,黑的白的交织成一团。奇得是那黑气并不呛人,和白气一般清新。   那一团东西逐渐扩散,非但没有变稀薄,反而越来越重,一点点的升空盘旋,若离远些看,似乎将整座山都围住了。   雾气凶重,韶言和曾暮寒又不敢上前,只好远远站着,更看不清炉子里什么样。   霍且非拿山后的冰泉水朝炉子泼下去,动作一点儿也不细致。   一桶,两桶,三桶……那炉底的炽热碰到冰凉,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呻吟。   可霍且非仍旧没有停下动作,他足足泼下去一十二桶冰泉水,剑的呻吟声也渐渐变得微弱,到最后寂静无声。   老头此时的脸上升起了一抹微笑。他念了个诀,一时间狂风大作,不知这股邪风从哪个方向过来,吹得师兄弟二人几乎站立不得。   若不是曾暮寒抱着韶言,恐怕小孩会被直接卷走。   这场风几乎覆盖了整座山,吹了有一会儿才停下。雾气也被这场风一点点带走,成了天上忽明忽暗的云。   待师兄弟二人睁开眼睛,不仅仅雾气散去,连太阳都在这场风的呼唤下从云彩后钻出来。   那先前烧得通红的两块铁,如今散了热,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   师兄弟二人因脱力一前一后的跌在地上,小的那个因被大的护在怀里,跌这一下并不疼。   韶言一边揉着师兄的脚踝,一边在师兄的惊叹声中往炉底看:   两把剑安静的躺在里头,一把天青一把湖蓝,像他们二人一般一上一下,竟是一对兄弟剑。   霍且非捋捋胡子,满意地点点头,确认剑炉此时不烫手后,用钳子从里面捞出一把剑。   方才安静躺着的剑此时却像见了仇敌,在霍且非手里极力挣扎着。   曾暮寒看着湖蓝色的剑身在空中扭着,极不情愿的样子。他忽然有了个荒诞的想法,难道这剑也有自己的魂灵,会选择自己的主人?   即使这个荒诞的想法成立,一把剑就是一把剑。   霍且非用另一只手在它的身上轻锤了两下,它便不得不听话起来,只是散去了先前的气焰光彩。   霍且非似乎没有什么吃惊的样子,他给这刚出炉的剑安上剑柄,然后把剑递给了曾暮寒。   后者像得了什么珍贵礼物一般双手接过,然而此时那剑又开始了活动,但不像方才那般周身笼罩着怨恨的气息,十分安静平和。   老头露出了然的笑,“『君子剑』不愧是君子剑,名不虚传,就连选人都要凭着自己的心思。”   他道,“若我没有记错,这剑原本的名字叫作『岁寒』,与暮寒你倒是有缘分。不如就叫这个名字,不必改了重起可好?”   曾暮寒此时正仔细抚摸着剑身,拿到这把剑的喜悦之情已经让他无法专心致志听师父的话,只听到『岁寒』二字。   『寒』是他的名,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佩剑,他怎么能拒绝呢。   韶言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霍且非把属于他的那把剑递给他。霍且非朝他招招手,他听话地走近,乖巧地现在剑炉旁边。   “给你师兄的那把『君子剑』,是当年一个什么门派的传宗之物。他当初的那个主人和你师兄性子差不多,都是善良又好骗。”   霍且非和他咬耳朵,一边看着曾暮寒一边当着韶言面说他的“坏话”。但韶言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霍且非又说,“你知道炉子里这把青剑的来历吗?这是你师父我当初用的剑,它可不是谁都能用的,只有你这种和师父一样满肚子坏水儿的小孩儿才配驱使。   韶言想要小声辩驳自己才不和不靠谱的师父一样,但他又开不了口,觉得这样似乎对师父过于冒犯。   霍且非不理会他的小心思,嘴里嘟囔着:“便宜你这小兔崽子。”然后一把将青剑拽出。   不似岁寒那般在离开剑炉重见天日后才开始控诉或是悲鸣,这把剑几乎一被霍且非碰到就有了自己的意识,险些脱手。   霍且非眉头一皱,用力把它带出来。离开了剑炉煞气的压制,它更加肆意妄为起来。   老头可能也没想到这把自家的剑能翻脸不认人,手里的钳子一个没握住,就让剑在胳膊上划了道口子。   仿佛打开什么机关,韶言听见青剑好像更加兴奋,竟要往他和师兄的方向过来。   “反了你!”当然没有成功,霍且非硬是一把把它拽回来,不解气地往上缠了几圈符文。   然而这青剑还是不老实,竟然还妄图冲破束缚。   老头眉毛一拧,就跟变个人似的。他这时可算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他闭上眼睛,以左手二指夹住符文,嘴里吐出律言:   “闭目冥心坐,握固净思神。扣齿三十六,两手抱昆仑。左右鸣天鼓,二十四度闻。微摆撼天柱,赤龙搅水津。尽此一口气,想火烧脐轮。左右辘轳转,两脚放舒申。叉手双虚托,低头攀足频。以候神水至,再漱再吞津。如此三度毕,神水九次吞。吞下汨汨响,百脉自调匀。旧名八段锦,子后午前行。次笫轮流转,八卦是良因。”   他念得极慢,刚开始韶言还很担心,怕没等他念完青剑就已脱离束缚。   但他每多念出一个字,符文就缠得越紧。待他念完,青剑已被缠得看不出剑形。   老头睁开双眼,眼神不似方才凛冽,恢复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   韶言几个月来早就习惯霍且非的脾气,不觉奇怪。他上前扯扯师父的衣角,“这个能教我吗?就是刚才的咒语。”   老头吃了一惊,心想你小子胃口还挺大。   “你想学这个?可以是可以,不过得等以后。”   他怕韶言多想,又解释道,“你现在学不了这个,这种级别的咒言要是乱学,会反噬的。”   刚才的变故将曾暮寒吓了一跳,他连忙过来检查韶言有没有受伤。霍且非见状作势要哭:   “真是有了师弟就忘了师父,你师弟好好的呢,倒是你师父让这瘟剑划了个口子!”   曾暮寒听他这番哭诉,急急忙忙将他师父在空中挥舞的那只胳膊拽下来,仔细检查。   “都见血了……师父可真是,受伤了还动这条胳膊。”他匆匆瞥了一眼那被缠成一团的“罪魁祸首”,担忧道:   “要我说,这就是把凶剑。连师父都被它伤到,小师弟又怎地使得!”   霍且非听他此言,眼睛滴溜溜一转,不知有起了什么坏心眼,他故意逗大徒弟:   “可若就这样弃了它,你师弟可就没有剑使。不如你这做师兄的就忍痛割爱,把佩剑让给你师弟?”   这是什么师父啊!韶言一下就听出霍且非是在逗师兄玩,他刚想提醒师兄不要被这为老不尊的给骗了。   然而他刚想开口,就让老头死死捂住嘴巴。“小言可别哭了,哎呦,是师父不好,怎么铸了一把这样的破铜烂铁出来!”   真是该死!韶言鼓着小脸儿瞪着霍且非,就知道欺负师兄,坏师父!曾暮寒若刚刚还有些踌躇,但一听到韶言因没有佩剑哭鼻子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让出佩剑。   “阿言不哭不哭,师兄把剑给阿言,阿言就有佩剑用啦。”   他看到韶言眼角的泪花,怕他不肯接受,又道:   “反正师兄还要在山上待好多年,没有剑用也可以的。”   他话说的柔和,眉目里没有半分勉强之意,还安慰着韶言,“好啦,男子汉可不能哭鼻子。”   “师兄见不得阿言哭的。”曾暮寒说。   韶言眼角的泪花分明是霍且非捂他捂得上不来气憋出来的,这下倒方便霍且非忽悠曾暮寒。   他心里又气又急,因为他眼里,要哭出来的分明是师兄!   老天保佑,霍且非还算有良心,知道不能玩的太过火。他还死死按着韶言,对着曾暮寒嬉皮笑脸。   “师父送给你的剑,哪有你再送出去的道理!我能让你师弟没有佩剑吗?就是麻烦了些。”   他这才松开手,韶言大口呼吸着,看霍且非停止了玩笑,别过头不理他。   “那该如何?”曾暮寒问。“若实在麻烦,我还是把——”   “哎呀,都说了不用小寒你作牺牲。”霍且非揉揉他的脑袋,“还记得咱们屋后那口通向冷泉的井吗?”   “把你师弟的剑放里头泡个十年八年,给它去去火!” 第21章 红血   那青剑自此就被霍且非用麻绳绑上,顺着井壁放下。   他又寻来一块巨石,压在井口,好像底下是口酸菜缸。   可怜那把青剑,离开剑炉没过三个时辰,就被缠得严严实实吊到井里,不知何时再见天日。   不知不觉,韶言上山快三个月了。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理由,辽东四月生的小孩是没资格过生辰的。曾暮寒从未下过山,并不知道那些讲究。   四月初四那天他特意早起给韶言煮喜蛋。蛋壳还特意用红纸浸上颜色,再用毛笔画上一只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可见他对小师弟的上心。   鸡蛋还热乎着,曾暮寒揉揉韶言的小脸,把鸡蛋塞到他手里。“给,祝咱们的阿言年年如意,岁岁平安。”   韶言欢欢喜喜地接过,还不忘记向师兄道谢。   不靠谱的师父这回可算是可靠了一次。离老远韶言就看见师父朝他招手,“来来来,看看喜不喜欢师父送你的礼物。”   屋里摆着一件大红斗篷,颜色鲜艳,离老远看就扎人眼睛。   霍且非摸摸胡子,笑道,“这可是北海出的茜素红,一年只出不到十捆,比得上你师兄那件碧玉丝珠绣了!”   斗篷太大,能把韶言整个人包在里头。曾暮寒帮他穿上,问师父:   “又不是过年,为什么挑了红色?”   霍且非道,“红色显你师弟气色好,再说了,这多喜庆!”   他说着拎起韶言的胳膊,让他转一圈给师兄看看好不好看。斗篷将韶言的小脸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眼睛,眨呀眨呀眨。   曾暮寒今早给他梳的丱发,的确有点像女娃娃。   师父说的没错,红色的确衬韶言。曾暮寒上上下下看了韶言一圈,夸道,“确实好看,阿言这样看着像年画娃娃一样。”   霍且非爱怜地看了韶言一眼,“这是君氏最好的绣娘的作品,可惜不能让你穿着它回韶氏走一圈,你哥哥姐姐见了怕也是会嫉妒的。”   韶言只沉默地笑了笑,思绪渐渐飘向远方……   兄长,阿姐,他并没有见过。只是依稀记得二叔提起过,他捏着韶言的脸,嘟囔着:   “怎么这孩子越长越和我那好大哥像……”   韶俊平又想起什么,放下手,沉痛道:   “好歹是个男孩…随了韶俊策也不是不成,你爹怎么说那张皮相还是过得去的。不像你阿姐,女孩随了你阿爹的长相,那可真是……嗯,一言难尽。”   要真是那么说,韶言摸了摸自己的脸想,我长得应该和阿姐差不多吧?   这时韶言性格里的另一项优点就显现出来,他没有什么争抢之心。   ——换句话说,他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受委屈,他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这点随着年龄的逐渐增长而显现出来。   比如霍且非送他的斗篷,即使它十分珍贵,在韶言眼里也不会比别的衣裳珍贵半分。   就算不能像对待粗布衣服那样对待它,那也只是因为它是师父送的礼物,脏了破了师父会不开心。   再比如他不会去想为什么韶华韶景可以依偎在父母怀里度过童年,在韶氏受尽嫡长子与嫡长女的宠爱,而他只能在三岁大的时候被送走。   他更不会想兄姐过生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壮大景象:恐怕整个辽东都跟着热闹起来吧。   因为不会去想,所以不会不平衡。   这种心理一直持续到十几年后,能让他没有丝毫不平地如家仆般寄人篱下。   若非韶俊策逼得那般紧,他这一辈子就该那样过去。   在韶言的生命里,父母的存在完完全全被替代。   韶俊策并没有出什么力,给了他一个韶氏嫡次子的身份。池清芷则稍微辛苦一点,尽管生下韶言非她本意,但怀胎七月确确实实是有的。   除此之外,这二位又给了什么呢?   三岁之前,韶俊平勉强替代了他们的作用。三岁以后,霍且非和曾暮寒填补了本该由父母给予的情感。   从此啊,生育之恩,养育之爱,全都化为一摊浮沫。从漠视,到厌恶,到忌惮,最后变为恨之入骨,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错。   那在外头光鲜亮丽,嘴角总是噙着笑的韶二公子,就顶着那样一副壳子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   唯独上了不咸山,回到家里,在师兄师父面前才能吐露出几分真心。   可是现在啊,倒在韶氏祠堂,躺在自己血泊里的韶言,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嘴角勉强提起半分笑意,说不清是笑还是讽刺。   他半睁着眼,窗口露出的半截天空,是血红血红的。   红血将他包裹,像母亲肚里的羊水,也像极了当年师父送他的大红斗篷。   他忽地挤出半滴眼泪,就想大哭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   下本待开!和这本有梦幻联动!感兴趣的可以去专栏收藏一下!   【文案】   我做天界首富那些年——以一鸡之力孤立整个天界。   “八千大山,威武河山!凡我妖族——那什么,咯咯咯咯!”   ——一只大公鸡的摆烂发家史。   妖族首领沐风,摆烂人间五百年,背负全村的希望,飞升天界。   沐风原本以为成为天界公务员后的生活会岁月静好,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妖族出身备受歧视。   在被顶头上司抢夺军功之后,沐风忍无可忍,一刀砍了上司的脑袋,一路杀到凌霄宝殿,靠威胁天帝得到了一个满意的职位——武财神。   原以为自己可以安枕无忧的沐风拿起财神殿的账簿后,面色大变,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九重天穷的底掉,别说捞油水,不让他倒贴都不错了!   新任财神痛定思痛,连夜起草《关于拯救天界财政的一揽子改革计划》,直接将天庭翻了个底朝天,为自己的凶名再添了一笔。   同时,为沐风连任数十届最惹人厌神仙榜的榜首做了极大的贡献。   某猞猁:“顶头上司为何总是那样?”   某小孩:“唉,我那毫无鸡格魅力的天界首富养父啊。”   沐风:“我对钱没有兴趣。” 第22章 魔头养成第二十二式(倒V开始)   几度花开花落,鹤雪纷飞。   丈量时间的方式有很多种,但霍且非活了太多年,对时间的概念愈发糊涂。   老头躺在炕上百无聊赖地叼着根草棍,大徒弟熟练地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把柴,约摸等了一刻钟才掀开锅盖:馒头香铺天盖地的弥散开。   刚开锅的馒头离霍且非只有一墙之隔,香味让他吞了吞口水,肚子咕噜噜地抗议。   霍且非忘了犯懒,急不可耐地奔向后屋。曾暮寒无奈一笑,拣出两只馒头来递给师父,又重新盖上锅盖。   “不是都熟了,怎么又扣上?”霍且非吹着盘子里的馒头,问道。   “师弟还没回来呢,现在开锅等他回来好该凉了。”曾暮寒说着拿出手巾擦了擦手,转身掀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去。   他双手拢成喇叭状,朝西喊到,“阿言!该回来吃饭了!”   中气十足,惊得霍且非手里的馒头险些掉在地上。   并没有听到应答声,也不需要应答,韶言肯定是能听见的。曾暮寒喊完就回来收拾锅灶,霍且非嚼着馒头,只觉得干巴巴。   “一顿不吃死不了,你师弟鬼精灵一个,没准正吃野食呢。”他艰难的咽下馒头,“哎,你就让你师父干嚼馒头啊,有没有配菜?”   “有是有。”曾暮寒下意识瞥了一眼那边小角落里的锅,“不过得等到师弟回来。”   “啧啧啧…这可真是。”霍且非咂舌,“真是有了师弟忘了师父。”   好在曾暮寒的良心还没都拐到韶言身上,听见霍且非那么说,他还是端了一盘凉菜过去。   ……这怎么吃啊?霍且非这样想着,把馒头切开,往里面……夹了一整勺白糖。   这看上去更没法吃了吧?曾暮寒叹口气,“早知道如此,我还蒸什么馒头,做糖三角更好吧?”   然而霍且非一口咬下去,咀嚼几下就顺利咽下去,眉眼间都是满足感:被徒弟伤透的心只有甜味才能补偿我。   他吃完提前捞出来的两个馒头,还要伸手再去锅里拿,未碰到锅盖就见韶言掀开门帘进了屋。   这孩子的动作也是快,听见师兄喊他,像头横冲直撞的小野兽似的跑回来。   外面天寒地冻,即使全副武装裹得严严实实,他一进屋仍吐出一团白气。   霍且非见他气喘吁吁,肩上还落着雪,“哎呦”一声。馒头都不拿了,连忙上前拿下韶言的斗篷,抖去上头的雪。嗔怪道:蹊令灸思留伞期伞临   “说你傻你该不愿意了。这大冷天的,就连山里的野兽都知道在窝里猫冬,怎么就你非要出门,劝都劝不住。”   他把曾暮寒的话都说完了。于是曾暮寒只问师弟,“找到没有?”   天寒地冻,若非有紧要事,韶言也不愿意出门呢!霍且非听见只怕又要阴阳怪气:哎呦诶,你个小孩子家家能有什么要紧事!   可对韶言来说,找好木头就是紧要事嘛。   他脸上红扑扑的,并不全是因为这鬼天气。胸膛因为兴奋而一起一落。   “找到了!我一个人都抱不开的梧桐树!那么大——”他伸开手臂,朝师父师兄比划。   倒难得见他这么高兴,这么一想就算冻出风寒也值了。霍且非想,况且这崽子身体一向健康,不见得会得病。   没办法,谁让韶言可以说是完美地继承了韶氏祖传的木工天赋呢。   兴许是先前那两个馒头止饿,霍且非今日难得没有不管不顾低头猛干饭。他吃饭的间隙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盯着两个徒弟看。   虽说小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但韶言和曾暮寒个头蹿得未免太快了些。   曾暮寒的生长速度还在正常范围内,但韶言还没到真正长个子的年龄呢,却天天和师兄嚷嚷骨头疼。   能不疼吗?曾暮寒夜半时分似乎都能听见韶言的骨骼如同竹子一般拔节的声音。   睡在他身侧的小师弟正在抽条,总有一天会长的比他这个师兄还高呢。   韶言才八岁,这孩子乖巧懂事的过分,却又不是故作深沉。   与师父师兄近五年的相处,已然改变了他刚上山时的沉默寡言。他话仍旧不算太多,却不似当初死气沉沉,面上总是挂着笑。   为什么不笑呢?他也没有什么忧虑,八岁的小孩子能想些什么事情。唯一让他惦念的,也只有远在元氏的二叔了。   实际上,若不是还有韶俊平横在韶言和韶氏之间,韶言或许已经忘记自己是韶氏的二公子。   韶氏对他这位二公子虽说还没有彻底遗忘,不过也不甚放在心上。   不想那些糟心事。师徒三人正要准备用饭。韶言也起身帮师兄整理碗碟,他刚靠近窗前的碗柜,就看见一坨白雪倏地冲开窗子。   冷风拍到脸上,韶言有点懵。那不速来客同样晕头转向,差点没冲进碗柜里。   “……”   “咕……咕咕,咕!”   这咕咕叽叽的声音让韶言反应过来,哪里是雪啊!分明是师父养的那只通体雪白的雪鸮!   “云!片!糕!你在干什么啊?”   这只不太聪明的猛禽在碗柜上扑腾,韶言真害怕它把曾暮寒辛苦收拾的碗碟打翻,不顾被抓伤的危险赶紧转移了一部分易碎品。   云片糕可能确实不太聪明,被韶言吼了一通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在何处:   “咕?咕咕咕!”   它毕竟通人性,不是普通的畜生,乱叫一阵似乎是在和韶言解释。   然而韶言并没有来得及听完,因为云片糕刚“咕”了两声就让霍且非拽着翅膀从窗户丢了出去。   ……怎么说,有点可怜啊。听着云片糕的惨叫,韶言忍不住感慨。   但还没等他和师父坐下,窗户那边又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敲击声。韶言以为是云片糕又回来了,刚要起身,霍且非却比他早。   窗户打开,一只同样羽毛洁白却带斑点的雪鸮抬着脑袋飞了进来,它眼睛闭上一只,步子里也显示着矜傲。   啊,原来是桂花糕。韶言心想,我就说呢,云片糕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这只雪鸮明显比先前那只聪明得多,也难伺候得多。韶言注意到它左脚上系着些什么,霍且非熟练地抓起它的左脚。   桂花糕没有挣扎,只是在解放左脚后似乎带有不满地“咕咕”了两声。霍且非忙着拆信,全当没听见。那猛禽看出他有心敷衍,啄了他的手一下。   “哎呀我的祖宗,没看见我正忙着!去,出去找云片糕玩去!”霍且非被它烦得闹心,故技重施打算拽着它的翅膀把它丢出去。   然而桂花糕比云片糕狡诈,哪是那么容易让他摸得到。桂花糕在空中转了一圈,绕到霍且非背后,跳到老头的脑袋上就是一阵猛啄。   “哎呦!言,小言,把它丢出去!反了!这是反了……”   霍且非被啄得嗷嗷叫唤,在空间不算太大的后厨里绕着圈躲,韶言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办好,伸手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危急时刻,还是曾暮寒有主意。他掏出一块糕点,掰成碎块扔向空中。那鸟儿方才还忙着教训霍且非,这时脖子猛地转向后面,叼着糕点飞到房梁上,不理霍且非了。   这鸟和霍且非几乎是一个脾气,好恶也相似,都爱吃甜食,也喜欢两个小徒弟。   曾暮寒怕它吃完了还来找师父的麻烦,干脆把糕点扎进口袋里,桂花糕见了也不客气,挥挥翅膀从曾暮寒手里叼走口袋,到房梁上安静享用美味。   霍且非一手揉脑袋,一手把信拿出来。信封上印着墨色的碧纹——看来韶氏对这位二公子还没有彻底遗忘。   难得,原来韶俊策还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呢。霍且非心里小小的惊讶一下,跟韶言说:   “哎,这是你老爹的信。”   韶言头都不抬,专心致志地跟手里的猪棒骨作斗争。霍且非也不管他,接过曾暮寒递给他的手绢,擦擦手就开始读信。   读着读着,不知道读到哪句话,霍且非突然“哎呀”一声,偷偷去瞄韶言的脸色。   但韶言脸色不变,咀嚼着嘴里的肉,好像这信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方才还吵吵闹闹,突然又安静下来,头上的桂花糕也是,咕都不咕一声。   曾暮寒刚才光顾着给韶言盛汤,看到这副场面十分疑惑。“怎么了这是,难道……阿言家中突生变故?”   霍且非正想如何解释,韶言咽下嘴里的食物,淡淡道,“没什么。韶氏并没有出什么事,硬要说变故的话也是好事。”   他说这话时手里的棒骨都没放下,“母亲又给我添了个弟弟而已。” 第23章 魔头养成第二十三式   实际上吧,韶俊策他老婆生孩子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对韶言来讲,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此时的曾暮寒和霍且非来讲,算大事。   霍且非拿信挡住自己的半张脸,他恨不得给自己几耳光:我怎么就管不住这手啊?我怎么这么欠啊?我为什么要当着孩子面拆信!   心里骂完自己又骂桂花糕,平日里让这破鸟取什么东西都磨磨蹭蹭,今天怎么这么负责。   骂完鸟又开始骂韶俊策:你老婆生孩子都值得你特意写封信?   当然,因为韶言还在场,他没直接骂出来。   曾暮寒更是尴尬,这是该恭喜还是不该恭喜?   爹娘添了新孩子,哥哥姐姐们理所应当地会被分走些许宠爱。曾暮寒没有父母,不晓得这层。   但他以前听师父说起他这可怜的小师弟,总觉得韶言因此心里会不大平衡。   他并不知道这个弟弟的出生,并不会分走父母的宠爱。从来没有的东西又怎么会被分走呢?!   韶言心里门清,所以没有什么太大反应。但他的师父师兄不知道啊,霍且非问他:   “小言……你现在觉得心情怎么样?”   “怎么样?唔,先是恭喜母亲吧。她身子调养了这些年,终于又可以生育。”韶言撂下手里的食物。   “二叔以前说过,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怀我的时候……又经历了些不太好的事情,以至于伤了身子根本,很难再生育了。人丁不旺,怎么想都是她心里一根刺吧。”   好家伙,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还叫人丁不旺?霍且非心里顿时对池清芷肃然起敬。   趁韶言低头吃饭,霍且非赶紧粗略地将信里剩下的部分看了个大概,生怕再踩中一颗雷。他看得很快,却在『寤生』两个字上停住了目光。   “这……”霍且非目光闪烁,握住信纸的手微微颤抖。韶言不曾抬头,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曾暮寒看出霍且非的异常,“师父?”   老头闭上眼睛,胡须都因为怒气而翘起来。他将信纸递给大徒弟,“你看看。”   曾暮寒接过,在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瞳孔瞬间放大:“怎会如此?”   『寤生』二字,即是难产之意。曾暮寒是知道的,他偏过头去看向师父,似乎在用眼神无声的问他这两个字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稍微好一点的含义。   “信上又写什么了?怎么你们反应这么奇怪?”韶言淡淡问道,他想要看信,刚探过脑袋曾暮寒就把信扣在桌子上。   “小寒,把手松开,让他看。”   “可是师父……”曾暮寒皱眉,还是没有放手的意思。   但韶言拽住师兄的衣袖,轻轻摇头。曾暮寒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松手。   韶言将信拿起,仔仔细细地看起来,看到『寤生』二字,他笑了笑,“师父说,小孩子取的乳名越贱越好养活。那这么说,母亲是不是怕我因难产而活不长久才给我取这个名字?”   从刚才就一直沉默的霍且非开口:   “不是。我可以告诉你,那两个字除了你知道的含义之外不会再有别的意思。小言……虽然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母亲给你取这个乳名,除了厌恶以外……只怕不会再有别的情感夹杂在里面了。”   他俩都以为韶言会哭,但这个小孩子只是轻轻一笑,笑得他们在其中看不出任何勉强之意。他轻声说道,“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师父。”   “信上还说了什么,师父一起念吧。”   霍且非拿起信,继续念下去。信里头扭扭捏捏地又磨叽了些没用的,才在最后委婉地问不咸真人能不能让韶言回家看看。此时是冬月,这意思就是让韶言回韶氏过年。   霍且非读完,只觉得韶俊策不甚诚心,就不太愿意让韶言回去。曾暮寒也不说话,显然是被气到了。   韶言还吃着呢,“我要不还是不回去了,今年我想留下来给师兄过生辰。”   反正我回去也只能惹母亲不快,韶言想,她刚生完弟弟,还是别生气。   于是霍且非顺手将韶俊策的信填进灶坑,故意拖了一个月,到了腊月十八才写回信。   其实霍且非很想在上面直接写:你儿子不想回去,我也不放他回去。你说什么都没有用,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心里真就一点数都没有?   但他还是忍住了,好好写了一封信让桂花糕送去。曾暮寒怕他乱写一气,送走之前还领着韶言逐字逐句地检查一番。   曾暮寒检查之余还惊叹一番师父的文采,而韶言,只是盯着上面的,“言年纪尚小,恐难受舟车劳顿之苦”不说话。   除却这些不大愉快的小插曲,这个年过得还算惬意。   大年初一一早,韶言推开门,只见天空挂着明晃晃的大太阳。   这在冬日里可不多见,何况昨晚才刚下了一场大雪。阳光照在雪面上,晃得韶言眼睛疼。   他伸手去躲太阳,一偏身看到站在窗口盯着外面看的霍且非,惊得他差点摔倒。   “师父,怎么今天起这么早啊?”韶言随口问道,拿起扫帚开始扫雪,霍且非高深莫测地笑着:   “别扫了,一会儿要下雨,你扫也是白扫。”   韶言心中虽疑惑,可还是停下动作,单手拄着扫帚学霍且非的样子眯起眼睛看向天空,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看看天,又看看霍且非:“师父,这可是晴天啊,天上一片云都没有。你认真的?”   老头没说什么,一把捞过韶言,胡乱地挼他的脸蛋,“狐嫁女,晴天雨。今天是可是大喜的日子。”   他话说得轻松,面上的表情却有些沉重。   韶言动了动嘴唇,还未开口,他感觉衣裳下摆一沉。低头一看,只见额间带着红点的毛团用爪子扒拉他。   那畜生看清楚他的样貌,飞快地伸回爪子,从毛团炸成了刺团。   小孩十分纳闷,他也没做什么啊。他低着头,没看见霍且非的脸色有多差。   “这小畜牲怎么进来的?”   他说着抓着狐狸的后颈,将它整个提溜起与自己视线持平。狐狸战战兢兢,口中叼着一张喜帖。   霍且非眉毛一挑,拿过喜帖随手就把狐狸扔出去。   老头沉沉叹息:“恒水居的结界该加固了。”   他转过身去,高声喊着大徒弟。曾暮寒正忙着早饭,听到师父呼喊顾不得净手便急匆匆出来。霍且非只让他赶紧去收拾东西,“你和我一起去。”   曾暮寒知道霍且非说的是什么事,可是并没有动作,“那师弟不同我们一起吗?”   “他?”霍且非视线转移到韶言身上,又缓缓移开。“他不能去。”   大徒弟没说什么,进屋没多久就把提前整理好的行李拿出来,但只有一人的,“师弟年龄这么小,总归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他解释道。   霍且非没再多劝他,只是又说了一句,“你再考虑考虑。”曾暮寒还是摇头,霍且非叹道,“算了,下次还有机会。”   他走之前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不少,韶言头一次觉得师父唠叨,但他并不厌烦,反而觉得新奇。   老头说自己这一走短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叫他们师兄弟二人好好顾着家里——尤其是老头子我的珍稀花草,霍且非特意强调。   霍且非特意韶言和曾暮寒自然是全部应下,饶是如此,霍且非走的时候还是一步三回头。   打霍且非收养曾暮寒开始,他约莫有十几年不曾这般长时间离开恒水居。两个徒弟毕竟年龄尚小,何况这次……   韶言目送师父离开,不知为何,他觉得心绪不宁。他低头一瞥,无意中看见庭院外雪间一双黑色的眼睛,正紧盯着他。   师兄看出他情绪不太对劲,也没有多问,只是抓紧他的手。韶言勉强扯出一抹笑,算是对师兄的安慰。他再向外面看去,那狐狸已不见了。   眼皮一凉,韶言愣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阳光普照的雪地。   他伸出手,几滴冰凉的雨水砸向他的手心。霍且非已提醒过他,他因此没那么吃惊。曾暮寒和他相比则慌张得多。   “我以为今日是大晴天,还晒了不少干货……阿言,快,赶紧收拾。”   这雨来得太急,若真有狐嫁女,那这亲成的也太快了点。   韶言等不到师兄翻出斗笠来,他自己搬了木梯,蹬蹬蹬上了房。   曾暮寒只翻出两把雨伞,他转身不见师弟,找了一圈,最后发现屋顶上被浇成落汤鸡的韶言。   雨大脚滑,韶言的动作还快,曾暮寒怕他一脚踩空摔下来,整个人的心都栓在他身上,竟一时忘记了打伞。   待韶言抱着干货下来时,他二人身上已找不到一处干爽地方。   师兄弟二人顶着一身雨水坐下来喝热茶,曾暮寒还念叨着师父怎么不带伞,这万一冻出风寒来怎么办。   他刚念叨完就结结实实打了两个喷嚏,韶言赶紧拿来套干净衣服,把曾暮寒推到房间里让他先洗热水澡。   纵使窗户关得紧闭,震耳欲聋的雷声还是敲击在窗沿上。外面阳光高照,却倾盆大雨。   奇怪……狐嫁女时的雨会这么大吗?韶言透过茶盏里漂浮的茶叶梗,与自己的倒影相视无言。   他抿了抿嘴唇,隐隐感觉到风雨欲来。 第24章 魔头养成第二十四式   老头子一走就是三个月。   彼时正值四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日子。老头子三个月里音信全无,让韶言忍不住想他是不是遇见什么意外。   更为糟糕的是,他们要断顿了。   初四这天,曾暮寒用最后一点细粮给韶言做了碗长寿面出来。   这大抵是韶言有生之年过得最寒酸的生辰,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他多拿了只瓷碗,把碗里的面条拨了一多半。   “师兄一起吃吧。”   曾暮寒见了,忙要将面条重新拨给韶言,“你正长身体呢,该多吃些有营养的。”   可曾暮寒只大了韶言三岁,按理说他才是正长身体的那个。   韶言在心里头叹气,只好揉着肚子,装出一副苦难受的样子,“我昨晚肚子饿,贪吃些高粱饼,以至于现在腹胀难忍。”   他拦住曾暮寒,“师兄替我吃吧。”   师兄弟二人已连续吃了两日的高粱饭,若不是圈里那只老母猪还揣着崽子,只怕曾暮寒要宰了它。   实际上他的确有这打算,刀都磨好了,只是韶言拦着没做成而已。   也不知霍且非躲到哪里去了。韶言隐隐觉得他那师父根本没下山,而且正鼓捣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早些时日曾暮寒进深山里打猎,想弄回只鹿来给韶言解馋,然而连兔子也见不得一只。   说来奇怪,曾暮寒感觉出这山里的气氛照往日大有不同,他又形容不出来具体是什么。   他走出几里地,所过之处天无鸟,水无鱼。连树上爬着的草藤都带着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恨不得长出脚来逃离。   他一连去了四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走个遍,都是这般诡异的氛围。他原想走更远些,然而韶言不肯,非要曾暮寒带着他一起去。   并非是韶言无理取闹,只是近些时日他心绪不宁,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笼罩着他。   夜半时分他难以入睡,披上衣服走出去闲逛。他想走远些,然而刚踏出恒水居,韶言便感觉出不对劲来。   他一抬头,不远处无数双发光的金色眼睛望着他。   ……是狐狸。   不太妙啊,韶言立刻后退两步将门关上,趴在门边思索起来:   师父临走之前特地加固结界,这些狐狸进不来。可白天曾暮寒进山里,也未曾遇见过它们。想必它们没有恶意,应该不会伤人。   ……那半夜里搞这出是作甚?他想不通,但定是和师父脱不开关系。   这些狐狸似乎通人性,韶言甚至荒诞地想他们是不是被监视了。天哪,他们两个人,被狐狸,被一群畜牲监视?   不管怎么想,韶言这回可不敢让师兄一个人远行。于是曾暮寒只得带上双份的干粮和水,一手握剑一手牵着韶言。   二人天刚蒙蒙亮出发,顺着一个方向走出几个时辰,树林里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的光景。飞禽走兽都看不见,连鸟叫声也不曾听得。   韶言盯着清澈见底的小溪,只觉得脊背发凉。   行至午时,师兄弟二人寻了一块干净的巨石,坐上去安安稳稳的用饭。韶言很是警惕,哪怕这种时候也十分注意周围的响动。   但他一边鼓着腮帮子吃东西,一边转着眼睛四处看的模样,居然让曾暮寒忍不住笑起来。   韶言与同龄人相比自多了几分安静沉稳,这让曾暮寒带他的时候不用费多少心力。但欣慰之余,曾暮寒不知为何也有几分怅然。   “这样好像出来春游哦。”曾暮寒喃喃道,他声音小,韶言心思又全放在别处上,只注意到师兄说话而不知他到底说什么,下意识回头。   “嗯?”他口中还嚼着不太容易嚼烂的粗粮,所以只好用鼻音以示疑惑。   “我说我们这样好像出来春游!”   明明今日不管是天气还是气氛哪里都不像适合郊游的好日子,曾暮寒还是忍不住有点兴奋。吃食还安稳放在他膝上不曾动过一口,韶言心道师兄只怕又要省口粮。   他本想出言提醒,但考虑所谓“食不言寝不语”,含着东西说话太没礼貌——像小孩子一样!   韶言忍不住恨起自己之前咬下的一大口,此时只得费力地鼓着腮帮子使劲嚼,嚼得舌根都在疼。   他一时分神,不曾注意周边异动。总之等他抬起头,那红色的衣衫已经挡住他大半视线。   !!!   韶言一惊,心里暗想这人何时走来,哪怕他方才分神,也不至于一点儿也察觉不到。   半口未嚼烂的干粮呛进他的喉管,这小公子便仰脖子对这来到的陌生人猛烈咳嗽。曾暮寒慌忙去怕打他的后背,可惜收效甚微,韶言还是咳。   “哎。”那陌生人叫住曾暮寒,“你不是带了水吗,喂他喝一口。”曾暮寒这才想起来,赶紧翻出水囊递给韶言。   等这点小插曲结束,韶言捂着仍旧生疼的肺,才有一点功夫抬头打量面前的红衣青年。   师兄在向他道谢,也不知道的什么谢,明明水也不是他拿的!何况他要是不来,韶言未必就能呛到。   心里虽然这么想,韶言面上还是没多大情绪起伏。他微微扬起头,却惊讶地发现面前这人似乎有些太高大了。   曾暮寒也有些吃惊:“咦?”   只不过他并非是因为男人过于高大的身量而吃惊。   “你们两个娃娃怎地这般看我?”那男人似在笑,“莫非是因我长得可怖?”   这倒是句玩笑话了。韶言费力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无论如何,这男人的样貌和“可怖”二字是扯不上关系的,倒不如说是生的很好。   不知怎地,韶言端详这张脸,总觉得有些诡异的熟悉感。   但韶言可以确定自己没见过他,这副样貌和身量,若是见过,他又会没有印象呢?   “先生说笑了。”曾暮寒说着拉过韶言的手,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师弟的小脸,又看向男人,有些欲言又止。   “总觉得先生同我这小师弟样貌相近呢。”   男人听到这话也不觉得自己被冒犯,反而是摸起下巴,作出思考的模样,也忍不住多瞧了韶言几眼。   曾暮寒看他看得有些呆了,“不笑起来更像呢……”   他和师弟咬起耳朵,“实在是太像了,就好像是看见长大的阿言。”   “你们师兄弟说什么悄悄话呢?”   曾暮寒光顾着和师弟咬耳朵,好似忘了旁边还有个外人。他有些不好意思,“先生和我师弟的样貌实在太像了,感觉……”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感觉师弟长大了就是先生的模样。”   男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笑起来。   韶言的注意力全然没有放在他二人相似的样貌上,他不大爱照镜子,对自己容貌的好坏也没有太大概念。   他只是在通过男人的气度与衣着,猜测他的来历与身份。   别说是深山,就是恒水居方圆几里树林尚且不茂密的地带,也是有结界保护的,普通人根本进不来。   若这人当真硬闯进来,结界必已遭到破坏。那师父不可能不有所察觉……哪怕他再不靠谱也不能放着闯入者不管啊?   难道是师父放进来的?可他本人又不在,放人进来有什么用。   想不明白。韶言干脆不想了,斟酌了一下,比较委婉地问,“先生可是在不咸山里迷路了?”   他话一出口,曾暮寒立刻明白他话中之意,意识到这人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处是如何地不合理,看向男人的眼神也不知不觉有点变化。群溜⑧司吧钯鹉㈠武⒍   但男人只是摇头,“迷路?那不能,我就住在山里。”   此言一出,韶言和曾暮寒虽不言,但心里皆是震惊。男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若他真住在深山里,那岂不是……   曾暮寒似乎还要说什么,韶言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心。他紧紧拽住师兄的手,笑道:   “既然如此,请先生自便。时候不早,我们若回去得晚,师父该念叨了。”   他说完就拉着曾暮寒走,往哪个方向不重要,只要离这男人远些就好。   男人倒也没拦着,默默注视着他们远去,待他们走出十几步远,才喊道:   “老头子一时半会儿可回不来。”他的语气平淡,似乎仅仅是好心提醒。   然而韶言不知为何从中听出几分戏谑,他没理会,额头已经冒出细汗。   万幸的是对方并没有追过来。师兄弟二人走出一身汗来,才停下来忍不住大口喘气。韶言偷偷回头,已经看不见男人的身影。   但当他回过头的时候,似乎听见林子里掠过一片清幽的笑声。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我前面挖了好多坑啊,又挖一个,大家可以猜猜这男人是谁,猜对了……也没奖励。 第25章 魔头养成第二十五式   离之前那林中插曲已过去几日,霍且非仍旧不见踪影。韶言和曾暮寒已经沦落到出门挖野菜的地步,但也坚持不了太久。   转机自四月十一开始。   先是韶言从门口捡到一排被咬死的野物。尽管摆放的整齐,韶言开门的时候还是吓一跳。   野兔脖子被咬穿,留下两个血窟窿。似乎是狼,可韶言很难不联想到之前见过的狐狸。   这是什么意思,警告?   这些畜牲通人性,可能是猜到恒水居的粮食快见底,所以才送上食物。   可畜牲到底是畜牲,韶言盯着野物脖颈上的已经干涸的血液,心想:它们咬过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毒死还是饿死,这可是个问题。韶言叹口气,心想还是别让师兄看到这副场景。   他伸手拽住离他最近的那只野兔的两只耳朵,准备好好收拾一下,结果从那死物黑色的皮毛里看到格格不入的一片白。   是一张纸条,已被血染红了大半,但上面的字迹仍清晰可见:放心吃,毒不死你。   如此娟秀……这绝非是霍且非的字迹。但韶言看到这几个字,却莫名其妙觉得熟悉。让他忍不住想到先前在林中见到的那名红衣男子。   纸条里裹着一片银色的柳叶,在阳光下几乎晃到韶言的眼睛。他伸手去拿,险些划伤自己的手。   竟是一把巴掌大的匕首。   那纸条已失了用处,原本随意处置便好。可韶言鬼使神差地将它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他总觉得这其中有一些他未知的谜底,而这张纸条或许是解谜的关键。至于那匕首,虽然小了些,但着实锋利,倒方便韶言剥兔子皮。   曾暮寒忙着收拾后园,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正好给了韶言收拾门口的时间。   待他洗净门前和自己手上的血污,太阳已升起老高。韶言眯起眼睛盯着林中斑驳的树影,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他坐了有一会儿,鬓间的汗水滴到衣领里才回过神,拎着一只肥兔子就去了厨房。曾暮寒进来的时候闻到一屋子肉香,他愣了片刻,问韶言:   “莫不是我鼻子出了问题?野菜还能煮出肉味?”   韶言正忙着给灶里添柴,听他这话忍不住笑,灶灰蹭了一脸:   “师兄鼻子好着呢,当真是肉。”   他寻思了一下,还是莫要告诉师兄这肉的来历。他也不知为何要瞒着师兄,只是隐约觉得这事师兄还是不知道最好。   因此他又补充一句,“桂花糕和云片糕送来的,看来师父还没忘记咱俩。”   也不知道曾暮寒信还是没信,反正他没多问。十几只兔子吃了将近半个月,许久未见的桂花糕才回来,脚上系着一个茄袋。   “咕、咕咕。”   曾暮寒翻遍了厨房,连霍且非压箱底的点心盒子也没放过,可惜一块点心也没找到,只剩下一堆碎屑。   他没办法,只好捧着这些边角料领着韶言给桂花糕鞠躬道歉:   “对不起啦,只剩下这些了。”   桂花糕并是不不讲道理的雪鸮,伸出翅膀在韶言和曾暮寒的头上拍了两下表示谅解。   它刚飞回原位,云片糕贱兮兮地从它身后探出脑袋,对着曾暮寒手里的点心渣子蠢蠢欲动。桂花糕瞪它一眼,一口叨在它头上。   “咕!咕咕咕咕!”云片糕惨叫。在它们战场的远处,一只淡黄色的猫头鹰慢慢地飞进来,韶言似乎从它的圆脸上看出无语的情绪来。   一直跑长途的马蹄糕居然回来了,这预示着霍且非很有可能遇见大麻烦。马蹄糕喝了水,飞到韶言的肩膀上,示意他把纸条拿下来。   那纸条上的字尽管十分潦草,但确实是霍且非的字迹。   纸条上并没有交代霍且非的现状,事实上霍且非对自己只字未提。   那上面只是模糊地说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桂花糕送回些银两,并语重心长地说韶言年纪不算小了,可以自己下山。   韶言心想恒水居也不是没有银钱,怎么还要让桂花糕跑一趟。他打开轻飘飘的茄袋,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是十几片金叶子。   他和曾暮寒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都看出了不理解。韶言心想师兄大概不会放心让他独自一人下山,原本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但曾暮寒远比他想象的开明得多:   “让桂花糕它们跟你一起去,买的东西一多,你自己肯定拿不回来。别耽误太久,三天以内一定要回来,记住了吗?”   不咸山离周围的市镇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以前霍且非领着韶言,御剑飞行能堪堪在一日之内归来。   韶言毕竟年纪还小,何况他的佩剑还在井里泡着呢,靠两条腿哪怕是绕近路一个来回也得需要两天。   不咸山近些日子里,野兽都如同躲灾一般不见踪影。三只猫头鹰在空中开路,自然给韶言选了一条最好的路。   韶言辰时出门,一路未曾停歇,勉强在未时过半到了山下小镇。   因是在四月,集市显得有些冷清。韶言走了几家才把该买的东西买好,云片糕的两只脚上系着大包小包,飞得歪歪扭扭。   此时天已经有些暗了,韶言本想找个客栈借宿一下,却在小巷转角发现让他不得不在意的事。   那是个和韶言年纪差不多的少年,身量不小,却闭着眼睛被人扛在肩上。   看到此幕,韶言心里一惊,在阴影里隐去半个身子。那少年似乎意识到有人在看他,睁开一双无神的眼睛与韶言四目相对。   少年的表情瞬间僵硬,他眼中的韶言仿佛是洪水猛兽。少年眼里满是惊慌与疑惑,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在与韶言擦肩而过时压下脑袋低声吐出两个模糊的字:   “韶氏”。   韶言从他唇间读出这两个字,瞳孔刹那间放大,脸上露出和方才少年一模一样的表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扛着他的人已然走远,韶言捂着额头开始头脑风暴:   那少年年纪不小,有手有脚,看面色不像是生病的人。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自己走路?   扛着他的那人穿着一般,二人不像是一家人。但也许是哪家的小少爷和家仆也说不定……   也不对劲。那个扛人的姿势韶言熟悉,霍且非以前常常那样做。那对肩上的人来说一点儿也不舒服,韶言以前甚至差点被颠得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家仆哪里敢那样对家里少爷!   排除了所有想得到的可能,那就只有韶言不愿意想的可能了。   不是吧不是吧,韶言身体僵硬冷汗直流,他独自一人下山就这一回,可怎么就遇见拍花的了!   冷静,冷静……韶言拍打着额头深呼吸,问题不大,起码现在自己还算是安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靠谱的地方落脚,明日一早就回不咸山……   不行啊完全做不到!韶言拼命摇头,那少年搞不好还是他的同族,他不是很忍心见死不救。   那怎么办,报官?辽东四月本就懈怠,再耽误一会儿上哪里寻这些拍花的踪影。   摆在韶言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是见死不救,二是以身犯险——很有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事实证明,九岁的韶言还是太冲动了。   他或许没想到自己也才九岁,也是拍花的目标。又或许他太过自负,觉得九岁的自己能斗得过大人。   他脑子里很快制定了靠谱且可行性高的计划。韶言在小巷角落里扣了半天,找到半块青砖。   他思考了一会儿,用小刀在上面刻上【韶氏】二字,然后从怀里摸出霍且非给的骨笛。   印有特殊符文的骨笛传来悠扬笛声,远处的马蹄糕听见韶言的呼唤,长号一声,挥舞着翅膀呼啸而来,这才有些猛禽的样子。   韶言将刻字的青砖也一起让马蹄糕带回去——他不能对师兄说实话。   锅就只好推到韶氏身上,他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只好谎称韶氏带他回家,省着让师兄担心。   马蹄糕似乎看出韶言的心思,如同斥责一般“咕咕”地叫,甚至还啄了韶言一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有分寸的。”韶言把骨笛塞回怀里,摸了摸马蹄糕的头。   “你快些将东西送回去,不要表现得太奇怪了,千万别让师兄看出不对劲来。你要表现了的好,等我回去请你吃点心。”   马蹄糕愤怒地叫了两声,仿佛在说“你当我是那种不正经的猫头鹰”!但它还是能顾全大局,脚上绑着大包小包转着脑袋飞走了。   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韶言转了转脖子,他这时才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他穿得未免有些惹人注意,这样好的布料……   他思索着,未曾注意自己站在别人家窗户底下。露着窟窿的窗户掀开,一个淌着鼻涕的小男孩探出脑袋,愣愣地盯着韶言。   韶言福至心灵,他稍稍低下头,朝那小孩微微一笑:   “小弟弟,哥哥的衣服好看吗?”   作者有话要说:   韶氏乐子人·韶俊策的噩梦·对弟宝具 韶清乐出场了 就是开局那章的暴躁老哥 忘记的记得回去看 第26章 魔头养成第二十六式   韶清乐正在竭力忍住自己想要杀人的冲动。   所幸旁边牢房里的小兔崽子终于哭累了趴下休息,韶清乐揉揉太阳穴,打算借这好容易得来的清静闭上眼睛小憩。   可他没安静多久,外面传来愈发嘈杂的脚步声。那几人的嗓门大,还吐着污言秽语。韶清乐厌恶地皱眉,翻过身去假装没听到。   脚步声在旁边牢房停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地。   待拐子们走远,韶清乐睁开眼睛慢吞吞地爬起。隔壁扔进来一个裹着破烂席子的少年。看来这是又有新货了,韶清乐想。   看那样子,估计只是个街边乞儿,拐他连迷药都舍不得用,只怕是直接一闷棍打晕了抓来的。   韶清乐突然有点担心这人会不会打坏了脑子,他靠近木栅栏,小声地喊了两声。   “哎,哎,醒醒!”   兴许他的呼唤真的有用。席子里的少年一点点恢复意识,韶清乐听见逐渐沉重地呼吸声,那少年掀开身上的席子,爬了出来。   他显然很是茫然,不知自己在何处。但并没有慌张,四周环视一圈后,他渐渐冷静下来,神色略有放松。   韶清乐还纳闷他不同于常人的反应,可当他看见对方的脸时,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绝了!绝了!怎会如此?   看到那张和某死鬼老头极为相像的脸,韶清乐心里突然涌现了名为崩溃的情绪。   不能,不能那么巧,他自我安慰,那位公子不是在不咸山吗。这么一想,他瞬间轻松许多。   他深呼吸,抬头又重新盯着韶言的脸。这不看还好,越看心越凉。   就这张脸,除了韶俊策本人,就是他的亲兄弟也生不出来和他这么像的啊!   那缩小版韶俊策意识到有人死盯着他,别过头与那目光对视:“怎么?”   ……这个角度更他妈像了。韶清乐极力克制周身的颤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问:“您可是不咸山人士?”   少年犹豫片刻,还是答道,“正是。”   “家里有一兄一姊一弟?”   “没错。”   “……您父亲是不是还有三个兄弟?”   “的确。”   本来问到这里,韶清乐心里应该有了答案。他嘴唇颤抖,还试图垂死挣扎:“最后一个问题——”   那少年压根没给他提问的机会,直接打破了韶清乐最后的幻想。   他说:“我姓韶。”   破案了。   韶清乐捂住心口,一个没蹲稳直接栽到地上。韶二公子见他如此失态,还关切问道:“你可是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韶清乐摆手,“就是我这心哪,拔凉拔凉的。”   岂止是心凉,韶清乐悲痛地想,他仿佛听见这昏暗地牢的不知名角落里传来清脆地“哗啦”声,谁的心碎了?   是他韶清乐的啊,那没事了。   他,韶清乐,韶俊策堂兄弟的亲儿子——也是面前这位二公子的族兄弟,年仅九岁就被族中委以潜入拐子团伙的重任。   他自认为宠辱不惊,比同龄人成熟,而此时却抖得像个筛子。   出大问题!这到底他妈是怎么回事?二公子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不在不咸山?不咸真人呢?我又该怎么办?   韶清乐一时间陷入极大的混乱中。韶言大致猜出他如此这般的理由,凑过来想要解释。   他刚挨上木栅栏,韶清乐的两只手突然伸过来,压在他的肩膀上,以至于韶言半个身子都贴在二人中间的木栅栏上。   “二公子啊。”这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为什么不动动脑子,要直接上来送呢?”   韶二公子看起来好像有点委屈,“我在小巷里看见你,你那时死盯着我,我还以为你是要向我求救。”   韶清乐无语,那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实在太像你爹了吗?想不让人在意都很难吧!他在心里咆哮。   平静下来,他又问,“那你怎么不去通报寮长,韶氏自然会派门下弟子探查。无论如何你都不至于亲自来吧?”   二公子有理有据地反驳他,“现在是四月,就连街上的店铺都关了十之八九。我到哪里去找寮长?”   韶清乐被噎得哑口无言,心里恶狠狠地想着迟早有一天要废除辽东四月的破规矩。他深呼吸几次,“问题不大,再等几日……”   他放开韶言,垂头丧气地坐在干草上。韶言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陪着他坐下。两人搁着一道木栅栏对视,韶清乐幽幽道:   “真的很像……”   “呃,有那么像吗?”韶言摸摸鼻子,他差不多都快忘了亲爹亲娘什么模样。   “不能说你和你爹一模一样,但十之七八是有的。”韶清乐思考了一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大致的人影。   “硬要说,他比你高,比你老,比你宽,除此之外没什么差别。我估计你到他那个年纪也得那样。”   他像是在想象那样的情景,“噫——”韶清乐面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你还是别变成那样的好。”   少年将左手伸进右只袖子里,摸了半天摸两颗猪油糖,给了韶言一颗:“韶氏书山府人士,韶清乐。目前还没有表字,职位吗……勉强算是长公子伴读之一。”   韶言笑着接过,“韶氏不咸山人士,韶言。没有小字,也没职位。”   韶清乐点点头,把糖扔进嘴里,“有一说一,二公子您可比长公子惹人喜欢多了。我虽然才和你说了几句话,但能看出来你是个好相与的人——跟大小姐一样。”   提起韶氏,韶清乐的算是打开话匣子:“可是奇了,大小姐长相也随宗主,我第一次见她时忍不住以貌取人,以为她同韶——同长公子一样是个……”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韶言,似乎心有顾虑,但只是一笑:“我以为她同韶景一样是个没脑子的。”   听人如此诋毁自己兄姊,韶言情绪平淡,只是凝眉而视,眼角眉梢都是溢出来的疑惑。   韶清乐见他如此反应,忍不住问:“你不生气。”   “实话实说,谈不上生气。”韶言把玩起手里的糖块,“我打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兄姊,此时再说什么手足情深,不是太虚伪了吗?比起生气,我倒是更好奇你为什么对我兄长评价这么差。”   “嚯——二公子您倒是开明。”韶清乐嚼着糖,把糖纸叠成四方块。“我跟长公子的恩怨那可得从头说起。”   韶言微笑点头:“洗耳恭听。”   “不是我硬要同二公子你攀关系,论起来,我和二公子是同一个曾祖父。”韶清乐低着头,斟酌着语言。   “您祖父——就是先宗主,登上大位之前是费了一番功夫。他兄弟多,虽是嫡子,却又不是嫡长子。何况他父亲又昏庸,搞出宠妾灭妻的戏码。总之一番折腾下来,先宗主原本十几个兄弟,到最后只剩下一个。”   “就是我家王父。”   他不管韶言讶异的表情,自顾说道:“因此,这同宗家最近的便是我家,给二公子选伴读自然要从最近的亲戚里选。我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堂兄弟,虽然也没什么脑子,但都是好人——以后有机会引荐给二公子认识。”   说到这里,韶清乐忍不住叹气:“没脑子也有没脑子的好处。正是因为他俩没脑子,所以才免遭厄运。”   他抬起头,面露怒色。“长公子纯纯有大病。”   “毕竟是长公子,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韶氏宗主。严格教养是真,娇生惯养也不是没有。故而那大公子骨子里就透着一股骄傲劲儿。往难听了说,他这人刚愎自用自以为是还傲慢无礼,一庶族公子,不知道哪来的得意!韶俊策到底怎么把他养的脑袋空空?”   越说越有劲,韶清乐甚至撸起袖子:“我就是看不惯他那颐指气使的样子!三年前他们选我做大冤种伺候他韶景,我呸!指望我和他们一样惯着这冤家?我偏不!我和他两天一大吵三天动一次手,死磕几个月韶俊策可算是松口。但他没放过我,而是把我那两个堂兄弟拉过来一起伺候他的好大儿。我们仨冤种围着一个蠢货转!所幸没过多久就去了机关城,那里同龄人多,愿意捧他臭脚的大有人在。”   “嗯……”韶言听完尴尬一笑,“我不是为他说话,但他也不能如你所说的这般不堪吧?”   韶清乐冷笑,“我对他的评价已经很留情面了。二公子这是还没遇见他,你同他相处一天,就会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韶言是被一闷棍打晕了扛进来的,脑袋疼痛不止。他爬起来专心致志地听韶清乐说话,如今竟有些头晕。   韶清乐见他捂着后脑勺,面上露出关切之色。“二公子,让我看看你脑后有没有留下瘀血。”   借着今夜明亮的月光,韶清乐扒开韶言眼皮,又仔细盯着他眼眶看,还出声问他是否感到恶心。   韶言摇摇头,反问道:“你还懂医?”   “兴趣罢了。”他翻弄韶言脑后的头发,仔细地检查。“看得出下棍的力度有所控制,没什么大碍,睡一觉就好了。”   韶言强撑着道谢,慢慢爬回角落准备休息。他刚躺下没多久,便听到牢房里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离他很近。韶言这才注意到自己这间地牢里还有个人,也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他费力地爬起来,走到那少年的旁边。韶言的眼睛在黑夜里同白天是一样的,他清楚地看到那少年衣服上精美的刺绣。   这布料看起来竟比之前他身上那件还要昂贵,这是哪家的公子啊?   这小公子根本没意识到有人靠近,只顾着哭。韶言怕吓到他,轻轻地推他的肩膀,问:“你是哪家的公子啊?”   小公子翻过身,眼圈红红的,抽抽噎噎地回答他:   “穗城元氏,元竹。” 第27章 魔头养成第二十七式   “穗城元氏,元竹。”   那小公子揉着红眼睛,哽咽道。   “……什么?”   韶言沉默了一瞬。他显然是不能相信,就算小公子穿着绫罗绸缎,可穗城和辽东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他一个穗城人被拐到辽东这事就很离谱。   见韶言沉默,小公子连忙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干净眼泪:“你要信我,我真的没有胡说八道……”   这要怎么办?元小公子眼眶里的泪珠子还在打转,只怕一刺激又要成河。韶言没有应对哭包的经验,一时间有点慌神。   他突然想起先前清乐给他的猪油糖,他不爱甜,那糖让他随手塞进衣袖里,这会儿他抖弄半天才扣出来。   “喏,别哭了,这个给你。”   糖有点化了,小公子抽抽鼻子:“唔乖。”   有了糖吃,元竹的情绪稳定不少。韶言看他安静吃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正吃糖的小公子愣了一下,意识到韶言在问他,连忙转过身子,像捣蒜一样点头。“是大户人家。反正……反正每年都有一大堆叔叔伯伯给我阿爹送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   韶言脸色微变:“你阿爹是?”   “我阿爹叫元英。”   好家伙!韶言心都快蹦出来了,不能吧?也许是同名同姓呢,他自我安慰。   “那你阿娘……”   “我阿娘姓楼!”还学会抢答了。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韶言自我催眠,元氏与楼氏多年通婚。也许他爹恰好和元宗主同名又秉承家族传统,讨了个楼氏的老婆。   小公子眼睛亮晶晶,这回不等韶言问,他自己说了:“我是家里最小的,我还有三个哥哥!”   ……硬了,拳头硬了。   韶言握紧拳头,险些没背过气去。他可算能对韶清乐感同身受,他韶言起码是韶氏自家的公子,   可这小公子极大有可能是元氏的,元氏……那个元氏!   他几乎站不稳,韶清乐及时用话拉他一把:   “这小傻子自从来这儿,天天念叨他是元氏的小公子,没人理他。你别信他,这怎么可能!他说的这些又不是什么机密,如何能证明他的身份?”qun68⑷8叭51⑸6   小公子原本已让韶言哄得好好的,听韶清乐这么说,气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竹儿才不是谎话精!阿娘说了好孩子是不可以骗人的。哥哥你要信我,竹儿的家真的在穗城!”   他!又!哭!了!韶言如临大敌,他往后退几步,后背贴在栅栏上:   “清乐,你话说得太重了。他这么哭,把拐子引过来怎么办?”   韶清乐躺在地上,单手支撑着脑袋:“这两间地牢在最里面,离其他人远得很。他都哭几天了,也没见得有谁被哭声引过来,倒是把我烦的够呛。”   “那也不能让他一直哭啊。”   “哭吧哭吧。”韶清乐翻个身把后背留给韶言,“他哭累了就不哭了。”   韶言心烦意乱,他真的见不得这小公子哭成这样。“哎,你还有糖吗?”   “你当我是糖铺子啊?这糖还是放了半个多月的呢。我刚被抓来,就被拉去搜身。连腰上的流苏都不放过!一共就剩下两颗糖。”   “半个多月?”韶言敏锐地抓住重点,“那你昨天傍晚……”   “你说那时候啊。”韶清乐压低声音,“我那是假装犯了哮喘,偷跑出去给韶氏送信。话说回来这帮拐子是真的蠢,我回来在街上绕了半天他们才找到我。”   “……”韶言无语,“你没挨打?”   “他们倒是想。”韶清乐撇嘴,“我身上若留了疤,可就卖不出好价来了。”   “呃……卖……卖到哪儿?”   “呵呵。”韶清乐干笑,“咱们这个岁数的,你说你卖到良家给人当儿子呢,还是卖到楼里呢?”   那小公子还呜呜呜的哭,韶言生平第一次恨起自己没有吃甜食的习惯。   他穿着破烂,拐子们并没有搜他的身,故而剩下的几片金叶子还安安稳稳躺在他的鞋里。可他也不能拿金叶子哄人啊!   韶清乐看出他的窘迫,翻遍全身翻出半块几乎算碎成渣的糖:“就剩这个了。”   韶言看了一眼,也来不及问这是什么糖,拿过来就给了小公子。   没别的办法,韶言按下性子安抚哭个没完的小公子。“你别哭,我信,我信你。可除了你说的这些,还有什么别的证明吗?”   那小公子一边吃糖一边哭,听韶言这话哭声减弱了不少。他低下头,似在犹疑,又左顾右盼了一会儿。韶言也不催促他,耐心等着。   元竹突然拉住韶言衣袖,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韶言会意,任由他把自己拉到角落。   小公子趴在他耳边,“小哥哥不仅给我糖吃,还信我说的话,是个好人。”他紧张地往外看了好几眼,“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说着低下身子翻动起地上的干草,“我刚来这儿的时候,那些很凶的叔叔就让我把身上的值钱东西都拿下来。我害怕,就听话地把东西都给他们。可是他们还不满足,居然还要阿爹送给我的佛珠。佛珠丢了阿爹会生气的,我不肯给,他们就上来抢……结果佛珠被扯断了,掉了一地。大的都让他们捡走了,我只在干草里挑出来十几个颗小的藏起来。”   从他说起佛珠,韶言的心就揪起来。待元竹把十几颗佛珠献宝似的递给他,韶言看都不看一眼就开始头疼。   哪里还用看!和那佛珠一模一样的物件儿此时正缠在他的腰上呢!   自元英送他那串小叶紫檀佛珠起,差不多六年的时间里,那佛珠几乎从未离过他的身。   就算现在他穿着乞儿的衣服,佛珠也只是被他从挂在脖颈改成缠在腰间。虽说缠在腰间不太尊敬,但是事急从权,只能如此。   他颤抖着抚摸佛珠,指尖刚一触碰,熟悉的触感几乎灼伤他的手指。他转而拽住元竹的衣袖,力度竟有些收不住。   袖子被他扯开,内里翻出来。元竹不明就里,还傻傻地把两只袖子都抖开,龙纹似乎这一抖一甩中腾飞,发出龙吟,直直击中韶言的天灵盖。   绫罗绸缎,说明他是位公子;龙纹在身,表示他生于元氏;佛珠加持,他只能是那位的儿子!   这一条一条罗列在一起,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居然出现了。韶言头疼难忍,扶着墙根滑落在地。   元四公子慌忙将佛珠重新藏好,紧张地扶着韶言问他怎么了。韶言淡淡一笑,向他摇头。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咬牙开口:   “清乐——”他话里听着竟有几分绝望,“只怕他说的是真的。”   韶清乐赶紧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两间牢房的交界处。“开什么玩笑?有什么证据!”   韶言忍着头疼,留元竹在原地,爬过去和韶清乐说自己的推理过程。   提到佛珠,韶清乐面色凝重,等韶言翻来元竹袖子展示龙纹的时候,韶清乐目光呆滞,整个人都傻了。   元四公子还不知道自己给这两人造成了多大的心里冲击。韶言和韶清乐两个人此时背靠着背,蔫头耷脑,难兄难弟。   “我现在可算能体会你知道我在这儿时的心情了。”韶言淡淡开口。   “……这冲击力度可不一样啊。”韶清乐勉强一笑,“我还受了两次。”   他转过身,“你说咱俩是不是今年犯太岁啊?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能碰见呢?”   韶二公子保持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留给韶清乐一个后背。   “呵呵。”他笑了,“这已经不是咱俩倒不倒霉的事了,那位是什么身份,他要是在辽东出一点事,整个韶氏就摊上大事。”   他抬头,发现那小公子果然哭累了趴在干草堆上睡得香甜,脸上的泪痕都没干。   “他可真是……唉。”韶言不知道说什么好,“该说不愧是世家之首的公子么?这时候了还睡得着。”   “……”韶清乐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他脑子有问题。”   “啊?”   “就字面意思。不是韶景的那种脑子有问题。说直白点,这位元四公子是个小傻子。”   韶言这才转过身来,一时太急,腰间的佛珠还硌了他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韶清乐深深看他一眼,“我和他相处了将近半个月。别说这么久,二公子你和他说话的时候,就真的一点儿端倪都看不出来吗?”   韶言不想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岔开话题:“半个月来,你有问过他是怎么被拐来的吗?”   “他说,元夫人领着他出使辽东,到了浑江。前一夜还在客栈的炕上,再睁开眼就是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见韶言低头沉思,韶清乐又补充道:   “这小公子脑子又不好使,说话也全无逻辑。世家夫人出使辽东的风声我是一点儿都没听到,当然,也不排除元氏特意隐瞒的可能。可他到这伙人手上快一个月了,为何元氏还没有寻到他?如此看来定是暗中出使,否则以元宗主的脾气,丢了儿子他还不得把辽东翻个天!”   韶言冲他摇头,“暗中出使是一定的,但我猜只怕连元宗主并不知道小公子丢了。”   “你是说。”韶清乐睁大眼睛,“元夫人是偷着将小公子带出来的?”   不同于他的吃惊,韶言只是叹气点头:“如此看来,他被拐走这事没有那么简单啊。”他话锋一转,“你确定这伙拐子,只是普通的拐子吗?”   脚步声几乎与他的话音同时落地,韶清乐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连忙趴下来缩成一团。   “躺下!”他小声喊,“有人来了!” 第28章 魔头养成第二十八式   韶言觉得,自己今年不只是犯太岁那么简单,可能还有人给他下了降头。   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韶言赶紧爬下来装睡。脚步声由远及近,韶言一动不动,暗中祈祷他们只是来巡视的。   “红姐!您瞧瞧昨儿新进来的货,虽然是个乞儿,但那卖相啊,和前些日子来的那两个少爷比,也不逊色!”   卖相……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韶言觉得自己现在就和菜摊上白菜茄子一样任人挑挑拣拣。他让两个壮汉从干草上拎起来,于是只得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地牢里的气味本来就不是很好闻,那被叫做“红姐”的中年妇人,脸上涂着厚厚一层廉价脂粉,熏得韶言有点反胃。   这女人老得皮都皱了,眼角的皱纹里都夹着一层粉。这也就是她穿一身红配绿,要是一身白,再搭配上那涂得跟墙似的脸……啧啧。   下巴被人抬起,韶言被迫仰起头,像路边摊里的大白菜一样,接受过路人的指指点点。女人草草看了一眼他的脸,手指愈发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脸颊。   “唔……”韶言皱着眉头痛呼出声。老实说这疼痛并非难以忍受,只是考虑到他现在乞丐的身份,过于隐忍讲究仪态反倒会惹人怀疑。   他身旁的汉子见此,连忙赔笑:“哟,红姐您可得轻点,这脸要是毁了,卖不上价。”   女人很快略带嫌弃地松手,将韶言从上到下看了一圈:“看着得有十几岁了,卖到良家是不可能了。长得嘛,也一点不柔弱,窑子里也不会要。”   她扫了一眼旁边的韶清乐,“这小子皮相不错,可惜年纪不小,骨架还大,只怕和旁边这个一样,不值钱。”   他们一行人弄出的动静不小,韶清乐自然不能再装睡,于是也爬起来,倚墙角而坐。听人说他不值钱,韶清乐“啧”了一声:   “呸!小爷好歹是个少爷,跟个乞丐相提并论?你们有没眼光啊!”   红姐凉凉地瞥他一眼,“就你这嚣张劲儿能伺候得了哪个金主?”   她想起些什么,“啊——你就是昨天偷跑出去的那个吧,我劝你老实点,这过几日就要离开辽东,你趁早死了跑路的心。”   离开辽东?韶言心里警铃大作,两个壮汉还没放开他,他双脚离地,此时只能像只鹅子似的扑腾两只脚,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还要出辽东?”韶言喊,“你们要把我卖到南方?我在辽东虽然吃不饱饭可起码能活命,南方……南蛮子专吃外乡人!我不要被吃,放我走!”   他用力挣扎,哇哇大哭起来。韶言年纪虽小,力气却很大,竟真的差点让他挣脱开两个壮汉的钳制。他双脚刚落地,便被人拦腰抱起,然后一耳光狠狠打在他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下去,韶言的半张脸肿得老高。他意识短暂断线了几秒,安静地垂下头。   韶清乐懵了,赶紧从墙根爬起来挤到栅栏:“我操……”他骂出来,死死盯着安静下来的韶言。“你们怎么敢?你们他妈的知道他是谁吗?”   打死倒是不至于,打晕是有可能的。韶言缓了一会儿,吐出一口血唾沫来,他听见了韶清乐的话,怕这伙人怀疑,小声嘟囔一句:“这位少爷你别管我了,你护不住我的。”   “哎呦。”女人踩了那打人的壮汉一脚,“洪大你可真是的,本来就卖不上什么价,你把他打得口歪眼斜成了赔钱货怎么办?把他放下,我看看破没破相。”   韶言闭着眼睛,被他们靠着墙角放下。女人蹲下身子,用手帕轻轻触碰韶言肿起的半边脸;“还好还好……只是肿了点,五官还是端正的。”她刚想要起身,那少年却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天已经蒙蒙亮,在这半黑不黑的牢房里,少年的眼睛似乎像某种野兽一般反着光。她红姐做过老鸨,拍过花,手下过的小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没见哪个露出过这种眼神。   但似乎只有一瞬,她再眨眼,少年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眼里的反光也随之消失,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红姐……”他抽着鼻子,“我、我卖得上价的,你千万不要把我卖到南方,尤其是穗城,我听老乞丐说、说那里吃人!”   他的眼泪还在眼睛里打转,红姐笑了一声,长指甲划过他完好无损的那半张脸:“本来就是个小乞丐,是不是整天吃了上顿没下顿啊?”   ……这一个月里确实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韶言诚惶诚恐地点头,女人的手指转而揪住他的耳朵:“你听话,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红姐不会亏待你的。这卖去哪儿不比在街上要饭强?”   耳朵被扯得生疼,女人见他不喊叫,更加用力。韶言心想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癖好,赶紧求饶喊疼眼珠子哗哗地淌。女人这才放过他,咯咯咯地笑起来。   二人如此这般靠近,韶言被她身上的脂粉味呛得几乎忍不住咳嗽。他悄悄吸鼻子,竟在空气中敏锐捕捉到一丝奇怪却又好像在哪里闻过的气味。   女人扭着腰走了,洪大洪二跟在她身后,临走时还不忘一人踢韶言一脚。韶清乐本想骂骂咧咧,韶言一个眼神会意他安静。待空气中的脂粉味散得差不多了,他才爬起来。   “你没事吧?”韶清乐问他,“头晕不晕?”   韶言缓慢摇头,一转头看见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元竹,以为他是害怕了缩成一团,刚想上前安抚,韶清乐叫住了他。   “让他睡吧,他安静下来咱们也好休息。”韶清乐朝韶言招手,示意他过来。   “方才那么吵闹,他怎么还不醒?”韶言虽疑惑,但还是选择听韶清乐的话,靠着栅栏坐下。韶清乐检查他身上被踢过的地方:   “他醒过来才有问题。记得之前那半颗糖吗?他们就用这个拐人。不得不说效果还挺好,我吃了一半就晕乎起来。”   “那你也不能给他吃这个啊?”   韶清乐一脸无所谓:“你不是怕他哭吗,他都晕了还怎么哭嘛。管他黑猫白猫,抓住耗子的就是好猫,反正达成目的了不是。”   他触碰到韶言左脸上肿起老高的那块,韶言倒吸一口凉气。韶清乐收回手,气得一拳打在栅栏上:“等出去的,我非活剐了他们不可!”   韶言又吐了口血唾沫,“等出去了再说吧。韶氏的人什么时候来?耽误不得了。”   他方才故意招来那一巴掌,就为靠近那女人,闻清她身上的气味。   脂粉味已完全散去,他鼻间却还萦绕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他想啊想,我到底在哪里闻过这股气味呢……   不咸山……兔子肉!!!   他猛地抬头,指甲划在木头上,看向韶清乐:“你说她为什么要涂那么重的脂粉呢?”   “……那谁知道?”韶清乐被他问蒙了,只当做是闲扯。   “我听那帮二五仔说,那娘们儿一直都把脸涂得煞白煞白的。可之前开青楼时,用的都是味道清淡的上等货,现在……呵呵,难道拍花的油水没有做老鸨多?”   “你还记得我之前问你,这伙拐子只是普通的拐子吗?”   韶言的话令韶清乐如梦初醒,“你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这伙拐子神出鬼没,韶氏抓不住他们的踪影,就只好去查青楼,看看能不能得到线索。”   “可什么也查不出来,是不是?”   “对。我们起先以为,他们打算把拐来的小孩卖到南方。可我进来之后发现根本不是那样,几个月来他们虽然没固定在一个地方,可也一直没有离开辽东境内。这牢房里的小孩数目,和丢的数量根本对不上!”   “也许他们不只一伙人…”韶言皱眉。   “不只一伙人可以解释数量不对的问题,可还有一个问题无法解释。这里一共四间牢房,我们在东侧最里面,西侧两间分别关着男孩和女孩。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有五个女孩子,可我昨天二进宫,那里只剩下一个了!你说,又不卖,这人怎么越拐越少呢?”   事情的走向越来越奇怪了。韶言抬起那只握住红姐手腕的手,轻嗅起来。   又是那种味道!韶言可以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他面色沉重:   “她用那么刺鼻的脂粉,很可能是为了遮住其他更难闻的气味。”他将手递给韶清乐,“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闻过,但我可以确定那是狐狸身上的味。”   韶清乐将鼻子凑近韶言的手,脸上的表情难以置信。他二人不同于普通人,修仙之人嗅觉灵敏,容不得韶清乐不信。   “确实是狐骚味……可我没在她身上感受到妖气!难道她的修为已经如此高深?”   “不一定。”韶言摇头,“能修成人形的妖精毕竟在少数,狐妖就更少了。就咱们知道的,不也只有那只千年妖狐?所以我觉得附身的可能性更大。若是附身,以你我二人的修为感受不到妖气也正常。”   一天之内连受几个刺激,韶言和韶清乐二人还能保持理智属实不易。二人皆身心俱疲,韶言安慰韶清乐:“也只是猜测,具体如何,明日再作试探。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要么等韶氏来救兵,要么自救。”   韶清乐头也不抬:“我选自救。”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 魔头养成第二十九式   熬到天亮,韶言的头已不似先前那么疼,左脸也消去一点肿。   他这半宿睡得不甚安稳,韶清乐也是,在隔壁来来回回地翻身。   他俩睡前就目前现状进行了严肃且深刻的讨论,但也讨论出个一二三来。两人各抒己见,进行了充分的意见交换,期间也没有争论,最后平静地以握手结束这次对话。   拐子可能还指望他们三个卖个不错的价钱,因而伙食还算过得去。韶言大口吃着白面馒头,好像多久没碰过细粮,惹得韶清乐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不咸山穷成这样了?   元小公子身体弱,总觉得困倦。早上让韶言叫起来吃了半个馒头,清醒了一会儿就不停追问韶言的名字,韶言哪里敢说实话!   他脑子反应也快,见到元竹衣服上绣的海棠花,便说自己叫海棠。至于姓氏——那自然是姓邵。   于是他就得了一个叫邵海棠的俗名。   元竹没清醒多久,还没睡够,又还要来个回笼觉。韶言无奈,转过身,看见韶清乐闭着眼睛盘腿而坐——当然不是睡觉。   想不到他还挺注重修行。韶言在心里感叹一句,自己也不能落于人后。于是他也贴着韶清乐席地而坐,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一开始,韶言还觉得心乱,他尽可能地调整呼吸来适应这个逐渐平静的过程。   这个阶段确实难熬,韶言差点就要睁开眼睛,还是强忍着心里的不适。   慢慢地,心境平和下来,然而心跳却越来越快,不似先前的放松状态。   五感被放到最大,韶言感觉如同灵魂出窍一般。魂魄离开身体,一点点升空,他明明还闭着眼睛,却如同睁眼一般看着周围的一切。   韶言头顶房梁,冷静地看着下面并排打坐的韶清乐和自己。   耳边是男男女女的窃窃私语声,如同蚊子哼哼一般让人听不真切。   不,那好像就是蚊子,也有可能是蝉或者别的东西在叫……他看不见自己,那些是什么?在草地上奔跑的兔子,和一口咬断它脖子的红毛狐狸。   那畜牲似乎察觉到有人看着它,抬头望向韶言的方向。不,不可能,它不可能看到我!得赶快回去,不能……再远了。   什么闸门好像打开了,一些嘈杂的、杂乱且无用的信息如同洪水一般涌入韶言的脑子。   听觉、视觉……不再被困于这一方天地。韶言也不知道自己飘到了何处,他好像走入一间阴沉不见天日的宽敞房间,看见地上映着暗红色的液体。   “轰”的一下,韶言一时汗毛倒立。身体的本能告诉他不应再继续向前,前方是充满危险的未知领域。   但他发现他控制不了自己,他只得被架着往前,一步一步,踏过暗红色液体里模糊的倒影。   那一瞬间,韶言绝望地发现他放空到远处的五感渐渐回归。   因此他得而听清那刺耳的骨头碎裂声,红色纱裙和血液混合在一处,野兽缓慢的咀嚼声盖过了周围几乎不存在的呻/吟。   地上倒着扭曲的,几乎不可再称之为人的“东西”。韶言别过头,直视房间深处那怪异声音来源。   他倒吸一口凉气。那身红配绿和她头上俗气的簪花,已经表明了她的身份。   可惜这次再重的脂粉都遮不住她身上令人恶心的血腥味,何况韶言此时五感开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如果他是以实体站在此处的话,只怕已经晕厥。   但最诡异的,女人面向韶言的方向,目光呆滞脸色惨白,两条胳膊以活人不可能弯折的程度向后翻着,那个弯折的角度,就像……   就像在握着什么。   意识到这件事的韶言悚然一惊,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的脑中形成。这时女人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诡异地笑起来。   她的身子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头却如同雪鸮一般整个翻过来,一只红色皮毛,金色眼睛,长着血盆大口的狐狸脑袋转过来,作势就要向韶言扑来!   韶言心里暗叫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他闭上眼睛狂奔起来,不知跑了多久才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牢房,干草的颜色头一次让韶言感觉安心。   一般情况下,冥想过后身体会感觉到热,而韶言此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惊魂未定,旁边的韶清乐还是之前的样子,闭着眼睛坐得笔直。韶言管不了那么多了,犹豫一下,轻轻地碰了碰韶清乐。   按理说,冥想之中的人轻易便可被外力唤醒。一阵风,一滴水都可打扰他们的修行,何况韶言的触碰呢。   可韶清乐还是一动不动,韶言慌了,心想韶清乐的魂不会被那狐狸给扣住了吧?他抓住韶清乐的衣领用力摇晃,刚想一耳光把他拉回来,他自己睁眼了。   这倒霉玩意儿打了个哈欠,把衣领从韶言手里抽出来,还伸了个懒腰。   “睡得还行。”他揉揉眼睛,“你干什么啊动手动脚的……”对面一声不吭,韶清乐觉得奇怪,抬头,韶二公子双眼布满血丝,面色铁青地盯着他看。   “你睡魇着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合着你刚才就是睡了一觉?”韶言被气笑了,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那……不然呢?”韶清乐反应过来,目光闪烁。“怎么了,我一醒过来你就这副样子。”   韶言不语,他伸手捏了捏二人之间那三寸宽的木栅,直接用力掰断。   “你看这木头怎么样?”韶言淡淡问。   对面显然被他骇住,伸出手抚摸木栅间的断口,严肃地点了点头:“木质很差,不成材,只能当柴火烧。”   “啊,没错,想不到你也对木工有研究,它这个木头的纹理……”   韶言意识到不对劲,差点又掰一块下来:“怎么话题又拐走了?我是问你这个吗!”   “那你什么意思?”韶清乐皱眉,“难道……”   在韶言鼓励的眼神中,韶清乐吃惊道:“你打算徒手摆设牢房的木栅栏?那不能啊二公子。   韶言忍无可忍,“你这一觉睡的怎么脑子跟着不好使起来?”他把掰下来的木料放到韶清乐眼睛底下。   “我的意思是问你,这牢房的干燥木头,再加上地上的干草,一把火烧起来,会怎么样?”   “我们总不能真的等到五月吧?虽说现在是四月,但是天干物燥,这里若起火,定会将人吸引过来,到时候我们趁乱逃走。”   “何况……”韶言深呼吸,将方才冥想中遇见的事如实讲述给韶清乐。   “不能再等了。”韶清乐很快下了判断,“这样就能解释那些没被卖掉的小孩的去处。”   他情不自禁咬起嘴唇,“怎会如此……这妖怪至少已经为非作歹三四个月,为何韶氏一点儿也察觉不到?”   “若我看见的画面属实,那狐妖应该是附身于女子身上。”韶言皱眉,“虽然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但有一就有二。我们发现的是用拐子身份隐藏吃人真相的狐妖,它会不会有其他同族?”   “如果有。”韶清乐咬牙切齿,“韶氏真的应该彻查辽东了。”   他们俩开始盘算起如何逃跑。韶言进来的时候没有被搜身,故而骨笛,符纸都还在。他甚至还翻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刀,让韶清乐感叹“好家伙”。   “你哪来这么多破烂?”   韶言没说什么,双手交叉,和韶清乐一起对着这堆破烂面面相觑。   他拿起符纸,面色不善:“我没有笔。”   韶清乐胳膊一扭,“你别和我说,我什么也没有。”说完他拿起那把巴掌大的小刀,“这不有刀吗?要不,咱俩画个血符?”   韶言还在挣扎:“我是全灵根,但是主修风雷木,火系灵术不借用符纸根本施展不出。你该不会也不是火灵根吧?”   “我是冰雷灵根……”见韶言面色愈发绝望,他拿起刀就要先给自己划一下。“要不我们还是画血符得了,我先来!”   “我现在信你真不是火灵根了。”韶言把刀夺过来扔到地上,“哪怕只是简单一个燎原火之术,都得用你一半的血。”   二人双双沉默,韶清乐叹气:“难道你我二人今日注定要葬身狐妖之腹?”   韶言敲了敲自己脑袋,“我先前在书上看过火灵根的修行方法,师父也做过示范。我毕竟是全灵根,只要方法对了还是能放出火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只记得燎原火之术结的是九品印。韶言将两只手放在胸前,心里默念师父教过的口诀。   灵力自丹田上涌,从喉间变为烈焰,说实话烧得很。   他被呛得直咳嗽,喉间仅喷出一小束火焰。剩下的都堵在他的肺里,如同吞了一块炭。   韶清乐拍打着他的后背,“要不还是算了,火放不出来再把自己烧了。”   韶言在心里默默盘算,能喷出火证明灵力调动没问题,问题在于火放不出来,全堵在肺里,看来是发力的问题。他咽下喉间灼痛,声音沙哑:   “再来。”   他刚结好印,还未等调动灵力,右肩突如其来的重力直接打断他接下来的行动。元小公子将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肩上,将脑袋探到韶言胸前。   “九品印?”小公子惊讶了一下,“燎原火?”未等韶言回答,他已伸手将韶言结好的印提到嘴边。   “海棠哥哥印结的没错,但是位置错了,这样喷不出火的。”   小公子甚至给韶言和韶清乐科普起燎原火之术的发动机制,韶言人都木了。他等元竹说完才艰难开口:“你是火灵根?”qun⑥叭饲粑8⑤①舞陆   元竹开心地点头,“我是五行灵根,但专修火土!”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最擅长的还是控火啦。”   韶言和韶清乐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   这不巧了吗! 第30章 魔头养成第三十式   放火的问题得到解决,韶清乐暂时松口气。而韶言本着求知好学的心理,向元竹求教燎原火之术的技巧。   老实说元竹讲得很烂,反正韶清乐听半天什么也没听懂,但韶言一脸严肃认真地点头,还时不时地发问——但明显元竹的补充更烂。   真的能学会吗?韶清乐怀疑,他又没有火灵根,不懂他们玩火的。   只能说韶二公子的领悟能力非比寻常,他听完后抓紧时间实践,比划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差点东西。   他想问问清乐,而后者此时无聊到抠地上的干草。   韶言走近,抓起韶清乐旁边的一把草棍查看。   “看不出来,你还懂占卜。不过稻草比不过蓍草,这样算得准吗?”   “胡乱算着玩罢了。”韶清乐耸耸肩,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地上还有他先前用石子刻下的六爻,老阳,少阴……韶言盯着看了一会儿,“你算出什么了?”他问。   “大凶啊。”韶清乐说完这话,不经意地皱眉。   那种感觉,虽然好像只有一瞬,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韶言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早察觉。   “之前还只是谦虚,现在看来我算得是真不准。”韶清乐还有心思自嘲,“我算出它今天晚上来,没想到这么早。”   “比我想的晚多了。”韶言沉声道,“我还以为它被我撞见后立刻就会来呢,没想到磨蹭这么久。”   韶清乐和他一唱一和:“估计吃完小孩擦嘴呢。”   他们这几句话喊得大声,好像故意给谁听的。韶言退步拉过什么也不知道的元竹,笑道:   “小公子,你能给我示范一下燎原火之术吗?”   元竹欣然应答。几乎与他同时,韶言也一起结印,两束不小的火焰交融在一起。他们脚下是干燥且轻盈的稻草,几乎一点就着。   火焰还不曾烧到木栅栏,韶清乐一记雷击切在上面。紫色的电光噼里啪啦地在他的掌心跳动,他的额头上沁出汗水:“这个力度的掌握,真是……”   他手心开始渗血,然而很快就切断第二根和第三根。牢房被打开一个出口,韶清乐一步便踏出去:   “快走!”   他手心被木刺划破,流了不少血,只是草草处理一下就领着另外两人逃命。元竹虽然傻,可也不是不明事理,没有多问就跟在他的身后。   韶清乐打头阵,紧跟在后的是元竹,韶言在最后。三人没命地跑,兜兜转转,眼前还是方才被韶清乐打破的牢房。   前面突然停下,元竹一时没刹住车,若不是有韶言拉了一把,他差点就要把韶清乐扑倒。   就算这样,小公子的鼻子还是结结实实撞在韶清乐的后背上。他“哎呦”一声,揉着发红的鼻尖,疑惑地看着身前的人。   但韶清乐没有看他,直接和韶言对视。二人皆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元竹夹在中间左瞧瞧右看看,疑惑地挠头。   简直是诡异,韶清乐可以确定这里之前的地形绝对不是这样。   “鬼打墙?”他犹豫一会儿才把那三个字吐出来。   “未必。”韶言摸到一处,皱眉停下。“这里还有两间牢房,我猜我们在走到那里之前,就被阻隔了。”   “莫非是空间切割?”韶清乐思索一番后表达了看法,“虽说有难度,但对方又不是人,也许是妖术作怪。”   韶言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或许更简单些,是机关呢?”   “说那么多也只是猜测,具体还得验证。”韶清乐撕开左手胡乱缠着的布条,将右手伸向韶言:   “你那把刀借我用一下。”   银色的刀身像片柳叶一样,元竹甚至还没看清刀的具体样子,韶清乐已经用它在手心一抹。   “呀——”元竹捂住眼睛尖叫一声,韶清乐只微微皱眉,将刀在衣服上蹭了几下就还给韶言。   “你该不会是要?”   韶清乐点点头。“如果是空间切割,这里必然有个节点。若血滴的位置有问题,那就证实了我的猜想。”   他说完便将手心聚拢的血液缓慢地滴在韶言方才指出的位置,血滴稀稀拉拉地在地面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韶清乐滴完就闭上眼睛让元竹扶着,小公子慌里慌张要撕衣服给他包扎。韶清乐摆摆手,右手聚集起灵力。   柔和的蓝色光芒在他的掌心炸开,覆盖在流血的伤口上。他移开右手,左手心的血已不再流,伤口翻着泛白的嫩肉,看着可疼。   “怎么样?”他问韶言。   “你猜错了。”韶言把目光从地上规则的一排血滴上移开。   尽管白流了那么多血,韶清乐看起来还是很轻松。“那就还有三种可能,障眼法,鬼打墙,还有机关。”   “还剩一种。”韶言纠正他,“我刚才把这处从地面到墙壁都摸了遍,一无所获。至于障眼法……你信我,绝无可能。”   只希望他们能信,韶言默默地想,他的双眼毕竟异于常人,还是别说实话为妙。   气氛一时间变得更加奇怪,排除机关、障眼法、空间切割,那就只剩下鬼打墙一种可能。   虽说驱鬼也在术师的职责范围内,但韶言和韶清乐现在一没佩剑二没法器,总不能赤手空拳打鬼吧。   就在这沉默间,韶清乐突然闻到一股烧焦味,回头一看,先前在牢里放的火,已经渐渐烧过来。   现在他们又跑不了,这要是烧过来不全完了吗?   韶言也有些慌乱,黑夜中,他腰间的那把银色匕首闪着诡异的绿色光芒。韶言拆开布条,在手背上割了一刀,摸出符纸打算来个放手一搏。   柳叶般的锋利刀具被他随手抛在地上,上面还沾着他的血。绿光在阳光关照不到的地方闪的更加频繁,像某种野兽的眼睛。   韶言刚在符纸上画了两笔,那上面的血液竟也开始泛起绿光。他还没有作出反应,那绿光直接穿透符纸。暗处传来一声属于动物的尖叫。   “不好!快闭眼!”韶言大喊。   绿光几乎要将三人吞噬。韶言顾不得符纸,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住元竹,另一只则死死拽着韶清乐衣领。   三个人在这突如其来的异变里不知所措,绿光闪烁的频率越高,那尖叫声便越高昂,韶言从中听到了痛苦的撕扯。   待一声短促而又锋利的叫声过后,那只动物如同受伤一般,叫的凄凄惨惨断断续续。待它没了声息,绿光也缓缓消失,符纸再次变回普通的符纸,慢慢飘回韶言的手里。   发生了什么?   韶言茫然地睁眼,周围不再是千篇一律的上锁房间,他惊讶发现眼前不远就是韶清乐说的另外两间牢房。   没想到这么近,韶言在心里感慨。元竹还紧张兮兮地紧闭着眼睛,他轻轻触碰这小公子的额头,安慰他:   “没事了。”   元竹的眼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悄悄掀开一点眼皮,他刚要看清楚,一双带着血腥味的手覆盖上他的双眼。   “把眼睛闭上!不许看!”   相处半个多月,韶清乐还是头一次以如此焦急而又凶恶的态度对待元竹。   他呼吸沉重而又没有规律,哪怕刚才那声是吼出来的,也能明显听出他语音里的颤抖。   他空咽了一下,一副受到极大惊吓的样子。韶清乐竭力将后面一句话对韶言说清楚:   “你、你先别管他了……回头看看!”   他话说完的瞬间,韶言就感觉脖子一紧,连带着肩膀一沉,好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他的身上。   韶言费力转过头,就看到了虽然不是他一辈子见过的最血腥但绝对毕生难忘的场景。   那可比他先前在冥想中看见的恶心多了。   一、二、三……牢房里究竟还关着多少人?堆叠起来的四肢和躯干,还轻微抖动的、缺失了一只眼睛的头颅……奇怪,他的半身哪里去了?   韶言强忍住眼前血色的眩晕和几乎压制不住的恶心,竭力地去看。   那简直是一种折磨,韶言自我催眠着,不要再把他们当人,不要再把他们当人……   他尽力放空脑子:眼睛、头颅、断掉的四肢,掏空的躯干……呕!忍、忍住……那不是人,不是人……不要去看他们的手和眼睛。   一圈看下来,最为完整的是那些堆叠肢体旁边的小男孩。   他孤零零一个人躺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干草上,眼眶是空的,腰上两个血淋淋的窟窿,小腿也没有了。   他看起来不过三岁——因他赤/裸的下半身,韶言得以辨认他的性别。他僵硬地转回头,韶清乐都快晕过去了,还不放下元竹眼睛上的两只手。   干呕声让小公子坐立难安。“怎、怎么了?”他虽然担心,却也乖乖地没有挣扎。“我闻到了好重的血腥味,你们谁又受伤了?”   韶言的胃和喉咙都在叫嚣着,他轻轻抚过元竹的脸。“没事,就是这里有点吓人,是那妖怪的障眼法。”   他解下用来束发的发带,用眼神示意韶清乐。在二人的配合下,月白色的发带代替了韶清乐流血的手掌,遮挡住元竹的视线。   韶言拉起元竹的手,和韶清乐尽可能地调整状态,不能再拖了!这里但凡再多留一秒都是拿性命开玩笑。   但他们刚跑出几步,韶言便面露痛苦之色。   又来了!又是那种脖颈被紧紧勒住的感觉,而且比之前更为严重,他已经站不住了。   “别管我了,你赶紧领着他走!”   元小公子停住脚步,可韶清乐一眼便确认了韶言的状态。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心中虽有不忍,还是咬牙拽着元竹继续逃命。   韶言此时竟能隐约看清身上压着的无形影子,那影子伸出手攥紧他的脖子:   “刚刚就是你吧?”它用力一压,让韶言整个人直接跪在地上!   “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作者有话要说:   前排提示:本章高能!本章高能!心理接受能力差的建议直接跳过!别怪我没提醒! 第31章 魔头养成第三十一式   五脏六腑都在疼,韶言的膝盖紧紧贴在地上,迫于压力,他只好摆出屈辱的姿势匍匐于地。   没有了发带,韶言扎起来的头发经这一遭折腾后散开。他头发本就又黑又密,这样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不太妙。那妖物将大部分精力用来对付韶言,可不代表它不会去伤害其他人。眼看着元竹要被阴影扑倒,韶言发了狠,卯足力气摆脱了钳制。   压在他身上的阴影显然没想到他的行动,终于化出实体,韶言一只手反掐住对方的脖子。   他没忘记先前闪着绿光的银刀,那刀,着实太小了些。而韶言此时明显别无选择,他快没力气了。   匕首锋利,扎进去的时候阴影在疯狂叫喊,那声音实在不好听,韶言的耳膜都在疼。   妖物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来,韶言心下一喜,将刀扎得更深。   但它还是太小了。匕首断开时韶言的心也跟着一沉,韶清乐和元竹的身影他已经看不到了。火势很快就要烧到这边,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它走。   令韶言意外的是,见到断成两节的匕首,妖物的反应却比韶言更大。阴影在发抖,它连叫都不叫了。   “这是那位大人的……他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把大人的东西弄坏了!”   阴影后退几步,发出更为尖利的喊叫。   韶言的头发被向后拽着,阴影掐着他的脖子,语气里即使愤怒又是惊恐:   “是你!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弄坏大人的东西……不对!”妖物又加重了力道,“匕首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你是从哪里得到大人的贴身物件?”   妖物勒得实在太紧了,韶言眼球充血,脸几乎憋成猪肝色。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无法回答!阴影得不到答案,更为用力地薅扯他的头发。   少年的整张脸都暴露在妖物的视线,火光中,他的五官何其清晰!它甚至能看到他仍旧微肿的左脸!左手的伤口在挣扎中再次裂开,韶言身上弥漫着的血腥味和牢房中的大有不同。   妖物在闻到那特殊的气味时,身体就已经僵硬起来,力道也放松不少。韶言的脸色渐缓,呼吸渐渐放松。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妖物对视,韶言的眼中毫无惧色,尽管自己的生命还掌握在眼前这东西的手中,他脸上仍旧是不加掩饰的蔑视。   妖物在彻底看清韶言的脸后,在阴影中放大了瞳孔!   那张脸,以及那特殊的血液气味,不会有错的!   韶言已经做好从容赴死的准备,只是心里还担心师兄得知他的死讯哭伤眼睛怎么办。   可妖物并没有动手,恰恰相反,它居然放开韶言,缓慢地向后挪动。   “咚”一声,阴影在火光中逐渐现出原形,那是一只穿着人类衣裙的红毛狐狸。   它就和人一般跪在地上,竟然颤抖身子给韶言磕头!   “大人!大人!奴才不是有意冒犯!”毛茸茸的爪子抱住韶言的大腿,“红袖是真的不知道您在这儿!红袖该死!”   那位大人为何以如此姿态出现于此,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事。红袖可以确定,眼前的小孩的的确确是他。无论是符咒,匕首,还是那特殊的血……   “红袖不是有意的,实在没想到您会以此身光临某处……”妖物急急忙忙地解释,生怕得罪眼前这喜怒无常的大人。   韶言愣住了。   怎会如此?它为什么不杀我?它把我当做了谁?   韶言艰难地整合目前已知的信息,不管妖物把他误认为哪位大罗神仙都好,只要能拖延时间。   问题是,他也不是啊!   韶言不知道妖物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自己认错人,只怕它在那之后会恼羞成怒,他实在赌不起。   匕首……匕首……韶言不理会妖物的求饶,疯狂地在地上翻找。妖物见状,将脑袋紧贴于地,向韶言双手奉上那两段银:“您是找这个吗?”   难掩心中惊恐,韶言慌里慌张地一把夺过。却因动作太过匆忙,刀尖直直扎进他完好无损的右手。   指尖没进那寸银,银刀像是有自己意识般,刚扎破皮肤就往里钻。   随着刀刃的深入,韶言的意识也愈发模糊起来。他缓缓垂下头,却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   下一瞬,他倏地睁开闪烁着绿光的眼睛。   火势已经蔓延到他的衣角,他不在意的拂袖。一片风自他的袖间升起,竟将那火扇到了反方向。   他将姿势从跪坐改为盘腿而坐,似笑非笑地审视着抖成一团的红狐:   “你好大的胆子啊,红袖。”他语气平淡,“我竟不知你还在外做这样的勾当。”   他说着用一根手指拿下红狐耳朵上挂着的金链,冷哼一声:   “看看你这副滑稽的模样,人不人畜牲不畜牲。”   他轻轻一捏,金链在他手中化为齑粉。“你这种低贱的山野狐族,能开灵有智已是上天恩赐,怎么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他一指弹在红狐额间,“你就那么想当人吗?”   红狐额间一疼,没有躲避,而是继续磕头。   “大人!红袖自知是山野狐族,资质低下难堪大用。若是只靠修炼,只怕此生都修不得人形!所以才……”   “所以你就铤而走险,靠食人增长修为?”   他还是小孩子的嗓音,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我以为你还算是聪明,没想到是蠢而不自知,连吃人都不知道怎么吃。”   他一把揪住狐狸后颈,“你从正月就上了这女人的身吧?辽东只有四月能捕食的规矩你全忘个一干二净是不是!”   随着他的怒火,一道巨大的风刃出现,直接将旁边两间牢房的木栅栏斩成两半。   “红袖,你多久没照过镜子了,你以为辽东为什么只有四月能捕猎?”他的笑声里充满了残忍,“你还没发现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红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它仔细端详起自己的手,早已不再是利爪,就跟人手一般有五根手指,只不过还覆盖着红色的兽皮。   火光映出它眼底的黑纹,在一阵凄惨而又不可置信的尖叫声过后,原本似人的红狐狸栽倒在地上。   它的四肢和躯干开始膨胀,几乎变成先前的三倍大,撑裂开身上红绿相间的衣裙。   毛绒绒的人手重新变成野兽的利爪。入魔的红狐狸缓缓站起来,眼睛闪着红光,向面前的少年龇牙咧嘴。   少年叹息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红袖,你入魔了。”   那魔物充耳不闻,仰头嘶吼一声,伸出利爪欲将少年撕成两半。少年并不躲避,拂袖一挥,一道无形的屏障便隔在一魔一人之间。无论那魔物如何用力,都无法靠近少年半步。   “到底是山野狐族。”少年冷笑,“从前做妖时就身无长物,也就影化的能力还算够看。如今入了魔,也是连自我意识都没有的最低级魔物。也罢!这副模样活着也是受累,不过是为狐族徒增烦恼而已。”   少年双手一合,即从喉间吐出一道黑色火焰。那火刚出现时颇有燎原之势,又很快被人为控制在以三米为直径的圆圈——恰是围着那魔物燃烧,一点也没有外溢。   魔物见到火焰,并不慌神,坚硬的皮肤怎会怕这小小黑火?它甚至还伸出手指。   手指上的皮肤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汽化,魔物才意识到面前的并非凡火,慌张地试图跳出包围圈。黑火提前预判它的行动,直直地向圈内压去。   不管是做妖精还是入了魔,红袖的嗓子还是那么好,可前提是这嗓子用来唱曲儿而不是嚎叫。少年这样想着,背过身去施了个静音咒。   咒言刚落地,他眼前一黑,差点没跌倒。   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再待一会儿只怕会直接七窍流血而死。   他随手将断成两截的银色匕首修好,果然脑部的眩晕感更重。他摇摇脑袋,抬起流血的左手。   走之前,稍微帮帮他吧。   一阵绿光在他的左手闪起。少年先前还勉强睁着眼,只是身子愈发沉重,最后竟在这稍显漫长的治疗过程中昏睡过去。   待那绿光与黑炎彻底消失不见,那具仿佛已经死去的身体才稍微有了点反应。   韶言掌心握着一片冰凉的柳叶,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还是方才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但他已感觉不到恶心。   头痛欲裂,韶言撑着脑袋起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握着同样完好无损的小刀。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不见那阴影。   他确信自己只是在阴影的压制下短暂地失去了几秒钟的意识,因为大火还在之前的位置。可是他面前这摊灰又是什么?阴影又去哪儿了?   来不及考虑妖物是不是放弃自己追逐清乐他们,韶言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火势越来越大,再不走他就只能和这间宅院同归于尽。   他走得匆忙,全然没有注意身后的燎原火焰中倒映的身影,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逃离。 第32章 魔头养成第三十二式   且说韶清乐领着元竹率先离开,逃走的一路韶清乐都绷紧神经,即使那妖物暂且将注意力放在韶言身上,他也不敢说会不会遇见昨天那两个瘪三。   想到他们,韶清乐仍旧对韶言受的那一巴掌耿耿于怀。可有想到韶言如今生死未卜,他心情复杂。   但逃跑的一路极为顺畅,甚至可以说是顺畅过头了。韶清乐一边疑惑,一边得以分出些精力观察起周围。   这确实是一间荒败多时的别院,远比韶清乐想象的大得多。庭院布局倒是别致,栽种的树木也是名贵品种,能看出主子品味不俗。   但他现在没空欣赏这些。他回头看了一眼冒起黑烟的宅子,冷酷地想,反正都要烧成灰了。   可他同时也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于是他停下来仔细观察起庭院布局。元竹眼上的白布还没有拿下,此时无措地抓紧韶清乐的衣摆。   韶清乐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领着他走进庭院。   当站在庭院中心得以看清他的全貌时,韶清乐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池塘,木桥,槐树,还有那座假山……韶清乐有些眩晕,一个两个的还能解释成主人不懂风水,可全部都是这样!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巧合!   他可以确信这些东西的摆放位置绝非偶然,这样一个阵法,到底是为了封印,还是献祭?   如此看来,这宅院主人也并非是什么简单人物了。   可惜的是韶清乐并不精通于阵法,看不出太多。   但他也知道这种非攻击类型的阵法,若没有刻上符咒或活物献祭,是不会起到效果的。他绕了几圈,发现槐树周围的泥土颜色不太正常。   他皱着眉头盯着槐树看。一阵风吹过,树上掉下什么东西来,差点没砸中他。韶清乐定睛一看,突然庆幸没拿下元竹遮眼的白布。   那是一条胳膊,看他的缠手,可以确定是昨日那两个壮汉之一。   韶清乐明白为什么这一路为何如此顺畅了。这妖物打算破釜沉舟?否则怎会连身边的下属都不放过。   越想越诡异,韶清乐愈发觉得此地不可久留,拉着元竹就往外跑。直到跑出别院半里远,他才拿下元竹眼上的白布。   没想到刚一恢复视力,这小公子就着急往回跑。   韶清乐正半蹲着用手扶着膝盖喘气,一转身就看见元竹准备跑路,他也算是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回来。   “你做什么去?”   小公子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他不管韶清乐,还要往前跑。“我找海棠哥哥去,他还在里面呢!”   他的力气自然比不过韶清乐。韶清乐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向后拖:“你疯了,好容易跑出来还打算回去!你是打算让他的苦心都白费吗?”   “可是!”   “……哪来那么多可是!”韶清乐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求求元小公子你拎得清自己的身份!你是谁,你爹又是谁?这是在辽东,韶氏的地盘!你在这里但凡出了一丁点而意外,你觉得你爹会善罢甘休吗?到那时候,你海棠哥哥,我,还有我们……还有我和他两家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说到这里,韶清乐也有些情绪不稳。他差一点就要把韶言的身份暴露出来,但究竟是没多说。   拿一个庶族不受宠的二公子换一个世家公子,这笔买卖不亏。   元竹确实是傻,还在争辩:“我会和我阿爹说清楚,他是不会……”   “你是不是把你爹想象得太良善了?”韶清乐都快被气笑了,“他若真如你看见那么明事理,二公子的亲叔叔又怎么会被带走,至今生死未卜呢?”   “二公子?”元竹眨眨眼睛,疑惑问道:“那又是谁?”   遭了,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韶清乐自知失言,暗叫不妙,面上还是风轻云淡:“就是我们韶氏的二公子,你忘了我姓韶?”qun陆吧488捂伊56   元竹也不想着跑了,磨蹭到韶清乐脚边,小声说:“我回去以后,会劝阿爹把你们二公子的叔叔放回家的。”   哦。韶清乐冷漠地想,这话你的跟火里的那位说去吧——何况元英怎么可能听你话!   他不给元竹再多问的机会,看向身后冒起的混混黑烟,想了想,还是拆下袖口缝着的丝线。   “天干物燥,韶氏见到这么大的黑烟,肯定已经派人来了。但是以防万一……”   他说着在元竹呆愣的目光中,从袖口拆出一张符纸——就是一张小纸条。“这玩意儿就薄薄一张缝在袖子里,搜身搜不出来。”   “这是……传音符?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韶清乐颇为无语地看向他:“我什么身份何德何能拿得到传音符那么罕见的物件?这是传信符,只能发信号。”   他抓抓头发,“而且为方便携带,还是改良版——只有白天在强光下能用。”   他一拍脑袋:“哎呀!我没有火折子!哎,小公子,点个火。”   火苗自元竹指尖燃起,符纸很快化成灰烬,却不落地,直直升向天空,然后燃起青烟。   韶清乐盯着那抹青色久久不能言语,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自言自语起来:“我居然能犯这种错误,要是没有这小公子,岂不是完了?”   元竹攥着发带,一言不发地低着头。韶清乐再去看他,嚯,地上已经湿了一片。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元竹手里绞成一团的发带,犹豫着要不要把想个法子把它从这小公子手里骗过来,毕竟搞不好这玩意儿就是二公子的遗物。   虽然韶俊策不一定要,但他韶清乐得对宗族有个交代啊!   他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发带从元竹手里抢过来……   然后抻平,把它叠好放回元竹手里。良心最大嘛。   “你要知道,他已经为了你折在那火里……”   “你们俩挤在一起干什么呢?”   ……打脸要不要来得这么快啊!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元竹赶忙起身,韶清乐比较谨慎,还没被二公子没死的喜悦打倒,他一把又拽住元竹,尽可能冷静下来,问: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被那妖物附身,你有证据证明你是他吗?”   来人笑了,对他的谨慎颇为赞赏地点头。想了想然后说,“家中一兄一姊一弟,父辈兄弟四人……我三岁离家,至今未归。”   他歪歪头,“这样可否能证明?”   韶清乐没说话,眉间放松下来,松手放开元竹。失了束缚的小公子如箭般窜出去,抱紧韶言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海棠哥哥!”   比起他的反应,韶清乐此时可以说得上是淡定,但微微发颤的身子暴露他此时的真正状态。   他抬起下巴,和韶言对视,眼睛里就差没刻下“解释一下”四个字。   “好啦好啦。”韶言无奈地抱着元竹,“你怎么哭成小花猫了,谁欺负我们小公子了?”   小花猫的眼泪蹭在韶言身上,“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可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韶言举起一边胳膊,“也没缺胳膊少腿,所以不哭了,成吗?”   元竹尽力想要止住眼泪,也还是有许多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他刚想要伸手擦眼泪,就让韶言阻止:“别用脏手擦眼睛,让风吹一会儿自己就干了。”   眼圈红红的小公子点点头,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发带,一抬头发现韶言头发已经用布条扎好,就不太愿意把发带拿出去。   三人找了个树根排排坐下。韶言夹在二人中间,和韶清乐交换了这一路遇见的事。   提起韶言断片之后所见,韶清乐眸色一凛,道:“我已给韶氏传信,想来他们不久就到,届时再让他们好生勘察。”   “你给韶氏传了信?”韶言皱眉,“那小公子怎么办?让韶氏将他送回辽东?”   “要不然呢?”韶清乐反问。   “可你要怎么解释他出现在辽东一事?尤其是韶氏还掺和在里面。”韶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元竹,小公子有些茫然。   “那你打算……”   “我可以把他带到山上。”   韶言说得隐晦,韶清乐却一下子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不咸真人虽在辽东,但不咸山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由不咸山经手元竹,既可以保证他的安全,又可以让元氏不会向韶氏发难。   韶清乐点头表示赞同。韶言拍拍衣服起来,“我们得赶快走了,他不能和韶氏的人见面。”   其实你也不能和他们见面,你的脸太显眼了。韶清乐想。   “可是天色不早了,天黑之前你们到不了山的。何况你现在这个状态,还能赶路吗?”   韶清乐真诚地给他提建议,“找间客栈休息吧……对了,你有银钱吗?”   他说着拆开衣裳下摆的线,从里面掏出几片金叶子。“拿去拿去,都给你。”   韶言本想说自己有,但他考虑到元竹的存在,还是收下金叶子,向韶清乐道谢。   “不管怎么说……唉。”考虑到元竹在场,韶清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一路保重。”   元竹被韶言扯过去,再傻也知道这是要分别,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冒出来:“你也一路保重,我会好好记住你的!”   韶言朝清乐点点头,“那,有缘再会。”   他此时还不知道,二十多年后,这个在柳树底下目送他离开的同族,竟会成为他在韶氏为数不多的亲密伙伴。   缘分的确是个奇妙的东西。 第33章 魔头养成第三十三式   尽管韶清乐真诚建议韶言带着元竹去客栈休整一晚,但韶言思忖再三,最终还是选择强撑着身体快速返回不咸山。   谢天谢地,他们如今所处的地方靠近不咸山,这无疑缩短了回去的时间。   更令韶言欣慰的,元竹的状态要比他事先预想的好得多。   不然他真的要再多耽误一天时间给元竹休息。   元竹究竟为何来到辽东,并深陷妖窟之中,这个问题到现在都没有答案。   而元氏为何在小公子丢失半个多月都没有行动,这更令韶言疑惑。   想到这里,韶言不禁一阵后怕:如果不是运气好,元竹可能和火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小孩落得同样下场。   如果只是悄无声息地死去也就罢了。可如果,如果元氏在辽东搜寻到他的尸身呢?   韶言不太愿意继续想下去,那一定是最糟糕的结局。他可以不去在意韶氏,不去在意辽东百姓,可是二叔呢?   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安静跟在他身后的元竹。幸好,幸好这小公子现在还活着,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所以韶言甚至不愿意再多耽误一天,当务之急是赶紧回不咸山,让师父把小公子赶紧送回去,越快越好,让一切事都回归它本来的样子。   但他又开始忧虑,他离开不咸山不过一天多时间,师父这时回来了吗?   若他不在,那这小公子该如何处置?总不能养在不咸山吧!还是说交给韶氏处理?   这可当真是天大的麻烦!韶言叹气。可他看见元竹的时候,又不觉得怎么麻烦了。   他牵过元竹的手,不急不缓地走在山路上,这时节满山碧绿,惹得小公子好奇地左顾右盼。   韶言他抬头望天,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骨笛。   吹了有一会儿,韶言拉过元竹的手:“耽误这么久,天都要黑了,趁现在天还亮,我们快跑。”   风呼啸着从两人的耳边划过,元竹问:“山上都有谁啊?”   他怕韶言听不见,喊得很大声。韶言没有回头,只稍微往后歪了歪头:“有我师兄和师父!”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一句。“师父曾游历名山大川,见多识广,让他送你回家!”   他们跑出去很远,元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又干又痒,鼻子被风吹得几乎难以呼吸。   不知跑了多久,跑到元竹双腿几乎麻木,天空中突然划过一声低沉而又悠长的鸟叫。元竹的脑子已经放空,此时却专注起来思索这是什么鸟。   他眼前,一团雪直直冲来,要和他来个亲密接触。   “呀——”   元竹叫起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已经做好被雪团砸中脸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元竹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蹭过他的脸颊,还怪舒服的。   “咕!咕咕!”   他和韶言已经因为这突然来的袭击停下奔跑。小公子睁开一只眼,才发现蹭他脸颊的好像是羽毛。   他把两只眼都睁开,张大嘴巴和那只尖嘴圆眼的白鸟四目相对,好像在比谁眼睛瞪得更大似的。   韶言的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差一点,就差一点,他麻木地想,这要是直接拍上去,最轻也得破相。   云!片!糕!怎么又是你!   你要是撞,倒是往我脸上撞啊,韶言心想,为什么非要往左偏,专门挑这小公子祸害啊?   幸亏韶言眼疾手快,在云片糕高速冲撞过来时将头往左一拧,把元竹往旁边挤开一点,然后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它的翅膀根。   ……他已经骂够这只蠢鸟了,此时只觉得心累。确定元竹没受伤之后就拽着云片糕的翅膀根把它往天上随手一扔,云片糕“咕咕”地飞走了。   正好停下来歇一会。韶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目送着云片糕跑掉,估计是回去找另外两只鸟了。他揉了揉有点酸痛的小腿,问元竹:“累吗?”   元竹摇摇头。比起累,更多是兴奋。他指着天上那只蠢鸟,“那只猫头鹰好白啊,一点儿杂毛都没有,跟娘亲做的云片糕似的!”   “像云片糕?”韶言乐了,“它就叫云片糕。”   “海棠哥哥认识它?”   “它是我师父养的。”韶言喘着气,尽可能平复呼吸。“和信鸽干一样事,却没信鸽聪明,蠢得要死。”   “那它怎么又飞走了?”   “估计是叫好朋友去了。”韶言看见天空飞来三个小点,指着那边给元竹看,“喏,它们来了。”   云片糕像是意识到自己方才差点做错事,这次飞得相当稳重,也没有靠近过来,只是绕着它们头顶飞。   桂花糕见到韶言就叫起来,跳起来啄他脑袋,仿佛是要责备他昨天的莽撞。   韶言无奈地笑起来,“你怎么知道的,马蹄糕告诉你的?”   马蹄糕站在元竹肩膀上,对韶言的诘问只是“咕咕”叫了两声。   虽说是猛禽,可长得实在可爱,元竹并不害怕马蹄糕。“我可以摸摸它的脑袋吗?它不会啄我吧?”   韶言捂着头顶躲避桂花糕的攻击:“当然可以。马蹄糕是聪明鸟,还不像桂花糕脾气这么不好,它是不会……哎!”   桂花糕听他这么说,更生气了,追着韶言往前跑。马蹄糕蹭了蹭元竹的头顶,拍拍翅膀飞起来为他们带路。   海棠哥哥的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元竹跟在他们身后想。   一定是个和他一样温柔的人吧。 第34章 魔头养成第三十四式   不咸山这些日子一片死寂,飞禽走兽无影无踪。   不过这也方便了韶言,在三只猫头鹰的引路下,韶言可以不必担心野兽而绕小路走。   天渐渐黑了,除却云片糕时不时“咕咕”叫两声外,整个树林里除却风声可以说是一片死寂。   韶言攥紧元竹的手,问他:“害怕吗?”   小公子摇摇头:“不害怕。”   因韶言的夜视能力,他二人在黑暗中也不需要减缓速度。韶言看这周围如此安静,忍不住深深叹气:看来师父还没回来。   走着走着,眼前一片黑暗中微微透出几束光来,温暖平静。   韶言心中一喜,知道这是快到家了,拉着元竹加快速度。   二人约摸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的光点越来越大,到最后已是映入整双眼睛。   “这山上好多年没有外人来了,我先和师兄说一声,你在外面等一等,千万别乱跑。成吗?”   韶言得先和师兄串好口供啊。他嘱咐完元竹后,还是不放心——这位小祖宗可出不得一点儿差错。   于是他把最靠谱的马蹄糕叫来,让它看着元竹。   忙活完这一切,韶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恒水居的大门,轻车熟路地摸进他们师兄弟的卧房。   灯还亮着,曾暮寒正在专心做针线活。听见有人推门,下意识握住放在手边的佩剑。   师父回来之前会给个信儿,师弟又被家里人接走,这深更半夜的有人拜访,容不得他不警惕。   那人推开门,曾暮寒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一身灰不溜秋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裳。   “师兄。”韶言轻声唤道。   熟悉的声音传来,曾暮寒这才放下佩剑,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阿言?你不是被家里人接走了吗?怎么会在这深夜独自一人赶回来?”   曾暮寒站起身来,走向韶言。“还有你这身衣裳又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师兄上来就是连珠炮似的发问,韶言显得很沉静:“此事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   待韶言有选择性地将这两天经历的事大致说给师兄后,曾暮寒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就是说那位元氏的小公子就在门外喽?”   “对。”韶言点头,“我之所以提前进来与师兄交代这些,主要是为了圆谎。”   “圆谎?此话怎讲?”   “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我并没有告诉他我的身份,只说自己是住在山上的小乞丐,咱师父是见多识广走遍天下的老乞丐。所以……”   曾暮寒十分上道:“所以我也得是个乞丐。”   不愧是师兄,这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韶言心想。   可曾暮寒左看右看,面露为难之色。“衣服,我毁一件就好了。可是咱们这屋里的布置,怎么看都不像是乞丐住的地方啊。”   “师兄。”韶言拍了拍曾暮寒的肩膀,“我忘记和你说了,这小公子他脑子不太好使,所以比较好糊弄。”   “再说了。”他摸摸鼻子,“那可是元氏的小公子,和他们大户人家一比,别说咱们这儿,就韶氏也是乞丐窝啊。”   曾暮寒仔细一想,是这么回事。他拿起剪子就开始毁身上的衣服,韶言见他没有多问,松了一口气,忙着要遛出去。   “阿言,你等一等。”曾暮寒温和地叫住他。   “怎、怎么了?”韶言暗叫不妙,以最快速度调整好表情,笑脸迎师兄。   明明他都不是小孩子了。上次像这么心虚还是七岁那年。   那次他在山里摔伤,怕师兄担心而忍着伤痛自己随便处理,硬捂了一个月,捂到留疤才让师兄发现。   他被师兄看得不自在,连左胳膊上的疤都隐隐在跳动。曾暮寒微笑着看着他,“你先去把元公子请进来吧。可你骗师兄这件事,不能随随便便就算了。”   韶言没有动作,收起笑脸,低头嗫嚅:“师兄,那毒窝凶险,我怕你担心。”   “可你没必要骗师兄啊。”曾暮寒轻声说,“难道在阿言心里,师兄就是那般胆小怕事畏畏缩缩的人?”   他抬手触碰韶言仍微肿的左脸:“疼吗?”   韶言郑重地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曾暮寒的眼睛,不敢与他对视,推门离去。   捂着心口,韶言的身体随着情绪波动而微微发抖。他推开恒水居大门时,险些没栽到地上。   经历火里那一遭,又领着元竹一路奔波,韶言的身体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他面色苍白地扶着门,竭力挤出一抹笑:“进来吧。”   元竹目光放空往前看,方才一直百无聊赖地薅草玩,如今又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吸引走了注意。   马蹄糕从树上飞到他的肩膀上,小公子一个没蹲住,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你看什么呢?”   小公子的视线没有移动,喃喃道:“狐狸……”   韶言心里咯噔一下,顺着元竹的视线看去,一双在黑夜中发光的眼睛直直盯着韶言。   韶言紧咬嘴唇,假装看不见那畜牲,将元竹一把拽进恒水居的结界,关紧大门。   他扶着门闩,觉得一阵头重脚轻,几乎要晕倒。韶言心想怎么着也得坚持到屋里,又硬撑着向前走了几步。   忽然,韶言眼前突然什么都看不见,天旋地转之下,他栽倒在石阶上。   额头一疼,好像摔破了。元竹好像在喊些什么,韶言意识昏沉,抬手摸了摸疼痛的部位,果不其然见了血。他睫毛颤动一下,再无动作。   元竹忙着扶人,可他同样一天没有休息,此时手软得使不上力气,于是急得大叫:   “来人啊!快来人啊!海棠哥哥晕倒了!”   叫声惊动了在屋里发呆的曾暮寒,他赶紧出门,一低头就看见额头靠着石阶的师弟和惊慌流泪的小公子。   来不及计较那奇怪的称呼,想来是师弟编出来哄这小公子的。曾暮寒低下身子,细细检查起师弟额头的伤口。   灯光昏暗,曾暮寒又不似韶言有夜视能力。他看着师弟低头歪着,一副没有气息的样子,也不禁心慌。   他将耳朵凑近师弟胸膛,万幸,还有心跳。   曾暮寒毕竟年纪要比韶言大上三岁,力气也够。他匆匆将韶言背起,元竹不用他提醒,自己就去了前面帮忙掀门帘。   韶言被他二人合力搬到炕上——也顾不得这身衣服会不会弄脏被褥了。   哎呀呀,这实在是。曾暮寒面上露出心疼之色,韶言自三岁上山以来,还从来没受过如此重的伤。哪怕是在山里摔倒那回!   那次不过是破皮流血,甚至没有伤到骨头,而这回……   他叹口气,翻出一块干净棉巾,又从师父房间里掏出一瓶烈酒。   沾了酒的棉巾轻轻擦拭韶言的额头,这样的刺激韶言也是紧闭着双眼毫无反应。   待伤口清理完,棉巾已脏的红一块黑一块。曾暮寒用酒清洗双手,将右手覆盖在韶言的伤口上。   冰蓝色的灵力在昏暗的屋子里如月光一般幽幽闪烁,元竹一时看的痴了。   “哥哥是冰灵根吗?”   曾暮寒收回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韶言的血已经止住,曾暮寒拿过撕成长条的棉布给昏迷着的师弟包扎。这时候才有精力理会元竹,他朝小公子点点头,整个人看起来都紧绷着。   元竹帮曾暮寒搬动韶言后,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安静地抱着膝盖坐在远处看曾暮寒折腾。一边看海棠哥哥的伤势,一边又偷偷打量起这个大哥哥来。   这应该就是海棠哥哥的师兄吧。元竹想,看起来和大哥差不多年纪呢,不过要比大哥高上好多。   想到这里,小公子郁闷地比划起自己的个头。明明他和海棠哥哥也差不多大,可比他矮上那么多!真是没天理,难道南方人就要比北方人矮上一头?   曾暮寒去探韶言鼻息,发现呼吸平稳,也松一口气。他这才回头观察起那位师弟拼死带回来的小公子。   乞丐,我现在是乞丐……曾暮寒在心里默念,阿言也不是阿言,是海棠。   他实在不会说谎,只能尽可能地祈求自己不要露出马脚来给阿言带来麻烦。   他突然局促不安起来,自己这身故意剪烂的衣服是不是过于糊弄了?   这真能骗过这位世家的小公子吗?曾暮寒怀疑。   两人都沉默着。元竹实在不知道和这位大哥哥说什么好,而曾暮寒秉持着“多说多错”的原则,选择尽可能不开口。   如果条件允许,他宁愿装哑巴。   沉默被元竹“咕噜噜”叫起来的肚子打破,小公子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肚子。曾暮寒笑了,“你要吃饭吗?”   小公子红着脸摇头,可是空空的胃囊容不得他这时候矜持。所幸曾暮寒善解人意,他说:“我也饿了,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他说完不等元竹点头,径自去了厨房热菜。   没过多久,曾暮寒端着托盘,拿了三菜一汤进门,递给眼巴巴瞧着的元竹一双筷子。“都是些家常小菜,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乞丐家的伙食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元竹也晓得这个。这个大哥哥穿得破破烂烂的,他哪能再嫌弃饭菜的好坏。   小公子本来以为这位好心的大哥哥会和他搭话,但是曾暮寒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夹几根菜放进碗里,看得出他没什么胃口,完全就是陪着元竹吃。   好容易将碗里那点饭食咽下去,曾暮寒眼尖地发现元竹的外衣破了一道大口子,还沾了不少泥巴。于是他主动提议:“你衣服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我帮你缝上吧。”   元竹的脑子里是没有缝衣服这个概念的,他脑子空白了一会儿,还是听曾暮寒的话乖乖把衣服脱衣来。   “我再顺手洗一下吧。嗯……你先穿阿、先穿海棠的衣服吧。”   好险,差点露馅。   元竹点点头。曾暮寒盘算了一下,去库房找了韶言去年穿的旧衣服回来,打算等元竹吃完了再让他穿上。   他也找了个理由不用再陪饭,笑眯眯地拿了针线坐一旁给元竹缝衣服。   至于韶言,先让他一边晕着吧! 第35章 魔头养成第三十五式   也不知道晕了多久。韶言失只记得自己磕在石阶上,把头磕破流了一手血。   躺了那么久,他清醒过来后还是感觉疲惫不堪,随时都有头一歪睡个昏天黑地的风险。   但他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灵久斯陸三欺叁0   老实说他长这么大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现在也没闲心琢磨留不留疤的问题。   他缓缓偏过头,就看见元竹披着他的衣服端着饭碗低头吃着,师兄坐在一边,手里拿着针线缝缝补补,场面异常和谐。   ……我还是继续睡吧。   韶言突然觉得他没有起来的必要了。何况身体确确实实吃不消,于是重新闭上眼。   他心里还想着该如何处置这小公子,师父仍旧没有回家,将他交给韶氏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算了算,即使韶氏派专人互送元竹,从辽东到穗城,就是御剑也至少需要十天。   而且韶言合理怀疑,韶氏去的那几个冤种,怕是有命去无命回。   然后第二天元氏向韶氏宣战,搞不好就得像当年程氏那样,差点被灭满门。   不知道元竹这个神经病爹到底犯什么毛病,就是愿意跟他们一个小小庶族过不去。   这也盈亏韶氏远在辽东,这要是在岭南附近元氏脚跟前,怕是能让人欺负死。   要不找个理由?就说元竹被妖物掳来辽东,被韶氏救出。   但以元英那个没事找事的性格,他肯定要拿此事针对韶氏。韶言再次合理怀疑他会治韶氏一个“看管不周”的罪名。   身为辽东之主,居然能让境内妖物如此猖獗!搞不好还会延伸到韶氏和妖物勾结故意掳走元氏公子。   所以当务之急是,得在不牵扯韶氏的情况下把这小公子带到辽东之外。离辽东最近的世家是……   程氏。   如果可以,韶言真的很想把元竹带到朝歌,让程氏解决他的问题算了。但他也就是想想,事情真实施起来全是阻碍。   首先元竹脑子不好使,好吧……和他脑子好不好使没有什么太大关联。   无论如何,他一定会把他在辽东的经历说给元英听,那韶言还把他送到朝歌,这不明显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其次,就算不考虑元竹的问题,出于道义他也不能那么做啊!程氏多倒霉突然摊上这么个破事。人都被屠了两次族了,还要再来一遍?   所以他妈的到最后,这个罪还得他韶言遭吗?   任谁不说一句他是冤种,只受了个韶二公子的名头,却如宗主一般操心韶氏的安危。   他又没受辽东子民拥戴,没有为他们负责的义务,就算不管他们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思考半天,得出的结论是,韶言需要亲自送元竹回家。   老天爷啊,韶言绝望的想,我才九岁,没有佩剑,也做不到带人御剑飞行。如果他有罪,请让他去地府赎罪,而不是在人间受如此折磨!   想是这么想,韶言已经放弃抵抗,甚至考虑起路线计算起时间。一路住宿坐马车搞不好折腾一年,黄花菜都凉了,肯定不行。   水路也不太行,辽东没有去穗城的船,折腾到燕京再找船,至少也得两个月。最优解似乎也就是骑马了,快马加鞭不耽搁估摸一个半月也到了,那……   韶言想啊想,竟不知何时进入梦乡。毕竟是在自家,这一觉睡得颇为安稳。   他醒来时天才刚亮,师兄已不见踪影,元竹倚靠着他的左臂睡得香甜。乞丐的家也总能好过狐妖的牢房,起码不会有谁惦记着吃你。   头仍旧隐隐作痛,但还不是难以忍受。时辰尚早,元竹又像小猫似的赖在他身旁,他是越看越怜爱。   虽说元竹还比自己大了三个月,但他一口一个海棠哥哥一口一个海棠哥哥,免不了让韶言昏了头。   他虽然有一个弟弟,可从来没见过面。在不咸山,他是师兄的小师弟,一直以来都是被照顾,被让着的那个。他还从来没有当哥哥的体验呢。   原来有弟弟是这样的感受。韶言喜滋滋地抱着元竹想,难怪韶清乐那么喜欢他的两个弟弟。   可是元竹毕竟不是他的亲弟弟,他们俩甚至连同族都不是。   韶言是有亲弟弟的,未来可能还会有妹妹。但他对这个弟弟的了解,仅限于父亲那封信短暂的陈述,以及一个二字的名字。   阿耀才一岁大啊。他抱紧元竹,忍不住想:我没有在他身边看着他长大,我甚至不像阿兄阿姐一般抱过他。等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会记得我吗,会喜欢我吗,会像元小公子一样一口一个“哥哥”的叫他吗?   还有……我能做一个让弟弟尊敬的好哥哥吗?就像清乐那样?   韶言竟这样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韶言迷迷糊糊中听见轻轻的笑声。   曾暮寒带了药膏进来,本来以为韶言已经起了,结果进来就看见两个小孩相互依偎着睡着。   他笑了,没有打扰韶言的睡眠。只是拿剪子轻轻剪开他额上的棉布,替他换药。   万幸伤口没有感染,但看起来还是有些骇人。曾暮寒怕弄疼了他,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试探地涂抹在韶言的额头。   韶言皱了皱眉头,显然是感到疼痛,但并没有醒。   药膏是霍且非的存货,据说是用了不留疤的好货。曾暮寒撸起韶言的袖子,看着他左胳膊上的疤痕,心中充满自责:   若他当初再细心些,是不是就不会……   这一路上免不得受伤,比较下来,胳膊上这个伤疤倒不算什么了。可曾暮寒还是忍不住心疼。   睡梦中,韶言隐约听见似乎有人在叹息,但他睡得沉,最后还是没睁开眼。曾暮寒轻轻掐了一把他的脸蛋,又微微一笑。   万幸他还在,甚好,甚好。   作者有话要说:   韶耀:你做梦! 第36章 魔头养成第三十六式   韶言本想尽早送元竹回家,可元竹和曾暮寒都劝他再等一等,他额头上的伤口说深不深说浅不浅,颠簸一路若是中途伤口崩开该如何处理。   再有就是元竹这几天在山上玩得开心,巴不得多待几天。   二人一个晓之以理一个动之以情,搞的韶言于情于理都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他不禁戳着额头埋怨自己怎会如此不小心,好端端的走路也会摔倒,不偏不倚地摔伤额头——还正好摔到石头上。   怎么到了四月,真就是诸事不宜呢?韶言在心里埋怨,却也知道哪怕自己没有摔伤,曾暮寒和元竹也会寻出别的理由来拖延他的行程。   唉。韶言叹口气,要是师父能回来就好了。   比起韶言的忧心忡忡,元竹在这山上则显得有些乐不思蜀起来。   他一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别说是干粗活,就是连干粗活的工具都没见过。他见识了恒水居养的各种家禽,跃跃欲试地要跟着曾暮寒去给小羊割草。   韶言和曾暮寒哪敢让他碰镰刀啊,这要是割到他怎么办。但又不能拒绝了这小公子的热情,于是韶言给自己和师兄一人一把镰刀,温和道:   “家里就这两把了,实在没有多余的。”在看到元竹失落的眼神后,他又补充一句:   “要不,你去那边用手给小兔子薅一点嫩草?要嫩的哦,很嫩很嫩的,不然小兔子吃了会受伤的。”   元竹的眼睛又亮了。   恒水居前院加后院差不多一亩地大,养着那么多畜牲,割草的任务自然很重——当然这是正常情况。   不正常的情况,在韶言和曾暮寒还干不了活的年纪,后院是空的,因为霍且非把它们全部放养。   别问,问就是有结界,它们跑不了,野兽也进不来。   进不来个锤子!韶言咬牙切齿,那些狐狸就差没进恒水居大门了,也不知道之前怎么相安无事的。   打扫鸡圈的时候,韶言照例数了一遍,发现少了一只母鸡。他以为鸡窜到别处去,但是在后院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难道跳到外面去了?韶言疑惑,毕竟师父的结界的阻拦对象成谜。   他还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是不是狐狸进来把鸡叼走,可他也没发现血迹和狐狸脚印啊。   ……其实还是发现了点东西的,比如后院一人多高的围墙底下,有一个人脚印。   韶言头皮都炸了。   脚印的大小绝对不会是他,师兄,元竹中的任何一个人,这是一个大人留下的。   那会是谁?总不能是师父大半夜翻墙进来,瞒着他和师兄,就为了一只鸡?这也太离谱了!   韶言无语地想,低下身子伸手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心情复杂地发现来人也不可能是师父。   原因无他,脚印实在太大了!师父的脚可没这么大,换算一下,这人身高八尺不止,差不多得有八尺五寸,和师父差太多。   等等,八尺五寸?那么高的人可少见啊,估计见一次就能留下深刻印象。   !!!   瞳孔放大,韶言猛地抬头。他还真见过一个这么高的人,而且就是在不久前。   先前他同师兄在山里见过的那个,送给他银质匕首的红衣男子,不就是那么高吗?   韶言的脑子飞快转动:仔细想想,山下一行有诸多疑点。   比如那妖物为什么在看到那把匕首的时候如此失控,却又在看清他的脸之后惊慌失措,一个劲儿地求饶。   再比如他失去意识醒来后,为什么早已断裂的匕首恢复如初,手上的伤口与而妖物一同消失不见。   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那匕首是妖物惧怕的某位大人物的信物,而这位大人物与他容貌相似。   信物加上一张相似的脸,让妖物将他误认为是那位大人物。因为害怕被降罪,妖物只好逃离,逃离之前治好他手上的伤,又顺手修好匕首。   与他长得像的大人物,总归不该是韶俊策!种种线索都在表明,与他和师兄偶遇的与他容貌相似的红衣男子身份绝对不简单。   山下附身于人的红狐,给他们送来猎物的狐狸,还有恒水居外夜间闪烁的绿眼睛……这男人和狐族肯定脱不开关系。   如今还有丢失的鸡,韶言麻木的想,难道那红衣男子是能完全修成人形的大妖?   不仅如此,他恐怕还和师父认识。不咸山真是地杰人灵!   “海棠哥哥,蹲在那里干什么呢?还没忙完吗?”   韶言还在胡思乱想,听到元竹这般唤他便不得不起身了,顺便糊掉了脚印。   他开始庆幸今天是他打扫鸡圈,而不是师兄,否则这事可不好糊弄。   毕竟分析一通下来,哪怕异常之事如此之多,但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表现或能看出那身份成谜的红衣男人想要害他们。   拜托,那可是能完全化人形的大妖!现在师父又不在,他要是想要几个小孩的命早就要了,还会送匕首送猎物?   他一通分析后都不愿意再细想,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告诉师兄也是让师兄白着急白担心,不如不说。   韶言和曾暮寒忙活一上午,元竹也薅了一上午,哪怕另外两人扔下镰刀去打扫后院,元竹还在薅。   曾暮寒割完草,不见元竹踪影。他和韶言找了一圈才找到这死心眼的小公子:元竹几乎把周围的嫩草薅个干净,薅得满手是泥。   一共就三只兔子,这哪吃得完啊!曾暮寒看着元竹的后脑勺,觉得师弟对他痴傻的评价并不过火,用辽东话说:这孩子简直缺心眼啊!   看来前几天看师兄绣花和我干活已经满足不了这活泼好动的小公子了,韶言想,薅一上午草都没累到他,下午居然还有精力动。   恒水居也关不住他了,这小公子居然还要到山里走走!   我的老天爷啊!韶言在心里暗自叫苦,虽说山里现在一片死寂没有野兽威胁,狐狸头子看上去对他们也挺友好,可是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上次那么凶险,能侥幸逃脱纯粹是运气,外加那红毛狐狸眼瞎。可难道次次都能有好运气?   当然了,那种挺而走险的狐狸毕竟还在少数。可就是再蹦出来一只都够他们仨儿,不,是韶氏;也不对,是整个辽东喝一壶了。   韶言感到窒息,仿佛下一秒就会跳出一只狐狸来给元竹开膛剖腹,然后元英冷着脸宣读对韶氏宣战,元氏一路北上杀到辽东,辽东尸横遍野,不咸山都给你点喽!   还有二叔,二叔怕不是在元英听到元竹消息后,当场就去见阎王爷。   噫——   韶言抖了抖脖子,充满敬畏地看了看不咸山的美景,非常担忧是最后一眼。   偏偏他还不能跟师兄元竹说明这些利害,于是他只得绷一张脸,调动全身的注意力来观察周围。   他脑袋的旋转速度都快赶上马蹄糕它们,恨不得拥有全方位视野。腰里……腰里还别着一把杀猪刀。   谁让他的佩剑还在井里泡着呢。   曾暮寒欲言又止地看着韶言一有个风吹草动就紧张的神经兮兮的样子,这是怎么了,比和他出来的那次还严重。起码那次没带刀啊!   “师弟,你为什么要带把刀啊?”   韶言一只手拉着曾暮寒一只手拉着元竹,准备一有不对立刻拔腿就跑。他警惕不减,随口答道:   “路上抓鱼,方便直接开膛剖腹。”   “……可是我们并没有拿鱼篓,再说现在水里哪有鱼。”   “哦。”韶言面色不改,“最近狐狸挺多的,拿刀方便剥皮。”   “不行!”元竹皱眉表示抗议,“狐狸又不能吃,剥狐狸皮不是糟蹋生命吗?”   “可是不剥狐狸皮,你娘哪里来的狐皮大衣?”   小公子理直气壮:“我娘本来也没有狐皮大衣啊!穗城那么热,穿狐皮大衣还不得热死。”   韶言的注意力明显没放在对话上,压根没注意这个问题,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是没在乎。   他此时充分发挥了自己临场硬编的能力:“哦。那我拿刀出来就是为了找块上好的磨刀石,因为它钝了。”   师弟啊,曾暮寒听完他们两个人的对话,盯着刀鞘没能装下的那截闪着寒光的刀背,哭笑不得地想:   你真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第37章 魔头养成第三十七式   一脚踏出恒水居时,韶言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内心悲壮,觉得二叔与韶氏以及整个辽东,都系在他左手拉住的小公子上。   可尽管韶言如此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他左手领着元竹,右手牵着师兄,迎面撞上了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某人。   当看到那张同他相似的脸时,韶言已不像上一次那样惊慌疑惑。   韶言叹气,韶言惆怅,韶言心塞。   上次毫无察觉他的到来,还可以归结于韶言一时大意。可这回他恨不得后脑勺也长两只眼睛,也没没能察觉到他的气息。   待韶言反应过来时,那男人已经差几步就走到他面前。   男人还是一身红衣,韶言对这个和他长得相似的男人,总觉得很微妙。   尤其看到他的脸,感觉既奇妙又嫌弃。   两边都开始沉默。曾暮寒不知道说点什么好,韶言看到那张脸就不太想开口,元竹好奇地观察着男人,男人也不说话,笑着应对元竹毫不保留的打量。   “好像啊!你是海棠哥哥的哥哥吗?”   元竹是率先打破沉默的那个,男人笑着摇头。元竹疑惑地挠后脑勺:   “咦,那么像都不是哥哥,总不能是海棠哥哥的阿爹吧,可你看着很年轻啊。”   男人没有解释,反而笑起来。   眼瞅着自己多个便宜爹,韶言绷不住了:“怎么可能…… 就是单纯长得像而已,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小公子在韶言与男人之间来来回回看了几圈,显然不太信他牵强的解释:“可是你们真的很像嘛……我和阿爹都没有那么像。”   可我另有其爹啊。韶言人又麻了,这回可倒好,解释不清了。   真的有那么像吗?他不能理解。   幸好男人也不太愿意多他这么个便宜儿子,笑完了向元竹解释:“他说的对,我们确实没有亲戚关系,我只是个过路人。”   说完揉了揉元竹的小脸,“原来不是两个吗,怎么今天又多出一个来?这个也招人喜欢,和师兄一样招人喜欢。”   “诶……”曾暮寒头一次被外人这么夸,耳根都红了,更不知道说什么好。元小公子嘟着嘴问:“那海棠哥哥呢,他不招人喜欢吗?”   看着韶言对着他的那张心情复杂的脸,男人“唔”了一声后评价:   “怎么说能不那么冒犯呢。就像你说的那样,他和我长得太像了,所以我看着他总是感觉有点……”   得,韶言还没说什么呢,他倒先抱怨上了。   “先生。”担心元竹把家底都抖搂出来,韶言抢先接过话头。男人看着他在腰间摸索,发出吃惊的声音:   “我先前送你的礼物,几天不见变得这么大了!”   韶言不理会他的打趣,从腰间翻找出那只匕首,双手奉上:“那日收下它只是一时脑热,过后一想,我与先生并不相熟,非亲非故,怎么接受?”   男人轻笑一声,并未接过,只是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它在你手里可有损坏,你可有好生保管?”   ……他怎么知道!?   韶言心里犹如翻起了千层浪,但他,面上还是尽可能保持平静。“自然是完璧归赵。”   男人听不出情绪地“哦”了一声,笑道:“小物件,不值钱。我看你有缘才送的,这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似乎怕韶言再退拒,他又补充一句:“你师父知道,他是同意的。”   提起霍且非,韶言心下五味杂陈,只能将匕首放回原处。曾暮寒听见师父的名讳,是肉眼可见的激动。   “先生!我师父他怎么样了,为何一直不见踪影?”   “他遇见一点小麻烦,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不过问题不大,你们可以放心。”男人安慰曾暮寒,“对了,上次送的兔肉够你们吃吗?”   “先生怎么知道师父给我们……”   眼看要穿帮,韶言连忙圆话:“师父是通过先生了解我们的现状,这才知道我们断了粮,送来兔肉。”   曾暮寒听罢又惊又喜,“那也就是说,先生不久前见过师父!”   这波呀,这波叫祸水东引。   男人被问得停了一下,也没有拆穿韶言,明显也是在圆话:   “我也没见过呢,我是靠我养的狐狸与他通信。他走之前托我时不时关照你们一下。”   “狐狸还能送信?”元竹好奇地问。   “当然了,他们的师父还养猫头鹰送信呢。”   曾暮寒显得松了一口气:“如此看来,师父应该没有离恒水居多远,也许还在山上呢。”   ……不,你们都清醒一点,他很明显在诓你们啊!猫头鹰送信已经够离谱了,可它起码还能飞啊。   当然,如果他用的是能化成人形的狐狸送信,那可能还……   不,师父说过,能完全化成人形的妖几乎没有,少数道行深的也只停留于山下那妖物的阶段,有人形却没有人类样貌。   想象一下那妖物的样子,韶言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那简直是离谱到家了。   当然,韶言还是比较心虚,因为他也在诓师兄和元竹,细究起来他没资格谴责别人。   男人离开时,韶言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您要是喜欢吃鸡,我下次给您送几只。”   身后的脚步停止,韶言不知道他有没有转过身子,男人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带着笑意:“你果然看出来了。”   脚步声又开始,几步之后,男人又说:“如果要招待我,就再加上青提子和油豆腐吧。”   脚步声远去,韶言还在纠结。曾暮寒问他,“师弟,你怎么看出他喜欢吃鸡的?”   韶言答曰:“因为我喜欢吃鸡,他和我长得像,或许也喜欢。”   他说着低头往前走,不知道想什么,元竹什么也不知道,跟着韶言,曾暮寒则在风中凌乱:师弟今天是咋了,说话这么奇怪。   男人虽然在见过师父一面上说了谎,但他说师父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还是可信的。韶言彻底死了等霍且非的心,不能再拖了,他决定再过两天就走。   元竹的精力远比韶言想象的旺盛得多,上午薅草,下午进山,晚上睡得呼呼的,和小猪仔一样沉,结果还是早早起来。   万幸他今天终于不琢磨薅草了,反而鼓捣起韶言做木工的工具。   一屋子的工具摆放还算整齐,元竹瞅了半天,挑出一个在他眼里有点奇怪的物件:“海棠哥哥,这个是斧子还是锄头啊?”   也难为他还认识锄头和斧子。韶言看了一眼,“锛子,削平木料的。”   “那那那——”元竹又拿起另一件,“这个呢?”   “刨子,作平面的。”   “包子?哎嘿嘿……”元竹笑得微妙,还舔了舔嘴唇。韶言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道:   “你呀,还真是馋。昨天就想着吃包子,听到两个字就流口水。”他掐了一下元竹,“让你起这么早,再等等,师兄马上就把包子蒸好了。”   元竹不好意思地低头,刚巧看见桌子上放着的一盒刀具。   “咦,这些刀是做什么的啊?”   韶言扫了一眼,“做木雕的。”   “木雕啊,潮州也有呢。”元竹的语气有点伤感,“海棠哥哥也会木雕吗?”   “会是会,只不过……”   小公子压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那你能雕一个小像给我吗?不用太像也可以的!”   他眼睛亮晶晶的,并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到自己迟早有一天要回家,总该是得一些纪念的。   韶言有点尴尬,因为他的木雕技艺尚不成熟,虽说时常练习,但他并没有雕过人像!   更何况时间多紧,韶言哪有时间给他雕啊。   “可我从没雕过人像,雕不好,再说……”   韶言看着元竹,说不下去了。   于是他叹了口气,在小公子期待的目光中虚弱地吐出一句:“我试试吧。”   说完还不忘降低元竹的期待值:“不过我要是雕坏了,或者雕出来的不像你,你不能挑我毛病。”韭5⒉①⑹0②巴3   小公子点头,“我知道啦,海棠哥哥只要能雕就很好了。就算把竹儿雕成小猴子也行!”   “不……雕成小猴子倒是不至于。”韶言在他身后毫无气势地为自己的手艺解释,也不知道元竹听见没有。   小公子蹦蹦跳跳去玩韶言那些做活儿的工具,韶言一边跟着把他摆弄过的整理回原位,一边怕他被刀具伤到,一边思考用什么木料做木雕。   反正路上多带一盒刀具,也不算很重。 第38章 魔头养成第三十八式   因为马上就要送元竹回家,因此韶言这会儿对他十分纵容。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猛禽低沉的吼声。韶言眉头紧蹙,偏过头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叫声越发清晰,却突然停在某处不再向前。   “咕——咕——咕——咕—咕—”   叫声三长两短,是马蹄糕回来的信号。它是三只猫头鹰里最聪明的一个,如此这般一定有它的道理。   韶言柔声安抚元竹,让他自己先玩着,拿“去瞧一眼师兄”的借口飞快离去。   他顺着叫声方传来的方向寻找,马蹄糕似意识到韶言正逐步靠近,拍着翅膀往这边迎接他。韶言绕过柳树,有些惊讶地发现曾暮寒也在。   “师兄也听见了?”   曾暮寒点头,眉头微蹙:“让马蹄糕送信……难道师父又遇见了麻烦?”   “这一个来回才几天?想必师父现在离不咸山近的很,兴许就在山里。不咸山是师父的地盘,能有什么麻烦。”韶言宽慰道。   曾暮寒点点头,没有回应韶言。听到风声,他抬头看向空中那抹黄云:“来了。”   黄云掠过曾暮寒,收起尖锐的利爪,轻轻站在韶言肩膀上。   曾暮寒解下马蹄糕右脚绑着的包袱,它却还是停在韶言身上没有离去的意思,紧接着伸出翅膀拍了拍少年的脸颊,“咕咕”叫了两声。   那包袱也就巴掌大,估计是霍且非又送回来什么物件。曾暮寒将包袱拆开,没有发现报平安的字条或书信,红布里只包着一块刻字镶金边的木牌。   木牌中间是一个篆刻的『韶』字,曾暮寒和韶言脑子转了一小会儿才认出这个字来,但围着『韶』字的四道碧纹却是清楚。   看这令牌的材质,想来不是真货也得是高仿。   韶言伸手抚摸令牌正中间的那个字,一下子就明白了霍且非的用意。   六大世家往来之间都是依托官路,韶氏虽然只是庶族,但架不住地盘大,所以也有拥有官路的管理权。   既是由世家和韶氏共同出钱修建的路,那自然不是谁都能走的。   韶氏的令牌可保从辽东到穗城一路畅通无阻,若是外族想要这小小木牌,那可是要花大价钱租用!   韶言之前几乎夜不能寐,得了空闲时间就思考送元竹回家的路线,以及一路上遇见土匪山贼或妖物的突发情况,愁得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如今一看还真是瞎忙活,早知道走官路哪还用那么担心。   师父当真是料事如神,韶言心里感叹道,他掐指一算就能知道我此时的困境。   “你准备怎么办?”曾暮寒问他。   韶言将令牌揣进袖子里,抬头望天:今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   “我去收拾东西。”他晃了晃袖子,“既如此,怕是耽误不得了。”   他师兄无奈的笑笑,把韶言摁在原地:“我去收拾吧,一会儿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你现在还是去看看那小公子,我有点担心……”   曾暮寒的担心不无道理。若说韶言先前还心存侥幸,觉得师兄大惊小怪:就这一会儿能惹出什么乱子来。   但等他看到元竹的“杰作”之后,他不得不在心里感叹师兄考虑周到。   我记得我应该给他留了一把药锄啊,韶言开始怀疑人生,他是怎么弄得衣服手上全是泥的。   小公子蹲在地上低头忙活,豆大的汗粒从额上冒出,他用脏兮兮的衣袖胡乱抹了一把,把衣袖上的污泥在剥壳荔枝似的脸蛋上抹开,这么一看又像是只小花猫了。   小花猫擦完脸,一抬头看见韶言。站起身来向韶言使劲挥舞着手里拔下来的一小捧杂草,大喊:“海棠哥哥!”   那架势,仿佛是在骄傲地告诉韶言:你看我多能干。   除却他把自己搞得脏兮兮这点之外,那确实是该夸一夸的。韶言于是点点头,打算凑近给元竹擦擦脸。   但当他靠近元竹,看清他手里的那把“杂草”之后,他深深地沉默了。   救命啊。韶言在心里疯狂呐喊,他怎么把师兄刚重新种好的甜高粱给拔下来了!   韶言还心存那么一丢丢的侥幸,总归能剩下那么……一棵两棵吧。他一边求二叔保佑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左右环视,最后悲剧地发现,元竹拔的是真他妈的干净啊!   “你看我活儿干得好吗?”   韶言的心拔凉拔凉,他尬笑两声,掏出手帕给元竹擦脸。   “做得很好。”韶言费力地说出这句违心话,“下次别做了。”   他压抑住自己想要叹气的冲动,想要把脏兮兮的小花猫带去洗干净。   可一个没留神,这小花猫顶着脏兮兮的脸,嘴里念叨“糟了”,一把撞开韶言,蹿到海棠树附近。   他的好哥哥人都懵了,拿着手帕的手停留在空中。韶言缓缓转过身子,眼看着元竹不知道从身上掏出什么东西来,随手往海棠树下一扔。   韶言回过神来的第一念头是:这小东西不会要折腾海棠树吧?   他赶紧跟过去,只见元竹蹲下身子,用已经秃了一块的手指甲抠弄土地,似乎是要挖个坑出来。   “你要挖什么?”韶言问他。   小公子摇摇头,拾起地上的那个小布包,摊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打开:“不是啦,我要种牙!”   一颗乳牙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韶言突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公子兴冲冲地说:   “阿嬷说过,把换下的牙种在土里,等牙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大树,到时候就可以在树下许愿啦!许什么愿都会成真!”   他说着咧嘴笑起来,韶言这才发现他的门牙缺了一颗。半颗恒牙长在那个位置露出白色尖尖,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你为什么不留着种在自己家里呢?你种在这里,就算它以后长成大树,又要怎么许愿呢?”   “我种在家里的牙已经有很多啦!可是好像没有哪颗长出树来……阿嬷说牙树是很脆弱的。”他跳起来抱住了头上的海棠树,“我把牙种在这里,就不怕风吹雨打啦!”   韶言听着好笑,问他:“穗城没有高树吗,非得种在这儿?”   小公子笑起来“那不一样的,等到牙树长大,我们就可以一起许愿。”   后半句话说的磕磕巴巴,元竹几乎把整张脸埋在树里,以至于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韶言叹气,把和树干紧紧相拥的小公子拽下来,皱着眉头是盯着他全是泥巴的指甲缝,递给他一把药锄。   “别埋的太浅,不然下一场大雨,你的牙来不及发芽就被雨水冲出来了。”   “可也不能埋的太深!那么多的土压着它,它钻不出来怎么办?”   韶言心想不管种多深,牙也不可能和种子一样发芽,于是点点头表示赞同元竹的观点:“说的也对,那你就看着埋吧。”   有了药锄,挖坑这事变得简单起来。元竹也因此得了空闲和韶言搭话,“海棠哥哥没种过牙吗?”   “我?”   不咸山没有讲牙树故事的阿嬷,只有一个整日不着调的师父。韶言换下的旧牙都让他随手磨成粉扔进地里施肥。   “呃……我的牙……被、被扔进山里供奉山神了。”   “啊——”小公子遗憾地喊,“那海棠哥哥不就没法许愿了吗?真是没办法!”   他把牙放在那个一尺多深的小坑里,认真地埋好土,蹦起来双手叉腰:   “那我就把这颗牙树的许愿机会让给海棠哥哥吧!” 第39章 魔头养成第三十九式(倒V结束)   小公子的豪言壮语并没有让韶言有多感动,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元竹腰间脏兮兮的两只爪子吸引去了。   “不要把脏手放在衣服上!”元竹听罢乖乖立正站好。但一滴汗水流进眼睛里,怪不舒服的,他下意识地想要用手背擦眼睛,被韶言有些粗暴地阻止了。   手腕被捏得发疼,元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罪魁祸首非但不怜惜,甚至还惩罚似的故意用力掐了掐那处。韶言腾不出空手,只好用头撞了他一下,以示警告。   “也不要用脏手揉眼睛。”   韶言生的其实算不得和善,年少时还能因为未长开的身量让人无视这一点。   但随着年纪的增长,哪怕这种粗暴平静地隐藏在他看似温吞的性子下,也足以令人心生敬畏。   所以他总是笑。可他不笑时,便会用那双平静无波的黑色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你。   那眼神并非蔑视,并非居高临下,而是一种温和地警告。你胆怯,你退缩,或者壮着胆子对视回去也好。   无论怎样做,他都会淡淡地避开你的视线。可那并非是示弱,因为下一秒他又会重新望向你。   只不过与方才的眼神不同,他面上又挂着笑,看起来温和而又无害。仿佛方才他眼里的黑色海洋中的汹涌,只是你的错觉。   但他如今年龄尚小,这种骨子里流着的疯狂与粗暴仅仅在他身上显露出一点点端倪。但凡是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人接受韶言莫名其妙袭来的情绪,都会敏锐意识到不对劲之处。   如果是韶清乐,他大概会第一时间意识到这骨与血间的联系。他曾无数次在韶言兄长与父亲身上见识到这种脾性。   可元竹毕竟是元竹,他只能懵懂地通过直觉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对他存在恶意,不过幸好,韶言确实对他没有恶意。   当韶言抓着脏兮兮的小花猫进屋时,与打算出门挑水做饭的曾暮寒正好撞上。   看着元竹如此模样,曾暮寒并没有多吃惊,仿佛还舒一口气。   师兄弟二人冷静地向对方点点头,一人提着水桶一人提溜着元竹,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韶言话不多说,把元竹安顿好,也提着两个水桶出门打水,还顺道把曾暮寒的那份活儿也一起做了。   师兄弟两个搬了两只小板凳去厨房看着,两口锅一口煮饭一口烧水,水汽缭绕中,二人不约而同地叹起气来。   “换洗的衣物我都收拾好了,盘缠也准备了,你一会儿去看看还缺什么。”   韶言慢吞吞地点头,曾暮寒又叹了一口气。   “师兄怎么像个小老头一般。”韶言打趣道,“就是师父这个真老头也不像你这样总是唉声叹气。”   “说我总是叹气,你不也一样?”曾暮寒添了一把柴,“我叹气啊,是担心你,你这一走就是几个月,叫我怎么能不惦记。你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韶言无奈一笑,朝卧房的方向偏头。“自然是因为那位,不送他回家,我心里这块石头总是落不了地。”   “何况……”师兄弟二人压低声音,将头凑在一起。   “何况这小公子着实有些作人!”   二人异口同声,话说出口后他俩摇着头笑起来。   “我以前啊,只接触过阿言一个小孩,还以为全天下的小孩都同你一样好带呢,就算顽皮了点也不会有多过分。偏偏这小公子还不是顽皮……”曾暮寒眉目间染上几分忧愁。   “生在那样的钟鸣鼎盛之家,他却还能保有一份赤子之心,实属不易。可你说,这样好的孩子,为什么偏偏……”   “师兄!”韶言知道曾暮寒吐不出那几个字,适时地打断了他。   “哪怕他天生不足,那样的家族也足够护他一世无虞。再复杂的,便不是我们能担忧的了。”   “……也是。”曾暮寒点点头。   二人都沉默地盯着空中的水汽发起呆来。直到锅里传来“咕噜咕噜”声,曾暮寒才回过神,有些担心地问:“我们刚才这样背后说人家小公子坏话,会不会不太好啊?”   “……这不算是说他坏话。”韶言掀开锅盖,忙活起来,“咱们师兄弟二人,空闲时候凑在一起嚼些舌根也是人之常情。”   等到韶言忙完去寻元竹的时候,小花猫这次虽然没乱跑,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水都烧好了,韶言也不能放他脏兮兮地趴在冷冰冰硬邦邦的桌子上睡。他将元竹摇醒,把尚在混沌中的小公子拉到偏房。   然后韶言抱起地上的衣服,轻轻地带上门。   待一切忙完,韶言又陪着元竹用饭。小公子大概是折腾一天折腾累了,端着饭碗的时候都在打哈欠。   韶言担忧他真有可能一边吃一边睡,顾不全神贯注盯着元竹,万一出个什么意外他好一只手接碗一只手扶人。   半颗心悬在元竹身上,哪还顾得了吃饭。不过韶言本身也没什么胃口,匆匆咽下几口饭垫肚子也就得了。   辽东的天渐渐热起来,不知南方现在如何?   韶言眉眼间显出几分忧虑之意:搞不好就要在最热的时候走到穗城。   他正思索,回过头看见元竹眼睛已经半闭上,难怪吃了这么久。韶言接过他手里的饭碗,将菜碟撤到远处,也不吭声,就看着元竹头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最终韶言还是不太忍心,拿着自己的手心垫了一下。   小公子“哎呦”一声,惊魂未定地起身。韶言知他困乏,领他漱了口,连哄带骗地劝他先行休息。   元竹也是真累了,没怎么挣扎就跟着韶言进卧房。   元竹打着哈欠,褪下外衣乖乖躺在炕上。韶言替他叠好衣服,又掖好被子。   再抬头,小公子睡得正香甜。他睫毛又长又浓密,只是平日里太过闹腾,如今安静下来韶言才发现元竹有些像女孩。   粉雕玉琢的瓷娃娃,韶言盯着元竹的脸想,想来他在家里定是受父母兄姊十分喜爱的。   风呼呼地刮起窗户,韶言抬头,就看见师兄在窗外朝他招手。韶言点点头,关好门窗同师兄走了。   曾暮寒知他一整天都照顾着元竹,怕他饿到,便准备一盘山楂糕安安稳稳地放在炕间的案几上。韶言倚在案几上,拿起一块山楂糕细嚼慢咽起来。   他往日最喜欢这酸东西,如今却失了胃口。曾暮寒拿了绣绷,坐在案几另一边弄起针线活。见韶言一口一口抿着吃糕点的矜持样,问他:   “可是糖又放多了,你不喜欢?”   韶言摇摇头,眼睛里是说不出的疲惫。他吃得虽慢了些,但一阵功夫糕点已没了大半。   曾暮寒也知道他累极了,不再多说,转身往炕头博山炉里点了些助眠的香。   案几另一头,韶言嘴上还吃着,眼皮子却越来越沉,他摸了摸自己嘴角的糕点残渣,拿手帕擦了擦就不知东南西北地仰躺过去——那该死的香还真有用。   他师兄只顾着手下绣出一半多的水纹,半晌后才意识到自己师弟无了声息。抬起头不见师弟人影,案几上的木碟边倚着吃剩下的半块糕点,留下一个凹凸不平的浅浅牙印。   再往下看,他师弟鞋袜未脱,半截小腿还露在炕沿外头,已是见了周公。   曾暮寒见此哑然失笑,放下绣屏,收拾起洒满案几的糕点渣子。韶言睡得正沉,突然感觉脸颊被人轻轻拍打:“阿言,阿言,起来漱口。”   他脑子尚不清醒,迷迷糊糊睁眼,就见到案几上的口杯,和曾暮寒双手捧到他眼下的铜盆。   他茫然了一会儿,半眯着眼漱了口。韶言似乎反应过来一点,不必曾暮寒再说,自己爬起来褪去衣服与鞋袜,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然后才重新躺回去。   曾暮寒再进来时就看见韶言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安安稳稳地躺着。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地上摆放整齐的鞋袜和旁边整理有序的衣物,再看向师弟时都觉得这孩子又乖巧了几分。   他撩起韶言额上因汗水黏作一团的碎发,拿蘸过温水的手巾替他细细擦起脸来。怕惊扰他的睡梦,曾暮寒下手下得极为轻柔。   触碰到额心时,韶言微微蹙了蹙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并没有被惊醒。   ——这天晚上,韶言难得地睡了一场好觉。   作者有话要说:   停更两天保护存稿 11月20日(本周周日)入v 更新万字(四章) 第40章 魔头养成第四十式   兴许是那安神香真的起了效果,韶言这一觉睡得甚是安稳。可能也是因为昨日睡的早,这一觉并未睡到天明,天还漆黑一片韶言便醒了。他翻过身,案几上摆着油灯,曾暮寒眼睛贴在灯光下,手里不知道鼓捣些什么。   “师兄?”   他突然出声,惊得曾暮寒双手不稳,一针便刺歪了,扎进自己的中指指腹。他顾不得疼痛流血,连忙要熄灭油灯。   “可是这光亮扰了你清梦?时候还早,师兄把它熄了,你再睡会儿。”韶言已然清醒,伸手拿过油灯不许曾暮寒靠近。他叹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师兄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那一针,怕是要将你的手指头捅个对穿。”   昏暗灯光下,曾暮寒惶然间才忆起自己师弟那双不同寻常的眼睛,不自在地将手背到身后。   韶言索性熄了油灯,横竖他看得清楚。   他举起曾暮寒受伤的那只手,皱着眉头盯着那根流血的手指。韶言用食指和中指狠狠掐着指节,试图阻止血液的流出。   ……那处还在流血。他抬起头,眼前是师兄有些苍白的一张脸。   韶言难得地慌乱起来:“师兄,你是生病了吗?怎么回事……你的血为什么止不住?”   这个出血量虽不算多,可一直流下去也足够曾暮寒好受。   他自知再也瞒不住,只同韶言讲:“没事,师兄没有病。这就和你的眼睛一样,是天生的。”   他又安慰韶言:“所幸伤口不大,放着让他流一会儿自己就停了。你要是害怕,就拿柜子里那药箱,那里头有一盒牡丹花图样的药膏……”   话还没说完,韶言已急匆匆翻起衣柜,果不其然在药箱里找到曾暮寒说的药膏。   他连忙用指尖挑起一点覆在曾暮寒的伤处,那血流的速度果然慢起来,不一会儿就隐隐有要停下的样子。   韶言松一口气,又拿出棉布来准备一会儿给曾暮寒包扎。“有这好药,为何不早一点拿出来,白流这么多血。”   他师兄解释说:“这药膏用的药材十分名贵,一般伤得不重我是不会用的……我也不经常受伤。”   他说完就意识到说错了话,因为韶言低下头,话里满是自责:“是我的错,我要不是突然叫你,你也不会受到惊吓,更不会受伤流这么多血。”   韶言方才看到曾暮寒眼下发黑,且面色不好,心里便知他怕是一夜未眠。曾暮寒止住血,由着韶言为他包扎伤口,却还不忘案几上搁置的绣绷。   “阿言,把灯点上。”曾暮寒既开了口,韶言纵使不情愿,也还是听话把油灯拿上来。   “师兄这般点灯熬油,到底急着绣什么?”他一瞥,就瞥到绣绷上那道道水纹,心下一惊。   “这……”   韶言虽不在韶氏长大,也晓得这碧水纹乃是韶氏家纹。   他见了那纹样,再傻也该知晓曾暮寒这般着急赶制是为了谁。韶言当即哑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师兄手受了伤,沾不得水,早饭我去做好了。”   他说完不给曾暮寒说话的机会,抱起自己的衣裳飞也似的逃了。   韶言本想着大早上的谁也没有那好胃口,弄点清粥小菜就成了。谁承想曾暮寒昨晚就发好面拌好馅儿,就放在灶台上等着韶言。   于是这顿饭便复杂起来,韶言人也麻利,包饺子,烧水蒸饺,一气呵成。开锅前满屋子水汽,迷迷茫茫,清晨第一缕霞光就在这一片氤氲中伴随着清脆鸟鸣踏进。韶言擦掉额头的汗,把锅掀开一道小缝,去喊师兄吃饭。   他刚踏出厨房的门,就和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看起来还没睡醒的元竹撞了个满怀。   小公子眼睛还闭着,韶言惊异于他是如何一个跟头都没摔平安走到这里来的。   元竹被饺子出锅的香气吸引至此,睁开一双葡萄粒子般的眼睛,像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问韶言:   “锅里什么东西啊,好香啊。”韶言无奈,只好先伺候起元竹吃饭。   韶言昨天夜里吃多了山楂糕,如今胃里酸的很,只吃了几个蒸饺填填肚子。他吃的差不多了,拍了拍元竹的肩膀,让他慢慢吃别乱跑,自己去看看师兄为何耽搁到现在都不出来。   曾暮寒伤了手,还坚持着做针线活。韶言进屋时,他正拿剪子将多余的线头剪短。见师弟进来,曾暮寒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阿言快来,看喜不喜欢。”   他手心里摊着个绣工精致的护身符,玉珠和流苏都已缝好。月白色的底,镶着金边,上头用细线描摹勾勒出浅浅的碧纹。碧水之上,还开着一团梨花,碧叶黄蕊,好不灿烂。   不过一个时辰,那绣绷上的半成品已被曾暮寒系在韶言腰间,想的出他得是有多赶。   “我知道你不喜香料,所以没在里面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韶言捏了捏护身符,里面的颗粒传来“沙沙”声,他疑惑不解地抬头看师兄。曾暮寒告诉他,“里面是去年结的菜籽。”   曾暮寒的心思可谓是别出心裁,哪里有往护身符里装菜籽的呢?   但韶言自幼在泥地里滚大,几岁就开始干农活,对土地总是有一种深深的眷恋。   菜籽很好,韶言想,无论他日后去什么样的地方,手中有这些种子,那未来再艰难也总归是一片生机勃勃。   韶言十分珍重地将护身符又系紧一些,“师兄的心意,阿言知晓了。”   他本想着喊曾暮寒去用早饭,但师兄一夜未眠,方才也不过强打起精神赶制出护身符。韶言看到曾暮寒乌黑的眼圈,实在不忍心让他继续熬着。韶言劝他:   “师兄歇息一会儿吧。”   尽管已是昏昏欲睡,曾暮寒还是硬撑着:“那不行,我若是睡着了,待会儿下山谁去送你呢。”   韶言心想他又不是客人,山上的路师兄怕是都没他熟,哪里用得着送。   何况如今师兄头脑这般昏沉,上山下山一折腾再一脚踩空跌下山去。到时候韶言不在,师傅也不在,那曾暮寒可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考虑到这点,韶言态度强硬地把曾暮寒按回去,让他老实休息。“不急,元公子还没睡醒,我们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等出发时我再来叫师兄,成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曾暮寒也确实感到疲惫,只是再三叮嘱韶言到时候定要记得叫醒他,就躺下和衣而眠。   韶言见师兄闭上眼,偷偷往博山炉里又加了些安眠香。怕惊扰曾暮寒,他连昨晚燃尽的香灰都来不及收拾,胡乱点燃就轻轻关上门离开。   他回到厨房,不见元竹。韶言心想这小会儿他也跑不到哪里去,干脆收拾起碗筷。   等他关上厨房的门,元竹甩着头发上的水珠回来,看见韶言,一蹦一跳地过来:“海棠哥哥!我自己洗漱完啦!”   这小公子怎么又像猫儿又像狗的,韶言几乎能看到他身后摇起来的尾巴。   他笑着夸了元竹几句,领着他找了几件合身衣服。元竹一下子蔫了起来:“我要回家了吗?”   “你在这里待的够久了,再不回去你阿爹阿娘还有哥哥们该担心了。回家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你怎么皱着一张脸?”   韶言逗他:“难道你舍不得回去了?”   他也只是开玩笑,谁成想元竹听了真就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来。   “我,我这次回去,以后是不是都看不到你和寒哥哥了?”   ……确实是看不到了,不咸山和穗城元氏本就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他们三人能在这山上度过这段时日甚至可以说是老天拉起的缘分。   但他只是对元竹说:“怎么会再也看不到呢。等你长大了,想起我们就再来辽东好了。”   韶言一边哄着元竹,一边牵着他往出走。踏出恒水居时,韶言忍不住朝曾暮寒睡着的卧房看了一眼。群六8⑷吧钯妩15⒍   他到底还是没忍心打扰师兄好梦,分别之苦,反倒伤师兄的心。   下山的小路蜿蜒,整座不咸山似要比元竹刚上山那日还要翠绿。   此时已是五月,天气一点点热起来,但山风的吹拂竟让韶言感到几分凉意。他掖紧了元竹的领口,扶着低声啜泣的小公子一步一步走着山路。   作者有话要说:   再过几章就要跳到现实了 此时的言子还在抢救中 第41章 魔头养成第四十一式   此时已经迈入五月,辽东又渐渐有了生气,街道已不像韶言上次下山之时那么冷清。   不咸山相较来说还是处于比较偏僻的地方,故而韶言与元竹走了将近一日,才来到在官道上的伊清镇。   韶氏的令牌在这时就起到了作用。官家驿站见到两个小孩,本来是打算赶人的。   但韶言抢先一步将令牌丢给他,那驿吏半信半疑地拿起令牌检查,片刻后,便以一副“离了大谱”的表情放两个小孩儿进入。   韶言领了天字三号的房门钥匙,元竹跟在他身后,凑过来小声问他哪里来的令牌,为什么刚才那人见了令牌就不那么凶了。韶言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令牌随手掷在地上:   “清乐跟我说过韶氏令牌什么样子,我自己照葫芦画瓢随手刻了一个,没想到真的能蒙混过关!”   小公子恍然大悟,看向韶言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崇拜。韶言心里苦,想着找什么理由让元竹先进屋,他好把令牌捡回来。   也不知那驿吏同长官说了些什么,那驿丞竟然亲自来找韶言。韶言得了机会,把钥匙扔给元竹让他进屋等着。   小公子虽不明就里,还是乖乖听话拿着包袱进屋。他前脚刚踏进房门,韶言一个眼疾手快弯腰将令牌从地上捡起。   幸好没坏。韶言仔细检查一番,松了口气,将令牌放好。   这期间,那驿丞一句话都不曾说,直到韶言忙完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知公子是?”   韶言没有回答他,只是说:“此处不方便说话,可否换个地方?”   那驿丞方才听手下人说来了个两个拿着韶氏令牌小孩,原本没放在心上。可大老远的看了韶言一眼,就一眼,他额上汗如雨下。   原因无他,驿丞也是韶家人,前几年还在书山府讨食,好巧不巧就在韶俊策手底下做事。   他正是因为能力出众才年纪轻轻被宗主委以重任,派到伊清镇做驿丞。所以那一眼,便让他从韶言脸上辨认出韶俊策的痕迹。   韶氏与韶俊策样貌相似的人也不少,毕竟大家祖上或多或少也都沾亲带故。   但这未免也太他妈像了吧?长公子也没这么像啊。   因韶言这副皮相,驿丞不敢怠慢,思量半天还是想要和这位身份不明的小公子谈一谈。   谁成想凑近了一看,得,驿丞差点就要向韶言行礼。他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韶言。   看这小公子的年纪,不过十一二岁,衣着气度都不是普通人家有的。   韶俊策有三位公子,一位在不咸山拜师学艺,另一位在机关城求学,还有个小的尚在襁褓中。   而他面前这一位么……很明显不会是那三位公子中的任何一位。   但他又和韶俊策容貌如此相近……难道说?!   驿丞的瞳孔瞬间放大:难道说这小公子是宗主的私生子!   若韶言知道他心中所想,肯定会大呼冤枉。他做韶氏二公子已是做得不情不愿,如今又降级成私生子!   但实际上,最冤枉的还不是韶言,而是他那远在书山府的便宜爹!   韶俊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在下属眼里的印象一时间跌落谷底,他一生克己复礼,妾室都不曾有过,如今却莫名其妙多了个私生子出来。   进了书房,驿丞让韶言上座,他立刻拿出茶具沏了一壶新茶。韶   言因他过于殷勤的态度而警惕起来,驿丞满脸堆笑,问他:“小公子今年多大了,家里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   “我既然拿了令牌,那自然是替韶氏办事。”韶言平静地说道:   “提起年龄,韶氏有个名叫清乐的小公子,听说前些日子协助族中修士捣毁了一个妖窝。在下不才,虽不及清乐公子,可毕竟长他几岁,帮韶氏送些东西还是做得到的。”   韶清乐的事,还是先前韶言在镇子里听说的。经那些老弱妇孺的口口相传,那妖窝里的故事越传越邪乎,已经到了韶言都要怀疑自己究竟是否牵涉其中的地步。   驿丞听韶言此言,讪讪地笑起来:“在下也就是好奇,毕竟小公子这般年轻有为,在韶氏可不多见。敢问您是从哪儿来,要将东西送到何处?”   他也知道问这么多确实有点不合适,但他毕竟还年轻,对宗主一家的八卦心思此时战胜一切。   韶言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变成了私生子,被他这般问只觉冒犯。   他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从不咸山上来,因此面色不善,加重了几分语气:   “你应当是知道的,不该问的最好别问。泄露了机密谁担当的起。”   实际在驿站里,必要的盘问是不可少的。若别人这般不配合,那驿丞必然是要与对面好好辩驳一番。   可这回对面的不是别人,而是宗主的亲儿子——哪怕是私生子!   若说方才驿丞还有所怀疑,那见了韶言隐隐有些发怒的脸色后,他是彻底相信了。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这就是宗主的亲儿子!   驿丞强行压住内心想要狂吼的冲动,面上还是挂着讨好的笑:“公子恕罪,我再冒昧问一句,您和书山府那位……是什么关系?”   他这样一问,心里“咯噔”的换成了韶言。韶言心里还纳闷这驿丞怎么不知好歹地兜圈子问了那么多问题,如今他才明白怎么一回事。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第二回了,他同韶俊策就真长的有那么像?   驿丞估计已经看出来了,只是试探罢了。韶言觉得自己没有再嘴硬下去的必要,便没有否认,忍不住还反问一句:   “我同……他,容貌当真有那般相似吗?”   “父亲”二字韶言到底没说出口,那个不自然的停顿只被驿丞当作私生子对生父难以言说的情绪反应。   驿丞嘿嘿一笑:“小人不才,当初也在宗主手下做过事。您同宗主当真是亲父子,这彼此看见彼此就如同照镜子一般呢!”   他这话说的未免有几分夸张,可惜韶言已记不清韶俊策的样貌,自然无法反驳或赞同他的言论。   韶言只是轻轻叹息:“是吗……我已忘了他是什么模样了。”   “呃……”驿丞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不怕死地继续问:“这话说的,您有多久没见过宗主了?”   韶言从刚刚略微有些伤感的状态恢复过来,嘴角边噙着一抹讽刺的笑:“我自三岁起便不曾再见过他。”   “那您的亲娘……”   “也是从三岁起不曾见过一面。”   好家伙!驿丞在心里咂舌,脑补出韶氏宗家的一出大戏。   内容包括且不限于韶俊策是如何同外室相识相知相爱,如何珠胎暗结,又如何因身份地位差别被迫另娶他人,以及池清芷知晓后如何去母留子……徒留这小公子一人在这世间,以私生子这一尴尬身份受尽白眼地活。   他突然对韶言充满了怜悯,不再多问那些私事,而是十分热情地问他需要帮助。   韶言虽然不知道他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快,但还是就着这个机会朝他提了个要求。   “我需要一匹好马,速度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耐力。你随便挑,不用担心价钱。”   韶言这次出门是带足了银两的。霍且非的那点家底几乎都让他搜刮来!。他随手扔了半袋金叶子过去:“你且先去找,我明早就要见到马。这是定金,不够我再补。”   驿丞一愣,也没想到他出手这般阔绰,笑着推了回去。“驿站里便有现成的马,明早给您挑一匹就是,便是最好的马也用不了这些银钱。这匹马就当作是属下赠给您的……”   他只推回去几寸远,就让韶言拦了回去。   “你大可不必因为我是他的儿子就给予特殊优待,只把我当作韶氏普通弟子便是,人前人后也不必称我为公子。”韶言似乎是用一生的倔强来拒绝他,“那个称呼,我真的觉得有些……不适应。”   他最后还是扔给驿丞小半袋金叶子。回房后,韶言深深切切感受到一种无力,一种血脉相连的无力。   他看着铜镜中面容模糊的自己,心里突然生出憎恶之情。   元竹不晓得那些,他走了整整一天,脚颈都要断了,又不敢和韶言说,怕海棠哥哥嫌他娇气。   困得直打哈欠,元竹瘫在炕上揉自己的脚腕。他问韶言:“那个管事的大哥找你做什么呀?”   韶言把自己从镜子中抽离出来,搪塞道:“没什么,不过是例行查问罢了。”   见元竹揉着脚腕,韶言面上露出几分自责之色:“也怪我只想着到伊清镇路不算远,我应该雇一辆马车的,白白让你受累。”   小公子摇了摇头,“不累不累。坐马车,多没意思啊。”韶言揉了揉他的脑袋,逗他,“那我们干脆直接走回穗城吧,多有意思。”   “啊——”小公子没想到韶言这么说,一时间有点傻眼,他扭捏一会儿,又说:“也不是不行啦,就是能不能别像今天走的那么快,我有点跟不上……”   韶言笑了,“哪能呢,走着走要多久能到穗城啊。我已经借了清乐面子,朝驿丞要了一匹马,明日我们骑马上路。”   “骑马?好啊!”元竹兴奋地拍起手,和韶言聊起明天的计划,韶言认真地听着。两个小孩挤在一张被子里,也不知道聊到何时,才缓缓进入梦乡。 第42章 魔头养成第四十二式   俗话说“拿钱好办事”,收了韶言的金叶子,驿丞找马自然不敢含糊。   第二天一早,韶言和元竹刚用了饭,驿丞就喜气洋洋地过来,告诉韶言事情已经办妥。   驿丞找的这匹马皮毛油光水滑,长鬃飞扬,却不似其他骏马一般仰着头颅一副高傲样子。   这马儿相当矜持温顺,低着头去吃元竹手心捧着的燕麦,动作不紧不慢。   马是好马,韶言则不是很满意。他趁元竹逗马的功夫,拉着驿丞来到一旁,压低声音对他说:   “换一匹快马,越快越好的那种。”   驿丞一愣,搞不懂韶言昨日还要耐力好的骏马,怎么今日就改了主意。   韶言回头看了一眼元竹,长叹一声:“我思量一夜,害怕夜长梦多。手上的这个东西若不早日送到目的地,是会出大事的。”   “……那您是要,六百里加急?”   “不。”韶言面色凝重,“我要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驿丞骇然,便是能力出众的修士,御剑飞行也不过最多一日五百里。八百里加急,那得是多重要的东西。   “您可要想清楚了,官道上三十里一驿站,八百里加急一天就得换上将近三十匹马。这、这得花多少银两……”   “你别诓我。”韶言并没有被他唬住,“一匹马跑上三十里还不至于累死,换下来的马不还是留在驿站?从辽东到中州的驿站都由韶氏负责,我在这个范围内跑多少匹马都不必付钱。”   他推了驿丞一把,“就你牵出来的这匹马,它也不值昨晚我给你的价钱吧?”   “那公子您打算怎么办?”   韶言开门见山:“我也不同你弯弯绕绕,你只需给我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文书便可。别说什么合适不合适,你们这些人平日里假公济私的事也没少干,我再给你半袋金叶子。”   “公子,这不合适吧。八百里加急非同小可,你至少也得拿出宗主给的……”   “一整袋金叶子。”韶言打断他的废话,“这可是送上门的买卖,过了这村便没了这店,你能遇见几个像我一样出手阔绰的?”   他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叶子扔到驿丞手上,驿丞掂量掂量,面上还是一副为难之色,手却很诚实地把金子塞到自己怀里。   “唉,想来公子也是为了韶氏做事,话又说到这个份上,这文书今日是不得不开了。”   驿丞嘴上还说着废话,脚下却生风,韶言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他的踪影。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驿丞便火急火燎拿着文书赶来,郑重地将其递给韶言:“公子收好,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切莫弄丢。”   他看四下无人,又补充一句:“不过这文书最多能用到中州,到了程氏的地界,您就得另想办法了。”   中州……韶言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离不咸山差不多四千里,几乎是一半多的路程,这袋金叶子花的还算是值当。   驿丞很快又换了一匹看起来趾高气昂喘着粗气的公马来,凶得元竹不敢上前,眼睛巴巴地看着被牵走的挽马。   韶言可不害怕,他打六岁起就让霍且非抱上马背漫山遍野地疯。   他不理会驿丞的惊呼,一个箭步翻身上马。韶言的胯骨刚挨上马鞍,就立刻感受到这匹黑马的强劲马力。他用力勒紧缰绳,朝驿丞点了点头:   “不错。”   元竹最后还是让驿丞帮忙抱上去的,小公子刚一上马就紧紧缠住韶言,生怕被甩下去。韶言放松缰绳,操纵黑马走上官道。   他不敢耽搁,待元竹渐渐适应,缠他不是那么紧,他立刻提起速来,在元竹的尖叫声中绝尘而去。   马上风烈,韶言根本无法抽空安慰元竹,只好由着他在自己耳边喊了一路。   所幸不消两刻钟就到了下一所驿站,韶言先下了马,再把惊魂未定的元竹扶下来。   小公子出了一身冷汗,不住地干呕。他腿都是软的,还强撑着站直。韶言把文书和黑马都给了驿吏,在驿吏取马的时间里安抚起元竹:   “真是难为你,不过也只能这样了,毕竟这已是你现如今回家的最快途径,暂且忍忍吧。”   “再说了。”韶言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话梅,递给元竹两颗。“骑马不是也挺好玩的吗?想去哪去哪儿,自由自在。”   “确实是好玩。”元竹接过一颗话梅扔进嘴里,被酸的小脸皱成一团。“可是太颠啦!颠的我晕晕乎乎,早饭都要吐出来。我怕吐海棠哥哥一身,强忍着才忍住。”   “你别四处乱看,实在不行就闭上眼睛,就没那么晕了。”   元竹还嚼着话梅,口齿不清地应着韶言:“可我闭上眼睛总觉得会被颠下去。”   “怕掉下去了抱紧我不就得了?”韶言笑道。   可元竹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是别了,抱太紧的话,海棠哥哥可能会和我一起掉下去。”   吃了两颗话梅,元竹的眩晕感不似方才那般强烈。恰好这时驿吏牵了马来,韶言等元竹又歇了一会儿他们才重新上路。   有了第一次上马的经验,元竹没用别人抱着,拉着韶言的手勉强爬上马背,可差点没把韶言也拉下来。   到了午时,已行进几百里。韶言便拉着元竹在驿站歇息,他没什么胃口,啃了几张大饼便应付了一顿。   至于元竹,他怕吃饱了饭在马上颠到吐,只小心地吃了一点点东西填填肚子。韶言有意让他多歇一会儿,便就此空闲时间做一会儿木雕。   谁成想就这会儿功夫还能出岔子。   有了先前两次因为这副容貌被认出身份的经历,韶言分外小心,恨不得把自己包成土匪。   毕竟目前还在辽东,官道上遇见的十个人里得有一半姓韶。   抬头不见低头见,指不定哪个又在韶俊策手底下做过事。为避免麻烦,还是小心为妙。   可就是这样,还有人上前同他搭话。不过这回不是因为他的脸,而是因为他手里正在雕做的木雕。   “小兄弟可是要雕人像?”   韶言心里“咯噔”一下,放下刀具,极其缓慢谨慎地抬起头。   对方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在看到韶言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脸时,表情似乎凝固住了。   韶言看着男人的五官总觉得有些面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这也正常,毕竟韶俊平离开时韶言不过三岁,而今又过去这些年,他记忆模糊了些也属实正常。   若他还记的清韶俊平的容貌,那必定就像韶清乐一眼认出他是韶俊策的儿子一般认出眼前人是谁。   此人正是韶言三叔,他爹韶俊策的胞弟,韶俊哲。   该说不说,韶言这趟出门属于是啥都赶上了。韶俊哲常年闭关,就这回出关奉韶俊策之命前往奉天城,还正好被韶言撞见。   不过叔侄二人此时谁都没认出谁。   出于礼貌,韶言朝他点头,还指了指元竹:“我给他雕。”   韶俊哲的脸色有些微妙,韶言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问:“先生可是要话要说?”   “木刻活人是有忌讳的。小兄弟可知,木雕人像,要么是雕神灵,要么就是雕供奉的死人。我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未见过韶氏木工给活人雕像。”   他这话说的令韶言颇为无语。韶言并不崇畏鬼神之事,也不晓得一个哄人开心的木雕有什么好忌讳的。   但人家毕竟是好心,于是他道:   “多谢先生告知。只是一个木雕罢了,我也为了哄弟弟开心,谈不上什么忌讳不忌讳。我若是停手,他该哭闹了。”   韶俊哲也不多劝。经他这一提醒,韶言突然失了继续做工的兴趣。   他看元竹歇的差不多了,拿了文书去换马。韶俊哲若有所思第看着他们两个小孩的背影,问:   “六百里加急?”   “八百。”   “八百?”韶俊哲皱眉,“你们两个小孩,什么事情用得上八百里加急?又是何人放心给你们开具文书?”   早就想到一路上会有人发问,韶言拿出老早准备的说辞:“父亲病重,想要见一见我们兄弟俩。至于文书,谁没几个说得上话的亲戚,使些银钱便是了。”   “你倒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只是如此这般,岂不是浪费了驿站的马力?”   韶言心想:你是不知道有多着急,我身旁的这个的小公子可关系着整个辽东的生死存亡,浪费马力算什么,就算累死几匹马又能如何?   但他不能把这话说给别人,于是韶言只是耷拉下嘴角:   “事急从权。病重的不是您的父亲,您自然怎么说都行。若您非要抓住此事不放,那便向驿丞说明,这文书就此作废,我们兄弟二人坐马车去也行。”   “小兄弟不必如此,倒显得我是个不通情理的恶人了。”韶俊哲叹口气,食指轻轻扣动桌面。   “只怕你们这文书,最多只能用到中州吧?到了程氏的地界,驿站还会让你们换马吗?”   这确实是韶言担心的问题,但他也没什么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能快一点是一点。”   他不欲再与韶俊哲多言,拉着元竹便要出发,却没想到又被叫住。   “小兄弟。”韶俊哲和颜悦色,“我在韶氏也算是有一定地位,我可以用宗主的名义给你开具文书。”   男人唤了一声驿吏,立刻就有人给他送来笔墨纸砚。在韶言吃惊的目光中,男人迅速地磨好墨起草了一份文书。   韶俊哲解下腰间系着的韶氏公章,沾了印泥,在文书上用力一压。   他把文书递给韶言,“看在宗主的面子上,世家是不会计较几匹马的。”他拍了拍韶言和元竹的肩膀,“这是念在你们一片孝心,快些去吧。”   韶言僵硬地道了谢。元竹因有韶言提前教导,为不暴露身份,在外人面前直接装哑巴。   他完全在状况外,像模像样地跟着韶言给韶俊哲鞠躬。直到走上官路需要出示令牌,韶言才反应过来。   他拍了拍胸口放着的硬核通行文书,心想居然是以宗主名义!这大叔究竟是什么来头,难道是奉天的寮长吗?   而韶俊哲,只当自己随手帮了一对兄弟,哪里想得到他帮的是自己亲侄儿! 第43章 魔头养成第四十三式   只能说,韶氏在仙门百家的面子确实很大。那封盖了宗主印章的文书在进入元氏辖地之前都起到了它的作用。   不过好在很近了。韶言松了口气,收起木雕,拍了拍元竹的肩膀示意他出发。   近十天的骑行,元竹已经习惯了马背上的颠簸。他不用再让谁将他抱上马,自己就能麻利地爬上去。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韶言心里放松了不少,也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笑模样。   但离家越来越近,原本应该兴高采烈的小公子却反而闷闷不乐起来。   韶言问他缘由,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韶言也有耐心,似乎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最后小公子低着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   “佛珠断了,阿爹见到会生气的……”   原来是这样,韶言微微一笑,刚想宽慰,却突然想起自己腰间盘着的佛珠。   一模一样,韶言想,一模一样的两串。   他摸向自己的腰间,圆润的佛珠粒被他捏在手里。   我要这东西有什么用呢?韶言想,随身携带不过是已经习惯罢了。从前做活时挂在颈间,碍事;如今系在腰间,硌人。   倒不如给了小公子,起码能帮他躲过父亲的责难。   “佛珠啊……”韶言故意装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突然拍了一下手。“我倒是也有一串呢,你看看和你的一不一样。”   他说着将腰间佛珠解下,递给元竹。   小公子接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当真是没能看出有何不同。他惊喜道:“一样的!”   韶言微笑着点头,道:“那你就拿着它。”   可是元竹摇着头拒绝:“我不要,这是你的。要是没有佛珠,你也会被你阿爹骂的。”   ……这倒是让韶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想了想,朝小公子要他来藏起来的十几颗佛珠粒。又向客栈老板讨了根素绳,将佛珠粒串成手串。   韶言把手串戴在自己的左手,摇晃了两下。手串大是稍微大了点,不过也不会滑下去。   他拿过元竹手里的佛珠,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挂在元竹的脖子上。   “我们交换。现在,你有我的佛珠,我有我的手串。”   元竹似乎还要说些什么,韶言抬起左手放在他的耳边,转了转手腕。   佛珠粒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地“沙沙”声。   韶言低低笑起来,“这是我的了,你别想要回来。”   他又安慰元竹,“没事的,我阿爹……好说话的很,他不会责怪我。”   话说到这个地步,元竹也无话可说了。小公子呆呆愣愣地捧着胸前的佛珠,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而韶言摸着腕上的手串微笑,捧着那已快完工的木雕,深一刀浅一刀地刻起来。   但即使进了穗城,也并不代表一切一帆风顺。韶言想,他要如何将元竹交给元氏呢?   且不说元竹流落在外这事本来就令人不敢置信,加之他那般离谱地到了妖窝,实在是让韶言怀疑这元氏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起灵就泗六散栖三0   即使元英故意想要找韶氏的麻烦,也绝对不能将自己亲儿子送进火坑,那可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   韶言咬着嘴唇,想起韶俊策,又想起元英。虽说虎毒不食子,可难道天底下真的没有漠视自己亲生子女的父母吗?   元英是什么人物?师父说过,那可是个杀了自己亲爹和一帮兄弟,踩着同族的血上位的狠人。   这样的角色……韶言头疼,疑惑韶氏和二叔到底是怎样得罪了他。   可即便如此这般,这些也终究不是韶言该担心的,他此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完璧归赵,将活蹦乱跳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元竹交回元氏手里。   ……最好还是在不惊动元氏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   不过似乎难的很,要是元竹聪明点或许还好办,可偏偏……唉!   韶言摇摇脑袋,不管怎么说,他一个小孩子,领着另一个傻乎乎的小孩子,去府衙说这是你们元氏的小公子,搁谁谁也不能信啊,不被当作骗子疯子赶出来就不错了。   毕竟元氏丢了小公子,怎么可能一点儿声息都没有。韶言这两日也常常在街头或客栈,旁侧敲击地打听一些新闻,比如元氏最近有没有什么动向。   一打听,还真让他知道些什么。比如,楼氏夫人携小公子回娘家,几个月了至今未归。   ……回娘家?   韶言心想她一个金陵人,娘家居然在辽东。离谱,着实离谱。他也不敢问元竹,想来小公子也絮絮叨叨地说不明白。   这回可倒好,韶言又开始犯愁,已经到了穗城,可元竹却跟个烫手山芋似的丢不出去。   他来穗城已有三日,却度日如年。   不得不说,穗城的确是比辽东繁华的多。可惜穗城说粤语,即使驿站的驿吏努力在说官话,舌头也捋不直。   韶言因此不得不皱着眉头一遍遍要求对方重复,弄得烦不胜烦。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起码韶言身边还有元竹这个土生土长的穗城人,让他翻译一下就是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和其他本地人一比,韶言顿时觉得元竹官话说的那是相当不错了。   不过同正经官话一比,元竹的官话更偏向于辽东口音,所以韶言听他说话才不觉得违和。   韶言问元竹原因,小公子只说他的官话是同娘亲学的。这让韶言很是疑惑,难道辽东的口音同金陵的相近?   口音问题不谈,食和住的问题才是最让韶言难以适应的。   穗城伙食明显要比辽东精细且口味清淡,尽管韶言不挑食,甚至口味在辽东也算寡淡,吃这些东西也难免会少吃几口。   更何况穗城没有炕,客栈的床偏偏又是软的,一个晚上下来韶言骨头都要跟着睡软了。   所幸他身体康健,没有什么严重的水土不服。木雕都雕完了,元竹在家门口晃悠回不了家。   他倒是开心,缠着韶言领他去做公子时去不得的地方。韶言心累,只好由着他。   等元竹玩够了,韶言又拉着元竹到元氏附近踩点,试图遇见个认识元竹的人,把这小公子快快带回家去。   一连又蹲了三日,韶言被蚊子叮得浑身是包。只见这元氏进进出出的几乎都是些家仆,竟是一个有头有脸能认识元竹的角色都抓不住。   韶言疑惑,问元竹怎么一回事,总归不能整个元氏都在家里猫着不出门吧?   小公子扒拉着手指,问韶言现在是几月初几,得到答案以后,他又慢吞吞地算了半天,然后告诉韶言:   “这时候,阿爹和族里的叔叔伯伯们都去城郊猎场打猎了,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的。”   ……   韶言这时候已经没精力计较自己白白被叮了一身包的事。打猎……难怪没人,原来有头有脸的都去打猎了啊!   此时放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是守株待兔,等个十天半个月,等他们打完猎回来,继续蹲点。   二是主动出击,不就是去郊外猎场打猎嘛,元竹也不是不知道地方。他可以领着元竹,偷偷地去,偷偷地找到人,偷偷地把元竹送回去。   最终韶言选择了二。   天气愈发炎热,太阳几乎大到能晒掉人一层皮。走在路上,脚心隔着鞋底都仿佛要被烫伤。待在屋子里似乎还好一些,可也仅限于有风的时候。   无风之日,太阳再一升起,简直活脱脱一蒸笼。   韶言难得地有了思乡之情,实在等不得了。   但元氏猎场守卫森严,还真不是能轻易混进去的。   何况猎场周围还布下层层迷阵,元竹虽认路,可并不知还有迷阵一事。   韶言领着元竹前脚刚踏进灌木丛,后脚便意识到不对。他心下一惊,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也没有后退,踏过灌木丛才停下脚步。   他一言不发,拉过元竹坐在地上。元竹看他面色严峻,没有多问,抱着膝盖乖乖坐好。韶言仔细看了周围一圈,默默无言,然后长叹一口气。   这都五月了……韶言揉着太阳穴想,又不是在辽东,怎么还是诸事不宜!难道今年这霉运不仅延后,还追到了大南方来?   该说他反应还是快,若刚才他脑子一冲直接拉着元竹后退,只怕不知道发生什么。   这迷阵,只能进不能出。要想破解,还需在阵法内部费功夫。但即使方才韶言仔细观察一圈,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既来之则安之。韶言看得特别开,元氏打扫猎场时必然能发现他们,就是个时间长短的问题。   他此时全然没想到,处于猎场之中的另一层危险。   或者说想到了,只是未免太晚了些。当那支箭穿过灌木丛,擦过韶言脸颊时,他才后知后觉被人当活靶子的恐怖。   而且,不只一支。当第二支箭射中韶言袖口,他当机立断,第一时间扑倒元竹,将人死死护住。   “停下!”他难得惊慌起来,“这里有人!” 第44章 魔头养成第四十四式   『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或为丈夫与女人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   . ——《玄中记》   怀中的岫玉仍旧发烫,且愈靠近这边愈发炙热。元英握住玉佩,心道怎会如此。   那岫玉乃是经由南越大祭司开光的,任何妖魔在它面前都无处遁形。   他自己也明晃晃地看见那灌木丛里握着一只酣睡的白毛狐狸——这颜色可着实少见。   连连射出两箭后,他再看不清白狐,倒听见一稚嫩童声呼喊,听着也就八九岁模样,让他想起自己的幼子。   元英微微摇头,阻止了手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的打算。他又朝贴身老奴元春点点头,后者瞬间会意,提着刀剑下马靠近灌木丛。   “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身!”   这老者年岁已快过花甲,声音却浑厚有力。剑气压得韶言近乎起不了身,他勉强克制住喉间痒意,不顾灌木扎手,胡乱拽着它起身。   他一时间急着起来,竟忘记蒙面,带着血痕的一张脸暴露在元春面前。   韶言睁大眼睛,显示出一种天真又无辜的样子。元春的剑似乎有一瞬间不稳,他微微侧开身子,似乎是想让元英也看个清楚。   但韶言很快就意识到些什么,迅速地蒙上自己的脸,也不晓得元英到底看没看见。   奇怪。韶言想,在辽东他们会因为我的容貌联想到父亲,可他如今在穗城,难道护卫熟悉韶俊策就如熟悉元英一般吗?   听到老者的声音,元竹紧跟着从灌木丛里跳出来,惊喜喊道:“春爷爷!”   这突如其来的小东西几乎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元春紧盯着元竹的脸,似乎在确认他究竟是不是元氏的小公子。   “宗主,这……”   元春犯起难,这的确是小公子没错,可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和一个疑似妖物的小孩在一起。他转过头,似乎要寻求宗主的意见。   但元竹从来不按套路出牌,见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他怎么能不着急呢。他根本不给元氏门生反应的机会,一溜烟地跑向坐在马上的元英。   “呜呜呜,阿爹,竹儿想您了!”   周围的弟子已有不少拔出刀剑,元春离元竹最近,却只敢举着剑进行无声的恐吓。但他的行为在元竹眼里毫无威胁性,阻止不了这小东西的前进步伐。   一时间,气氛莫名其妙地凝重起来。连韶言也深受影响,目不转睛盯着元竹的背影。   元英静静地俯视着哭成一团的小孩,提剑勾住他颈间的佛珠。元竹哭的正凶,完全没注意到离自己脖颈那么近的剑刃,大概在他的认知里,父亲是绝对不会伤害他的吧。   在周围人紧张的注视里,元英笑着将剑收回剑鞘,一把将元竹抱上马。   韶言这才意识到这对父子的容貌有多相像。尽管元竹和元英在性格上几乎没有半分相似,但就凭这张脸,谁能质疑他是元英的儿子呢。这就像是……   就像韶言和韶俊策一样。   ……韶言十分感叹,这时候才理解到韶清乐看清他容貌之后的惊异。   元英一只手抱着元竹,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握住岫玉。很奇怪,方才一直滚烫的玉佩这时候却冷淡下来,安静平稳地躺在他的手心。   “你是谁家的小孩?”   安抚完了儿子,元竹到底还是没放过韶言。他官话说的很好,口音里的辽东味儿却比元竹还要重。韶言心里疑惑,却突然如梦初醒地意识到这官话意味着什么。   元英已经猜出他不是元氏辖地的人了。   “一个过路人而已。”韶言不卑不亢地回答,“您若真想知道,倒不如问问小公子。”   元春伸手似乎是要卸下韶言脸上的伪装,却又被元英拦住。这位世家之首的家主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掐了掐小儿子的脸颊,“那竹儿说说,他是谁啊。”   “是海棠哥哥,就是他救了我还把我送回来的!”元竹说完左看看右看看,疑惑道:“咦,阿娘呢?她为什么不在,今年阿娘没有和阿爹一起出来吗?”   “……你阿娘啊。”不知为何,韶言总觉得元英的语气十分古怪。“自然是知道我们的宝贝竹儿丢了,心急如焚地去找呢。”   “嘻嘻嘻。”元竹笑起来,“我就知道阿娘最喜欢竹儿啦!现在竹儿回来了,赶紧告诉阿娘吧,省着她再担心。”   元英缓缓地点头,摸了摸元竹的小脑袋,却忽然停下手,皱起眉头:“额头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元竹摇摇头,一副困倦的模样,若非元英抱着,他几乎坐不住马背。“竹儿没有生病,就是困了。阿爹,你不要为难海棠哥哥了……”   “好好好,阿爹答应你。”元英叹出一口气,将元竹抱给元春,吩咐着好生照顾。   送走了小儿子,元英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韶言一番。不知为何,韶言突然看不懂元英的眼神。明明他蒙着面,却有一种被元英透过一切看穿的眼神。   “你多大了?竟受得住竹儿。他一路上少不了作闹,为难你了。”   “十二。”   韶言斩钉截铁言之凿凿,似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他骨架大,生得比同龄人高,虚报个三岁也不是太大问题。   “呵。”元英轻笑一声,也不知道到底信没信。他又问,“小孩,你姓什么?”   “姓邵,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他睁眼说瞎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就该如此。   元英只是看着他,眼睛里韶言看不懂的那些情绪逐渐消散,反而是冷淡起来。   “你来这也有几日了,难道没发现自己说话和其他人不同吗?”   他轻叹一口气:“尾音重的,几乎要将地面砸出坑来。辽东人,你当真姓邵?”   不妙不妙不妙。韶言闭上眼睛,然后又很快睁开,心道果真是瞒不住。   那他也只能咬牙打死了不承认。   “自是当真。”   元英不语,韶言听见一阵马蹄声,不过几步路,他很快便来到韶言面前。   那可是匹烈马,刚来到韶言身边便躁动不安起来。纵使元英用力勒住缰绳,马的两条前腿也不住地向前,看着随时都有可能给韶言来两脚。   但他还真不躲,直到元英的佩剑伸过来,韶言才微微偏过一点身子。但他没躲过去,锋利的剑刃轻而易举地割断了护身符。   韶言大惊,迅速弯下身子要将护身符拾起,但马蹄比他更快。烈马这时候反而安稳下来,离韶言脑袋那么近,都没给他来上一脚。   ……碧纹。韶言竭力平稳呼吸,扶着膝盖起身。以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漠与这位风头正盛的仙门百家当权者对视。   “您想怎么样呢?我救了您的儿子,又不远千里将他送回来,您是要恩将仇报?”   “我可以不计较你的身份。你告诉我他是怎么在辽东走失的,我要听实话。”   “哎呦!”韶言惊呼一声,“您这是在说什么话啊,这可不归我管。我找到他,又将他完完整整送回来,已经算是履行了我的义务。剩下的,您不应该问问夫人嘛?”   “你觉得我会听你一面之词,会怀疑自己妻子吗?”   “我可不是在挑拨。”韶言笑起来,“元宗主什么人物,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弯弯绕绕的,您可比任何人都清楚,何必为难我呢?我只是一个辽东出来的乞儿,什么也不知道。如今任务完成,也该回家了。”   “没错。”元英点点头,“你是应该回家了。”   那个『家』字,似乎被元英故意咬重,仿佛是在嘲笑他有家难回。   元宗主还十分“热心”地问韶言需不需要派人护送他回家,毕竟韶言也算是有恩于元氏。   他讲这话时韶言正冒着被踢的风险和马蹄子做斗争,半大小子费力地把护身符拿出来,抖干净上面的灰尘泥土,松了口气。   ……幸好没破。   他把护身符收好,连忙摇头拒绝。   “不了不了,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韶言心想我可没这福气,您就赶紧放我走得了,穗城这破地他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大抵看出他的敷衍和不情愿,元英难得地没有继续为难他。   元英调转马头,没有多说什么。韶言瞬间意会,不紧不慢地跟在马后头。   大约走了一刻钟,韶言才走出那片迷阵。他立即向元英道谢,得了肯定的答复,韶言恨不得三步并两步赶紧跑。   他刚走出不远,元英就在他身后唤他:   “哎,姓邵的小子。”元英喊,“你就没有什么话要留给竹儿吗?”   什么话……能有什么话。   韶言转过身,朝元英重重一拜,缓缓吐出一句话来。然后转回去,大步向前,再不回头。   ……穗城又下雨了。   客栈里,韶言还吃惊于自己被元英如此轻易地放过,毕竟他早就做好了最坏打算。   这场连绵的雨持续了将近一旬。六月了,天气愈发的热。刚开始雨水还能带来阵阵清凉,如今却直接下起热雨。   他还没出元氏的地界,甚至都没出穗城,以至于不得不小心谨慎。   尽管完全察觉不到有人正监视他,但韶言坚持认为是自己修为低下的缘故。因此还是坚持每天蒙面——睡觉都不肯摘。   有人问起,他便说脸上生了骇人疮斑,见不得风。   到了下午,雨终于停了,韶言打算出门看看。不管怎么说,雨后还是能或多或少凉快一点,何况此时太阳快要落山,故而街面上的人多的很。   韶言快无聊死了,在摊面间四处闲逛。他正盯着花摊上的鲜花看,突然一只手拍向他的肩膀。   “哎呦呦,这是哪家的小孩一个人出来闲逛啊?”   声音十分熟悉,韶言瞬间浑身僵硬,反应半天才转过身子。   “师父!”他惊喜道,“你怎么在这里?”   霍且非趴在小徒弟的耳边说悄悄话:“自然是要接我的小徒弟回家的啊,真是对不起,老头子还是回来晚了。”   韶言努力地摇头,心想师父你来的正是时候,他正愁如何脱身呢。   “咱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行,当然你要是想晚些,在穗城玩一玩也是可以的。”   “……那也太对不起师兄了。”   “那倒也是。”霍且非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那你这么问做什么,莫不是舍不得了?”   他没说韶言舍不得什么东西,但韶言自己心里清楚。   韶言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便如他对元英所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他此生怕是不可能再跨越数千里,来到这片土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头引用东晋郭璞作《玄中记》   以及下一章就开第二卷 接韶言祠堂自戕 第45章 魔头养成第四十五式   辽东今年的四月不仅一点都不沉闷,反倒是乱成一锅粥。   坊间混乱的很,叽叽喳喳地讨论这十几年里辽东最大的新闻:韶氏二公子于自家祠堂从容自尽——还是当着仙门百家的面。   聊着聊着,话题就莫名其妙转移到韶氏十二年前就没了的长公子韶景身上。可巧不巧,两位公子都是在四月初四这天出的事。   人云亦云,口口相传。韶氏可堵不住悠悠众口,仙门百家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瞒得下吗?   何况还有人在里头浑水摸鱼,巴不得将这桩丑事昭告天下。   不出一旬,韶言自尽一事已传到南越,更别说同在辽东的会宁府。   四月初五当晚,韶清乐正于会宁府府衙同下属商议要事。事务杂乱,惹得韶清乐烦躁不安。他正欲发作,外面便有人求见。   深更半夜,这是唱的哪出戏?韶清乐本不欲理会,但那求见的人不管不顾地就冲进来。   火气瞬间上来,韶清乐拔出佩剑,当场要破口大骂。一个“滚”字刚吐出来,他才看见来人打扮。   蒙面破衣,分明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韶清乐揉了揉太阳穴,到底没有发作出来,挥挥衣袖让满屋子的人退下。   待房中只剩下他同蒙面人,韶清乐才撩起衣摆坐下,顺手给来人倒杯茶。   “这没别人,把你那副打扮收起来。说吧,书山府那边又出什么大事了。”   来人沉默不语,缓缓地褪下伪装,抿着嘴唇,面色十分沉重。   “哥。”韶清柠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斗笠,声音都在颤抖,“二公子他昨日早辰,于祠堂,自尽。”   话音刚落,韶清乐手中的茶盏应声碎裂。他顾不得滚烫的茶水和被瓷器碎片划伤的手指,面色青黑地开口发问:   “你说什么?”   与韶清柠所想不同,韶清乐在听闻噩耗之后并没有大发雷霆。他沉默地听韶清柠叙述前因后果,末了,低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说怎么这时节,把咱们兄弟三个都调离书山府。二爷外出游历躲清闲,三爷又恰好闭关,你说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他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这回是没人能阻拦他们了,多好的机会啊。这个圈套,就放在那里,等着二公子去踩呢。”   他抬头又问:“你人不是在奉天,怎么先知道的?”   韶清柠诧异:“仙门百家那么多人看的清清楚楚,韶氏怎么可能压的密不透风。我避人耳目来此,并不是为了通风报信,而是要与大哥商议对策。可你怎么……”   ……糟了。   兄弟二人心里都不由自主咯噔一下。   快两天了,韶清乐却仍旧对此一无所知。除却会宁府有人故意将消息拦住之外,想不出其他理由。   “我们要不要……把天云楼那位请来一起商议?”韶清柠试着提议道,韶清乐明显心绪不宁,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刚点下头,就意识到不对,连忙叫住要出门的韶清柠。   “咱们两个都糊涂上了。他居无定所,到哪里找?”   “那?”   “消息传的这样快,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韶清乐眉头微微舒缓,“都这么乱了,再乱些又何妨?”   “明日我会将自己接任会宁府寮长的事散布出去,他若知道了,定会来此。”   韶清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夜深了,舟车劳顿,想必你也乏了,早些去歇息吧。”   他这么对韶清柠说,自己却没有要去休息的打算。韶清柠了解他,知道劝不动,只是叹口气,抓住兄长的手握了握,当作安慰。   这一夜不知道多少人难以入眠。   第二日一早,韶清乐就命人将自己接任会宁府寮长一事散播。这种事情,在平日里或许还会成为谈资,但和韶氏二公子自戕相比较,就显得无聊了。   但这事毕竟也属于算是半个官方传播。何况韶清乐本没有接任这所谓的寮长——顶多是暂代。   书山府那头没有下达任何任命,会宁府也什么都没收到,很难不怀疑是韶清乐自封的寮长。   这事的性质可以说是非同小可,往大了说,你韶清乐这是要造反。这样搞分家,是要被抓回书山府严重处置的。   但书山府那头忙的是顾头不顾尾,实在是没心思理他。   韶俊策也了解韶清乐的秉性,知道他万万不可能做出什么危害韶氏的事。只当他是因为韶言一事心生不满,故意找乱子,于是随他去。   至于会宁府,尽管这片不毛之地下的潭水又黑又浑,可哪个敢来明面上惹韶清乐?   不过这事也算不小了,起码在辽东境内还能激起点水花。正如韶清乐所说,都这么乱了,再乱些又何妨。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消息散布出的第二天,那冤家终于踩着子时的更声翻进韶清乐的书房。   “来的倒是快。”韶清乐低头批阅文书,只是手下愈发龙飞凤舞的字迹显示他此时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我一直都在辽东。”蹊淋9肆六伞七散O   背着两把弯刀的刺客面色看起来并不友善,却难得地没说出什么讽刺之言。韶清乐放下笔,揉了揉微疼的太阳穴,和刺客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对视。   “黎孤,想必你已了解了目前的状况,我不再多言。”他说着整理起文书,“四月初七了,耽误不得了……我们得去一趟书山府。”   这两人此时的精神状态可以说是极差,黎孤风餐露宿不说,韶清乐这两日几乎夜不能寐。   但这个提议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反对,韶清柠心里虽然担忧,也没有说什么,只得替兄长打点起来。   丑时三刻,在韶清乐的催促下,这伙人立即开赴书山府。   这头先按下不表。话说四月初四韶言自戕之日,韶俊平正在滨城乐不思蜀。   滨城沿海,海鲜肥美鲜活,他不禁吃的多了些。大抵是初三当晚吃多了螃蟹,又贪了几杯黄汤,韶俊平宿醉中竟迷糊着进入梦境。   梦里,海棠树下窝着只白毛狐狸,呜咽着哭。韶俊平心下疑惑,凑近查看。   谁料他刚一靠近,那狐狸便抬起脑袋,露出一双如人一般的黑色眼睛,直直地看着韶俊平。   白狐窝在地上,似乎受了伤。它伸出两只前爪不住地挠着自己的脖子,他看着韶俊平,眼里竟流出泪来。   “二叔……”   那白狐竟能口吐人言!韶俊平被惊醒,外面已天光大亮。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天灵盖上砸了一下。韶俊平突然感觉五脏六腑生疼起来,他捂住胸口,身子歪歪斜斜倒下,而后吐出半口血来。   他颤抖着擦去嘴角的鲜血,将另外半口未吐出的血咽下,强撑着爬起来,幽幽叹息道:   “作孽!作孽!”   如此这般,韶俊平老胳膊老腿的,也得慌慌张张往书山府赶。   书山府那头此时可以说是乱成一团。且说韶言当日自戕于韶氏祠堂,碧游剑锋利,而他又心存死志,故而这一剑下去顿时血流不止。   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卫臻不讲究那些,韶俊策还未反应过来,卫臻已经几步踏入祠堂。他一把推开韶虞,阴沉脸色给韶言止血。   君淮恪守君子之礼,因而犹豫片刻思索擅闯别家祠堂是否妥当。但卫臻先行一步,韶言又伤势极重,实在等不得。   事急从权,君淮不再犹豫,后脚便跟着卫臻进入祠堂。卫臻难得没在这时候给君淮脸色,而是挪动身子让君淮凑的近些。   他二人都默契地不再去看那道伤口。韶言割得极深,那血流的几乎止不住,须臾间,君、卫二人的手都沾满血污。   该说他二人毕竟是世家宗主,面对熟悉之人的如此惨相,竟还能如此淡定救治——如果忽略君淮愈发苍白的脸色和卫臻额上的冷汗。   心慌是心里的事,面上且不可表露出来。何况现在压根就没给他们俩慌乱的时间,耽误一点儿,韶言的命可就没了!   门外的围观群众终于反应过来,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程宜风终于挤过人群,再看清楚祠堂里躺在血泊的那人时,竟尖叫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他还不如韶虞,小公子只是骇住了,一时间动弹不得,而不像他似的活活被吓晕过去。   幸好云修在程宜风旁边,适时地扶住他不至于让他躺地上。云修一把扶住程宜风,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地盯着祠堂:“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血根本止不住,这样一直流下去完全不是办法。卫臻与君淮一齐给韶言输送灵力,但竟入泥牛入海般毫不见效。   卫臻一拳砸在地上,血顺着他的掌心流下。他如梦初醒,似乎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咬牙喊道:“秦惟时!秦惟时呢?”   被唤名字的秦宗主这才在随从的搀扶下姗姗来迟,他步履蹒跚,却还是尽可能地疾行。   许是身体太久紧绷,靠近韶言的瞬间,秦惟时丢下手中拐杖,几乎是跌坐在地。   那双干枯如骷髅般的手覆盖在韶言的脖子,随即很快便得出了解决办法。   “金、木、水、火、土,要这五个灵根的人,速速列阵!” 第46章 魔头养成第四十六式   秦惟时用袖子草草擦去额上的汗,然而细密的汗珠还是源源不断地冒出。   旁人尚且能自欺欺人,可他身为云中谷谷主,在当今仙门百家中医学造诣最为深厚,怎能看不出那伤口意味着什么。   ……他这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啊。   行医多年,也见证过不少生离死别。虽说医者仁心,但见得多了,心也渐渐麻木起来。   若是寻常,见到这般伤势,秦惟时尽管面上不会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心里却如阎王爷一般,早早给人判了死刑。   但今时不同于往日,秦惟时攥紧衣角,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韶言死。   虽血流不止,但至少还有一口气,只是有出气没进气,奄奄一息。   秦惟时看见韶言逐渐涣散的瞳孔,心知耽误不得。他沉下脸,已做了最坏打算,只能动用那个阵法。   他话音刚落,卫臻便急匆匆应答,“我是火灵根,可能入阵?”   卫臻修为高深,他愿入阵秦惟时自是求之不得。君淮也紧跟一步,“我是水灵根,也一同入阵吧,劳烦秦宗主。”   那隐在众人背后的,一直沉默的楼氏宗主楼玉寒也走上前,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想不到我这没用的金灵根,竟也有排上用途的一天。”   他行进时路过韶俊策,便微微颔首,道了一句:“岳父好。”   韶俊策正检查韶虞心脉,被他一句话弄得身子僵硬,如木偶般点头。   韶氏祠堂里,韶俊策此时却似乎成为多余那个。他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躺在那里气息奄奄的是他亲儿子,而又算是他韶俊策间接将韶言逼成那般。   如此,五行灵根中只剩下木灵根和土灵根无人入阵。秦惟时示意随从将他扶起,贴身医俢见他如此,已料到自家宗主的意图,慌忙劝阻:   “宗主不可,这诡阵——”   “不必多言。”秦惟时虽语气虚弱,却给人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我身体还没弱到那个地步。”   语毕,他抽出贴身匕首,在自己手臂下划下一刀。   “几位。”秦惟时面色惨白,几乎有随时昏死过去的风险。“此阵,需以人血为引。”卫臻要去扶他,被秦惟时轻轻推开。   “我们此番可是与阎王爷抢人啊……实在耽误不得,卫宗主不必管我。”   只是……这阵里尚还缺一个土灵根。阵法讲究平衡之妙,已有四位宗主坐镇,那土灵根之位也不是谁都能填的。   何况还要放血,若非与韶言情非泛泛,谁人愿作此牺牲?   众人踌躇间,云修将程宜风交给秦氏弟子好生照料,握着佩剑来到祠堂里。   “我是土灵根,不知是否有幸与各位宗主一同入阵?”   他今日收拾的干净,不似被君氏弟子捉住那天般蓬头垢面,但卫臻同君淮仍旧很轻易地认出他。   但在秦惟时和楼玉寒眼中,云修只是个好心肠的年轻后生。   这个时候,没有多余时间浪费,卫臻更没空纠结云修的身份,毕竟韶言,看起来可是等不得了。   这诡阵可谓是秦氏禁术,非到万不得已不会搬出。五个人依次放了血,便依照秦惟时指挥,按五行阵的次序围绕韶言席地而坐。   如此深厚的灵力滋养,也只堪堪护住韶言心脉罢了。   秦惟时还欲再放血,被云修拦住。云修毕竟年轻,血气旺盛,要放血也得可着他这个年轻人来。   祠堂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重。秦惟时剪下韶言半缕黑发,犹豫半分,又撸起他的袖子,用银刀斩下他臂上一层皮肉。   此番又见了血,但与那脖颈上的骇人伤口一比,又算不得什么了。   秦氏弟子呈上蚕丝与银针,秦惟时略看一眼,将蚕丝与韶言的头发混合在一处,又扯了从韶言自己身上拿下的皮肉,开始缝合伤口。   这事极为耗费心神。秦惟时贵为云中谷谷主,加之身体一直虚弱,故而近些年极少亲自做这种体力活。   他先前放了血,这时候还要集中心神专注给韶言缝合,着实有些为难。但他不敢将此事托付给别人做,这伤口过于骇人,哪怕有一丝分神都极有可能导致下针偏位,酿成大祸。   韶言仰躺在秦惟时膝盖上,眼睛茫然地睁着,面色竟无一丝痛苦,竟是如寿终正寝般安静祥和。   可惜,他今日怕是死不成了。   下如此死手,按理来说已然是没有救。他此时气未绝,身未冷,全靠五个人拿心血熬着滋养。   云修与卫臻放血最多,且卫臻身有郁结之症,又不如云修年轻,只能默念清心咒压下心头火,勉力熬着。   但这阵法毕竟……算是邪术,吸人灵力可不手软。卫臻流的血未免太多,他一时头昏分神,竟遭诡阵反噬,吐出一口血来。   他身子一栽,险些倒下。坐他左边的云修适时地扶住他:“卫宗主,还好吗?”   云修语气还算平淡,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他眉头微蹙,眼角的关切之意几乎藏不住。   卫臻不耐烦地想要打掉他的手,却在与云修对视之后愣了一下,他盯着云修那张于他而言并不熟悉的脸,咬着牙坐直。   “不必管我。”他冷声道,“做好你该做的事。”   韶耀受伤,韶虞又惶惶然意识不清,韶俊策安抚好儿孙,便命手下先将二人送出诊治,他自己也借了这个机会离开祠堂。   一群人围在人家祠堂门口,围观秦惟时妙手回春,场面着实是清奇了点。韶俊策离了祠堂,便立刻命人关上祠堂大门,疏散人群。   秦惟时微微叹一口气,垂眸继续给韶言缝合,却突然闻到一阵浓烈的酒味。   来人揉着手部关节,并不多言。他拿过一根银针,穿过蚕丝,屈膝坐下替秦惟时摆正韶言的头。   云修不认得这人是谁,却觉得面熟。他正疑惑,就听见楼玉寒笑起来:“毒士竟也会救人吗?”   那人按压韶言着韶言的侧颈,并不急着反驳,不紧不慢道:“救人杀人也无什么分别,萧某只是替宗主分忧罢了。”   原来是秦氏豢养的毒士,云修了然。   只听说毒士杀人,倒不曾有救人的,但他的出现的确为秦惟时分担不少压力。   见他按压韶言身上几个止血点,一番操作下来,原本流速渐缓的血液终于是有了要停下的趋势。   秦惟时终于能松口气,递给那毒士一根银针,这便是允了他插手的意思。毒士也不客气,将银针穿了蚕丝,便同秦惟时一起。   主仆二人不敢大意,头也不抬地细细缝合起来。他们俩的额上是一层又一层往出冒的细密汗珠,但谁也没法用沾满血污的手去擦汗。   这可是在和黑白无常比谁跑得快啊!何况这阵法完全靠五个人的灵力撑着,越往后拖延越危险。   卫臻的脸色愈发苍白;君淮的坐姿也不似方才那般板正;楼玉寒脸上的表情不变,但眼角眉梢的疲态是藏不住的。   至于秦惟时,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苦苦支撑。   看起来受影响最轻的是云修,年轻还是有年轻的好处。   大量灵力强行离体,让我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痛苦。   但他们大抵是想着,这痛苦与韶言所受的相比,便不算什么了。因此虽然难受,却也都勉力支撑。   时间流逝的似乎从来没有如此这般缓慢过,秦惟时脸色愈发地差,甚至针都握不稳。他身侧,那毒士神色如常,目不斜视地替他多缝几针。   最后一针终于落下,众人都松一口气。   伤口缝合完毕,秦惟时用早早泡了酒又风干的棉布棉花,将韶言的颈部裹的严严实实。又将混了他头发的蚕丝,绕着韶言脖子又缠了五六圈。   阵法已解。秦惟时吩咐下去,很快便有人拿了被褥高枕来。韶言这般惨状,实在搬动不得,便只能占了祠堂的清净之地暂且养伤。   陆续进来几个秦氏弟子,为阵中的另外四人止血疗伤。   将枕头垫在韶言脑后,秦惟时仍未起身,他拿出手帕仔细地擦干净韶言脸上的血污,又给他少了一层皮肉的胳膊贴上药膏。   韶言的眼睛似乎有了一点高光,而又好像是秦惟时的错觉。   沾了秽物的素衣脱不下,只好穿着,而韶言又是最爱干净的……秦惟时突然觉得抱歉,用手盖住韶言的眼皮,帮他闭眼。   秦惟时这时才颇有些如释负重的感觉,他给韶言掖了掖被角,甚至来不及擦去手上快要干涸的血迹,再撑不住,身子一栽便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47章 魔头养成第四十七式   以韶言目前的状况,合该是老老实实在韶氏养伤。尽管担忧韶氏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秦惟时也还是将韶言留在祠堂,只是借看护之名派了不少心腹看守,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但韶氏毕竟是人家的地盘,秦惟时他们未免束手束脚。   如此折腾一天,当天下午韶俊哲便出关,似心有所感,他出关第一件事便是去寻自己大哥。   也不知这二位爷究竟吵了些什么,韶俊哲离开时虽然面色平静,但房中的瓷器碎裂声总骗不了人。   当韶俊哲去祠堂看过韶言后,便拉住秦惟时,细细询问侄子的伤势。听罢,他沉吟片刻,道:   “若条件允许,还是将我这侄儿送上不咸山吧,不咸山灵气深厚,对他修养有益。”   他话说的极为委婉,秦惟时还是听出其中隐晦的第二层含义。   当天夜里,以韶俊哲的名义,几大世家派人护送韶言奔赴不咸山。   清谈会是开不下去了,几位宗主都应韶俊策之邀,暂留书山府。韶言那边,秦惟时派身侧毒士萧鹿衔,随着云修一起上山。   故而当韶清乐、韶俊平他们气势汹汹杀回书山府时,扑了个空。   但韶言毕竟保住一条命,韶清乐提着的心稍微放下。   这回就彻底变成韶氏的家务事了,黎孤又不姓韶,被韶清乐连哄带赶的去了不咸山。韶清乐自己,则带着两个弟弟,打算回宗族好好同韶俊策理论理论。   毕竟众位世家宗主还在韶氏,书山府相较辽东其他地方还算井然有序,不过这得之不易的宁静也就到此为止了。   韶清乐是真红了眼,一路上马都抽死了三匹。他本来打算好好兴师问罪,不知道内情的看了这副架势,还以为他要刺杀韶俊策呢。   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敢拦他。韶俊策正同众位世家宗主商议要事,不曾注意外面的骚动。   几个跑得快的打算去给宗主报信,都被韶清柠扣住。韶清乐本来都要杀到韶俊策眼前,却被人拦了。   一抬头,韶清乐笑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韶言的好二叔,韶俊策的亲二弟韶俊平。   “呦,平叔,您这是?”   “小乐子,你还叫我一声叔,就该明白礼让长辈的道理。”韶俊平面色沉重,拍了拍韶清乐的肩膀,“你还年轻,让叔先来。”   韶清乐心下了然,这是要整活吧。他点点头,便看着韶俊平一撸袖子,踏入院内。   这为老不尊的老东西进院就摔了一跤,也不知道是真摔还是假摔。   一句震耳欲聋的“哎呦”响彻天际,韶俊平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鼻涕一把泪一把,声泪俱下地开始控诉:   “我那可怜的侄子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一对爹妈,你还那么年轻,老婆都没娶,就——绝后了啊!”   他嗓门大,这样一喊半个宗族都能听见,更别说是屋里。   韶清乐脑瓜子嗡嗡的,腹诽韶言还没死呢,怎么韶俊平就开始唱衰,不知道的还以为韶氏二公子已经埋了呢。   平叔人老心不老啊,韶清乐感叹道,便寻思先把战场留给韶俊平,让老人家随心所欲地自由发挥,他也好给自己耳朵一个清净。   于是韶清乐暂且远离战地,咬牙切齿地寻思一会儿怎么对付韶俊策。   他在院外来回踱步,几圈下来便看到一瘸一拐拄着拐杖的韶耀。韶三显然是被他二叔的杀猪叫吸引而来,却没想到遇见了韶清乐这个冤家。   不妙不妙不妙!   韶耀慌忙转过身,心里祈求韶清乐千万别看到他。然而别说是一个背影,就算是他化成灰只怕韶清乐都认得出。   他刚踉踉跄跄走出几步,就让韶清乐从背后捏住肩膀。   “好久不见啊,三公子。”韶清乐面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动,手下却愈发用力。“这才几天啊,您怎么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   “可怜,可怜。“韶清乐摇头叹息,却突然话锋一转,“也只是一些轻伤罢了,这才几天,三公子就能下床活蹦乱跳,您那位手足兄弟,现在还生死未卜呢。”   韶清乐本意并不想过多为难韶耀,这冤孽毕竟还受着伤。子不教,父之过,他本来只打算将新仇旧怨一齐报在韶俊策身上,但韶耀接下来的话,则让他恨不得当场给这位三公子一个耳光。   似乎一提韶言,连带韶耀的情绪也跟着不对劲起来。韶耀方才只想着避开韶清乐,以免多生是非。但听到韶清乐提及韶言,韶耀的脸色更差。   韶三公子也不想着跑了,放下拐杖,低着头露出看不清模样的侧脸。   “怎么,你也要和他们一样,哭哭啼啼地去给韶二号丧?”   这话说的极为气人,韶清乐一时间顾及不到韶耀还是个病号。韶耀话音刚落,韶清乐便觉得气血往上翻涌。   好!好极了!韶清乐嗤笑出声,一只手钳住韶耀,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闪了他一耳光。   这一耳光,几乎将韶耀的天灵盖都扇出去。他的头还来不及转回来,便满脸都是受此大辱的震惊之色。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韶清乐并不是没打过他。对这位韶氏知名的混世魔王来说,殴打宗族身份尊贵的三公子并不比他抽一匹马难。   大抵是这纪念韶清乐一直被外派出书山府,以至于韶耀腰板又挺直起来,忘了自己当初怎么挨这位族兄的拳打脚踢,所以对这普普通通一耳光反应如此之大。   ……不过韶清乐下手确实重了些。   “再说一句试试,你看不抽不抽你?”   “韶清乐!你敢打我?我爹知道了他是不会——”   “啪”的一声重重地击在韶耀的另外半张脸。   韶清乐揪着他的头发,全然不顾及殴打韶耀的后果。“去,你现在就去,把你添油加醋搬弄是非的本事拿出来,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哈哈……”韶耀吐出自己嘴里的血沫,忽地笑出声来。“你们也就会堵住我的嘴,你们能堵住仙门百家的嘴吗?他韶二犯的是什么罪?弑兄杀嫂!留他到今天,已然是韶氏仁慈……呃!”   头皮一疼,韶清乐面无表情地一拳打在他的肋骨上。“长公子没的那年,你才多大。堂前那对公母大虫嘴里吐出来的话,你竟然全信?”   多年来的默契,韶清乐不必多说,在他往韶耀这边来时,韶清柠就已经开始为他望风。有韶俊平在里面吱哇乱叫,还真没人顾及到这边的动静。   喊声震耳欲聋,想不在意都难。韶俊策手里的茶盏几乎抖落,他用眼神示意身边随从,希望先把韶俊平拖下去,可不能让他继续丢人现眼。   “我那苦命的侄儿啊!是二叔来迟了,未能见你最后一面!”   明显听到这动静的不止韶俊策一个,几位世家宗主一时间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不知所措的,还有尴尬的,但大家都不主动提及,权当没听见,给韶宗主点面子。   但卫臻毕竟不同于常人。他先前尊敬韶俊策,也只是因为敬他年长德高望重,外加上是韶言亲爹。   初四那事一出,让卫臻不得不重新考量起韶俊策究竟是否配得上“德高望重”四个字。明显……有点勉强。   何况韶俊策在对韶言的态度上,确实让他们这群围观者心寒。   因此卫臻觉得,他没必要给韶俊策留面子。   “这外面是谁在喊啊?倒听着耳熟。”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一句,却微微偏头用眼神示意程宜风。   程宜风心里叫苦不迭,他哪里不知道他这亲亲爱爱的表哥是什么意思,明摆了要让他做怨种!   说实在的,他不太愿意。但臻表哥眼神虽然说不得是凶神恶煞,眼底却写着一句“不照做你就等死吧!”   唉……程宜风在心里叹气。面上勉强荡出笑意,“是、是啊,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好像、好像是……”   “听着倒像是二叔。”   楼宗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程宜风一时间将楼玉寒捧到和卫臻一样高的地位。但考虑到卫臻向来不喜楼玉寒,他不敢将自己的感激之情表达的太明显。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韶俊策有些下不来台。这把年级,让自己亲兄弟指着鼻子骂可不是件光彩事。   “让几位见笑,想是这糊涂虫喝多了酒,跑出来胡言乱语。”他轻声吩咐身边下人,“叫老三来,我不管你们怎么搞,先把那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给我带走!”   尽管没人愿意得罪韶俊平,但宗主下令,几位弟子只能硬着头皮地来请韶俊平暂且退下。“二爷,您又喝多了。宗主说您有什么事先等一等,来来来,我们扶您回去休息。”   韶俊平那也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他推开两名弟子的胳膊,大声呵斥道:“这怎么一个个的鼻子也不好使,闻不出我身上到底有没有酒气?我且告诉你们,我韶俊平这辈子没今天这么清醒过!我日夜兼程地赶回来,就是为了给我侄儿讨个说法!”   “宗主……这,劝不下啊。”随从神色不安,万幸韶俊策也没难为他,只叫他将门打开。   木门缓缓撤下,韶俊策并未起身,隔着老远与院内的胞弟对视,片刻,才缓缓道:“你只有他一个侄子吗?”   韶俊平像是听到天大笑话般,摇起头。   “你只有他一个儿子吗?”   这个“他”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屋内的几位宗主几乎都大气不敢喘,连卫臻都收起想要看热闹的心思。   谁能想到呢?提起那个人,那个已经死了十二年的人,竟就能牵扯起韶俊策心头一块伤疤。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韶氏这回当真是一丁点脸面也留不得,连宗主都保不齐颜面。   韶俊策再忍不得,手中茶盏应声落地。   “老二!你不该提!”他神色极为深沉,极为痛苦。滔天怒意与几乎压制不住的悲伤搅合在一起,最终也只是被生生压在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变化的面容下。   “来人,二爷吃多了酒,发起疯来,赶紧将他扶下去,莫要让他继续口出狂言。”   几位弟子得了宗主撑腰,也不便手下留情,口中道出一句“二爷,得罪。”就将韶俊平往院外抬去。这老头四脚离地了也不安分,挣扎起来,朝外面大喊大叫:   “族侄!莫要负了你韶氏第一大呲花的名声,千万别丢份啊!”   众人还未曾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族侄是哪一位,韶俊策脸色顿时漆黑。他来不及叫人堵门,韶清柠已然给他好大哥清了路,那炮仗临走之前还踹了韶耀一脚,气势汹汹地往院里走。   他刚踏进院门,便指着自家宗主鼻子,破口大骂道:   “韶俊策,我操/你妈!” 第48章 魔头养成第四十八式   人和人的性情毕竟不能一概而论。   有韶言那种天生好脾气的受气包,就有韶清乐这种天气暴脾气的混不吝。   其实也不能说他是暴脾气,起码韶清乐觉得自己还算和善——对标的是卫臻。   他年少时,尚且能用“暴躁”二字形容。如今年纪愈发见长,比起生气,他更擅长阴阳怪气。旁人看他似乎是天天动怒,实际上韶清乐情绪稳定的很。   稳定地平等着阴阳怪气每个人。   但他今天是真的动怒了。   “韶俊策,我操你妈!你爹当初杀光自己所有兄弟坐上宗主位置,你也他妈的要学他搞那一套是吧!你怎么不干脆直接把你三个儿子都捏死呢,好给你宝贝孙子铺路啊!就可着韶言一只羊薅是吧?我就纳了闷了,他是他妈的干了什么缺德事了,你这么恨他,难道韶言不是你亲生的崽子?”⑨鹉Ⅱ①⑥伶㈡芭3   这倒确实问出了大家伙都在意的问题。韶俊策和韶言的表面父子情,大家或多或少也都了解一点,但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啊。   大家以为的表面父子情,是本有五分真情却演出十分。可谁能想到,这二位是实际上是一分真情都没有啊。   到这个地步,难免会有人怀疑他俩到底是不是亲父子。但即使生出这个疑虑来,也很快就会打消。   毕竟大家都不瞎,父子俩生的那般像,哪怕六个孩子里只有一个是韶俊策亲生,那也只能是韶言而不是别人。   恨到这个地步,总归有个理由。韶清乐问的好,他就是想让韶俊策这糟老头子把话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别他妈再演那些个父慈子孝的戏码了。   他们这些个知情人光是冷眼旁观都要吐了,也不知道韶俊策和韶言怎么坚持下来的。   可惜,韶俊策不能回答。   他要说什么,怎么说,从何说起?小恨如同河水,汇聚一起,多了,便成了大恨。这恨最终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若要提,便是要取其干流——   但那于韶俊策而言,无异于抽筋扒皮。   “韶清乐,你好大的胆子,韶氏可容得你这般放肆!”   于身份,韶俊策为一族之长;于辈分,韶俊策身为长辈。被亲兄弟辱骂已然是失了面子,何况是被小辈如此冒犯?   “我呸!老匹夫,这时候想起宗族威严啦,你逼死自己亲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呢?”   韶清乐拆下自己头上的碧纹抹额,“亲儿子都能逼死,又何必对我手下留情?把我们都逼死了,就让你那两个蠢货儿子替你分忧吧。”   “出言不逊,你就这般没有教养?”   “教养?”韶清乐怒极反笑,“我娘在我刚满月的时候就为了这破烂韶氏战死,我爹也被你派到奉天当那劳什子的寮长。我尚在襁褓中就被叔叔婶婶抱走抚养,打小吃百家饭孩子,谈什么教养!我小小年纪失了父母,是为了谁,你以为是为了让你们一家坐稳辽东之主的位子吗?不是!我们一家子是为韶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就这样是非不分黑白不辨,让所有人都寒心?”   “来人,把他绑了,堵住他的嘴,别让他胡说八道!”   “哥!”   大概韶清柠也没想到他哥能这么勇。从韶清乐骂街开始,他就一直处于发蒙的状态。韶俊策这一喊,才让他如梦初醒,慌忙上前试图将他哥拽下去。   “过了,过了。”   “过你爹个蛋,滚!”韶清乐一脚将他踢开,他环视着眼前这一圈韶氏弟子,眼神轻蔑。“你们这些个怂货,瞅瞅自己这副丧了吧唧的操行,赶紧他妈的滚蛋!你们不敢说的,我韶清乐替你们说了!”   “愣着干什么,把他绑了!”   弟子们畏惧着韶清乐的威名,不敢上前,于是宗主幕下的亲卫队这时派上用场。韶清乐啐了一口:“一群家犬!”   他高声骂道:“辽东他妈的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这院里姓韶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有罪!我们应该忠心的是韶氏,绝非是这韶氏里的某个人,何不另择明主!”   何不另择明主!   这话说的,让院内的所有人——包括那几位世家宗主通通愣住。   韶清乐好小子,居然敢当着韶俊策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好啊,好啊。”韶俊策频频点头,“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尽了,你是忠肝义胆一心为民,我倒是成了不管不顾听不进忠言的昏庸之人了。搞这一套,我今日便成全了你的好名声!”   韶俊策年纪虽大,身法却还是如年轻时一样快速。佩剑抽出的太快,那剑,直直地往韶清乐颈上砍去。韶清乐也不躲,似乎是要硬生生受下这一剑。   “大哥,起开!”   韶清柠方才让他韶清乐一脚踢开,膝盖骨生疼。他自知拦不住,便暂且退下。见宗主要劈砍自家大哥,顾不得膝盖疼痛,几乎是连蹦带跳地挤上来,一下将韶清乐撞倒在地紧紧护住。   韶清乐一懵,竟真就由着他压住。反应过来便试图将他推开,“一根筋的玩意儿,上一边站着去,你上来做什么,起来!”   这一刀,到底没能劈下去。见动了真格,即使方才看戏看得再热闹,那几位宗主也不能坐以待毙,纷纷起身拦架。   秦惟时和程宜风不必说,他二人派不上什么用场。故而是楼玉寒,君淮,卫臻三人上前,死死拦住韶俊策。   或许是先前放了太多血,加之大量灵力输出,以至于他们三个正值壮年的大男人合力,压住一个即将到耳顺之年的老头还十分勉强。   君淮紧握住韶俊策的手,一时脱力,手竟撞上刀刃,生生蹭了一道血口下来。   韶俊策还算是有些理智,见伤了君淮,便停住手,扔下佩剑,狠狠剜了一眼韶清乐:“我今日先饶了你这孽畜!”   程宜风赶紧将韶清乐和韶清柠扶起来,然后把他俩往外推:“赶紧走赶紧走,躲一躲吧。”   但韶清乐今日是铁了心的要顶撞韶俊策。他不走,一撩衣摆,竟跪了下去。   众人皆是大惊,不明白他搞的是哪一出。韶清乐跪在韶俊策背后,掷地有声:   “我跪的,不是你韶俊策!是韶氏的列祖列宗,是那些同我娘一般为韶氏流血拼命的人,我要让他们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他们生前拼死也要守着的辽东,如今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清乐!”秦惟时低声唤他,“你少说两句吧。”   “说,你继续说!我倒要看你能不能说破天来!”   “清乐对宗主言尽于此,已无话可说!”   他虽跪着,面上却无半分怯懦之色,脊背挺直,仿佛正襟危坐一般。   如此这般的品性在如今的韶氏可不多见了……韶俊策揉着眉心叹气。   虽说气愤,他也无比庆幸方才被拦住,这一刀没真的砍下去。别的不说,他还得顾及奉天府那边。   实在是没精力再折腾了。见韶俊哲过来,韶俊策缓了一会儿,只给韶清乐留下一句“伶牙俐齿”的评价,便拂袖离去。   他一走,众人都松一口气。但韶清乐仍旧长跪在地,任凭他人怎么劝都始终不起。   见证这番闹剧,韶俊哲面色平静,十分熟练的向各家宗主道歉。君淮受了伤,但秦氏就在旁边,也不需要韶氏的大夫,于是韶俊哲只是再三请求秦惟时,务必好好诊治君宗主。   将几位宗主送出后,韶清乐仍未起身。韶俊哲屏退众人,只留下韶清柠一人陪伴兄长。   “……闹到这个地步,你可想好了。”   “自是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韶俊哲点了点头,“我不必多言,你谨随本心就是。”   众人或许一开始以为韶清乐只是做做样子,然而他竟一直跪到天黑。期间韶清柠劝了无数次,韶清乐充耳不闻。   到了亥时,韶清橙终于姗姗来迟。他一进韶氏,便被接二连三的消息砸的头昏。   但他起码还能分清个轻重缓急,因此便同韶清柠一般,顾不得去看妻儿,先来到韶清乐这里。   “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面对韶清柠的质问,韶清橙只是叹气:“你以为我不想早来?乱,太乱了,乱成一锅粥了!若非那边有人暂且替了我的职位,我甚至都回不来!”   “……哥说的没错,如今辽东当真是,被糟蹋的不成样子。”   “他还跪着呢……吃过东西没有?”   “不肯吃,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实在劝不动,要不然,你去劝劝?”   “……你都劝不动,我去能管用吗?”韶清橙扶墙站着,“陪他熬吧。”   但这兄弟二人谁也没想到,韶清乐竟生生跪到第二天早上。   当天夜里下起一场雨。韶清橙韶清柠两个人是连哄带劝也没能劝动韶清乐起身,只能是穿着蓑衣给韶清乐撑伞。   后半夜停雨,韶清柠和韶清橙打熬不住,披着蓑衣倚着墙根睡了一夜。   而韶清乐,形容枯槁,只瞪着一双眼晴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   直到第二天巳时太阳升起,韶清乐才终于开口说话:“清柠清橙,扶我起来。”   他的嗓音极为嘶哑,膝盖几乎已经粘在地上不得分离。韶清柠一个没扶稳,他的身子便栽下去,慌得韶清橙赶紧拽住他。   “哥!”   韶清乐摇摇头,在两个兄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没关系,我父亲很快就要从奉天府回来。牌已经快要洗好了,可惜洗的不干净啊。”   他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抬头眯起眼看雨后万里无云的蓝天。   “韶言,你接下来会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   言子:意思就是说我躺这么久终于能起来了呗? 第49章 魔头养成第四十九式   很难说韶言在自刎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是否保有意识。   用剑划开自己脖颈的感受并不好,很痛,然而韶言并不在意这漫长的痛苦过程。躺在秦惟时膝上,针尖刺破皮肤的细密痛感让他意识微微恢复过来一点。   他的视角下,是秦惟时紧张的神色。不知为何,韶言看到他这副样子,忽然想笑。   当天夜里,在那辆载着他去往不咸山的马车上,韶言被萧鹿衔放在膝上,护着伤口。   萧鹿衔神色平淡,不似秦惟时一般眼底写着对韶言的悲悯,仿佛只是在完成任务。   韶言便如此沉沉昏睡过去。   流了那么多血,韶言抱着再也睁不开眼睛的念头昏睡过去。但秦惟时医术太好,竟没遂他愿。   一天过去,韶言还紧闭双眼昏沉着,云修便已听从萧鹿衔吩咐,给他少量多次地喂汤。   再去看他,韶言面色平静,脸上无半分痛苦难耐之色,倒真如已经死去一般。   随露而生,随露而逝,此即吾身;如烟往事,宛如梦中之梦。   半梦半醒间,韶言感到面颊一湿,他下意识要伸手拭去那滴泪,却发现动弹不得。   五感随着意识逐渐回归,颈间的疼痛似乎提醒他现在的处境:他竟然没死,还留在这污浊世间。   他已失去对时间的感知,祠堂自戕似乎还在昨日。韶言用力将眼球转动一圈,眼角干涩,那滴泪不是他的。   微风拂过,他凝神听着,似乎听见低低的叹息声。   那人怕打扰到他安眠,正极力克制,韶言能想象到他此时绷紧肩膀低头叹气的模样。他不禁有些恍惚:竟也有人为我觉得可惜吗?   屋子里并没有熏香,鼻间却是淡淡的松香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韶言已闻了差不多二十年,他又怎能不知此时为他哭泣的是何人呢?   只是想不到,向来随性自在,过惯了杀人如麻刀口舔血的刺客,竟也会牵挂着他。   怎会这般!怎会这般?韶言来不及感慨,额间传来的剧痛又惹他忍不住闷哼。叹息声停止,一双手攥住韶言的右手:“无事,无事。”   这大抵是起到了些安慰作用。那混合了血腥气的松香,让他心里安定不少。   这可真是……啊啊……该说什么好?   韶言在心里苦笑,碧游那般锋利,他是下了决心要赴死。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以后,仙门百家要如何看他?他不敢细想。   那时候,他浑身上下的血都已经冷了,攥紧手里的碧游,他便已经知晓自己不会再有更好的选择。   他若当时死了,尚可保住名节。如今这般半死不活又算是什么?   想到这里,韶言气血上涌,胸间憋闷,竟猛烈咳嗽起来。他倏地睁眼,竟自己从床榻间爬起,吐出一滩黑血。   他又撕心裂肺地咳嗽几声,好似要将五脏内附都吐出来。血吐干净以后,韶言已脱力,如同一条奄奄一息的鱼向后仰去。   不知又碰到哪处,他口中一阵咽不下的腥甜,黑血从喉间上涌。韶言咬住牙关,试图起身。   他真的就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无力挣扎。   韶言想象不出来自己此时的样子。黎孤将他扶起,捧来铜盆放在他唇边。韶言低垂着头,已是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血自然淌下。   他维持这个姿势不知多久。黎孤拿开铜盆,替他仔细擦去脸上的鲜血。韶言瞳孔涣散,似乎再次失去意识。   但当黎孤伸手触碰他颈间的白布时,韶言却阻止了他的动作。黎孤的右手被攥得发疼——也不知道韶言哪来的力气。   “我看看你的伤口有没有裂开?”黎孤的嗓音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嘶哑,韶言这才把放空的目光放到他身上。   黎孤眼底一片乌青,估计是熬了很久。   韶言想要开口,嘴唇缓慢蠕动,却没有一点声音。黎孤被他盯得不是很自在,小声说道:“伤口的位置特殊,你恐怕暂时发不出声。”   他又补充道,“不过也只是暂时,你不用担心。”   霍且非这次似乎预料到韶言身上这场大劫,以至于提前撤下所有结界。但恒水居空无一人,也不知道这老头子跑到哪里去了。   而黎孤并不是第一次来不咸山。   萧鹿衔认识黎孤,倒没过多阻拦他。反而是云修见了黎孤,是一脸的戒备与防范。直到黎孤拿出韶清乐给的令牌,云修的戒备心才放下。   可黎孤提出单独照顾韶言一事还是让云修觉得不可思议——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会照护人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萧鹿衔居然同意了。   云修问起缘由,萧鹿衔只说:“黎孤心思细腻,又比你年长,应对这种事比较有经验。”   心思细腻?云修无言以对,心思细腻是或许是真的,但只怕用错了方向!他毕竟是一个刺客!   但萧鹿衔说得对。黎孤大概是身为刺客,自己也经常受伤,因此照顾起伤患极为熟练。   换药,喂汤……黎孤做的有条不紊,仿佛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如此这般,云修实在不好说什么,只能听从萧鹿衔吩咐协助黎孤照顾韶言。至于在黎孤眼中,云修到底有没有用,那……就不得而知了。   起码不是在帮倒忙。   如今韶言已醒,黎孤本意是让他老老实实躺回去好好养伤。可韶言明显没有那个意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勉强睁着眼睛不知道想什么。   “其他人知道我已经醒过来了吗?”   韶言费力地动着嘴唇,幸好黎孤懂一些唇语,不太费力就能读出他的意思。   “你先歇着吧。萧鹿衔晚上就会过来给你换药,他见你醒了,立刻就会给秦惟时送信。”   移在床边的韶言点点头,抓着被子挣扎着起身。   “你要做什么?”黎孤不晓得他要做什么,紧张地观察着他下一步的动作。韶言从炕上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我的衣裳在哪里?等不及了,等不及了……我得赶在她传召我之前……”   这时候,已经顾不得会让伤口重新裂开的可能。何况韶言此时也没有那个爱惜身体的意思——他潜意识里巴不得伤口裂开血流成河。心里再一着急,竟用着破损的声带发出嘶哑虚弱的声音。   “你到底要干什么?”黎孤担心用力拉扯会再次伤到韶言,因此只是试图将他重新赶回去。“我不管你要去哪儿,可你拖着这样一副身子,又能走多远?”   “没多远的……去慈安院,我得去慈安院。母亲这时候一定心急如焚的想要见我……”   “她见你做什么?”黎孤疑惑问道。不知为何,他心里一阵寒意,池清芷可不是什么慈母——起码面对韶言不是。   韶言闭上眼睛,“她想看我受了多重的伤,是不是会死。别拦着我,黎孤。就像以前那样……我得快些去,母亲一定已经等不及了。”   黎孤站在门前,单手撑着门框,显然没有让开的意思。“就像以前那样?不是第一次了对吗。”   他难得动这么大的怒,此时突然有了强烈的想要杀人的欲望。黎孤尽可能平稳呼吸,不想在韶言面前展现自己的杀意。   “那娘们就是这样对待自己亲生儿子的?在重伤初醒之后,不叫你好好修养?”黎孤讽刺一笑,“她那是恨你不死!”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能和你继续纠缠,让开!”   “韶清乐和我说了,那娘们现在压根不在书山府!就算她在,八百多里的路程,你现在怎么去?秦惟时拼命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还要继续糟践自己?”   黎孤拉着韶言的胳膊,把他往回拽。“老太婆要真那么着急想看你死了没有,就让她自己爬上不咸山吧。”   “不咸山……”韶言忽然停住脚步,“我不是在韶氏别院吗?”   “……不是。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恒水居,你现在正在不咸山上,韶氏的爪子伸不到这里来。”话说到最后,黎孤的语气也不禁柔和了一点。   “是我糊涂了。”韶言低低嘟囔了一声,由着黎孤将他拽回炕上。   他再次安静下来,一言不发,目光放空地平躺着。黎孤也不想他多说话,于是也不主动与他搭话。   但这有些过分的宁静并没有让黎孤放松警惕。他同韶言认识了将近二十年,他很了解韶言,也没那么了解。   所以。黎孤隐隐觉得韶言的状态不太对劲,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重新拔剑自刎。   这可不行,黎孤心想,我们得好好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随露而生,随露而逝,此即吾身;如烟往事,宛如梦中之梦。——语出 丰臣秀吉 第50章 魔头养成第五十式   黎孤的感觉没有出错,于现今的韶言而言,活着的确是一件痛苦的事。   考虑到韶言还在养伤,这一间屋子里除去黎孤、云修、萧鹿衔和韶言自己,不会再有第五个人出现。   云修去看他时,韶言虽不能开口说话,面上却还挂着笑,无声地动着嘴唇叮嘱云修,让他好生听从萧先生的话,切莫给人家添麻烦。   叮嘱完毕,他又朝带着十分的歉意看向萧鹿衔:一时冲动,倒给各位添麻烦了。   又是那副谦卑的样子,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仿佛他初四那日并没有从鬼门关走一趟。   不应当,不应当如此。这一屋子里的其余三个人都从韶言过于平静的情绪里,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荒诞。   但他们应该指出这种异常吗?黎孤迟疑起来,以他对韶言的了解,他也实在想象不出韶言歇斯底里的样子,好像韶言的平静是理所应当。   这种清醒的状态,已经是老天加在韶言身上的一种折磨了。   他平日里虽总是说自己年纪大了,但那副身子却不服老呢。伤口愈合的速度即使是对于十几岁的少年人来说,也是有些快速。   血已经凝成痂,那些皮肉在药膏的作用下飞快地生长起来。夜里,韶言久违地体会到如年少时期生长痛一般的奇妙感受。   少年时,他浑身疼的夜不能寐,韶言几乎能听见骨头生长如同竹子拔节时的声音。   如今,他仍旧难受到整夜都合不上眼。伤口在发痒,怎么会那么痒?韶言经常受伤,但是无论哪一次,伤口也不似这回一般,痒到他几乎恨不得去死。   他闭上眼,血液在他的皮肤下飞速流动,血痂下的皮肉如同春天的野草一般疯狂生长,痒的他恨不得去抓。   原来活着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韶言捂着额头想,他从前就只剩下半条命,靠这半条命勉为其难地活。如今,连那半条命也一并叫老天收去,秦惟时救回来的,不过是一具躯壳。   桩桩件件,刻在他身上,哪一道不是切肤之痛?   话又要从何处说起,满腹心事让他藏得深不可测,即使要把口袋整个翻过来,也总归应该有个头。可三十二年了,再去追溯,去翻旧账,当真还有意义吗?   因此韶言同韶俊策一样,无话可说,唯有沉默。   于是韶言低头笑了,脑子里闪回一些昨日发生而又恍若隔世之事。他一如既往地将那些事埋在心底,摆出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一言不发。   黎孤虽心里疑惑,可接连几日下来,韶言的状态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该吃吃该喝喝,该换药换药,还时不时问起山下的情况,绝口不提自戕一事。   几日的静养下来,韶言也渐渐被允许在恒水居附近散步。他伤口恢复的不错,按萧鹿衔所说,只需再养半个月便能下山。   一切似乎都在步入正轨,可当真如此吗?   四月二十八,离四月初四祠堂自戕已过了二十多日。韶氏二公子韶言终于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破除了坊间他已离世的传言。   韶二公子虽然脸色看起来苍白虚弱了些,但精神不错,接人待物还如往日一般彬彬有礼,叫人一时间竟忘了还有初四那档子事——只是那件灰色衣袍的领口抬高了几分,恰好挡住了那道骇人的伤口。   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原本在燕京为韶氏祈福的韶夫人也不得不提前回来。   几位世家宗主在辽东滞留一月有余,不过是为了再看韶言一眼。故而韶言回到书山府,第一件事便是拜访他们几位。他的伤势已大致无碍,众人见了也都微微放下心来。   正主自己不提四月初四那事,众人便也没有再提的理由。只是楼玉寒拉着韶言,劝他闲下来去金陵散心,还搬出他大姐韶华来。那架势,仿佛恨不得今天就将韶言带回金陵。   韶言微笑着,只说“有空便去”。他心里知道大姐夫也是为他好,他现如今要么躲在不咸山上,要么就赶紧离开辽东,左右都得远离韶氏,越远越好。   但韶言也知道,他这次无论如何都走不得。   离开之前,君淮突然拉住韶言,眼底一片复杂之色。韶言微微低头,问:“君宗主可还有事?”   君淮只望着他,犹豫半晌,才道:“伤养好了,你便早些回来吧……”   话虽如此,他亦无理由留得住韶言。二十年了,君淮想,他在君氏做了二十年的客卿,还不够吗?   可是不留在君氏,韶言还能去哪里呢?君淮突然意识到,韶俊平那句“他留在辽东是不会有活路的”竟不是酒后玩笑之话,而是事实。   听他此言,韶言敛起笑容,轻轻摇头:“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恕难从命。”   “杭州的确是个好地方,什么名贵花草都养得活。不像辽东,天寒地冻,养得活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花啊草的。”韶言说这话时的模样叫人看不懂,“我这颗生在辽东的种子,在江南水乡泡了恁多年,泡的快烂掉也未曾发芽……细细想来,还是辽东的黑土地适合我。”   他抬起头,眼底是说不清的疲惫:“残荷听雨,我早已厌倦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韶氏仍旧秉持着尽可能息事宁人的原则,搭好了戏台子,还要与韶言唱那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大戏。   脖颈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韶言沉默地看着对他嘘寒问暖的母亲,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儿子无事,倒惹得母亲担忧了。”   韶耀那日受的伤,只怕还没韶清乐打他那顿伤得重。家宴上,两兄弟围在父亲母亲身边,甚至难得地彼此问起好来。   多好啊,多好啊,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韶言一时间不知道是哭是笑,若换做是十年前,他一定会对父亲母亲此时的态度而感恩戴德。   或许因为十年前他不是苦主,而如今是。当初他求着,求着他们陪自己演这出戏;现在这出戏真演起来,他反而感觉到厌倦。   饭桌上都是些家常小菜,滚烫而又粗糙。韶言盯着高粱饼子不说话,而韶容还劝他多吃些粗粮。韶言微微一笑,接过饼子浅浅咬了一口,便不再吃。   即使他嚼的很细,咽下去还是有些伤喉咙。韶虞似看出他难受,给韶言倒了半杯温茶。   但那茶韶言只喝了半口,便意识到不对劲。他垂下眼,抿了抿嘴唇就将盏里的“茶”一饮而尽。   ……闾山红茶配花雕,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才想出来的,把两样好东西都给糟蹋了。   他饮得快,那酒吞咽下去不是一般的割喉,但再难受也总比拿利剑划开喉咙的感觉好。   韶言已经无意计较是谁动的手脚,总归与韶虞无关。他笑着揉了揉侄子的脑袋,“一年不见,阿虞又长高了。”   小孩让他逗的不好意思起来。韶言掐了掐他的脸蛋,“模样也是,愈发张开了。看见你,我总是想起……”   韶俊策和池清芷的脸色皆是一变。   没人想在这个时候提起他……   另一边,韶耀已经跃跃欲试,在他即将说出些不理智的话时,韶容适时地掐了他一把,用眼神示意他三哥最好闭嘴,然后贴心地给他盛了一勺子鱼汤。裙六叭嗣吧芭妩①碔⒍   可韶言并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只简短用两个字代替:“算了。”   韶虞不懂那些,问他:“二叔过些日子是不是就要回杭州啦,还能在家里待多久呢?”   “这个嘛……”韶言作出一副轻松之色,笑道:“阿虞希望我什么时候走呢?”   “那,那自然是晚一点走嘛,我一年里也见不到二叔几回。好容易回来一趟,为什么不多留一阵呢。”   “是啊。小虞说得对!”韶年也试图挽留他,“你就在家里多住些日子,不好吗?”   换做往日,韶年必然拿父亲母亲做理由,哄着韶言让他留下。而今日,韶言发现她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避免提到他们。稀奇,难道她已经发现了吗?   但韶虞怕是仍旧对此一无所知。韶言突然对自己这个侄子怜悯起来,说是保护,倒不如说是将他蒙在鼓里。   韶俊策能堵住韶氏的嘴,堵得住整个辽东的嘴吗?韶虞迟早有一天是要知道真相的,到那时候……   韶言想,那孩子当真能在知道真相之后,还像今日这般待他,唤他一句“二叔”吗?   作者有话要说:   防盗设置12小时 百分之三十(比例日后会提高 我毕竟是倒v嘛) 第51章 魔头养成第五十一式   既已下山,那便是意味着韶言的伤已好了七七八八。即使秦惟时建议他最好还是静养些时日,但韶氏似乎并不想让韶言闲下来。   不过韶言自己也没有那个打算就是了。   他倒是对韶氏的安排乐在其中,一如昨日,笑眯眯地与父亲侄儿一起陪着各位世家宗主。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韶俊策主要是想让韶虞给各位大人物心里留个好印象。至于韶言,则纯纯属于是个挂件。   挂件自然要有作为挂件的自知之明,因此韶言全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没意思,当真是没意思。韶言漫不经心地想,奇怪,之前二十年都这般过来,按理来说应该早就习惯了,又怎会在今日忽然心生厌烦。   话又说回来,这几位,是不是在辽东待的太久了些?韶言也没有打算赶人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这似乎不大合适。   他兀自神游,全然没注意到卫臻走过来。卫宗主没说太多话,只是将手里的碧游剑递给韶言:“物归原主。”   韶言讶异,第一时间不是接过,于是问:“为何会在你那里?”   若韶言当日真就气绝于韶氏,碧游便真真正正地成了一把弑主的凶剑,合该被毁了才是。   即使韶言没死,碧游剑那日的邪性也被众人看的一清二楚。   正经剑谁在剑身下九层封印啊!   何况韶言自戕之前,九层封印都已破除。失去封印,便更没人敢碰它。   许是因为卫臻同样煞气深重,他竟能勉强治住碧游。   因而到最后还是卫臻将碧游剑重新放入剑鞘,也因此,保管它的任务也到了卫臻头上。   卫臻没回答韶言的疑问,只是问他:“你要不要吧?”   那必然是得要的。韶言身上没啥值钱东西,唯一重要的便是碧游剑。   接过剑,韶言并没有收好。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将剑抽出。   韶虞的惊呼声吸引来众人的注意,但韶言仅仅是让碧游剑露出一小截剑身。   碧色透明的剑身如湖水般倒映出韶言的半张脸,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将剑放回剑鞘。   “父亲。”他语气还是那般柔和,“今日当着众位宗主的面,儿子想跟您求个恩典。”   亲生父子,什么话不能私下说。但韶言是赌定韶俊策在人前不好回绝,于是故意如此行事。   “……你说。”   韶俊策虽不知道韶言搞这一出是为什么,但他亦了解这个儿子的秉性,也赌定他不敢有什么过分要求。   但韶言并未着急。他扯下脖子上的纱布,又放下衣领,露出那里的伤口来。   秦惟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也不知道是因为今日太阳升的高了些还是怎地。   这还是他自四月初四之后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去看那道伤口。韶言那日流的血,将整个祠堂搞的乱七八糟,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那副情景,可谓是历历在目。   脖颈上的剑伤已经接近完全愈合,碧游剑几乎划开了他一半的脖颈。伤口长长一条,如蜈蚣一般爬在那处张牙舞爪。   这道伤痕是多么深刻地留在韶言的身上,疤痕根本去除不掉,会如影随形地伴他终生。他对自己向来足够慷慨,连下手的力道都是如此。再用力一点,只怕整个脖子都会被斩成两半。   用来缝合伤口的天蚕丝线已被拆除,如今连着那处的只剩下皮肉。血丝荡漾在那两层皮肉的交接处,仿佛随时都会开裂,随着韶言说话的幅度而或高或低地起伏。   伤口上新生的血肉无时无刻不在生长,仿佛不知疲倦,直到两层皮肉紧密地连接到一起它们才会罢休,然后在韶言的脖颈上留下不可逆的狰狞伤疤。   “我受伤未愈,只想找个清净地方修养,又不愿意离家太远。”他笑道,“思来想去,倒还真有个地方,既不出辽东,而又清净。”   “是何处?”   韶言笑意不改,“宁古塔。”   ……当真是个清净的好地方啊。   宁古塔,在辽东极北,是极为苦寒之地,无论如何都算不得是个好修养的地方。   至于清不清净,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毕竟宁古塔臭名昭著到连南方人都熟知,往前倒二十年,那里可是流放罪人的地方。   近些年嘛……情况或许有所改变,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韶言此言一出,莫说韶俊策,连众位宗主都沉默了。   难道韶言伤的是脑子?残荷听雨他厌倦了,可那宁古塔除了冰就是雪,穷到吃土!一个常人避之不得的地方,他倒求着去!   “你去那处做什么?”   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反而第一时间询问缘由,的确是韶俊策的行事作风。   “养伤。”韶言咬死了这两个字。   他连糊弄韶俊策的心思都没了。一种难言的自弃感遍布全身,韶言只想离这里远远的,离所有人远远的,他只想要清净。   即使这样想,方才接过碧游的瞬间,韶言还是有想要再次自戕的冲动。   韶俊策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只对韶言道:“这不是讨论此事的时候,容后再议。”   韶言并没有再去请求,他心里清楚这事已经成了一半,只是还需在族里商议,那边若是没问题,他过几日便可以收拾收拾奔赴宁古塔。   走的早些,或许还能赶上玫瑰花期。   对去宁古塔一事,他并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一时糊涂,而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最好打算。   我躲了多少年了?韶言心想,二十年了吧,躲得过一时,躲得过一世吗?   他贪图二十年的清净日子,一步退,步步退,退到最后退无可退,得来如今的局面完全可以说得上是咎由自取。   既承了韶氏二公子的名号,便理应为韶氏,为辽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韶清乐是这么对他说的。   他还说:你这个韶氏二公子,也忒便宜了。   韶言细想,他今年已是三十有二。即使少年时受君氏先宗主庇佑教养,可这些年做的那些……   ……也够偿还了。   归根结底,与他有这般深仇大恨的又不是韶氏。诚如韶清乐所言,他总不应该再继续躲在南方逃避。逃避父亲母亲,以至于最后逃避整个辽东。   他的确应该为辽东为韶氏做些什么了。但他对宗族事务没什么兴趣,而父亲也不会让他太过深入。   正值壮年的韶二公子笑着将自己划分到老年人的范围,觉得自己拿不动剑倒能扶动犁,合该找个清净地方种地。   而宁古塔,几乎完美符合韶言的需求。   宁古塔偏僻的地理位置以及恶劣的气候,纵使是瀛洲神君亲自下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这么一个地方,完全可以将韶言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宁古塔就是再偏,它也地处辽东啊。那地方环境恶劣,旁人轻易不愿意留下,何况管理那里的犯人也着实令人头疼。   而韶言最不怕的就是吃苦,最擅长的就是管人。他去那里,完全是充分体现自己能力,为辽东,为韶氏,有一分光发一份热。   最为重要的是,即使会宁府地处辽东最北,天气严寒,但同时那里也拥有着全辽东最为肥沃的土地。   像宁古塔这样的地方,之所以穷的底掉,归根结底是没有充分利用每一寸土地。   而韶言,作为一个从小在泥地里滚大的读书人,他成功做到了两个极致:在读书人里,他是最优秀的农夫;在农夫里,他又是最有学识的那个。   二者结合,不让他去种地,辽东简直血亏。   但……   韶言却又踌躇起来。往日一直逃避,如今他直面起这一切,却反而有一种强烈的愧疚感。   即使师父、二叔、清乐、黎孤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韶言,你是无辜的,你不欠他们,你不欠任何人的。可是,可是……   可是他们并不了解一切。   他想起卫臹,想起兄嫂,想起雪地上那一摊又一摊扎眼的红,想起深夜里碧游剑上擦不去的腥气,想起——   不能!不能再想了……   黎孤讽刺的笑声似乎还在他的耳边:   “你为何要如此自我折磨,难道你当真问心有愧?”   如今韶言又一次地质问起自己:你当真问心无愧?   他情不自禁地又去想,若他当年走不出那妖窝,便惨死在狐妖口中,那卫臹,兄嫂,还有……   他们是不是都能好好活着?   “二叔,二叔?”   小孩呼唤了好几声,才让韶言回过神来。   “嗯?怎么了?”   “你当真要去宁古塔那样的地方?”   方才韶虞不敢插话,他趁祖父与世家宗主们交谈的间隙,偷偷摸摸遛到后面来找他落在后面的二叔。   “是啊,不然我为何要提。”   “那,那你总归得有个理由。”韶虞像是被噎住了一般,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说要留在辽东,又突然要去宁古塔,这又是闹哪一出啊……”   他抬头飞快地扫了韶言一眼,然后像做错事一般把头低下。   “二叔,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问便是,跟我还客套起来。”   那孩子得了许可,眼神又躲闪起来,支支吾吾道:“那天在祠堂,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你和三叔弄成那个样子,还有你,你为什么要——”   他说不下去了,而韶言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悲悯。   这孩子简直是一无所知。也是,他哪怕对当年之事有半分了解,都不该是如今这般黏着韶言,亲亲热热唤韶言一声“二叔”。   若没有我……若没有我……   韶言看着韶虞,忽地闭上了眼。   ——你合该对我恨之入骨才是。 第52章 魔头养成第五十二式   细究起来,黎孤可谓是有先见之明,十多年前便一口一个“伪君子”的奚落韶言。   当初看,这个称呼不过是为了羞辱韶言而已,如今看来,倒是个衬他的好诨名。   伪君子便伪君子吧。在韶俊策与池清芷的授意下,辽东与韶氏苦心孤诣地瞒了韶虞十二年,韶言哪能无情地告诉这孩子真相。   他应该知道真相,他有权知道真相,韶言想,可绝对不能是现在,他年纪太小了,能不能接受都另说。   更重要是,这个真相,绝不能由他心里的好二叔亲口说出。   那无疑对是一种酷刑,对韶虞和韶言来说都是。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考虑到韶俊策还在,韶言不好同韶虞有过多接触。他只是朝侄儿笑了笑,往韶虞手心画了一个『亥』字。   这是叔侄二人早年定下的暗号。韶虞瞬间会意,不在多问,低头安静下来。韶言挠了挠他的掌心:“先回去吧,省着爷爷一会儿到处找你。”   韶虞低低“嗯”了一声,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落下好远,忙着小步往前跑,趁着韶俊策不注意偷偷遛了回去。   韶言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而又想到一些别的东西,于是敛起笑,脸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神情,又痛苦又忧心忡忡。   他毕竟是韶氏二公子,被派去宁古塔那种地方,实在是不合常理,何况他又重伤未愈。   但韶俊策确实也动了心思,否则直接拒绝就是,也不必先跟妻子商量,后又拉着族中一起商议。   摆明了是想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将韶言派出去。   池清芷对韶言去往宁古塔一事没什么反应。虽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夫妻二人心里皆是松一口气。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对待韶言。   经历这种事,纵使韶言看上去并不在意,似乎被逼自戕与当初受的那些事一样可以忍受。但谁也不敢赌,不敢赌韶言会不会因此做出什么。   他已被逼到自戕,横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韶言若发起疯,一命换一命又该如何呢?他死了不要紧,而韶氏绝对不能再受一次当年的痛。   因此,如今将韶言打发到南方,倒不如让他留在辽东。若留在书山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们也心烦。宁古塔远是远了点,但毕竟在辽东境内,方便管控。   夫妻二人可谓是一拍即合。如今最大的两个问题是,他们不晓得韶言提出这个要求的理由,以及族里那群老东西对这个安排的看法。   无论如何,韶言都是韶氏二公子。在大多数人眼里,以他的身份是远不该去往宁古塔那般偏僻的地方做一个小小的寮长。   因此韶俊策提出此事时,果然有人对此提出了质疑。   韶俊平韶俊哲两兄弟对此事倒不意外。韶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主动提出去宁古塔,只要稍微对那边上点心都能知道。   对此,两兄弟见怪不怪。既然是韶言自己提出来的,那他们俩也没有说三道四的道理。   但为了恶心韶俊策,韶俊平还是多说了一嘴:“教他一个公子哥去宁古塔和那群犯人混一起,未免也太掉价了。”   “那你说怎么办?”韶俊策难得有了耐心。   “反正那边正是缺人之际,倒不如让他接了会宁府寮长的位子。毕竟是你亲儿子,他压着那里,也好让你放心啊。”   要碰瓷就碰瓷个大的。但韶俊平对此不抱希望,韶俊策同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他脑子进水了。   不过韶俊平倒想听听韶俊策打算怎么拒绝。   “他毕竟刚刚回到韶氏,往年在君氏做的也不过是些文书工作。会宁府寮长的担子那般重,他既没有能力也没有经验,担得起吗?”   “那难道三公子四公子就担得起?”   底下有人适时打断了宗主同他兄弟间的唇枪舌战,不过嘴里说出来的话确实也不中听。   哪怕韶二确实不行,韶三韶四也不见得就强到哪里去。否则你韶俊策,怎么就能什么事都可着韶清乐一只羊薅。   韶清乐就像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这也是他敢当着众位世家宗主的面让韶俊策下不来台的原因,毕竟韶三拉跨,韶四在韶俊策那里的存在感几乎为零。   “不管怎么说,会宁府不可一日无主。先前韶清乐暂代寮长职务,如今他又跑回书山府,会宁那边可不能没人管啊。”   “是啊,是啊……”   长老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韶俊策生怕他们又推了哪个亲戚出来。摆在他眼前的似乎就两个选择,要么推韶清乐,要么推韶言。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这都应该先可着自己亲儿子来。但韶俊策偏偏不是正常人,几乎都没思考,他便敲定了韶清乐。   “他在会宁府不是做的不错么,倒不如让他继续做下去。”韶俊策语气平淡,仿佛前几日当着众人面顶撞他的不是韶清乐一般。   “他忽地撂挑子不干,说到底也是为了韶言。宁古塔在会宁府辖地,若韶言去了那里,还怕韶清乐不跟着一起去吗?”   话说的是这么个理。但……   众人默默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宗主,你就不害怕韶清乐跟着二公子一起去宁古塔吗?   事实证明,他们的思虑确实有道理。   还未到晚间,韶言难得空闲下来,他本来打算去慈安院拜见母亲,但让韶清乐带着黎孤截了胡。   “有事?”   “明知故问。”韶清乐恨铁不成钢,“你伤的是脑子,平白无故要去宁古塔做什么?”   “……你们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他的。”黎孤没有一点作为偷听者的自觉,“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但凡稍微用心就能知道。”   “在南方待着不好吗?”韶清乐骂他:“还是在江南水乡待久了,泡的你脑子也跟着进水?放着那钟鸣鼎盛之地不去,却偏偏往那苦寒之地走,我真是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可到底是寄人篱下。”   “寄人篱下?”黎孤笑出声来,“你待在辽东,还不如寄人篱下呢。”   气氛一时间降到冰点,韶言难得在这件事上态度强硬。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谁也不打算让步。   “……那什么,几位消消气消消气。话别说的那么难听嘛,二公子做事之前肯定已有自己的考量,我们不如先听他把话说完。”   关键时候,还是云修这么个局外人出来打圆场。先前在山上待着的几日,黎孤已和他混熟了,故而还听得进去他的话。   黎孤拍了拍韶清乐的肩膀,“这小崽子说得对,先听听韶二嘴里能吐出什么花来,再同他置气也不迟。”   韶清乐没理他,盯着云修看了半天都不说话。云修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磕磕巴巴地问:“怎,怎么了?”   “刚才我就再想,这屋里怎么凭空多出个半大小子来。”他问韶言:“这谁啊,你失散多年的亲儿子?挺行啊,这小子看着得有十五六了,什么时候的事,是你在君氏欠下的风流债,还是你在元氏欠下的风流债?”   “……”   韶言心想你自己看看你说的这叫话吗?他懒得反驳,结果黎孤居然也看着云修思索起来。   “这长得也不像啊……”   废话,长得像才出鬼了呢。   “嘶,难道是孩子随娘?”   “不……”韶言有气无力地反驳他俩,“不是君氏,也不是元氏,我那时候才……”   “不是君氏也不是元氏,”韶清乐大吃一惊,“难道是在不咸山?啧啧啧,看不出来啊二公子,不咸山上可没女人,难不成这崽子的亲娘是哪个洞里的精怪?”   这怎么越来越离谱了???   “你们自己好好看看,他到底多大年纪?”   “嗯……”韶清乐上上下下看了一圈,下了结论:“最多不超过十五。”   韶言忍无可忍:“这叫十五?你别拿辽东的标准衡量别人啊!”   辽东人生的高大,要按辽东的标准,从身高上来看,说云修十五岁也算得上合情合理。   毕竟韶言十五岁时,差不多就这么高。   “那什么……”作为主人公的云修弱弱地说了一句,“我今年十七。”   “十七。”黎孤的表情复杂起来,“难道说是在君氏……”   “你俩有完没完。”   韶言伸手掐了两人后脖颈一下,“在后生面前,你们俩也没个正形,丢不丢人。”   “你这些年来身边也没见到跟过谁,这孩子这么年轻,我们以为是你儿子也情有可原嘛。”   “既然不是你儿子,那他是你从哪儿捡的?”   韶言斜看了一眼云修,只道:“是二叔手下的。”   他倒也不是故意要骗这两人,只是当下这个情况实在不适合仔细谈论此事。韶清乐也许会向二叔求证,又或许已经意识到他在含糊其辞。   但大家都是聪明人,谁也不会再继续多问。   “总而言之。”韶言缓缓道,“宁古塔我是一定要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昨晚忘记设计存稿了 零点居然没准时放(生气?)   在这里感谢读者『数一』小可爱扔下的手榴弹,亲亲抱抱举高高,更有码字的干劲了呢~   即将调高防盗比例 建议全买 为了补偿一直追更的小伙伴 我决定整个抽奖 (哎嘿嘿) 第53章 魔头养成第五十三式   提起韶言,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都是温和乖顺——这两个词或许用在一个男人身上不太合适,但韶言确确实实如此。   也或许,只是看起来是。   韶清乐和黎孤都明白,若韶言当真下定决心要做什么,谁都劝阻不了。   于是韶清乐只是问他:“若韶俊策不同意呢?”   韶言只是笑:“他会同意的。”耂啊夷拯理’欺O灸4溜3妻山临   那样子,倒是胸有成竹。   “也罢也罢,你开心就好。”韶清乐叹气,“那我便同你一起去。这时节,宁古塔东城的玫瑰花也快开了,是北地难得的好景色。”   “但今年你是很难看到了。”韶言冷不丁来一句,倒让黎孤疑惑起来:“为什么?”   “因为他去不成宁古塔。”   韶言此言一出,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愣住了。云修想的简单,以为只是韶俊策扣着韶清乐,不许他去。   但云修转头看到韶清乐的脸色,又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韶清乐面色极差:“……你什么意思?”   “呵呵。”韶言笑出声来,他看向韶清乐,眼底满是揶揄:“清乐,你应当谢我。”   韶清乐这时才明白过来韶言的意思。   “我明白了。”韶清乐揉了揉太阳穴,“可是怎会如此,他怎么能——”   韶言只说:“你且等着就是。”   尽管父子双方都不愿意承认,但韶言与韶俊策的确是过于相似了,无论是样貌还是思维方式。   换言之,韶俊策想到的,韶言也想得到,甚至还会借此反将韶俊策一军。   总之无论如何,会宁府寮长的位子,韶清乐是坐稳了。   他在这里打哑谜,云修是一头雾水的听不明白,而黎孤则是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   “看来你的伤也快好的差不多了。”   韶言微微偏过头,“你要走了?”   黎孤点了点头。   韶清乐也问他:“真要走了?不和我们一起去会宁府?”   “书山府已经够冷了,再往北去,你们是真怕我活得长。”黎孤翻了个白眼,“说实话,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辽东了……”   “也是。”韶言也不多劝,而是看向云修,“那你也留在书山府吧,回二叔那里总比跟着我要好。”   只是一个建议,亦或者是一个试探。   现在,摆在云修面前的是两条路:要么留在书山府靠近韶氏中心,要么跟随韶言去宁古塔啃雪。   哪怕是普通人都知道权衡利弊,无论怎么看,留在书山府都是最好的选择。   若云修当真是来刺探韶氏的探子,那么他也会选择留在书山府。   除非……他觉得如此这般实在太过明显,还是放长线钓大鱼最为稳妥。   不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韶言想。   云修听完,头揺的像拨浪鼓一般:“不要不要!二公子还是让我随您去宁古塔吧!”   “哦?为什么?”   虽然云修的选择也算是在韶言意料之中,但韶言还是忍不住多想。除却放长线钓大鱼,他这般选,会不会还有别的可能?   比如说,云修压根就不是为了刺探情报,而是为了……他。   毕竟韶言暗地里的仇家,可并不少呢。   “我这人向来没轻没重的,书山府贵人众多,我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哪位怎么办啊。”云修皱着脸,“二公子脾气好,嘿嘿嘿,我跟着您不比在书山府提心吊胆的强?”   话一出口,韶清乐也意识到不对劲来。但韶言神色未变,只是轻轻点头:“那你便随我一起吧。”   “去那种地方也带着他,难道……”黎孤又盯着云修瞅了半天,“难道他真是你欠下的——”   韶清乐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于是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玩笑开一遍够了。”   三个加起来快有一百岁的老东西在一孩子面前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因此黎孤试图将韶言拉入混战的想法以失败告终。   可惜气氛只放松下来一会儿,就被人毫不留情面地打破。   离远远的,韶言便见到那老妪正往这边张望,似乎是要找个合适时机上前。韶言虽不是在韶氏长大,却也认得这位是他母亲的乳母宋氏。   天气也渐渐热起来,虽还未到伏天,也不好让一年近八旬的老妪在日头底下晒着。韶言在心里叹气,也不晓得母亲是怎样想的,竟使唤着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家。   虽说有主仆之分,但宋婆婆毕竟在韶氏伺候了三代人,尽管韶言不曾承受她的侍奉,但年岁摆在那里,故而韶言还是对她十分尊敬。   拾起倚在一旁的竹伞,韶言疾步上前,非常自然地将竹伞搭在宋氏的头顶。   “您可是来寻我的?”   宋氏点点头。于是韶言微微一笑,一只手扶着宋氏,一只手撑伞,两个人便晃晃悠悠地往慈安院的方向去。   韶言离去时,回过头看了云修他们一眼。黎孤和韶清乐已经停下来,三个人一起目送他走。韶清乐亦认得宋婆婆,他见了这老妪,便知道是怎地一回事。   但知道怎地一回事又如何?母亲见儿子,天经地义的事。韶清乐没办法,只希望韶言自求多福。   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腿脚虽还算是利落,却还是走得慢了些。韶言身量高,步子也大,如此之好迈着碎步慢慢地走。   不过好在韶言有的是耐心。   “母亲也是,这并不算什么大事。她若想见我,随意指使个下人来便是,哪用劳累您。”   宋氏走得很稳当,“怪不得夫人,是我自己要出来的。人虽然老了,却觉得总待在屋里不是那回事。”老人笑起来,“劳碌命,闲不住。”   韶言也笑起来,但他很快便敛起笑容,面上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他试探着问:“母亲她……她最近这些日子可还好?”   “好,都好得很。该吃斋吃斋,该念佛念佛。从燕京回来这一路,她一直和我念叨着您呢。听说您去了不咸山养伤,夫人竟也要跟去!我心想养伤也讲究个静养,夫人见了您反倒会伤心,再哭个没完可怎生是好,因此好说歹说给劝住了。”   宋氏就像每个年纪大的老人一样,话说着说着就情不自禁地变得絮絮叨叨,但韶言很有耐心地听着,没露出半分不耐烦,哪怕他知道宋氏说的几乎都是假话。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的。韶言很清楚,池清芷心里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并生啖其肉,哪里会如宋氏所说那般!   “老奴也知道您担心什么。”宋氏的声音将韶言从沉思中拉回来,“夫人毕竟是您的母亲,您又是她亲生的儿子,俗话说的好,虎毒尚不食子。无论如何,您都是她怀胎七月生下来的孩子,是她身上掉的一块肉。事已至此,她已不会再……”   “婆婆!”韶言打断她,“我谢谢您,但,但我现在已经不会再自己骗自己了。”   “您是看着我母亲长大的,比我们都了解她。您说实话,若我没救回来,母亲她当真会为我流一滴泪吗?”   韶言微笑着问:“当年慈安院里发生的一切,您不是看的清清楚楚?”   他早已没了怨气,是以一种叙述过去的口吻来反问。宋氏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珠看向眼前笑意盈盈的男人,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对这位二公子可谓是一无所知。   “可我也明白,您说的对。”韶言的语气突然软下来,“当初的确是我做错了事,母亲惩罚我也算无可厚非。”   “是我对不起她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怕是伤在我身,却是痛在她身,我又怎忍心让母亲为我心痛呢?”   他这一辈子有过太多言不由衷。韶言早以为他已经习惯睁着眼睛说瞎话,可此时嘴里每吐出一个字,五脏六腑似乎就多缠一圈,让他恶心到反胃。   韶言又恢复到先前那副温和乖顺的模样。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宋氏猝不及防,看向他的眼神也愈发迷惑。   但韶二公子还亲亲热热地扶着她,“您老小心路滑。”   “我在山上养伤,也是日夜思念着母亲呢,恨不得如南归燕一般飞入母亲怀中。可惜回到书山府又有了一堆琐事,总是抽不出时间来拜访。您说巧不巧,我心里刚想着要去看望母亲,她就叫您来寻我!这可能就是母子间的心有灵犀吧。”   “……二公子当真这么想?”   “我自然这么想,我还担心母亲不这么想呢。她有心同我亲近,我自然也愿意同她亲近,高兴还来不及呢!”   韶言语气里全是欣喜,面上也都是笑意,然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这出戏到底什么时候能唱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魔头养成第五十四式   池清芷已记不得自己上次如此仔细地端详起韶言是什么时候。   她有时候很难觉得韶言是她的孩子。一辈子怀胎六次,以至于无论是怀孕还是生产的过程都不能给她留下太多印象。   她只记得当初生下韶言并不容易,产房里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宋氏将刚生下来的韶言抱到她眼前,她勉强睁开眼,只看了一下便昏睡过去。   是个男孩;还一副活不长的模样——这就是她对韶言的第一印象。   往后她便很少见过这孩子。韶言幼时不在母亲身边长大,甚至不曾在池清芷怀里睡过一个囫囵觉,所以母子二人不亲近并不奇怪。   韶言只有池清芷一个母亲,但幼时,池清芷在他的心里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池清芷不只他一个孩子,所以有时候连这个模糊的概念都几乎不存在。   后来韶言长大,与韶氏有了接触。“母亲”一词的概念在他的脑子里愈发清晰,但母亲的形象仍旧是苍白的,片面的,甚至是抽象的。   而池清芷,随着韶言的成长,她便愈发无法从这个孩子身上找到与她的相似之处。   容貌,韶言像极了韶俊策;而那温吞平静的性子更不知道像了谁……总之,总之,这怎么能是她的孩子呢?   韶言不晓得他母亲的复杂心思,言笑晏晏地进了里屋,给他母亲跪下磕头。池清芷扶起他:“快让我好好看看你。”   时隔多年,她这才有了机会,或者说这才想起好好看看这个儿子。   以前有很多人说过,她这个次子同她的丈夫容貌生的有多么相像,但池清芷一直不以为意。   如今她才明白“一个模子刻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怎么会这么像?像到池清芷恍惚间以为跪在她身上的是她年轻时的丈夫,而非她的儿子。   “母亲?母亲?”   韶言低声呼唤她,池清芷这才回过神,叫下人奉茶。   房间里有着淡淡松柏木的香气。但韶言知道,案几上的博山炉是空的。   因为慈安院的每一间屋子,都是拿松枝柏木熏出来的。   池氏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料,唯独钟爱那些木料燃烧过后散发的天然香气。   韶言也一样。   他并没有轻举妄动,低垂着头,柔声询问母亲身体状况一类的无关痛痒的问题。池清芷一边收拾着桌上的宣纸和画笔,一边敷衍着韶言。   “我听你父亲说,你这次回来,便不走了?”   “是。”韶言恭顺答道,“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客居在外,思乡之情愈发浓重。再者说,儿子半生颠沛流离,如今也总该回到父母身边尽孝。”   “你能留在书山府,那自然再好不过,我同你父亲也是欢喜。”   ……哪能留在书山府呢。韶言在心里叹气,想来父亲已经同母亲讲过自己要去宁古塔一事,母亲却不主动提起,摆明了是要让他先张口。   韶言于是重重叹起气:“可惜儿子到底还是惹父亲母亲伤心了,唉!”   “又是怎地?”   “儿子虽巴不得如南归燕般投入父亲母亲怀中,但形势所迫,又有伤在身,不得不再次让二老承受骨肉分离之苦。”   “骨肉分离……”池氏问他,“不是说要留在辽东吗?你又要去哪里?”   “儿子要去宁古塔。”   “吾儿,你莫不是伤了脑子?那等苦寒之地,你去那里做什么?”   “吾儿”二字,几乎要让韶言无话可说,也不知道池氏怎么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母亲莫急,儿子并非是一时兴起,而是仔细考量过后才下次决心。”韶言缓缓道,“一来,秦宗主说,我外伤虽愈,但心里的郁结之症还需静养,最好是找个无琐事纷扰的清净之地;二来嘛,宁古塔到处都是不曾开荒的土地,我去了那里也派的上用场。”   “若留在书山府……”韶言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且不说书山府事务繁多,阿耀那边……”   “倒也是这个理。可是……”池清芷握住韶言的手,“宁古塔冰天雪地,为娘的实在舍不得。”   ……你当真舍不得吗?还是恨不得敲锣打鼓心里庆幸送走了一尊瘟神?   韶言挤出两滴眼泪来,“儿子何尝不是舍不得父亲母亲。”   旁人若见了这副场景,都不得不感叹一句:当真是母慈子孝!   但这母子二人心里究竟想着什么,旁人便不得而知了。   “你瞧你,都已回了韶氏,再不做君氏客卿了,怎地还是这副朴素打扮!”池清芷嗔怪道,“还好,知道你这次回来,为娘提前便叫人备好了一套行头,你快去看看喜不喜欢。”   这倒是在韶言意料之外。池清芷推着到他厢房,绣着龙凤呈祥的屏风后,一件浅色交领丝绸文武袖摆在那里。   颜色虽浅,但看着倒是耐脏的布料。说出来肯定被笑话,韶言见到这身衣服,第一想法居然是思考穿着它方不方便下田。   毕竟也在那钟鸣鼎盛之地带了许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上好的金陵云锦,在阳光下,领口的碧纹和云纹交织在一起,闪烁着柔和又耀眼的光。   ……袖口还绣着金线呢,讲究。   “怎么样?”   “这太华贵了。”韶言评价道。   “你穿上看看嘛。”   韶言叹气,拗不过母亲,便绕到屏风后面去。   四下无人,韶言也不急着换衣服,而是抽出腰间藏的银针,捏着领口袖口仔细检查起来。   没什么问题。韶言收起银针,心想他是不是过于谨慎了。池清芷就算再怎么恨他,也不可能做的这么明显。   但当年也是在慈安院,就在这院内,她是怎么……   不行,韶言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胃,不能再想了。   他肩宽腰细,本身就是个行走的衣架子。只是这些年一直不曾在意过穿着,只讲究个整洁合身就是了,但有时候连后者都很难做到。   原因无他,他长得实在太高了。买成衣实在是太勉强了,至于订做……总需要个时间。   少年时,在等订做的衣服到手的时间里,韶言又会窜出一大截,以至于刚做好的新衣服又不合适。   那没办法,谁让他长得那么快。于是韶言便常常穿着短一截袖子的新衣裳——还不是因为家贫。   这在君氏也成了一道奇景。   后来年纪再大些,骨头长死了,韶言终于不必再穿永远短一截的衣裳。但还是得订做,衣服鞋子都是,怪费钱的。   所以……   池清芷知道他的尺码吗,这玩意儿他真能穿上?   韶言看着这件漂亮衣服,犯起难来。   但还得穿,因为母亲开始催他了。   让韶言深感意外的是,这件文武袖居然真的合身。   他整理着袖子,却在袖口处发现一个用金线绣出的“景”字。韶言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最后笑出声来。   他还没自作多情到觉得这个字是给他的。何况韶景棠三个字里的『景』,本来就是……   “你这孩子磨蹭什么呢?怎么这么久,换好了吗,快给娘亲看看!”   韶言低低应了一声。屏风被撤下,露出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但在看到池清芷的一瞬间,他又换了一张笑脸。   池清芷的复杂神色,韶言装作没看见,他甚至还笑着问:“母亲,您觉得怎么样?”   不就是互相恶心吗,看谁能恶心过谁?   池清芷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前替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这料子,压了许多年了,才拿出来做成衣裳。”她喃喃道,“可惜当初定下的绣娘,已经不做活了。于是只好找了她的徒弟,也不知道这手艺究竟好不好……”   也不知道她这话究竟是说给谁听。   韶言低下头,看着她眼角眉梢再多昂贵胭脂水粉都遮不住的皱纹,以及发髻里藏不住的白发,才意识到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但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那个鬼魂,那个已经死了十二年的鬼魂,长久地笼罩在整个韶氏,如一片乌云。   “母亲。”韶言打断了她的自说自话,抓着池清芷的手盖在自己的脖颈上。   那道疤痕,就在池清芷的掌心。韶言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他死死攥住母亲的手指,用她那锋利的指甲点在那道长而深的伤疤上。   池清芷似乎想将手拿开,又或者想用指甲将那道伤口重新撕得血肉模糊。但韶言用了很大的力气,使得她进退不得。   在她的指下,那道伤疤随着喉咙的动作而微微起伏,血管和皮肉一起颤抖,就像有生命一般炙热滚烫。   “您感受到了吗?”他笑着说出杀人诛心般的话:“活着的是我,我还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孩子迟早得精分(叹气) 第55章 魔头养成第五十五式   “母亲,您感受到了吗?活着的是我,我还活着。”   他是笑着说出这话的,而池清芷听见了只想悲哀地嚎叫。但还没等她彻底张开口,韶言便紧紧握住她的两只手,放在自己心口。   “我知道您伤心。这些年了,不只是您和父亲,就连我也未曾走出来。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二老不应当再承受一次。”   他没给池清芷开口说话的机会,抬起手一巴掌打在自己左脸。   “是我混账,一把年纪了还不晓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道理。我这般作践自己,惹得父亲母亲为我担心,实属不该。”   “但您也不必太过伤心,伤口已经养的差不多了,您好好看着阿言,阿言还活着。”   他说着低下头,一副愧疚的模样,甚至还红了眼角。池清芷已浑身颤抖,将手从韶言那里挣脱出来。   “你……你……”   这个“你”字最终没有下文。   韶言看她几乎站不稳,于是贴心地将她扶回卧房。喝了半盏茶,池清芷的脸色终于缓和过来一点。   她抬头重新看向次子,韶言垂眼,又是那副叫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和样子。   池清芷摩挲着茶杯,合上双眼。   “你走吧。”池清芷赶起人来,“这个时辰,我也该午睡了。”   “那这件衣裳,我是?”   “你穿着就是!”池清芷长叹一口气,“给了你的,便是你的。”   “多谢母亲。”韶言看她已闭上眼,便说道:“那,儿子告退。”   身上穿着一件原本属于已死之人的衣裳,韶言本应该感觉到晦气。但此时恰恰相反,他抚摸着袖口那个『景』字,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给了他的,便是他的,那个这个『景』字,就应该是韶景棠的景。   时辰尚早,韶言无事可做,便想着回别院歇息片刻。   这间院子,便是当初韶俊平的那间别院,后来被一分为二,一半给了叔叔一半给了侄子。不过平日里,这叔侄二人都不在家,别院又偏僻,以至于时间一久便变得破败荒凉起来。   但现在叔侄二人都已归家,故而别院也被收拾的干净。耳房里堆着众人送的礼物,大多是些补品。   闻着空气里散发出的淡淡中药香,韶言头晕起来,不再勉强自己,便倚在榻上沉沉睡去。   梦里一片烟雾缭绕,韶言仿佛置身于仙境,只是嘛仙界的云雾并不清澈干净,反而闻着是一股羊膻味。   韶言吸了几下鼻子,皱着眉头嫌弃起来。他只感觉自己在云雾中下坠,睁开眼睛,嚯——还当真是烟雾缭绕。   “呦~醒了,还能起来不?”韶俊平端着碗,一屁股坐在韶言跟前,“来,张嘴,啊——”   “啊?”   一筷子羊肉塞进韶言嘴里,他这才知道梦里的膻味的云雾是怎么回事,合着他二叔在屋里涮锅子呢!   “醒的是时候,吃饭吧。”   韶言一个鲤鱼打挺,转头就看到他三叔正往锅里下白菜豆腐。   ……   叔侄三人个个都人高马大,与之对比,连地上那口锅都显得娇小可爱起来。   韶言蜷缩在小板凳上,在他二叔三叔的推杯换盏中艰难地抱紧大腿,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累啊,腿没有地方放。韶言心很累,也不知道三叔是怎么坐住的。   “三十年陈酿,酒香扑鼻。”韶俊平摇头晃脑,递给他一碗酒,“哎,棠官,来一口?”   韶言吸了吸鼻子,酒的味道确实好闻,但考虑到脖颈上隐隐作痛的伤口……还是别了。   还不等他拒绝,那碗酒便被韶俊平“咕咚咕咚”全喝干了。他二叔打了个酒嗝,笑的不怀好意:“差点忘了,你有伤在身,不能喝酒。”   说罢,还又摇晃起里面飘着一层红油的油碟,“多好吃啊,可惜你有伤在身,没有这口头福。”   被二叔阴阳怪气着,韶言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低头沉默。   他三叔这时候适时地为他解围:“甭听他的,挑那么大口鸳鸯锅又不是为了好看。”韶俊哲又往清汤锅里下了半碟豆腐,“别和二叔三叔客气,愿意吃什么就吃点。”   接过筷子,韶言缓缓地点头,盯着锅里“咕噜噜”冒起的气泡发呆。   “你这件衣裳倒是好看,哪来的?”韶俊平咬着牛肉,口齿不清地问道。   “这件啊……”韶言笑起来,“是母亲送我的临行礼物。”   他那两个叔叔的面色突然变的差起来。韶俊哲似想起什么,只是感叹一句:“年轻人……”   韶俊平冷不丁来一句:“到了那边,得准备好御寒的衣物。”   兄弟和侄子一起抬头看他,倒让韶俊平发起懵来:“怎么了,都看我做什么?”qun㈥⑻司粑8㈤⒈武陆   “你脑子让豆腐糊住了?”韶俊哲骂他,“你自己看看现在几月?”   “我那不是未雨绸缪……”韶俊平小声反驳道,并在韶言低头啃豆腐的功夫里从身后掏出一个带锁的木盒。   “俗话说的好,穷家富路。你要去那穷的底掉的地方,二叔也得表示表示,这是二叔的老婆本,你收好。”   他面容悲戚,“横竖二叔也娶不到老婆了。”   韶言盯着他二叔看了一会儿,在韶俊平的“哎呦”声里直接伸手掀开木盒。   果不其然,里面还是个盒子。   在连开五个盒子之后,韶俊平的老婆本才露出庐山真面目。韶言掂量着里面那十两银子,抬头看向韶俊平。   “要不您还是自己留着吧。我这一走,还有谁能去勾栏里捞人,您别又因为喝花酒不给钱叫人扔出来。”   “嚯——”韶俊哲还挺吃惊,“你兜里还能存住银钱?”   “狗眼看人低!我怎么就存不住!”韶俊平小声嘟囔着,“虽然是之前找虞儿借的。”   “你个老东西朝孙辈借钱给侄子还有理了?”   阿虞啊……提起那孩子,韶言只能在心里叹气。   “那你呢?”韶俊平嚷嚷着,“我这好歹还有十两银子呢,你又给什么了?”   “我给什么?”韶俊哲冷笑出声,“那你可得睁大眼睛看好了!”   他说罢解下腰间的钥匙扔到桌上,推给韶言。   “这……”   “这是韶氏库房的钥匙。”韶俊哲面色平静,“棠官儿,你临走之前,能卷多少就卷走多少吧。”   “老三……”韶俊平脑子糊涂起来,“你……”   “三叔……”韶言脑子也糊涂起来,“你……”   “你不会是喝多了吧?”   这顿饭吃的是鸡飞狗跳。韶言没吃太多,只吃了点素菜又喝了半碗豆腐汤,后又在韶俊平的力劝之下勉强夹了几筷子肉。   待收拾完,月亮已然高高挂上枝头。三十年陈酿的后劲这时候才上来,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喝的是迷迷糊糊摇摇晃晃,韶俊平甚至还嘟囔不清地说起醉话。   这是喝了多少啊……   韶言没办法,只好将二老扶到榻上。   韶俊哲已经睡着,而韶俊平翻来覆去,紧皱眉头,连醉酒都不得安宁。   韶言记挂着韶虞,刚要离去,便被韶俊平拉住。二叔眼底是他看不懂的清醒与迷醉,掐着韶言衣袖,韶俊平低低念叨一句:“老四……”   ……   这一折腾,韶言亥时一刻才翻进慈安院。   他自是不能在母亲眼皮子底下平白无故于夜间与韶虞接触,所以只能跟做贼似的躲过巡逻的弟子,又是翻墙又是翻窗。   二十年前在君氏不曾跳过的墙,如今全都补回来了。   韶言叹气,只盼望自己老胳膊老腿的别再栽个跟头。但他身量虽高,人却灵活,跳窗关窗捂嘴一气呵成。   眨眼间,便能看到他手下的小侄儿瞪大了眼睛,呜咽着说不出话。   “你要喊什么。”韶言松开手,“生怕别人不晓得我来?”   韶虞反而委屈起来,“你怎么来晚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这的确是韶言的不对了。韶虞凑近他二叔,闻到了极淡的酒气,他皱起眉:“二叔可真是不懂事,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喝酒!”   这可是冤枉韶言了,他滴酒未沾,但架不住那两个老头喝的烂醉如泥,连带着他也沾染上酒气。   “二叔没喝酒。”韶言向他解释,但韶虞还是一副不信的样子。   韶言也没办法,他总不能放任两个长辈耍酒疯吧,安抚半天才让两人老实躺下。韶俊平又拉着韶言,将他当作了韶俊成,“老四老四”地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我下次注意。”   长辈向小辈认错本就少见,何况韶言是认下他根本没做过的事。谁让他早就习惯了背黑锅,以至于比起狡辩解释更习惯直接认错。   “你还想有下次!”   昏暗的烛火下,韶言衣领上的云纹竟像是火烧云一般,但韶虞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思。   这件衣服失了对脖颈的遮挡,以至于将韶言的伤口直接暴露于外。韶虞盯着那里看,话音里竟有了哭腔:   “知不知道有多吓人!好端端的,你怎么就能——”他噎了一下,而后继续说,“祠堂里流了那么多血,止都止不住……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我都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你就像我爹娘一样,像断掉的风筝线,我怎么都握不住。”   “对不起。“韶言叹气,又安慰他,“不会了,二叔向你保证,绝不会有下一次。”   韶虞面上是一副担忧之色,“那二叔你,你同三叔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虞。”似早就预料到他会问什么,韶言神色平静,“不是家家都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祥和气氛。”   “可卫宗主同他大哥——”   “卫臹已死了十多年了。”   “那,那君宗主同望舒君——”   “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韶言一笑,韶虞的心里便没有底。   “你没有兄弟,自然不晓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韶言揉了揉侄子的小脸,“本就是一些小矛盾,只是堆的久了些多了些。你三叔又是那样的脾性——也怨我,知他那副性子还不避开,这才闹成那日的局面。”   韶虞低着头,也不躲开,任由韶言揉捏他。他似下了决心般,又问:“那你同我阿爹,难道也是……”   韶言这才放过他的脸蛋,手扣在韶虞的肩膀上,神色还是那般平静,只是其中多了几分冷峻。   “你听说了什么?”   这一月来,辽东局势这般混乱,由他自戕又引出当年韶景暴毙之事。七嘴八舌,人云亦云,韶氏已焦头烂额,哪里还有那么多精力将其全部压下?   遑论还用有些碎嘴的下人。故韶虞听见什么不中听的话,也属实正常。   因韶俊策与池清芷,韶虞从小便是沐浴在阳光里,完完整整地长大。家里那些糟心事,包括当年亲生爹娘之死的真相,他一概不知。   而四月初四那事,属实是在万里无云的蓝天里,给韶虞增加了一大片乌云。   坊间的传言传的愈来愈远,以至于传到韶虞的耳朵里。   离谱,真的是离谱。韶虞紧咬起嘴唇,他从小接触的各位亲属,又怎会像外人口口相传的那般丑陋可怖。   若换做往日,韶虞对这些没有根据的传言定是嗤之以鼻。可……可事情若真是像他看见的那样简单,那二叔又为什么要自尽呢?   任何传言的出现都不能是空穴来风。在长辈们都没有闲暇时间看顾他的时候,韶虞便偷着出了韶氏,乔装打扮成富家少爷,来到书山府几家出名的茶馆酒楼,打探消息。   其实哪里还用得着打探!   虽说传言众多,可韶虞也不是什么都听都信的。了解几个广为流传的说法后,韶虞心里的犹疑更甚。   但他也知道,这些事,他问爷爷奶奶是问不出结果的,只能去问二叔。   可……韶虞内心忐忑不安,可若二叔真如传言里所说一般,会告诉我实话吗?   “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他在等韶言主动与他提起。   “陈年旧事。”韶言攥着袖口,“既然是陈年旧事,这里面真真假假外人又能知道什么?”   “可这些传言总归不是空穴来风吧?”   韶虞似乎急了,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韶言偏过头不去看他,“那若真如传言所说,理由呢?”   “我自幼长在不咸山,少年时又于君氏求学。”韶言缓缓道,“我与大哥的接触并不多,只能说是算不得生分。至于你三叔,那也是近些年接触多了才生出龃龉——还是你三叔单方面同我置气。”   “你父亲可同他不一样。”提起韶景,韶言的眼神逐渐放空,似乎想起旧事。“你还听说什么?旁人口中,我韶景棠竟也成了心生嫉恨弑兄杀嫂的小人。若真是那般,韶氏还容得下我吗?”   他知道韶虞绝不会去问祖父祖母,即使问了,韶俊策和池清芷也绝对不会说实话。而他正是钻了这个空子,要不然,他夫妻二人又该如何同孙儿解释呢?   韶虞涨红了脸,韶言刚想安慰,这孩子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袖,话都说的断断续续:   “他们,他们都说你同我母亲……”   ?   韶言心里缓缓写下一个问号,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韶虞这倒霉孩子又继续说:“还说我,我不是我爹的孩子,你才是我亲爹……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   最离谱的一种传言出现了。   也不知道这倒霉孩子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话,也就在韶虞三岁以前流传于辽东。都快过去十年了,但凡见过韶景的——哪怕没见过韶景只见过韶言,也能看出这孩子绝无可能是韶言的种。   换言之,即使韶景真戴上绿帽子,那也不是韶言给扣的。   更何况卞如英绝不是那种人。   韶言这些年背了如此多的黑锅,唯独这口是万万背不得的。   瀛洲神君在上,他韶言与大嫂卞如英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礼之举。怎么到了坊间就变得两情相悦不清不楚!   也就是韶景和卞如英死太早了,但韶言作为当事人之一还活着啊,编排这种事的时候,怎么就没人考虑过他的感受!   “阿虞你来。”韶言尽可能保持心平气和,把韶虞招呼到镜子跟前。“别不好意思,离近点。”   韶言微微弯腰,让韶虞能更直观地对比二人的样貌。   “我问你,二叔和爷爷是不是长得很像?”   见韶虞点头,韶言又问他,“那你好好看着镜子,你我叔侄二人之间有半分相似之处吗?”   “这……”   “大哥样貌随了母亲,旁人不也常说你长得像奶奶吗?”韶言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你若还不信,去问问二爷爷三爷爷他们,看你长得和你父亲到底像不像。”   “那……那就不是了?”   怎么可能是。   韶虞脸羞的更红了。   “既然那些事都不是真的,那二叔为什么要去宁古塔呢?去机关城不好吗?”   ……这崽子到现在都没放弃劝他去机关城的想法啊。   “我在君氏已经教了十年的书,虞儿是打算让二叔后半辈子继续受折磨?”韶言打趣道,“宁古塔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冬天冷了点,离家还近。我虽然不能去机关城,也能时不时去那里看看你。”   “时间过得是真快啊,一眨眼,你就这么大了。”韶言笑起来,“我还记得第一次抱你,你就这么大一点。”他用手比划,“再过几年,你也到了游学的年纪,想好去哪里吗?”   “可是爷爷奶奶他们不一定会同意吧?”   “这倒也是……毕竟大哥当年就一直就在辽东…”韶言思索起来,“不过想一想总没关系,日后总有机会去,你想去哪儿?”   “杭州!”韶虞想也不想就说,“我想去二叔待过的地方看一看。”   “嗯……”韶言思索了一下,“要不还是换个地吧,杭州除了西湖,也没什么好玩的。江南水乡又不止杭州一处,何况江南也没什么意思,除了水就是水,莲子也不好吃。”   “那,那就去蜀州吧,秦叔叔说蜀州有圆滚滚的貔貅!”   韶言对蜀州印象不算深刻,也都是些不算好的回忆。   “去是可以去,但你那猫舌头吃得了辣?”   “嗯……那去江陵也行,虽然卫叔叔是凶了点。”   “也行,虽说江陵什么都没有,比杭州都没意思。但卫宗主的侄儿同你一般大,你去了也算有个玩伴,不至于太无聊。”   “要不,要不。”韶虞仰起头看韶言,“要不我还是去金陵吧,我还没见过大姑姑呢。”   “也好。”韶言打趣他,“金陵出美人,虞儿到了那里没准能邂逅哪位美娇娥。”   尽管韶言也在同他说话,但韶虞总觉得二叔似乎心不在焉。他试探着问一句:“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的,二叔又觉得哪里好呢?”   韶言可能真的心不在焉,他脱口而出:“穗城。”   “啊?哪里?”韶虞以为自己听错了,穗城,怎么能是穗城呢。他虽然不甚了解当年之事,也能从各位口中了解韶言当时活的有多艰难。   怎么会是那里呢?   韶言毕竟是韶言,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脑子转的也快,解释道:“僧人惠崇的故乡,建宁府。”   “二叔……还去过那里?”   “二叔去过的地方可多了。苏杭一带的景都看腻了,反倒是辽东没怎么走过。”   “可辽东要山没山要水没水的,冬天白茫茫的都是雪,有什么好看的。”   “这便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韶言刮了下韶虞的鼻子,“你看腻了的雪景,望舒君反倒是求之不得。”   叔侄二人又聊了有一阵,直至子时过半,主院那边派人来催韶虞早些熄灯,韶言便知道自己该走了。   “二叔可定下哪天离家?”   “没定。”韶言微微一笑,“不过也就这几日了。” 第56章 魔头养成第五十六式   往后几日,韶言都过的挺开心。   韶俊策事务繁忙,一边招待贵客一边处理族中事务,已然是焦头烂额,更别说他还得抽出时间和族里那群老匹夫拉锯,暂且没精力应付韶言。   未避免再生事端,也是韶俊策终于意识到了他韶氏年轻一辈几乎无人可用的问题,韶耀和韶容让他一脚踢出去帮忙做事。   这两个冤种兄弟天天早出晚归筋疲力尽,哪还能摸到韶言那里去找麻烦。   因此,韶言对母亲晨昏定省。虽不知道池清芷心里怎么想,但韶言自己倒是挺乐在其中。   韶俊策不再让他去陪贵客,于是韶言上午同韶清乐兄弟三人打麻将,下午拿着竹竿和二叔三叔钓鱼。   但是运气甚差,打麻将是对面三家赢,钓鱼也总是空手而归。   不过韶言也不怎么在意,打麻将也好,钓鱼也罢,不就是为了个趣儿嘛。不是逢年过节,大家能凑一起实属不易。一点银钱,几条鱼,得失又能如何?   但是大家显然不这么想。   毕竟韶言一直都穷的底掉,又甚为倒霉——这在韶氏都出了名的。   韶清乐大概是害怕韶言连亵裤都输出去,于是在中场休息换座位后,拉着两个兄弟出老千,换着法的给韶言点炮。   可惜韶言牌运太差,死活不能上听,连对子都凑不上一个,给韶清乐急的。   他不赢,对面三个也没动静。韶言在摸牌的过程中至少给对面点了三次炮,但兄弟三个全都隐而不发。   总之,今天二公子你必须给我胡一个!   但韶言的霉运显然可能已经到了喝凉水都塞牙缝的,韶清乐他们三个放水都要放出一条碧水河了,怎么这二公子就是不胡牌呢!   韶清橙都快摸一张出一张了,牌都要见底。韶言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摸牌的手停住,他抬眼看了看周围几个,笑起来。   “你们几个还没胡牌?”   三个人面色严峻地点头,看起来是因为自己没胡牌,实际上是在想韶言怎么还没胡。   这牌也太不懂事了吧!   就剩几颗牌了,韶言听都没上,看了看底下已经打出去的牌,心里有了数。   牌也不摸了,韶言用指节轻轻敲击着牌面,问道:“你们三个不会故意让着我吧?”   周围三颗脑袋疯狂摇头。   “哦。”韶言笑的开心,“那把牌给我看看。”   韶清乐倒是坦荡,把自己拆的极有技术含量的一副牌推给韶言;韶清柠牌拆的胡乱,不过还是比韶言的整齐;至于韶清橙,他一直摸一颗打一颗,于是展现在大家面前的,就是一副已经上听的牌。   “……”韶清乐和韶清柠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我看看……”韶言偏过头去,“哎呀,单顶二条九万,哎,我记得我刚才不是打了一颗九万嘛?”   “这……这九万是我刚才摸的。”   “哦。”韶言看向他,“但我记错了,我刚才打的,其实是二条。”   韶言这回没笑,面上浮现出怜悯的神色——大概率是怜悯自己的坏运气。   “你们不用让着我。”他把牌推了,开始洗牌,“我这人儿,运气向来不好,输牌是常事,赢了反而反常。”   总之上午这局麻将是不欢而散。   到了下午,韶言照例拿了鱼竿去喂鱼。叔侄三人打完窝,下竿之前,韶俊平还拿出个符纸烧起来,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念什么。   在韶俊哲无语的眼神里,韶俊平甚至还跪下去给他的鱼竿磕了两个头。   ……就为了几条鱼至于吗?   忙完这一切,韶俊平把自己的竿换给了韶言,神神秘秘地拉着侄子咬耳朵:“你用二叔的竿,这鱼竿我拿到神庙里开过光的,瀛洲神君保佑,绝对能钓上大鱼!”   不是……瀛洲神君还管这个呢?   虽然有些无话可说,但韶言还是谢过二叔美意,拿着这瀛洲神君保佑的鱼竿临溪而钓。   可惜,似乎瀛洲神君管的真没那么宽,反正韶言还是一条鱼都钓不到。   叔侄三人坐的很近,那鱼就跟避障似的,每条都精确避开韶言的鱼钩。   一个时辰下来,韶俊平和韶俊哲都有不少收获,唯独韶言,空空的鱼篓看起来甚为可怜。   韶俊平只好安慰韶言,不必心急,鱼总会上钩的。韶言看了看二叔,心想您老看着可比我急。   韶俊哲拽了一下二哥,偏过头低声问:“怎么还没好?能行吗?”   韶俊平一只眼睛斜看韶言,另一只眼瞪着韶俊哲:“急什么,不得有个过程!”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韶言的鱼钩终于有了动静。见此,韶言反应不大,他那两个叔叔反而十分欣喜。韶俊平还催促他快点动作,千万别让这来之不易的鱼跑了。   一番折腾下来,那咬钩的鱼终于被拖上来还挺沉。韶言定睛一看——哪是鱼啊,分明是一条半死不活的大黄鳝!   离谱,非常离谱。黄鳝这玩意儿在辽东不多见,绕过半个书山府的碧水河里更是罕见。就韶言这运气,他能钓到黄鳝?   这玩意儿怕不是在厨房鱼池里捞过来的吧,韶言用树枝拨弄两下,还动弹。活的,看来是下了血本。   他没说什么,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二叔一眼。   韶言倒也不生气,老人家毕竟也是好心,但这个操作就跟上午那兄弟三个让牌一样,让韶言实在是哭笑不得——至于嘛!   赢几场牌,钓几条鱼,韶言不一定就有多开心;同样的,输几场牌,钓不上鱼,韶言也不见得多伤心。   这玩意儿,图的就是一个趣儿。被他们这么照顾,韶言反倒觉得他们这是把自己当小孩让着了。   “哎呦,你说咱们书山府还真是人灵地杰,碧水河里还有黄鳝。”韶言把黄鳝塞进鱼篓里,“还这么肥这么大,稀奇啊。我看够咱们叔侄三个下酒,不如就此打道回府?”   说罢,韶言便提着鱼篓扛着竿,把两个叔叔扔在身后,回头还不忘说一句一会儿别院见。   韶言背影已远去,韶清乐和韶俊哲还是没有动作。韶俊哲拿着湿漉漉的鱼竿往韶俊平身上打,一遍打一边骂:   “你这老东西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呢,你挂什么不好非挂黄鳝,哪怕挂条白鲢呢!”   韶俊平边躲边顶嘴:“我哪知道啊,那放了半池子鱼出去,鲤鱼草鱼白鲢应有尽有,可就那一条黄鳝撞上他的竿,这能怨我嘛!”   唉,说到底还是韶言倒霉。   五天过去,池清芷被韶言搞的是烦不胜烦,韶言这边钱是一把一把往出输,鱼是一条都钓不上,但他还是挺开心。   运气大抵是守恒的,韶言这头倒霉,那另一头就得稍微有点好运气。池清芷一催,韶俊策又与族里拉了五天锯,终于是把韶言去宁古塔这事给敲定下来。   倒霉的韶二公子终于得偿所愿,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   五月初四这天,在辽东待了一个月的世家宗主们终于想起了回家。   尽管清谈会没开成,除却几家谈下的几桩生意外,每位宗主临走之前都得到了韶氏发的辽东大礼包,连带门下弟子都得到了一份辽东土特产。   辽东虽然偏远了点,且民风彪悍,可毕竟土地辽阔,啥啥不缺啥啥都有,一整个不缺钱的暴发户。   财大气粗,财大气粗。众人收下礼包,情不自禁发出这般感叹。   毕竟他们中的大多数,接触最多的辽东人就是韶言。但韶言虽为韶氏二公子,却和财大气粗四个字半分钱关系都没有,一整个朴素的穷鬼。   至于民风彪悍,那从韶言身上就更看不出来了。   离别之日,迫于几位宗主的殷殷期盼,韶俊策还是让韶言出来露个面。   毕竟韶言在南方待的这二十年没有虚度光阴,他就像块砖,哪家需要往哪里搬,整个一铁血工具人,身份又低又有分寸,谁不喜欢呢?   秦惟时临走时走给韶言开了好几副药,教他一定要保养好身体。韶言见他那副模样,倒难得伤感起来。其他人还好说,但是秦惟时……搞不好这就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同楼玉寒,当着大庭广众的面,韶言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是照例向自己大姐问好。大抵那日放血之后卫臻的火气不那么旺,竟难得好生好气叫韶言有空去江陵逛逛。   至于程宜风,这丢人玩意儿不管旁边多少人,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不是卫臻拉着估计他都要抱着韶言哭。   而君淮,或许是那日韶言将话说的太绝,以至于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尴尬。   君淮最后只说:“想来晰云不久就要来辽东,届时还请你多多关照。”   嗯?君衍怎么无缘无故的要来?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韶言摇摇头,毕竟接下来可有更麻烦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qun⑥㈧嗣岜㈧⑤①碔硫 第57章 魔头养成第五十七式   在送走几位贵客之后,由族中长老亲自占卜,选中五月初七,令二公子奔赴宁古塔。   走的委实是急了些,韶清乐为此不大乐意。但他自己算出的卦象也显示五月初七那天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难得有这么一个好日子,韶清乐也无话可说,只好拉扯上两个兄弟帮韶言收拾行囊。   其实也不用着急。宁古塔离书山府不过九百多里,可以说是就在家门口。韶言早些年背井离乡,杭州离故乡四千多里的路程,他也不过是带着几件换洗衣服,背着剑往返于两地之间。   但韶言此次去往宁古塔,是以韶氏二公子的身份,是主,而非以门下客卿的身份奔赴杭州。韶言此时代表的是韶氏的威严,总归不能丢份。   因而这一路上带的东西,便多了些,不过大都是韶清乐塞给他的。横竖韶俊策都没说什么,默认他折腾。送上门薅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同行马车的数量,从五辆加到十辆,还隐隐有继续增加的趋势。弄的韶言不得不强行阻止韶清乐:“够了够了,再拿不合适了。”   但是没用,韶清乐公报私仇以权谋私,都快把韶氏搬空了。库房钥匙还没到韶言手上,却已经应下了韶俊哲那句“你临走之前能卷多少卷多少”。   韶言叹气,默默捂脸。   可令他觉得奇怪的是,韶俊策与池清芷对韶清乐的贪得无厌毫无反应。韶言同韶清乐提起自己的疑惑,后者只说:   “这不是全给你的。是补给宁古塔的,也是补给会宁府的。”   如此,韶言微微放下心来,可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原本韶清乐打算初七同他一起走,但到初六下午,一则突然的任命下达。如韶言所料,韶清乐这次是真的一飞冲天,成了会宁府的土皇帝。   但韶清乐明显不是很开心。韶俊策以他尚且年轻,缺乏经验为由,要让他先留在书山府跟随各位族长观摩学习。   观摩学习个屁!韶清乐愤愤地想,谁不知道如今书山府的实权紧紧把控在韶俊策手里,那些个长老顶多算是群吉祥物。还观摩,观摩他们怎么打麻将还是观摩怎么钓鱼啊!   正式任命在六月初一,也就是说,韶清乐至少要在书山府待到五月下旬。清柠清橙都各有各的忙,他又被扣留书山府,那就意味着韶言得一个人去宁古塔。   不对劲,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韶清乐晚饭都没吃,连带着搅和了他两个兄弟的那份。韶清柠韶清橙,撂下吃了一半的饭,连夜追查初七的护送名单。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该说不说他们哥俩的效率是真高,亥时之前韶清乐就摸到了名单。他不敢大意,一个个名字看去。   这些人,大都也算是知根知底的,韶清乐还算放心。但韶俊策要动手脚也不会动的这么明显,以防万一,韶清乐兄弟三人还是找了几个心腹手下,打算叫他们陪着韶言一起去。   送行之日,韶言难得见到自己的两个兄弟。这些天,韶年被池清芷抓去相亲,弄得是精疲力尽手忙脚乱,倒在今天得来几分空闲。   “你真要去?”韶年还是不太愿意接受这个结果,“算了,这是你自己的意思。不就是宁古塔吗……”她咕哝着,“我倒时候去找你!”   “苦寒之地养不出美人。”韶言打趣她,“那里可不见得有哪家公子能入你的眼。”   韶年面色一红,反而不知道接什么话。   韶言倒也听说了相亲结果,他毫不意外,韶年果真是一个也没看上。   看不上便看不上吧,这事又勉强不得。韶言问她,“你是当真一个中意的都没有?”   见韶年毫不犹豫的点头,韶言只好安慰她:“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你不必心急,还没到时候。”   “二哥不催我?”   “我催你做什么?我自己一把年纪了也是独身一人,哪里有资格催你?”韶言叹气,“这缘分,来便来,就算不来……你还这么年轻呢。”   “可娘亲不这么想。”   “脑瓜子机灵点,你三哥四哥的婚事不也没找落吗,祸水东引懂不懂?”韶言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人的大姑娘,顿觉惆怅。   “你要是真遇见什么心上人,不必管他是世家还是庶族的,若父亲母亲不同意,你一定要来找二哥,明白吗?”   他又缓缓道,“但若实在遇不见,也不要勉强,就是一辈子不嫁人又能怎么样呢。”   年纪大了,总是时不时想起旧事。韶言看着妹妹,姑娘家花儿一般的年纪,竟让他想起了卞如英。   卞如英当时……也不过这个年岁,她不该嫁人的。   “嗯!”韶年还像个小姑娘似的咋咋呼呼,跳起来一把抱住韶言。“我就知道二哥对我最好啦~”   韶言便笑起来,由着她胡闹。他盯着妹妹头上的发旋看,忽然伸手回抱她。   “若母亲逼你太紧,你就来二哥这里躲一躲吧。”   这句话,韶言说的极轻,更像是叹息。但韶年在他肩头听的清晰,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好啦好啦。”韶言松开她,用手帕帮韶年擦眼泪。“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哭鼻子。往年我回杭州,四千多里的路程,也不见你哭成这样。我去的是宁古塔,又不是阴曹地府!”   韶年夺过手帕,“呸呸呸,瞎说什么呢,什么阴曹地府!”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跺脚,“太不吉利了!”   这边是兄妹情深,那边可不一定是兄友弟恭。韶耀远远盯着韶言脖子的疤痕,恨不得将那里盯穿。   “他怎么就能还活着?”   说实在的,韶耀的确盼着他二哥早日归西,但也没能想到韶言会选择自戕——还是在祠堂。   碧游剑横在韶言的颈间,如冰般透明的剑身倒映出他平静如波的眼眸。   一剑下去,手足兄弟的血甚至有几滴溅到韶耀的脸上。他看着韶言的身体缓缓倒下,用手抹掉脸上的血迹,几乎要笑出声来。   死了好啊,死了好。韶耀恶毒地想,若非腿脚不便,他甚至想上前揪着韶言的领子大声质问他:   你既然舍得自戕,又为什么不早些?你不如早些死,你不如在十几年前就客死他乡尸骨无存,从此再不入辽东。   又为什么,死的是大哥而不是你?你早该死在二十岁之前,能苟活于今日,难道不是你抢占了大哥的阳寿?   你若早早地死了,韶耀眼睛垂下去,我或许还能在心里喊你一声二哥。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灼热,韶容忍不住提醒他稍微收敛些。   “那么多人看着呢。”韶容低声说,“他就要走了,你再忍一会儿。”   韶容倒是怎样都行,就算韶俊策没特意知会他一声,他也得来送韶言一程,毕竟是他的好二哥嘛。   至于韶耀,他确实是不情愿,但迫于老爹的淫威,因此拉拉着张长脸来了。跟被罚站似的站在角落里,不大愿意理韶言。   但他不理韶言,不代表韶言不理他。韶二公子心里还是秉持着“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八个字的,他甚至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见韶耀,韶言眉开眼笑。   “三弟!”他远远地便喊了一声,韶耀直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几步路,韶言走的很快。待他走近些,韶耀便能更直观地看到他脖颈上的伤。   那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此时像一条张牙舞爪的蜈蚣一般盘踞在韶言的颈间,给他增加了几分凶神恶煞,看着更像是韶俊策了。   但他又总是温和的,温和到给人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你们俩站的那么远做什么?”   韶容怕三哥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连忙接话:“想来二哥一眼就能看到我们,站的远些近些倒无所谓了。”   “也是。”韶言点点头,看向韶耀:“三弟,你脸色怎么那么差?”   明知故问,韶耀心想,还不是因为看到你。   “老四的精神看着可比你好多了。总而言之,你们俩可都得仔细着身体,我不在辽东,虞儿年纪又小,侍奉父亲母亲的重担便交给你们两个了。”   “这是自然。”韶容笑着应下。他见韶耀没反应,轻轻拉了韶耀一把,“三哥,三哥……”   韶耀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句。   一旁韶俊平扯着嗓子喊他的二侄子。韶容颇明事理,“那二哥快去吧,别让二叔等急了。”   但韶耀显然不如他懂事。韶言已转过身,韶耀的声音便从他身后响起:   “你一定要带着脖子上的疤招摇过市?”韶耀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讽刺,更像是简单的疑问。   “丑死了,遮住吧。”   后半句话他说的极轻,几乎能被风刮走,也不知道韶言听到没有。   怕是待韶言一走,韶俊哲立刻就会继续闭关,这一闭关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韶俊策管不住,也没那个精力时时刻刻管着韶俊平。   四叔一闭关,韶言生怕二叔又搞出什么乱子。韶俊平一把年纪喜欢逛花楼这事,韶言不做评价。他又劝不住,也总不能像他爹一样把他二叔从花楼里绑回来。   韶言最犯愁的是,他二叔要是再因为没钱叫人从花楼里扔出来该怎么办?   也不知道四叔闭关的时候能不能带着二叔一起。韶言在心里叹气,拿出一个不算轻的茄袋放在他二叔手里。   “俗话说得好,穷家富路。”韶言对他二叔说,“我这些年,就攒下这些银子,二叔你省着点。”   “啊?”韶俊平还没反应过来,韶俊哲便试图阻止韶言。   “韶言,没这个必要,你别惯着这没皮没脸的老东西。”   “就是!”韶俊平也连连推阻,“这长辈哪能拿小辈的东西,使不得,使不得!”   “小辈孝敬长辈,应该的。”韶言又把茄袋塞到二叔手里,“里面没有多少银钱,就只是我的一片心意,二叔难道忍心拒绝。”   “这……”   “拿着吧。”   韶言怕他继续推拦,将银子放进韶俊平的手里便走开。他走的快,但在路过韶虞的时候还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   韶虞一直抬头,就好像等着韶言看向他一样。叔侄二人四目相对,仅仅一瞬,随即韶言转过头,韶虞也垂下眼。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尤其韶俊策和池清芷在场,韶言便不能同韶虞有过多接触,尽管这孩子看起来似乎有话对他说。   这叫什么……哦,避嫌。   可未免太过明显。   韶言笑起来,也不管父亲母亲是否看出端倪。韶俊策向来是一副冷冷淡淡没什么情绪起伏的模样,只是在见到韶言这一身文武袖之后,还是愣了一下。   “你这件衣裳……”   未等韶俊策话问完,韶言便答:“是母亲送的。”   韶俊策意味不明地看了身侧的妻子一眼,而池清芷并未给他一个眼神,只是看着韶言。   “既如此,你便好生珍惜着吧。”   韶言笑道:“这是自然。”   韶俊策话不多,宁古塔又不是什么重要地方,故而只简单交代几句。而池清芷,只是叫他好生修养,别忘了写家信。   家信……韶言三十年里一共写过几封家信,怕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临行之前,韶言双膝跪地,给父母重重磕了三头响头。   车队已休整完毕,万事俱备。韶言抬头去看韶氏沉重的青铜大门,竟感觉如释重负。   他对韶氏,对书山府,本就感情不深。韶言不觉得伤感,只是觉得可惜。   可是他能可惜什么呢,谁又来可惜他?   作者有话要说:   必然是要出事 第58章 魔头养成第五十八式   韶言对会宁府的印象并不好。   他少时便在那片冰天雪地中吃尽苦头,险些折在那里再也走不出。他闭上眼,仿佛又深陷进旧日的泥潭,不可自拔。   在他身后,韶氏,书山府,都离他愈来愈远。韶言感觉到一种难言的轻松与苦痛,比起自戕之日更甚。他正在从往日里抽离,“过去”二字,便如他脖颈上逐渐掉落的血痂,剥脱过后是新鲜的皮肉。   但伤痕突兀的停留在那里,仿佛是在提醒韶言,昨日并非黄粱一梦。   他现在是真无牵无挂了。韶清乐被扣留书山府,韶言正好借此机会顺便将云修一同留下。至于理由,同韶清乐一样,年纪尚轻缺乏经验。   因韶言先前已与韶清乐详细说明了云修的真实情况,韶清乐虽不是很理解韶言这般养虎为患,但本着对他的信任,还是听从韶言的话不去插手。   但韶清乐能领着云修观摩学习什么?韶清乐总归不能带着他一起观摩族里的长老们钓鱼打雀儿,也不能带着他做事,毕竟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崽子。   关于云修,韶言对韶清乐仍旧有所隐瞒,不是不信任,而是没必要。那毕竟是韶言的猜测,哪怕不能说是毫无根据,可——   可就算是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猜想非常荒谬。   碧游剑置于膝上,韶言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低垂着眼,像极了庙里的神像。   他话不多——指的是真心话。身为低位者,哪里有什么是否情愿可言,总避免不了说些贴心的客套话。韶言的确可以算的上是长袖善舞,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北方男人性格沉静地犹如一潭死水。无论对面身份如何,他似乎一直都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只是脸上那抹笑,如面具一般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但他嘴里说着贴心话,眼睛还充满关切地看着你,谁能不犯起迷糊呢——他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交心?   同行的护卫里,有不少都是认识这位二公子的,即使不认识,也都打过照面。在他们眼里,韶言虽说大多数时候都跟块木头似的杵在马车里不动,但人还挺和善,是个好相处的。   官道平坦,此时又快到夏季,路况也好,因此有个五六天也就到宁古塔了。第一日,走得急了些。韶言的神经一直处于一个时不时紧绷的状态,但直到第二日也无事发生。   这倒是让韶言松口气,因此第二天便叫队伍放慢行进脚步,时不时停下来歇歇。   秦惟时走那天,又给韶言把了一次脉。韶言那日失了太多血,总归不是一日两日能全补回来的。秦惟时便劝他好生保养,又开了不少方子,食补药补的,韶言看着都觉得挺麻烦。   气血亏空,加之前夜韶言几乎半夜未眠,以至于他第二天困倦不堪,竟坐着入梦。   碧游剑还放在他膝上。或许是因为坐着睡,身体太过僵硬,韶言竟魇住了。   那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十几年前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韶言都不敢闭上眼睛,生怕那怪物将他吞噬。那种被紧紧束缚心脏,仿佛被拖入水中的窒息感……他在下沉。   比起被那怪物吞噬,韶言更害怕的是他变成比那怪物更可怖的存在,他无法控制自己。但潜意识里他知道,那东西十年前就被他扼断脖子,化作一道血影。像人,像畜生,更像他自己。   韶言很清楚地知道那东西绝对不可能还在,他此时还活着就是证明。但要怎么解释这怪异的,与十年前如出一辙的窒息感。难道他要自欺欺人,安慰自己只是他最近精神太差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有那么一瞬间,韶言想叫队伍停下,别去什么宁古塔了,去不咸山吧,他要去找师父,去找师兄,去找——   马车不知何时停下,韶言一时间汗流侠背,闭上眼睛久久缓不过来。   有人来敲窗,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打扰他:“二公子,到西柳林镇了,要不停下来歇一会儿?”   韶言揉了揉额角,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申时了。”   “走了两个时辰了。”韶言深深呼出一口气,“也是该好好歇歇。”   他活动了一下,发现浑身上下的骨节都僵硬酸痛的不得了。韶言这一天几乎都没离开马车,不难受才怪。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衣物,便下了车。   方才叫他的族人正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啃饼子,见韶言下来,吓得立刻将食物藏起来。   “二,二公子,可有什么事要吩咐小人。”   韶言笑着摇头:“没什么事,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眼前这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样貌也平常,身材却高大——毕竟是辽东人,只是驼着背,给人一种畏畏缩缩的感觉。   原本这人并没有什么记忆点,但韶言无意中瞥见他左手大拇指处用布条缠着,便忍不住在意。   他假意走圈,却是想要看清那人的右手。   并不奇怪,但也出乎意料,那汉子的右手拇指处也用布条缠着。   就算是受伤,也不可能恰巧伤的是拇指,还是两只手的拇指。韶言毕竟姓韶,有些事他还是明白的。   韶氏不与世家通婚,这不是一句玩笑话。先宗主在时,所谓的与世家通婚,也只是韶氏单方面往出嫁女,男人仍旧是不准娶世家女。   ——也不能说是不准娶,只是在那之前得付出一些代价。   韶氏的机关术何其精妙,为防止泄露出去,尤其给泄露给世家,便定下这道严苛的规矩。   当然,韶氏那么大,这条规矩也不是针对于所有人。确切说,这条规矩只针对男人,针对进过韶氏机关城学过偃术的男人。   倒不是说女人比男人更值得信任,但你们要知道,在先宗主的时代,韶氏的女人尚且要嫁入世家当作联姻工具,更别说有资格进入机关城。   女孩能和男孩有一样的机会进入机关城学习偃术,那还是在韶俊策担任宗主之后。虽然不想承认,但韶俊策确确实实是做了一些好事的。   而那追逐爱情的惨痛代价,便是砍去两个拇指,从此再也拿不起木料,画不出图纸,施展不出偃术。   但又有多少人甘之如饴。   眼前这汉子,若韶言没猜错,他大概率是——   “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抬起头,道:“回二公子,小的名叫韶春。”   果真姓韶。韶言在心里叹气,本家,天赋不错,又进过机关城,竟会如此糊涂。   “你……”韶言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是问:“付出了那么大代价逃离辽东,又为什么回来?”   韶春只是笑了笑:“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   韶言不说话,只看着他,韶春盯着手里吃了一半的饼,思绪似乎回到从前。   “生老病死的事情,谁也控制不了的。阿秋是秦氏的姑娘,身体一直不好,我认识她的时候就病恹恹的。我那年在蜀州,被毒蛇咬伤,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一睁眼,就是一张惨白惨白的脸,给我吓了一跳……”韶春絮絮叨叨地说着,韶言静静地听。   “我确信我想娶她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辽东,我知道耽误不得,她还能有多少时间呢?在祠堂里,宗主骂我糊涂,他说我一个孤儿,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何苦为了一个女人……二公子,你知道我当时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韶春流起泪来,“我说,我的命,我整个人,都是韶氏的。所以我求宗主,可否让我从这条贱命里抽出几年时光,留给阿秋。”   “所以……她走之后,你才回到韶氏?”韶言不忍再看他的断指,“可你这般,又没有其他亲人,又何苦回来。失了这二指,便已形同废人,在韶氏也只能做些杂活。”   做些杂活……等等!   韶言骤然清醒,他竭力冷静下来,装作无事的样子问韶春:“真是可惜了,你在韶氏做杂活可做的习惯?”   “也还好。”韶春抹去眼泪,“毕竟是孤儿,什么事情也都做的,就是没了两个手指头,不方便了些。”   “如此看来,护送我去宁古塔,反而是轻松活了。”韶言打趣道。   “确实是。”许是韶言方才愿意听他讲起旧事,韶春对他的印象也更好了点,“承蒙宗主抬爱,这般信任我。”   ……承蒙宗主抬爱,果然,又是父亲。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按理来说,韶春一个失了拇指的残疾是绝不可能担任护卫的职责。可是……难道他们打算让一个废人来刺杀他?韶言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在里面,可他又实在想不出究竟怎么一回事。   他正思索,突然听见驿站方向传来尖利的叫喊:“不好啦!死人啦!”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个六 第59章 魔头养成第五十九式(晋江文学城正版)   连走两个时辰,不仅人疲惫不堪,连马都蔫头耷脑。二公子既然同意休整,大伙儿便都停下来该干嘛干嘛。离驿站只剩几步路,也好让马儿们吃些粮草。   给韶言赶车的那马夫如此想。   西柳林镇相当小,连带着驿站也不大。人烟冷清,离大老远也不见有驿卒迎人。马夫心里虽疑惑,却也没多想,只当是这驿站的驿卒玩忽职守。   他走进驿站的前院,那大门竟然是敞开的。待马夫踏进正房,问道空气中的腥味才意识到不妙。   柜台后面,一只带着玉戒的断手横在那处。再抬头,便见到吊着的一排死人,眼珠子都被飞进来的鸟吃空了。   见此骇人场景,只怕没几个人能保持镇定,何况他还只是个马夫。当即便吓得跌坐于地,向外高喊:“不好啦!死人啦!”   他这一喊,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已有几个腿脚麻利还离得近的修士提剑进了驿站。   碧游剑尚不稳定,韶言不敢轻易令其出鞘,他翻上马车,立刻下令:“别管他们了,快走!”   有人上来顶替了车夫的任务。韶言神色镇定,仿佛此时不是在逃命一般。他自然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代表什么,这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他或许可以逃命,但代价则是身边这些护卫的性命。且先不说这群人里除却韶清乐安插的几个心腹手下,剩下的大都是像韶春这样不中用的老弱病残,敌在明我在暗,他们连此时究竟是什么状况都没有搞清楚,太被动了。   忽然,韶言敏锐地感觉到四周温度骤然降低。他心下一惊,马车被道路中央突然出现的土山逼停。“噗通”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倒下,血渗到了韶言脚边。   马车外,那年轻修士瞪圆了双眼,一根半寸粗的冰针生生扎进他的脖子,甚至没给他反应时间。   战况一触即发,无数根冰针如细雨一般密布而下。韶言全然无惧,运转周身灵力,碧游剑在他怀中不安分地颤动起来,仿佛在渴望鲜血。   “你们不必管我!”韶言高声喊道,“速速返回给韶氏报信!”   他说罢凝神闭气,在那死去修士的鲜血里,竟平地生出数棵粗壮茂密的藤蔓,将马车裹得严严实实。冰针刺透不过,竟在空中凝聚成一体,势要打破藤蔓的防守。   巨大的冰箭最终穿过藤蔓,撞破马车直直射向韶言。只见他抬起右手,便迅速将那冰箭握在手中。那利物,已离韶言眉心不过一指宽,却不能再行进一点。   韶言微微用力,那冰箭便在他手中化成一滩水。   ……聚水成冰,看来这人的修为也没有多高。   “你们要的是我的命,与他们无关,放他们走。”韶言冷声道。   他话音刚落,便有数十个黑衣人从周围跳出,与韶氏修士缠斗起来。   韶氏那几个人……韶言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即使是韶清乐的几个心腹,也只不过在韶氏做些文职工作。换言之,韶言已经无法保证他们性命无虞。   “自那件事过后,这十二年来我哪里对不起韶氏,对不起你们?”韶言抱着碧游,透过那个巨大的缺口问:“十二年了,现如今还翻旧账翻个不停,你们一定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才肯罢休吗?”   没人应答他。几条铁钩袭来,顷刻间,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马车彻底报废。韶言并不躲开,碧游出鞘,只消一剑便将铁钩斩断。   韶言原本便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从碧游剑的戾气便可看出。正如为压制碧游煞气而在剑身下九重封印一般,韶言或许也在压抑自己的本性。   碧游上次出鞘对准他人,韶言已记不清是何时。   “你要什么?”   “你的命。”   树林里传来一阵笑声,那刺客的身形犹如鬼魅,几乎是瞬间来到韶言面前。冰刃劈下,韶言后退半步才堪堪躲过。那冰刃的剑气直直向后去,竟劈到韶言身后一个修士身上。   “啊……”   叫喊声被那修士吞进腹中,在那剑气伤到的地方,冰霜一点点地结出,眨眼间便覆盖了他的全身。铑阿夷症哩’7令久4陸衫起衫0   “……”   韶言这回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但他并没有被怒气冲昏头脑。因黎孤的缘故,韶言对刺客的手段还算了解。眼前这位虽是刺客,但功法奇特,倒不像他们这边的人。   天云楼在黎孤掌握之下,若当真有人从中买凶,黎孤不可能连知会都不知会一声。眼前这个,大概率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生刺客。   “你那把剑,我很喜欢。”   又不知从何处传来鬼魅般的声音。韶言笑起来,“能看到它的真身也算你的荣幸。”他眼底是冷的,“可惜你今天走不了。”   那人不做言语,铁钩直直砸向韶言,似要穿透他的琵琶骨。但韶言早有准备,碧游剑上的裂纹如水波一般荡漾,又像是铭文一般浮起金色光芒,在空中炸开。   冰灵根凝水成冰,但也有人能做到凭空用灵力化冰。韶言身体孱弱,因此勉强了些,于是用碧纹划破手指。灵力混着他的血液,便化成一根冰钩,顺着铁钩的方向滑去。   韶言左手持剑,右手将冰钩的链条缠绕在手腕。冰钩在他的驱使下如箭般势如破竹,铁钩来不及收回,让韶言抓住空隙,奋力一刺。   手下的感觉告诉韶言,这一击的确是命中了鬼影。他手下用力,便要将冰钩拽回。那鬼影还要挣扎,眼看要挣脱,韶言咬破嘴唇,用食指剐蹭了一些血下来。   冰钩上又分出几根冰链,如蛛丝一样紧紧将鬼影缠绕,将其拖到地上。   碧游剑上还滴着韶言自己的血,他摇摇晃晃,勉强用碧游剑支撑住自己。   “我们倒是小瞧了你。”鬼影还在挣扎,被韶言用木刺扎穿一条腿才安分下来。韶言无意去拷问他是何人派来,他心中有数。   他只是把佩剑抬到鬼影面前,“好看吗?喜欢吗?喜欢就多看几眼,毕竟——”   “你没机会了。”   话音刚落,碧游剑便重重劈下,生生砍断刺客的头。   血溅了韶言一身,却在碧游剑上没留下任何痕迹。   太久没见血了,碧游剑是,韶言也是。似乎主人的血将碧游养的更为嗜血,已隐隐有控住不住的趋势。但它的主人是韶言,正如它的前任主人是霍且非一样。这师徒两人在这种时候,眼底是几乎一模一样的疯狂。   韶言转过身,剩下的刺客这时一并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他。他提着碧游剑,仰头看起天上密麻麻的乌云。他从这一片猩红的血色里,找到了久违的苦痛与肆意。   ……   一对多,又是有伤在身,韶言在围攻下占不得多少便宜。大抵意识到了韶言的实力,又晓得他受了伤体力不支,这群人似乎要故意耗尽他的体力似的。   刺客们是为了活路,因为他们真的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死在这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手里。而韶言,他是为了活路吗?到了这个地步,他几乎是享受着用碧游剑刺透一个又一个人的心脏。   管他呢,管他能不能活,那重要吗?韶言想,他就算死,也要在那之前多拉着几个人一起去。要不然一个人下那阴曹地府,多无趣啊!   韶氏的那群人,几乎已死的差不多,就算没死,也是奄奄一息。在碧游剑吸干最后一个刺客的血之后,韶言捂着肩膀上的伤跌坐在地。   血流的太多了……似乎不只是肩膀,脖颈上的伤口裂开了?   他没办法再去思考这么多,用剑支撑自己爬起来,去查看是否还有幸存者。失了两根手指的韶春藏在尸体下,反而是受伤最轻的。   韶春也被打伤了,不知道是断了肋骨还是伤了内脏,不住地咯血。他扶着几乎站不稳的韶言,安慰道:“二公子不必担心,我们已派人……咳咳,我们已派人去通风报信,很快韶氏便会来接应。”   韶言任由他扶着,只是颓然摇头:“不,情况这般危急,那返回去报信的修士,只怕也……”   血溅到了他的脸上。   韶言转过头,在他身侧,韶春温热的血缓缓从额上流出,他还保持着那副恭敬的姿态,表情并不狰狞痛苦。   一根箭准确无误地插/进他的脑子。   韶言甚至都来不及觉得惋惜或者是尖叫,他第一时间便拖着韶春尚有余温的尸体卧倒。那支箭,似乎只是一个信号,随即表示铺天盖地的剑雨。   这是冲着韶言来的吗?这根本不是刺杀,而是单方面的屠杀。对方的目的,似乎是不留一个活人。   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韶言几乎是要咬断自己的舌头,他在强行提取自己的灵力。这弩箭威力十足,几乎在韶春额头上开了个洞,不敢想象射在身上会是什么模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韶言疲惫地闭上眼。   怎么还没完了呢? 第60章 魔头养成第六十式(晋江独发)   那件文武袖在韶言身上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原本是母亲给的临行礼物,如今一看倒更像是丧服。   也兴许它本来就是件丧服,只是别人穿不上,这才到了韶言手里。   他现在藏在死人堆里,不敢轻举妄动。艰难地用食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画起符咒:“雪暗天山道,冰塞交河源……”   诗毕,幽蓝色的冰霜便从韶言指尖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直至将他整个身子都覆盖。   他藏在这冰冷的壳子里,像极了蚕蛹里的蚕。   “作茧自缚”四个字,完全可以概括他这半生。   箭雨降落完毕,韶春的尸体更为破烂。韶言尚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外加那冰壳保护,所以没再多受伤。   但从刚刚那群杀手的毒手里侥幸活命的修士们,可不像韶言有这第二次的好运气。方才便已重伤,失去了行动能力,如何还能躲避这场箭雨呢?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朝自己飞来,等死罢了。   “呀——呀——”远处传来了乌鸦的叫声 ,报丧鸟,这是不详的征兆,提醒人们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流血纷争 。   韶言似乎又听见了马蹄声,人还不少。“去,检查一下有没有活口,发现了,一个不留!”   这所谓的检查也就是意思意思,满地都是不成样子的碎肉尸块,刚刚那场箭雨,就是瀛洲神君下凡也难以活命哩!   不过手下也知道他的意思,说是检查是否有活口,实际上还是为了寻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归得有个交代。   韶春的尸体被移走。在这群身份不明的不速来客眼下,他们从一具破败不堪的尸体身下找到一个被裹在冰里的人。   那人满身血污,几乎糊住了半张脸,以至于从长相判定身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因被困在冰里,他们甚至无法判断这个人的生死。   “老大,我们也不知道上头让咱找的那个人长什么模样啊?这……这满地的死人,模样都看不太清了,哪个是啊?”   “蠢货!”他们中的领头人怒骂道,“不是和你们说了吗,那人约摸三十岁上下,高个子,穿着碧纹衣裳。”他顿了一下,又道:   “最特殊的是,那人的脖子上有一道极长的新生疤痕!”   这指名道姓的找的就是韶言。只不过他浑身是血,又被困在冰里,辨认不得。找到他的那几个人,试图用刀劈斧砍打开这个冰壳,但没什么用。   于是这几个大聪明叫来一个火灵根看看能不能用火烤化这块冰。可韶言在冰里偷偷用灵力维持冰的稳定,所以也没什么用。   他们这几个人折腾了半天,也没折腾出什么名堂,倒吸引领头人的注意力。   那人不耐烦的问:“你们几个搞什么呢?”   这几个人不敢再多说什么,把沉重的冰壳抬到领头人的面前:“老大,你看我们捡到了什么 ,这里头的人是死是活呀 ?”   领头人定睛一看,只见那几个二五仔抬一大块透明如琥珀的冰,里面冻着一个青年男子,紧紧不上眼,像死去一样。   他没从那张全是血污的脸看出什么,于是下马凑近冰壳,几乎将脸贴上去,仔仔细细地去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还了得。领头人瞬间激灵:“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他抽出佩剑,一刀劈在冰上。“咣——”的一声,这一剑也不过是在冰上留下浅浅一道痕迹,没撼动这块巨冰分毫,反而吓了旁边几个小弟一跳。   “老,老大,你这是做什么啊。你看他浑身是血身负重伤,还被冻在冰里,这肯定已经咽气了啊。”   “你知道什么?”领头人还在砍,“上面的意思是,叫我们提着他的头回去复命!快,想办法把这块冰打开,待我割下他的头!”   他话音刚落,又一剑刺下。这一剑用了十二分的灵力加持,韶言凝出这块冰来已实属不易,实在是挡不住这一剑。   冰被扎穿了,剑尖刺进韶言的腹部,所幸刺得不深。   “唔……”   韶言被这痛感弄得分了神,意念不稳,冰壳瞬间消失,化成蓝色的荧光。   他顾不得剑刃锋利,用左手握住剑身,毕竟这剑的主人想要将他钉死在此处。韶言用力让剑身偏离半寸,一个翻身,踩着那人的肩膀脱走。   “韶二公子当真是修为高深,冰灵根修炼的炉火纯青,竟能凭空凝冰。”那人似乎并不意外韶言的“起死回生”,甚至还夸赞起他。“可……”   他说着,用势在必得的目光看着抱着碧游剑大口喘气的韶言。   “可你如今这般,已是强弩之末,为何还要苦苦挣扎呢?”   这男人的说话口音极为奇怪,听着像是南方人,又带着一股辽东官话味儿,让韶言不禁猜测起他的来历。   韶言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他情绪平静,用旁人不能理解的眼神环顾四周。   “咣当”一声,碧游剑被他扔在脚下。韶言将左手的佛珠松松垮垮套在右手,举右手前臂于胸前,手心向外,手指虚虚地伸展着,似乎在勾着空气。   他嘴里满是腥甜气味,遍身是血,看着竟像一个修罗。   “施无畏,如是等辈,当坠无间地狱,千万亿劫,以此连绵,求出……无期。”   他每念出一个字,脸上的神色便痛苦一分,口中的腥甜气味便愈重一分。最后一字落地,韶言的眼睛已不可视一物。   周围的杀手,见他扔掉佩剑,以为他放弃抵抗。又拨弄起佛珠,便只当做韶言临死之前要自我超度。   刀剑举起,却在韶言念下第一字后不可动弹一分。众人挣扎不得,便要调动灵力,却惊讶地发现灵脉如同被封住一般不可用。   言出法随,禁制已下。韶言睁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他们,那一瞬间,所有杀手都从韶言漆黑失焦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惊惶无措的样子。   在他身后,那怪物如云雾一般悄无声息地凌空出现,凝成一头巨大的白狐模样。白狐勾着红如鲜血的眼尾,十条尾巴在它的身后缠绕,这怪物瞪着没有眼珠的眼睛,发出一声畜生特有的吼叫。   民间的话本子里,狐妖化人向来被描绘成容貌昳丽的男子或女子,但狐妖真身便没有那般勾人心魄。韶言身后,那十尾狐龇牙咧嘴,四只爪子如刀子般锋利。   众人迫于狐妖威压,皆口不能言动弹不得,两股战战。唯独那领头的还咬着牙坚持,他盯着韶言,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想不到……这只狐妖居然藏在你身上!”他啐了一口,“堂堂庶族公子,又是什么狗屁的君子,我呸!与狐妖为谋,你们韶氏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见过它?我说呢。”韶言这才想明白为什么男人是南方口音,他笑起来,“原来是当初的一条漏网之鱼,你放心,这次绝对不会让你再跑了。”   “我很快送你去见他们。”   他重新闭上眼。几乎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狐妖的数个分神便从地里钻出,精确无误地咬断他们的脖子。   一时间,全世界都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下脚步,不敢靠近这场屠杀。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碧游剑再次出鞘,被韶言倒插于地。狐妖在韶言身后张牙舞爪,似乎要恶狠狠地咬向他。   然,碧游剑的煞气,已重到连这可怖妖物都承受不住的程度。它没能靠近韶言分毫便怨恨地消失,只留下了满地的尸骸。   韶言茫然地在这一片尸山血海中行走,因目不可视,他的听力比平日里更为敏锐,远远听到那边传来极为低声的呼喊:   “二、二公子,您还活着吗?”   竟还有人活着!   韶言心里吃惊,面上却不显,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缓慢地走过去,弯腰握住那只颤颤巍巍伸出来的手。   那人已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小声的,让整个肺腔微微颤动。韶言露出悲悯的神色,只道一句:“可惜了。”   他说完,便用另一只手,生生扼断了这唯一生者的脖子。   韶言还紧紧握着他的手,并帮他合上了眼睛。   ……如是等辈,当坠无间地狱,千万亿劫,以此连绵,求出无期。   “对不住了。”韶言说,“我不能让你活着。”   话是这么说,却很难从韶言口中听出他的歉意。他起身,用碧游剑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向前走,用灵力去探查这里是否还有别的活人。   膝盖如千斤重,每走一步,韶言的五感便愈发薄弱。他的听力愈来愈差,喉咙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无法发声。   韶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他要走到哪里,还有走多久?失血过多,灵力输出过量,以至于让他脑子混乱起来,他已经没在思考了,只是单纯觉得自己不应该停下来。   不知又走了几步,当他的耳朵完全失去听力,即使再用力嗓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后,韶言最终才卸了全身力气仰面倒在地上。   “呀——呀——呀——”乌鸦的叫声更大了,甚至还有扑腾翅膀的声音,可惜韶言已经听不到了。   报丧鸟大抵是被这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腐臭气息吸引而来,它们拍拍翅膀,似乎连天上的乌云都嫌弃它们晦气,降下雨来。   “滴答,滴答……”   雨水落下,将韶言脸上的血渍冲得七七八八。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冰冷的雨水并没有让他清醒过来。   “韶言!韶言!”   五感似乎在渐渐回归,韶言半梦半醒中似乎听见有谁在叫他,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事实证明,那并不是他的错觉。那人见他没有反应,竟给了他一耳光,把刚刚缓过劲的韶言彻底打晕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猜猜这个来晚一步的是谁~   『雪暗天山道,冰塞交河源』——唐·虞世南《出塞》   『施无畏,如是等辈,当坠无间地狱,千万亿劫,以此连绵,求出无期。』——《地藏菩萨本愿经》 第61章 魔头养成第六十一式   韶言晕的彻彻底底,再无反应。那人也察觉到了,不再继续扇他的耳光,反而是按揉起韶言   的太阳穴和额头。   缓了一会儿,韶言渐渐的清醒过来。视力还未完全恢复,但也能让韶言勉强从眼前模模糊糊的人影中辨认出是谁。   来人一身劲装,背后背着一对鸳鸯刀,此时瞪大了一双猫眼盯着他   居然是黎孤。   韶言这个时候没有精力去计较黎孤为什么在此处,按理来说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离开辽东。   而黎孤在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见到这一地的尸体,便已经能够猜想到这里先前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心里发慌,并不是因为一地的死人,而是忧心这里是否有韶言。他一具一具去翻动那些尸体,想要从那些面目不清血肉模糊的身体中,来寻找韶言。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每每仔细辨认时,黎孤的心都几乎提到嗓子眼。当确认眼前这个死人不是韶言时,他整个人便松一口气。   感谢这场雨水,它冲刷了这里绝大部分的血渍,减少了黎孤找到韶言的难度。   这一身的伤……韶言究竟经历了怎样一番恶战,黎孤没再去问。他尽力让自己暂且无视那一身伤,只是问韶言:你自己还能起来吗?   韶言没回答,只是用手肘支撑着身体。黎孤见状,也不再帮忙,就看着韶言自己费力地爬起来 。   韶言爬起来之后也还是一句话不说,甚至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不曾给黎孤。他眼睛半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没动作。   若非还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黎孤几乎以为韶言已经咽气了,刚才不过是他的回光返照。   韶言还没缓过来,仿佛刚才一个起身便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需要恢复体力。而黎孤这时也充满了耐心,静静地看着他,想看他到底要整出什么名堂。   不知又过了多久,韶言终于睁开眼,他站起来,拄着碧游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领口,浸透了脖颈处新裂开的伤口,将那里的皮肉浸泡的发白。   但韶言似乎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没有一个固定的目的地,好像只是为了逃离。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韶言向四周看去,乌鸦绕着他头顶盘旋,发出不吉利的叫声?拍拍翅膀落下来啃食那些尸体上的腐肉。   韶言看着这个屠杀战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感将他吞没。   因为不甘心,所以去抵抗,去反抗,去杀人灭口。而他又因为这无意义的杀戮感受到恶心与愧疚。   但什么是『无意义』的事?他这几十年里,为了生存,做过多少无意义的事,说过多少无意义的话,恐怕连他自己也记不清。   他还挣扎着往前走,到最后几乎是要用爬。黎孤先前还只是袖手旁观,可在看到韶言又一次跌倒后,他再也忍不住,冲上前要将这冤家扶起来。   但韶言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看都没看黎孤,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竟一把将半蹲着的黎孤推倒在地。   韶言仍旧是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悲喜。   可黎孤却知道他此时一定是生气了。   生气?你生哪门子的气?   黎孤好心没好报,无缘无故摔了个屁股蹲,心想我难道不应该比你更该生气吗。   想到这里,他索性也不想再管韶言了。脾气上来,也顾不得韶言还受着伤,他反手给了这冤家一耳光。   “啪——”   他拽着韶言衣领,迫使韶言正眼看向他。   他朝韶言脸上啐了一口:“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黎孤骂道,“忍啊,你倒是继续忍啊,这么多年都忍过去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吗?”   韶言仍旧不言语,只是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看着他,可黎孤却兴奋起来。   因为时隔多年,他终于又一次地看到怒火在韶言的眼中具象化。   “现在知道生气了?”黎孤不怒反笑,“你要同谁生气,同我?辽东也好,韶氏也罢,哪一个不比我更值得恨?”   韶言听完他的话,突然笑了,眼中满满的都是讽刺。他对黎孤说:“我的确不知道生气。因为在我心里,比起辽东和韶氏,或许是你更可恨。”   他不顾黎孤错愕中又夹杂着慌乱的神情,继续道:“但我毕竟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是一个会翻旧账的人。当年之事过去便过去,我当时不恨你,现在自然也不会恨。”   黎孤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放下韶言的衣领,艰难地问了一句:“那我现在要怎么做?”   五月初九清晨,韶氏便接收到了韶言于西柳林镇驿站附近遭截杀的消息。尽管韶俊策想要将此消息瞒下,却终究晚了一步。   一时间,举族震惊。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在辽东,自己家的地盘上,能让二公子被人截杀,传出去不怕让人笑话。   韶清乐异常震怒,回想起这几日的反常之处,和韶言几次的欲言又止,他是又愧疚又气愤。   愧疚是自己怎么没早点发现不对劲,气愤是因为他怀疑这是韶俊策自导自演,目的就是为了夺走韶言的性命。   可他又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去找韶俊策当面对质。   韶清乐此时了解的信息里,西柳林镇那里的情况似乎异常复杂。   首先是驿站里包括马夫驿丞驿吏在内的,一共十一个人全部被杀。其次,刺客们的死相惨烈,其中一部分身上并无其他致命伤,倒是脖子上有被什么猛兽咬断的痕迹。   不会是妖物作祟吧?   如今唯一一条还算的上好消息的消息就是,在清理现场的过程中并没有发现疑似韶二公子的尸体。   也就是说,虽然不知道韶言哪里去了情况如何,但起码他应该还活着。   可这样也没办法打消韶清乐的担忧,就在云修自告奋勇要去西柳林镇探查而韶清乐打算同意的关卡,韶氏又收到一封加急信。   信上的大致内容说,韶言在奔赴宁古塔的路上途径西柳林镇,刺客则在驿站埋伏。被识破之后韶言带领护卫开始逃亡,又在逃亡途中遭遇妖物袭击。   刺客倒是在妖物袭击下死伤惨重,而护卫们在与刺客斗争中全军覆没,拼死将韶言护送出去。   总而言之,韶二公子虽受了伤,但并无大碍,不耽误去宁古塔。   这样一封信,是韶言在极为虚弱的情况下应付韶氏写的,上面满是漏洞。韶清乐懒得计较,也不关心族里义愤填膺地要去讨伐妖物的打算。   韶言平安就好。   倒是韶虞,这小崽子一大清早就来找韶清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住地问韶清乐:“叔,这可怎么办啊,我二叔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韶清乐心想你问我我问谁?他被韶虞弄得是烦不胜烦,但还不能有太多表现。   尽管韶清乐跟个炮仗似的既不尊老也不爱幼,且韶虞还有一张和韶景五分像的脸,以至于他一看韶虞就感觉胃痛。但韶虞毕竟是个孩子,虽然傻了点,可却是真心拿韶言当叔叔的,韶言也是真喜欢他。   因此韶清乐克制住自己的脾气,让云修去把自己大侄女拉来,安抚一下韶虞。   他兄弟三个,除了他韶清乐光杆司令一个,其他两个兄弟都是有妻有儿,家庭和睦。韶清乐叫云修喊来的大侄女,即是韶清柠的长女妙彤,和韶虞亦为同窗。   同龄人,起码能说上话。   云修没兴趣参与小孩子的话题,蹲在凉亭角落里啃萝卜。萝卜是去年的老萝卜,因此又辣又硬,辣的他只吐舌头,跟狗崽子似的。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韶清乐骂他。   “二公子不就是受点伤嘛,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那是你不了解他。”韶清乐冷笑,“他嘴里的轻伤,可不只是轻伤,指不定现在什么样呢。要真就只受了轻伤,以他的性格,只会绝口不提。”   “那您要是不放心,咱们收拾收拾现在就走?”云修吐出嘴里的萝卜根,一边嚼一边说道。   跟在韶清乐身边两天,他感觉自己能少活两年。云修苦啊,韶言说让他跟着韶清乐学习,可能也就是句客套话,但韶清乐似乎把这当真了,强迫他读书算账。   听韶虞说,韶清乐以前还时不时去机关城代课。云修看了看自己在戒尺的鞭策下肿成萝卜的左手,心想那些孩子是得有多倒霉能摊上韶清乐这么个先生。   云修想,君氏因治学严谨名扬天下,但和韶清乐一比,又显得孱弱疲软了。   韶清乐听罢,只是摇头。“算了算了,你说得对。人活着都不错了,还讲究受多严重的伤。”他跟云修并排蹲下,“我也想现在就走,但是嘛……一来韶俊策不能同意,二来就算我去了,也不能去宁古塔。”他叹气,“我现在是会宁府寮长,得坐镇会宁主府,一时半会儿顾不得宁古塔。”   他拍了拍云修的肩膀:“教你这些,也是为了你去宁古塔以后,能帮到他点什么。别真跟个吉祥物似的,成吗?”   那萝卜是真的老,云修嚼了半天还没咽下去,只是口齿不清地应下:“成,成……”   韶清乐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咽下去再跟我说话!”   “哎呦喂,疼疼疼!您老轻点,轻点!”   ……   作者有话要说:   换个排版看看 第62章 魔头养成第六十二式   韶言这副模样实在是勉强,黎孤知道,当务之急是赶紧韶言处理伤口。   离这里最近的驿站也有近三十里路。黎孤是骑马来的——还好是骑马来的。黎孤不禁在心里感叹自己的明智选择,他差点就选择了御剑。70灸泗六伞漆伞令   没办法,黎孤现在就算把韶言绑在马背上,他也有掉下去的可能。毕竟韶言实在太大一只了,绑前面会挡住黎孤的视线,只能绑后面。   绑后面又实在容易栽过去,于是黎孤只好把韶言同他自己绑一起。   原本不到三十里的路很快就能走完,但韶言坐在黎孤身后,下巴放在黎孤的肩膀上,晕晕乎乎的也不忘记提醒他:   “离这最近的是东柳林镇,不能去,那种小驿站……搞不好又是一个西柳林……一直往前走,路过三个驿站之后就到了大榆树,那是个重镇。”   好家伙,再路过三个驿站,那可就是一百二十里。黎孤看韶言这副模样,怕是很难撑到那时候。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能被一群乌合之众伤成这样?”   “不是。”难为韶言这时候还能和他解释,“你的能耐,我领教过,自然是清楚得很。但你现在还带着我这么个拖油瓶,施展不开。”   这话说的黎孤舒服了点。他微微偏过头,刚想再和韶言说几句,就发现身后的人已完全昏睡过去。   即使是官道,雨天也不太好走。黎孤还是听了韶言的话,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带韶言去大榆树镇,只是中间停下来稍微歇了一会儿。   雨还在下,但与先前相比小多了。黎孤给趴在自己肩膀上的韶言喂了点水,刚想继续赶路,却发现喂下去的水有一半都洒了出来。   完了,不会发烧了吧。   黎孤拍了拍韶言的脸颊:“哎,哎,清醒清醒。”   ……没反应。   这可真是没法再耽搁了。   从西柳林到大榆树,差不多一百二十里的距离,差不多两个时辰才到。   见到驿站门口的大灯笼,黎孤狠狠地踹了一脚马肚子。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划破了夜的宁静。   背后的温度越来越高,黎孤甚至来不及解开绳索,他拿匕首将绳子割断,先下了马,然后把即将栽下来的韶言扶下来。   重死了……   黎孤翻了个白眼。韶言差点没把他压翻,他又比韶言矮一头,扶着韶言的姿势相当不好受。   他顾不得那些,一脚踢开驿站大门。   门口两个陷入梦乡的守夜人也跟着被他这一脚踹醒,赶紧拔剑对准黎孤,问他:“你是谁?这深更半夜地来驿站所为何事?”   毕竟这是在书山府以北,一般情况下是没人往这里走的,更别说是夜里,所以两个守夜人的反应不算离谱。   尽管如此,黎孤还是觉得无语。他费力地从韶言腰上解下令牌,扔给那两个看大门的。   “再耽搁一会儿。”他咬牙切齿道,“你们二公子可就真的没命了。”   守夜人看了令牌,不敢再怠慢,连忙去把驿丞喊起来。驿丞深更半夜地被打扰,原本一肚子火气,再听到守夜人叙述情况之后,衣服都顾不得穿,忙不迭地给韶言找了间上房,又差人去请大夫。   在搬运韶言的路上,他试探性问黎孤详细情况。黎孤便按照先前他所见,胡乱地应付过去。   驿丞听罢,便意识到此时非同小可。那可是二公子被刺杀,这么大的事若是瞒而不报,日后追究起来他怕是不要命。   于是他立刻做了个借口离开,借机写了一封信,说明韶二公子于西柳林镇被刺一事,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书山府。   这封信发出后,韶言便清醒过来。今天驿站的大夫偏偏请假回家不当值,驿丞急的是团团转,忙让手下的驿吏到镇上请。   黎孤心想等你们请来黄花菜都凉了,不就是处理伤口吗,他来!   就在黎孤打算扒了韶言的时候,韶言醒了。   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朝驿丞要笔墨纸砚,要将今天所遇之事上报书山府。   “二公子且先治伤,卑职刚刚已经派人上报,您不必忧心。”   韶言仿佛没听见他说什么,“笔墨纸砚。”   “这……”   “我说过了,笔墨纸砚。”他看向驿丞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你难道要让我说第四遍?”   底下很快便送上了笔墨纸砚。韶言怕衣服上的雨水弄脏了纸,便也顾不得屋子里还有旁人,直接将那件看不清原本炎热文武袖脱了一半,露出右半边身子来。   他写的速度不快,也不着急,仿佛此时他既没有发烧也没在流血。写完后,韶言将信交给驿丞,还不忘威胁他:   “我最是知道你们这些人的伎俩。我也不多说什么,我只告诉你,若这封信你送不到书山府……”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   “犯不着宗主伤神,我会替他处理。”   信递给驿丞,韶言便闭上眼睛,朝门外一挥手。驿丞僵硬着身子告退,捧着信在回去的路上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这位二公子,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呢?   韶言这回是彻底撑不住了,闭上眼就往炕上倒。黎孤扶着他躺下,扒了他的衣服给他擦拭身体。   烧的不是一般的重啊。黎孤一边想,一边拿烧酒往韶言身上敷。韶言估计是烧晕过去了,都没什么痛感,任由他折腾。   黎孤又不是什么大夫,不会考虑伤者的感受,见效就行。折腾半天,才把韶言身上的淤血清理干净,又缠上纱布。   黎孤自己也累的半死。他随便拿些热水洗了身子,换了件干净衣服就裹着被子打算歇息。   一抬头,剩下的那身衣服放在韶言旁边。黎孤这才想起韶言还光着身子呢,可惜他眼皮都在打架,实在顾不得了。   反正盖着被,不穿就不穿吧。   于是黎孤就这样替韶言做了决定,闭上眼睛打算歇一会儿。就歇一会儿,他压根没想过好好睡一觉。   毕竟旁边那位烧成那样,他一觉睡过去可好,明个一早直接把韶言烧成傻子了可怎么办?   傻子……黎孤忽然想起元氏那个小公子,那是真愁人。韶言要是变成那样,天,只会更愁人。   因为记挂着韶言,黎孤也不敢真睡着,眯了一会儿就爬起来给韶言换额头上蘸了酒的纱布,又草草给他擦了一遍身子。   偏偏这时候,韶言突然又不安分起来,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嘴唇微动,似乎是要说什么。   随便他说什么胡话吧,黎孤打着哈欠想,睡眼惺忪地给韶言敷额头。   但他握着纱布的手,却在听清韶言呢喃的两个字后,僵在空中。   他听见韶言喊:“师兄。”   ……   黎孤的困意在这两个字出现之后便烟消云散。但他很快便从僵硬的状态里脱离,照旧给韶言敷额头。   只是动作又细致了些,像做贼心虚似的。   没关系,没关系。黎孤自我安慰道,我可以装作没听见。但韶言似乎又魇住了,黎孤不知道韶言究竟做了什么噩梦,能让他这般痛苦又期望地念着那两个字。   在擦脖颈的时候,韶言又忽然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黎孤。   黎孤动作一停,只能装作没注意韶言在看他。韶言虽然睁着眼睛,但脑子估计是烧糊涂了,不住地问黎孤:   “我师兄呢?我师兄哪里去了?”   但不管他怎么问,黎孤也没办法把他师兄变来。黎孤这回难得没有怼韶言,叹口气告诉他:“果然烧糊涂了,你忘了你师兄为了他那破死劫,正闭关呢。”   “真的?”韶言狐疑,“你不会骗我吧?”   “真的!”黎孤忍无可忍,“你要不信就回不咸山看看!”   韶言这回满意了,也不喊着要师兄了。安静地躺下,由着黎孤又给他擦了一遍。   这会儿烧的倒是没那么严重了。黎孤盯着韶言那张脸,忽然发现他这些年好像没什么变化。   他第一次见到韶言的时候,这冤家好像才十几岁。那时候就像现在似的:高,和一张惹人厌的笑脸,和那滚刀肉一般的软糯性子,又带着三分狠。   那会儿他觉得韶言就是个伪君子,装模作样,那些讲仁义道德的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   后来他才发现,他看错了,韶言不仅是个伪君子,还他妈的是个披着狐狸皮的狼。   但他满脑子也不想着别的,成天就惦记着他那一亩三分地,满口“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和的了吗?   黎孤以前是真想剖开韶言的脑袋看他是怎么想的。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看着韶言不顺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按理说,性格不合到这个地步——虽然韶言觉得挺合,不过就他那个性子,谁都只能和他单方面不合。   总之,黎孤这般看不上韶言,以他的性格早就该与韶言分道扬镳,却硬生生磨合到现在。虽然磨合也没磨合出啥,但这也足够让人啧啧称奇。   例如韶清乐,他就问过黎孤:“你既然这么看不上二公子,那你还成天帮他忙前忙后的?”   黎孤斜着眼睛看他,“你不也是?你骂他可比我骂他狠多了。”   韶清乐反驳道:“不是,那怎么能叫骂呢。那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我骂二公子,那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虽然我嘴上说他,但我心里还是很尊重他的。我如果不尊重他,我都不会理他,直接把他按韶景处理。倒是你……”   他用了一个成语来“夸奖”黎孤:“你倒是表里如一。”   “……”黎孤沉默不语,他无话可说。   怎么说,难道要说这是他欠韶言的?一开始就还不上,到最后越欠越多,竟沉重他到不可背负的地步。   拿什么还,拿命还吗?他欠韶言的,一辈子都还不上。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了 马上宁古塔快乐开摆种田 第63章 魔头养成第六十三式   韶言是有些能耐在身上的。   大抵是他在这半生中习惯了受伤,再说和以前的伤比起来?昨天那些刺客造成的伤害于他而言并不严重。既没有像初四那日流那么多血,也没有什么致命伤。以至于他第二天大清早便爬起来,摇醒了还处在睡梦中的黎孤,说要赶紧去宁古塔。   黎孤昨天晚上折腾到半夜,好容易韶言身上的烧热渐渐退去。他这才放心,蒙上被子安安稳稳睡过去。   这才睡了多久,就让韶言这个冤家给吵醒了。   黎孤不太乐意,刚想给韶言的脸挠开花,又意识到他受了伤,于是停住爪子,黑着脸由着韶言胡来。   “你这大清早的又搞什么呀?”黎孤没好气地问道。   韶言睡醒了,神清气爽,就是面色苍白。这脸色能不差吗?先前那一遭还没把气血养好,这又白白流了那么多血,倒霉玩意儿人还活着都不错了。   他还算有良心,但是不太多。把黎孤摇醒了才问他歇没歇好。   黎孤瞪着眼睛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窝:“你看我这儿,都青了,像是歇好的样吗?你都已经把我摇起来了,现在问这个,不觉得太晚了?”   韶言抱歉地笑了笑,但黎孤却从这冤家的眼底看出几分狡黠。   往下瞅到韶言光着的膀子,黎孤想该不会是因为我没给他穿衣服,故意报复我吧?   糟心玩意儿说他刚醒,脑子也不太清楚,没想到这一点,对不住对不住,你继续睡,等你歇好了我们再去宁古塔。   宁古塔宁古塔,什么好地方啊这么向往。黎孤这么想,也这么念叨出来,翻个身继续睡。   韶言的脑子可能由于失血过多气血不足,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好使。这时候他大概还是没缓过劲儿了,黎孤翻过身半天,他又趴到黎孤耳边小声问他:   “黎孤,黎孤,你睡着了吗?”   黎孤仍闭着眼睛,“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说完了我好睡觉。”   韶言小声问他:“我才想起来,你不是嫌辽东太冷了,要往南方去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劝道:“宁古塔不比不咸山和书山府,那里冷多了,你最好别去。”   ……黎孤睁开眼睛,他算是想明白了,这小子真是在报复他。   他心想你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我,你昨天怕是直接发烧烧死在死人堆里,这会儿眼珠子都让乌鸦啄去吃。   但这些话他没说出口,黎孤翻了个身,只说你管得着吗。   韶言这时候才觉得光膀子有点冷,拉过被子也躺下。   “我也是为你考虑。你可是天云楼的顶级刺客,一单难求。天云楼没了你,它都得散。你有这一身本事去哪里不好,没必要跟着我去宁古塔。”   他这话似乎是已经默认了黎孤一定会跟着他一起去宁古塔。虽然实际上也是如此,但黎孤还是打算挣扎一下,用被子蒙住半个脑袋,对韶言说 :   “你怎么知道我要跟着你待在宁古塔?我就不能是把你送到那儿再走吗?”   认识这些年,韶言也明白他这别扭的性子,便不再多说些什么,笑起来。   “那好吧。”韶言说,“那就麻烦你把我送到宁古塔。”他又说,“清乐说,每年这个时候,宁古塔的玫瑰花开的最灿烂。反正现在也是夏天,那里应该也没有多冷,你要是住的习惯,不如等住到秋天再走。”   这话说的,甚为妥帖,也给了黎孤一个台阶下 。黎孤闷闷的嗯了一声,四舍五入就是答应了。   韶言并不再多说什么,让黎孤安静歇着。   黎孤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午时,期间韶言再没打扰到他。他醒过来外面天光大亮,韶言围着桌子坐,正抱着一碗粥吃。   操,幸好他穿衣服了,黎孤心想。   见黎孤醒了,韶言就招呼他也一起吃点。黎孤坐韶言旁边,往他碗里瞅了一眼。   呕,黎孤有点反胃,谁大清早的吃猪肝这种腥了吧唧的东西啊,煮成粥也不行。   韶言倒是不挑食,猪肝补血,这玩意儿对它而言就如受伤是家常便饭一般,属于是家常菜,地位在韶言的食谱里仅次于醋。   倒是黎孤,韶言看他往白粥里加了三大勺白糖,心想怎么多日不见,黎孤怎么越发地嗜甜,快比得上他那冤种师父了。   吃到一半,黎孤才想起来一件重要事,他放下手里的糖饼,问韶言:“你那些陪送到宁古塔的东西呢,那么多马车停到路边,没问题吗?”   “官道,没有几个人想不开去铤而走险。昨夜驿丞就派他们把东西收拾回来了,我刚刚去清点整理了一下,丝毫不差。”   他笑道:“万事俱备。”   驿丞以为,二公子怎么着也得再在这里多待几天,调理调理身子。谁承想他这么急,巴不得长着翅膀飞到宁古塔。   但人家已经说要走了,驿丞劝了几句也没劝住,于是便急急忙忙给韶言安排起来。   陪送的马车十几辆,驿丞又安排了几十个人押车,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大榆树镇离宁古塔不过百里,驿丞紧张兮兮的模样倒让韶言失笑。   榆树镇虽然是重镇,可毕竟只是个镇。知道韶言坐的马车被刺客弄碎了,驿丞便找来全镇最好的马车给韶言。   样子倒不算华丽,最重要的是在路上行驶平稳。   但是吧,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马车稍稍微微小了一点,以至于韶言和黎孤两个大老爷们挤在里头,有点费劲。   问题不大,问题不大,反正再走半天就到地方了。韶言还没说什么,驿丞就是满脸抱歉,倒让韶言怪不好意思。   因为两个人挤在马车里实在难受。韶言就提议多带上一匹马,他骑马,把地方让给黎孤。黎孤说可得了,就你现在这样别再摔下来。   ……那就没办法了,毕竟黎孤也没有下去的意思。黎孤给出的理由是,别路上一颠簸韶言又发起烧,那就难办了。   于是两个人只好挤了一路。   也因此,这一路上是一次都没歇,黎孤甚至催促他们快点,越快越好。就是这么催,也只是堪堪在天刚入夜之时才到了驿站。   ……不怪乎说宁古塔是苦寒之地,如今还是夏天,看不出寒,但苦是真的苦。驿站破破烂烂的,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   原本韶言来宁古塔,是要接替原来的老寮长的位子,所以可以直接住进寮府。但现在天色已晚,就在驿站对付一宿得了。   这时尴尬的事出现了,除了韶言与黎孤,还有二十多个从大榆树镇带来的随从,这加起来就有将近三十人。   驿站压根挤不下。   没办法,驿丞只好领着一部分随从去百姓家里借宿。   库房甚至不够大,十车绫罗绸缎和各式精巧玩意儿都只能胡乱地堆在一起。   韶言看着忙碌的驿吏们,若有所思,他还特意问了驿丞一嘴:“这些东西不会丢吧?”   驿丞头揺的跟拨浪鼓似的:“不会,怎么能呢,您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哦——”韶言意味深长地点头,“这些东西都有数的,少一样都能被查出来,劳烦您费心了。”   虽说条件不怎么样,但韶言和黎孤都是住过地道和山洞的人,不是很讲究这个,有的都不错了。   第二天一大早,韶言便拿着提前备好的礼物,同黎孤一起去寮府做交接工作。   ……有一说一,宁古塔这寮府是真寒酸。大门生锈,墙还秃了一块。韶言左右看了看,在心里头叹气。   这些,他上任之后都得修整。   想到这里,他敲门的时候都不敢用力,生怕把门敲坏了再多赔一笔钱。   门很快打开了,里面,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头把脑袋探出来,警惕地看着韶言。   他把韶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才问:“小哥是哪位啊?找老夫有什么事?”   韶言拿出文书和令牌递给他,行了一个拱手礼:“晚辈韶言,奉宗主之命,特来接替宁古塔寮长一职。”   老头没有理会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当他看到“将有韶氏二公子韶言接替韶康云寮长之位”时,老头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他将文书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韶言心想他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先前应该已经通知过了才对。   老人家大抵是舍不得这里,若没有我,他本该继续守在这里。想到这儿,韶言突然感觉到内疚。   他刚想出口安慰,老头——也就是宁古塔寮长韶康云,忽然跌坐在地抱着韶言大腿哭。   “!”这是黎孤。   “?”这是韶言。   你碰瓷呢? 第64章 魔头养成第六十四式   《辽东地志》所录:宁古寒苦天气所无,九月初河水尽冻。雪才到地即成坚冰,一望千里皆茫茫白雪。   《辽东地志》初版成书于几百年前,那时候,韶氏刚刚起家,书山府以北还少有人烟,气候同现在相比更为恶劣。   与现在相比,《辽东地志》里有关宁古塔的记载确实有些夸张成分。   但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宁古塔天气严寒,生存环境低劣,以至于民风彪悍。也因此,宁古塔换寮长的频率极为高。   韶康云没来这里之前,宁古塔三年死了五个寮长,还都死在任上,起因都是统一的“暴毙”。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去你们那里之前还活蹦乱跳,才待了几个月啊说暴毙就暴毙,傻子都知道里面有蹊跷。   但没人管,韶俊策也不管。   流放之地,流放之地。流放的不只是犯人,连寮长都是被流放的。去宁古塔任职的,哪一个不是在本家得罪了人,像被丢垃圾似的丢过来的。   一件垃圾而已,死了就死了。书山府那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仅不去管,说不定还在心里感激那些刁民呢。   然后十年前,在宁古塔创下“三年死五个”的最新记录后,一个没了爹妈和兄弟姐妹等所有近亲的丧门星,在像死鱼一般躺平两年后终于活够了。   尽管所有近亲都为族捐躯了,但丧门星还是打心眼里感谢韶氏,打算为韶氏发最后一份热。   横竖他家里人都没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死在宁古塔,那也是另一种层面上的为族捐躯了。   谁成想,他这么一干就干了十年。   这个丧门星就是韶康云。   如果韶言不是想不开要来宁古塔,可能韶康云就直接干到死在任上了。   作为整个辽东最闪亮的一朵奇葩,韶康云连上交的述职文书都仿佛是在喝了假酒之后写的。   韶言在来宁古塔之前,为了解当地情况,曾有幸翻阅过韶康云的述职文书。   他仔细地看了一遍,感受是这草书写的不错,就是字迹有点难以辨认。另外,文书中的个人情感十分明显,让韶言怀疑是不是韶康云喝多酒才写出来的。   文书里,韶康云写着写着话题就跑偏,开始痛骂东城刁民难以治理,西城监狱不听人话。这一通辱骂总结下来就五七个字:   宁古塔迟早要完。   以至于书山府要给宁古塔拨款,都让韶康云拒绝,理由是:这里都这样了,没救了,等着穷死吧,不用族里破费。   话是这么说,但韶康云也没有完全摆烂。他在任的十年里,宁古塔的治安已经有了大大改善,起码出门吃个早饭就被乱刀砍死的概率大大降低。   至于财政,韶康云相当会省钱,扣扣搜搜的,在他的努力下,穷的底掉的宁古塔居然能勉强达到收支平衡。   所以说韶康云还是有点东西的,那不管怎么说,他起码没让宁古塔去吸韶氏的血。   如此富有人情味和趣味的述职文书,看的韶言是哑然失笑。   但他无论怎样都没想到,韶康云在见到他之后竟然如此激动,激动到抱着他的大腿哇哇大哭。   老头的举动直接把韶言和黎孤整懵了,实在是太突然了,两个人都没防备,以至于韶言就这样折了寿。   老头抱着韶言大腿,跟个孩子似的呜呜大哭,一边哭一边抱怨:   “我滴个亲娘嘞!你们可算是来接我回去了!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这都十年了!连之前流放到这的赵大虎,都刑满释放娶妻生子,孩子都能出来打酱油了!可我呢,我还不如被流放呢!我在这待了十年,十年哪,吃了整整十年玫瑰糕玫瑰饼,都要吐了,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这嘴皮子是真的快,突突的,赶上云修了。   韶言不明觉厉,赶紧去扶人,“呃,这位老伯,您先起来,这不太合适……”   但韶康云的屁股就跟坐了块粘糕似的,死活拉不起来。韶言也不好让他一直如此,毕竟是个长辈,不知道内情的,远远一看,恐怕还以为韶言干了什么坏事。   老头哭的愈发大声,手下愈发用力,差点没把韶言也给拽倒。   韶言没办法,寻思着还不如自己也坐下,省着场面看起来过于奇怪,让他被人指指点点。   但等他一坐下,场面就从老头抱着他大腿哭变成了老头抱着他肩膀哭,更奇怪了。   老头哭了半天才缓过来,他还比较有良心,没把眼泪鼻涕什么的蹭韶言身上。他哭的直打嗝,还是让韶言扶起来的。   “太客气了,叫什么老伯,二公子你都给我抬辈分了。”他抽噎着,“我今年才三十五岁,没比你大上多少。”铑A咦政哩’柒凌韮肆6叁起30   哦,那确实没大……等等,多大岁数?三十五?   韶言芳龄三十又二,而黎孤又比他大了一岁。韶康云也不过是比他俩大了两三岁罢了,但无论是花白的胡子,能夹死苍蝇的抬头纹,还是稀疏的强者发型……都看不出来啊。   述职文书里……也没提到他这么年轻啊!   你说他和韶俊平称兄道弟还差不多……   非常震撼人心,韶言和黎孤目瞪口呆地跟着韶康云进了寮府。   老头——啊不,现在不能叫老头了。长得有点着急的宁古塔前任寮长韶康云,非常热情地把韶言和黎孤请了进来。   “二位上座。”   因为知道韶言要来,韶康云提前几日便将整个寮府打扫一遍。他的寮府又没有下人伺候,凡事都得亲力亲为。不过他也只是看起来年纪大,身子骨还算年轻硬朗,打扫屋子还算问题不大。   不过他也没有多余的银钱好好修整一通寮府,顺道再换些新家具了。   看着那破破烂烂摇摇晃晃的椅子,韶言怀疑它是否能承载自己。   这寮府……怎么说呢。韶言以为外面已经够破了,没想到里面更破。   这还真是一把“老爷椅”,怕不是比他年纪都大,不知道送走了多少位寮长。韶言一坐上去,便听见了不太美妙的“吱嘎吱嘎”声,这椅子怕不是有随时散架的风险。   韶言只好收着力坐,并不挑剔面前缺了个口的杯子,笑着接过韶康云递给他的粗茶。   韶康云看着不是很靠谱,实际上却已经把手头的工作都做的干净,连个尾巴都没留给韶言。   工作交接的异常顺利,韶康云倒是挺痛快,并没有推三阻四不配合韶言。   各项公事、公物的盘查先暂且不提。在账目上,韶言看的甚为仔细。   宁古塔当真如外界传言一般一穷二白,但竟然还能做到收支平衡毫无亏空,这都得益于韶康云的细致。   虽然看不出来他是个细致的人,但账面确实做的相当精细。韶言看着,暗自吃惊,心中对韶康云又多了几分敬佩之情。   他在那边查账,顾不得黎孤。黎孤无聊的很,玫瑰酥饼吃了半盘下去,韶言还没忙完,他也不客气,转头出门溜达去。   账查的差不多了,韶康云突然想起什么,问韶言:“二公子,你这次来,从韶氏带了什么贵重东西没有?”   韶言翻动账本的手停住:“带了一些,怎么?”   “多……多吗?”   “不算太多。”韶言抬头思索了一下,“也就……十辆马车。”   “……那您不会把它们暂放到驿站的库房了吧?”   韶言没有回答,但从他的神态中已然能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   韶康云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开口:“嗯,怎么说呢,二公子您做好心理准备,不要着急,它这个……”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的踢门声就将他打断。韶康云愣了一下,飞也似地躲到了桌子底下。   “完了完了……二公子您愣着做什么啊,赶紧藏起来,他们——”   韶言并没有动作。紧接着,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被揪着领子丢进来。韶言认识黎孤多年,自然能听出他的脚步声。果不其然,黎孤紧随其后,抱着手臂,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这……”   “你从韶氏带的那些东西,都被偷了。”黎孤的语气听着怎么那么幸灾乐祸,“我去的刚是时候,这小子还没跑掉。”他眯起眼睛,“再晚一些,可就被放走了。”   见是黎孤,韶康云又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长叹一声:“我就知道会是如此结果。”   黎孤问道:“那这小子怎么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韶康云来回踱步,“自然是放了。俗话说『法不责众』,二公子你这回只能认栽!唉,就当是花钱买个教训好了。”   “放了?白拿那些东西,就给他放了?”黎孤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转头看向韶言:“伪君子,你说怎么办?”   韶言没说什么,弯下腰看了那少年一眼。少年衣着破烂,脸上也是脏兮兮的,眼睛里却全是警惕。   虽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但韶言还是从少年后缩的双脚上看出他在害怕。   韶言倒也没有难为他的意思,毕竟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孩子。   但韶言也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意思就是了。   “找个绳子捆上,就先关在寮府。”   此言一出,韶康云倒惊慌起来:“不成啊二公子,这,你把他关在这里,一会儿那群人就进来救人了!那我……”   “要不……”韶言建议道:“您先去驿站躲一躲?”   韶康云顿时喜笑颜开,变脸比翻书都快:“好嘞,就等着您这句话呢。”   大包小包的,都收拾好了。韶康云把钥匙扔给韶言,飞也似地跑走。   韶言心里感叹,早日听说宁古塔民风彪悍,但没想到竟已到了如此地步,让韶康云害怕成这样。   他揉了揉额角,示意黎孤跟他一起出门。   “去哪儿啊,不用管那小贼?”   “走动走动。”韶言笑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熟悉一下环境总没错。”   平白无故遭了贼,韶言看起来倒是一点反应都无。这让黎孤忍不住在他身后嘀咕,韶言无奈地问他:“我看起来有那么蠢么?”   黎孤翻了个白眼:“那你也说不上聪明。”   韶言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既然如此,我也便与你说些实话。打从书山府出发前一夜,我就与清乐将那车上的东西都掉包了。”   “啊?”   “还是二叔提醒了我们。”韶言幽幽道,“我和清乐觉得二叔的顾虑颇有道理,于是连夜将车上的东西都换成了不值钱的赝品。”   黎孤听罢,紧皱眉头,而后笑出声:“你这老贼,虽说算不得聪明,但随着年纪渐长,倒越发老谋深算了。”   韶言心里自有一番思量,黎孤亦不再多问。   二人先去了客栈。驿丞见了韶言,惶惶然不知所语。黎孤同韶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哄得他更是不知所措。因韶言想着要找个空闲时间好好修整寮府,便借机朝他要了些红砖绿瓦。   整不好,他后半辈子就在宁古塔快乐养老了,那必然不能太亏待自己。韶言已有了计划,先把寮府整个翻新一通,顺道再把后院的荒地也给开了……   但在那之前……韶言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旁兴高采烈的韶康云。   他得先想办法把所有不安分因素处理了才行。   宁古塔地方不大,且韶言又不是第一次来,所以并不需要韶康云带他领略本地风土人情。账本也已查的差不太多,公章、钥匙什么的都让韶康云一股脑儿给了韶言。   尽管此时韶康云还拉着韶言,语重心长地和他讲些过来人的经验,并且十分大方的将自己的三块菜地以及去年晒的几袋干菜留给韶言。但他搂着韶言的肩膀,试图往门外走去的肢体语言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心理:他恨不得长出翅膀,立刻飞离宁古塔。   韶言倒是客气,并不强留于他。但在驿丞看不到的角落,韶言委婉地请求韶康云帮他捎个口信,他想从上京调一些韶氏门生过来。   “这倒好办。”韶康云想了想,“您要借几个过来?”   看着眼前竖起的三根手指,韶康云笑了笑,道:“三个人?那从周边的重镇上借几个就行,哪用从上京兴师动众。”   “不。”韶言用两根食指摆了个“十”出来,“我要三十个。”   “三十个!”韶康云瞠目结舌,“不是……您就是把宁古塔东城这边所有任职的门生都划拉来,他也没有三十个啊!”   之前韶康云就暗示过韶言,劝他暂且别掺和西城的事。宁古塔东城,住的大都是良民,已是民风彪悍到光天化日之下偷东西的地步。   至于西城,是流放罪人的地方,那可都是些罪大恶极之辈,连带着那里的狱卒狱吏们都个个凶神恶煞。韶康云也是看韶言人长得和善,又好说话,担心他去西城吃亏。   西城那边高度自治,与东城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韶康云在宁古塔待了十年,去西城的次数也是两只手都能数清。不然……西城那边的人闹几次,东城这群刁民哪能那么嚣张。   说实在的,韶言对东城这群官吏不是很信任,所以才想着多借些人。韶康云也没法直接拒绝他,只是说:“这未必借的成,您也知道宁古塔是什么地,谁愿意来啊……”   “我就借三个月。”韶言还挺客气,并表示:“还加钱。”   午饭还是在驿站吃的,韶康云喝了一点小酒,上了头,抱着驿丞哭得稀里哗啦:“老哥哥,我可算熬出头了!呜呜呜,咱们这一别又不知道何时能够相见……”   整的还挺肉麻,黎孤看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趁他俩腻歪,黎孤同韶言咬起耳朵:“捆着的那兔崽子,就这么不管他能行吗?”   “这样也好,饿一天让他长长记性。”   “我不是说这个。”黎孤捏了一下韶言的耳尖,“我是说,你门都没锁,生怕别人救不走他是吧。”   “那门已经够破了。”韶言无奈道,“就是锁上又能防得住谁?无心人不用防,有心人防不住。”   歪理邪说,歪理邪说,黎孤碎碎念道,但他还想不出反驳韶言的话来。   在韶言的劝告下,韶康云没再多喝酒,临走之前又被驿丞逼着喝了半碗醒酒汤,才收拾东西摇摇晃晃地上了马。   韶言注意到,黎孤方才又吃了不少玫瑰糕玫瑰饼,现在整个人闻起来都是玫瑰味。他心里纳闷,黎孤虽然嗜甜,但讨厌口感软糯酥脆的食物,今天却吃了这么多,难道是会宁府的黑土养出来的玫瑰花也不同寻常?   他将信将疑地也尝了一口点心。   然后韶言就后悔了。   这玩意儿又甜又腻的,一般人哪能吃的习惯啊。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心理,韶言勉强吃了一整个下去。忽然想起自己是不是该给师父表示表示,毕竟那老头嗜甜如命。   午后,韶言告别了驿丞,拉着黎孤去东门三里外赏花,还顺走一根鱼竿。驿丞目送着他们走远,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韶二公子是怎么知道玫瑰花田在哪个方位的?   路上,黎孤问韶言:“十几年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不敢或忘。”韶言忽然闭上眼睛,仿佛当年那副景色映入眼帘一般,让他不敢去看。“这些年,我时不时会梦到这里。”   还未靠近花田,便已然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香味。不仅是韶言,连黎孤都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感叹道:“想不到,这等苦寒之地,还有这样一处好地方!”   走得愈近,空气中那股清雅迷荡的甜香味便愈发浓郁,让人的脑子都晕晕乎乎的。   韶言不害怕花枝上的刺,甚至还用手指略过花瓣。   他喃喃道:“真是奇怪,竟和我梦里一模一样呢。”   黎孤嘲弄他:“那你可真会梦,你十几年前来宁古塔的时候,几乎是一年冬季最冷的时节。到处都是冰天雪地的,哪里有玫瑰花啊。”   “所以我才说奇怪呢。”韶言微笑道。   他几乎没和任何人提起过他选择来宁古塔的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曾经来过这里,这里对他,可以说是意义非凡。   也不怪韶俊策不知道,当时整个辽东乱成一锅米糊,其混乱程度是韶景暴毙与韶言自戕加起来都无法匹敌的地步。韶俊策守着书山府自顾不暇,哪还能管韶言在哪处。或许有人上报过,只怕他也早早抛在脑后。   若不是花刺锋利,让黎孤勉强守住理智,恐怕他都顾不得韶言还在旁边,直接钻到花丛里打滚去了。   他忍不住问韶言:“这些花开的这么茂盛,有主人没有?”   韶言轻轻摇头:“苦寒之地,吃饭都成问题,哪有人有那个心思去养花呢。”   “没主儿还能开这么好。”黎孤随手摘下一朵放在手里把玩,“花头还不小。”   “辽东的风水虽不养人,但土地养人。”韶言笑着说道,“人都能养好,花再娇贵也不能有人娇贵,还怕养不好它吗?”   不过除却那些中看不中吃的玫瑰花,能吃的那些几乎都是些刺玫。韶言仔细地看了一圈,发现这些刺玫大都得了锈病,这可不太好。   韶言想起他手头还有些君衍以前从泉城捎来的玫瑰种子,在烟雨楼台开的是挺好,又大又密还很少生锈病,只是不知在辽东能不能活。   先别考虑那么多了。韶言拿了一个口袋递给黎孤,黎孤没急着去接,问他要干嘛。   韶言答曰:“摘些玫瑰花瓣,拿回去做玫瑰糖玫瑰糕。”   他又不吃甜,做玫瑰糕玫瑰糖很明显不是为了自己。黎孤也明白,但还是没接,又问韶言:“你叫我去摘花瓣,那你自己做什么?”   鱼竿在黎孤的面前晃了晃,“自然是去钓鱼,要不然今晚吃什么。”韶言还贴心地给了他选择的机会,“钓鱼和摘花瓣,你挑一个干吧。”   ……让你钓鱼怕是饿死都钓不上一条。于是黎孤不情不愿地接过鱼竿,身影渐渐隐没在花丛中。   在他身后,韶言松了一口气,心想让黎孤去摘花瓣,怕不是把能吃的不能吃的一起摘来,回去他还得再挑一遍。   他俩忙活半天,可算是忙活完,吵吵闹闹地往寮府走。   拎着用树枝穿好的鱼,黎孤越寻思越不是味儿,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过安逸了。   孤影啊孤影,黎孤在心里默念起自己的代号,身为天云楼第一刺客,你怎能如此安逸?   “你愣着做什么呢?”   某个冤家的声音在前面传来,黎孤,代号孤影,天云楼第一刺客兼实际掌权人,立刻放弃了自我谴责,抡着两条大鱼朝韶言袭来,誓要将鱼鳞甩他一身。   与此同时,韶言,字景棠,前君氏客卿,韶氏二公子兼宁古塔现任寮长,抱两袋子玫瑰花瓣躲避着鱼鳞袭击。   笑声,痛骂声,在这大片玫瑰花田里甚为清晰。   若韶清乐在,保不齐会嘲笑他俩加起来最多三岁——当然了,更有可能的是韶清乐也加入其中。三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中年男人在玫瑰花丛里打滚,被扎一脸刺,那场面,只会更混乱。   回到寮府,大门并没有被打开的痕迹。韶言还疑惑呢,一抬头,嚯——墙秃了一大块。   什么人啊,门没锁还翻墙。   事实证明,韶言和黎孤回来的正是时候,但凡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   他们本来想着外面那群刁民顶多会趁他们不在的时候来救人,没想到居然直接要杀人灭口。   黎孤进门的时候,韶言留下的结界居然已经被破坏了。刀架在那少年的脖子上,似乎已经见了血。   黎孤的突然出现,让行凶者愣了一下。抓住这个时机,黎孤轻转手腕,袖箭自他左臂射出,直射那人的喉咙。   人是没伤到,黎孤上前查看少年脖子上的伤口,顺道给地上那位补了几刀。大概是他堪比分尸的补刀现场太过血腥恐怖,那少年被吓得发抖,黎孤喊了他半天都没反应。   等韶言放好鱼和花瓣,一进屋子就闻到一股腥臭味。“对不起啊,没留下活口,下意识就一击毙命了。”   他脸上带着血,还朝韶言笑。韶言用手帕捂着鼻子过来,看了一眼尸体:“你还随身带着袖箭?”   “这不想着哪天你把我惹生气了,我顺手就给你一箭。”   “……你忘了这袖箭是我做给你的?”   “那不正好吗!”黎孤拖着尸体就要往外走,“总比自戕强吧,你也算是死得其所。”   韶言不太想计较黎孤杀人灭口的事,毕竟情况紧急,加之黎孤又是刺客出身,出手快些也实属正常。   只不过……韶言还是觉得有必要训斥他几句,比如说尽可能的不要在自家屋子里杀人。   这回可倒好,这间屋子短时间内是没法待了。韶言看着快吓傻的少年,赶紧把人领到别的屋子去,只是还绑着。倒不是怕他跑,只是这种意识混乱的情况下他极有可能干出些不受控制的事。   《辽东地志》里有前人记载:『宁古寒苦天下所无,自春初到四月中旬,大风如雷鸣电激咫尺皆迷,五月至七月阴雨接连,八月中旬即下大雪,九月初河水尽冻。雪才到地即成坚冰,一望千里皆茫茫白雪。』   现在正是五月,这天说变就变,说下雨就下雨,正好方便黎孤毁尸灭迹。   顶级刺客的工作也包括着杀人埋尸。黎孤做这事明显比韶言得心应手的多,但这也经不住韶言的无理要求。   就算死了人,该吃饭还是得吃饭,不影响他俩的胃口。韶言拿着锅铲,出来提醒黎孤别忘了把脑袋割下来,一会儿还要让少年指认。   黎孤不耐烦地说知道了。韶言还不忘加大他的任务量,叫他把身子弄得碎一点,埋在后院某某块地下肥田。哦对了还得埋深一点,不然下雨冲出来怪不好的……   杀人见血没让黎孤恶心,韶言的话却让他恶心起来。黎孤问你他妈的不会用埋死人的地种菜给我吃吧?韶言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你住到秋天就走,那时候菜还没熟呢,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黎孤又被噎住,毕竟是他自己说他就住到秋天的。这时韶言又说:你也不是没吃过……   打住打住!黎孤怕了,赶紧向韶言服软讨饶,求他老人家收了神通别再说了。黎孤真怕再说下去他直接吐在这。   韶言大获全胜,笑着回厨房做饭去。   于是嘴里骂骂咧咧但还是按照韶言要求处理干净的黎孤,在扔下带着血污的衣服后,直接一衣不着地到外面用雨水冲掉身上的血腥味。   出来倒水的韶言表示不忍直视。   这在黎孤眼里明显是矫情了。他俩在近二十年里互相救了多少次,不得处理个伤口啥的,还在乎这个?   但韶言委婉地表示:“那倒不是因为这个……你忘了我们没有锁门吗?”   “所以?”   “所以。”韶言忍住没有笑,“你转过身看看。”   雨在下,风在吹,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吹开,在风里瑟瑟发抖。   “你不早说!”   宁古塔不比书山府,还有下人给他们打扫屋子。他俩这一天要么是办正事,要么是闲扯淡,完全忘了让驿丞把行李送来的事。   韶言的那些衣裳还留在驿站——但愿他的衣服没被偷。而黎孤,他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   “……”   他俩在雨中四目相对,无话可说。   不管怎么说,总归不能让黎孤遛鸟。虽说已经到了五月,但毕竟还没入伏天,宁古塔又是寒凉之地,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韶言强迫黎孤暂且泡在热水里,并脱了一件外袍给他,嘱咐他万一这段时间里有什么不速之客,如果黎孤不好意思光身子打架的话,可以暂且披着他的外袍。   在黎孤的一个“滚”字欢送下,韶言在雨天撑着伞御剑,慢悠悠地往驿站去。   一个泥点,一个雨滴都没近他身,谁见了不得说一声绝。   才走到半道,韶言就见到驿吏往这边送铺盖和柴米油盐酱醋茶一类的家中必需品。驿吏们见到他,还停下来同他打招呼。   韶言夸了他们几句,却没有打道回府,还要往驿站去。   所谓一山更比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咳咳,扯远了。   鬼子二毕竟是鬼子二。韶言那不是一般的老谋深算,他预测到把衣服放到行李里只怕也是难逃毒手。   所以,昨晚他直接把衣服藏到了房里。   驿丞见到他,还觉得奇怪,刚想问韶言来驿站做什么,可是还缺什么东西。韶言此时心情不错,想起黎孤喜欢吃玫瑰糕玫瑰饼,张口就朝驿丞要了一点回去。   羊毛老可着一直薅,驿丞都快被薅秃了。   韶言自认为走的挺快,没想到一进门黎孤就在嚷嚷,说他泡的皮都皱了韶言才回来,   看来碧游剑是岁数大了,锈的飞都飞不动。黎孤一边穿衣服一边冷笑,也是,毕竟是和老头子一个岁数的玩意儿,别的不行,用来自戕倒是合适。   ……你怎么总拿这件事说事?   黎孤没有回答,皱着脸去吃饭。   桌子上摆着炖茄子和两条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还摆着几条玫瑰糕。韶言却不急着吃,盛了半碗鱼汤拿去给隔壁那被吓傻了的孩子。   这时候倒是缓过来了点。但看到韶言过来,还是忍不住缩成一团:“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的!”   韶言耐心地看他发了半天疯,看他还在嚎叫,腾出右手给了他一耳光。   少年被打懵了,但的确安静下来不再嚎叫。韶言自认为收了力,但还是给人脸打肿了。   这也没办法。韶言见过不少受了刺激的人,大都是迷了心窍,放着自己缓不过来,那就只好一巴掌打醒。   韶言于是端起鱼汤,给他喂了一勺。大概是被绑了一天,又渴又饿,这半碗鱼汤喝的是又急又快。韶言看他清醒过来,便收了碗,问他:   “还想喝吗?”   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见他如此,韶言安慰道:“你不用害怕。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只要你如实相告,我便不会伤你性命。”   少年没说行还是不行。韶言也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崔,崔文……”   韶言点了点头,没问他为什么偷东西,而是问:“那么崔文,你知道要杀你的是谁吗?”   崔文摇摇头,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道:“我知道肯定是村里的人!但那人蒙着面,我认不出是谁……”   “那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杀你?”   “那自然是——”少年紧咬嘴唇,“自然是怕我暴露了他们,想要杀人灭口。”   “你恐怕自己也没想到,偷个东西能惹出这么大祸端吧?”韶言笑起来,“想活命吗?把涉事人都交代出来,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威逼利诱的事韶言向来没少做,何况对面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韶言对付他还算是绰绰有余。   待黎孤吃饱喝足,碗筷都收拾好了,韶言才拿着张纸出来。   “怎么样?”   韶言晃了晃手里的纸,“问出来了。”他拍了拍黎孤的肩膀,“把那颗脑袋拿进去,记得用布包好,别把血弄得哪里都是。”   趁黎孤做事的功夫,韶言盯着手里的纸张沉默起来。   按照崔文的说法,参与偷窃的一共是六家,东城两个村子各三家。但这些东西分下去嘛……可就不只三家了。   这群人还真是深谙法不责众的道理,韶言弯起嘴角,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   他心里已有了思量,但还是忍不住叹气。   原本是打算等一等再去西城的,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要故地重游了。   他正回忆旧事,便被一声尖利的喊叫拉回现实。又过了一会儿,黎孤才拎着一个血糊糊的布包出来。   “都说了让你收敛点,再给他吓坏了怎么办。”   黎孤一脸的无所谓,“问出来不就行了。”   “是什么人?”   “是崔文的同村人,名叫陈东。”黎孤摇了摇手里的布包,“我之前就在想,虽然你的那个结界做的相当敷衍,但凡人也是打不开的,而陈东是怎么做到的?”   “结界并不难,即使不曾拜入仙门百家,学过阵法的凡人也是有可能解开的。”韶言想了想,又道:“这里的百姓,大都是以前流放的罪人娶妻生子后留下的后代。他们经长辈引导,懂些仙法也并非困难之事。”   “这倒也是。”   那颗脑袋跟球似的让黎孤放在手里把玩,韶言真怕他脱手,摔的稀碎一地难以清理,于是催促黎孤快些处理干净——别忘了埋在之前那块地。   趁黎孤去忙,韶言则去了厨房,用剩饭剩菜熬了一碗鱼粥出来。毕竟是为了填饱肚子,也就不管什么所谓的色香味俱全,能吃就行。裙陆扒饲⑧⑧捂依舞⑹   崔文受够了精神折磨,肉体折磨也没少受。他这一天几乎水米未进,就喝了韶言施舍般的半碗鱼汤,再放他一夜怕是要让他死在这里。   尽管他现在已经没什么价值了,那韶言也总不能卸磨杀驴吧。于是就给他灌了一碗鱼粥,这是韶言最后的仁慈。   毕竟明天还要送崔文去西城。   夜里,韶言久违地又做起梦来。   真是奇怪,往年在冰天雪地中,韶言总是梦见落英缤纷鲜花灿烂的玫瑰花田。如今他真真正正地见过这般美景,却反而梦见了白茫茫的大雪。   白,白……入目一片都是白,韶言几乎怀疑自己得了雪盲。他感觉到冷,明明在梦中,那寒冷却如此刻骨铭心,几乎如十四年前一般,险些冻掉他的手指。   韶言睁开眼,天地间都是一色的白。大雪掉落在他的眼皮上,砸的他睁不开眼。雪融化,沾湿了他的睫毛……   他忽然觉得难以呼吸,周围是如此的荒凉寂寞,如此的单调乏味,正如同他那颗已然麻木冰冷的心。   好吧。心已经冷的像块石头似的韶二公子想,他可能真就像黎孤说的那样,是个伪君子。可他干嘛非得又当又立呢,他就是见风使舵装腔作势阴险狡诈又怎么了,碍着谁了。   可喜可贺,真的是可喜可贺,韶言在三十二岁这年才对自己有了正确认知。嗯……也不能这么说,或者说,他终于不再逃避自己的本性,接受起了现实。   在做了一个冷冰冰的梦之后,心冷的像石头一样的韶二公子天不亮就醒了。他没有犹豫,拉起在五花大绑情况下还睡得香甜的崔文,就御剑往西城飞去。   崔文睁开眼睛,又吓得立刻闭上眼睛。为掩人耳目,韶言尽可能地飞的高了些,以至于给崔文一种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的错觉。   “您要带我去哪里?”崔文大着胆子问道。   “我说了会给你一条活路。”韶言笑起来,但崔文却觉得他不怀好意。   理论上韶言也没骗他,把他丢到西城是最安全的。狱卒们虽然凶狠,可也不会要了他的命。   西城这边确实和东城迥然不同,可以说是戒备森严。韶言刚一靠近城墙,便受到了盘问:“干什么的你!”   韶言把五花大绑的崔文丢给他们:“这小子胆大包天,敢偷公家的东西,送来这里好好教育教育。”   但西城这群人显然不吃这套:“他若犯了法,自然由我们前去缉拿,你怎敢动用私刑?”   韶言也不与他们废话,直接拿出身份令牌。   “他偷的是我的东西,人赃俱获,我怎就不能动私刑?”韶言的笑意未曾到眼底,“带我去见你们的司狱。”   毕竟是新上任的寮长,守卫显然不想得罪他,便收押了崔文,又不情不愿地带领韶言去找司狱。   走到一处露天台子,上面一群光膀子的彪形大汉正在操练。守卫指了指上面一个脸上带疤的高大男人,说:“这就是我们司狱。”   韶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看清那司狱的长相后,笑而不语。   也不知道守卫同司狱说了什么。那群男人突然停止了操练,穿上衣服各干各的去。司狱也披上衣服,一副倨傲的样子:   “你就是新上任的寮长?”   他用不友善的目光将韶言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倒不是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您来此有何贵干啊?”   韶言不理会他话里的刺,单刀直入道:“我想借几个人到东城那边。”   “借人?”男人嗤笑一声,“西城管的可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大家各司其职,不敢出丝毫差错,哪能说借就借!这要是因为人手不够出了什么差错,您担待的起吗?”   “我还真担待得起。”韶言抿着嘴唇笑,“西城东城都是宁古塔的辖区,自然都归我管。理论上,我还算是司狱你的直属上级。你怕什么呢,出了事不还由我顶着?”   他说着,露出了有些微妙的神情:“也是……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事你或许说了不算。”   男人四肢不见得有多发达,头脑倒是简单,压根没理解韶言话里的意思。听了韶言这堪比挑衅的话,他虽然肉眼可见的生气,但似乎有所顾虑,没有和韶言当场动手。   韶言也正是吃准了他有所顾虑,故意这么干。他是料定了男人不敢动手,当然了,就算这个彪子真要和韶言比试一番,韶言也不怵他就是了。   毕竟谁还不是个辽东大汉了咋地?韶言不就是长得稍微和善了点吗,不至于让人觉得好欺负吧。   现场的气压突然低了几分,还是一个狱卒出来替他俩解围。   “哎呀,新寮长上任后第一次来西城,我们不得表示表示?司狱大人,依小的看,不如将那几坛上好的陈年女儿红拿出来,为寮长接风洗尘!”   这又是闹得哪出?韶言看着那司狱突然喜笑颜开,心里料定他们没安好心。不过他倒也想看看这群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因此不等司狱开口,他先应下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但……”他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但我不胜酒力,怕扰了你们的兴致。”   这话说出来,韶言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但周围这群人听了反而兴奋起来,尤其是那司狱,忙说不会不会,就差没拉着韶言坐下同他拼酒。   眼瞅着一整个欺负老实人的现场。   不过老实人……不是韶言就对了。   狱卒们很快拉来一张长桌,两坛女儿红放在桌子中央,韶言和司狱各坐一头。他二人面前,摆开两列十二排共二十四口大碗。   长桌,大碗……这又唤醒韶言一些不太美妙的记忆。只不过韶言当时喝的是茶,不是酒。   拍开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散在空气中。狱卒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司狱在那头直接一饮而尽,还不忘感叹一句:真是好酒!   韶言就没他那么痛快了。碗里的酒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纯净可爱,闻起来还有一股浓烈的芳香,果真是上品陈年好酒。韶言用食指沾了一点擦在唇上品尝,就这一点儿便勾起了他的酒瘾。   好家伙,韶言感叹道,这是下了血本啊,他再不上套是不是有点不好意思。   周围人已然开始催促起来,韶言还是扭扭捏捏的,磨蹭半天才问了一句:“司狱这是要与我比酒?”   “哎呀,比什么酒!自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我说寮长,看你那样,你该不会活这么大岁数,没碰过酒吧!”话是这么说,却已是劝起酒来,周围人也笑起韶言。   韶言凭空遭了嘲讽,也不生气,慢悠悠地端起酒碗:“待会儿你们可记得抬人。”   这抬的是谁可就不得而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承认我停更了好几天,因为试图憋个大的。这段剧情很无聊,非常无聊,但有存在的必要,为了防止你们无聊,四章合一章。   『宁古寒苦天气所无,九月初河水尽冻。雪才到地即成坚冰,一望千里皆茫茫白雪。』——语出吴兆骞   『宁古寒苦天下所无,自春初到四月中旬,大风如雷鸣电激咫尺皆迷,五月至七月阴雨接连,八月中旬即下大雪,九月初河水尽冻。雪才到地即成坚冰,一望千里皆茫茫白雪。』——语出吴兆骞 第65章 魔头养成第六十五式   女儿红又算不得是烈酒,喝起来倒不容易醉,但驾不住喝得多。   司狱喝的极快,眨眼功夫便已喝光三碗。他一抬头,韶言还在那里慢悠悠地喝着第一碗,忍不住出言讽刺:“怎么,这酒这么难以下咽?像品茶一样喝,简直是糟蹋好酒!”   那也不能跟你似的牛饮。韶言不理会他的讽刺,仍旧是笑吟吟地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把碗底那口黄酒咽下,才开口说话:“不是比量嘛,又不是比速度,那么急做什么?”   宁古塔之地苦寒,养的民风彪悍不说,住在这儿的人也一个个都跟炮仗似的脾气暴烈。西城这边,又为了威慑犯人,这些狱卒的性格更是如暴雷一般。   故而司狱倒极少能碰到像韶言这般脾气好的,他的发难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除却体现出他的无事生非外,再无他用。   韶言喝的是真慢,司狱便停下来等他,让他先喝。周围的狱卒们也没有催促,或许是知道怎么催促也没用,韶言就像一匹老马,每一步走的虽慢,却有自己的打算。   周围一开始人声鼎沸,倒后来窃窃私语,最后甚至鸦雀无声,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韶言看。在喝了八碗酒之后,韶言喝酒的速度并没有放缓,也没有加快,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危机感。   这个好脾气的公子哥,不会真是个五斗先生吧!   他虽然喝的极慢,但眼神未飘手未抖,面上甚至不曾泛红,仿佛喝的是茶水一般。第九碗也下肚,韶言终于停下,他看着自己面前剩下的三碗酒,抬起头,还是笑吟吟看着司狱,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司狱哪能忍得住,韶言的动作虽然并不能挑出什么毛病,可在他眼里就是十足的挑衅了。   他旁边,那建议拼酒的狗头军师,似乎意识到了一丝不妙。但他也知道司狱的脾气,这时候劝他纯粹是火上浇油,拦不住不说还有可能被痛骂一顿。   得,别管了,大不了过后抬人。   比起韶言喝了九碗后的游刃有余,司狱那边就显得差了些。   大概喝到第七碗,司狱的黑面皮上就见了红,只是由于肤色黑看起来不太明显。   喝到第八碗,司狱的眼神就已经有点发飘,端着酒碗的手也有点发抖,甚至洒了一些酒水出来。   看来这司狱自己的酒量也没好到哪里去啊,韶言心想,怎么就能让他出来跟人比酒。   韶言心里其实也明白这群人的想法,大抵是看他一个公子哥弱不禁风(?),一看就不是会喝酒的样子。   是的,“弱不禁风”就是韶言现在对自己的定义。怎么说呢……司狱这半天跟个炸药桶似的,没真炸起来的原因可不仅仅是记挂韶言的身份,也是考虑到韶言的体格,他可能占不到什么便宜。   而韶言心里,便觉得这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实在过于弱不禁风了,司狱是害怕一拳就把他打翻在地,还得哭着喊着求他不要死。   ……算了,他开心就好。   司狱喝完第八碗,便垂下脑袋歇了一会儿。韶言还贴心地喊了他几句,“兄弟,兄弟?”他的话听起来似乎只是真诚发问:“你还能继续喝吗?你不喝我继续了?”   他说着端起第十碗,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他的话彻底唤醒醉眼朦胧的司狱。脾气一上来,酒气也得退三分。司狱怒喝一声,一掌拍在桌面上。   韶言“哎呦”一声,赶紧护住还没喝的两碗酒。幸好司狱并没有用力,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醉的已经使不上劲儿了。这一掌并没有打翻桌子,只是让几个空酒碗摔落到地。   围观群众大气都不敢出,面对着散发着黑气的司狱,就是苍蝇蚊子蚂蚁也得绕路走。   众人已经冒冷汗,做好了韶言要挨打的准备。他们想拦着,毕竟韶言身份搁在这里,真打坏了也不成。但……   但……众人抬头看这个浑身冒着酒气的老大,不约而同地吞了吞口水。   平常倒是勉强能拦住,可是现在谁敢在喝了酒的老大面前让他不痛快!   狗头军师欲哭无泪,好家伙,他成拱火的了!   他也不敢直接把韶言拉走,只好在司狱身后挤眉弄眼,疯狂暗示韶言三十六计走为上——您没看出来这是什么情况嘛!   韶言可能是真没看出来什么情况,他压根就没注意到狗头军师的扭曲表情。   ……也有可能注意到了,他还笑呢,只是不想理会罢了。   就在众人都提心吊胆的时刻,司狱却突然端起一盏酒,怒骂:“瞧不起谁呢!爷爷我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海量!”   得,原来不是要打人啊。   众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们此时是大气都不敢出,睁大眼睛去看这略显荒唐的拼酒现场。   司狱的喝酒速度已经快要比韶言都慢了,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倒下的风险。   反观韶言,已经喝到第十一碗,还是之前那副平静模样。   喝着喝着,司狱突然发起狠,捞起一碗酒,扬起脖子往自己嘴里猛灌——只是大半洒到他的衣服上。   不过也韶言懒得计较就是。   在司狱梅开二度对付最后一碗酒的时候,韶言撂下手里的酒碗,不看周围乌泱泱的围观群众,也不看司狱,就用看热闹的语气半开玩笑似的问道:   “你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就不怕『他』知道吗?”   韶言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在场所有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那“司狱”大概也听见了,于是如呛到一般再难以下咽。他摔下酒碗,扶着桌子勉强站立,却面带痛苦之色。   “呕——”   而韶言,还是来时的模样,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一碗酒一饮而尽。   “啪”的一下,酒盏应声而碎。韶言笑着朝目瞪口呆的狗头军师说:“可别忘了抬人。”   众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那瘫在桌子上的醉鬼拖走,并收拾起这一地狼藉。   韶言这次才微微提高声音,问的似乎是这些狱卒狱吏,也似乎是更远处的那谁。   “各位,现在能让你们的司狱出来见我了吗?”   众人心下一惊,心想他是怎么看出同他拼酒的这位不是真正的司狱。还不曾等他们想清楚,韶言就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不好意思,忘记和各位说了。”韶言看起来心情更好,“十四年前,韶某曾有幸来过宁古塔西城。”   十四年前!   那难怪这些狱卒狱吏不知道了。在场操练的恐怕都是些年轻人,那个假司狱年纪大点,韶言估摸着也就三十七八岁。   不过韶言对他并没有印象,他也不认识韶言,也就是说十四年前,他还不是这里的人。   狗头军师犹豫片刻,刚想同韶言说明原委,就被远处传来的熟悉男声吓得一个激灵。   “是何人要见我?”   韶言缓缓转过身,便见到了他想要见的人。   阔别十四年再不曾相见,韶言还是在瞬间便认出了他。   韶言心中百感交集,他快步上前,朝那人行礼。   “文叔。”他唤那男人,“您还记得我是谁吗?”   十四年未见,二人当年于宁古塔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相处时间亦不算长久。说实话,韶言心里比较忐忑,尽管他已经做好了自己不会被认出的准备。   但男人笑了,轻声说道:“记得,怎么不记得。”   “二公子,别来无恙啊。”   韶言抬起头,与韶俊文四目相对。如此近距离,以至于二人能清晰又残忍地看到岁月在彼此身上的痕迹。   十四年过去了,宁古塔风吹日晒,如一把刻刀,将一张俊秀的脸雕刻成它想要的模样。韶俊文也开始蓄须,不少白色夹杂在他的胡子和头发里,倒显得他像是个老头了。   不过从年龄上来说也不过分。十四年前,韶言于宁古塔西城见到韶俊文的时候,他正是现在韶言的年纪,还正直壮年,在一片凄清肃杀中茕茕孑立。   而如今韶言已长到他当年的年纪,韶俊文也老了,年轻时的锋利棱角与身上的那股煞气都收敛下去。   他远不像外人对宁古塔西城的刻板印象那般凶神恶煞。面对年轻的孩童,他低下头,竟然展现出几分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慈祥。   但英雄迟暮——仍旧是韶言心里涌上的第一个词。   韶言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没有意识到十四年的光阴过的如此之快。似乎大家心上的伤口都已痊愈,长出新肉来支撑着他们继续前行;又似乎所有人都从当年的废墟里爬出来,将那处打扫干净,建立起新的房屋继续生活。   唯独韶言,只有韶言,他还活在旧时代,他还困在旧时代。他被囚于旧日里,囚于他的少年时代,囚于每个辗转反侧的夜里那些痛苦又欢愉的梦境中。   可是把他囚于其中的是谁?不愿脱身其中的又是谁?   是他自己。   灵与肉,本不应该分开。戏台的幕布一落,将旧时代与新时代一分为二。韶言的灵魂永远留在了幕布那边,他只能拖着他早该腐朽湮灭的身躯继续前行。   韶言十八岁的时候就应该埋在辽东,埋在杭州,埋在朝歌……埋在任何一个地方,但他仍旧活着并且活到今日。   但没关系,很多人都是这样。   可其他人起码还有一整条命。韶言在经历更大的痛楚之后,只剩下半条命了。   现在,没了魂也丢了剩下半条命的韶言,握住韶俊文的手,心情复杂地说道:“文叔……你老了。”   这十四年时光的匆匆流逝,又岂是韶言能用三言两语说清的。满腹的叹息,最终只化为三个字。   韶俊文听后,只是笑了笑:“十四年未见,二公子倒是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一如昨日。”   『一如既往,一如昨日』,这何不是在说韶言被困于昨日。   “各位。”韶俊文拉过韶言,高声呼喊。   司狱开口,这边的狱卒狱吏就三三两两的结伴而来,想着司狱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韶俊文看人来的差不多了,便举起韶言的手,对众人道:“这位,就是我说过的那在十四年前帮过宁古塔的散修。”   ?   韶言一头雾水,不知道韶俊文想做什么。但比他更疑惑的,是周围这一圈狱卒狱吏。   “这……”方才那位狗头军师用颤抖的手指了指韶言,“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这,这不是二公子,又怎么会是……”   “那位散修就是咱们的二公子。”韶俊文说道,“只不过我隐去了他的身份罢了。”   众人还是将信将疑。韶俊文也料到如此,便叫韶言拿出碧游剑。他见剑上还下着封印,便问韶言:“此剑可能出鞘?”   往日确实是不能。先前碧游剑那般凶神恶煞,出鞘便要见血也是因为韶言实在安逸太久了,以至于碧游剑尝不够鲜血,怨气愈重。   之前韶言遭到劫杀,碧游剑再次出鞘,可算是过足了瘾。   如今,碧游剑的煞气暂时收敛下去,韶言也没必要太过紧张,又下那么多层封印也只是习惯而已。   听韶俊文如此问,韶言不语,解开封印便将碧游剑抽出。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处围观群众众多,韶言忧心碧游剑还是不受控制,伤了人可不好。因此,韶言并未将碧游剑完全出鞘,只露出了三分之二多一点的剑身。   尽管如此,这三分之二的剑身也足够另众人惊叹。   碧游剑本就是一把凶器,它的前身被年轻时的霍且非握在手里,尝尽了尽情厮杀的痛苦。虽然韶言不是好战滥杀之人,但它还是比较满意这个主人。   ——唯有一点不好,就是韶言平日里太平和了,碧游剑鲜少有出鞘的机会,跟个装饰似的被韶言握在手里,成何体统!   因此碧游剑煞气愈重,韶言不得不下多重封印以防不测。但近来一月,碧游剑先是在出鞘后尝了韶言的血,后又经过两场厮杀,反倒餍足了些。   安静下来的碧游剑,要比往日更为漂亮。在阳光下,碧游剑发出的光芒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韶言习以为常,自然没有什么反应。但连韶俊文都在夸赞:“十四年未见,不仅是二公子,连它都变得如此绚丽。”   『绚丽』二字用来形容碧游也没什么不合适。只是这种绚丽,比起形容剑身上的冰裂纹,倒更像是形容它身上那种迷惑人心的气息。   叫人觉得,就算被它杀死也不会有多可怕。   “见到了吗,各位。”韶俊文出声打断众人的如痴如醉,“怎么样,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那位散修,拿着一把通体青色还带冰裂纹的剑。”   他转过头略带遗憾地看向韶言:“可惜我嘴笨口拙,说不出碧游剑十分之一的光彩。”   韶言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当年的随手一举,似乎被韶俊文像说书先生似的添油加醋地说给后来者听。   也不知道韶俊文到底怎么说的,他看周围这些人从半信半疑到将信将疑,再到现在见了碧游剑真身后的不可置信,突然觉得心累。   “文叔……”韶言将碧游剑放回剑鞘中,重新设下封印。“您告诉我实话,您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韶俊文大笑出声,“就是将你当年的壮举如实叙述罢了。”   哦,是吗?   韶言不太信,可也不能反驳。他把韶俊文拽到一旁,小声问:“那……散修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那个?”韶俊文答道:“你隐而不显多年,我若将你的身份据实说出,势必会对你不利。”   “再者说。”韶俊文深深地看了韶言一眼,“我记得你当年说过,宁愿不披锦绣,不持长剑,不承韶姓,只做一荒野农夫。想来……你大概也不愿以韶氏二公子的名头扬名天下。”   “……”韶言无话可说,他只是深深叹气,而后说:“想不到我十四年前说的真心话,让您记到如今。”   “那种话,可很难从公子哥身上听到,想不记得都难。”   “公子哥?”韶言轻笑,“我便如您所说,只是一散修罢了。”   “散修……”韶俊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韶言的脖颈说:   “十四年了,现在醒悟也不算迟。你倒是想当散修做农夫,可是别人给你这个机会吗?这韶氏二公子的名头,不管日后是扬名天下还是籍籍无名,都扣在你的头顶。”   “我只能说,人各有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锦绣,你是一定要披的;碧游剑,你是一定要拿的;韶姓……你更摆脱不掉。”   韶俊文说完,招呼着周围的手下:“行了,都别愣着了,立刻摆酒设宴,给二公子接风洗尘!” 第66章 魔头养成第六十六式   “行了,都别愣着了,立刻摆酒设宴,给二公子接风洗尘!”   韶言听罢,赶紧接话:“接风洗尘可以,摆酒设宴就算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胃,“我已经喝了够多的酒。”   韶俊文倒是一愣,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酒气。   他脸色一变。一旁偷偷观察的狗头军师见状不妙,脚底抹油便要遛。这一下反而引起了韶俊文的注意力,他把狗头军师喊住:   “回来!你急着往哪儿去啊?”   狗头军师转过身子,反应倒快:“我这不是去厨房打打下手,好早点给二公子接风洗尘嘛。”   “你不去帮倒忙,昆叔他就谢天谢地了。”韶俊文环视一周后问他:“凡子,我问你,你春花哥呢?”   “这……这个……”   人群散去,未曾来得及撤下的长桌和酒碗让韶俊文看的一清二楚。   “别这这了。”韶俊文指了指桌子,“你倒告诉我,这怎么解释呢?”   韶小凡还没“这”出名堂来,韶俊文就一脚踢在他的屁股。   “小王八蛋,你一天到晚就有拱火的能耐是吧!”韶俊文骂他,“二十多岁的人了,成天就知道偷鸡摸狗,一件人事你都不干!”   “不是,老大,你这不能怪我啊,是春花哥拉着二公子要和他拼酒的。”韶小凡一边躲一边解释,然而韶俊文并不理会,甚至听了他的解释后更为生气。   “我还不知道他!春花有脑子吗,就他那浆糊似的脑袋瓜子,没有你这个小瘪犊子在旁边眼睛滴溜溜转,他能有那心思!”   眼瞅着形势越来越混乱,韶言也不能在一旁干杵着。虽然他的确对这状况喜闻乐见,甚至还想多看一会儿热闹。   这种情绪在韶俊文身上可不多见,毕竟当年韶言初见他时,他还是一副活不起的模样。   ……嘛,韶言也没理由说别人,韶言自己当时也快活不起了。   于是韶言还是把人劝下,给韶小凡一个眼神让他快逃。要不怎么说这孩子就是机灵呢,跑的时候还不忘谢谢二公子。   现在是五月,宁古塔也没什么能吃的。这时节新鲜蔬菜比肉值钱,普通人家大都吃些菜干。因先前喝多了酒,韶言的胃口不怎么大,再说……   他看周围坐的这一圈,尤其是韶小凡,那一个个狼吞虎咽得模样,韶俊文一个劲儿的眼神示意他收敛都没用。   唉……   韶言在心里叹气,撂下筷子。闲着也是闲着,他随手拿了根萝卜开始雕花。   饭桌上这些人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韶俊文突然后悔让他们上桌了。   待众人全都酒足饭饱,韶小凡捂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老大和二公子,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场合,他们似乎不应该在这儿。   能吃饱喝足就不错了,还计较那么多。韶小凡起身和韶俊文说他要先行一步,还要照顾春花去。韶俊文懒得理他,挥挥手让他快走。其他人见了,也都各找各的理由退场。君羊:陆八嗣叭笆捂⑴碔㈥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韶言和韶俊文两个人。   那根萝卜在韶言手里,已经被雕了三朵花,韶言还试图雕出第四朵来。身旁再无外人,他也不打算和韶俊文打太极,直接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请求。   “你要借人?借多少?”   “不多。”韶言微微一笑,“三十。”   “……三十个人还不算多,你是打算把西城搬空啊。”话是这么说,韶俊文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关键是东西城分治多年,按理来说东城的事西城不应该掺和。”   “这我是知道的。我借这三十个人,也并不打算让他们牵扯进东城的事。”   “那你是要?”   韶言笑道:“只是需要他们帮我一个小忙,把宁古塔所有出城的道路都封死。”   把所有出城道路都封死……这显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东西城分治,故而韶俊文对东城所发生之事可以说是一概不知,自然也不知道韶言丢了东西。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便立刻挑选三十个狱卒去办。”   “倒也不必这么急。”韶言终于放下了雕成了的萝卜花。“恐怕还得再等个三五日,待东城那边一切打点完毕,再行封城也不迟。”   “你这是要整把大的啊。”韶俊文感叹道,“也行,东城乱了这些年,是时候该好好整顿一下。”   所以这宁古塔东城到底乱成什么样了?韶言在心里嘀咕。   他看着韶俊文那张被宁古塔烈风侵蚀过的一张脸,却发现对方的眼眸一如十四年前一般囧囧有神,只是与当年相比又多了些希望。   因此韶言忍不住问:“文叔这些年可有成家?”   得,他这也真是上了年纪,动不动就关心谁是否成家立业,小辈就算了,长辈也忍不住问一嘴。   韶俊文喝了一口茶,瞥了韶言一眼:“你看我像是成家的样吗?”   ……怎么说呢,韶言觉得有点可惜。   韶氏是越来越不行了,光棍一抓一大把。老光棍诸如韶俊平韶俊哲一类的,个个都是霜打了的老茄子,要想娶媳妇等下辈子吧。至于韶俊文,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更是没必要整那些无聊的情爱把戏。   倒是韶言,正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年纪。韶俊文调侃他,“你这些年,不也是个孤家寡人。”   韶言只好苦笑。   “你又不像我,往一个地儿一躲就是这些年。在那江南水乡里,就真没遇见个知心人?”   ……还真没遇上,当然了,韶言自己也没那个心思。   其实何止是他一个庶族出身的教书先生,世家宗主里除却楼玉寒,剩下的哪个不是三十多岁的老光棍。   他们这辈人啊,大多数父母早逝,以至于身边没个长辈张罗婚姻事。再加之事务繁忙,全都耽误到现在。   至于韶言,虽然父母健在,但其实和不在也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不在。韶俊策和池清芷大概巴不得他断子绝孙才好,哪还能给他张罗!   更何况……   韶言叹道:“我还是别耽误好人家的姑娘了。”   “一样。”韶俊文拿出烟杆,“我也别耽误好人家的寡妇了。”   他俩都不是话太多的人。一时间烟雾缭绕,韶俊文吞云吐雾,韶言闲着没事,又雕起萝卜花。   “整几口?我去拿个新烟杆来。”韶俊文想了想,又说:   “我记得你是吃烟的。”   “不,不了,我不用。”韶言看着那烟杆,突然感觉到头痛。   该死的,偏偏这个时候。   他用指腹轻轻揉了揉额头,面上只微微皱眉。   但韶俊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放下烟杆,一脸认真地问他:“你当真不用?要是在南方待久了,吃不惯旱烟,我这儿还有水烟筒,你要不……”   “当真不用。”韶言脸色极差,似乎并不只是因为头痛。   他解释道,“年纪大了,也该注意些身体。文叔也悠着点,这么搞,只怕身体受不住。”   “也是。”韶俊文看他脸色差,便将烟杆收起来,推着韶言到外面见见风。   被风一吹,韶言的脸色缓和不少。韶俊文见他无碍,便邀他在西城好好逛逛。   宁古塔西城,也分成两个区域。一半便是韶言脚下站着的地方,这里负责收押犯人。还有一半,是西城狱卒狱吏极其家眷所居之地。   因韶俊文治下极严,加之此处平民大都和韶氏沾亲带故,方便管理,故而西城看着可要比东城井然有序的多。   这一逛,便逛出去两个时辰。午时过半,韶俊文还要留韶言吃顿午饭。韶言想了想,自己大清早的突然不告而别,黎孤这会儿不一定怎么着呢。   寮府本来就破破烂烂,黎孤一时兴起别再给它掀了。   想到这里,韶言忍不住冒汗。也不知道是因为心慌还是头疼,亦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他的汗出的不是一般的多,多到韶俊文都忍不住提醒他:   “你虽然年轻,可心脾虚弱、气血亏虚也不是小毛病,还是要多加注意。”   他说罢,还不忘记给韶言拿点大枣红糖猪肝,叫他回去好好养着。   东西拿都拿了,也不怕再多要点。想起黎孤,害怕他又使起性子,韶言于是又向韶俊文讨要些玫瑰糖和玫瑰饼。韶俊文想了想,他们这群糙汉子也没几个吃甜食的,想了半天他最后把主意打到韶小凡身上。   “去,把你春花哥的点心盒子和糖罐子拿来。”   “啊?”韶小凡瞠目结舌,“不成啊老大,那春花哥酒醒后知道了还不得活剥了我!”   “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他要是责难你,你就说是我让你拿的!”韶俊文见他还不去,又威胁道:“快去,不然不用等他,我现在把你活剥了。”   “行行行,您老别动怒,我这就去,这就去还不行吗。”   大抵是真害怕被当场活剥,韶小凡跑的飞快。韶言目送着他跑远,忍不住问:“君子不夺人所爱,想来那位春花兄弟是极为嗜甜,就这样拿走了,不会出问题吗?”   春花……一彪形大汉取这么个名字,还喜欢吃甜,真是人不可貌相。   “放任他吃才会出问题。”韶俊文叹气,“那郎中都下了多少次最后通牒了,不能再吃了,再吃人就没了,有谁像他似的拿糖当饭吃!”   ……还真有。韶言默默腹诽,光是他认识的就有两个。   糖吃多了确实伤身体。如今师父不在身边,韶言管不到。再者说,霍且非那个老妖精,估计那点糖伤不到他。但黎孤……   韶言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劝他一定又要挨骂。   回去的路上,韶言提着大包小包,心里忍不住又埋怨起自己,这点玫瑰糖玫瑰饼还不如不拿,别再给黎孤吃出毛病来。   他寻思早点回去做饭。结果一进屋,黎孤端着面条吃的正香。   “呦~这不韶二公子吗?”他见了韶言,又开阴阳怪气。“大清早地干什么去了?这还知道回来!”   韶言没说话,把东西放下。黎孤还在说:   “面条没你的份。”   早就习惯他这样了,韶言掀开锅盖,里面还有小半锅面条。黎孤又叫喊:“哎哎哎,你别动!那是我留给自己吃的!”   喊的声是挺大,也没见你上前拦啊。   韶言瞅了黎孤的碗一眼,皱了皱眉头:“你就吃素面啊,昨日驿站那边不是送些菜了吗?”   他又添了一口火,往锅里磕了三个鸡蛋,又洒了点菜叶。   “我去西城那边了。”韶言一边看着锅,一边对黎孤说。   “你自己去的?”黎孤碗都撂下了,“没受欺负吧?”   黎孤甚至还把韶言拉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圈,生怕他真去挨揍。韶言也不知道说什么,打开从春花兄弟那里抢来的点心盒子,拿出一个玫瑰饼就往黎孤嘴里塞。   “没受欺负,倒收了点礼回来。”   “啊?为什么,他们这是唱哪出戏?”嚼着玫瑰饼,黎孤口齿不清地问。   “我同西城的司狱……”韶言斟酌了一下语言,“有些交情。”   四个字,黎孤瞬间就明白怎么一回事。但他还是问:“十四年了,什么交情居然还在?”   对于那段经历,韶言一直讳莫如深。他对韶清乐和黎孤都是三缄其口,以至于二人只能通过一些只言片语来将当年的事拼凑出个大概。   面对黎孤的疑问,韶言只说:“过命的交情。”   他还是不愿意去主动提起,甚至不愿意回忆。   当然了,黎孤也懒得问,他才不管呢,谁愿意理伪君子啊!   鸡蛋卧好了,韶言挑出两个鸡蛋给黎孤,又附赠了一些绿油油的青菜。黎孤这厮不理会好意,见到绿色出现在他的碗里,那个脸色也快变得和青菜一样绿了。   “我不吃这个。”   那还能怎么办,韶言只能好言相劝:“听话,多吃点新鲜菜对你身体有好处。”   “……你那什么语气啊,当我是你侄子吗?我又不是小孩!”   得,这挑刺都挑到说话语气上了,卫臻都没你能挑刺。   韶言心想你还不如阿虞呢,起码阿虞还听话。   当然了,这些话肯定是不能往出说的。真要说出口他这碗面怕是就得扣地上,不仅如此,寮府的瓦都得被黎孤掀了。   “是是是。”韶言从善如流地认错,“我承认错误,我检讨。”   但他认了错,仍旧是劝:“还是多吃点菜好。”   “韶言。”黎孤阴恻恻地笑:“你是赌我半夜不会割你喉咙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抽烟那里,有个细节,建议你们猜猜。   痛经痛的要死,写不动了,写的疲软了。最近几天整理了存稿(但是是后面的回忆篇存稿),感觉还是回忆篇我写的顺手。我想想,基本上等到言子忙完正式开始摆烂种田之后没多久就要换卷了……不过我感觉还得几万字。 第67章 魔头养成第六十七式   玩归玩,闹归闹,黎孤还得留在宁古塔和韶言凑合过,总不能真半夜去割他喉咙吧?   自打那日从西城回来,韶言就几乎再没出过门,专心致志伺候后院那两块地。   府衙那边,还张罗着要给韶言整个上任仪式,让东西城都好好认识认识这位新上任的寮长。   但据韶康云所说,这上任仪式还是尽量不办为妙。   宁古塔本来就穷的底掉,办个上任仪式正好给了底下人搜刮民脂民膏的机会。劳民伤财的,弄半天也弄不出个名堂,跟游街示众似的,寒酸的很。   而且……   韶康云提到这里,那是一脸的悲壮。   而且你游街示……啊不对,你这个上任仪式的中间,还得防止——防止有人暗度陈仓偷梁换柱浑水摸鱼……   防止什么?韶言如此问。   防止……防止有人往你头上扔菜叶子和臭鸡蛋,给你一个下马威。   综上所述,韶康云最后得到的结论是:这破仪式,不办也罢。   韶言还是很听取过来人的经验,直接告病推拒——   别问,问就是刚来宁古塔就遭了贼,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就这样一连五天白日足不出户,久到各位都快忘了这还有位新上任的寮长,从上京借来的三十个韶氏门生才姗姗来迟。   为了迎接这些援军,韶言可谓是做了十足的准备,甚至让黎孤去驿站借了辆四轮车回来。   驿丞满脸紧张,问道:“二公子这是怎么了?”   黎孤斜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还能是怎么,凭空丢了东西又追不回,他一时间想不开,心慌气短,这才一病不起。”   话是韶言教他说的,黎孤那个神态也不错,驿丞听了便真多信了几分。   当天早上,韶言半躺在四轮车,里三层外三层地盖着厚被,由黎孤推着往府衙去。   结果刚推了几步出去,车轱辘掉了,韶言差点没车毁人亡。   问题不大问题不大,不过就是浪费点时间而已。韶言毕竟姓韶,修个车的能力还是有的。   但经过这一折腾,韶言反而不自信起来,黎孤左催右催他都不上车。   “你磨蹭什么呢?”   “你说,我脸色是不是看上去不像生病的。我用不用在眼下蹭点锅底灰,脸上再糊点面粉?”   黎孤做出一个不忍直视的表情,“你要不照照镜子再思考一下自己在说什么,你的脸色都差成什么样了,你现在看着就剩七天可活!”   气血亏空一直得不到进补,故而韶言的脸色就没好过。韶言一想,也是,于是重新里三层外三层裹好被子,作出一副行将就木的死样子。   他俩就这样慢慢悠悠地上了路。   到了府衙之后,主簿看见韶言这样,是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好家伙,这二公子不会真要交代在宁古塔吧!   这时节,宁古塔多风又多雨,主簿真害怕韶言被一阵风就给吹没了,赶紧请他二位进屋,但被韶言有气无力地给婉拒了。   “不、不了。”韶言咳嗽起来,“我要等着他们来。”   主簿劝不住,只好在心里祈祷着那些上京的修士早点来,可赶紧的吧,一会儿二公子真要折在府衙门口了!   左等右等,也不见来。主簿是心急如焚,寻思驿站那边早早就说人来了,怎么一个时辰了还不到?   又等了半个时辰,主簿都要去驿站催了,离大老远的才见到人影。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主簿可算是松口气。“各位怎么这么晚才来?路上可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二公子可一直等着呢。”   领头弟子点点头:“有人封城。”   “啊?”主簿大惊,“这……我们也不知道啊,平白无故封什么城?”   后面有个修士挤上前来,“他们说是有犯人跑出来了,所以才封城的。”   前天夜里,韶言特遣黎孤去西城,告诉韶俊文时候已到,在上京修士进城之后便立刻封城。   他要来个瓮中捉鳖。   那些人偷了东西,又不是为了藏在家里做传家宝,必然在清点分赃后选择脱手。宁古塔多大个地方,当铺就一家,到哪里去找有钱的买家?   那一定就要出城。   如今城已封,韶言也不心急,还张罗着要好好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修士。   三十个人,都快比驿站加上府衙的小吏还要多,还不知道待多久。主簿愁啊,这些人怎么招待呢?   吃喝不说,光是睡觉的地方恐怕都不够!   对此,韶言可不愁。横竖宁古塔穷乡僻壤的,平日里也没人来,更别说现在封了城。驿站的空房间收拾出来,府衙的空房间也收拾出来,再不济还有韶言的寮府——委屈一点,两个人挤一屋,怎地就住不下?   他算计的明白,但主簿却一脸为难,吞吞吐吐半天,最后只说:“要,要不还是去平民家里借宿?”   说的倒是轻巧。先前榆树镇护送韶言的那些护卫,不过是住上一晚,给些银钱也就算了。这三十个人还不知道要住到何时,岂是给些银钱就能解决的?   故而听主簿如此问,韶言侧过身子微笑地看着他:“怎么,有什么不合适?是府衙住不得还是驿站住不得?”   他还算有耐心,愿意和人好好讲话。黎孤就没那么有耐心了,连骂带吓的让人快去收拾。   至于吃喝问题,其实也不算问题了。这几天,韶言虽然白天不出门,晚上却伙同黎孤搞那暗度陈仓偷梁换柱之事。   暗度陈仓的是韶言,他夜间便偷偷摸摸地去了西城。狱卒们记得他,连卖带送的给他不少东西。   至于黎孤,毕竟是刺客出身,偷梁换柱之事自然不在话。两晚下来,黎孤便摸清府衙同驿站的内部情况。那主簿为何对寄宿在府衙一事吞吞吐吐,黎孤自然也清楚。   因那些府衙小吏,一个个的全都拖家带口住在府衙里,这才搞的主簿左右推阻。   黎孤也不客气,便将府衙驿站中的米面全部换成沙石,把米面带回了寮府。   韶言不知内情,见黎孤如此,还以为他这打算弃暗投明。   咳咳咳……从刺客转变为梁上君子,那也算是弃暗投明了。   当然了,无论何时,韶二公子都是最讲道理的。韶言心里门清,也懒得拆穿他,只说给他两个时辰把府衙收拾干净。   虽然寮府里的口粮暂时不成问题,但就是喂三十头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韶言目前告病,加之他的身份摆在那里,肯定不能屈尊纡贵地去喂猪……啊不对,去当伙夫。   于是西城那边,韶俊文派了一个老牌喂猪匠——啊不对,是老牌伙夫过来照料这些人的饮食。毕竟城都封了,上京的人也来了。韶言就是不承认他同西城勾结“压榨”东城良民,也解释不清了。   在门没换之前,韶言连门都不锁,就那样虚掩着。那些贼人大概是担忧韶言故弄玄虚,唱什么空城计,这要是进去了不就得被瓮中捉鳖。   但西城的可不管这些,见门不锁,便闯了进去。呼喊半天也没人应答,他们便料定韶言是去接人。于是便生火架锅煮大锅饭。   因此待韶言领着三十个门生回到寮府之后,老远便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现在这些年轻人,除了像韶小凡在如此恶劣之地讨生活的,大概都没几个有机会吃过大锅饭。韶言盯着架起的几口锅,有些感叹的想。   黎孤盯着那锅口一米大多的锅,和韶言嘀咕,这怎么能吃的完?   没成想,那正在锅旁挥舞锅铲像个将军似的伙夫却将他的疑问听个清楚,笑道:“三十个大小伙子,正是吃得多的年纪,多做些又有何妨,我还怕不够他们吃哩!”   “那万一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完?”须发尽白的老头子踹了一脚身旁忙着劈柴的大块头,“吃不完就都给春花吃,这小子胃口可大着呢!”   哦——韶言了然地点点头。   难怪从刚才他进门开始,那大块头又是劈柴又是洗菜择菜,一声不吭头都不抬。   但他那么大一个人,哪能不被注意到。韶言早早地便认出他,只是想着没必要让他难堪,便假装没看见。   这回可倒好,他是藏不住了。斧子停在空中不知道是该上该下,一旁的老头抡着锅铲的老头捶了他一拳:“愣着做什么,快点给二公子问好啊!”   宁古塔西城牢房,有两个老伙夫,一个韶炳昆一个韶炳东。两人负责的区域也不一样,韶炳昆早些年受了伤,落下了病根,怕他受累,韶俊文便只让他负责狱卒狱吏的伙食。而那几百犯人,则由身体比他康健的韶炳东照料饮食。   韶炳东忙着犯人们的伙食,自然不知道狱卒这边发生了什么,他对韶言和春花那日拼酒之事一概不知,只以为是春花见到了贵人紧张。   “二、 二公子好……”   哎呦,这么个大个,点头哈腰手足无措的模样可不好看。韶言并无戏弄他的意思,只是笑着应下。   这时候,只见到一个脸上灰不溜秋的青年从屋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大蒲扇。他见了韶言,不如春花那般尴尬难堪,反而主动摇起蒲扇同韶言打招呼。   “二公子好呀。”   他一推门,浓烈的中草药味道袭来,让黎孤忍不住皱眉。   “你这是?”韶言问他。   “文叔说了,你气血亏空,便叫我抓了些药来……咳咳……”   年轻人,连药不大会熬。黎孤这次倒没有刺他,只是摇摇头跟着韶小凡进了屋子。   没过多久,再不见黎孤出来,倒是韶小凡自己顶着灰不溜秋的一张脸出来,笑嘻嘻地给韶炳东打下手。   “你不给二公子熬药去了?”   “不用了,刚刚那位前辈说要替我。”   韶炳东不太信任的模样:“能行吗?那小哥一看就不是个细致人。”   “能行,比我强多了。”韶小凡想了想,又说:“他闻了药气,虽然皱着眉头,一副厌恶的模样,但却熟练的很呢。”   能不熟练吗?韶言叹气,黎孤给他熬了这些年药,别说熟不熟练,早就已经到了熟能生巧的地步。他原本对药理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如今却几乎能当半个大夫。   半吊子大夫没过多大一会儿出来,朝韶言耳语几句,他似乎是在憋笑,只说了几句就咬起嘴唇克制自己不发声。   他对韶言耳语道:“你这副药绝了!我放才改纳闷,怎地那一副药包那么大,打开一看,嚯——”   他忍笑:“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七八味中药,什么知母、熟地黄、黄柏、山药、茯苓……分明是治阴虚肾亏的!”   韶言叹口气,又帮黎孤顺气,生怕他呛住。“想来是文叔,见我脸色奇差,眼窝乌青,便以为我……”   “那你这药是喝还不喝?”   被莫名其妙扣了阴虚肾亏帽子的韶二公子,想了想,觉得补一补也无妨。于是便说:“倒掉也怪可惜的……”   “节约也不是你这么节约的,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也不懂?你本来就气血亏,再喝了这药怕是更血虚……等等!”黎孤突然想到了什么,心情复杂地看向韶言:“你不会真的……”   韶言无话可说,懒得跟他辩驳。“啊对对对。”   黎孤听罢,一双猫眼睛瞬间瞪大:“我就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了?”韶言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想不到,你居然和韶老二学坏了!”黎孤闭眼叹气,“也是,你去那窑子里,说是抓韶老二。这次数一多,难免韶老二一时兴起,他就拉你一起……”   “啊?”韶言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韶老二”是谁,他自己不就行二?听了后半句话,才晓得这韶老二是指自己二叔。   黎孤还是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虽然吧,这事也算正常,但你贪多嚼不烂可就不好了。”   “……要不怎么说你顶多是个半吊子大夫。”韶言揉了揉额角,“肾脏精气阴阳不足,又分为肾阴虚、肾阳虚、肾精不足、肾气不固、肾虚水泛五种。得这病症的缘由可多着呢,又岂是只有近女色一种。”   “何况我父亲对我们兄弟几个何其严厉,真要抓到我做那些不合礼法之事,我恐怕早已掉层皮。”   “哦——”黎孤表示不信,“韶俊策管你吗?”   ……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再说了。”韶言抓住黎孤的手,笑眯眯地说道:“我在君氏,每月有多少薪俸那都是有数的。我可不似某人,接一单就上千两银子,有那闲钱去喝花酒!”   这说的是谁显而易见。黎孤又瞪韶言一眼:“我那只是去喝酒!”   “啊,你说得对。”韶言敷衍他,“那我去年在花楼里捉我二叔时,与他同桌饮酒的不是人,是哪家的大狸子成了精。”妻令就4陸姗妻散聆   “嘶……我给你脸了是吧。”眼瞅着黎孤要和他在此处撕扯起来,韶言又赶紧服软:“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对。但要不是你先跟我扯皮,我又哪至于呛你。”   “呛”字用在这儿也不对,韶言说话一直是平静柔和的,好好的同人讲道理,但黎孤偏偏是个不讲道理的。   “你以前欺负我也就算了,我现在病成这样,你还欺负我是不是就不对了?”韶言并不生气,有耐心地同黎孤说:“你可得讲道理。”   话说到这份上,黎孤也清楚,他再欺负人确实是不对了。他同卫臻有些相似之处,懂得可持续性   的竭泽而渔。像韶言这样好欺负的受气包就一个,真祸害死了上哪再找一个去。   “那……那药怎么处理?”   韶言松开黎孤,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四轮车上瘫的更舒服点。   “毕竟也是文叔的一片好心,直接扔了太不合适,先熬出来再说吧。”   黎孤点点头,不再多言,便真跟猫似的“嗖”地一下钻回屋里。   韶小凡方才便看到韶言同黎孤二人咬耳朵,这会儿黎孤走了,他菜也洗的差不多,便凑到韶言跟前问:“二公子,这位前辈是什么人啊?”   不怪他好奇。要说黎孤是韶言的护卫,他二人又不似主仆。韶小凡一开始怀疑这位前辈是韶言本家的族兄弟,但黎孤那副样子又不像是韶氏能养的出的,况且韶小凡也从没听说韶氏还有这般人物。   他这一问,韶言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他和黎孤的关系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他也不敢随便编个谎话哄骗韶小凡,黎孤听后若是不满意,少不了再作怪。   故而韶言只是长叹一声,道:“我的冤家罢了。”   冤家,那便冤家吧。韶小凡知道不该再多问,趁韶言闭目养神的间隙就想遛,又让韶言拉住。   “二公子还有什么事?”   二公子,二公子,二公子!   又是二公子!   “寮长”二字听起来也比“二公子”三个字好听。韶言无奈地想自己是不是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个身份,三四十岁的人了还叫公子。   他抬眼看了看韶小凡,本来打算让他改口的心思也没了。   算了算了,韶言自我安慰,这些年都过去了,这会儿还能忍不住,难为小辈做什么。   他只对韶小凡说:“我看你春花哥,见到我似乎很惊慌尴尬的模样。我不好直接将他找来,倒好像有意为难他。你似乎与他相熟,便告诉他无需介怀。”韶言又笑道:“那女儿红可真是好酒。”   院子里摆了一溜小木凳,还是韶康云留下的。韶言这几日将里头的半成品和失败品加工修整了一下,又顺便多做出一些来,故而这三十个门生才不至于干杵在那里。   但是木匠活毕竟是刻在每个韶氏人的血液里。八尺高的汉子,缩在小木凳上确实有点不太雅观。韶言眼瞅着不远处一个门生一会儿调整一下姿势,看的只想笑。   又过一会儿,这年轻门生终于捱不住,把木凳从屁股底下抽出来站起。韶言这才发现这后生如此高大,比周围人高出半个脑袋去。当然,和韶言比还是差了一点。   韶言闲着也是闲着,便要看这年轻后生接下来要做何事。但韶言万万没想到,小木凳刚刚被他拿到手里,便吸引了这后生的注意力。他自己看了半天还不够,拉住一旁正在同人闲聊的好兄弟,侃侃而谈。   ……至于嘛?韶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想这未免夸张了些。   虽然旁边有个人对一块木头疙瘩如此痴迷,但那被硬拉过来的门生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韶言能看出他并没有认真听,这倒是让韶言奇怪,按理说韶氏弟子应该都……   他对木工如此冷淡,那他大概率不姓韶。   这可是引起了韶言的兴趣。韶言对这门生还有些印象,方才领头的就是他。若非韶姓,还能如此被人器重,那肯定是有些东西。   那被人硬拉过来的,大概是寻思着应付一会儿也就算了,谁成想这还说个没完。他一扭头,看见韶言,便似得了救星,拉着那还在侃侃而谈的好兄弟往韶言这边来。   “晚辈朱惑,拜见二公子。”   姓朱……还真不姓韶。   被朱惑拉过来的那位,懵了半天,才讷讷道:“晚辈韶子奚,拜见二公子。”   年轻人。韶言见了他们,便觉得欢喜。他想起身,却被朱惑劝住了。   “您这……是急病吗?”   朱惑斟酌了一下才问。毕竟现在全辽东都知道韶言先前从鬼门关走一遭,谁也不知道韶言现在是因为什么糟蹋成这模样的。   韶言便长吁短叹起来,三分病让他装出了十二分。一边咳嗽,一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那些贼人的暴行。   “咳咳咳……东西丢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补上就好了。可我是以韶氏的名义奔赴宁古塔,他们这般做,便是拂了韶氏的面子。”他病歪歪地瘫在四轮车上,“宁古塔乱了多少年了?也是时候刚改天换日了。”   韶氏能稳坐辽东之主之位多年,和出色地洗脑教育是分不开的。爱族爱家的观念要从娃娃抓起,给小孩灌输这种个人和韶氏荣辱与共的思想,于是便能养出不少一心维护韶氏的死士。   韶言虽不在韶氏长大,对这种手段也是相当了解。年轻人,尤其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最受不了这种鼓动。   他这一番话下去,倒惹得这些门生个个群情激奋,恨不得现在就去给二公子同韶氏讨回脸面。   还是韶炳东一番敲锣打鼓让他们的心情平复下来:“我说各位,是不是该吃饭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过得是真混乱,又痛经又发烧……唉:-( 各位宝子们也好好注意身体吧 祝你们新年万事如意,心想事成,财源滚滚,病毒退退退!   请假是不会请的 没法请 因为高低一周也得保底一万五 我尽力恢复日更 第68章 魔头养成第六十八式   实话实说,这顿饭的伙食水平那还是相当不错的。   年轻人的胃口就是好啊。看着一旁吃了五大碗高粱米的韶子奚,捧着豆腐蛋花汤的韶言感叹着想,自己的年纪果真是大了,胃口也差了。   然后他一回头就看到吃了四碗还要再去添饭的黎孤。   “……”   韶言忍无可忍,斟酌了一下语言,以一种不会被黎孤挑毛病的语气委婉地劝说:“要不算了,吃太多容易积食。”   “旁边这些人哪个不比我吃的多,你怎么不挨个劝啊?”   “这要是放在十年前。”韶言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道,“我吃的可比这些孩子多。”   大抵是因为提到从前,以至于让黎孤想起旧事,他这回难得地没回怼韶言。   见黎孤如此,韶言微笑着举起碗:“要不我给你也盛碗汤?”   “……不用了,喝不完。”黎孤把碗递给他,“你匀半碗给我就行。”   “看来老爷子的手艺是当真不错。”看着黎孤和周围的年轻人,韶言若有所思。   “到底如何,你自己不是也有舌头嘛。”黎孤说完抬起头,就看到韶言抿着嘴唇笑。   他心里“咯噔”一声,一下子便记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韶言……你,难道?”黎孤皱着眉头望向韶言。他想开口问,却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出口。   被问的那人垂下眼睛一言不发,而黎孤险些将手里的碗捏碎。   众人都有各自的事,没人理会这边,但黎孤还是尽可能压低声音问韶言:“多久了?”   “从我在不咸山醒来开始。”韶言神色淡然,“你不必吃惊,想必只是重伤之后的后遗症罢了,或许会恢复的。”   “你这话也许能骗别人,但怎么可能骗得了我?”黎孤居然罕见地开始叹气,“你说实话,现在已到了什么地步?”   黎孤与韶言四目相对,他似乎想从韶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辨认出其他颜色。   “我只能说,短时间内我能做到相安无事。”   “短时间内相安无事?”黎孤的脸上又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你能保证?”   “我能保证。”韶言沉声应答,“十年都过去了,还差这一时吗?”   “那等到事态控制不住的时候,你又要怎么办。如你所说,十年了,他对你的恨,对辽东的恨,会膨胀到什么地步……”   “如若真的想不出办法,我引颈受戮就是。”   四轮车被黎孤慢悠悠地推到屋后,韶言沉默地由着他推着自己走。   “引颈受戮,你受谁的戮?”黎孤问道,“便是一如昨日,携碧游自刎?”   “若真到了那地步……”韶言喃喃道。黎孤本以为他另有计划,耐心听着,谁承想韶言瞬间一转话势:“最多九月,你是一定得离开辽东了,往南去,越远越好。”   黎孤明白韶言话里的意思,想来韶言给自己下的最后通牒是在九月。   他笑起来,“真要到了那地步,他第一个杀的是你,第二个就是我,我能往何处去?不如待在辽东,也省着祸水南引。”   韶言又开始咳嗽。他从怀里拿出来先前崔文写的名单交予黎孤,“你一会儿,便带着他们,先将这六户人家围住,拿了人,不必送往府衙,直接带到西城就是。”   “那你?”   “先容我歇一歇……咳,咳咳……”   “你这看着是真的时日无多了啊……”黎孤嘴里虽然嘀咕,但还是将韶言扶回里屋后才揣着名单带后生们一起去拿人。   众人问起韶言,黎孤就说韶言头痛难忍,先暂且让他清净清净。原本韶炳东还打算让小凡留下来看顾韶言,但既然二公子需要清净,小凡嘴又最贫,还是别让他留在此处好。   韶炳东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伙夫,将大伙的食量控制的刚刚好,没剩下什么饭菜。因此收拾场地也收拾的极为迅速。锅碗瓢盆洗涮干净了都留在寮府,老人家吃了几口烟,便招呼小凡和春花回去。   至于韶言,他暂且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好好歇下来静养一阵。   但是所有人都忘了一个严肃的问题,那就是在当今这个严峻的形势下,将(看似)弱不禁风卧床修养的韶二公子独自一人留下会产生什么后果。   幸好,韶言躺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缓过来,披上衣服去院子里晒太阳。   这会儿差不多要到午时,韶言寻思再过一会儿自己也该收拾收拾去西城看看。他抬起头,像只狐狸似的眯起眼睛——   他突然感觉到无数道窥探他的目光。   韶言骤然睁开眼睛。他眼前,寮府破破烂烂的砖墙上,架起了几十杆火铳。   他虽然平日里最爱推托说自己年纪大,但关键时候这老胳膊老腿还是起的到作用。这时节,韶言也顾不得自己改抱不抱病在身了,两脚便躲到柳树背面去。   普通火器罢了,这玩意儿的准头相当一般,韶言也不慌,先让他们打一会儿。见几十杆火铳在院里嘎嘎乱射不成,这群人又另辟蹊径。韶言还以为他们停手了,刚要抬头,却被强烈的冲击震得手心发麻。   ?这是又搞什么名堂?   韶言抬起眼往上看了一眼,却发现墙上赫然立上三门火炮!   韶康云走之前也没说过宁古塔这群刁民还有这些玩意儿啊,不对,这他妈是普通刁民吗!   火炮还轰着,已有人撞开大门往院内进。韶言连忙起身往正屋里冲,碧游剑不在手边,也不知道放在何处,他默念心决,剑便主动飞至他手中。   那些不速之客,已紧跟着韶言进屋。碧游锋利,轻易割断墙面一根细线,一整盆煤油便从空中倾泻而下。   那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火折子已被韶言扔出。虽说这一扔下去,只怕半个寮府都要被烧光,但也实在是没办法。韶言趁那几个人慌忙灭火的间隙,从后窗翻了出去。   后窗底下,一捆干柴不伦不类地摆在那里。韶言将干柴移开,揭下几块青砖,露出一个大小尴尬的洞来。   ……   绝了!绝了!   韶言突然明白了韶康云是怎么在如此艰难的环境里活了十年,他这还真不是一般的老谋深算啊!   就院子里这几个地道,也就韶言跟霍且非那老头学过缩骨,否则他哪个也钻不下去!   这不是韶言第一次钻地道,但他希望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钻地道。   该说不说,韶康云是真有耐心,都快能跟韶俊平比了。韶俊平花了十年时间挖穿了韶氏,韶康云花了十年时间挖穿了宁古塔。那日韶康云领韶言与其说是参观后院,不如说是熟悉战略环境。   韶康云当时语重心长地说:“二公子啊,我希望你这辈子都用不上它们……”   现在,重操旧业的韶二公子一边钻土,一边叹气。   另一头,黎孤和那三十个门生可谓是出师不利。为什么呢?   因为宁古塔东城此时的形势着实是有些混乱。   东城两个村子,小连子村和十里村。如崔文所说,先前偷盗韶氏财物一事,两个村子都有参与。那按理来说,这两村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   可这才刚过去几天啊,这怎么,小连子村和十里村,就他妈的打起来了???   这三十一个人可以说是相当尴尬,压根没法接近村子。两村之间,已然是架起火炮火铳,大刀长剑在北风中闪着寒光。原本还只是相互威慑,不知道那个山炮手里的火铳走火了,惊起了对面。   这还有完吗?于是你一发我一发,两边就开始对射。但是火铳的准头实在是过于感人,这群村民也不懂技巧——大概率火气一上来都不瞄准,以至于两边嘎嘎乱射半天,是无人伤亡。   呛人的火药味中间,还时不时传来叫骂声:   “我去你大爷的!马得龙,你他妈是条汉子吗,说好了五五分,凭什么改成四六啊?”   “呸!还五五分,你们出力了吗?韶连山你别以为你姓韶就能为所欲为!瞧你那畏畏缩缩的劲儿,连个人都不敢杀,宁古塔死的寮长里有几个是你杀的啊,还记得不?这时候装你爹的好人!不想出力还他妈想五五分,要点脸!”   ……合着是分赃出现问题了啊!   黎孤是刺客出身,打从十岁起就接各式各样的刺杀任务。但除了跟随韶言,他还从来没主动来过辽东,哪怕是一回。以至于“辽东民风彪悍”这句话在黎孤心里只是一句玩笑,他还真没见过这种场面。   与之相对的,周围借着草垛躲藏起来的门生们显然是比黎孤淡定的多。韶子奚还试图安抚黎孤情绪:“您一看就是头一次见到这场面吧,不必惊慌,习惯就好。”   “……上京那边也这样?”   “差不多差不多……”韶子奚仔细想了想,似乎是在将两边对比。“我们在上京,三天两头就要被派往周围村镇,去镇压村民械斗,别让他们太过分。”   “那,现在这怎么处理?”   “没办法,先等着吧。”朱惑叹气,“等他们打完再说。”   半天下来,不知道十里村这边谁手里的火铳瞎猫碰上死耗子,让小连子村见了血。这还得了!村长韶连山怒喝一声:“架炮!”   他这一声,把原本躺在干草堆底下小憩的朱惑都给吓一跳。朱惑在上京,前前后后也被派去镇压过几十次村民械斗,大大小小的什么场面没见识过。   可今天这场面确实不太一般,待两个村子将火炮架起,不仅是朱惑,旁边包括韶子奚在内的其他门生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我滴个老天爷啊。”韶子奚瞠目结舌,“他,他们还有炮呢!”   黎孤是无所谓了,要他看那炮的准头也不怎么样,炸炮把自己炸死的概率远比炸死别人的概率高。   但两边的村长显然不这么想,都杀红眼了。   “马得龙,你来真的是吧?行啊,你看老子今儿轰不轰死你!”   “就凭你这个老小子?”马得龙啐了一口,把身边人的火铳抢过来。“今天不给你身上打出几个窟窿来,老子他妈的跟你姓韶!”   黎孤和带来这三十个人可能都已经忘了来的正事,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两边互相开炮。不知道是哪个勇士带的头,两边居然还有人拿着大刀长枪长矛冲上前去厮杀。   “哎呦。”韶子奚已不忍心再看,“这是真见了血了,不管的话,这得死多少人啊,咱们还干看着?”   朱惑刚要说话,黎孤却在一旁拍起手来:“砍得好,砍得好!不见血算哪门子的械斗,用火器算什么真英雄,刀刀见血才有意思~”   ……毕竟是刺客出身,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也可以理解。   黎孤正看热闹,却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他虽不悦也没有理会,可那人还来打扰他。黎孤忍无可忍,转过头要看到底谁这么大胆。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土人。   黎孤还没什么反应,旁边的韶子奚却被吓了一跳。要不是朱惑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只怕他的尖叫声直接把两个村子的注意力吸引来,到时候两个村子也不用干架了,直接一起将炮口对准他们,什么矛盾都迎刃而解了。   “韶——言——”   这冤家别说是一身土,就是化成灰黎孤也认得出来。韶言这会儿又是钻地道又是跑这老远来寻他们,也顾不得歇,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边的混乱形势,问:“你们还在这看什么热闹?宁古塔都快乱成一锅粥了,赶紧去西城搬人去啊!”   他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韶连山的叫骂声:“装,给我多装些火药,炸死这群狗娘养的!”   “呸!”马得龙将手中火铳一扔,“给我换一支劲大的!”   离老远,韶言看到双方装填的火药数量越来越离谱,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连忙招呼周围的人:“赶紧快撤,此地不宜久……”   “轰!”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味觉没有了(微笑) 目前还处于阳性,在静养。 第69章 魔头养成第六十九式   韶言那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内置如此多的火药,本就不堪重负的火炮在韶连山的怒火下不负众望地炸了膛。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马得龙新换的那支火铳,劲确实够大,可惜准头更低,炸膛的概率也更高。也就在对面火炮炸膛的同时,他手中的火铳也跟着一起炸了膛。   这回可倒好,他们俩也不用再争论五五分还是四六分的问题了,要争论,也得等到去了地府让阎王爷给裁决。   “村长!村长!”   眼瞅着自家村长没了,两边都哭爹喊娘起来。韶言本以为他们这回能停下来,谁成想这两伙人还化悲痛为力量起来,场面比先前更为混乱。   这是他妈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拉着黎孤一起去了西城,韶言向韶俊文叙述了复杂情况。韶俊文沉思片刻,将封城那三十个修士叫回来,又派了四十个人,算上上京那三十个人,一共一百名修士去镇压两村械斗。   这么一折腾,韶言心累得慌。   一百个人,就是去抓一千头猪也得消耗不少时辰。韶言没听韶俊文的劝,还是跟着去了。他们赶到时,两边还在厮杀,好说好商量让他们停下来是没用了,非得武力逼停。   ——好大的阵仗!   面对这群人,黎孤只觉得他们是吃饱了撑得,韶言无话可说,他心想能吃饱还行呢,偏偏这群暴民都快饿死了,还有精力给他添乱。   当然了,也有人不听话,非得反抗,让春花两个耳光给打老实了。也有人见情况不对,想跑,但被修士们围的结实。   不少放弃抵抗的村民围着自家村长的尸体哭爹喊娘,哭得韶言一个头两个大。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死的死伤的伤。   当务之急,是把死人拖下去好好安葬。   几个村民得了韶言的吩咐,便颤颤巍巍地在倒在地上的伤者中寻找死尸,结果人还没找着就吐了一地。   “废物。”黎孤骂了一句,“怕成这样还敢拿着刀砍人!”   韶言懒得理那几个人,叫他们一边吐去,便自己进去检查尸体。   他刚走出几步,便叫一个半死不活的给拉住了腿。韶言几下挣脱不得,也不急,反而是蹲下身来,替那人合上了眼。韶言面色平静,仿佛指间不曾夹着冰针,这冰针也不曾扎进谁人眉间。   “这人死了,拖出去。”   韶言重新站起,吩咐道:“剩下这几百号没缺胳膊没少腿的暴民,立刻押向西城做苦力。有那精力搞械斗,不如去种地呢,还能吃饱饭。”   他是一个帮手都没留,一百个修士全被他派去押人,生怕出了差错。如此这般,拖死人的活就只能由韶二公子亲自干——哦对了,还有黎孤一起。   但凡还能走能行的,哪怕是一瘸一拐都被押走了。剩下这些大都是不中用了的。濒死的倒还好说,那些还剩口气却缺条胳膊少条腿,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才是糟心。韶言拍了拍黎孤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帮他们体面吧。”   这样的,活着也是拖累家人,倒不如帮他们一把。   何必呢,韶言摇头叹息。   黎孤将随身携带的酒囊解下,将里面的烈酒尽数泼洒。   “便宜了他们!”   他打了个响指,火焰从他的指间窜起,终将这处的血腥与杀戮吞噬殆尽。   “这气味着实不是太美妙……”黎孤皱眉,“也烧不干净啊。”   其实比起这个,最大的问题或许是今日风烈,若是为了烧死人不小心烧了谁家的房子便不好了。故而韶言和黎孤才忍着刺鼻气味,不曾离去。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朱惑同韶子奚奉韶俊文之命来寻韶言,韶言才同黎孤二人得了空闲,将看死人堆的任务交给了两个后生。   “估摸着还得再烧几个时辰。”黎孤临走之前又添了一把火,“嚯——这个味,你俩能受得了吗?”   韶子奚脸色很差,但还是点头,忍着恶心让黎孤放心。   韶言到了西城,便不得不感叹狱卒们行动迅速,这才多久,便给这几百号人上了镣铐。他身上还沾着方才搬动死人时惹上的血污,倒给他整个人凭空又增添了几分形容不上来的气质。   韶小凡担忧韶言的身体,便给他搬了张凳子过来。韶言也不客气,便坐下笑盈盈地望向这群暴民。   “你们两村的村长已见了阎王,于情于理我也不该为难你们,但我有一件事还是想知道。”韶言虽笑着,语气里却渗着寒意,“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寮府的墙上架火铳,想要我的命?”   “宁古塔任上都死了几个寮长了,难道还差你一个?”这人的话刚说完,便叫身旁的狱卒一脚踢在膝窝处:“怎么说话呢!”   韶言几乎要笑出声来:“你们不会以为,韶氏二公子的分量,和之前那几个冤死鬼一样重吧?”   即使被踩着脑袋,方才说话那人却还是嘴上不放过:“那不然呢,你一个不受宠的公子哥,韶氏巴不得你死!弑兄杀嫂……这样的罪人,杀了你也算是替天行……啊——”   踩着他脑袋的脚还未等离开,一柄弯刀已穿透了他的心脏。韶言有些惋惜的叹气:“黎孤,你何必这么着急,让他说完啊。”   “各位得搞清楚一件事,韶氏最在乎的是脸面,毕竟现在也没脸可丢了。你们得庆幸我没死在宁古塔,否则,和这事有牵连的所有人都得遭殃。”他这番话是说在场所有人的。   “你们现在虽然戴了镣铐不得自由,但也总比像你们村长一样白白丢了性命好。在我这里是没有『法不责众』四个字的,便是这四个字将好端端的良民逼成了暴民。但还是得讲法的,不然站在韶氏的角度,就各位的所作所为,便是砍上十刀八刀也毫不解气。”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是啊,是啊,我们不怕死!”   “冥顽不化。”韶言叹气,“将你们一刀杀了又有何用?不仅溅一地血不好清理,又成就了你们的英雄美名。再说你们一死,一家老小岂不也要跟着饿死,反倒成了我的罪过。反正你们平日也是争狠斗凶一身气力没处使,与其弄出人命来,倒不如留在西城种地做活。我们也就破费些口粮养活你们。当然了,也不是白做活的,每月再给你家中几两银钱,也让你一家老小不至于喝西北风……”   他说着说着,忽地想起些什么,转过头问韶俊文:“文叔,凭空又多了几百号犯人,你这西城管的过来吗?”   “怎地管不过来?”韶俊文笑了,“你是不懂,这管犯人便如放羊一般。好的羊倌他一人能放几百头羊,好的狱卒,一个就能管几十犯人。西城还有几百副空闲的沉重镣铐,这回也有了用武之地。便让他们去开新地吧。”   韶言点了点头,表示相当满意。便吩咐剩下那二十几个修士去将先前那些个伏击他的暴民捉拿回来,争取让他们和西城这些兄弟早日团聚。   他说了半天话,免不得口干舌燥,便将后续事宜交给小凡和春花料理,自己则跟着韶俊文去讨口茶喝。   临走之前,韶言还不忘要走了些玫瑰糕,顺道又抓走一把烟叶。   韶俊文:“?你不是现在不吃烟了吗?”   “哦。”韶言面不改色,“黎孤要的。”   黎孤:“?”   西城家大业大,再挤三十个人完全不成问题。韶俊文干脆把那三十个从上京来的门生全都留到自己这里,也省着韶炳东一把年纪了还要多折腾一圈。韶言也欣然同意,毕竟寮府现在确实不太适合住人。欺0就肆六伞栖山临   回了家,黎孤便被烧的不成模样的主屋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你这……这是刚让炮轰过啊?”韶言抬头看了一眼,觉得黎孤实在是大惊小怪。   “烧的。这屋本来也不住人,正好过几天一起修整。”韶言倒出烟叶,点火之前还十分有礼貌地提醒了一下黎孤:“回避一下?”   黎孤“哼”了一声:“你别把自己呛死。”   韶言并没有要烟杆。他得了烟,也没打算吃,而是直接点燃,强迫自己去吸那烟气。   虽然呛得他脑子晕晕乎乎的,但疼痛却有所缓解。他那偏头痛的毛病,一方面是因为年轻时忧思过重,另一方面是还在君氏的时候受了点伤,以至于有些遗留问题。   但他大抵是吸得狠了些,那老烟叶又凶。待黎孤听他半天没动静,觉得奇怪时,韶言已倚在墙边昏睡过去。 第70章 魔头养成第七十式   “我觉得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我过平静生活了。”韶二公子如此说道。   五天前,他和东城的妇女老少们谈妥一人每月二两银子的价格,双方都很满意,这波啊,属于双赢。   此时被锁在西城做苦工的男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老婆老妈给卖了。   韶言是什么人啊,早在二十年前的杭州,他就是知名妇女之友。他长得和善,说话又好听,手里又握着白花花的银子,三言两语便夺走了阿婆们的心。   宁古塔东城这边,大都是以前的罪人后代,因而女人们也不觉得儿子丈夫进了监狱是什么丢人事,并且恰恰相反,这还是件好事。平日里不用在担心这些人打架斗殴搞出什么祸端来,还有银子拿,便只当做他们是外出做工,天底下到哪里找这么好的事情来!   现在韶言可能也就稍微担心一下西城那边犯人不服管教的问题,但很明显他是多虑了。待朱惑与韶子奚等将逃亡在外那几十个人缉拿归案后,韶言又去了一次西城。   他担心的那些状况完全没有出现,整个西城呈现出一片的欣欣向荣之势。就是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多养几百口人口粮总归是不太够。韶言心情很好,便从手头拨了几百两银子给韶俊文,让他周转。   连黎孤都看得出,韶言现在的心情是相当愉悦。虽然黎孤还是觉得这种不合常理的心情愉悦和大限将至的回光返照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看着韶言开心,他也降低了找韶言麻烦的频率。   黎孤心想,他大概是真想着在宁古塔养老。   韶言拖回几棵榆木,一边给树剥皮一边让黎孤待会和他一起去趟集市,买些糯米回来砌墙。黎孤正胡思乱想,也就胡乱应下,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穷鬼哪来的钱?   自打他认识韶言起,这人便是一副活不起的模样。   那时候,韶言不过十四五岁,容貌身量却几乎已经长成,却永远穿着不合身的衣裳——也并非是君氏苛待,那些衣裳的布料皆为上乘,只是不知为何总是长一截或者短一块。大多数时候,韶言抬起手,绸衣的袖口便吊在腕上,看起来着实不太得体。   ……黎孤记得,韶言那时候似乎因为什么事,欠了好大一笔银钱,以至于过日子省吃俭用不说,一个公子哥还得跟普通人家的女儿一样,靠针线活攒钱。   他倒忘了这笔钱韶言什么时候才终于还清。反正韶言一直省吃俭用,又是做针线活又是做木工,哪怕没有欠钱也是一样。   何至如此?何至如此!黎孤一开始还会忍不住嘲笑韶言,嘲笑之余又忍不住可怜他。韶言虽穷但韶氏并不穷,只是韶氏的富贵大抵是与他没什么关系。霍且非又是个随心所欲养孩子的人,对韶言的要求也就是不死就成。   这就导致了韶言在十二岁下山之后的二十年里,一直过着可持续性的贫困生活。当然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这个“穷”主要是横向比较,众庶族公子与韶言相比较,便如辽东其他重镇与宁古塔相比。   不过今时不如往日,韶言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韶二公子。他来宁古塔之前,韶氏给他拨了不少银子。但是补贴西城、补贴府衙、填补账簿、安抚平民……   这韶氏给再多银子,也禁不住这么花啊?   “……等等!你哪来的钱?”黎孤在韶言面前向来是不讲究那些弯弯绕绕的,一般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韶言忙着剥树皮,觉得黎孤问的莫名其妙:“自然是韶氏的银子。”   “韶氏给你的银子现在还剩多少?”黎孤古怪地问了一句。   听他这么问,韶言才意识到黎孤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我自己手头还有些银子。”   看看,看看,这睁眼说瞎话的能耐是越来越厉害了。黎孤拖着小板凳上前,给了韶言一脚。   “别哄我,你还能存住钱?省吃俭用攒那点,全搭进窑子里了!”   这也不能怪韶言,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韶俊平因为没钱喝花酒被老鸨扔出来吧。黎孤还在骂:“这为老不尊的,一把年纪了还逛窑子,也不知道那霜打了的茄子能不能硬起来!”   韶言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我帮……”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帮他填过窟窿吗?”黎孤凉凉道,“他没跟你们提过?”   “唔……”韶言歪头想了想,“似乎是有个三百两银子的窟窿。但我和三叔后来问起,二叔说是他自己填的。我们只当他是收了手下人的贿赂才有的银子,没想到……”   黎孤咬牙切齿:“这老匹夫!”   骂完韶俊平,黎孤还没忘记问韶言银子的来路。   说来也奇怪,韶言伤的是脖子,可自打他养好伤,脑子反而跟着不好使起来。黎孤不问,他也没特意去想,久而久之便将这茬扔到脑后。   他想了片刻,才作出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是程宗主给的。”   “哦——”黎孤拉长了音调,皮笑肉不笑:“程宗主,哎呦那可是我的老主顾啊,确实不差钱。”   “他给了你多少?”黎孤咬牙切齿道。   “呃,也不算太多。”黎孤的手掌心压向韶言的肩膀,似乎是在提醒他考虑清楚,最好别说假话。   “……两千两。”   “然后你就全收了?”黎孤一脸的不可置信,“这些年你给各大世家打了多少免费工,君淮卫臻也没少送钱送物地表示谢意吧,我记得你好像从来没收过,怎么今天转性子收了程宜风的钱?还一收就收两千两!”   韶言当时确实是收下了,但没想到有两千两。当时他还想着过了清谈会,便跟随君淮回杭州,继续做他的教书先生,免不得日后还有机会同程宜风接触,到时候是归还还是怎地都好说。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韶言现在对回杭州一事想也不想,老实在辽东待着得了。   “我这不是寻思着……”黎孤的手劲越来越重,但韶言面不改色。“寻思着给自己和清乐攒点养老钱。”   得,还搬出韶清乐来了。   “你俩都约好一起养老了?”   “其实吧,辽东也挺好的,有山有水有树林,就是冬天冷了点,但也不是什么问题。”韶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要是黎孤你不嫌弃,可以和我们一起养老。”   “……靠着程宜风给你的两千两?”   黎孤的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三十年之后的场景,不行,这事就不能去想,光是想想他都觉得脑瓜仁子疼。   一想到三十年后,自己,韶言,韶清乐三个白胡子老头排排坐钓鱼的情景,黎孤这个杀人如麻的第一刺客瞬间明白了“可怕”两个字怎么写。   嘶……但你还别说,他确实挺心动的。   “比起冷,更大的问题难道不是打麻将三缺一?”   话一出口黎孤就想给自己两耳光,说好了的不能去想不能去想,这怎么还考虑起三十年之后的事了!   韶言听罢,楞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倒也是个问题。”   话虽如此,在韶言、黎孤和韶清乐三人中,韶清乐一定会是寿命最长的那个,就是不知道韶言和黎孤哪个先折。根本谈不到三十年之后的事,他们俩能活到那时候的概率可不太大。   霍且非说他二人均是一副薄命相。韶言更是特殊,老头说他是童子命,人间留不住,本该早早夭折。勉为其难养到现在已实属不易。   这样一想,黎孤一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真就不如留在辽东和韶言一起摆烂。   韶言正在码木头,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一瞧,才发现来是驿站前来送信。   他将信看完,便笑出声来。黎孤问他是什么好事,韶言道:“还能是什么好事?”   “云修马上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真的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休养中,目前能写,但写的不多,还是很疲软,精神和身体两方面的疲软。   讲个笑话:我的几万存稿都在下卷。   这周的后半周和下周的上班周属于考试周,明天下午考专业课。   ……就很痛苦。 第71章 魔头养成第七十一式   来信是韶清乐写的,信中详细地表述了自己这些天是如何与族里的老东西们拉锯,才被准许提前上任。   信中,韶清乐还像唠家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让韶言和黎孤挤在一起看了好几遍。   他在书山府过的也挺充实。虽说清柠清橙也离开书山府各忙各的去,但韶俊平还闲着,正好,有韶清乐陪他钓鱼解闷,也省着他一把年纪了还往青楼跑。   至于云修,韶清乐单独将他拎出来同韶言细说。能看得出来,刨除身份不明这一点,韶清乐对他还算满意,在信里不惜用大篇幅来夸赞云修是如何的聪明伶俐——比机关城那群废物强得多。   韶清乐现在管理整个会宁府,而宁古塔不过是他手下一个普通重镇——还是穷得掉底那种。   换句话说,韶清乐现在属于是韶言的顶头上司。   顶头上司在信里还关切了一下韶言的工作进行的怎么样。理论上,韶清乐的就职仪式韶言也应该参加。   但韶清乐没打算让韶言去。去做什么,又不是不认识,好的都快穿一条裤子了,还扯这些弯弯绕绕的。韶言都什么模样了,不如好好留在宁古塔修养。   黎孤看信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问韶言:“他废话一直这么多吗?”   韶言没说话,看完之后就把信收起来,回屋换了件衣服就拉着黎孤去买糯米。   稍微有点奢侈,毕竟现在普通百姓饭都未必能吃饱,韶言手头却还有银子买糯米砌墙。   感谢程宗主五个字,韶言已经说腻了。多亏了他寮府才不至于连个砖墙都没有,拿泥和稻草糊弄着砌墙。   他们甚至都没去请个泥瓦匠。韶小凡奉韶俊文之命,来寮府送菜时,就看到他们身份尊贵的二公子穿着粗布衣服搬石灰。   糯米熬了两个时辰,早就成了又黏又稠的粥。黎孤盛了一碗,加了大半勺白糖,往檐下一坐就细嚼慢咽地品尝起来。   他是衣衫整洁不沾一个泥点,跟个矜贵的公子哥似的。与之相对比,韶言反而才像是个随从,还是粗手大脚一看就很会干活的那种。   韶小凡见此情景,目瞪口呆,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要不是韶言喊他,他还愣神呢。   “小凡,吃中午饭了吗,要不也来碗糯米粥?”   不了不了,韶小凡连忙拒绝。   他把东西放下,却没走,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韶言混合石灰和糯米粥。黎孤还在嚷嚷:“你给我留一碗!”   “你吃的已经够多了,糯米吃多了容易积食。”韶言说罢,便将锅里的粥都盛出来,倒了几碗同地上的石灰拌在一起。   旁边摆着各式各样的砌墙工具,韶小凡十分惊讶:“二公子,您还会这个?”   “砌个墙而已,又不难。”韶言笑道。   按黎孤的话来说,韶言专会做一些没用的事。他在君氏,兼职教书先生、管家、花匠、泥瓦匠、厨子、绣工等职务,是君淮眼里无所不能的工具人。   君淮心里,这世上韶言唯一做不到的事,大概就是生孩子。   “那您用我帮忙吗?”   糯米灰浆特别容易凝固,因此时间比较紧迫。韶言也不指望黎孤能帮他搭把手了,因此欣然同意让韶小凡帮他。   “那就辛苦你帮我搬砖了。”   红砖青瓦整齐地码在后院,想来二公子是打算好好修整房屋。韶小凡不懂砌墙,只能把砖从后院搬到前院来,却也帮了韶言不少。   黎孤吃完了,坐在檐下抱着他的两把弯刀发呆。他倒是安逸,没过多久就昏昏欲睡,眼睛都快闭上了。韶言在地上捡了一小块碎砖,往黎孤膝上扔去。   “醒醒,外面天凉,回屋里歇吧。”   被叫醒的人哪肯承认自己刚才差点睡着。韶言无奈道:“既然没睡着,就来帮忙吧。砌墙你不会,又不想弄脏衣裳,那把屋上的瓦换成新的总可以吧?”   估计黎孤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干有点不太合适,没用韶言多说,便嘀嘀咕咕地抱着一摞瓦片上了房。   三个人干活,总比韶言一个人快得多。到了第二天,韶小凡还把他人高马大的春花哥一起叫来帮忙。正好先前被火烧了的正屋还没收拾,韶言便将那处交给了春花处理。   韶言负责砌墙,黎孤负责铺瓦,而小凡则给他俩打下手。折腾了五天,才勉强忙完。   倒也不是不信任黎孤,他毕竟没做过这个,又是韶言赶鸭子上架才上了房顶,别再没耐心。黎孤铺完瓦,韶言又上去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才放心。   韶小凡光是打下手都累够呛,忍不住和春花停下来喝口水,歇一歇。他一抬头,房顶那位也不怕晒,戴个斗笠就是忙活,还不忘记让韶小凡给他递瓦。   “那个,黎前辈,要不你先下来歇歇,喝口水也行啊。”   黎孤是个不勉强自己的,眼瞅着一时半会儿这最后一间屋子铺不完,也就下来喝杯糖水。   至于韶二公子,他这会儿已经砌到后院。韶小凡见他半天不过来,怕他出什么问题,倒了杯茶水就往后院去。一看,得,二公子还在忙呢。   这哪像个三十多岁还生着病的人。韶小凡满头是汗,他自认为身体康健,人又年轻,体力上却又极有可能比不过二公子。   “二公子,歇一歇,喝口水润润喉咙也成。”   韶言这时候没在砌墙,而是坐在小板凳上摆弄起木材。先前的榆木还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也不知道韶言要用它做什么。他现在手里摆弄的,是府衙送来的现成木材,倒是好杨木,做个门还算凑合。   “我现在就是在歇啊。”韶言笑了,“麻烦把茶水放在旁边,谢谢啦。”   他还蛮喜欢干这些活的。砌墙没有太大的技术含量,做木工对韶言来说也算的上是熟能生巧,他做这两件事时不需要费脑子,注意力可以不那么集中,容许他放空大脑不想事情。   另一方面,这也许算是复健。自从韶言从不咸山上醒来,一些身体上的旧疾愈发严重起来,比如偏头疼,以至于他现在几乎不敢再多想事。那场劫难又凭空给他增加了些四肢无力手脚发麻的新毛病,韶言想自己现在要真跟个公子哥似的娇生惯养起来,恐怕不出三个月就得变成瘫在炕上的废人。   故而他不敢闲着,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墙好砌,瓦也好铺,唯独主屋烧坏的地方确实是难以修缮。宁古塔虽穷,可这寮府确是实实在在红砖绿瓦盖起来的,一点没偷工减料。故而这场火并未毁至房屋,只是烧黑了墙又毁了些家具。   黎孤跟着韶言一齐住在寮府,干活是应该的。倒是春花和小凡,哪能叫人家白白来帮忙。韶言这样想着,便在完工后请二人喝酒——不必担心韶俊文不同意,若是不同意,韶言亲自去说。   这倒是搞的韶小凡和韶春花二人诚惶诚恐。因为以韶言的身份,大可不必对他们如此客气,哪怕口头感谢几句都算的上是体恤下属。   各位也不必笑话韶言如此这般纡尊降贵。只因他早些年在君氏讨生活,做事谨慎谦卑已成了习惯。他又不是被当作公子哥养大的,对身份高低贵贱没什么概念。看见世家,卑躬屈膝委曲求全也就算了。可对着比自己身份还低的人,拜高踩低就不对了。   而韶言嘛……他倒是不以家室看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好说话。   宁古塔条件艰苦。韶言起码身边还有一个黎孤,韶康云在时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什么事都得自己料理,连个下人都没有。但韶言毕竟是二公子,府衙那边寻思给他找几个侍从,都被他拒绝了。   因为没必要,实在没必要。你说找几个侍女来,姑娘家和他们俩大老爷们总归是不太合适。找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厮来,且不说做事又不细致又没经验,那书山府还有个云修没来呢,哪用那么多人!   可是后来不仅仅是府衙,连驿站那边都打算掺一脚,找各种理由打算给韶言这塞几个侍女。甚至有的直接把人领到寮府来了,大有一副硬要让他收下的架势。   韶言定睛一看,这送来的哪是侍女啊!这粉雕玉琢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可人模样,一问年纪,才刚及笄。   黎孤和韶言又不傻,焉得不知这群人是什么心思,摆明了是要攀龙附凤。韶言虽然三十多岁了还一事无成一无是处,但毕竟身份摆在那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蚊子再小也是肉,总归有人惦记。   禽兽啊!韶言摇着头想,他的岁数都快当这丫头的爹了!   这能要吗?这不能要!这绝对不能要!   韶言拒绝的很彻底。但对面明显打算再挣扎一下:“可您身边也没有个能干活的……”   ……真不用了,我自己就能干。韶言心想这群人脑子里一点概念都没有,他三岁上不咸山,后面又到君氏寄人篱下,怎么可能跟个公子哥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   这话韶言到底没说出口,他直接拿黎孤当挡箭牌,把黎孤形容得仿佛天神下凡。又是修为高深能当护卫,又是心思细腻啥都能干……   所以韶小凡也就真以为,黎孤是韶言的金牌管家。但是这几天的相处一看,黎孤的派头克比韶言大多了,倒更像个少爷。   直到那天晚上亲眼见到韶言系上围裙轮起菜刀,韶小凡才知道韶言那日形容黎孤的“冤家”的二字是什么意思。   睡了一下午,到了饭点才醒,醒之后第一件事就嚷嚷着要吃饭……这哪是什么管家或者护卫啊,这分明就是养了个大爷。   偏偏二公子还不生气,还好声好气地哄着他。这这这……韶小凡都怀疑黎孤是不是救过韶言,让韶言这么供着他。   令韶小凡更意外的是,春花很敬重黎孤的样子,还主动向他问好。黎孤虽然平日里喜欢呛韶言,但对他俩还算和善。韶小凡感觉奇怪,春花哥平日可很少对谁这么客气。   趁黎孤去外面散步,韶小凡问春花为何对黎孤那个态度。韶春花道:“老大之前和我提过,说这位背着两把弯刀,功法路数也较寻常修士有所不同,他看着似乎是刺客出身。那想必是二公子花高价雇来的护卫了,老大说,这种身份的人大都脾气古怪,叫我不要去招惹……”   这说的也有道理。可是……韶小凡总觉得奇怪,即使是花高价雇来的护卫也总不该如此嚣张。   算了,想不通,还是别想了。再说,嘿嘿嘿,二公子做的饭也太香了吧。   韶言这波,算是用实际行动打破了韶春花和韶小凡对他的刻板印象。至于二人在回去之后是怎么添油加醋说给同僚,乃至越传越离谱,又是另一件事了。   黎孤又开始犯懒。这几天没有正事,他干的唯一的体力活就是铺瓦,还是铺半个时辰歇一个时辰那种。饶是如此,他还是以此为借口,往炕上一栽就是半天。哪怕是爬起来,也是往檐下一坐,翻着韶言从集市上花几文钱买的闲书,悠哉悠哉。   而韶言就没他那么好命,又是种菜又是收拾院子,忙的是团团转,连午饭都是黎孤提醒他才想起来。   “要吃什么?”韶言心平气和地问。   这也没什么山珍海味的,饭都只能吃高粱米。黎孤本来打算点个大酱汤,后来想想,高粱米太硬了有点吃不动,话倒嘴边就换成了面条。   韶言刚想开口,和黎孤说高粱米饭有什么不好的,香不死他。还没来得及呢,他突然听见敲门声,一下一下的,清脆有力。   “门没锁,你进来吧。”   那真是一道好门,厚重,却不显得笨拙。门被推开一道小缝,伸出一只属于少年的手。那手搭在门上,随即探进来半个身子,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嘿嘿嘿,二公子,是我呀。”   韶言笑了。黎孤问他刚才想要说什么,韶言想了想,就说:“没什么,今天吃面条。” 第72章 魔头养成第七十二式   “哎,你怎么现在才来啊?”黎孤问云修。   这也并非云修本意,他本来想早早来宁古塔。但韶清乐非得把他带去上京玩两天,让云修替他送些东西给韶言。   上京确实是繁华,甚至比起书山府更甚。因受巫族影响,上京这边的风土人情竟与书山府有很大不同。   云修速来只在中原地区活动,这辈子是头一次来这么北的地方。韶氏算是比较包容开放的家族,竟能准许一部分的巫族出现在辽东的土地上。   故而云修得以在上京见到罗刹部的蛮人。说是蛮人,衣裳穿的倒也整洁华丽。他们不论男女,都是高鼻梁的深邃五官,和常人大有不同。   有个姑娘,头发是金子一样的颜色,眼睛就像宝石一样湛蓝。   可惜云修听不懂他们说话。韶清乐倒是能听懂,还会说。大抵是和这些金色头发蓝眼睛的蛮人接触多了,韶清乐只说云修是“大惊小怪”。   “黑头发黑眼睛还是金头发蓝眼睛不都是头发眼睛嘛,她是多了个眼珠子还是有舌头有三寸长?哪有什么稀奇的,不都是人!”   韶清乐一边喝茶一边摇头:“别看他们男男女女长得漂亮,也只是『可远观不可亵玩』。蛮人,为什么巫族四部里只叫罗刹部蛮人?因为就他们一到夏天,身上那个味哦,跟狐狸成精似的,多贵的香料都遮不住。”   云修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个上,他惊奇地问韶清乐:“你还会说罗刹话?”   “罗刹话?哼!”韶清乐冷哼一声,“我还会说蒙原话呢。日日夜夜和巫族打交道,不想学也得学。”   “你们韶氏还教人这个?”   “机关城确实教,不过并不是必学,会几句就行了。当然了,也有人就喜欢这个,所以选择精学。至于我……”韶清乐咬牙切齿,“狗在洮南府放六年羊都能学会说巫族话了!”   “那那那!”云修还是有疑惑,“没去过机关城的能会吗?”   “没去过机关城怎么能——”韶清乐突然意识到云修想问什么。   “你是要问韶言吧?”韶清乐放下茶盏,“他嘛,巫族话说的不错,但毕竟不像我在洮南府待了六年。这么说吧,罗刹话我说的不如他,蒙原话他说的不如我。”   整挺好,你俩还互补上了。   云修似乎对罗刹部产生了极大兴趣,不停地拉着韶清乐问东文西,还想要学罗刹话。韶清乐心想你连汉字都不认识几个,还学别的。但这毕竟也算是勤奋好学,虽然方向不太对,韶清乐还是教了他一点。   没准这孩子就是一时兴起呢。   但云修好像是认真的,一连学了两天还在坚持,比看识字课本勤快多了。况且,韶清乐也看出来了,云修确实有这个天赋。   临行前,韶清乐还拉住云修,问他是不是认真想学,云修点点头。韶清乐又问:“理由呢?”   “理由?嘿嘿嘿嘿嘿嘿……”云修没给出具体答案,反而是傻乐起来。   “……你别告诉我你就是为了讨个罗刹老婆?”   还用问吗?眼瞅着云修笑得越来越猥琐,韶清乐默默捂脸。   他怎么就突然对云修寄以厚望!   韶清乐考虑的周全,虽然他很想大手笔地以会宁府寮长的名义给韶言哐哐送礼。但听朱惑与韶子奚所说的宁古塔发生之事,还是让他制止了这个想法。   送东西也没啥实际价值,不如直接送银子。韶清乐可比韶言有钱得多,阔绰地塞给云修一千两的银票,让他捎给韶言。   “您自己不留点?”   “没那个必要。”韶清乐大手一挥,“上任几天就能捞回来。”   得,合着是个贪污腐败分子。云修嘀咕着韶二公子风光霁月,以前相交的都是君氏兄弟这种泽世君子,怎么现在格调降的这么低。   韶言先前写给韶清乐的信里,提到了他在去往宁古塔的途中遇见了黎孤,云修去了就是三个人住一起。提起黎孤,云修心里多少有点犯怵,他不大适应和这样的人相处,总让他想起卫臻。   但还是得打好关系啊。韶清乐让他放宽心,说黎孤的脾气远没有卫臻古怪。卫臻是无差别攻击,平等地讨厌每一个人;黎孤好一点,他大多数时候只攻击韶言。云修年纪又小,只要不自己作死,黎孤不会难为他。   看来卫臻的风评是相当的差,不过他自己确实是太难以相处了,连黎孤和他一比都算是和蔼可亲。   云修走之前思量着要不要给黎孤带点礼物,他问韶清乐黎孤喜欢啥,韶清乐于是在他的包袱里塞了一堆麦芽糖猪油糖和各式点心。   “?”云修表示疑惑,“我在路上也吃不完啊。”   韶清乐还在往里塞,“谁说是给你的,给黎孤的!”   因此云修一路上大包小包累的够呛,衣服都没拿两件,全给黎孤带甜食了。   这些玩意儿韶言是一口不吃的。云修不挑食,也不是特殊喜欢甜,因此都便宜了黎孤。他一边吃一边拍着云修的背,夸赞道:“你小子会来事!”   韶言提醒他,吃这么多点心一会儿还吃不吃面了。黎孤不理他,坐在檐下懒洋洋地往嘴里扔麦芽糖。   云修本来打算去帮韶言,但他一不会烧火二不会擀面条,去了也是添乱,就搬了小板凳和黎孤坐在一处。   寮府收拾的干净整洁,韶言还移栽来几棵小树,倒是风雅,庭院已全然不似韶康云在时那般破败。   云修看了半天,忍不住感叹道:“好漂亮的庭院!”   韶二是真心打算在这里过日子的,整个寮府都被他搞的富有生活气息。黎孤现在怕是已经吃饱了,因而韶言只是问云修:“吃芥菜卤的细面成吗?”   “啊?”云修似乎愣了一下,“都、都可以吧,我不挑。”   韶言没吭声,半个时辰后,端上来一盆清水细面和一大碗不见半点肉丁的芥菜卤。黎孤不太饿,却还是盛了半碗面,然后对着菜卤指指点点:“程宜风给你的两千两银子花干净了?现在连肉都吃不起了!”   气氛似乎有点奇怪。黎孤感觉到身旁的云修明显僵硬了一瞬,而韶言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样子,但黎孤的直觉告诉他,这伪君子绝对没安好心。起O就思陸山七山临   黎孤对云修的身份毫无半点兴趣。他又不姓韶,不需要像韶清乐似的还得忧心韶氏。另一方面,他还是很信任韶言的,韶言心里有自己的考量,总能把事情处理妥当,并不需要黎孤怎样。   所以,面对这堪称有些诡异的氛围,黎孤选择了安静看戏,他倒想知道韶言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云修表面上看不出有半分僵硬,甚至还笑嘻嘻地盛了一勺浇在面上。“好香啊!二公子的手艺真是不错!”   仿佛刚才那一瞬是黎孤的错觉。   韶言还在笑:“你正长身体呢,多吃一点好。”   这顿面,三人各怀鬼胎地吃完了。   看着黎孤吃完了就往檐下一横,眯着眼睛晒太阳。韶言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黎孤才三十三岁,这个吃法歇法,迟早得养出病来。   他委婉地问黎孤:“你就不需要练习一下功法剑谱……”   正直壮年的天云楼第一刺客斜了他一眼:“放心,我就是手生了也比你强。”   是、是,这是实话,韶言点头。   “但也不能这么歇吧”一句话韶言到底是没敢说出口。   此时马上就要到六月,已是玫瑰花成熟的时节。韶言记起韶小凡说宁古塔东城的玫瑰年年都是白白烂在地里,没几个人去采,怪可惜的。   玫瑰花能做玫瑰糖玫瑰糕玫瑰饼玫瑰茶玫瑰香料,卖出去不也是一笔收入?都是些储存得住的东西,也不用担心坏掉。   普通人家未必会用玫瑰花做玫瑰糖玫瑰糕玫瑰饼玫瑰茶玫瑰香料,但是没关系,万能的韶二公子可以教他们。横竖韶言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自己找些事做。   更重要的是……   韶言看着云修和躺在四轮车上被他满院子推着跑的黎孤,叹了口气:   他得给这俩玩意儿找点事做。 第73章 魔头养成第七十三式   但这玫瑰花的生意也并不是那么好做的。   做玫瑰糖需要白糖红糖,做玫瑰糕玫瑰饼需要米粉糯米粉。这些材料,宁古塔的普通人家到哪里整去!   问题不大,这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韶言现在手里握着程宜风和韶清乐给他补贴的银子,一共还剩下两千多两。那再不济,就委屈黎孤这个移动钱庄出点血,不然这钱也得搭进青楼。   现在,堪称财大气粗又体恤下情的韶二公子大手一挥,对参与他的玫瑰生意的人家表现了出了极大的慷慨:原材料你们不用愁,二公子负责提供。   当然了,韶言也没有真那么好心去做慈善,原材料并不是白白提供的。等到玫瑰糕玫瑰糖卖出去,这赚的钱自然是要还给韶言的。   换句话说,韶言出钱,大家伙出力,到最后赚钱一起赚,双赢嘛。   现在,家家户户的青壮年劳动力都被抓去宁古塔做工,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不过摘玫瑰花也不是什么体力活,老弱妇孺也干得。   唯一不太美妙的是,就是女人太多了。年岁长些的倒还好,可大多数都是年纪轻轻的小妇人,如今丈夫不在家,自然是失了些顾忌。   在场的也就韶言、黎孤和云修三个男人,这他们三个可算是遭了殃。   云修才十七岁,毛都没长齐,这些妇人只拿他当弟弟逗,使唤他干这干那。云修也愿意,不仅随应随到,还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哄得那些妇人直夸他嘴甜。也有那么几个刚及笄的小姑娘看中了云修,只是不及妇人们放的开,倒是扭捏,只敢偷偷摸摸塞给云修自己绣的帕子。   至于韶二公子,身份摆在那里,又温柔持重,以至于没几个妇人想不开去找他说说话。比起同龄人,他这老帮菜倒更吸引年轻小姑娘。可惜韶言虽好说话,却也是有底线的,并不是很怎么理会那些小姑娘。   他甚至还祸水东引:“你们找我做什么呢,我年纪大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云修倒是和你们差不多的年纪,去问问他吧。”   但韶二公子又不是有意疏离他们。他对那些老眼昏花的阿婆们,可远比对那些二八佳人有耐心。他仿佛也上了年纪似的,很乐意花费些时间在老人身上。不管是听着她们不厌其烦地絮叨,还是一遍又一遍给她们讲解采摘玫瑰花的注意事项,韶言显得都是那般的有耐心,那般的平易近人,那般的好相处。   而黎孤的情况则有些复杂。   他嘴不甜,也不平易近人。带着斗笠又顶着张仿佛所有人都欠他八百文的臭脸,摘个花就跟花枝有仇似的,体现出他粗暴的性格。   但他又偏偏生了副好样貌,身板也不是一般的壮实,便由不得女人们多看他几眼。因他是刺客出身,是刀山血海中滚出来的,便使得他天生较常人多了几分寒气逼人。旁人又不知道他的出身经历,怎知这分锐利是靠多少鲜血养出来的,便忍不住被危险吸引。   有人因此大着胆子去同他搭话。黎孤虽然眉眼间还是能看出不耐烦之意,但终究是没有发脾气,甚至还能和对面好好说话。   这算是给了女人们莫大的鼓舞。别怪她们,她们平常日复一日干活做工支撑一户人家的生计,好容易能遇见几个样貌不错的人。无关男女性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是多看几眼再上前说些话又能如何。   聊聊天,消遣一下嘛,也不一定是有所图。   当然了,也可能有那么几个是图人身子的,但毕竟是少数。这种事,就是真成了,你情我愿地谁也不能挑毛病。韶言本以为黎孤也就是同她们聊聊天,谁成想这话匣子一打开,聊的便愈发露骨。   瞧瞧,看看,啧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都上手了,看得云修是心惊肉跳直摇头。   这可了不得!再这样下去事情就要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去了。黎孤本来就风流,他不缺钱,虽然不像程宜风似的一会儿花钱砸个花魁两会儿买个别院养个红粉知己,但花酒也没少喝。   仔细想想,自打韶言出了事,黎孤好像都没时间逛青楼。如今好容易安稳下来,宁古塔这个穷地也没有那销金窟,韶言真害怕黎孤逼急了同那些良家妇女搅和在一起。   韶言儿时由曾暮寒带大,少时又是受的君氏的教育,一言一行讲究君子之道。在他的眼里,往青楼里搭钱就是残害那些被逼良为娼的姑娘们,这已是天大的罪过了。再去祸害良家妇女,那简直是要被拖出去浸猪笼。   韶俊平是长辈,但他年轻时受了那么重的劫难,如今再做多荒唐的事韶言也不好说什么。他也委婉劝过,但没什么用。后来韶言就看开了,连他爹韶俊策和他三叔韶俊成都管不了他二叔,他一个小辈如何掺和?至于黎孤,一个打小就被当做杀人机器培养的刺客,你不能指望他有多高的道德水准。韶言因此连劝都不劝了,劝也没用,还会挨骂。只是委婉地提醒他注意身体健康,别得病。   他去喝花酒,韶言还能假装不知道闭嘴沉默。但是祸害良家妇女还是算了,这要是真的整出人命来,黎孤没反应他韶言都得自戕谢罪。以韶言对黎孤的了解,这事要真开了头,宁古塔东城就彻底成了他的窑子,夜夜做新郎!   丢不起这个人,丢不起这个人哪。韶言赶紧上去,把黎孤和上手越发放肆的女人隔开,然后笑着把皱着眉头明显不大乐意的黎孤扯到别处去。   “你做什么?”   “有夫之妇,有夫之妇。”韶言擦着额头上的汗,“你这样是会被拿去浸猪笼的。”   “……那我去找年轻的未婚女子行了吧?”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韶言双手合十,“你这岁数都够做年轻姑娘的爹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黎孤破罐子破摔,“这破地连个能和花酒的地都没有,我总不能真去找那些暗娼……”   “宁古塔还有暗娼?!不对!”韶言看向黎孤的目光犀利起来,“你怎么连这个都打听出来了?”   瞅着黎孤那副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韶言无话可说。沉默良久,他才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实在不行,就娶个寡妇搭伙过日子吧,这也算积德行善了。”   “哦对了。”韶言又说,“今晚别让云修和你挤一个屋了,再收拾间屋子出来吧。云修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   如果黎孤真的没管住自己,韶言可赌不起他现在染没染上病,别再传给云修。这也是为什么韶言和韶清乐是穿一条裤子的情谊而和黎孤不是的缘故,实在是不敢穿啊。   “我觉得还是得小心点。这样吧,今天晚上我给你好好检查一下,你别真的得上什么毛病……”   韶言还在絮叨,黎孤却突然大笑起来,显然是憋了很久,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   黎孤一边笑,一边拍了拍韶言的肩膀:“不至于,真的不至于。你不会以为我和你二叔一样吧?”   他还在笑,似乎是因为愚弄到了韶言而感觉到心情大好,难得地没再多嘲笑韶言。韶言也不生气,也不多问,就看着他笑。黎孤笑的几乎站不稳,还是韶言扶了他一把。   旁人也不知道二公子突然把人拉走是做什么去。只是回来之后黎孤就不大理人,专心致志摘玫瑰,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连带着摘玫瑰花的动作都轻柔不少。   云修也让韶言叫过去,提醒他专心干活。云修蔫蔫地“哦”了一声,跟在韶言旁边。   韶言左右两边贴着黎孤和云修,他们三个在一处做事。旁人要再想找黎孤或者云修,总免不得经过韶言。这二公子虽说看着好说话,可不知道为何,他笑起来,总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下没人再来搭话了。妇人们虽然也打打闹闹,三三两两地说些闲话,也好过去逗弄云修和黎孤,起码不耽误做活。韶言一边摘花,一边沉默地想自己是不是不该带左右两边这两个冤种出门。   各家将摘下来的玫瑰花带回家,用清水洗净,晾晒在屋顶。糖和糯米也都按分量分了下去,让财大气粗的二公子又出了点血。   对于黎孤和云修,韶言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可以指望黎孤杀人放火,这毕竟是他的本行,他做起来得心应手。但他不能指望黎孤也和他一样轮起锄头种田,黎孤连草和苗都分不清,让他下田怕不是能直接让韶言突发恶疾。   至于云修,韶言恐怕连杀人放火都不能指望。孩子十七了,日后要留在韶氏,总归得有一技之长,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   可这倒霉孩子大字不识几个,账都不会算。虽说他确实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可那也得有个学习的过程。   黎孤倒是识字,也会算账,可是韶言不能指望让黎孤教云修。黎孤哪会教人啊,两个人要真出现了什么矛盾,韶言害怕出人命,云修出人命。   于是那韶二公子,万能的韶二公子,又要种田,又要带领宁古塔百姓脱贫致富,又要抽出时间来教导云修,可以说是忙的团团转。   现在打个麻将都三缺一。云修在将那一千两银子给韶言时,告诉韶言韶清乐说:等到今年九月之后,过了粮食成熟的季节,他就能把上京的一切都清算完毕,到时候就可以来宁古塔找韶言玩。   这可是胡闹。韶清乐现在可是会宁府的总寮长,日理万机不说,哪有闲工夫四处乱跑。韶言当天连夜写了一封信,叫韶清乐在上京好好待着,待到九月之后,该是他领着黎孤和云修去拜访韶清乐才对。   后园的地已开垦出来,韶言种了不少蔬菜上去。到了六月,韶言常常去西城看看。他去那里不是简单地视察,而是要与犯人们一起亲自下地劳作。   众人都表示怀疑,不仅是狱卒,连犯人们都不相信韶言还会种地。公子哥的手握剑也好,握笔也罢,总归不该是握锄头。   在韶言抡起锄头之前,他们大都是有那么一点看热闹的心思在的。但当农具真的握在韶言手里,人们又都觉得这才对嘛。似乎韶言的手比起握笔,更适合握农具;韶言读四书五经也要比读《齐民要术》吃力。连韶言的大手大脚,在他们眼里也成了适合种地的特征。   韶言比起普通农夫,经验上未必会少,又加之读过书,汲取前人智慧,地种的未必会比农夫们差。这一天,他们可以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韶言如何不停歇地伺候一块地。   那架势,仿佛这位二公子是在杭州种了二十年的地而非读了二十年书。   远离云修和黎孤,韶言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比平时清醒了。在回家的路上,韶言突然想起一个点子:何不将机关术与妖兽核心结合在一起,代替人力呢?   问题的难点在于需要精密的机关术和精确完整地提取妖兽核心。但是宁古塔有没有合适的妖兽也是个问题,总不能为了这个再回一趟不咸山……   韶言一边想一边走,路上遇见个豆腐摊,又顺道拣了两块豆腐。他拎着豆腐,还没推开家门就闻到里面的滚滚浓烟。   ……不会吧,不是又着火了吧?这院子刚修整好啊!   他赶紧推开门,想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后韶言就听见一阵猛烈的咳嗽,他定睛看去,只看院里夹着一口锅,里面的水已经烧干,菜饭都成炭了。   这时又有人开始咳嗽。房子都快点着了,黎孤才披着衣服从炕上爬起来:“咳咳咳……怎么了这是,我不就睡一觉吗,这,着火了?”   云修坐在锅边,满脸的锅底灰,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他拿着把蒲扇一边扇一边道歉:“对不起,咳咳咳……我,我想做饭来着,不小心就弄成这样了……咳咳咳……”   韶言不在,黎孤懒得做饭,中午随便吃了点甜食点心垫了一下肚子就躺回去。云修没得吃啊,上顿饭还是早上吃的,捱了一天捱到快天黑,实在饿的是两眼昏花,这才打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该说他幸好是在外面露天做饭,这要是在厨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云修太累了,架起锅,等待的过程太过漫长,以至于他倚在檐下昏昏欲睡。眼睛一闭一睁,再醒来就看到满院子的浓烟。   云修都快哭了,孩子看着也可怜。韶言没生气,黎孤更没理由生气,只能先让云修去把脸洗干净。   晚饭还是得吃的。韶言叹气,打算收拾完院子就去做饭。黎孤问他:“你去西城做什么啊,一去去一天。”   “种田。”   “种田?后院那几块地还不够你种的!”黎孤表示深深地不理解,“你都什么样了,歇歇吧,别再真把自己给累死了。”   “你要是真怕我累死,就来帮忙。”韶言收拾着锅里的“黑炭”,“比如说,帮我把药热一下,再顺道洗个菜。”   韶言也就是说说,没想到黎孤真去做事。   他还是亏气血,目前是喝四物汤——被黎孤说是女人喝的汤药,但确实补气血。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光是凉药闻着都发苦,不知道温度上来得什么样。   黎孤是喝不惯中药,捏着鼻子给韶言热药。“要不里面给你加点大枣红糖?更补气血的,甜甜的还能好喝一点。”   “还是别了。”   晚饭三个人分开吃。云修不挑食,吃啥都行,而黎孤又和韶言完全吃不到一起去。以至于今晚黎孤和云修吃大酱汤,韶言慢吞吞地咬白菜炖豆腐的奇妙场景。   药的温度刚刚好,被端进来,云修和黎孤立刻皱起眉头。韶言面色不改,甚至跟吃粥一样一口一口地喝起来。   他的味觉越来越淡了,几乎是一丁点苦味都唱尝不出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韶言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提前知会了黎孤:“今晚别熬夜看话本子了,明天早起有正事要做。”   云修本来正在低头干饭,听到这话赶紧抬头,饭都没来得及咽下去,就鼓着腮帮子举手:“我我我!二公子,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哪能留他一个在家,韶言欣然同意。云修的吃相一直都不怎么样,按黎孤的话来说就是“饿死鬼投胎”。黎孤已经算是糙汉子了,他都这么嫌弃,可以看出云修的吃相到底有多难看。   这孩子还辩解:“我实在太饿了嘛。”黎孤呛他哪顿做到细嚼慢咽了,饭后吃个点心也跟打架似的,弄出一地残渣。   但韶言对云修的容忍度颇高,高到黎孤又开始怀疑云修是他的私生子。实际上韶言的容忍度一直都颇高,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身边的人,黎孤啦,韶清乐啦,云修啦……哪个也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君子,但这并不妨碍韶言和他们相处。   韶言看云修吃饭,又笑起来。在云修那里似乎什么都好吃,看他吃饭,连碗里的白菜豆腐都跟着好吃了一度。韶言忍不住想,要换做君衍同云修一桌吃饭,那恐怕……   ……他怎么突然又想起君衍。   韶言避免想起卫臹,避免想起那些死人,避免想到过去。但是君衍,尽管他活着,却与韶言的过去紧密相连。韶言看到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卫臹。   不应该想那些,总归还要做正事。   宁古塔破破烂烂的,没人愿意来,也没妖兽精怪愿意来。方圆百里韶言没听说哪里有妖邪作怪,他和黎孤用灵力感知,就抓到了一只足月婴儿大小老鼠。   这玩意儿……黎孤拽着大老鼠的尾巴甩着玩,也不知道韶言费半天力气抓它有什么用。   灵力核心的大小和妖物修为有关,和体型没关系。韶言本以为至少能抓个刺猬,结果居然只有大老鼠。那能怎么办,对付用呗。   老鼠的核心颇小,想找到并完整取出来对普通人来说绝非易事。韶言的问题是,他现在的手不听使唤,根本握不稳小刀,干不了这种细致活。   他为了专注精神,在解剖老鼠之前喝了一大壶茶掺酒才勉强止住颤抖。   黎孤对这种事毫无兴趣,他早已习惯了血的味道,区区一只老鼠,要是个人他还有看一看的必要。而云修,一个四处流浪没见过世面的可怜娃,对什么都好奇,隔老远也要看韶言要怎么折磨这只大老鼠。   取核心只能活取,因此韶言只是用灵力封住了老鼠的行动。因为并不是全无意识,那老鼠还在挣扎,云修甚至能看到它的尾巴正动来动去。   万物皆有人性,更别说这么大的老鼠流眼泪求饶的模样十分可怜。但它毕竟是个畜生,还是个祸害,韶言用看死物的眼神看着它,来寻找它身上最完美的下刀处。   核心也未必一定在心脏上。为了方便,韶言还是选择在心脏入手。刀尖扎在心口,用力向下划一刀,锋利的刀刃便划开了老鼠的胸口。鲜血喷薄而出,韶言神色不变,将手伸进老鼠的胸膛,用指腹摸索寻找着什么。   生命是温热的,是跳动的。韶言的指腹放大这种触感,滑腻腻的恶心。向下,向下,再稍微向下……似乎碰到了什么。   这时候不要心急,心急便只能取出破碎的核心。韶言很有耐心,在老鼠的腹中仔细探知摸索。他刀下得极为快,云修只看见他用刀尖划了两下,割开多余的皮肉后,韶言便用拿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圆珠,幽幽地泛着紫光。   “这就是它的核心。”云修感叹道,“那么大一只老鼠,核心就这么大一点。”   韶言笑了:“多大一只也是老鼠啊。”   虽说是小了点,韶言掂量了手里的核心,但是可以靠数量取胜嘛,他又不着急。   当务之急是,他得研究出个差不多的机关来,能容纳核心并与之匹配。   黎孤和云修不能留在家里,这两个冤种的存在实在是影响韶言的头脑清醒。虽说韶言已习惯了,可这或多或少的还是有些影响效率。   正好核心不够用,韶言就干脆让他俩去捕捉妖兽。黎孤无所谓,云修可开心坏了,要不然他留在家里也是看书写字,无聊的很,不如到外面。   这时节正是夏天,天气终于一点点热起来。而韶言竟不知暑热,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图纸。云修和黎孤折腾一天,又是无功而返,回来时韶言的屋门仍旧紧闭,这搞不好是一天没出来。   难得的是,黎孤竟然没去踹门,并且自力更生自己煮饭。当然了,云修不能白吃,他得帮忙打下手。令云修意外的是,黎孤做起饭来真是有模有样,比他强得多。   饭菜好了,云修尝了一口。能感觉出黎孤是会做饭的,只是太久不曾动手,难免手生,不过也算的上是好吃。   黎孤挥着锅铲,叫云修盛点饭菜给韶言送去,别再把他饿死。云修也不想打扰韶言,把食盘放在地上后轻叩房门示意。没想到韶言直接让他进去,云修只好端起食案进屋。   屋子里意外的十分整洁。云修将食案奉上,用眼角余光瞥见书案上摆放整齐的图纸。再看韶言,虽还温和笑着,眼角眉梢的疲惫却是藏不住的。   “二公子,您先歇一歇吧。”   韶言点点头,但并没有歇息的意思。云修没办法,二公子现在似乎并不想要被打扰,他也不好再劝,只能在离开时轻轻地为韶言带上门。   夜里,云修肚子饿,走到厨房去弄些吃的,回去时候又去看了韶言一眼,还有光亮。   韶言屋里的烛火似乎一夜不曾熄灭。第二天云修起了个大早,热了几张大饼,收拾收拾就要和黎孤出门捕捉妖兽。   这时候,韶二公子终于离开房间,还同他们打招呼。黎孤和云修都注意到韶言眼底的红血丝,这怕不是熬了一夜。   寮府是三进三出的院子,不是一般的宽敞。正房韶言住着,黎孤云修住在西厢房。晚上,云修和黎孤回来,正房旁边的耳房已让韶言收拾出来,他搬了书案和各种木工工具进去,势要奋战到底。   这都快赶上熬鹰了,云修不得不感叹韶二公子确实能熬。   韶言就这样废寝忘食了三天,黎孤和云修也无功而返了三天。到了第四天,连续做了三天饭的黎孤终于受不了。   在云修的好言相劝下,黎孤才忍住想要去直接砸门的冲动。早上,清脆的鸟鸣声响起,韶二公子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出门来给自己热碗汤药。   “韶言。”黎孤咬牙切齿地唤他,“你是不是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比如说……”   比如说按时出来做饭。   “你说得对。”韶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   “?”   韶二公子扛起墙角的锄头,“罪过罪过,多亏了你提醒,我已有三天没有照看后院了。”   “啊?”   黎孤人都傻了,目送韶言的背影消失在墙角,这才反应过来。   “韶瑾棠!你他妈故意的吧,我非得把你……”   嗯?瑾棠?不是景棠嘛?   云修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应该是他太过敏感了,瑾同景音相似,没准是黎孤被气坏了所以嘴瓢。   “好了好了,消消气。不就是做饭嘛,今天我做,我做行了吧,您歇着。”云修赶紧拦着他,生怕他真气不过和韶言打起来。   “你做饭?”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黎孤得火气更大了。“让你做饭别再给房子烧着了!”   那天那事真不能怪云修,要不是他太累了打个盹哪至于烧糊锅底,他的真实水平明明不是那样的。   云修委委屈屈。 追新自群6·991·943·59 老錒Y仅有扣群,无其他app 绠多好看小硕,等你来~   或许是黎孤的怒火惊扰了宁古塔周围的小动物,今天他俩终于探查出点东西来,还是个大的:一头龇牙咧嘴头上长着肉瘤的黑狗。   这狗未免也太大了点,眼睛里还冒绿光。云修大骇:“这是狼吧?”   黎孤倒是对此饶有兴趣:“都说辽东灵气充沛,人杰地灵。我一开始还不信,以为也就不咸山配得上这八个字,今日一看反而是我没见识了。连宁古塔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养得出这种邪物,辽东这的风水有点东西啊。”   云修莫名其妙:“啥玩意儿?”   “身上的邪气外溢,以至于宁古塔周围不见不得妖物。它以尸体为食,终日待在乱葬岗和坟地。乱葬岗的死气是它最好的伪装,人又没有妖物敏锐,咱们这才没能察觉到它。”   “这狗可不一般。”黎孤微微仰起了下巴,“看到它头上那肉瘤了吗?那是它撞棺材撞出来的,这狗老的毛都发白了,我估摸着得有个三四十岁。”   “三,三四十岁,狗能活那么久吗?”   “都说了是邪物。”黎孤无奈道,“妖物靠食活人增长修为,但通常吃不得几个便被修士围剿。这狗虽然是吃死人,可架不住量多啊。它就住在这坟地里,怕是都已有意识了。”   说道这里,黎孤也觉得奇怪:“既已有了意识,知道我们这几日跟扫荡似的在宁古塔周围寻找妖物,为何不好好躲在乱葬岗,反而主动往外走?”   黎孤讨厌狗,这狗还长得如此可怖,哎呀咧嘴的,更是不招人喜欢。韶言私下和黎孤说,觉得云修这孩子跟个小土狗似的,谁对他好他就加倍对谁好,摇尾巴摇的可欢快。   韶言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要贬低云修的意思,反而有点夸赞意味在里头。他就真像个长辈一样看云修,让黎孤忍不住又嘀咕。   事实证明韶言看人确实很准,云修可能真是条狗,以至于招同类喜欢。他见食尸狗不叫不逃,甚至在遇见他们二人之后连牙都不呲了,吐着舌头要做出友善的模样,便觉得这狗或许没那么可怖。   虽然一个头上顶着肉瘤,眼睛冒着绿光,毛都发白的老狗吐着舌头摇尾巴的场景不是那么好看,云修还是动了恻隐之心。黎孤是个没分寸的,别再一会儿绑票的时候把狗伤了。   因此云修低下身子,像逗弄普通小狗那样朝食尸狗招手:“汪汪,过来!”   黎孤:?你脑子没坑吧?   食尸狗似乎想过来,但可能是忌惮着黎孤,不敢上前,只在原地磨爪子。云修见状,蹲在地上一点这一点地向前靠近。“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你疯了!别过去!它会直接咬断你的喉咙的!”云修一个乞丐出身,懂一点灵术会些拳脚功夫也不代表他的经验能对付的了这种邪物。尤其他现在还傻呵呵的跟条狗似的蹲在地上,毫无防备。黎孤的手已经放在刀柄,准备立刻给食尸狗致命一击。   “没事的,它伤不到我。”   在黎孤紧张的目光下,云修和食尸狗,同类之间完成了双向奔赴。这条狗在黎孤震惊的目光下,在云修的怀里缩成一团。   “……”就是同类相吸也做不到这个地步吧?   云修大概是真的挺喜欢这条狗,回去的路上一个劲的问黎孤:“黎前辈,你说我要是向二公子求情,他会不会放过这条小狗啊?”   “小”狗,黎孤看着云修两只手都抱不住的食尸狗想,嗯,这确实……这他妈哪里是小狗啊!   烦死了,毁灭吧!一路上,黎孤的白眼都翻不过来。   “这你得去跟韶言说,我说了可不算。”   他们回去的时候锄头已经好好地摆在墙角,想来是韶言歇够了又回去画图纸。云修跟在黎孤身后,抱着老狗去敲韶言的门。   “进来。”   随着“吱嘎”一声,门被推开,屋里浓重的木头天然带有的香气扑鼻而来。韶言把头从图纸中抬起来,朝黎孤笑了笑。   “有事?”   黎孤不言语,把身后的云修让出来。在韶言的视角,云修怀里抱了一条老狗,体型大到云修几乎抱不住。这本身没什么稀奇的,但当韶言看到那狗头上的肉瘤时,他的笑突然凝固了。   “二公子,这个……”   云修刚说了几个字就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了。他也不是读不懂空气,意识到了气氛似乎不太对劲。   “你们从哪里找到它的?”   “就在玫瑰花田附近。”   那狗见了韶言,居然吠叫起来,声音低沉,似乎像是在诉说什么。云修看出他的渴望,把食尸狗放下。这狗真的通人性,绕过那些木材和木工工具,一张纸都没有踩到,贴到韶言身边安静趴下。   “……”这是人已经麻了的黎孤。   “……”这是突然被同类抛弃有点伤心的云修。   韶言上辈子或许是肉骨头转世,能这么招狗狗喜欢。算了,韶言一直都挺招动物“喜欢”的,大的小的都是。   这狗都朝韶言吐舌头摇尾巴了,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了。黎孤这才明白为何这狗不在坟地好好待着跑出来送上门,真聪明,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这来了宁古塔就跟到自己家一样,不对,这比家里都好呢。”黎孤讽刺韶言,“又是熟人,又是熟狗的,你这当初来宁古塔一趟收获挺多啊。”   “收获”二字微微刺痛了韶言的心,何谈收获,他当初在宁古塔所经历之事,犹如抽筋扒皮。若非不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韶言可能这辈子都难以转变心态,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   但韶言只是叹气,没有对黎孤的话作出任何反应。黎孤冷哼一声就转身离去,云修还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点什么。   “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给我打下手,还吃不吃饭了!”黎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云修慌张地应下,朝韶言鞠了一躬就把门带上。   “来了来了!”   这处再次归于平静。食尸狗不太乐意地“汪汪”叫了两声,仿佛是在替韶言谴责黎孤。韶言摸了摸它的尾巴,安抚它的情绪:“好啦好啦,他说话就这个样子,没有恶意。”   待韶言又开始忙活起来,狗儿也不去烦他,安静地找了个角落趴下。这屋子里除却木料的香气,一时间又多了一股淡淡的尸臭味。不知道为何,韶言的五感已经是越来越淡,却对这股气味特别敏感。   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精力去关心自己身体上的那点不适。身边散落的图纸上被打着大大的红叉,越来越多的碎木料被丢弃。不行……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   模型很小,老鼠核心够用了,却还是失败,那就不是核心的问题。他画的图纸,设置的机关,一定有哪个细节不对。   他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这几日他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如二十年前在杭州君氏一般。只是他那时还是个少年,有的是精力熬。如今到底是年纪大了,身子竟有些支撑不住。7聆就斯流山起伞临   四物汤被他放置一旁,快要凉了。韶言端起来一饮而尽,中药的苦涩瞬间席卷他的口腔。可惜韶言现在尝不出什么苦味,再苦的药到他这里也不过是舌尖一点发麻。   这药是补气血的,治不了头疼。思虑过重,又没有好好休息,以至于韶言喝完药之后头痛欲裂,险些失手砸了碗。他眉头紧皱,痛到几乎要昏厥。   实际上,他或许真的痛昏过去,头在书案上一栽便失去意识。   他应当是昏了很久,但对此没什么感觉,仿佛一闭上眼睛就睁开了。大概是晕倒也算是休息,韶言从书案上醒来后精神好了不少。   在韶言晕倒的时间里,食尸狗安静地在旁边收着他。它或许洞察了韶言的心思,知道他不想让黎孤或者云修知道他晕倒的事,所以并没有叫人。何况它能闻出来,韶言只是陷入更像是昏厥的睡眠,没有生命危险。   夜很深了,韶言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便照着新画出的图纸继续制作模型。   昏暗的烛火下,食尸狗的绿眼睛和散发紫光的老鼠核心同样渗人。 第74章 魔头养成第七十四式   这种早出晚归废寝忘食一天只睡两个时辰的生活足足持续了一个月。   黎孤这回可闲不下来了,一天两顿饭都是他做。大概是因为害怕韶言累死,黎孤还得去给他抓各式各样的补药,还得自掏腰包给韶言买补品。   那狗既然认识韶言,那就杀不得了。它平日里仍旧在外面领着它的狗子狗孙刨尸体为食,韶言也不管,只说那是它们的生存方式,不伤人就行了。   你倒是宅心仁厚,黎孤说,这要换成君二,他要不把这狗当邪物除了,我就跟你姓韶。   君衍啊……韶言放下手里的木料,盯着窗外开始发呆。   他近些年同君衍生分了不少。倒也不是韶言可以疏远,但一是主仆有别,太过亲密总归不合适;二是君衍时常闭关,韶言也并不总是在烟雨楼台,能和他接触的机会不多。   言,衍。二人名字读音相同,韶言刚去君氏的时候还闹了些笑话。韶言没有字,君淮只好一口一个“阿言”称呼他。乍一听,还以为君长公子是在喊自己亲弟弟。   但也只是名字读音相同罢了,二人在性格上并不相同。君衍深沉内敛,孤高自许,喜怒不形于色,并不好接近。而韶言温顺柔和,像水一般沉静,又像鹅卵石一样毫无棱角。君氏也是看中韶言的性子,才让他去做君衍伴读。   卫臹问过韶言为何能与君衍相处甚欢,明明他二人是完全不同的人,言语之间都是深深的不理解。韶言就笑,和卫臹解释君衍并不难以相处。   其实君衍也不理解为何韶言与卫臹交好。卫臹喜动,动若脱兔而又不守规矩;韶言喜静,最是恪守礼节而又温顺柔和。   这样看来,或许坊间传言是对的,韶二公子确实是见风使舵阿谀奉承之辈,否则哪能做的面面俱到八面玲珑。   但那片活水就那样静静流淌,任凭别人如何评价,都平静无波。正如韶言,也如水一般沉默安静。   黎孤这些日子还是领着云修出门捕捉妖兽,不同的是现在有多了条狗。狗总是要比人类敏锐,在它的帮助下,他们成功地抓住了一只狐狸。   但是韶言没要。   他还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辽东不杀狐狸。”   哎呦喂!黎孤心想你跟我装,你杀的狐狸没有上百也有几十,真在这儿爱屋及乌上了。   那红毛狐狸倒是挺漂亮,这会儿不能行动,躺在地上戚戚哀哀地叫唤。韶言看它一眼,她便停止哀叫,颤抖地缩成一团。   “辽东的冬天那么冷,不如拿它做个暖帽。”云修提议道。   “……你带个红色暖帽出门?”黎孤比划了一下大小,“这狐狸还挺大只的,能做个毛领。”   “……可是红色毛领更奇怪吧?”   “这狐狸没那么红。”韶言叹气,“处理过的皮毛颜色也会变浅,可以做个帽子,不过大人戴确实不太合适。”他转头看向云修,“你提议的,不如做一个给你戴?”   黎孤已经抱起狐狸放在云修脑袋上比划了,一边比划一边哈哈大笑。云修摆手解释自己才不是小孩子,才不要戴红色帽子。   这只可怜狐狸被黎孤翻来覆去,临死之前都不得安宁。   见云修不要,黎孤又提议:“你侄子年岁比云修还要小半轮吧,给他做一个?”他把那只狐狸摇晕,“你取不取核心?不取我现在我捏断它的脖子,反正我要狐狸皮。”   韶言有些无奈地应下,接过狐狸,他叹气:“还想着虞儿,好像你才是他的亲叔叔。”   都一样都一样,黎孤和韶言都是,爱屋及乌罢了。   活剥皮是一件残忍的事,但是为了取核心的同时完整剥皮,免不得让红狐受苦。韶言已用灵力冻住它的全身,尽可能帮它减少痛苦。   场面过于血腥,云修可看不下去。半天过后,韶言拿着比老鼠大了一圈的,还散发着红色光芒的狐狸核心出来,顺手把狐狸皮扔给黎孤。   “干嘛?”   “刮油。”   “那,那狐狸肉怎么处理啊?”云修问道。   “扔了。”   “啊——”云修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失望,“有点可惜……”   “你倒是馋,平日里也可着你吃肉,猪肉牛肉吃腻了,还想着吃狐狸肉。”韶言笑道,“狐狸肉又酸又腥,但凡还有别的吃都不会吃它。”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虽然这些天黎孤和云修只能抓到老鼠和蛇,但是攒一攒也够了。韶言这几日也终于不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出来多走走。   忙了一个月,后院的菜长势喜人,韶言也终于将图纸化成了现实。宁古塔穷到连磨坊都是的,因为没有驴。但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得益于韶氏机关术的精妙与妖物核心的动力,致使驱动木马代替牲畜。   啊?你问为什么不做木驴?因为韶言对驴不太熟悉,做不好样子。   这只木马最终被韶言带到宁古塔西城,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公开表演。众人大都是感叹这机关术的精妙,而韶俊文则在乎那只狐狸的妖力核心。   在韶言之前,应该可以说没人在乎过这种东西,一般都是直接摧毁。妖力核心不好完全剥离,留下来又容易让妖物得了机会死而复生。   就算费劲心力辛辛苦苦把核心完整拿下,又有什么用呢?顶多是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做个华而不实的装饰品。修士们是没什么兴趣,坊间倒是又不少商人大户喜欢这玩意儿。   咳咳咳……还有程宜风,他喜欢收集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   “这个核心能坚持一个月吧,在那之后就需要换新的。”给韶小凡讲解了木马的使用要求和注意事项后,韶俊文挥着手里的书信招呼着韶言过去。   信是从书山府来的。韶言粗略看了一眼,发现底下居然盖着韶俊策的私章。   “这……?”   韶俊文没说话,做出一副“你自己看”的样子,韶言接过信,便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眼。   在此过程中,韶俊文一直盯着韶言看,想知道他的想法。但韶言看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把信还给韶俊文,神色不变,并不吃惊。   “又不是头一次了。”   他这个父亲啊,怎么就是喜欢做一些背后捅刀子的上不得台面之事,但凡他是在明面上如此,也不至于惹得韶言发笑。   这点不太愉快的小插曲不影响韶言的好心情。事情忙完了,他轻松了不少。黎孤和云修也终于不用跟着食尸狗出门扫荡式的捕捉妖兽。   黎孤没闲下来,想法设法地帮韶言调理身体。若非让韶言劝住,他怕是要去不咸山把霍且非抓过来。至于云修,他不太开心,不能出门就意味着他又得老老实实地认字识字。   他对罗刹语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真的跑去请教韶言。韶言一愣,只说自己记不清多少了。但他也没有拒绝云修,又说等云修多认些字以后,再教他别的。   这还真的激起云修的好学之心,也不贪玩了,每天废寝忘食地读书练字。黎孤看了都很诧异,直说他转了性。   至于韶言,他照常做他该做的事。只不过从之前每天睡两个时辰变成睡四个时辰——被黎孤逼的。其余的,该下田下田,该干活干活。只是喝的药越来越多,都快比得上吃饭了。   云修说,药也不能这么喝啊,是药三分毒,别没调理过来再把身子喝废了。黎孤一想也是,转头看到韶言因为忌口天天白菜豆腐,觉得不大合适。   这回可倒好,食补加药补。韶言当初生过一场大病,当初病的都要死了也没被这么精细对待过。   黎孤是刺客出身,打小就被当做杀人工具养。从小到大那个恶劣的生存环境,再加上他年轻时那个生活方式,身子里头指不定被摧残成什么样。但黎孤还是要比韶言好一些,起码黎孤没受过重伤也没生过大病,身上也没什么陈年顽疾。   那就互相折磨吧。韶言熬补药的时候,经常多熬一碗给黎孤,逼他跟着自己忌口。   以身作则,黎孤得以身作则。于是唯一一个吃好喝好的云修夹在一堆白菜豆腐之间瑟瑟发抖,他两边,是笑盈盈的韶言和低气压的黎孤,宛若冰火两重天。   ……要不他还是到别处吃或者跟着一起忌口吧。   没白连吃了一个月萝卜豆腐,韶言的脸色看着确实要比先前好。在宁古塔,他偶尔批阅些公文,处理处理家长里短琐事,也不像在君氏那般耗费心力,更不似在书山府一样忧思过重。身边有黎孤云修作伴,也让他心情愉悦。   他克制着不去想以前那些旧事,狠下心将过去与过去的自己一并扔到昨日,用刀子慢慢地割舍出去。这对他很有好处,不会再困于梦魇,连带着头脑清明,偏头痛都缓解了。   此时已过了八月十五,宁古塔入了秋,天气早早地便凉爽起来。秋风秋雨,凄神寒骨。   辽东人过节日不像南方人那么讲究。什么七夕吃巧果腊八喝腊八粥端午喝雄黄酒的,想起来便意思意思,想不起来或者不讲究的,好酒好菜吃一顿过个节得了。   韶言虽然在南方待了快二十年,但骨子里还是个土生土长的辽东人,也不附庸风雅。   毕竟你也不能指望和黎孤坐一块喝茶望月。黎孤只会坐在那里了“咔嚓咔嚓”嚼月饼,还嫌弃你做的不好吃。   云修可能是个南方人。这娃子早早地就盼着过中秋,馋五仁月饼馋的不得了。韶言就笑:“想吃五仁月饼也不一定非得等到春秋啊,平时也可以吃。”   云修摇摇头:“月饼中秋吃才有意思,平时吃和普通点心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倒是不怎么挑食。要不是因为黎孤,又要蛋黄又要紫薯又要糯米皮的,哪用韶言那么费劲。   在被黎孤又一次挑剔手艺之后,韶言终于开口说话了:“不合你口味也不要勉强,我再重做一份。”他说着就要把月饼端走,“别浪费,云修喜欢吃,都给他吧。”   韶言对自己的手艺说不上自信,但已他对黎孤的了解,真不好吃他早摔盘子了,哪能一边吃一边念叨。   月亮又圆又大,像个白玉盘子一样挂在天上。明明已是深夜,却几乎像是白天。这下不只是韶言,黎孤和云修也在夜里看清了。   手里捧着茉莉香片,韶言的思绪逐渐随着月光放空。他突然想起了在君氏的日子,这样的时节,年轻的修士们围坐在一起吟诗赏月,倒是风雅。   但韶言也只能想起这些,再多的细节便模模糊糊地想不清了。   手里捧着书本或是握着锄头,阳春白雪下里巴人,谁也不比谁高贵。韶言一边想,一边微笑着摇头。   再有些日子,就该收割高粱了。   先前君淮曾说,不久之后他二弟君衍要来辽东。韶言没有多想,那是君二公子,君氏宗主的亲生弟弟,名震仙门百家的望舒君,自然有韶氏好好接待他。韶言现在都不在书山府,总归不能为了给君衍面子再把他抓回去吧。   何况书山府那边,也没有相关消息。这会儿已经快九月,君衍总归不能挑冰寒地冻之时来辽东,简直是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韶言根本没想到君衍会来,还是悄无声息地跳过书山府和韶氏,直奔宁古塔。   他二人分别一年有余,上次相见却宛若前世。说来惭愧,韶言与君衍再会时,衣上还沾着泥巴。   着实不太得体。   望舒君一袭白衣,被田间通红的高粱簇拥着,看着似乎有些违和,却又如此相映成趣。   “韶言。”他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来来来也不说场面话了,感谢读者『麒麟』投递的233瓶营养液(这个数字不错,喜庆)。但我还是想要吐槽我的读者们都是怎么一回事,一个个的从不评论,订阅砸雷砸营养液却不含糊。同期吐槽她的文下都是捉虫侠打卡侠加油侠撒花侠按爪侠,可我文下连这些都没有…。就可能我写的是无聊了点,我承认,那你们捉虫打卡加油撒花按爪也行啊……吱一声啊喂! 第75章 魔头养成第七十五式   如果说君淮是潇湘竹,清峻不可及。那君衍便是天上月,冷傲不可追。   少年时代,韶言一直陪伴在君衍身侧,与君淮交集不多。君淮蛮喜欢这个小表弟,韶言也比较愿意亲近他。倒不是因为别的,不过是君淮总能让韶言想起师兄。   但君淮终究是和曾暮寒不一样的人。只是浅层的,表面上有一些地方相似罢了。韶言少年时代里的君淮,就和后来的韶言似的。   你看向他,他也笑盈盈地看向你。韶言的笑不达眼底,你揣摩不出他内心真正所想。而君淮,他的笑是真心实意,可不止为何总让人觉得有一种距离感。   这距离感,源自身份地位也好,源自家室品貌也罢。韶言那时心里还装着他师兄对他的期望,想要成为一名雅正君子,端方持重,温润如玉。   比他年长三岁的君淮就是他身边最好的例子。   当然了,韶言对君淮的这份憧憬也就只停留在少年时代。在十四年前那晚春日细雨中,韶言一夜之间长大,恰如破茧化蝶。那蝴蝶从血雨腥风中飞出,实在美丽,可惜有毒。   打从那时起,韶言应该就已经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他当初对君淮的情感,与其说是憧憬,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精神寄托。他并不是非要成为什么君子,只是慕其清白。   可十二岁的韶言,下山之时,就已经隐约知道自己不可能站在光下了。   ——你们不会真以为,韶二在君氏只是做普通教书先生吧?   教书先生,哪怕外面还带着层表弟的身份,又怎能站在君淮身侧,得他如此器重?又怎能辗转于世家,得如此礼遇。   大抵君衍后来同他生分,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尽管君衍只协助君淮管理烟雨楼台,不过问其他事。可他也不是头脑不清,同在君氏,又怎能对韶言所做之事一概不清呢?   去年七月,望舒君君衍同韶二公子一起奔赴穗城。这一个月里一定发生了些不为人知的事,否则怎么回来以后,望舒君一声不响地便宣布闭关。   这一闭关就闭关到第二年入夏。   桃花三月,韶言照例告假回乡。君淮借此机会找君衍,隐晦地问他同韶言是否有了什么龃龉。君衍又是出了名的闷葫芦,能问出什么?   他只是同君淮说,是自己心绪不宁,故而闭关。   唉……君淮在心里叹气。离去之时,君衍却又将他叫住。   君二神色淡淡,却说着想要在出关以后,去一趟辽东,见一见母亲。   但他却一直闭关到今年八月。在此期间,君淮不敢打扰他。若君衍问起韶言,他又要怎么说呢?   虽说君衍一直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样,但韶言毕竟与他人不同。少时同吃同学的情分,哪是那么容易磨没的。他若知道了韶言的近况,只怕是心绪不定,白白耽误了闭关修炼。   故而还是在君衍出关之后,君淮才将韶言所遇之事尽数告知君衍。   君衍静静听着,在听到韶言“从容自尽”时身子微微一颤,却稳住了。他低着头,因此君淮也看不出他的情绪,只能继续说下去。   说到最后,君淮还是有所保留,没有将那日韶言说的绝情之话说给君衍。君衍听到最后,沉默半晌,才问:   “那他还会再来杭州吗?”   这要怎么回答?君淮还在斟酌语言,君衍见他如此,便已知晓了韶言的答案。   “我明白了。”君衍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可他低下头,眉眼之间却又露出痛苦挣扎之色。   去年中秋,君衍就在文心阁里闭关,今年君淮同他兄弟二人可算是能一起过节。但到了晚间,君淮端了月饼,却哪里都找不到君衍。   寻寻觅觅,兜兜转转,君淮最终是在书斋里找到君衍。   月饼被放在桌案上,君淮在君衍身侧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君衍知晓兄长过来,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他性子一直这般,君淮也不觉得奇怪。君衍只仰头盯着天上的月亮看,不知在想什么。   “你若是想要找他,便去吧。”   “兄长。”君衍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君淮。   君淮微微叹气:“我虽不知道,当时在穗城究竟发生什么事,但这一定并非你所愿。你有什么话,总该和他说,有什么误会,总该解开。不然,便是遗憾终生了。”   他说罢,又笑:“我知晓你的心思。你这次去辽东,我不会告知韶氏,给你增添那些不必要的烦扰。”   “有些话,他在的时候不说,总想着在君氏,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有机会。或许是他在杭州待的太久,久到我们都忘了他是韶氏的,辽东才是他的故乡,他迟早有一天要回去……就是太突然了。”   “……若不是因为君氏这里实在脱不开身,我又何尝不想同你一起去呢?”   他们兄弟二人,这才发现这二十年里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韶言。如今细细想来,韶言自戕又岂是突如其来,分明是早有预兆。   可惜他们都没有将那些异常挂在心上,若是早些发现,是不是就不会……   该说幸好,幸好韶言被救回来,如今还好好活着。若他就这样死了,只怕君衍君淮后半生都会活在愧疚里不可自拔。   不愿意再多做耽搁,君衍在第二日便出发去辽东。   到至宁古塔,他原打算直接去往府衙。但向驿站打听了韶言的近况后,知晓了韶言近些日子都在田里做活,君衍便直接去了高粱地。   这时节,在田里劳作的人不少,大家都是粗布衣裳,君衍走在其中分外显眼。也有人看见他,但君衍看着便不是副好相处的模样,便没人敢上前同他搭话。   他在这片地里走了两圈,似乎是在找什么人。走到第三圈,终于有个老婆婆看不过去。   这般衣着气度的公子,便是找人找的也不是一般人。老婆婆叫住他,问他可是要找韶二公子。   “韶二公子”四个字,让君衍愣了一下。在君氏,鲜少有人这般称呼韶言。『景棠』『言先生』『韶言』……倒还真没听见过谁唤他“韶二公子”。   君衍反应过来,轻轻地“嗯”了一声。老婆婆便领着他往田里走,一边走一边笑着说:“你这样是找不到他的,二公子正在田里收高粱呢。”   韶言早前观察过天象,预测出今年要早下雪。若是霜冻,便误了收获的最好时机。再耽误不得,韶言便提点了众人,东城西城一起收割。   他今年来的太晚,没赶上四月高粱播种的时候,见了已经成熟的高粱地,便觉得可惜。辽东的土地尤其适合种植,其中会宁府的黑土地又是最好的。宁古塔虽气候严寒不适合生存,但在无霜期种些粮食还是可以的。只不过这些百姓大抵是不太晓得精耕细作,糟蹋了好地。   君衍走进田间,见到韶言时,韶言正在劳作,还时不时向周围几个十几岁的少年传授种田经验。他虽然现在过得像个农夫,但仍旧和往日一样敏锐,感觉到有人往这边靠近。一抬头,便是熟悉的一张脸。   君二看着韶言,见他脸色还算好看,身子也算壮实,便微微放下心来。但韶言脖子上那道极长的纵向疤痕还是让他移不开眼,他轻声道:“韶言,好久不见。”   如此这般,韶言也总不能丢下君衍继续干活。正好也已到了午时,韶言便扛起农具,邀君衍去寮府坐坐。   虽是君衍主动来找的韶言,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并不会主动开口说话。因此韶言主动问:“二公子怎地来了辽东?不去书山府,到来了宁古塔。我没接到任何消息,别怠慢了您。”   “散心而已,何必惊扰韶氏。”   “散心啊。”韶言笑了,“要说散心,姑苏同杭州,哪里不比辽东好。”   “宗主最近可好?”   望舒君点点头:“一切尚安。”他看向韶言,“倒是你……”   “我?”韶言突然觉得脖子上的伤口有点发痒,他摸了摸,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二公子也看到了,我很好。”   君衍看起来似乎是在想事情,想起先前那名老婆婆对韶言的称呼。韶二公子……一个二公子称呼另一个二公子为二公子,怎么听着如此别扭。弱冠之后,韶言再不肯称呼君衍的姓名,而君衍如今才察觉出这似有不妥。   尤其现在还是在辽东,而并非君氏。   “你唤我名字便是,何必如此生分。”   他这话倒让韶言错愕。韶言刚到君氏的时候,君淮便让他对君衍直呼其名,但他总觉得失礼,称呼君衍是一口一个“二公子”。后来同君衍熟络,他也让韶言唤他名字。但韶言执拗,又是极有分寸极有礼数的,只有私下里会唤君衍的表字。只要有第三人在场,他都是恭恭敬敬地一句“二公子”。   君衍无奈,这“二公子”便由韶言一直叫着。   “……这怎么能算是生分呢,只是我尊敬二公子罢了。叫了快二十年,早已习惯了,二公子莫要难为我。”   君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眉头微微一皱。   韶言没注意君衍的情绪,他忍不住叹气。倒不是因为君衍,只是想起家里那两个人,愁得慌。   黎孤倒是还好一些,他同君衍也算认识,虽不能说是相熟,但黎孤还算有分寸,起码能做到相安无事。   但是云修……   韶言一看到云修,便情不自禁想起当初的某人,那人当初就同君衍相当地不对付。   但还能怎么办呢,来都来了,先凑合住吧。   所幸寮府现在收拾的还算漂亮,红砖绿瓦三进三出的院子。但尽管如此,君衍来这儿还是属于凤凰进了鸡窝。   苏杭园林多漂亮,山间的烟雨楼台什么风景就不用说了。君氏是何等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百年仙府。   和人家一比,韶氏顶多算是个暴发户。   一推门,云修便顶着一脸的墨水,拿着两张宣纸过来给韶言看:“二公子二公子!你看看我写的字!你让我练的字我都写完了!”   他扑过来,依稀瞥见韶言身后还有个人。他心里疑惑,还没问出口,韶言便将那人介绍给他:“云修,这位是君氏的望舒君,要来我们寮府小住几日。”他小声对云修说道:“把脸洗干净,不要冲撞了贵人。”   云修没动弹,盯着君衍颇为无礼地打量了一番,然后才慢吞吞地磨蹭去洗脸。   韶言转过身向君衍解释:“这孩子叫云修,是我二叔身边的门生。我见他聪明伶俐,便要来了。他还年轻,才十六七岁,年轻莽撞,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君淮没那么小心眼。他是个清峻高傲的,情感淡泊不说,也几乎从不把什么人事物放在心上。   云修吱哇乱叫的动静不小,惊扰了在屋里看话本的黎孤。黎孤出来后,看见韶言还愣了一下:“这怎么,不是说晚上再回来吗,又出什么事了?”   他往后一看,看到君衍,愣了一下,大概是看这人面熟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是谁。这也不能怪他,他上次看见君衍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但黎孤的记性还算不错,愣了一下便想起来是谁。   “原来是君二公子啊!贵客贵客!”   在韶言将君衍安顿到东厢房后,他一出门便让黎孤拉到一边。   “?”   确认了君衍没跟出来,黎孤贴近韶言,问他:“君衍怎么来了?”   “他说是来散心。”   “散心个屁!”黎孤火了,“姑苏,杭州……哪个不比辽东好,谁来宁古塔散心!”   “我也不知道。”韶言看了他一眼,“辽东是他母亲的故乡,也许……”   “辽东那么大,他母亲的故乡在书山府,又不在宁古塔。”黎孤白了他一眼,“他这摆明了冲你来的。毕竟你俩还有些少时情分,你身上又出了那么大的事,他来看看你也算正常,证明他还算个有情有义之人。”   黎孤意外地替君衍说起话来:“虽说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不过我还挺喜欢这君二公子的。他起码是个真君子,不像你这个伪君子,更不像外面那些真小人。”他拍了拍韶言的肩膀,“好好招待人家,大老远的从杭州来宁古塔看你,不容易。”   看出黎孤是真看得上君衍了,做饭的时候没用韶言说就过来帮忙打下手。云修跳过来,看到他俩这么大阵仗,还忍不住咂舌:“不是说中午喝疙瘩汤嘛?”   “你指望东厢房那位跟你一起喝疙瘩汤啊?”黎孤没好气地说道,“世家公子喝疙瘩汤,你不觉得有点掉价吗?”   “世家公子也是人,怎么就不能喝疙瘩汤了!”云修反驳道,“还掉价,就是他矫情!”   但不管云修怎么嘀咕,来都来了,黎孤干脆抓了他一起打下手。   君衍是杭州人,吃惯了杭帮菜,再不济也得是苏帮菜。韶言在杭州待了那些年,倒是会做,但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君衍来的突然,宁古塔也找不来什么食材,只能硬着头皮做。   “我看也别勉强了。入乡随俗,杭帮菜估计他也吃腻了,你整点辽东本地菜得了。”   锅里已然咕噜噜地炖上五花肉,韶言正忙着切鱼,听他这话觉得也是个理。“正好那先前还有我熬出来的半锅猪油,就做个雪衣豆沙吧。”   黎孤听了他这话差点没切到手,“等你做出来君衍都饿死了!你给他做一道锅包肉,甜滋滋的跟苏州菜也没差什么。”   因隔三差五就要给黎孤做点心,厨房里还有些现成的豆沙。看韶言已经捏起丸子,黎孤无话可说,转头喊起云修:“你去我的点心盒子里拣几个点心给君二送去,让他再多等一会儿。”   云修是老大不愿意,磨磨蹭蹭的。黎孤把点心盒子塞到他手里他才不情不愿地往出走,黎孤忙着做别的事,也没注意到他不对劲。   少年抱着点心盒子,一步一步往东厢房挪。他敲门的时候故意敲的很大声,也就这门是韶言新做的,结实,要换先前的旧门非得让他敲烂不可。   得了君衍应允,云修便不客气地推门进去。他放下点心盒子,不情愿地说了一句:“君……公子,这些点心请你品尝。”君衍没说话,云修偏过头,才发现他正在纸上不知道写些什么。   “你这人也真是的,怎么不理人啊。”   君衍这才停下笔,抬眼看他,也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写字。   云修小声嘟囔道:“不就是世家公子嘛,又什么了不起的。三十多岁了都娶不上媳妇儿,指不定有什么毛病呢。”   他又对君衍说:“君二公子,韶二公子……这一个院子里两个二公子,我叫的二公子是韶二公子,那又要怎么称呼你呢?”   “望舒君。”君羊:⒍8嗣叭笆⒌1碔㈥   “啊?”   “你唤我望舒君便是。”   大抵是被云修弄烦了,君衍竟然开口回答他。云修最近字认了不少,还在继续学习,偶尔看看三字经一类的简单文字,哪里知道『望舒』二字是什么意思。   “望什么?”云修没听清楚。   “望舒。”君衍补充道,“月亮之意。”   “月亮啊。”云修恍然大悟,“那干脆叫月亮君得了,又简单又好听。不比你那个……望什么强。”   君衍没理他。毕竟韶言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他也总不好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一般见识。   云修还要说话,这时外面却传来黎孤的吼声:“云修,你个小兔崽子又死到哪里去了?还不赶紧来帮忙!”   “哦哦哦,来啦!”云修可不想得罪黎孤,于是慌里慌张地往外走。关门的时候,还不忘记知会君衍一声:“那月亮君,我先走啦!”   门关上后,君衍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怎么说,他已经很多年没遇见这么聒噪的人了。   云修可能会做饭,但他的厨艺仅限于升火堆烤个鱼烤个红薯,简单来说就是饿不死,但也别有过高要求。   你不能指望一个分不清酱油和醋,切白菜用刀刺的人做饭。   说是打下手,云修连菜都切不明白,更多时候是负责刷盘子和刷锅。   老实说,看韶言做饭真是一种享受。他这个人呢,做什么事都不慌不忙,手下动作却很快。云修早就注意到韶言有一双很漂亮的手。这双手,拿过书卷,捏过毛笔,握过农具……如今又游走于灶间。所谓『君子远庖厨』,不管从字面意义还是实际意义上来说,韶言都没做到。   这样一双好看的手,有偏偏是用来做血气杀生之事。黎孤总称呼韶言是“伪君子”,某种意义上他并没有冤枉韶言。   经由韶言之手,那两道杭帮菜做的是十分地道。可惜真如黎孤所说,君衍大概是吃腻了,杭帮菜没动几口,可着辽东菜吃。   黎孤有点绷不住。韶言忙着做那麻烦到死的雪衣豆沙,以至于那两道辽东菜只能交给黎孤做。虽说步骤上有韶言指点,可黎孤在火候和调味上毕竟拿捏的不是那么好,完全照着他的口味调的。辽东菜讲究重油重盐,他做的清淡了些。   简单来说就是,这菜不正宗。   但君衍一个杭州人,一年吃不上几回辽东菜,上哪儿吃得出正不正宗去。   君衍口味还淡,黎孤做的反而合他胃口。韶言和黎孤还苦哈哈地忌口呢。鱼,吃几口,东坡肉,一块肉让他俩一人一半分着吃。   云修可是不管不顾,只顾低头炫饭。他似乎不是很喜欢杭帮菜,鱼和肉几乎一口没动。“二公子这菜做的太正宗了,正宗地我都吃不下去。”他说着加了一口小鸡炖蘑菇,“咦?”云修很是疑惑,“怎么这么淡,没放盐?”   可惜没人理他,黎孤这几日闹牙疼,再加之忌口,以至于他现在吃饭属于食不下咽,懒得开口搭理他。君衍在旁边,韶言总得多注意一点礼节。   “食不言。”   “啊?”大聪明云修疑惑。   “……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韶言和云修的中间隔着一个黎孤,因此他没法直接提醒云修,也没法指望捂着一侧腮帮子用另一边艰难吃饭的黎孤,只能用眼神暗示他。   但云修显然没意识到问题所在,还反问君衍:“可是月亮君你自己也在吃饭的时候说话了呀。”   完蛋。韶言最担忧的事终于午发生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云修这么会杠,比黎孤会多了。   还有月亮君这个称呼……也不奇怪,毕竟望舒确实是月亮嘛,某种意义上云修叫的也没错。   但……当面这么称呼君衍,他怎么敢的啊?   韶言的脑子里突然闪回了一些记忆,仿佛下一秒君衍和云修就会在饭桌上当场吵起来。因此他当机立断,压低嗓音开始咳嗽。   捂着腮帮子的黎孤被他吓了一跳,满脸都写着“你又怎么了”。云修“呀”了一声,问他吃药了没有。韶言得了机会,便叫他去厨房热药。   云修赶紧去了。黎孤看他走了,也起身打算去看看自己的药熬的怎么样了。堂堂天云楼第一刺客,败给牙痛,传出去未免遭人耻笑。   于是一时间,这里只剩下韶言和君衍二人。君衍先前看韶言吃饭,就看出他在忌口。只是碍于“食不言”,不好直接问罢了。   他这时候也没了胃口,放下碗筷,用手巾擦了擦嘴角,问韶言:“你身上可还有暗伤?”   “多谢二公子关怀。”韶言止住咳嗽,朝他摆手:“没有什么暗伤,只是一些补药。我大病初愈,身体虚弱,需要静养罢了。”   “那你还下田。”   韶言笑道:“活也不累,反正我闲不住,就顺手做些事情。”   话是这么说,但当黎孤端着药过来的时候,君衍的太阳穴还是跳了跳。   原因无他,只是韶言这药未免太多了。   韶言当然喝不了这么多,这是他和黎孤两个人的份,但也不少,还有一部分云修没端来。   当云修第二次进来的时候,已不见君衍的踪影。   “咦?月亮君呢?”云修问道,“他吃完了吗,怎么走了。”   “他闻不惯药味,所以先回去了。”   “啊——”云修露出嫌弃的表情,“他还有这毛病。”   韶言本来打算提点几句云修,让他说话做事稍微收敛一点。在他和黎孤面前也就算了,在君二面前可不行。但他装病似乎真的装出来了,以至于他这会儿喝完了药,真的开始头痛起来。   大概是方才在厨房太过操劳,致使他这会儿头晕眼花,便叫云修将他扶回房。那药,还吊着他的精气神,让韶言没有晕过去,只是倚着柜子,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情况似乎越来越糟糕了。 第76章 魔头养成第七十六式   当天夜里,韶言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   君衍的突如其来,使得韶言免不了再一次回忆旧事,而他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万千思绪。   你不该想,他告诉自己,你不能去想。   或许黎孤是对的,他现在当务之急是向师父寻求帮助。韶言心里也清楚,自己此时的精神状态相当糟糕。他可以自戕,因为自戕是他自己的事情,不会给他人造成太大的麻烦。   但他绝对不能发疯。   夜里半梦半醒中,韶言忽地感觉到窒息,仿佛有无数根藤蔓紧紧勒住他。他一阵恶心,从梦魇中惊醒。   韶言忽然觉得,自己选择来宁古塔就是一个错误,他就应当老老实实窝在不咸山上。往前推,二十年前他就不该下山。   要不然哪能来后面那些糟心事。   脸颊上的凉意让韶言意识清醒过来,他用手抚摸自己的左脸,摸到一行清泪。   但那右眼眼下却是一片干燥。韶言眨眨眼,若非这只眼睛还能够看清楚东西,他几乎以为自己要瞎了。   近些日子,韶言都没有照过镜子。卧房里的铜镜也被他用黑布缠住,仿佛是在封印什么东西。   他从小到大就不喜欢镜子,只是为了整理衣冠必须要用。自我厌弃最强的时候,韶言连清澈可照人的水面都要躲避。   太久不曾见过自己的脸,韶言突然对自己感觉到陌生。他犹豫片刻,便要解开那层层黑布。   韶言在掀开最后一层黑布的瞬间,忽然感觉到一阵恐慌。奇怪,他居然在害怕自己,他不敢面对自己。韶言紧闭双目,捧着镜子,仿佛在做心理斗争。   他最终选择睁开眼,想要再一次好好看看自己的模样。他得承认自己现在的模样一点儿都不好看,眼窝乌青,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以及来不及剃掉的粗糙胡茬……他老了,这张脸最终与记忆深处那个在大雪中将他抛弃的人趋同——但最多也只有七八分像。   韶言用颤抖的手抚摸镜子里的脸,比起韶俊策,他更惧怕自己与另外一个人相像。韶言九岁时,他便是二十二岁的模样;韶言二十二岁时,他还是二十二岁的模样。   如今,三十二岁的韶言看着镜中同样三十二岁的那人,绝望且崩溃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从未离去,而是一直和自己一起。   镜中,一双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凝视着韶言,就如韶言在凝视着他。   “……”   韶言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还是那番风景。他在没亲眼所见之前,的确畏惧,恐慌又惴惴不安。但当真的看到以后,他又没那么怕了。   那只不会流泪的右眼,在镜中已然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蓝色,不似海水那般深蓝,也不似月亮发出的清幽光辉般浅淡。   硬要说,便是韶言眼中沉静平和的水,凝成了沉重冷酷的冰。   连带着那只左眼,也已经微微异化,在镜中闪着琥珀色的光辉。   不管是畏惧还是恐慌,事实已成事实。韶言的手停止颤抖,在镜上用力握成拳头。他抬眼,用一种意味不明地目光看着镜中的自己。   该死该死该死。   “你为什么阴魂不散?你为什么阴魂不散?”他疲惫地自言自语。   韶言面露痛苦之色,用双手捂住脸,险些站不稳。透过他的指缝,似乎能看到里面闪着蓝色和黄色的光。   “你为什么执迷不悟?你为什么执迷不悟?”他声调微微抬高,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危险。   镜中,韶言的两只眼睛都变了颜色。   不对劲!   韶言意识到了,他偏过头,用一只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脖颈上的伤口活活撕扯开,又像是要生生扼断自己的脖子。   直到镜中韶言的眼睛变回先前一只蓝一只黑的模样,韶言才收手。他猛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不能再继续了……   他像是手中捧着什么毒物,又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将镜子丢出去。   大概是窗子没有关严,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凉风。耳边似乎响起谁人的笑声,韶言没有什么反应,而后也跟着笑起来。   他将自己围困于牢笼之中。在暗无天日的自我博弈中,韶言无路可逃。   大抵是真的发了疯。韶言的视线愈发模糊,他眼前,一个巨大的狐狸影子掠过。韶言拿起碧游,被发跣足,便跟着那影子出去。   天气愈发寒凉,夜里风烈,连河水都开始结起薄冰。韶言衣衫单薄,脚下是冰冷的砖路,但他提着碧游,走起路来竟十分稳重,仿佛他此时不曾发起疯。   东厢房还隐隐闪烁着烛火,韶言只顾追寻那影子,并没有在意。他追出来,心下茫然,站在庭院中间挥舞着碧游。   “韶言,你做什么?”   君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韶言下意识转身,却发现那狐狸影子同自己的影子纠缠在一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韶言喃喃道,他已经顾不上君衍,抬起碧游便欲自我了断。   今天夜里,彻夜难眠的不仅是韶言,还有君衍。早在韶言拿着碧游出来四处找寻之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韶言的样子实在是不太庄重,深更半夜被发跣足出门,又行为诡异,结合之前所发生之时,怎能不让他多想。   万幸,这次他终于赶上了。君衍早有准备,以至于在韶言提起剑的瞬间,便催动符咒捆住韶言的双手。   “咣当”一声,碧游落在地上。君衍怕韶言挣脱开桎梏,极速上前制住他的胳膊。   “韶言……”君衍的情绪已隐隐有些失控,他抱着韶言肩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你到底要做什么……”   “二公子。”韶言惨淡一笑,“你不必拦我,不必拦我……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说着,竟生生咳出血来,头一歪,便彻底没了声息。   “韶言!韶言!”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节,要换卷了。 第77章 魔头养成第七十七式   春去秋又来,韶言在从穗城回来之后,又吃了整整三回长寿面。   霍且非大概也是闲来无事,在当初从穗城回来之后,主动给韶俊策写了一封信。在信上将韶言昔日在妖窝若经历之事如实告知,只是隐去了元竹那一部分。   老头的本意是想让韶言在韶俊策那里留下一点好印象,但似乎适得其反。这封信后来又给韶言带来什么麻烦,先暂且不表。   韶言今年十二岁了,前不久刚刚过完生日。近几年,他长得很快,像竹子一般开始拔节。韶言是早产儿,理应有些先天不足之症——如程氏的三公子,简直是个药罐子,从还吃奶时便喝药,调理了十年也没调理过来。   但韶言不是一般的健壮。韶俊平和霍且非那种粗中有细的养育方式,像花园里的懒惰园丁,从不修剪树木的枝桠,让韶言像墙角一棵不被人注意的海棠树一般随心所欲地疯长。枝繁叶茂,粗枝大叶,日渐茂密,就这样几乎一天一个模样地长大了。   这孩子——现在该说是少年,脸颊上的一点软肉也随着年龄增长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棱角逐渐分明的一张脸。不仅如此,连带着嗓音也褪去孩子的稚气,变得低沉起来。   霍且非这时也不能再掐韶言的脸,一来是韶言脸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肉给他掐;二来,韶言现在从外表上看起来已然不能算是小孩子。霍且非虽然是个不正经的老头,可也觉得这样对一个半大小伙儿不大合适。   所以他只是环住韶言的肩膀,笑着说他长成大人了。曾暮寒也点头说他长大了,但还是像以前那样摸韶言的头,说小师弟才十二岁,只是长得大了些,还是个孩子哩。   但不管怎么说,韶言已经长成了,可心却还是懵懵懂懂地一颗,介于孩子和大人之间。他不觉得小孩子和大人有什么不同,长大又是个什么概念。他不爱照镜子,不晓得自己容貌上的变化,倒是个子,在一天天的长。   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不同。   韶言身上的那件事发生在早春三月。和普通孩子比起来,确实是早了些,他那时还不曾过十二岁生日。但他人长得那么快,别的地方发育的快些也不算奇怪了。   他住在山上,身边除了师父师兄,不曾接触过他人,更别说是女子。因此那事发生的顺其自然,没有什么诱因,就只是他年纪到了。   前天夜里他睡得一点也不安稳,迷迷糊糊地做些朦胧的梦。梦也没有什么内容,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片热水中,在雾气中昏昏沉沉。而韶言在这片水中顶着氤氲起起伏伏,他担忧自己溺死在里面。   韶言醒来之后还觉得自己在水里,否则怎么弄湿了衣裳?他下身一片黏腻冰凉,那触感又不像是水。韶言一愣,第一感觉是自己尿了床。可被子也遮不住那股石楠花的味道,他深呼一口气,似乎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并不惊慌失措,更不像像同龄人那般觉得自己尿了床而哭唧唧去找长辈哭诉。韶言隐约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或者不好意思的。人开心的时候会笑,伤心的时候会哭,那么再有些其他反应也不足为奇。   这时候,韶言便庆幸师父师兄不在。虽然他并不以此为羞耻,但这种事情毕竟私密,被知晓了也怪尴尬的。换上干净的衣裳,韶言将手探入那藏了他秘密的被子里。他的手心底下,似乎也沾染了几分湿润。韶言像烫到一般把手伸回,微微皱起眉头,露出几分嫌弃来。   少年抱着脏衣服和被褥,舀了水坐在檐下洗干净。他那双手,虽让霍且非拿上好的脂膏养着,但终日练剑,又干粗活,还是不如一般的公子哥柔嫩。   他自打八岁起便是半个劳动力。霍且非虽馋,但并不懒,又因为活的久些,会的东西也多些。除却酿酒、捕鱼、刺绣、绩麻、纺线、浆纱、织布、制衣等等这些外,六艺也要学,琴棋书画也得沾些。这倒是割裂,感觉霍且非既想要养出一个合格的农家子,又想要让这农家子有着大家公子的能力。但他似乎也不打算让韶言学的有多精,否则哪能教这么多。   对韶言来讲,他天资聪颖,学什么东西都很快。霍且非教他做的那些活儿,平日里也经常干,熟能生巧。事事都看,事事都学,勤学苦练,日复一日,也全都学会了——而且学的相当不错。   曾暮寒都不如他这般学得杂。大抵是在山里长大,又学了那些,以至于韶言从小就对土地有着莫名的情感。霍且非是韶言的师父,又不是他的老父,也不觉得韶言这是在不务正业。后山那么多地,给他种呗,饭桌上还能多添几碗菜。   有时候,霍且非看到韶言,也觉得吃惊。瀛洲神君保佑,冷泉水,高粱米,穿粗布衣裳。一年四季在山间风里来雨里去,反而健壮的像一棵枝繁叶茂的果树。只是现在还未到开花结果的年纪,但看他的样子,真到了那天,也必定是一棵硕果累累的好树。   韶氏那边一切都好。两年前,韶言的母亲又给他添了一个弟弟。   韶俊策倒也有写信过来,他这人比较爱面子,总归是得有所表示,不能让不咸真人挑毛病。   这几年霍且非不曾再出过远门,安心待在山上陪着两个徒儿,收到韶俊策的信也只是嘴上骂骂咧咧,笔下还是得好好应付回信。   但这一年,在韶言刚过完生日不久之后,不咸山又收到了韶氏的信。   信封上特意注明,这封信要由韶言亲自拆开。   霍且非懒得跟韶俊策计较,正好他还不用绞尽脑汁写回信。于是就将信给了韶言,自己掰了点心去喂云片糕。   韶言于是接过信,仔仔细细地看完。一开始还好,越往后看,韶言的眉头便皱的越深。曾暮寒在一边内心忐忑,生怕韶言不开心。   谁成想,韶言看完信之后居然笑起来。   “阿言,怎么了,信上可是有什么好消息?”曾暮寒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兄不必这么紧张。”韶言敛起笑,有些无奈地说道:“算不得什么好消息,不过也说不上是坏消息。父亲要我下山,去往杭州君氏。”   霍且非提过,君氏现任宗主君懿的先夫人,便是韶氏先宗主的女儿,韶俊策的妹子,韶言的姑姑。君氏和韶氏还有这么一层姻亲关系,这韶言和曾暮寒都是知道的。   信被韶言收起来,并没有给师父师兄看。所幸曾暮寒和霍且非也没有窥探他人私隐的习惯,韶言没有给他们看,那就不看。   故而这信上的内容只有韶言自己知道。   韶俊策在信里,先是简单关心了一下韶言,叙述了一下家里的近况——比如池清芷又有了身孕。   然后,韶俊策便向韶言诉说了韶氏与君氏的这段姻亲关系。又说君氏先夫人已去了十多年,韶氏与君氏的关系总归不如当年那般亲近,愈发地淡了。   恰巧君氏的二公子同韶言年纪相仿,韶俊策便想要让韶言去君氏同君二公子作伴。这一来,是为了重新联络起君氏和韶氏的感情。   二来,韶言毕竟是韶氏二公子,总归不能一辈子待在不咸山上,有朝一日总得入世。君氏那般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韶言去了想必能有所收获。   话说到这份上,于情于理韶言都得去了。可怜他自从三岁离开韶氏后,再没回过家,如今却要先去别人家了。   曾暮寒听了韶言的简单叙述后,面色相当复杂。   “这……韶宗主毕竟是阿言你的亲生父亲,他的话总该是听的。君氏那样的地方,阿言若是能去也是一件好事。只是……”   他叹气:“这实在太突然了。阿言,韶宗主叫你什么时候走?”   “也就这几日了。父亲说,过几日会有韶氏的门生来不咸山接我,将我送到杭州。”   韶言没有说自己愿不愿意去,曾暮寒也没有问。二人都知道,这种事情没有选择的。   他们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知道什么叫三纲五常。父为子纲,父命难违。何况去君氏这事对韶言来来说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韶言这时候还是很听话的,并没有想要逃避的心思。唯一让他有点烦扰的,便是师兄。他同曾暮寒,这九年里除却三年前那场插曲,师兄弟二人可谓说是形影不离。这一时分离,还不知道何时能再见,能不让他忧心吗?   这日,霍且非见他师兄弟二人间的悲伤气氛,就想缓和一下。老头想起外面的一块荒地,之前韶言还说等要开春的时候把那块地修整一下。那块地什么都好,美中不足的是碎石太多,收拾起来很费力气。   但今年偏偏又出了这事,让韶言没有精力也没心情去管它了。   霍且非便撺掇着韶言和曾暮寒,说是要在韶言走之前把那块地收拾出来,韶言不种,老头子还要种呢!   韶言打趣都这个时候了师父还不放过他这个劳动力。打趣之后,师徒三人还是拿着农具去了。   那块地,确实是一块好地,离恒水居不远,且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碎石有点太多了,不仅多,埋得还深。想要处理干净,非得拿着小铲子蹲下来一点点挖。   韶言在小小的地里挖呀挖呀挖,他挖的这块石头也太大了吧?怎么挖的这么深都挖不出。韶言一边纳闷,一边用力往下挖,终于,可算把这块大石头挖出来了。   咦?大石头底下怎么硬硬的?还有石头?   韶言往那坑里看,那好像还不是石头……白色的,还……有几块碎的布料。   ……不会吧?!   韶言也不敢用锄头了,他撸起袖子直接上手,刨了半天,才把那东西完完整整地刨出来。   “……”   当那东西整个重见天日之后,韶言沉默了。   那是一具白骨,很完整的白骨。   那不是韶言认识的任何一种动物,他很熟悉这个,绝不可能弄错。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那是一具人的骸骨。   还是个小孩的骸骨,怕是半岁都不到。   那残存的布料,韶言依稀辨认出是名贵的云锦。小孩的胸前挂着长命锁,手腕上还戴着金银镯子,一看就知道是受尽父母宠爱的小孩。   可怎么……走的这么早,他父母要有多伤心。   韶言一时愣住了,曾暮寒看他这样,心里觉得奇怪,过来问师弟怎么了。   然后他也看到了那具骸骨。   “这……”曾暮寒瞠目结舌。   “怎么了怎么了?”霍且非看到两个徒弟都停下来不干活,甚是不满:“就知道偷懒,你们师兄弟两个凑一起说什么悄悄话呢,让师父也听听呗!”   “师父你看……”   曾暮寒把那骸骨指给霍且非看。   霍且非看了也很吃惊:“咦,当初是埋在这里吗?”   “师父你怎么连这个都能忘……对了师父,这小孩是什么人啊,怎么走的这么早,还……连个碑也不立呢。”   “是我认识的一对夫妇的孩子。”霍且非叹气,“人各有命,他来地上这一遭就是还债的,还完就走了,只苦了他父母。”   “夭折的婴孩不宜立碑。立碑不好他转世投胎,也不利家族兴旺。”   “这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啊?”曾暮寒心疼地问,“这个大小,怕是才两三个月大就夭折了吧。”   “是个男孩。”霍且非说,“当时已经快半岁了。”   韶言一直沉默,忽然,他伸手把那具骸骨整个抱了出来。   “哎呦,你干什么?”霍且非也让他吓了一跳。   “咱们换个地方,将他好好安葬了吧。”韶言说,“今天把他挖出来,也算是缘分了,咱们总不能再把他埋回去吧?要不是今天,师父都已经给他忘了。”   曾暮寒也说:“幸好在这回找到了,若是他的父母下次上山来看他,再找不到,师父得多缺德!”   “我怎么就缺德了!”霍且非跳起来,“我只是记性不太好!这孩子算是岁数比阿言还要大上一点,我记不住、记不住也很正常嘛……”   他越说也越没底气。   “好吧好吧,换个地方,将他好生安葬了吧。”   最后在附近又找了个风水很好的地方,韶言挖的坑,又砍了木头做了一个小小的棺材。   韶言牵着那小孩的手,送他住进了新房子。   不经意间碰到小孩手上的镯子,那镯子做工精美,上面还刻着莲花呢!   这只是一件离家前的小事,韶言并没有放在心上。   即使师兄弟二人再舍不得彼此,分离的日子很也快就到了。曾暮寒虽早早给韶言收拾好行李,可临行前他还是满心不舍,韶言亦是。   在得知韶言要下山的消息之后,曾暮寒紧赶慢赶,几乎日夜不休,给韶言缝制了几套新衣裳出来。   “杭州在南方,离辽东千里远,那边不像我们这里那样冷。所以我给你做的四季常服都很轻薄,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霍且非叹气:“你师弟才多大,正长身体呢。你给他做新衣裳,他能穿几天?过几日就不合身了。”   师父说的在理,曾暮寒心里明白,但他就是想这样做。   “能穿一日是一日吧。”   师兄把新衣裳摊开,眼尖的韶言发现上面还绣了碧水纹。   样式很奇怪的碧水纹。   是水的波浪没错啦,但是韶言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些水的波浪聚集在一起像一个字。裙⒍八⑷⑧⑧⒌铱⑸⑹   好像……一个“言”字?   韶言惊讶地把自己的发现说给师兄。   “之前师父不是说你在杭州就不能穿带韶氏家纹的衣裳嘛,可我当时已经把碧水纹绣上了。没办法,就只好多绣了几针,凑个“言”字出来。”   “哇。”韶言摸着花纹感叹,“师兄真是心灵手巧!”   曾暮寒不好意思地笑了。   韶言换上新衣裳,师兄握着他的手,忧心忡忡道:“虽说,韶氏和君氏也算是姻亲。但君氏毕竟是世家……还不知怎样。你去了,一定要谨慎。师兄担忧你一人出门在外,受了委屈。”   韶言笑了笑:“师兄放心,你还不了解我吗。都说君宗主对先夫人最是情深义重,无论如何,那层姻亲关系毕竟还在。只要我不惹出什么事,君氏也不能太为难我。”   曾暮寒看着师弟,眉头仍是微微蹙在一起。心中似有千言万语,但话到了口中只化作一声叹息。“也是,你一直是个稳妥人,反倒是我多虑。”   “那还不是最关键的。”韶言道:“关键是,我在山上住了好几年,还未曾离开师兄这么长时间,怪想的。”   曾暮寒听他此言,眉头也舒展几分,隐约在其中见出几分笑意。“你呀,虽说早熟懂事,但到底还是年纪小。”   霍且非忙完了回来,看他们师兄弟二人正说话也不着急,转头给自己泡了一盏加糖的花茶。   可茶都喝完了,这两个孩子的话还是没说完。师兄弟二人手牵手又说了些体己话,过了一会儿才手拉手一起出来。   “……你俩给这儿整霸王别姬呢?”   师兄弟二人早就习惯了师父满嘴跑火车,并不理会。曾暮寒又细细叮嘱几句,这才放开韶言。   霍且非疑惑,“小寒你不下山送送你师弟?”   “不了。”曾暮寒看着师弟,淡淡一笑。“我下不得山,送也只能送到半山腰,反倒伤心。该交代的话……我说的差不多了。再说,阿言该烦了。”   “师兄说什么,说多少我都不会烦的!”韶言反驳道。霍且非生怕这两个孩子再整出一段霸王别姬,那他可受不了。他一边喊“行啦行啦”,一边拖着韶言往前走。   下山的路上十分静谧,只有风吹干燥树枝的声音和大雁呼啸而过的尖叫。凄清肃杀,还真有几分离别之意。   难得今日师父如此安静,韶言觉得奇怪,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曾暮寒今日难得穿一身红衣,在一山的翠绿中尤为显眼。看着师兄的身影从一个小红点到完全消失,韶言才回过头。   他师父瞥了他一眼,揉了揉他的脑袋,语重心长道,“小言啊,为师可要告诫你,慧极必伤。你不会想成第二个曹冲吧?为师知道,让你藏匿锋芒,是有些难为了你。进了君氏,知礼懂事是要的,除此之外别展露太多。”   霍且非停下脚步看韶言的脸色,“我原不该同你说这些,你是个聪明孩子,自己也能有所察觉。可是我总担心,你年纪小,抱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被那钟鸣鼎食之地迷了眼。”   韶言听完这些脸色未变,颔首道,“徒儿明白。”又道:“我原将前往君氏一事当做不得不做任务而已,和挑水劈柴无什么分别——甚至还不如它们有趣。若说是不切实际的想法……我倒希望二叔还在韶氏呢。”   提到韶俊平,韶言的神色有些黯然。“可是师父啊,二叔他走了九年。时间一久,他竟也如同我父母一般,我连他的容貌都记不太真切了。我回韶氏还见得到父母,可我的二叔,我该到哪里去寻他呢?”   “我总担心有朝一日,我将他这个人,连同他对我的好都忘干净了。”   “不会的。”霍且非安慰他,“你们叔侄二人总会有团聚的一天。或许几年,或许十几年……你总会等到的。”   “师父倒是看得开。”韶言叹息道,“师父总说自己活了很久,那想必做过的事,遇见的人也是多得多。这其中总有些难忘的吧,过去这么久,师父还记得吗?”   霍且非的脚步不停,还是往前走。走出几步去,白胡子老头才笑出声来:“宫阙万间都做了土!何必庸人自扰!活了那么久,那些人事物,我早就记不清了。”   “那我总有一天……也会和师父一样么?”   “你?你不成?”霍且非哈哈大笑,“那是我们这样命长的人才有的!小言子,只怕你没这个福分!”   “另外,为师最后赠你十个字,『谨言慎行,勿急躁,勿争抢。』”霍且非慨然道,“这接下来的路没人能帮你,就全靠你自己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爆哭]想要评论w 第78章 魔头养成第七十八式   世家庶族之间的弯弯绕绕,复杂的很。韶言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因为他明不明白,意义都不太大。   君氏与韶氏,虽是姻亲。但君夫人已仙去多年,这层关系恐怕是比窗户纸都薄。况且世家与庶族,韶氏总归是弱势的一方。此次被送往君氏的,除却韶氏二公子韶言外,还有一车车数不清的药材和奇珍异宝。   也是奇怪。自韶俊策上任宗主之后,韶氏就像是在仙门百家里重新找回了尊严一样,挺直了腰杆。甚至立下了“不与世家通婚”的族规——除却担忧机关术流露出去外,更多地挽救了本族女子的命运。   毕竟在先宗主在时,可没少拿韶氏女子身强体壮善于生育做文章,不知道拿女子婚姻向世家换取多少利益。   韶氏这些年,与众多世家的关系都还算是不错,但也没跟哪家特殊交好。韶俊策没有像他父亲那般,牺牲养女的婚姻以换取与君氏交好的机会。只将亲生儿子送到君氏,还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过二者本质上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比起他那位姑姑,韶言还是幸运了些。毕竟他是男子,哪里要像女人一般承担远嫁高嫁的后果。他最多最多做个上门女婿——更别说君宗主还没有女儿。   但看着那一车车陪送的名贵药材与奇珍异宝,韶言还是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像史书里记载的和亲……不至于,最多算是个质子。   ……这么一想更奇怪了,韶氏还有把柄在穗城呢,怎么不见得对元氏这般有礼呢?   想不通啊想不通,就不该想。韶言摇头,想通了也没意义,他还能不去么?   三纲五常什么的,倒束缚不了韶言。尽管是被韶氏当棋子,他也非常有自知之明。在仙门百家里,他不过是沧海一粟,与普通门生,平民百姓一样命如草芥。他这样的一粒尘埃,就应当老老实实接受命运洪流,翻不出什么风浪,过好安稳日子就是了。   心里是这么想,但韶言总有一种感觉,事情的发展会不受控制,更不会如他所愿。   有一些事,他是不敢和别人说的。他有一些小小的爱好,之所以不敢和人说,是因为他这爱好说出来未免有些惊世骇俗。韶言小时候,便对动物的骨骼结构产生莫大的兴趣。这兴趣的启蒙大概是来自于杀鱼。鱼是冷血动物,触感冰凉,从水里捞出来滑溜溜的。用刀子剖开它的腹部,划开皮肉的感觉、冰凉滑腻的触感……都比不上韶言在见识到鱼的内脏和骨骼时的惊奇。   那时候他突然开始喜欢吃鱼。多吃鱼虾可使得头脑清明,故而曾暮寒也没有多想韶言为何偏偏要自己杀鱼。   韶言喜欢给鱼拆骨。一开始他拆的还尚且不完整,且时常被鱼骨划伤手指。连吃了半个月鱼,韶言明里暗里拆了上百条鱼的鱼骨,熟能生巧,竟真就让他完完整整拆出一整条鱼。   然后他就不喜欢吃鱼了,改吃兔子,吃鸡鸭鹅。这些动物和鱼大有不同,但某种意义上又十分相同。韶言能从任何一种动物身上找到它与鱼的相似之处,然后借用拆鱼骨的经验来拆它。   不幸中的万幸是,韶言只喜欢拆骨拼骨,研究内部结构,而不喜欢杀戮和虐杀。不咸山上各种小动物都有,韶言便做了机关设法捕捉。野猫,野狗,獾,狐狸……他甚至捉过一头狼,用石头将它砸晕,然后拖到林子里剥皮拆骨。   他甚至捕杀过一些跑来恒水居偷吃的妖兽。妖兽大都已经通了人性,甚至有的开灵有智。它们聪明的很,寻常陷阱捕捉不得,弄得曾暮寒十分头痛。   没想到,韶言对这事十分上心。不惜不眠不休几日画图纸,研究精密复杂的机关。他在修习机关术的天份相当了得,恐怕如今的韶氏无人比他天份再高。曾暮寒见他如此,只当他不想让妖兽糟蹋粮食,哪里想得到师弟的那点私心。   曾暮寒再心软不过,他总觉得妖兽那般通人性,有别于动物。偷吃粮食的妖兽都灵力低微,又不伤人,他实在没有要它们性命的理由。韶言也考虑过师兄的感受,故而一直用心隐藏自己这点爱好。   韶言布置下去的机关,果然成功抓住了那作乱的妖兽。他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大一只兔子,几乎有成人手臂那么长。他拆过兔骨,却没有拆过这么大的兔子。一时间,韶言看向兔子的眼神都变了。   但他没开口,心里盘算着如何躲避师兄耳目,将这只兔子剥皮抽筋。   这时候,霍且非慢悠悠地走过来,看见这只妖兔,眼睛都直了。   “哎呦呦,好大的兔子!小寒,去赶紧去烧水,今天吃炖兔子!”   那妖兔当真是已开了灵智,听得懂人话,此时害怕的连须子都在发抖。曾暮寒不太忍心,道:“这么大一只兔子,想必已经很老了,只怕肉也柴,不如……”   “那就炖汤!”霍且非大手一挥,“我知道小寒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肯定是想,这妖兔又不伤人,只是偷吃些粮食,罪不致死。但那是因为你住在山上,不靠种田为生,不缺吃食。你是不知道,山下的寻常农家又多恨这样的畜生。在荒年,它有时偷的可是别人家的救命口粮!”   这话说的曾暮寒哑口无言,有些无措地看向韶言。韶言叹气道:   “师父说的对。不咸山灵气充沛,花草树木什么没有?它若是诚心修炼,哪里用得着偷吃粮食。如此这般,可见是又馋又坏。若真让它修炼有成,还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师父师弟都这么说,曾暮寒也不好再劝阻。他虽然知道师父师弟说的没错,可见了那兔子的可怜模样,还是忍不住心生恻隐。   霍且非已经拎起兔耳朵,韶言有点担心师父会不会自己杀兔子,便斟酌语言想要将这妖兔要来。但没想到,霍且非居然把兔子直接扔进韶言怀里。   “剥皮褪毛,怪麻烦的,就交给你喽。”霍且非捋了捋胡子,“你也不是第一次处理兔子了,就是这只大了点,费点劲。”   韶言当然是求之不得,拎着兔子就去了后院。妖兽虽说是带了一个“妖”字,但毕竟还是兽。韶言下了刀后就觉得失望,因为这妖兔也就是比普通兔子大了些,再无别的不同。   但当韶言划到兔子心脏位置的时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眉头一皱,快速收刀,用左手二指隔着皮毛探测那处。妖兔的心脏已经停止,但里面似乎还有东西。韶言万分小心,十分专注地下刀。   再割开层层皮肉之后,韶言才在里面摸出一枚三角形的红色晶体,形状像兔子的三瓣嘴,颜色又像兔子眼睛。   只是这红色三角如鱼目般沉寂,空洞洞的。韶言没见过这玩意儿,拿去问师父。   霍且非见了,挑了挑眉毛。   “这是那妖兔的妖力核心,你居然能完完整整的取出来,不容易。”话是这么说,霍且非的语气听着可一点儿都不吃惊,甚至有些揶揄的意思在里头。   韶言想,果然瞒不住师父,老头果然是知道些什么。   “这东西有什么用吗?”   妖力核心被霍且非随手高高抛起,又接住。对人嘛,没什么用。对妖兽倒是有用,吞噬一颗能增长不少修为。不过这个是彻底没用了,只能当个装饰品。”   “彻底没用了?”韶言疑惑道,“没什么?”   “妖力核心需要活取才有用。当妖兽咽气的那一刻,这玩意儿就失去效用了。不管是活取的核心也好,死取的核心也罢,还是完不完整都和咱们人没关系。顶多是看它颜色形状好看,当个装饰品收藏。”   霍且非把核心放在眼前看了看,“不过还是活取的漂亮,闪着红光,这个就跟块普通水晶似的。”他把核心还给韶言,“你自己留着玩吧。”   在韶言心里,霍且非可以说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故而他以为师父将他所作所为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罢了。但实际上,韶言将自己的小爱好藏的不错,霍且非压根没想那么深。   霍且非真正意识到不对,还是在去年腊月杀猪的时候。韶言未免太熟练了些,熟练的像个屠夫,只是手法更为精准。开膛剖腹,心、肝、脾、肺、肾……下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这事曾暮寒也能干,只是远不如韶言熟练。曾暮寒做这些杀生的事,总是强忍着血液喷射出的不适,硬着头皮干的。而韶言甚至能提前预判这一刀扎下去血流的方向,而且他神色未免太平静了些,杀了十年猪都不能有这么淡然。   但意识到不对归意识到不对,霍且非仍旧没有说什么。根据他观察,韶言心里状态十分健康,那点小爱好也只是为了研究,不碍事,不碍事。   实际上,霍且非教过那么多徒弟,难免不会出几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比较之下,韶言再正常不过了。就霍且非本人,他在韶言这个年纪的时候,那也是……不提了,没必要。   这实在是割裂。难道读着圣贤书的韶言和杀生的韶言不是一个?韶言也觉得这事不对,不是说杀生拆骨这件事不对,而是作为君子不该做这种事情。   如此看来,他恐怕是要辜负师兄对他的期望,做不成君子了。   但话又说回来,君子又该是什么模样?像师兄那样?师父说过,君子不只一种模样,但总不该有哪种是韶言这样的。   但愿他能在君氏找到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w 整了个抽奖 在77章评论就行 看看还有几个活人 希望56个抽奖名额尽可能抽满 第79章 魔头养成第七十九式   当初去穗城的时候,骑在马上还没什么感觉。如今坐在马车里颠簸,越往南去,韶言越发地觉得身体不适。   他身体已经很壮实了,不像是那些护卫似的,出了辽东就水土不服。只是越往南气候便越湿润,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有同样反应的不只他一个,韶言反而几乎是状况最轻的。   韶氏十分重视此次杭州之行,派了大量的门生护送韶言。这些人里,除却一些年纪大去过南方的,大多数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水土不服不说,因湿润气候身上起疹子的大有人在。   本来就路途遥远,这再一折腾,便在路上折腾了一月有余,方才到达杭州。   已有人去了驿站同君氏门生交涉。南方人说话,听着总是轻声细语。只是他们说的都是吴语方言,韶言听不懂。   杭州虽大,且热闹异常。但君氏仙府并没有建在这喧闹的城中,而是依山傍水坐落在山脚。韶言到的时候还是清晨,露水沉重,连带着天都是雾蒙蒙的。   韶言早上起的早,这会儿还有些昏沉。马车虽不算颠簸,但空气并不流通,以至于韶言下来的时候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差点没栽下来。   韶氏的门生适时地扶住他,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周围雾气缭绕,韶言便晕乎乎地跟着去了。没走几步路,韶言隐约能看清前面雾中的人影,家仆便松开他的手,朝那人影行礼。   “见过君长公子。”   既是贵人,韶言没有抬头。君氏少主在同韶氏门生客套之后,并没有再说些什么。韶言虽然低着头,可也能感受到对方正在打量自己。   他倒是沉得住气。君长公子不主动开口,他也不说话。反而是身边的门生沉不住气,悄悄拽他的衣袖。   这样一弄,好像是君氏少主故意欺负他一个小孩子一样。韶言听见前方传来清朗的男声:“这位便是韶氏的二公子了?”   哎呀,这下可糟糕了。   韶言原本已经想好了措辞,但当君长公子开了口,他便将先前想好的话忘了小半。原因无他,这君氏公子的嗓音也太好听了吧。   好听倒是一方面。君长公子官话说得很好,但还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柔,大概是个好相处的人——让韶言想起了曾暮寒。   但韶言也就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很快就反应过来,老老实实给君长公子行礼:“韶言见过长公子。”   他这时候才抬起头,把一双狐狸眼睁成了杏眼。   这次轮到君长公子愣住了。方才离远远的,他就注意到韶言的个子没比他矮上多少,但也只当做韶言长得比同龄人快些。可凑近了看这张脸,虽说还是稚气未脱,但分明是已长成了。   君长公子笑道:“何必如此拘谨。君氏同韶氏可是姻亲,算起来,我和你还是表兄弟呢。”   既然君氏主动提起和韶氏的这层关系,韶言和周围的韶氏门生都松了一口气。   “药材已经尽数送到,您看?”   “替我多谢韶宗主。”君长公子颔首低眉,“各位舟车劳顿,实在辛苦。待会儿会有君氏弟子接待,诸位好生歇息。”   他转过头看向韶言,“至于韶二公子,就跟我一起回君氏吧。”   这话说的隐晦,但在场众人都知晓,韶言就跟那些名贵药材与奇珍异宝一样一齐被送予君氏。   韶言本人对此接受良好,面上并没有露出太多不舍之色。倒是那牵着他手过来的韶氏门生,看向这十二岁就背井离乡不知何时归家的二公子的眼神,愈发复杂起来。   大抵是他的儿子与韶言年纪相仿,他见了韶言,便想起自己的孩子,因此对韶言也多了几分怜爱。   三岁离家,如今又被当做器具一般送到别处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偏偏韶言又是这样好的孩子……谁见了他不慨叹呢?   “君长公子。”他深深鞠躬,“我们二公子,就拜托给君氏了。”   君氏公子点点头,与韶言一起目送着韶氏门生们离去,转过头,他笑着对韶言说:“你要和我一起走了。”   韶言神色淡淡,跟在君长公子身后,一副乖巧的模样。   已有侍从去搬运韶言带来的随身行李,还没有安顿下来,故而君长公子是要先带韶言去拜见君宗主。   两个人并排走着,君长公子怕韶言怯生,便主动同他搭话:“表弟今年年齿几何?”   韶言答:“刚过了十二岁生辰。”   “和晰云一般大呢。”君长公子感叹道。   他口中的“晰云”应该就是君氏二公子。韶言听门生们提起过君氏这两位公子的名讳,对那位君氏二公子印象颇深。他姓君名衍,和韶言同名不同姓。   至于这君长公子嘛,他自己说了:“我单名一个『淮』字,表字眠之,比你年长三岁。按道理,你该唤我一声表哥才是。”   谁承想,韶言听完竟露出了为难之色。世家与庶族毕竟有别,韶言日后过的又是寄人篱下的日子。这“表哥”二字实在说不出口,外人听了好像韶言故意攀附这门亲似的。   他犹豫片刻,只小声地唤了君淮一声“表哥”。   “那……表哥?”   “嗯?”君淮凭空多了一个乖巧的小表弟,心情好的不得了。   “我能不能就私底下喊你表哥啊,平日里还是称呼你为少主。”韶言道,“横竖旁人也都知晓这层关系,犯不着日日挂在嘴边。”   他说的相当委婉,君淮是聪明人,怎听不出韶言话中之意。仔细一想,韶言的担忧并无道理。君淮点点头,算是应允。   韶言刚松口气,君淮又道:“那我平日里要怎么称呼你呢?”   “阿言!叫我阿言就好!平日里师兄就这么叫我。”韶言看见君淮眼里的探究之意,有点无奈地说道:“我没有字。”   辽东的规矩是,到了弱冠之年才会由亲生父亲取字,韶言无字也算正常。但是『阿言』这个称呼……   君淮抿了抿嘴唇,这听着好像是在喊他二弟君衍。   君氏宗主君懿,可谓是仙门百家里痴情人的典范。在夫人仙去之后大病一场,险些跟着一起去了。虽然救治及时,保住一条命,但身子却垮下来。   不过君氏家大业大,什么名贵药材弄不到。便是拿天灵地宝,珍稀草药养着,慢慢地从半死不活养过来。只是身子还是弱,需要多加注意。   君懿所住的暖阁,还是与先夫人一起居住过的故居。君氏仙府整个都是清新素雅的江南水乡风格,这一路走来韶言看的多了。但就这间暖阁的风格,和别处相差甚远,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更奇怪的是,韶言见了,居然还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当君淮得了应允,领着韶言绕进暖阁最里间的时候,韶言才意识到他为什么会对这里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榻上放的整张虎皮,硬是把江南水乡换成了辽东深山。韶言发现这屋子里的布置,大都是辽东独有的。   虽说知道这是因为君宗主思念先夫人,但韶言还是觉得一言难尽。   那面无血色,却端坐在榻上的中年男子,显然是君氏宗主君懿。或许是太久缠绵病榻,以至于他显得要比同龄人多出几分疲态。韶言见了他,便觉得君淮同他长的相似。不是容貌上,而是气质上。只是君懿年纪大了,眼尾的皱纹显得他些慈眉善目。   “父亲,这位便是韶氏的二公子。”   君懿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他朝韶言招手,韶言便听话地走过去。   “韶言是吧。”他握住韶言的手,“让姑父好好看看你。”   可能是因为活了十二年,还没有被人如此近距离地仔细观察容貌,韶言有那么一点不自在。不过好在君懿没有看多久,他拍了拍韶言的手背,笑道:“还真像。你甫一进来,我还以为自己见到了韶宗主。”   “你是第一次见姑父,长辈总该给小辈见面礼。”他说着,竟然直接解下腰间玉佩塞进韶言的手里。   “啊?”   君懿握紧了他的手:“别急着拒绝。这玉佩,是你姑姑从辽东带来的,也该由你这个侄儿带回去。”   既是先夫人遗物,那韶言便更不能收了。先夫人和君宗主还有君淮君衍两个亲生儿子,这遗物叫他收了又像什么话。   但君淮竟也劝他收下:“母亲的遗愿便是再见一眼家乡,可惜未能实现。阿言若收下,也算了却母亲的一桩心事。”   “……”   那真是一块好玉。韶言雕刻木头,也雕刻过玉石,对玉器也略懂一二。他将那玉佩握在手里,便能感觉出这玉的质量。虽说模样古朴,不太显眼,却也正好符合他不露锋芒的性格。   那还能怎么办呢?韶言只得收下。他抬眼,便从面前这个鳏夫眼中看到一种精神寄托。他就是靠着这个活下去的,韶言怎么还能拒绝呢。   他虽然才十二岁,这时候也从君宗主身上看到了何为用情至深。爱屋及乌到了这个地步,哪怕韶言只是她素未谋面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子,却也值得君懿这般用心。   君懿听见君淮对韶言的称呼,问韶言:“你没有字吗?辽东的规矩我知道。但出了辽东,没有字可不方便。临行之前,韶宗主没有给你取一个吗?”   韶言在来君氏之前压根没见过韶俊策一面,估计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回事。见韶言摇头,君懿的神色似乎有些悲悯。   “离你弱冠,还有好些年头。没有字到底还是不方便,我给你取一个可好?便先叫着。”   这种事情韶言是无所谓的。难得君宗主对他如此上心,他便点头同意。   “让我想想……我记得你这一辈,取字从的是木字。”君懿看到韶言衣襟上绣着的海棠花,脱口而出道:“棠棣之华,鄂不韡韡。便取一个『棠』字。棠棣又是指兄弟情义,寓意也好。你今日又得了一块玉佩……瑾,美德也,美玉也。”   “便曰——『瑾棠』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但是韶言字『景棠』 字不是随便改的,大家可以思维发散猜猜理由。 第80章 魔头养成第八十式   大概是因为见了韶言心下欢喜,君懿那张面无血色的脸竟看起来多了几分红润。他牵着韶言的手,又问了些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关切之语。   “咳、咳咳……”   原本其乐融融的场景被一阵连续不断的咳嗽声打断。君懿连忙放下韶言的手,拿帕子捂着下半张脸:“眠之,将你表弟带远些,别沾了我的病气。”   君淮谨遵父命,赶紧将韶言从君懿身边拉走。   似乎怕吓到两个孩子,君懿在竭力压下咳嗽。   “咳咳……眠之,你领着韶言去见见晰云。他二人日后少不了朝夕相处,总该熟悉熟悉。”   君淮见他的模样,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可父亲您这般……”   “无碍。”君懿忍住喉间的痒意,“我乏了,歇息一阵便好。你们先去吧。”   君懿脸上满是疲惫之色,这会儿已半闭双眼。君淮亦不忍心再烦扰父亲,就领着韶言一同告退。   离开暖阁,韶言见君淮眉头微蹙,就知道他有心事。   想必是因为父亲病弱而忧心。但毕竟还不相熟,韶言也无法开口安慰,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着走着,君淮突然停住了。韶言虽疑惑,却也跟着停下。君淮转过身面向韶言,却不说话,看起来似乎正在迟疑。   “少主有何事不妨直言。”   君淮叹了口气,还是开口:“阿言你也看出来了 ,父亲很欢喜你。若非你今日去了暖阁,我都不知道有多久不曾见到父亲那般喜悦。你今后若是闲暇无事,能否多去暖阁看看他呢?”   这哪里有回绝的道理。且不说韶言现在寄人篱下,不该拒绝。就看在君宗主将亡妻遗物赠与韶言的爱屋及乌之情,韶言也很愿意多陪伴这位长辈。   因此韶言笑答:“君宗主是我的长辈,就算少主不提,我日后也是要多看望他的。”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说的话也好听。君淮见了,便觉得韶言是个好相处的,眉头也稍微舒展。   “如此甚好。只是还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   韶言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谁料君淮又想起些什么,不仅眉头比方才蹙的更狠,甚至还叹起气来。   “长公子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不妨说给我听听,兴许我能帮上忙。”   见君淮如此纠结模样,韶言便能猜到此时定与君二公子有关。这件事,韶言躲不过的,毕竟可以说他来君氏就是为了君二。与其看君淮在这里白白纠结,倒不如他主动提起。   听韶言如此问,君淮也不好再纠结,便直接将心中忧虑之事全盘托出:   “我只有一个亲生弟弟,名唤『君衍』。他么,打小就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长辈们都夸赞他聪明伶俐。可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尽到长兄的责任,竟把他养成那般少言寡语的性子。”   君淮眼里满是忧虑之情:“从小就是如此,以至于同龄人里就没谁能同他玩到一起去。他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我又不是总有闲暇时间陪他……这时间一长,他性子愈发冰冷,愈发没人愿意同他相处。这一直下去,我怕……”   他没继续说下去,韶言却听明白了他的担忧。想来这位君二公子是相当的不好相处,以至于让他兄长这般头痛。   韶言笑道:“原来如此。二公子只是性情冷淡了些,并不碍事。长公子放心,我定会同他好好相处。”   听他如此应答,君淮微微松了口气,向韶言道谢:“那就拜托阿言多多担待他了。”   按君淮所说,这个时间君衍应该在书斋温习课业,但二人在书斋并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韶言一抬头,便听到远处传来悠扬琴声。他听力很敏锐,那琴声尽管极细微,却还是被他捕捉到。   “长公子,你听,有人在奏乐。”   君淮正在思索君衍哪里去了,经韶言一提醒,才凝神倾听。远处过来有人在弹琴。君淮微微一笑,示意韶言跟随他离开书斋。   二人顺着琴声走去,越走越偏僻,最后走到一间破落凉亭。琴声便从这凉亭中传来,韶言往那里看去,便看到一个正在抚琴的白衣少年。   旁边的君长公子见了这少年,眉眼间都是化不开的笑意。但他并不着急上前,而是停下脚步,耐心等待这一曲结束。姥錒咦政礼’起聆九46山期姗伶   一曲终了,君淮才上前,唤那少年:“晰云。”   少年一愣,抬起头看向君淮:“兄长。”他见到跟在君淮身后的韶言,便默默地站起身。   这君二公子不过十二岁,身量未足,却可从那张尚未长开的脸上窥见其以后的模样。怕是不知日后偷走多少仙子的芳心呢!只是他神色冷淡矜持,面上不带一丝笑意,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韶言不常下山,见过的人也不多。他心中唯一承认的俊逸君子就是曾暮寒。君氏兄弟虽说各有各的风华,但在韶言眼中还是不能同曾暮寒相比。   在这两兄弟间,韶言其实更愿意亲近君淮。不仅是因为他先见了君淮,更重要一点是,君淮身上与曾暮寒有些相似之处。   而君衍,冷着一张脸又不愿意搭理人。相比较之下,君淮看着比他好相处多了。   但韶言又想起韶俊策的书信。君衍毕竟是他的表兄弟,君夫人又去的早,似乎在君衍尚未满月时就驾鹤西去。父亲病弱,兄长事务繁重,又没有母亲照拂,君衍养成这样的性情也不奇怪。   想来他对谁都是如此,那身边必定连个亲近朋友都没有。   思及此处,韶言顿时对君衍生出几分怜意。他全然忘记自己——四舍五入一下,其实也是没娘的崽儿。   但怎么说韶言的娘还活着,尽管只能说是聊胜于无。而君衍,还未记事之时就没了娘亲。他或许心里就没有“母亲”二字的概念。   这又不如他兄长君淮。君淮开蒙的早些,三岁时就记得一些事,便如韶言记住二叔般记住母亲。他从脑子里尽力搜索,勉强能想出几个关于母亲的片段。   但还是那几个字——聊胜于无。   君淮将韶言拉到身前,介绍给君衍:“晰云,这位是韶氏的二公子韶言,今日刚到君氏。算起来,他还是你的表——”   不像君淮比韶言年长三岁,直接就能分出个长幼。君衍同韶言一样的年纪,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分清谁是表哥谁是表弟。   好在韶言接话接的很快:“长公子,我生在四月。”   “哦。”君淮笑了,“那阿言就是晰云的表弟。”   君衍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兄长已替他做过介绍了。因此君衍便微微向韶言颔首,权当做打了招呼。   “君二公子看起来真是一副稳重模样。”韶言看君衍这般不言不语,哑然失笑,斟酌了一下用词后委婉开口,然后看向君淮。   言下之意是,你弟弟未免太冷淡了些。   君淮更是尴尬,只好顺着韶言的话说:“晰云不常见生人,兴许是有些怕生。阿言你同他熟悉些就好了。”   韶言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揶揄一下君淮。他笑道:“可能二公子是因为长公子在这里,有些放不开。想来长公子也有事情要忙,我初来乍到,不如让二公子领我熟悉一下君氏?”   聪慧如他,早就领会到了君淮的意思。总之不管是做书童还是伴读,韶言日后都少不了同君衍这座冰山打交道。君淮正愁如何让他二人熟悉熟悉,听韶言此言可谓是惊喜万分。   “那就让晰云陪你好好逛一逛仙府吧。你们年纪相仿,也能有话说。”他转过头,还去征求君衍的意见:“晰云,你愿意吗?”   君二也没说愿不愿意。君淮看着也不像是会强迫人的,或许是亲兄弟之间彼此了解,可能君衍心里愿意但没有说,让君淮看出来。   反正韶言暂且是没办法从那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上看出什么想法来。   送走君淮,君衍也没急着领韶言熟悉君氏仙府,而是转身回到那破败凉亭。   “我要先去送琴,你暂且等等。”   他这个“等等”,应该是让韶言原地等等。   才不呢,韶言心想。他跟着君衍一起进了凉亭,道:“我陪二公子一起去送琴吧。”   他没有贸然去碰那琴,只是凑近了看。君衍将琴身抱起,韶言也因此看的真切了些。   “这是……梅花断。”   古琴中,以龟纹断最为名贵。所谓“千年难买龟背断”,这龟纹断的琴只怕天下也没有几张。其次则以梅花纹为贵,君氏能给君衍一个尚未成年公子一张梅花断古琴,已经够为重视了。   君衍听韶言此言,神色暂缓,问道:“你懂琴?”   韶言不敢卖弄,只道:“懂一点,但不多。”他笑着看君衍:“凉亭离书斋有些距离,这琴又如此贵重重,不如我和二公子一起搬吧?”   没说行或不行。但君衍已然把抱琴的姿势调整成了抬琴,让给韶言一边。韶言稳重,得了君衍应允后,掏出一方手帕细细地擦了擦手,才去触碰那张名贵古琴。   怎么说呢,起码和他说上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照例跪求评论(双手合十)   韶言:你也就今日能对我爱搭不理。 第81章 魔头养成第八十一式   二人合力,将那张梅花断古琴搬回书斋。君衍一转身,眼角余光就瞥见韶言腰间的玉佩。   “是父亲送你的吗?”   他冷不丁一问,韶言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怕君衍多想,韶言又解释道:“君宗主说,这玉佩是他赠予我的见面礼。”他观察着君衍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二公子这般问,可是这玉佩有什么说法?”   君衍淡淡道:“它是我母亲的遗物。”   韶言自然是知道。尽管是君宗主那边实在难以拒绝,但既知内情又收下先夫人的遗物,难免君衍不会多想。   因而他作出一副吃惊模样:“啊,这……竟是先夫人遗物。我收下它,是不是……”   君衍看向韶言的眼神微微发散,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不必紧张,你收下便是。”   他神色淡淡,似乎并不在意韶言腰间佩戴的是他母亲的遗物,甚至未曾再多看一眼。可若是真不在意,又为何要问起?   这位君二公子当真不是一般的难搞,他是个冷心冷面的,很难让人揣摩出他的想法。他就算领着韶言熟悉君氏仙府,也是惜字如金,不肯与韶言多说一句话。   这可真是难熬。韶言跟在君衍身后叹气,连周围的美景都没有心情欣赏。他可算是知晓为何君淮提起君衍时神色那般为难,这位君二公子多年来独来独往并不是没有理由。   他这般没嘴的葫芦,哪个人同他长时间相处下来受得住。   韶言虽说受得住熬得住,但君氏让他接近君衍的目的,不就是给这闷葫芦开个口嘛。若是君衍一直这样,韶言岂不是有负君氏之托?   可这也不能着急。若韶言心急,再惹得君衍对他心生厌烦,可就得不偿失了。还能如何?韶言便是要沉得住气,温水煮青蛙,文火炖猪蹄,这座冰山能捂热一点是一点。   君氏仙府是真的大,逛了一个时辰也没全逛完。这会儿,君淮遣了人来找韶言,说是已经安顿好了,让韶言去看看有没有缺什么。   这也就是说,他暂且能与君衍分开。   韶言微微偏过头,虽说君衍还是那副模样,但他感觉君衍似乎松了口气。   “那二公子,我先行告退。”   虽然这么想不太好,但韶言也是跟着松了口气。可惜他俩没轻松太久,因为那名家仆还说:“二公子,少主说了,您要和韶二公子一同去。”   似乎是看出韶言和君衍的疑惑,家仆又补充道:“少主安排韶二公子同您一起住在圆影小筑里。”   这对韶言来说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他日后不管是做君衍的书童也好,伴读也罢,总归是同吃同学,那住在一起也不过分。   君衍倒是有点意外:“兄长让他住进圆影小筑?”   这个反应韶言也不意外。君二看着就是特别“独”的那种人,自己一个人住的好好的,突然又搬进来一个人,那不爽也算正常。   家仆答曰:“二公子不必担忧。少主的意思是,韶二公子住进碧纱橱,并不会打扰到您。”   哦豁。韶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合着这是要让他跟君衍住一间啊。   中间拉个隔断,还说不会打扰到君衍……   当然了,韶言虽然刚和君衍认识,但也知道以君衍的教养,他是绝对不会当场翻脸的,甚至连不情愿的情绪都不会表现出来。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君衍听罢,没再多说什么,和韶言一起去了圆影小筑。   韶言在来的路上就想,为什么君淮非得让他和君衍住一屋。要说是想让他离君衍近些,那他也可以睡在偏房啊。如此一来,君衍不会烦他兄长,可他未必不会烦韶言。   这下可倒好,适得其反。   但当他走近圆影小筑,突然就明白君衍如此安排的道理。   怪他见识浅。小筑小筑,带了一个“小”字,便可看出其小巧雅致。此地偏远了些,环境宁静自然,院落也布置的十分清幽。南方的园林审美确实高级,这点韶言承认。   大概这小筑先前建造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要挤两个人。房间倒不只一个,可韶言看一眼就知道那两间怕不是君衍的书房和库房。   总归不能让韶言睡书房或者库房吧。如此看来,也只好让他跟君衍挤在一处。   韶言叹气,他倒是没什么异议,就怕君衍有什么想法。   碧纱橱里一直也没人住,收拾起来也不费力。韶言进去的时候,锦缎床铺都以安置妥当。他带的东西不多,都被整齐摆在一旁。家仆恭敬问他可还有什么不满意之处,韶言摇了摇头。   他倒也不急着收拾东西。打开箱子,入目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佩剑。看见它,韶言便想起不咸山,想起师父师兄。因此他情不自禁将剑取出,盯着剑鞘久久不能回神。   他下山的那日清晨,当公鸡发出第一声清脆的鸣叫,天还蒙蒙亮呢,霍且非便将他喊起来。   “你此次下山,必然是要带着佩剑一起去的。”霍且非在解除封印时叹息道:“九年了。”   是啊,九年了。   韶言情不自禁想起封印之时的混乱景象,那把剑……什么模样来着?好像是一把青色的剑。   他正在思索,却被霍且非打趣道:“怎么,害怕了?害怕这剑伤到你?”   说罢又自问自答:“九年了,它这火气也该降下去了。”   封印被解除,却意外地平静。韶言站在井边往下看,只能见到水中吊着的缠满符文的影子。霍且非将剑拽上来,甩了甩上面的水,就拆起上面的符文。   这把剑,一如刚出炉之日,泛着幽幽的青光。符文每拆掉一层,这青光便深重一分。待霍且非将符文全部拆下,韶言才得以窥其全貌。   这把剑,竟看起来跟玉似的。泡了九年的冷泉,让它的青色比起出炉之日更为透亮,像一块冰。   青剑下水之日,霍且非已给它装上了剑柄。老头刻意控制了高度,让剑柄不至于跟着一起入水。故而出水时,剑柄未曾受井水腐蚀。   霍且非将还挂水的剑扔给韶言:“看看,怎么样?”   韶言接过,这剑在冷泉里泡了九年,当真如霍且非所说一般,戾气尽失,如今在韶言手里安静平和。他挥舞了几下,剑还是一样安稳,于是便点头:“甚好。”   “既如此,它就是你的了。”霍且非用一种回忆的目光盯着青剑,大概是没想起来什么,因而只是大笑三声。“给它取个名字吧,有了名字后他才会认主。”   “名字啊……”韶言沉思片刻,笑道:“这把剑通体碧水青色,又在冷泉中浸泡十年……不如,就唤做『碧游』。”   “碧游啊……”霍且非沉默片刻,然后笑道:“甚好甚好,倒是个像样的名字!”   思及此处,韶言忍不住莞尔一笑。   此时恰巧君衍从里间出来,见到韶言手中的剑,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它叫什么名字?”   韶言从回忆中抽离思绪,才反应过来君衍是在问剑的名字,答道:“碧游。”   君衍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韶言:“为何叫此名?”   “因为它通体青碧色,出炉之时又因为火气太重,在井中浸泡近十年,故而取了此名。”韶言说罢,又问君衍:“二公子的佩剑又叫什么名字?”   他也没想到君衍答的这么快。君二公子看起来似乎情绪低落,道:“碧华。”   可还真是巧,韶言和君衍同名不同姓,这会儿连佩剑里都带一个『碧』字。   这也难怪君衍在听到碧游之名时沉默了片刻,大概他也觉得巧合。不过韶言此时并未将注意力过多的放在这里,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   君衍所住之地名为『圆影小筑』,佩剑名又为『碧华』。『圆影』和『碧华』,可都有月亮之意。   这位二公子字什么来着?哦哦哦,晰云,这倒是和月亮无关。   虽说有那么一点点好奇,但韶言并没有问。这才第一天,君衍主动开口同他说话,还是三次,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他再多言,反而显得话多,容易惹人厌烦。   待到韶言整理完箱子里的东西,也差不多到了用饭的时辰。厨房有人送了饭食过来,三菜一汤皆是苏帮菜。他们又不知道韶言口味,大概是考虑到小孩子喜欢吃甜,才送了苏帮菜来。   ……算了,横竖韶言也不挑食,吃什么不是吃。   霍且非虽然老不正经,但对韶言和曾暮寒的饭桌礼仪有相当高的要求,故而韶言在与君衍同桌吃饭时不至于丢份儿。   但是……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出现了。韶言惊讶且有些无奈地发现,他可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过上顿顿吃不饱的生活。   大概北方人的饭量总比南方人大些,韶言又是打小干粗活的,他现在又正是长身体的年龄。长得那般快,饭量大些也无可厚非。   但是这都是厨房送的现成饭菜,他总不好再去厨房要,于是只得吃了个半饱。   唉……韶言抬头是冷若冰霜的君衍,低头是自己空空的饭碗,只觉得未来的日子似乎不会很好过。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82章 魔头养成第八十二式   君衍还不足十五岁,尚且未到入学烟雨楼台的日子。与他同龄的君氏少年,这时候都在家里上私塾。但君衍……或许因为他是君氏二公子,总归是与常人不同。韶言看他卯时作,亥时息,中间的时间都在书斋里,几乎片刻空闲都没有。   韶言初来乍到,暂且还不用像君衍似的过的跟个苦行僧一样。按君懿的话来说,总归是要先适应适应。   君二的作息和韶言的作息本就相似,倒也好适应。只是君氏又有一点与别家不同,他家并没有蓄奴的习惯。换句话说,凡事都得亲力亲为。   君懿身体孱弱,又身为宗主,身边还有几个家仆照料。圆影小筑偏僻,这等别致小院的屋后居然还有一口井。韶言心想君衍不会每日就自己挑了水,用冷水洗漱吧。   不管从前怎样,现在他来了,这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君衍干。得,兜兜转转,韶言来君氏不仅仅是做君衍的伴读,连带君氏家仆的事也一起干了。   韶言眼尖发现,圆影小筑的角落里,竟还有一间小厨房。但君二看着也不像是会做饭的模样,想来小厨房也是摆设。韶言想了想,和君衍提能不能把小厨房的让给他使。   他其实没抱什么期望。开了厨房,势必要有烟火气。而君衍看着也不像是个能沾烟火气的人。意料之中,君衍什么也没表示,大概是不同意。   好在因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韶言也不觉得失望。没想到过了片刻,君衍过来给了他一把钥匙。   “这……”   “不太好找。”君衍扔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回里间去了。韶言笑了,手握钥匙跟君衍道谢:“多谢二公子成全。”   下午,君衍回了书斋,留韶言一个在圆影小筑。   房间整理的差不多了,韶言也没闲着。小厨房的钥匙既然到了他手里,那总归得派上用场。不管怎么说,柴禾总得有吧。正好韶言还要请公厨日后多送些饭菜来,干脆就趁着这个空闲去吧。   虽说君衍只草草领他在君氏仙府逛了一圈,但韶言天生记忆力和方向感都不错。不咸山那么大他都不会迷路,何况是在君氏。   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公厨里稀稀疏疏的没什么人。韶言进了公厨,便见到角落里有两个年轻姑娘,一个正在揉面,另一个在她身侧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悄悄话,让那揉面的姑娘“咯咯咯”笑起来。   看那两个姑娘的衣着,想来应该能在公厨里说上话。韶言因此上前,笑着同那两个姑娘搭话:“两位姐姐好呀。”   他一出声,就吸引了那两位年轻姑娘的注意力。揉面的姑娘转过头,看见韶言,惊讶地感叹道:“呀!好俊俏的小白脸!”   韶言也没想到,这位姐姐动作这样快。他没想到,也没反应过来,揉面姑娘的手已经掐上了他的脸。   他这两年,脸上的肉已消退的差不多,在他的脸上掐不到多少肉。所幸,这位姑娘还有分寸,掐的韶言不疼。只是她手上的面粉恐怕都沾到韶言脸上去。   这位姑娘一只手掐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插着腰,也不怕弄脏了衣裙。她是一脸的揶揄:“哼哼哼,被我抓到了吧!不在烟雨楼台,居然敢逃学!”   原来是将他当做了在烟雨楼台的君氏弟子。这也难怪,韶言看起来确实像十五六岁的少年。   她盯着韶言的脸看,有些疑惑地问身边姐妹:“怎么是张我没见过的脸……媛真,你有见过他么?”   那名唤做媛真的姑娘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仔细地端详起韶言的脸:“哎,奇了怪了。确实是没见过。”   她二人自幼在君氏仙府长大,同龄人几乎都认识。就算不认识,也总归有个印象。而面对这突如其来冒出来的少年,她二人却从未见过,着实奇怪。   “甜儿,你先松手。”终于有人意识到这样掐着韶言的脸似有不妥,但劝说无果。甜儿还是掐着韶言的脸,甚至微微用了力:“小白脸,你是哪家的,我和媛真怎么都没见过你?”   “两位姐姐,我不姓君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甜儿打断:“不姓君!”她又上上下下将韶言打量一番,“你这件衣服的料子,这副容貌……媛真,家仆的儿子里有这样一号人物吗?”   媛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眼看着自己的脸恐怕要继续遭殃,韶言赶紧接话:“我不是君氏的人,我是从辽东来的,我是……我姓韶。”   “我是韶氏二公子”几个字,对韶言来讲确实难以说出口。   当然,就算他不直接说。“姓韶”两个字确实能让两位姑娘想到他是谁,但甜儿仍没有松手的意思:“别胡说八道了!韶二公子和我们家二公子一般年纪,才十二岁。你看着和长公子一般大,糊弄谁呢!说!你到底是哪家的?”   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嘛。韶言欲哭无泪:“姐姐,你先松手。我没有骗你,我今年真的只有十二岁。”   毕竟都被甜儿用“小白脸”三个字称呼了,也就是说明她对韶言样貌的认可还是相当高的。见韶言讨饶,她也就松了手。   韶言揉了揉发红的脸颊,揉到一手的面粉。他也顾不得别的,翻了自己的一截袖子出来:“我的确姓韶。”   两个姑娘看去,便从韶言的袖间见到了碧水纹。   “……”   “……”   “你……”那掐了韶言脸的姑娘艰难开口,“你当真是韶二公子?”   “千真万确。”韶言笑道。   场面稍微有那么一点尴尬。还是旁边的媛真姑娘反应的快,拉着甜儿给韶言道歉:“小女徐媛真,是君氏的绣娘之女。这位是我的姐妹方甜儿,她母亲是公厨的领头厨娘。我这姐妹生性莽撞了些,得罪了二公子,还望您见谅。”   看这两个姐姐诚惶诚恐的样子,韶言怪过意不去的。他其实并不生气,谁让他长得高了些壮了些,连师父都说他看着像十五六岁,也难怪她们俩会认错。   更何况……   韶言看她们俩这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心里总是觉得怪异,好像他在用身份压人似的。   “两位姐姐不用这样,我并没有生气啊。”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小孩子那样了,语气里却仍旧带着少年特有的稚气。   “我只是庶族的公子,来到君氏也是给二公子做伴读。身份并没有比你们尊贵到哪里去,你们这样反倒让我不习惯了。”   君氏对待自家子弟的教养是相当地好,不许他们对仙府里的家仆颐指气使,更不许拿身份压人。因此方甜儿和徐媛真从小就是跟君氏的小姐公子们一起玩大的。   虽说主仆之间在身份上的确有别,但那些个小姐公子不似君淮君衍这等宗家子弟身份尊贵。因此若彼此之间玩的好些,私下里姐姐妹妹地互相称呼也不少见。   故而方甜儿才敢那么莽撞,上来就掐韶言的脸。   “二公子方才叫我们,可是有什么事?”   见韶言并不生气,徐媛真这才想起之前韶言主动同她们打招呼。想来是有什么事情,但还未等开口,就让方甜儿掐住脸不松手,白白耽误了半天。   “哦,倒也没什么事。”韶言有点不好意思,“方姐姐,你能不能和公厨说一声,以后每顿往圆影小筑多送一些饭食。”   “啊?”   韶言看起来十分无辜委屈的模样:“我吃不饱饭……”   方甜儿看起来有点吃惊:“圆影小筑中午的饭食是我负责的,考虑到多了一个人,我怕不够吃,特意送了两个半人的分量。还不够吗?”   “嗯……”   方甜儿和徐媛真面面相觑,怎么说,早听说北方人饭量大,她俩以前还不信,这下不信也得信了。   徐媛真替韶言解围:“韶二公子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呢,长得……这么快,那饭量大一些也正常。”   “那,那我晚上多添些饭菜。”方甜儿安慰韶言,“若是还不够吃,二公子再和我说哦。”   饭菜的问题解决,韶言还有一件事。   这位方甜儿是领头厨娘的女儿,负责圆影小筑的饭食,那想来在公厨也能说得上话。韶言想了想,问她:“姐姐,我能拿两捆柴吗?”   “你要柴禾做什么?”   “二公子将圆影小筑小厨房的钥匙给了我,我想着要用里面的灶。可以拿两捆柴吗?”   “可以是可以。”方甜儿笑了,“但你单拿柴去有什么用。柴米油盐酱醋茶,厨房里哪样能缺?一会儿你跟我到公厨库房取吧。”   “谢谢姐姐!”   “不用谢我。”方甜儿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韶二公子,你还会做饭啊?”   “会一点。”韶言谦虚道。   “对了,你今天中午的饭是和二公子一起吃的吧?你觉得,他好相处吗?”方甜儿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道。   “还好。二公子虽然沉默寡言,但不难相处。”   “真的?”方甜儿怀疑道。   “真的。”   看方甜儿这样,很难想象她心里君衍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徐媛真也说:“二公子是个好孩子,就是性格冷了一点。天性如此,不好改变。不过他也不会为难别人,还算好相处。”   “二公子是好相处。一天两天还行,可时间久了呢。要是我和他朝夕相处,一肚子的话没处说,非得憋坏了不可。”方甜儿哀怨道,“不过韶二公子你也真有一套,居然能从他手里拿到小厨房的钥匙。”   韶言笑而不语,眼角余光瞥到案板上受到冷落的面团,忍不住出言提醒:“姐姐,你的面……”   “呀!完了完了,我的面啊!”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w   我要什么时候能写到黎孤卫臹他们出场…… 第83章 魔头养成第八十三式   首先,韶言要再三说明,他真不是饭桶。   方甜儿说到做到,晚饭确实又加量。饭菜端过来的时候,君衍似乎皱了眉,大概是在思索为何厨房送了这么多饭菜,万一剩下怎么办。   所幸并没有剩下饭菜。韶言的饭量摆在那里,他还是没吃饱。   无所谓了,韶言自我安慰,师父也常说吃饭吃七分饱,对身体好。横竖一天三顿饭,饿不死他。   晚间,韶言又尽早给君衍备了洗漱用的热水。他先前要了厨房的钥匙也是为了那口灶,为了烧点热水。君衍想过的跟苦行僧一般用冷水洗漱净身,他还不想呢。   但是热水都送到君衍面前了,他还一副不大愿意的样子。韶言这时候还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理解不了这种自我虐待的行为。   这要是搁二十年之后,不对,搁十年之后的韶言,就不折腾这些了,老老实实和君衍一块拿冷水洗漱。玖52衣6呤⒉⒏叁   但现在还不行。作为从苦寒之地出来的孩子,韶言坚决认为冷水伤人,像君衍那样长时间自我虐待绝对会折寿,因此他下定决心要让君二养成用热水的习惯。   全然忘记杭州气候温润,冷水也不似辽东那么寒人。   第二天一早卯时一到,韶言准时起床。等君衍起来的时候,韶言已经将准备好的热水抬到他跟前。   “你不必如此。”君衍说道。   “二公子这是什么话。”韶言笑着说道,“圆影小筑又没有下人,这种活总得有一个人干,只是我起的早些,顺手就做了。”   待二人用过早饭,君衍照例去书斋。韶言闲来无事,想起君淮让他多去暖阁的嘱托,就打算就见一见君宗主。   君衍这边难搞,长辈那边总能多陪一陪吧。   到了暖阁,韶言说明来意,家仆通传过后,便让韶言进去。君宗主虽然身子弱,但起的意外早。他今日的精气神看着可要比昨日足,韶言见了也微微放下心,知道自己来的不算唐突。   “在君氏的第一个晚上住的怎么样?”   “多谢宗主关心,一切都好。”   “你这孩子。”君懿叹气,“就算你有所顾虑,私底下也不用如此拘谨,唤我姑父就是。”   韶言笑而不语,君懿也不好多说什么。韶言原来就打算来同君懿说说话,尽了晚辈的义务。但君宗主非得拉着韶言,要同他下棋。眼瞅着端上来棋盘,韶言看了一眼,笑了:   “围棋啊。”   “怎么?”君懿问他,“你不会下棋?”   “会是会。”韶言答道:“不过我围棋下得着实不怎么样,比不过师父也比不过师兄,倒是象棋还好一点。”   “象棋?”君懿笑起来:“琴棋书画的棋可不是象棋,是围棋。这也不难学,多同别人对弈,多看多学,就和做学问一样,融会贯通就是了。”   考虑韶言是新手,所以由他执黑子先行。但他技术实在是差,君懿同他下棋就是在逗小孩,韶言在他手下压根捱不住。   被逼的这么紧,韶言还怪沉得住气,面上看不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他每下一子都在冥思苦想,虽然轻易就能君懿堪破,但仍旧没有半分放松之意。   可君懿也能看出,韶言通过这一局棋,确实有那么一点长进:起码棋路越发的清晰,不像先前那么散乱。   倒是难得。君懿看韶言心平气和的沉稳模样,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还继续下吗?”君懿故意问他。   韶言笑道:“我本来就是为了陪您下棋,您说继续就继续。”   二人从辰时一直下到午时,也是时候该歇一歇。棋盘暂时撤下,家仆送了茶水上来。君懿看韶言还是冥思苦想的模样,逗他:“围棋很难吗?”   “难。”韶言实话实说,“要是能像我下象棋那样,背棋谱就好了。”   “无论是象棋还是围棋,背棋谱确实是短时间内想学会下棋的最好方法。可是单单背棋谱,未免太过僵硬死板,不懂变通。若是对手的棋路诡谲多变,棋谱上并无记载,岂非是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这倒也是。”韶言若有所思。   “不过背棋谱也并非没有用,只是不可死记硬背。理解大于记忆,结合实际,举一反三,这才能将一本棋谱吃透。”君懿说着,在棋盘上敲了敲,那上面竟然有个暗格!   这倒让韶言吃了一惊。君懿笑道:“韶氏的技艺,你应该熟悉。”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本棋谱,纸张微微发黄,但是保存的很好,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君懿将棋谱递给韶言:   “这上面有整理的前人棋局,也有我自己的。你是个聪慧的孩子,这棋谱便送给你,拿回去好好研究。”   “不,不行,我不能收,这太贵重了。”韶言摇头。君宗主这般怜惜的神情,想来这棋谱是凝结了他这半生的心血。“您送给长公子也好,送给二公子也罢……怎么能送给我呢?”   “他们两个?”君懿笑得咳嗽起来:“咳咳……眠之擅书,晰云喜琴。他们二人哪个也不对棋感兴趣,这棋谱到了他们手里反而是糟蹋了。你收下,收下便是。”   韶言也知道,有些东西,如君宗主的玉佩与棋谱,是拒绝不掉的。但他还不能不先拒绝一遭,直接收下总显得没有礼貌。   棋谱最终和玉佩一样到了韶言的手里,只是握着棋谱,韶言还在说:“那我便先替您保管着,等我学会了,我再还给您。”   君懿应下,叫家仆端来一盘枣花糕给韶言吃。韶言看那点心就感觉太阳穴一跳,但君懿还看着他,他只能拈起一块小口小口的吃。   好甜……真的好甜……甜死了……到底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甜到发腻的东西……   这些话,韶言是不敢往外说的。他吃完了一块,实在不想吃第二块,于是主动引起话题:“二公子喜欢什么样的点心呢?”   “晰云啊,他对这些不是太怎么上心。”君懿想了想,叹道:“倒不如说他对什么都不上心……不提了。我记得他小时候很喜欢牛乳糕,现在就不知道了。”   打从来了君氏,韶言就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这君氏父子三人似乎彼此之间都不太熟悉。君淮和君懿还好,只是太过客气了,客气到不像是亲父子。   至于君衍……真就如君懿虽说,他似乎真的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包括他父亲与兄长。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做事,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晰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小时候还不是这般模样。果然还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尽到责任……”   不提起君二还好,一提起他,君宗主便陷入感伤之中。韶言略微懂一些医术,知道君宗主这个情况最好还是不要情绪低落。身子本来就弱,再伤心就不好了。   “二公子小时候还不是现在的模样,那是什么样子?”韶言问道。   君懿听了韶言的话,记忆果然又回到君衍儿时,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微笑,让韶言松一口气。   “晰云小时候生的雪玉可爱,脸圆圆的,像银玉盘,十分招人喜欢。只是他打小就不爱笑,我们怎么逗他都不愿意。俗话说『三岁看到老』,现在想来,那时候就能依稀见出他现在的性子。”   他叹道:“也怪我。这孩子自幼失恃,眠之又只比他大三岁,身为长公子又课业繁重,实在顾不得幼弟。何况兄长终究也是代替不了父母的。我那时候正病着,无暇看顾他们。有时候眠之牵着晰云的手,想要来看望我。我怕让他们两个小孩子沾了病气,便不与他们相见。有一次他俩过来,我照例是没放他们进来。后来家仆和我说,眠之同晰云知道我不愿意见他们,就站在廊下远远望着暖阁,好久才回去……”   唉,这可真是……韶言叹气。如此看来,君宗主还是记挂这两个儿子的。长公子那边也好说,只是二公子……连他父亲和兄长都猜不透他,韶言又怎么能呢?   午时二刻,韶言便要告退,他还得回圆影小筑。正好到了饭点,君懿还要留他吃午饭,被韶言婉拒了。因为君衍这个时间差不多要回到圆影小筑,韶言可得在。   “正好初一休沐,从六月初二起,你就同晰云一齐去书斋吧。卯时作,亥时息,也不知道你熬不熬得住……”君懿想了想,又道:“横竖书斋只有上午授课,下午你若无事,就来我这里。”   对于这样的安排,韶言并无异议。他随即往圆影小筑去,万幸,他赶在君衍之前回来。   “你上午在做什么?”君衍问他。   韶言实话实说:“我去看望宗主了。”   他想起君懿提起君衍的落寞模样,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书斋那边,下午先生不是不授课吗,不如二公子也去暖阁那边走走,我想宗主见了你,一定会开心的。”   但就是直到饭后,君衍也没有要去的暖阁的意思,照旧去书斋苦读。   那这韶言就没有办法了,他总不能把君衍绑到暖阁去。   如今看来,若想要了解君衍,韶言是无法求助于任何人。他只能自己去揣摩君二的心思,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俩之间易碎的关系。   唉,韶言叹气。怎么亲生父子,能生分到如此地步?   作者有话要说:   某种意义上来说,韶言并没有资格评论别家父子兄弟关系生分,毕竟他家的情况已经不仅仅是用“生分”二字能形容的了。   主线任务:与君衍搞好关系   支线任务:修复君氏父子三人的感情   隐藏任务:在君氏过上平静生活 第84章 魔头养成第八十四式   难搞的地方在于,韶言实在是没有应对君衍这种性格的经验。   他此时正值青春年少,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也没见过世面,因此被一个君衍给难住了。谁能料想他在今后的年岁里,能遇见各式各样的奇葩。   相比较之下,君衍何其正常。   但这时候没办法,韶言只能投其所好。君宗主说君衍儿时喜欢牛乳糕,虽说儿时喜欢不一定现在喜欢,那也总归不能到了厌恶的地步。   因霍且非嗜甜如命,家中常备各式点心。在他的逼迫下,韶言同曾暮寒被迫学会做面点。如今这看似没用的技能最终派上了用场。   但在那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说,在小厨房里多搭一个灶。   正好君衍下午不在,韶言趁此机会,去公厨寻了方甜儿,软磨硬泡地请了泥瓦匠过来。   但请来的匠人未免太过年轻,韶言怀疑这怕不是个学徒。果不其然,这位磨磨蹭蹭的,拌好了糯米石灰浆就拿出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就是不动手。   韶言寻思这怕不是折腾到君衍回来都搭不完。他索性换了粗布衣服,向匠人讨了图纸,研究了明白后,一边请教,一边自己搭。   你还别说,这年轻匠人实战不行,理论知识倒挺丰富。韶言听他的讲解,也明白了七七八八。单是砌砖,对韶言来说没什么难度,他做木工的时候干过。年轻匠人算半个人,给韶言解惑的同时顺便能搭把手。二人合力,别说,这灶搭的确实顺利。   做活的间隙,匠人问韶言:“您还会砌砖呢?”   “……逼出来的。”   “啊?”   韶言又拾起一块砖:“……没什么。”   他毕竟不是专门干这个的,加之做的精细——按那年轻匠人的话来说,简直到了精益求精的地步。韶言又害怕他做错了,每隔一会儿就要问匠人自己弄的对不对。这样一折腾,待君衍从书斋回来,韶言同年轻泥瓦匠二人还困在小厨房里。   敞开的门吸引了君衍,他过去看,也被蹲在地上砌砖的韶言给震撼到了。   韶言不想解释太多,只是笑着同他打声招呼,并告诉他自己一时半会儿忙不完,请二公子过后先行用饭,不必等他。   等到韶言搭完了烟囱,已经过了戌时。匠人不仅饿的肚子咕咕叫,眼皮也累的直打架,让他在心里祈求老天让韶二公子赶紧放过他。   精益求精的韶二公子再一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成果,表达了满意,并又一次询问匠人这灶搭的到底怎么样。匠人又困又累,实在是不行了,有气无力地说您这搭的已经很完美了。   如此这般,韶言才肯放人走。匠人走之前是对他千恩万谢,在心里埋怨自己今天怎么这么欠,想不开来顶师父的班。得,让韶言猜中了,他还真是个学徒。   韶言站起来时双腿发麻头晕目眩,但并没有感觉到疲惫,这一地狼藉还需要收拾。油灯灭了,小厨房里几乎是一片漆黑,只有几束月光透过窗子走进。韶言在夜里看的见,完全没有注意灯灭了,将剩下的砖搬了出去。   他刚踏出门槛,恰巧撞见提着灯笼的君衍。   “二公子?”韶言惊讶道,“您来这儿是要?”   君衍没说话,借着灯笼的光看了看小厨房里新搭的灶,问韶言:“你还会这个?”   “您是说搭灶还是砌砖?搭灶我不行,砌砖倒是可以。”   君二提着灯笼站在韶言旁边,韶言这才意识到他是怕自己看不见。君二公子垂下眼眸:“你为什么会这些?”   “我会的东西多着呢,师父夸我是个『全把式』。不过那些在二公子眼里应该都是些不入流的技艺。”韶言蹲在地上收拾,“您知道吗?我自从三岁起就离开韶氏,是在山里长大的。”   “唉……”韶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同您说这些做什么呢。”   他也不晓得君衍为何问这些。韶言有时候很聪慧,有时候脑子就犯起糊涂来。但不管怎样,日子还是得过。   他以前在不咸山,遍山遍野地跑。在深山里越走越远,觉得自己仿佛被天地抛弃,又好像是他主动抛弃了世间。他躺在树下,听着风声与鸟鸣,觉得就是闭上眼睛再睁不开也好。   如果死是那般的轻松,好像也没什么可怕了。   他好像是无牵无挂,但又好像恰恰相反。他好像是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了。二叔、师父、师兄……他已经得到了好多人的爱,绝不可再动轻生的念头。   与其说,他要帮君衍更有人情味一点,倒不如说是韶言自己需要个寄托。他既然来了君氏,便将君氏父子三人放在心上,闭上眼睛堵上耳朵,做个又盲又聋又听话的泥人好了。   第二天清早,君衍去往书斋后,韶言便打算写两封家信。一封写给韶氏,总归得客套一番。另一封写给师父师兄,报一声平安。   杭州这边,通常也有些君氏或韶氏的商队往返于辽东与杭州。一方面,韶言不方便直接去找君淮。另一方面,他想让君氏两兄弟多多接触。   因此,韶言便在午后将信交给君衍,请他去找少主联系商队帮忙,将这两封信送到辽东。   君衍接过,看到两封信的信封上,一封写着『不咸山』,一封写着『书山府』。他抬起头望向韶言,对方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摆明了心情很好。   下午,心情很好的韶言端着自己泡了一整夜的米去了公厨。今日没见到徐媛真,方甜儿倒还在那里揉面,把面揉的都快烂了。   “方姐姐,我借小石磨用一下。”   方甜儿折腾的满头大汗,也顾不得韶言要石磨做什么。   “用吧用吧。”   牛乳大米磨成米糊,加了面粉和糖,放锅里蒸上就成了牛乳糕。一转头,方甜儿还在忙。韶言端着切成块的糕点来到她身旁:“姐姐帮我尝一口,看看好不好吃。”   方甜儿尝了一块,夸赞道:“味道不错。”   她又拿了一块,韶言也没阻拦,端着盘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吃。方甜儿疑惑道:“你自己怎么不尝尝?”   “我不怎么吃点心。”韶言解释道。   “那你这是?”   “给二公子做的。怕做坏了,先拿来给姐姐尝尝。”   方甜儿一听,本来打算拿第三块的手也放下了。“好啊。”她轻轻戳了一下韶言的眉心,“怕做坏了才拿来给我吃!”   韶言脾气相当好,被她戳了眉心也不生气。笑着又递给她一块:“我逗姐姐的。我先尝过了,觉得好吃才打算让姐姐也尝尝的。”他又想起些什么,问道:“对了,徐姐姐呢,怎么今日没看到她?”   “媛真啊,她这几日忙着给给族里的公子小姐们做新衣裳呢。”说到这里,方甜儿拉过韶言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想来等到初一休沐,也该给二公子和你量尺寸了。”   “为何要等到初一?”韶言不解地问,“这种事,不应当先轮到二公子吗?”   “绣娘们倒是想,可不是休沐日,哪里能捉得到他啊?”方甜儿叹气。   韶言若有所思,看方甜儿眼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盘子,问她:“姐姐不再吃一块?”   “这不好吧……”方甜儿虽然这么说,视线却没有移开:“我吃了,二公子怎么办?”   “没关系。”韶言笑道,“我做的多嘛。”   君衍看着也不像是贪食的人。韶言又不喜甜,万一点心剩下岂不可惜。   最后的最后,韶言借了食盒,装着牛乳糕去书斋看望君衍。下午先生不授课,君衍刚背完书,正盯着窗外发呆,忽然就听见有人敲门。   他起身去开门,抬头就是韶言的笑脸。   还未等君衍问他来书斋做什么,韶言就举起手里的食盒:“我来给二公子送点心。”   “……书斋禁食。”君衍并没有放他进去的意思。   哎呀,韶言倒忘了这一茬,但他并没有轻易打道回府。   他说话倒是好听,先跟君衍好好道歉,表示自己没想到这一点。君衍耐心听他解释,没想到过后韶言又说:“不过只是一盘点心,又不是汤汤水水的。拿都拿来了,二公子您要不就收下?放在书斋里,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话说到这份上,君衍就是再不通情面也总得给韶言一个台阶下。他似乎是微微叹了口气,侧身让韶言进来。   韶言笑了,把食盒放在书案旁,端出里面的点心。   “牛乳糕,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他说话时一直注意着君衍的神色,生怕错过一点儿细节。君衍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听到“牛乳糕”三个字时神色明显放松了一瞬。虽然就一瞬,韶言还是敏锐捕捉到了。   看来君衍应该是不讨厌这个。韶言微微松口气,心想这算是送对了。   他没再继续逗留,不慌不忙地告退。可不能再待了,再待真要遭人烦了。   走之前,他还贴心地帮君衍带上了门。 第85章 魔头养成第八十五式   不枉费韶言用心做了点心,晚上君衍把食盒带回来,韶言偷偷看了一眼,盘子是空的。   看来是喜欢的。   往后几日,韶言大都到暖阁那边去陪伴君宗主。他暂且还不用随君衍一起去书斋,那待在圆影小筑还是待在暖阁都一样,在暖阁他还能陪君懿消磨时间。   长子事务繁重,幼子生性凉薄。韶言的到来可以说是极大地安慰到了君懿。他大概是把对两个儿子的情感转移了一部分到韶言身上,兴致来了,还教他一些风雅之事。   韶言自觉出身卑鄙,风雅之事只能说是懂一点,但不多。君懿除了擅棋,又似乎更喜欢收藏玉石珍宝。但他好像也不拿这些物件当做什么宝贝,只作消遣。   否则不会密密麻麻摊在书案上,一件一件让韶言拿着赏玩。   有一说一,这些玉石确实是漂亮,五颜六色都有。若把韶言的岁数往前推个八九年,他见了这些没准兴趣更大些。但他现在,除却眼花缭乱外,还有点担心自己失手打碎了怎么办。   韶言想,是不是两位公子对这些兴趣都不大,而君宗主可算是逮住他了,所以才有了这么高的兴致。   “玉髓细分的话可以分为白玉髓、红玉髓、绿玉髓、蓝玉髓。玛瑙细分的话可以分为白玛瑙、红玛瑙、绿玛瑙、苔纹玛瑙、火玛瑙、水胆玛瑙、水草玛瑙、缟玛瑙等等。而玛瑙和玉髓的区别是……”   要是真的只讲理论知识,那确实是无趣。但偏偏每讲一种,君懿都能从面前这堆玉石中找到实物来。韶言对玉石兴趣不大——不过他本来也几乎对什么事情都兴趣不大。君宗主教,他学就是了,所以面上也没露出不情愿的神色来。   看着看着,韶言的目光就偏了,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被旁边的一块石头吸引。韶言可能也是脑子浑了,用手指指着那块石头,声音因为欣喜而有些微微颤抖:   “荷包蛋!”他稍微凑近了一点看:“还是溏心的!”   韶言平时说话几乎没有辽东口音,这会儿却露出原形。他这时才显露出一点少年人的活泼来,就因为一颗像溏心荷包蛋的石头。   君懿一愣,然后才意识到韶言指的是角落里的一颗雨花石。   “荷包蛋?确实是像。”他说着又挑出一颗来,“那你看这颗像什么?”   他递过来的这颗,上面又不少形状不规则的白圈,里面夹着一点黄。韶言看了,几乎是不假思索:“一盘荷包蛋!不过不是溏心的。”   “呵呵呵……”君懿让他的话逗笑了,解释道:“这叫雨花石,也是一种玛瑙。可不止荷包蛋,什么图案的都有。”   君懿随手拿了一颗红艳艳的石头给韶言看:“你看这颗,漂亮吗?能看出什么图案嘛”   那确实是一颗极为漂亮的雨花石,可惜韶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问君懿,君懿笑而不语,指挥韶言取了个白色瓷碟,盛了水端上来。   他把石头放在韶言眼前,用食指沾了一点水,缓缓蹭在石头上。被水浸润过的地方,渐渐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来。之前红成一片的色彩,慢慢呈现出层次来,竟像是大片大片的红枫。   “哇……”韶言忍不住赞叹出声,“是枫叶啊。”   君懿笑了,把石头放进水里。“我这里的雨花石,大都是没打磨过的。雨花雨花,遇水开花。雨花石借水发色,才能展现出亮泽。”   “这块呢,正如你所说,像是枫叶。所以取名叫『枫林晚』。”   “还要给它们取名字?”   “嗯,这也算一件乐事。”君懿笑道。   韶言在那一堆雨花石里挑来挑去,挑出一颗图案成景的放进水里。他看了,心生欢喜,便问君懿这颗可有名字。   “这颗……”君懿看了看,“倒不曾有。你这样喜欢,就给它取个名字好了。”   韶言挑中的这颗,确实别致。上面一层层的好似天上的白云,下面又是青翠色的山景。韶言想了想,道:   “这块石头上面一缕一缕的,看起来很像云朵。下面看着层峦叠嶂,翠青青的好似夏天披了茂密绿毯的群山。倒让我想起王贞白的一句诗,『五峰高阂日,九叠翠连云』。不如,就叫『叠翠生云』可好?”   “叠翠生云……”君懿沉吟片刻,赞叹道:“倒是个雅致的好名字。”   韶言就笑:“一念兴起而出的名字罢了,您谬赞了。”   君懿见他聪慧知礼如此,便问:“你在不咸山上都读过些什么书?”   韶言还在盯着水里的石头看,听到君懿如此问,轻声答道:“师傅总说,读书要读透读精,不可一知半解不明其意。我又天资愚钝,故而这些年只读四书,但也没有明白到哪里去。”   这话摆明了是自谦。韶言这般谦逊有礼,让君懿更为喜欢,便真是有几分想拿他当做亲生子教养的心思了。   他见韶言似乎很喜欢这块『叠翠生云』,便提议将此石送给韶言。这可吓到了韶言:“这些都是您的宝贝,如此珍贵,给了我就是糟践了。”   “这些确实是我的宝贝,可要说珍贵么……也得分在谁的眼里。在外行人眼中,这就是一些华而不实的普通石头罢了,何谈珍贵,更不会给它取名字。”君懿轻声问他:“『叠翠生云』,多好的名字啊。它在你眼中呢?”   “自、自然是珍贵的。”   君懿笑了,把石头放在韶言手心道:“那就不算糟践。”   午时一到,韶言照例向君宗主告退,捧着石头要回圆影小筑。几日下来,韶言发现君衍这人做事简直是一板一眼,每日都是午时三刻准时回到圆影小筑。所以并不着急,在路上甚至放慢了脚步,慢悠悠地往回走。   离开暖阁的路上,韶言恰巧碰见了君淮。几日未见,韶言主动同他打招呼:“长公子好,您这是要去暖阁?”   “正是。”君淮颔首,“我要去看望父亲。”他见韶言从暖阁的方向过来,就问:“阿言是刚从暖阁出来吗?”   韶言点头。君淮扬起嘴角:还要多谢你,多亏了你多多陪他。我昨日去看父亲,发现他气色好了不少,精神气也足了。”   “晚辈去看长辈也是应该的,公子不必谢我。”韶言笑道。   “哦对了,你先前托晰云给我的那两封信,我已找了商队送往辽东。”提到君衍,君淮的神色略微有些松动:“这几天,你同他相处的可还算好?”   不知为何,乍一听他这么问,韶言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小厨房门口的灯笼,和食盒里空的瓷碟。   因此他笑答:“还好。二公子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   他的确是个性情温和的好孩子,君淮十几年里都没遇见过如他这般这般的人。两人分别之时,君淮转过身凝视着韶言的背影,心想,看来他真的应该对韶言有所期待。   韶言自幼便是这般。不咸山上,在师兄师父面前,他或许偶尔还能展现出一点少年人的苦恼与烦闷。但来了君氏,他便将自己身上那为数不多的负面情绪彻底隐藏。   反正在君衍眼里,韶言好似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情发愁。从辽东背井离乡来到几千里外的杭州,他看起来也没有任何不适应,总之是一副什么都好、只会说好的老好人模样。   休沐这日,君衍原本打算去练剑。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正如方甜儿所说,绣娘们可算趁这个机会逮到了君衍,连着韶言一起捉去,热热闹闹地量了尺寸准备给他俩裁新衣服。   被一群说说笑笑的姑娘围着,君衍显然是有些不自在。相比较之下,韶言看着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他还向徐媛真讨了个针线盒子,又顺道要了一块淡青色的丝帛。   徐媛真问他要这些做什么,他笑而不语。   回到圆影小筑,韶言就拿出针线盒子,裁出一块丝帛来准备给自己缝个书袋,毕竟明天他就要和君衍一起去书斋听学。君衍和他同住几日,对他会还会针线活一事已经不感到奇怪。   但要真是如此也就罢了。晚上君衍回来,发现韶言不仅缝好了书袋,甚至还在上面绣了一大串子海棠花。   “……你连刺绣都会?”   “懂一点皮毛。”韶言笑道,“和那些姐姐们自然是不能比的。”   君衍不懂刺绣,但韶言的海棠花绣的逼真异常,不仅颜色有深浅之分,连花蕊都极为细致,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韶言就问他:“二公子也想要一个吗?”   “……不。”君衍摇头,“我不想。”   “哦——”韶言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晚饭后,韶言伏在书案上作画。他画的简单,一轮明月高悬天空,地面上竖着一颗飘落花瓣的桂树,树下还有一只黄眼睛的白狐狸。   他把这副像小孩子作的画拿给君衍看,君衍没评价他的画工,注意力都被黄眼睛的白狐吸引了,白狐一般都是蓝眼睛。他问韶言:“为什么白狐狸眼睛是黄色的?”   韶言笑起来:“因为狐狸的眼里是月亮啊。”   君衍当时也没多想,只当做韶言无事作画消遣,哪里想得到他这是在描花样。第二天一早,君衍洗漱完毕,转头就在自己房间的书案上见到一个新的书袋,上面绣着的图案正是他昨晚见过的狐狸赏月。   也是奇了,君衍明明记得韶言昨夜早早便熄了灯。这狐狸赏月也不是一时半刻绣的完的,难道韶言的眼睛也跟狐狸似的,摸黑也看得见?   无论如何,这书袋也是韶言辛辛苦苦熬夜给君衍缝的,不收下似乎也有些过分。韶言是个相当会给自己和别人留有余地的人,见君衍背着他绣的书袋出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君衍身后偷偷的笑。群溜八司玐钯鹉铱武⑥   六月初二这天,韶言在君淮的引荐了,拜了几位先生。从今天起,他便要正式开始在君氏做伴读的生活了。   不过韶言在君氏过的还算舒心,苏杭一代是江南水乡,风土人情与辽东大大不同,让韶言觉得十分稀奇。   他长得快,过完十二岁生日还没多久。从年岁上看,他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娃娃,可五官却已近乎长成了。   走在君氏,韶言常被当做是烟雨楼台的弟子。这可是冤枉,且不说烟雨楼台只收君氏本族弟子,论年岁,他还差三年才到能入书院的年纪。   于是他现在在君氏,真就是一心一意地给君衍做书童。   尽管还未进入烟雨楼台,君衍贵为君氏宗族公子——就算只是次子,那待遇也是和旁人不同。   也不知是喜是忧,别家孩子正是贪玩的年纪,君二就得日日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聆听先生教诲。   他人聪慧又刻苦,韶言见了也忍不住感叹:这君二公子日后必是个人物,与这样的人同在一张案上听学,简直是他的荣幸。于是韶言做书童做的更加卖力。   其实真不必如此,且不说还有君氏已故主母的那层关系。就是没有,以韶言的身份,君氏也不能让他做家仆啊。   日子久了,韶言终归还是会想家的。可他想不起韶氏,只惦念不咸山上的师父和师兄。   霍且非常年神龙不见首尾,多数时间留韶言和曾暮寒一起守家。   这回韶言也走了,只留师兄一人在山上,那师兄得多寂寞呀。   这一想还有的完吗?韶言心不在焉,手中的书页翻的哗哗作响,引得君二从书本中抬起头,瞟了他一眼。   “你可是心绪不定?”   韶言经他提醒,才想起之前翻书的缘由,就顺口问道:“二公子可知『何方圜之能周兮』的‘圜’字怎么写?”   君衍沉默了一下,低头将那字写在纸上。韶言偏头去看,自然,也没忘道声谢。   君二还在抄写方才的琴谱,问他:“你当真不会写这个字?”   “当真不会。” 韶言道,“二公子为何这般问?”   “《离骚》乃我开蒙之后父亲所授第一篇长诗。”君衍淡淡道,“难道韶宗主不曾教过你吗?”   这话是没法进行下去。韶言想起儿时那段混乱的岁月,只好笑答:“区区庶族,自不能与世家相比。我刚开蒙时学的只是些……“   他有些口不择言了。   话一出口韶言就后悔了,同君衍说那些旧事又什么用,他本不该说后半句话的。   但君二学不会韶言那般察言观色的敏锐,迟钝地没有看出韶言神色不对,还问韶言:“只是些什么?”   “没什么,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话更让君衍疑惑:“韶宗主又怎么会让你学那些 ?”   唉,原来不仅是普通人家,就是贵如世家公子,开蒙后也是被生身父母教育的。于是韶言只能说:   “也不能说是上不得台面。二公子有所不知,我三岁以前一被北二叔教养,他一开始教也只教我一些民间歌谣……可惜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   韶言笑道:“我二叔连字都没教我怎么写,还是后来上了不咸山,由师兄教我识字写字,这才没变成睁眼瞎子。”   韶言自幼在不咸山长大,君衍是知道的。都说不咸真人脾气古怪,又不好相处,竟不知他现在除韶言外还有个弟子。   君衍不免有些惊讶:“那你师兄为何不同你一起下山?”   韶言就说:“此事说来话长,只因师父在师兄幼时为他算过一卦,我师兄命中有一劫难,没破解之前最好是养在山上,方能保得平安。”   再无话可说,二人皆低下头来,各忙各的。   苏杭的六月炎热却不闷热。韶言与君衍二人所处的这间屋子,可是君淮专门挑出来,给弟弟做书斋用的。   书斋上书一块匾额:『有山书斋』。取自“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是鞭策君衍不要骄傲自满,为人治学都要谦虚谨慎。   推开窗,书斋外头就是一大片湖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还常有飞鸟掠过水面。   有了这片水,夏天日炎热归炎热,却称不上闷热。书读到头痛时,韶言也会抬抬头,向窗外眺望几眼。不过因君衍在场,他不敢将目光太过放肆。   直挺挺坐了几个时辰,人就是铁打的也撑不住。君衍这时也会稍稍闭目养神一会儿。韶言这才敢大胆转头,双手拄着脑袋看窗外。   大概是鸟儿唱的太好听,韶言看的太认真,一时入了迷,竟没注意君衍也侧过身子。他不看景,只看韶言,问 :   “你看什么这么出神?”   “我喜欢这景。”韶言喃喃道。   “你既然喜欢,不便将书案搬到那处。”   “还是别了。”韶言笑道,“这景太美。要真把书案搬来,我该无心读书了。”   君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本来就话少,韶言没来君氏之前,他几乎不和同龄人相处,更不懂该怎么个韶言相处。   又是这样,君衍微微皱眉。每次都是如此,君衍同韶言二人朝夕相处半个月,话却说的不多,且话头每次都是韶言先开的。   君二冷清惯了,本来不习惯身边有人亲近,但他不厌恶韶言,甚至还萌生出一点想要与他好好相处的心思。   谁让韶言这人……你还真就没办法从他身上挑出任何惹人厌恶的地方。   伸手不打笑脸人。谁平白无故地厌恶能对一个脸上时常挂着笑的人呢。他那双眼,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管他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倒还真是谪仙般人物。也曾有人如此夸赞过君衍,君衍虽不将这些评价放在心上,但如今同韶言一比,他便觉得自己不如。   半天下来,他才干巴巴挤出一句:“你,你在君氏住的可好?”   “君氏百年仙府,灵气充沛,又是出了名的钟鸣鼎食之地。再加之有少主和二公子照拂,我怎会住的不好。”   韶言笑道:“江南水乡温柔眷恋,是和辽东截然不同的地方。唯一不太好的……大抵是苏帮菜太甜,甜的我牙疼。”   他和君衍还是不熟悉。韶言在心里叹气,他没遇见过这么闷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有君淮的嘱托,韶言只能揣摩着君衍的心思,抓住一切机会在不惹他厌烦的情况下同他多说些话。   想让没嘴的葫芦开口真是一件难事。但君衍最近起码还主动和他说话,虽然一般问了一句后就再没了下茬。   可这起码也能证明君衍并不讨厌他,能让君衍开口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好容易起了话头,哪能轻易放弃。似怕君衍不知道该怎么应他似的,韶言又道:   “南方北方口味差别也大。我师父不知祖籍何处,在辽东待了有些年,口音听着也和本地人无异。但他嗜甜如命,倒不像辽东人口重喜咸。我小时候,他常常做不放醋的糖醋鲤鱼,甜到掉牙。那时候我和师兄年纪小,自己下不了厨,就这样让师父祸害舌头好几年。”   韶言一时间觉得自己居然也有做话痨的天赋。他说了这么多,盼望着能从君二脸上看出除却冷峻之外的其他感情。   可惜没有。   虽说也预料到如此,韶言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挫败,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他打开话匣子。   “其实啊,我最喜欢的并不是江南『青水碧于天的美景』,我最喜欢的——”   他仰起头,不知是对着君衍还是对着蓝天白云笑。   “我最喜欢听君二公子说吴语,绵软温润,像酥糖一样,清亮又好听。想来不仅是我,其他人也都这么想。若是二公子平日里能多说一些话,就更好啦。”   君衍看着韶言,神色有些松动,却只说:“我说吴语,你该听不懂了。”   这也是实话。韶言初来杭州之时,感叹于吴语娇软,不同于辽东官话,听着十分舒心悦耳。唯一的缺点就是,他听不太懂。   但他这时候倒不担心听不懂了:“二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话。身临其境,耳濡目染,边听边学,又怎么能学不会呢。”   “横竖——”他停顿了一下,“横竖我在君氏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86章 魔头养成第八十六式   进了六月的尾巴,一时间不知为何,似乎整个君氏都笼罩在热闹的氛围里。   韶言听从君宗主的话,上午同君衍一起在书斋里听学。下午有时去暖阁陪伴君宗主,有时陪君衍读书或是修习灵术。还有时候,这半日就成了他自己的时间,愿意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他近些日子,时不时往锦绣阁去,向那些绣娘们学习一些针法技巧。也正是在这里,韶言才打听到为何君氏这些日子热闹起来:原来七月廿八,是宗主的生辰。   这可不是普通的生辰。韶言在心里算了算,今年合该是君懿四十大寿,她问绣娘们:“那君氏此次会不会大发请帖,请仙门百家到杭州来?”   锦绣阁的大师傅,徐媛真的娘亲骆氏,听他此言,笑了:“怎么会呢。宗主向来不喜欢铺张,甚至今年都没提起过自己的生辰,也就是我们底下人还记着。少主私底下告诉我们,虽说现在不方便大摆宴席,但也得麻烦我们做好准备。”   韶言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骆师傅口中的“不方便”是什么意思。君懿的身体状况……确实不支持他主持一场宴席。   他手底下还描着花样。韶言善画——这一点大概是随了母亲。绣娘们不懂得赏画,只是见到韶言会画,画的跟真的似的,便央求徐媛真请他来帮忙描花样。   徐媛真没办法,只好去和韶言说,没想到他真同意了。   他画的细致,没有半分敷衍的意思。姑娘们在仙府里掐了花,堆到他面前,韶言便极有耐心地一张张画过去。一连几天过去,绣娘们都记住这从大北方来的小公子。   听了骆师傅的话,韶言便心不在焉起来。他画完最后一张花样,问骆师傅:“您说,我要不要送宗主一份生辰礼物呢?”   骆氏在君氏伺候的有些年岁,见过先夫人,自然也知晓韶言腰上系着的乃是先夫人遗物。由此便能看出,宗主对这位韶氏的二公子有多重视。   因此她答:“您有这个想法啊……想来宗主知晓您的心意,也会开心的。”   韶言本来就有这个心思,骆师傅又如此说,他便下定决心要送君宗主一份生辰礼。   可是送什么好呢?他一个小孩子,比起贵重礼物,更重要的是心意。他看了看手边的一叠花样,突然有了主意。   不如送绣图,若他技艺不成熟,还可以请教锦绣阁的姐姐们。   可是要绣什么呢?韶言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竹纹又是君氏家纹,总归不会出错。   但他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直到晚上回到圆影小筑,看到君衍,韶言才豁然开朗。   他知道绣什么了!   君衍哪知道韶言想什么,就看着韶言饭后兴致勃勃地伏案作画。他画的也很快,亥时过半,君衍已洗漱完毕,正欲熄灯,突然听见韶言在隔扇那边轻声呼唤:   “二公子,你睡了吗?”   “……进来吧。”   韶言应了一声,便来到里间。他拿着手里的画到君衍身前:“二公子看我这幅画怎么样?”   君衍低头看去,发现韶言画的是一幅“竹林鹿嬉图”。茂密竹林中,一头公鹿伏在河边,身旁一左一右依偎着两只小鹿,只是右边那只更小一点。   这三头鹿摆明了是父子关系。   “……”君衍沉默,他又注意到这幅画的尺寸不算太大,但画的相当细致,连鹿的神态与河畔点缀般的野花都照顾到了。   “你又要刺绣?”   “嗯。”韶言点头,“下月廿八是宗主的生辰。我承蒙宗主厚爱,作为晚辈,想着送他一份生辰礼。我也不会别的什么,只会刺绣。二公子你帮我看看,我如果送这幅竹林鹿嬉图,宗主会喜欢吗?”   其实他大可不必将这幅画拿给君衍看。整个君氏的小辈里,最应该给君懿送生辰礼的就是他的两个儿子。但韶言总觉得以君衍的性格……唉,只怕又要惹得君宗主暗自神伤。   但他也不能说太多,只好把这幅画拿到他面前,隐晦提醒他得到君懿那里意思意思。韶言相信,就是君衍到花圃里随手摘把花,绑好了当生辰礼送给君宗主,君宗主都会倍感欣慰。   君衍盯着那三只小鹿看了半天,垂下眸子道:“你绣吧。”   虽说下定决心要完成这幅绣品,但也没那么容易。韶言白天上午要听学,下午还要时不时去暖阁。更比说他总不能白天什么事都不做,就专心致志穿针引线吧,他又不是锦绣阁的专职绣娘。   若晚上连夜赶工,点灯熬油的又会影响君衍休息。不过好在韶言有一双好眼睛,让他在夜里看得甚至比白天更清楚。   于是君衍每天清晨醒来都能见证奇迹。昨天夜里,那还只是幅画,早上那幅画就被描在绣布上。   也不知道这是又熬了多久。虽然韶言现在看起来还神采奕奕,但君衍还是提醒他:“不要因为琐事而耽误正事。”   哎呀呀,什么是琐事,什么又是正事呢?韶言在君衍身后微笑着摇头,收拾东西就跟着他去了书斋。   往后的几日里,君衍在除了书斋以外的地方看见韶言,他不是在刺绣就是在准备刺绣。韶言的五指修长,手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并不细腻,是一双很典型的男子的手。   这样一双手穿针引线,又没有什么违和感,似乎这双手本来就应该做这些事。碧游剑被韶言压了箱底,好像只是一件思乡之物。   君衍看韶言每日握笔作画或者写字,又或者是做其他杂事。看得久了,他竟也隐隐觉得,韶言这双手做什么都比握剑更合适。   七月的某一日午后,韶言和君衍在返回圆影小筑的路上,遇见了君淮。这回君衍可算是主动跟他大哥打招呼:“兄长安好。”   韶言紧随其后:“见过长公子。”   君淮笑着向他的两个弟弟点头——一个亲弟弟一个表弟,都是弟弟。他照例问了韶言君衍最近课业学的怎么样。君衍话还是少,好歹韶言在他身边见缝插针地引话,这才不至于把话聊死。   正说着话,君淮得目光突然被君衍书袋吸引。   “晰云,你书袋上的图案倒是别致。”君淮侧过身子,细细地看了看,笑道:“狐狸赏月,锦绣阁哪个绣娘有这么巧的心思。”   “……”韶言低下头,没说话。怎么说呢,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好意思,他不太好直接承认这是他绣的,好像邀功一样。   “韶言。”   “啊?”君淮不明白君衍怎么突然提到了韶言。   “是韶言绣的。”   君二倒是替韶言把话说了,韶言只好点头:“是我绣的……”   君淮也很讶异:“你还会女红?”   见君淮如此吃惊,韶言叹气:“虽说是女红带了一个女字,可也不一定只有女子会做啊。”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惊讶的嘛。君二公子是,锦绣阁的姐姐们也是,长公子也这样。到底是因为他是男子却会女红吃惊,还是因为他是公子哥却会女红吃惊,亦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霍且非有时候会给韶言和曾暮寒讲起一些他突然想起的往事,最后总结下来就是:永远不要小瞧女人。男子能做的事情里,除了能让女子有孕外,其他的女子都能做。那么反过来,女子能做的事情里,除了不能有孕,男人也都能做。   韶言的理念就像霍且非所说的那样:这世上只有你做不到和不想做的事,没有你不能做的。   好在话题没在这上面停留太久。君淮问起韶言:“你这几日怎么不去暖阁了?父亲方才还同我念叨,好久没见到你了。”   这话问的韶言不知道怎么好了。为什么不去暖阁?怎么去!他这几日下午几乎都待在锦绣阁,向绣娘们请教针法。韶言总不能扛着绣绷到君懿眼皮子底下绣,一点惊喜都没有了。   虽说这事告诉君淮也无妨,但韶言还是觉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正思索该怎么应付君淮,君衍开口了:   “是我让韶言这几日指导我作画。”   ……啊?   韶言偏过头去看君衍的神色,君二说了谎话也还是面不改色。这个答案让君淮相当满意,他不仅没在多问,还拜托韶言好好指导君衍。韶言麻木地点头应下,送别长公子。   君衍在这之后一直沉默,心事重重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回了圆影小筑,他又盯着房间角落里那只有些旧了的灯笼看。   直到韶言端上饭菜,君衍问他:“韶言你说……我如果送一只亲手做的灯笼给父亲,他会喜欢吗?”   乍一听见这话,韶言微微有些激动,因为这是君衍跟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以至于让韶言甚至没去注意听君衍问了什么。   二公子说了什么来着?他如果送……   韶言瞳孔微微一缩,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藏住了自己的震惊。   “您是宗主的亲生儿子,想来无论送什么,宗主都会欢喜的。”他轻声问君衍:“只是……您为什么要做灯笼呢?”   君衍沉默片刻,又将目光重新移到角落里的旧灯笼上。韶言跟随他的目光看去。   “这……”   “它是儿时父亲亲手做给我的。”   原来如此,韶言了然,难怪君衍最近看的书都和民间技艺相关。   做灯笼对韶言来说是没多难,本质也是木工的一种。但对君衍来说可就困难了,也不能指望他跟韶言似的去锯木头。   好在君宗主做给君衍的也只是一只花灯,看上去清秀雅致,用竹骨便是。   于是韶言主动提出帮忙。他说的很委婉,只是给君衍打个下手。作为交换,韶言又请求君衍题一行小字,加在他的绣图上。   如此这般,也保住了君衍的面子。韶言总不能说,二公子你看着就不会做灯笼所以让我来帮忙吧。   只是君衍仍有顾虑:“你还有空闲时间吗?”   一个花灯倒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大不了他晚上再少睡一个时辰。因此韶言笑答:“还有二十多天呢,时间够了。”   在韶言与君衍的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七月十五这天,二人休沐,韶言早早地去了锦绣阁继续绣他那幅竹林鹿嬉图。   他近两天绣到了那一小条河流,却无论如何都绣不好。活水是流动的,如何能绣出流动之意。韶言实在不明白,于是去请教骆师傅。   正练习着呢,韶言听着外面一阵喧闹,姑娘们说说笑笑地进来。韶言一抬头,就看见被簇拥着的君衍。   “二公子,您怎么来了?”   徐媛真替君衍答了:“新衣服做好了,今日休沐,请两位公子来试穿新衣。”   他俩近些日子都很忙,一时间竟忘了还有这事。左右只是试两件衣服,浪费不了多少时间。只是韶言看着衣服上绣着的竹纹,还是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他还没穿过韶氏的衣裳,倒先披上了君氏的竹纹。   君衍的两件衣服都挺合身,但到韶言这里出了点小问题。他长得实在太快了,以至于这量好了尺寸的衣服微微短了一截。   “……”   负责给韶言制衣的绣娘表达了歉意:“真是对不住,是我没掐好尺寸,还望公子原谅。”   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短一点也无妨。试完了衣服,君衍却没有离去,而是站在韶言身后,默默地看他忙碌。   “你绣的真好。”君衍轻声说。   今日公厨没有给圆影小筑送饭食。中元节祭祖,君衍身为二公子自然要去祠堂。于是韶言的午饭和晚饭都是和绣娘们一起吃的。晚上,韶言回到圆影小筑。院子里一片漆黑,君衍还没有回来。   韶言懒得点灯,他也不是看不清楚。就在月光下继续自己的针线活,大约到了亥时,君衍才回来。   “你不怕扎到手吗?”君衍说着,给韶言点了一盏油灯。   韶言有点吃惊,祭祖的规矩他是知道的,按理来说君衍今夜应该都在祠堂。   “您怎么回来了?不该守夜么。”   “兄长让我回来。”君衍的声音还是那般平静,但韶言听着却觉得沉重。   他到里间拿了一些什么东西,提着灯笼就要往出走。韶言忙问:“您又要去哪儿?”   君衍这次没有回答他。韶言叹气,顾不得别的,放下针线就跟在君衍身后。他觉得今晚君衍有些怪怪的,虽然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但他就是放心不下。   韶言一路跟着君衍,不知道走了多远,二人停在一处凉亭旁。凉亭靠着池塘,韶言甚至还能听见青蛙与蝉此起彼伏的叫声。   “这里……”韶言猛然发现,这不就是他和君衍初次见面时的凉亭!   “这里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君衍只说了这么一句。   灯笼被放在一旁。君衍不说话,韶言也不说话。一时间,这里只有微风拂过的脚步声,和青蛙与昆虫的鸣叫。   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是无意义的,韶言只能陪君衍一起沉默。母亲……这两个字在韶言舌尖滚动。   他要比君衍幸运,最起码他的母亲还在。但他又比君衍不幸,因为君衍的母亲一定期待着他来到这世上。   虽说现在是夏季,但半夜的风还是带着凉意。君衍又穿的单薄,韶言真害怕给他吹出了风寒。好在君衍只站了半个时辰——亥时息的规矩不能破。   经由韶言的指点与调教,君衍做灯笼的技艺愈发娴熟,已经能在没有韶言的帮助下独立做成一个花灯。七月廿八将近,韶言的竹林鹿嬉图也完成了。   因君懿不喜铺张,他四十岁的生辰宴会办的极为简单,也只是请了本族。韶言和君衍近些日子几乎黏在一处,因此也被拉去。他俩都是小孩,又年龄相仿,君淮干脆让他俩挤在一处。   君氏几乎所有人族人都守着卯时作亥时息的规矩,但今夜有所不同。亥时一到,君懿的身体打熬不住,便先行离席。宴会换由君淮主持,仍旧继续。   看君懿要回暖阁,韶言和君衍对视了一下,点点头。两个孩子便假装困倦,君淮见了,笑着让他们俩先行回去休息。   因为怕弄坏,韶言和君衍并没有把礼物一并带来。他俩离了宴会,便折回圆影小筑,取了花灯和绣图,往暖阁去。   好在君懿还没熄灯休息。   对于两个孩子的到来,君懿感觉很吃惊。尤其是听见家仆通报,不仅是韶言,连君衍也一起来了。   韶言和君衍一同进来,君懿问他们:“晰云,阿言,你们这么晚来是要做什么啊?”   这回韶言没有替君衍开口。君衍似乎是有点紧张,攥着花灯的手微微用力。   “我们,是来给您送生辰礼物。”君衍轻声说道。   在君懿略显吃惊的目光里,他把灯笼递给君懿。   “这是儿子亲手做的。”   “晰云……”   这个场面,韶言似乎也不方便再待。他把绣图放在一旁的书案上,给家仆一个眼神,两个人默契地一同退出。   唉……今夜的风是真的安静啊。   韶言站在廊下,听着蝉鸣,忍不住在这温和的黑夜里笑出声。   他没有着急回去,而是在廊下等着君衍。今夜没有月亮,君衍把花灯给了父亲,没有灯笼,他自己一个人看不清路。   韶言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君衍才缓缓从暖阁中出来。   “二公子!”韶言远远喊道。   他走到君衍身边,笑道:“往后下午若有了闲暇,就同我一起来暖阁可好?”   君衍好像还是那副样子,又好像和之前相比微微不同。黑夜里,他看不清韶言,但他知道韶言能看清他。   “嗯。”他轻声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穿针引线的意思我知道,本处使用表意。   本来打算写6000+ 但是感觉本章这里结束刚刚好。 第87章 魔头养成第八十七式   韶言已然是渐渐适应了在君氏的生活。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八月初的时候,君氏两兄弟和韶言一起去了暖阁。君懿还让君淮适当歇一歇,不必一门心思扑在家族事务上,叫他中秋佳节领着韶言和君衍到杭州城里逛庙会。蹊O久寺溜伞栖三邻   韶言面上笑着应下,心里却隐隐感觉到不安。七月的时候,锦绣阁里已有几个绣娘告了病假。当时韶言忙着准备给宗主的生辰礼,无暇顾及其他事。   而今天早上,他又听见方甜儿抱怨,说公厨最近人手不够,好几个厨子得了风寒回家养病。   这个时节得风寒……还不止一人,未免有些奇怪。韶言忍不住多心,便问方甜儿那几个厨子是什么症状。   “就和风寒一样,咳嗽,发烧,浑身无力。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两个都告假。”   竟和锦绣阁的绣娘们一个症状!   此事不同寻常,韶言不敢耽搁。考虑君懿现在将君氏大部分事务都交给君淮处理,因此在离开暖阁后,韶言才将异常情况告知给君淮。   “我打听过,那几名告假的绣娘和厨子,都是家在杭州城。这未免太过巧合……我总觉得这恐怕不是普通的风寒之症,而是……疫病。”   话虽说的严重,但在没有得到证实之前,这也只是韶言的猜测。但君淮在听完后确实神色凝重:“我知晓了,此事我会去处理。不管怎么样,你们两个近些日子也要多多注意,就算得了风寒也不好受。”   韶言已言尽于此,往后君淮怎么处理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了。韶言心里虽然微微感到不安,但还是觉得情况应该不至于达到最坏的地步。不过他也并没有掉以轻心,还是收集了一些艾蒿在圆影小筑周围点燃。   可情况似乎真的渐渐往最坏的方向发展。韶言这几日已经不再去锦绣阁,他自己倒还好,就怕万一带回了病气传给君衍怎么办。初九那天,连书斋的几位先生都告了假。韶言一打听,疫病已在杭州城传开了。   君氏已经封锁仙府,不许随意进出,但状况仍旧不是很好。这次的疫病传染性极强,虽说症状和风寒差不多,但显然要更严重。咳嗽,高热,惊厥……城里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目前城里的情况勉强还能控制住,但君氏的状况可能要更差一点。今年的中秋,不仅月亮不圆,连人间也不圆满。   谁能想到,就半个月前,他们还想着去逛庙会呢。从初九起,君衍和韶言可以说是缩在圆影小筑里足不出户。就连公厨送来的食盒韶言都要拿艾蒿熏一熏,不然是不敢拿给君衍的。   但是中秋这天夜里,已熄了灯的韶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女人尖利的叫喊。   被这叫声吵醒的不仅是他,还有君衍。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个时节,这种声音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二人不约而同地披了衣服,来到院子里。韶言抬起头,一时间怔住了。   远处天上忽地升起十几盏天灯,在这没有月亮的夜晚分外显眼。与之相伴的,还有女人的哭声。   “二公子,这……”   “十二盏。”君衍闭上眼睛,“有人死了。”   这是君氏的规矩,谁家里若是有谁去世,便会在放十二盏天灯,族人看见了就会前来帮忙。   情况危急,他二人也不敢上前,只站在圆影小筑不远处张望。韶言的眼睛要比君衍好的多,他看清了那一群人举着火把,看清了最前面那嚎啕大哭的女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是个小孩子。”韶言的声音有些沙哑,“完了,完了,全完了……”   君衍也意识到不对:“他们——”   “送葬而已,何必那么多人?”韶言叹气,“往后这几日,不会好过了。”   这种紧要关头,怎么还有人拎不清。圆影小筑这边倒还好,他和君衍不出门就是了。韶言突然担忧起君淮来,这个时候少不了他劳心劳力。   如此这般发展下去,六疾馆恐怕也要人满为患。君氏身为杭州世家大族,总归是要对百姓负责,少不了派门生弟子到六疾馆支援。君淮又是君氏少主,他非得以身作则不可。   艾蒿的气味烧出来还勉强算是好闻,但由于昨夜死了人,韶言觉得艾蒿效用甚差,直接烧起白醋。   近些日子,君氏仙府总是弥漫着醋味。但圆影小筑比较偏远,故而闻起来还不算刺鼻。而韶言今天直接在小厨房里烧起白醋,气味冲的让君衍把自己关在里间不出来。   但是让韶言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得了疫病的人太多,以至于公厨里能做饭的厨子都没了,更别说是还有人来送饭。   好在先前开了小厨房,这会儿没柴,事急从权,韶言只好砍了圆影小筑外的竹林。可食材也是个问题啊。   天天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一直躲在圆影小筑里也不是办法啊,总得出去。韶言认为自己不算健壮,但肯定比君衍强。因此不顾君衍反对,带上面纱,就出了门。   君氏仙府此时一片死寂,连池塘里的荷花都蔫头耷拉脑。韶言去的路上没遇见一个人,回去的时候才看见一个人影。   是君懿身边的家仆之一。   家仆也看到了韶言,显得很惊喜,但并没有凑近,二人之间始终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韶言问他宗主最近怎么样,家仆说宗主最近一切都好,并没有染上疫病。韶言听此言,微微放下心来。   但家仆眉眼间仍有忧虑之色,似乎要说些什么,却犹豫该不该开口。韶言担忧君宗主又出了些别的情况,连忙询问。家仆终于下定决心,道:   “韶二公子,能不能求您帮个忙,去照顾宗主。宗主那边离不开人,但是我的老夫老母都……”谈到父母,家仆几乎要哭泣出声。   韶言也不是个冷心冷肺的。况且家仆现在这个状况,能不能照顾好宗主都是个问题。因此他应下了:“你莫要着急,我替你照顾宗主便是,你快些回家看望父母吧,一时半会儿先别回来。”   回到圆影小筑,韶言将此事说给君衍听。君衍便要同他一起去暖阁,但被韶言拦住了。这时候,还是尽量减少聚集,何况君衍去了恐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他又不会照顾人。   做好了饭菜,韶言留给君衍一份,剩下的用食盒装好拿去暖阁。君懿见到他还很惊奇:“咳咳……瑾棠,你怎么来了?”   “现在到处都人手不够,我怕宗主这边无人照应。”他说着把饭菜端出来,“这种形势,哪敢让您身边离人。”   君懿的身子,若是染上了疫病,只怕熬不住。韶言是真怕他独自一人在暖阁里出了什么意外,那可就是他的罪过。   “我要不……这几天就陪您住在暖阁?”   “那晰云那边……”   韶言叹气:“二公子身体康健,一日三餐都由我送去,他待在圆影小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出什么问题的。您不用挂念。”   君懿点了点头,尝了一口韶言做的菜,然后便停住了。   但也没放下筷子,他似乎沉浸在自己从前的记忆里。韶言见君懿如此,以为是他做的不符合君懿口味。他毕竟是北方人,虽说做菜的时候已经尽量注重清淡了,但总归是不好把握。   奇怪,之前二公子吃饭的时候也没这样啊。   “宗主,是韶言做的饭菜不合口味吗?”韶言小心翼翼地问道。   君懿从回忆中抽离,朝韶言摇头,并不言语。   食不言的道理韶言还是懂的,君懿最后吃了两碗饭,那就说明他做的菜应该还算合口味。韶言收拾了碗筷,便去收拾外间,给自己准备一个休息安眠之处。   这回韶言是彻底忙碌起来,这父子二人的一日三餐都交由韶言负责。唯一的好处是自己做饭,他能吃饱。   形势依旧不容乐观。君氏没染上疫病的年轻弟子,大都被调往六疾馆,剩下一小部分在君氏仙府挨家挨户地送菜送米。韶言在圆影小筑合暖阁过了快半个月的两点一线生活,一顿吃五大碗米饭,还是把自己折腾瘦了。   怕君懿受不了醋味,韶言只能在暖阁周围燃烧艾草,连带着周围空气都背晕染上一层青色。也算苦中作乐,君懿还教他些修身养性的雅事,比如香道。   也是奇怪,明明君懿住的里间不曾被艾草熏过,也不曾烧过白醋。但韶言的鼻腔里仍旧是艾草与白醋的混合气味,不呛,但也不好闻。   但韶言还是没见到君淮。   形势越来越紧张了,韶言算了算,光是君氏,这半个月里差不多死了二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韶言对那些陌生人的离去没有什么实感,君宗主和君二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什么事。,比起他们,他现在更担心君淮。   九月初一晚上,君懿喝了药,头脑昏沉起来,韶言服侍他睡下,自己却还精神的很。今夜又是没有月亮,左右无人,韶言干脆从暖阁出来,倚在廊下静默沉思。   君淮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并没有进去,在暖阁前踌躇不决。韶言注意到他,从阴暗的角落里出来,问道:“少主可是有什么事?既然来了便进去吧,宗主刚刚躺下,不碍事的。”   见到韶言,君淮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也来不及计较为何韶言深夜在暖阁外。   “你在这里,正好,那我就不用进去了。你明日记得替我转告父亲……”君淮的嗓音是意外的沙哑。   “……少主为何不等明日亲自同宗主说?”   君淮淡淡一笑:“我明天一早便要去六疾馆了。”   韶言在方才君淮让他转告君懿时,就猜到了。此时听他如此说,倒也没有多惊讶。他只是问:“杭州城的形势到底如何?竟到了让您也要奔赴六疾馆的地步!”   “我同那些君氏族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同样年纪的,门生之子可以去,宗主的儿子有什么理由不去呢。”君淮正色道:“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多一个人便是一份力量。”   “那也不应该是您去。”韶言皱眉,“若您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您有想过宗主和二公子怎样吗?”   君淮闻言,面露痛苦之色。父亲体弱,幼弟年少……这些他又怎么不知?但是,他毕竟是君氏的少主。   “我不会去多久的。”他安慰韶言,“君氏已经向秦氏求助,秦氏的医士很快就到。”   很快就到?就是明早秦氏的医士就到了杭州,研究出药方也总归需要时间。韶言不再言语,在君淮转身之际叫住了他:   “少主。”他冷静地说,“您留下照料宗主,六疾馆那边,我替您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打算再多写点,但我和韶言一起犯偏头痛了…… 第88章 魔头养成第八十八式   情况真的不是一般的糟,韶言冷静地想。   他到最后还是得偿所愿,替君衍去了六疾馆。理由呢,韶言身强体壮,又懂一点点药理,他去总归是比君淮有用。   ……好吧这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关键的原因是,韶言没到卯时就醒了。君淮这几日操劳过度,实在太累了,睡得很沉,甚至没注意到韶言悄悄遛走。   仙府虽然封闭着,但只出不进。韶言看起来得有十五六岁,蒙着面纱,门生们也认不出他是谁,就将他当做去支援六疾馆,因此只是叮嘱了他几句就放人了。   这一路十分安静,这份安静甚至持续到杭州城里。天晓得,一个月不到,怎就会如此,一片死寂。   六疾馆怕是现在最热闹的地方了。虽说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当他真正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时间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得益于君氏弟子的良好修养,这里相较之下没有那么喧闹,但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与嘶哑的嗓音混合在一起,反而更让人难受。   屋子里又烧白醋又熏艾草,让韶言有点头晕。他主要负责的是定时清点每间屋子里是否有死人,有了就要协助女修们搬出去。   韶言对自己的灵敏嗅觉第一次觉得无奈。原因无他,屋子里死人味道可不好闻。他走过一旁十几个高热的病人,来到最里面一个老婆婆面前,探查了她的脉搏呼吸与心跳。   ……   韶言的面色渐渐沉下去。   他对一旁的女修轻声说道:“搬出去吧。”   大概是因为老年人身体虚弱,所以才坚持不住这场疫病。反而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存活率高一些,按照女修们所说,之前送过来一个三岁大的大胖丫头,只烧了一天,养了不到十天就完全恢复,从六疾馆出去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   但那毕竟是少数。韶言叹气,又抱出一个七八岁的瘦弱小男孩。有相当一部分就像这个男孩或者是君氏那个死了的孩子一样,才几岁啊,没捱过去……   君氏这一回派了上百名修士,负责照顾病人的,负责熬药的,负责搬尸体的,还有打杂的……可尽管如此,情况还是不甚乐观。   其中大部分的修士都出去挨家挨户地探查,看看有没有遗留的病人。可韶言也知道,杭州城那么多户人家,君氏不可能每一家都兼顾到。他们中的大部分选择在家避疾,如果没染病还好说,万一染上了,那可就……   不过如今也没有什么办法,韶言叹气。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守到秦氏支援。   君氏的这些门生里,已经陆陆续续地有人倒下。现在他们吃饭服药都要各找各的无人之地,白醋和艾草一整天就没停过,可还是有人中招。   有一个姐姐,在韶言来的第二天就染上了病,高热三天不退,然后就……   把她搬出来出来的时候,韶言人都是木的。   为了防止疫病继续扩散,尸体是不会交还给家人的。最多最多拿走两件贴身之物,用烈酒洗过再熏了白醋艾草才被允许交给家人。   这个时候,也不分身份地位与男女老少。老妪与少女躺在一处,财主被乞丐压在身下。他们堆在一起,然后一把火。   皮肉烧焦的气味实在是不好闻,见周围几个修士的难看脸色,韶言自告奋勇地留下看守。   于是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盯着眼前窜的老高的火焰,瞳孔中平静地倒映出这等人间惨事。   人越来越少了,韶言需要做的工作也越来越多。负责熬药的医修们有单独的一间房,平日里和他们不接触。于是韶言除了搬尸体烧尸体外,同时还负责按时取药和烧白醋点艾草。他在这里可真谓是身兼数职,有时候连吃饭时间都没有。   但饭可以凑合吃,药却是不能少喝的。   君氏倒下的门生越来越多,无奈只好又派出一批人。只能说,韶言的身体确实是健壮。终日混迹在全是病气的六疾馆,他竟然还能平安无事。二十多天过去,除了韶言与熬药的几个女修,之前那批人就没有剩下的。   万幸,在苦苦挣扎二十多天后,秦氏的人终于来了。   风餐露宿,疲惫不堪,可惜君氏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来招待他们。不过好在这些秦氏医修也都晓得争抢时间,简单在驿站整理了一下就来了六疾馆。   这五十名医修的到来极大地帮助到了君氏。看到韶言这些天跟个小陀螺似的忙的团团转,负责熬药的几个女修都劝他回君氏,现在又不缺人手,他一个小孩子本就不该来。   可韶言害怕自己身上的病气传进君氏。他干脆留下来给秦氏熬药的医修打下手,准备先缓几天,若是无事,他再回君氏。   令韶言深感意外的是,负责熬药的医修里竟然有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韶言起码又高又壮,看上去要比实际年纪大。而那个少年,就是十二三岁的模样。   他神色温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处理药草十分熟练,对药理也是十分精通的模样。这个少年连名字都是草药的名字,荆芥。   秦氏唯独派来这么一位年轻的外姓医修。大抵是因为『医者不能自医』,秦氏的人大都身体虚弱,深负重疾,且随着年纪增长愈发严重,以至于他们二十多岁就英年早逝。   韶言听师父提起过他们,师父说,或许他们的血就不干净,这些年了,只要沾染上秦氏的血脉,哪怕一丁点,都逃不脱英年早逝的命运。   故而这次,秦氏派来的医修中,十五六岁的大都是本族人。而那些年长的,几乎都是外姓。   韶言也没什么话同荆芥说,不过是请教一下药理。   但在听见有修士唤他“韶二公子”后,荆芥侧过身子。   “你是韶氏的二公子?”韶言听见荆芥这样问。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韶言一愣,“呃……是。”   “我还以为你是君氏的人,只是和韶氏沾亲带故。”荆芥又忙活起手下的事,“你既然不是君氏的人,身份也算是尊贵,又为何要来这险处?”   “身份尊贵?我吗……”韶言轻轻地笑,带着点促狭。“我为替君氏少主才来此处。受人庇护,总归是需要报答。”   “……”荆芥抬起头,看向韶言:“受人庇佑,莫不是寄人篱下?”   “可好歹还有篱可寄。”韶言倒是乐观。   “韶二公子。”荆芥叹道:“你倒是个好人。”   啊?   韶言不明就里,这才几句话,他就成了荆芥口中的好人啦。   荆芥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听说过吗,我们秦氏的二公子马上也要来杭州了。”   这个消息韶言倒是不知道。   “蜀州养各种药材,却不养人。二公子身子甚至比一般的秦氏同族还要孱弱,宗主思来想后,最终决定将他送到杭州休养。”   “什么时候?”韶言问道。   “来年开春。”   “所以,你同我说这些是要?”   荆芥看着他,“不为别的,就希望韶二公子到时候能多多关照我们二公子。”   韶言笑了,让一个庶族公子去关照世家公子?也不知道荆芥是怎么想的。   世家公子与庶族公子,就算同样寄人篱下,也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   但他没把这些说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承蒙信任,我一定尽力。”   又过了五日,秦氏的医修给韶言号脉,得出的结果是十分康健。在确定自己没有大碍后,韶言才回到君氏。   他回去第一时间是去拜见君宗主,君懿虽对他那日清晨不声不响地离去有所责怪,但见他平安无事,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君淮这些日子,在君氏一边处理事务一边陪伴父亲,倒也还好。   韶言本来以为,君衍也会在暖阁,那样他们父子三人才算是凑完整。   但他没见到君衍。   他心里疑惑,问了宗主二公子哪里去了,还好吗。君淮告诉他,君衍还在圆影小筑,因为担心染上疫病,就没让他来暖阁。   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但不知为何,韶言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只是碍于君宗主在场,他并没有追问君淮。   还是中午宗主歇下之后,韶言才找到机会,问他君衍到底怎么了。   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二人,君淮对韶言不再有隐瞒,道出实情:“晰云也……染上了疫病。”   “……不是一直在圆影小筑里,又怎么会?”   “族里正是缺人的时候。恰好有位几岁大的族弟开始高热,又无人照料,晰云就去了。”君淮叹气,“谁成想就……”   胡扯,君衍哪像是能照顾好别人的,他能顾好自己都不错了。韶言无奈,又问:“那现在是谁在照顾二公子?”   君淮陪在父亲身边,他是万万不可能冒着父亲染病的风险去贴身照顾君衍,最多是隔三差五去看一看。但君衍身边又不能没人照顾,因此君淮只好请来他的亲堂姐君珵。   听君淮所说,今天已是君衍高热的第二天。韶言不敢耽误,匆匆告别君淮后便去了圆影小筑。   他一进屋,就见到一年轻女子倚在桌边昏昏欲睡,还是韶言的推门声将她惊醒。   都带着面纱,女子认不出韶言是谁,迟疑道:“你是?”   被问到的少年微微颔首:“韶言。”   即使被面纱挡着下半张脸,韶言还是能看出女子眼底的疲惫。他劝道:“小姐这两日想必也是不眠不休,先回去歇歇吧,我来照顾二公子。”   听他如此说,女子神色有所松动。但在看了一眼床上正在昏沉的君衍,又犹豫了。   “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可以吗?”   韶言没忍住笑出来:“可是您面前的这个小孩子,刚从六疾馆回来呀。应对二公子,没准我比您更有经验呢。”   他最后还是把君珵劝走了。可怜这位大姑娘,走出圆影小筑的时候都站不稳。韶言真害怕她走着走着就眼睛一闭摔到地上,又跟在身后叮咛嘱咐半天,目送着她走远才放心。   君衍还烧着,韶言去探触他的额头,不是那么烫,大概是在低烧。韶言看君衍脸颊通红,紧皱眉头,便知道他难受着。   “二公子?二公子?”韶言轻声呼唤他,“我回来了。”   君二应该是听到了,韶言看他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微微睁开了眼睛,眼里写满了茫然。   坏了,不会真烧傻了吧?韶言突然担忧起来,赶紧问他:“您认出我是谁了吗?”   缓了一阵,君衍脑子才清醒一点。韶言看他眼珠子轻轻转了转,似乎是在看向眼前人。   君衍的声音极为嘶哑,那两个字在他嗓间艰难地跳出:“韶言……”   韶言点点头,而后叹气,这怎地病得这般严重。   他也没什么好做的,就只是守着君衍。君衍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竟魇住了。他紧皱着眉头,眼睛半闭半睁,面露痛苦之色。韶言看他难受,起身将他额上的湿棉巾换成新的。   就在韶言转身的瞬间,他听见了君衍梦呓般的微弱声音:   “娘亲……”   “……”韶言没说什么,苦笑着摇头。他转过身,却突然觉得头晕,倚在床头眼冒金星。韶言再睁开眼,所见之处还是白茫茫的朦胧一片。恍惚中,韶言看到一个面容模糊的年轻女子。她怀中抱着幼儿,身侧靠着一个几岁大的小孩。   虽看不清女子面容,韶言也能想象出她此时的神色一定是温柔的。突然间,女子垂下眼眸,面上露出冰冷神色。她圈住两个孩子,叹息道:   “儿啊……为娘——不,我、我,我只要这人间几十年便足矣。”   韶言再睁开眼,只觉得怅然若失。他惊觉自己腰间的玉佩似乎在发光发热,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这可倒是稀奇。韶言大惊,将几乎发烫的玉佩攥在手里。这玉,想来是有了灵气,竟然能带着韶言去窥探当年的旧事。   但韶言此时并没有想那么多。他看向君衍,后者还在梦呓。韶言神色悲悯,将玉佩解下放在君衍手里。没过多久,他终于安静下来,连眉间都得到了舒展。   讨了参片和老母鸡回来,韶言简单处理一下就熬起鸡汤,文火慢炖。君衍这会儿又睡过去,等他醒过来,鸡汤也炖的差不多。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胃口,韶言就跟哄小孩似的哄着他喝。君衍连坐起来都勉强,四肢无力连碗都端不住。他半闭着眼睛,一副疲惫的样子,甚至允许韶言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只喝了半碗,君衍就摇头不肯再喝。韶言也不勉强他,扶着他躺下,又顺手探触君衍的额头。   ……又烧起来了。   这样下去可不得了,君衍都快烧的冒烟了。韶言只好打了半桶井水回来,拿棉布又剪了不少棉巾,浸湿了给君衍擦脸颊和脖子。   烧到这个地步,韶言也不知道君衍还发不发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被子掀开一半,用湿棉巾覆盖君衍的手臂。   现在不能开窗户,以至于屋子里十分憋闷。韶言还带着面纱,更是闷的喘不过气。理智告诉韶言他这时候最好是烧起白醋点上艾蒿,到外面好好透透气。   但他实在脱不开身。   这期间,韶言又换了两次水。君衍的体温实在太高,以至于能将三桶冰凉的井水沁成温水。这种方法,确实有用,但见效未免慢了些。要是有酒就好了,韶言忍不住咬起手指。   幸好,只烧了两个时辰,君衍的体温渐渐没那么高了。韶言这时候终于能松口气,炖了个梨子给君衍吃,放了不少冰糖。可惜君衍只吃了几口,不过梨汤倒是喝了挺多。   晚间,韶言照旧烧白醋熏艾蒿。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小厨房的窗户是打开的,韶言还是觉得胸闷气短。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只当自己戴久了面纱,被艾蒿和白醋的气味冲的。   夜里,他怕君衍再烧起来,甚至不敢回自己房间,便伏在离君衍不远的书案上歇了半宿。夜里醒来,韶言又去检查君衍是否发热。   他的手从君衍的额上拿下,突然觉得一阵寒风吹入骨髓。   ……   韶言吸了吸鼻子,苦笑地想自己怕不是要栽了。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第二天一早,韶言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四肢酸软。若非他夜里只是和衣而眠,他怕是爬不起来。   早饭给君衍煮了一小碗小米南瓜粥,生病的人要精细着养护。韶言对自己就没那么仔细了,他现在没法确认自己到底染没染病,只能尽量多吃点东西。   因此昨日熬鸡汤剩下的一整只鸡,都让韶言吃了。母鸡年岁太大,肉很柴,嚼半天也咽不下去。韶言人有些麻,嚼鸡肉像是嚼树根。他鼻子不太透气,舌头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不妙,相当不妙。韶言心里很清楚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个会心存侥幸的人,反而凡事都愿意往坏处想。   但他现在仍旧很淡然,眼神冷漠的仿佛即将染上疫病的不是他自己。好在他现在还没开始发热,勉强还可以做事。   下午君淮来看君衍,韶言几乎在君淮踏进院内的一瞬间就被惊醒。他并没有放君淮进来,隔着隔扇,韶言轻声对他说:“长公子,您还是别进来了,不要沾了病气。”   他说话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点鼻音。君淮一下子就听出不对劲,连忙问他:“阿言,你怎么样?”   “我没事,二公子也还好。”韶言咳嗽了两声,“城里现在什么情况了?”   “有秦氏的协助,已经暂且控制住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君淮顿了一下,又问:“你当真无事?是不是也……”   韶言也不是那种死鸭子嘴硬的人,被问到了就大大方方承认:“估计是了。所以长公子还是尽可能离这里远一些,你若是也染病,那君氏真的就一团乱了。”   “……我就不应该同意让你过来。”君淮的声音充满自责,“这下可好,若你和晰云出了什么意外,我要如何向父亲交代?”   若说出意外……那倒不至于。君衍除了反复高热外,其他症状都还不算严重。韶言只担心他要是烧傻了该怎么办,难道要变成第二个元四公子?   至于韶言自己,目前也就是四肢酸痛无力加上喉咙肿痛。   但他也就是多坚持了一天。   当天夜里,韶言冷的不得不披了被子倚在君衍床头。他那么大一个人,缩成一团的样子谁见了也要说声可怜。   这回可倒好,他和君衍一起发热了。   他俩第二天清早谁也没醒过来。韶言倚着床头昏昏沉沉,君衍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耂錒咦整锂’柒淋9似陸山7姗令   原来生病是这样的感受?。韶言迷迷糊糊地想,他长这么大还没有生过病。   好在昨日君淮回去之后留了个心眼,又告诉君珵,叫她来圆影小筑看一看。待到君珵过来时,就看到两个孩子都病歪歪的模样。   她把韶言扶着躺下,让他和君衍两人一里一外并排躺着,也方便照顾。与君衍时不时的高热不同,韶言虽然也在发热,却一直保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热度。   脑子清醒一些了,韶言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意识到他躺在君衍旁边。   “二公子,二公子!你还好吗?”韶言偏过头,小声问身侧人。   君衍还在高热,意识不清地应了两声。   待君淮夜里赶到,就看到两个少年身上盖着被子额上敷着棉巾排排躺的场景。君衍烧的脸颊与眼角都是通红的,双唇微张,时不时低声轻咳。他连眉目都是微微皱着的,似乎在半梦半醒中也遇见了烦心事。   而韶言则苍白着一张病态的脸。他本身就生的白,但气血又足,以至于头发又黑又粗又浓密。在这一头乌黑瀑布般的散发的衬托下,韶言看起来肤色白的有些过分了。不似君衍皱眉,韶言的神色可以说是相当恬静。   君淮看着韶言,伸手将他胡乱披散的头发整理一番。   他不能在圆影小筑逗留太久,作为君氏长公子,君氏少主,原本他都不应该来这里。但作为君淮,君衍的亲哥哥,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私心的。   若是阿言知道了,君淮苦笑,想必又要说我分不清事情轻重缓急,感情用事。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他毕竟才十五岁。   在他身后,君珵叹道:“可怜的两个孩子,快快好起来吧。”   “嗯……”君淮轻声说,“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89章 魔头养成第八十九式   秦氏的医修当真是有效率,不出半月便研究出针对疫病的方子。   只是韶言同君衍是用不上了。   韶言的身子还是比君衍强壮。他病得比君衍晚,好的也比君衍快,只烧了一天一夜便耳清目明。但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韶言虽然不发热,也还是微微咳嗽,气力亦不足往日。   而君衍的状况比他差了些,又多烧了两天,咳嗽的也更厉害些,还时常头晕目眩。   如此这般,书斋也去不成了。他俩就待在圆影小筑里,喝药、吃川贝枇杷炖梨……足不出户地静养。   倒也不能说这样无趣,只是……韶言想,他最多养上半个月,还能和君衍作伴,为君衍读书也算打发时间。可君宗主呢,他独自一人住在暖阁,又长年足不出户。哪怕他还能赏玩那些珍藏宝石,或者做些其他雅事自娱自乐,也总归会感觉到寂寞。   君衍的身子恢复的慢些。但他们俩胜在年轻,养上半个月,便已恢复的差不太多。十月廿十这天,秦氏的医修给他二人诊脉后,对一旁精神紧张的君淮点点头。   君淮如获大赦,面露喜色。连韶言心里都在欢呼雀跃,君衍的神色也有所放松。谁能不开心呢,这意味着一切即将回归正轨。   因这场疫病,两个多月的光阴弹指间过去,倒让君衍生出几分不真切来。时隔多日,他与韶言再次进入书斋,见到窗外的景色,才发现秋去冬来。   冬月一到,杭州这边的气候也没受到什么太大影响。只是韶言发呆的日子多了些,仍是盯着有山书斋外的那片水,好像能盯个窟窿出来似的。   君衍问他,他就笑:“杭州和辽东可真不一样!这个时节,我们那里已经下起雪,河水也结了冰。哪像这儿,二公子你瞧,那鱼还在水里一蹦一蹦的!”   杭州虽然也下雪,但最多也就薄薄一层。君衍年纪尚小,还未曾离家去往北方,大雪覆盖天地的场景他没见过。他问韶言,辽东的雪下的很大吗?   提到辽东,韶言可有话说了:“那可不。北方下雪的地方虽说多着,可大概没有哪处比辽东的雪下的还大。越往北,天越冷,雪越大。书山府那里还不是最冷的,在往北,到会宁府那里,那边的雪   几乎能有半米深。”   韶言同君衍的关系比他刚来君氏那会儿缓和不少,毕竟也是同床共枕养过病的关系了。君衍性格清冷,面上就是一副不好亲近的模样,而韶言又是一等一的脾气好,似乎君二身上竖起的刺扎不疼他似的。   多日相处下来,君衍的性子竟被韶言磨得软和不少。他毕竟是世家公子,天资甚高。这样家室品貌都是一等一的人物,身上难免会有几分矜傲。   但韶言的性子温吞平缓,与这般人物朝夕相处,竟硬生生将他的刺都磨得不扎人了。   还是说,只是韶言习惯了君衍,也不觉得那刺扎人。   韶言又收到了不咸山的来信。没想到杭州的疫病,连辽东都知晓了。这封信来的突然,韶言那日午后刚刚来到书斋,还未等温习功课,就听见头上不远处传来“咕咕”声。   鸟叫声并不稀奇,韶言一开始也没放在心上。鸟儿叫了一会儿,又飞走了。但它来来回回的,好像在找什么。   书斋外面又传来鸟叫声。韶言已经描完一张字帖,他忽然心有所感,轻轻起身来到窗边。   韶言探出头四处张望,不见其鸟却听其咕。他也有耐心,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君衍并没有被他这一系列动作打扰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在他心里,韶言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事,他这样必有他的道理。   叫声越发地清晰,韶言只看见一只灰不溜秋的猫头鹰朝他飞来,在靠近时又减缓速度。   !马蹄糕!   大概是飞了太久,马蹄糕的羽毛看上去就像沾了一层灰,以至于韶言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它。它可能是累了,摇摇晃晃地飞过来,勉强站在窗边,兴奋又疲惫地朝韶言“咕咕”叫了两声。   “这么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啊,怎么找到我的?”韶言看着蔫头耷拉脑袋的马蹄糕,有点心疼地问。   他从马蹄糕身上取下书信,并未着急看,而是先同君衍道歉:“二公子,打扰你了。”   见书斋里还有别人,马蹄糕又拍拍翅膀飞到里面来。韶言拦不住,也就随它去了,反正马蹄糕聪明,并不会把这里弄得一团糟。   它确实是聪明,精准避过笔墨纸砚书本和那些易碎品,然后……飞到了君衍肩上。   “咕咕咕!”   君衍感觉肩上一沉,他偏过头,视线全被猫头鹰灰不溜秋的毛给遮住了。   “……”   韶言揉了揉太阳穴:“马蹄糕,下来。”   “咕咕咕……”马蹄糕似乎有点失望,不太开心地从君衍肩膀离开,在他的书案上找了个空地站下。   “这是……鸱鸺?”君衍看了看马蹄糕,又看了看韶言:“你认识?”   “我师父养的……也不知道怎么养的,能从辽东飞到杭州来。”韶言叹气,“它是真的聪明,竟然能找到君氏,还找到我。”   “二公子不必担心,它通人性,虽是猛禽,但从来不伤人的。”   马蹄糕似乎很喜欢君衍,明明很累了还是“咕咕咕”地叫着,一点不似往日稳重。韶言心想好嘛,你对我和师兄都没这样。   趁君衍观察马蹄糕的功夫,韶言回圆影小筑端盘点心,又找了个不要的茶盏倒了点水,一并拿到书斋来。可是马蹄糕见了食物和水也不愿意从君衍身边离开,韶言无奈,只好求助于君衍。   君衍的处理方式也简单?他撤下了书案上的几本书给马蹄糕腾地方。于是马蹄糕就矜持地站在君衍的书案上喝水。韶言把点心掰成小块,也放在一边。君衍问他:“它吃这个?”   “被我师父养的。他老人家嗜甜,无糖不欢。养了三只鸱鸺,一个个的都喜欢吃点心。”韶言逗弄了两下马蹄糕,“来,马蹄糕,多吃点。”   “……马蹄糕?”   就知道他会这么问,韶言解释道:“因为我师父爱吃点心,所以给三只鸱鸺都取了点心名字。这只因为通体黄色,所以取名叫马蹄糕。现在灰不溜秋的看不出什么,等它干净了就明显啦。”   君衍也去逗马蹄糕了。猛禽怎么了,长得可爱就是会吸引人摸嘛。韶言笑着摇头,他也终于有机会去看师父和师兄的信。   他看完信,脸上也不住地浮现笑意。韶言心情极好,顺手帮马蹄糕清理羽毛上的灰尘,一边清理一边说:“马蹄糕,我们很快就能回家啦,你开心吗?”   “你……不在君氏过年?”话一出口君衍就后悔了。韶言本该回家的,何须多问。   韶言微微摇头:“我答应师父师兄的。”   “韶氏也不回?”   听他如此问,韶言抿了抿嘴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答了一个“回”字。   君衍的性子已经成了,任谁都无法改变的。旁人或许没看出来,但君衍的兄长君淮却注意到了。在君淮眼里,韶言来之后,他这二弟虽说还是如先前那般冰冷,但好歹对父亲以及他这个兄长,还算有些人情味。   他后来将这事讲给父亲听,也夸了韶言几句。君懿听了只是笑:“看来让他同晰云作伴是对的。韶言这孩子稳重,性格也好,天份又高,而又无半分不安分的心思。”   君懿转过头看向君淮,又道:“你母亲……是被韶氏先宗主与其夫人养育成人。虽说并无血缘关系,但毕竟还有养育之恩。你切记住,韶言就是你的亲表弟,你日后……千万莫要苛待他。”   君淮觉得父亲说的话和说话时的语气都很奇怪,他一时半会儿猜不透,便先应下。   他原先想和父亲谈论二弟近日的功课,但话到嘴边,却又想起另一桩事,已压在他心头多时。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父亲,眠之尚有一事不明。”   “你讲。”   “那韶宗主……”君淮斟酌着开口:“阿言才十二岁,按理来说这个年纪的韶氏孩子,不都应该在机关城么?韶氏弟子未及束发之年,不得离开辽东远游。更别说阿言又是韶宗主的嫡亲儿子,就算是次子……那也、那也不必做如此安排。”   君懿静静地听他说完,而后叹气:“眠之,你还记得我在韶言初来君氏之时让你多多注意他么?”   见君淮点头,君懿又问他:“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可问住了君淮。他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君懿继续说道:“韶言来到君氏之前,我收到了韶氏的信,是韶宗主亲笔所写。”   “那信上说,他这次子出生之时便身带异象。小小年纪便颇有心计,心思深沉不说,擅鼓唇弄舌,玩弄手段……”   “这怎么可能!”   君淮不似君衍那般和韶言朝夕相处,但每次与韶言接触,这孩子总是能给自己留下好印象。他每隔几日便会找君衍,了解他的课业情况。   在这种时候,兄弟二人也会聊一点闲话。君衍主动开口的次数不多,他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但一主动开口,几乎都是与韶言相关。这待了小半年,宗主里的家仆、厨娘、绣娘、教书先生……皆对韶言充满赞许。   无论如何,韶言也不能……也不能似韶宗主所说的这般不堪。   君淮一时间情绪有点激动,竟打断长辈说话,惹君懿用探究的眼神望向他。   “眠之失态了。”君淮匆匆向父亲道歉。   “这不怪你,我刚看到那封信时也是十分惊讶。为人父母者,竟如此形容自己的子女。当时我便已有三分不信,见过了韶言,这三分不信便成了五分。只因那封信毕竟是他亲生父亲写的,还是得多加注意。我又不敢同晰云说,怕他因此与韶言产生隔阂,因此只能让你多多注意。小半年也过去了,你我父子二人虽不敢说完完全全了解韶言,可他也确实不似韶宗主所说的那般不堪。”   君懿微微皱眉:“信里说,韶言三岁就让他送走,不曾在韶氏长大,亦不曾受礼义教化。这八九年里,韶言从未回过韶氏,那韶宗主的又为何对他如此了解?”   他说罢又道:“为父今日说这些,想必你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韶言聪慧,想来在下山时就已经知道怎么一回事了。我再说一遍,眠之,他是你的亲表弟。日后你做了宗主,不要苛待他,一定要待他好些……”   君淮听到这里,如梦初醒:“父亲的意思该不会是——”   “他回不去辽东,回不去韶氏了。”君懿的眉间露出忧虑之色,而后轻轻地拍了拍长子的肩膀:“他留在君氏也好……日后,族里的事务,便先从中挑些简单的让他去做吧。他会是你的好帮手。” 第90章 魔头养成第九十式   韶言离开君氏的时候,冬月已经快要过半。   他走的其实晚了些。先前君氏为控制疫病扩散,封死杭州城,一直到冬月初十才放松。韶言也不好意思麻烦君淮行个方便,要不然他冬月初一就走了。   君淮还以为他要回韶氏,甚至还要派专人护送——顺道带去给韶氏的回礼。但现在这个时节,越往北走天愈寒,雪愈大。君氏的门生大都没去过北地,只怕是容易水土不服。马车速度本来就慢,再一耽搁,或许过了除夕也到不了书山府。   更别说君氏现在正值多事之秋,韶言实在不想再给他们带来麻烦。   他这一路走的相当悠闲,路上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韶言领着马蹄糕一起回到不咸山的那天,刚好是小年。   但……在这回乡的途中,还是多了一点点小插曲。   那其实并不是什么特殊的事,甚至可以说是稀疏平常。只不过是一场错误的“英雄救美”,在韶言的人生中留不下什么波澜。   起码韶言当时是这么觉得的。   韶言当时行至朝歌以北,也不知道是程氏还是哪家的领地。那天是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马儿和韶言一样在这无风的天气里悠哉悠哉。韶言心里算着时间,因此他不是很担心能否准时在除夕之前回到不咸山。   连走两个时辰,马儿显然也有些累。韶言见远处有一片湖水,就像让马儿去那边歇一歇,顺道喝些水。   天气越来越冷了,好在韶言准备充分,提前备好了棉衣暖帽,这才不至于受冻。河水已然结了冰,韶言在湖边挑了一块尖利石头,准备砸个洞出来。   他力气大,又会用巧劲,今年湖水冻得不硬也是一方面,总之竟真的被他砸个洞出来。马儿慢吞吞地过来,趴在湖边喝水。   石头砸向冰面的声音吸引了不远处的一群姑娘,她们都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这寒冬腊月的,仍有人出来讨生计。湖面上是一个凿开的大冰窟窿,也不知道她们几个怎么做到的。   那几个姑娘挨着水边,捧着木盆搓搓洗洗。   这冰天雪地的,并无什么景色可以欣赏。若说是雪景,韶言早就看腻了。他毕竟还年轻,人又正派,对年轻女子并无什么心思,因此没有多看那几名浣衣姑娘。   就在她们收拾好衣物准备离开时,跟在最后的那个一身鹅黄色的姑娘,竟然一脚踩空,眼瞅着要往湖里倒去。   这种天气,掉进冰湖里能有什么好下场?那姑娘也慌了,高喊着“救命”。   说来也奇怪,她那几名同伴听到呼救声后并没有理会,只看了一眼就抱着木盆离开。不仅没有回头看一眼,甚至还加快脚步。   扪心自问,韶言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忠善之人。但他也没霍且非那么缺德,哪能就如此眼睁睁看着一条命消逝?   他并未做过多思考,直接冲向大冰窟窿。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只摸到了那姑娘一片一角,她还是进了冰水。   “……啧。”   韶言难得表露出有些恼火的情绪。他脱下外袍和暖帽,也跟着跳进水里。   这水可冷,人一进去就几乎没了力气,由着身子往下沉。韶言憋着一口气,向下潜出几米才抓住那姑娘的手臂。他使不上劲儿,他潜的太远了,现在他自己游上去都是个问题,更别说还带着个人。   韶言咬紧牙关用力,没想到咬的太紧,竟然呛了一口水进去。这下可了不得!   眼瞅着两个人今日似乎都要栽在这里,韶言不敢慌张,稳稳了心神。他侧头看紧闭着双眼,好像已经失去意识的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松开手。   窒息的痛苦逼迫他清醒,韶言这辈子没这么努力地去做一件事。他后来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爬上水面的,只记得自己趴在湖边吐了好些水出来,身边躺着那抹鹅黄。   这种时候了,也没办法顾及男女授受不亲了。韶言缓过来一点,强忍着不适检查这姑娘这姑娘的心脉。万幸,还活着。   事急从权,顾不得太多。韶言按压着她的胸口,逼着她吐水。那姑娘猛烈咳嗽起来,见她吐的差不多了,韶言拍了拍她的脸颊:“姑娘?姑娘?你醒醒。”   他用的力道不算轻,那先前失去意识的姑娘因此缓缓张开了眼睛。   她醒过来的时候还是懵的。眼睛因为进水酸涩不已,她脑子仍旧昏沉着,眨着眼睛缓解不适,而后才看清韶言的脸。   “公子……”   两个字,但很清晰。韶言听到她的声音,突然轻松下来,仿佛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韶言是不在乎男女授受不亲,但对方在不在意名节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韶言其实有点担心,这姑娘醒来之后会不会责难他,亦或者觉得受了冒犯,又捂着脸投湖去。   万一真那样可就没办法收场了。韶言想,最可怕的结果是,她不会让我娶她吧?   真要那样我该怎么办呢?韶言有点委屈,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但他也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嘛。他希望这个姐姐看在他还是个孩子的份上,不要难为他。   当这位“姐姐”开口说话,韶言才意识到,这其实是位哥哥。   虽说穿着打扮确实像女子,容貌也确实多了几分柔和的女相,且个子还没有韶言高。但……韶言看到他的喉结,听到他的嗓音,终于意识到这是个男人。   “你还能站起来吗?”韶言虽然这么问,却主动将他扶起来。“我姓瑾,单名一个棠字。哥哥你怎么称呼?”   “韩玉,公子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他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不住地咳嗽,磕磕绊绊地朝韶言道谢。韶言看着韩玉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却是弱柳扶风,且举手投足间带着些男人身上少见的媚态。他虽然不懂,却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多问。只见到韩玉身子虚弱,且衣衫尽湿,怕他承受不住,便将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   这倒让韩玉受宠若惊了:“公子,您衣服都湿了,还是自己披上吧。”   韶言缓缓摇头。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啊?不了不了不了。”韩玉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甚至还有些害怕。“我家就在前面不远的城镇里,几步路的距离,您不用送我。”   “是吗……”韶言神色淡淡,“正好我也要去那里,一起走吧。”   韩玉披着韶言的外袍,慢吞吞跟在韶言身后,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韶言突然问他:“浣衣,要走那么远吗,还要出城。”   “是我和哥哥弟弟们一起受罚啦……”韩玉答道,“做错了事情,受罚也是应该的,反正只是偶尔的事。”   ……偶尔的事?韶言用眼角余光瞥向韩玉手上的冻疮,叹了口气。   他大概是真的想师兄了,韶言想,怎么遇见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人,就能看到师兄的影子呢。   是个苦命人。韶言看着韩玉束手束脚畏畏缩缩的模样,在心里如此评价道。   进了城镇,韩玉便主动将外袍还给韶言。还好今天是个艳阳天,又没寒风,不然韩玉可有的是罪遭。   二人走着走着,韶言突然在一摊位前停住了。韩玉似乎正在思索如何先行离开,韶言却将他叫住。   他把手里的铁盒子递给韩玉,而后又从荷包里掏出了几块碎银,放在了盒子上。   “公子?”   “藏好了,别让你的哥哥弟弟们发现。”   “不是,这……我不能收。”韩玉摇头,“您救了我,我都没有报答您,哪能再要您的东西呢。”   韶言看着韩玉因寒冷而微微发颤的身体,太阳穴微微跳了跳。他转过身,竟不忍心再看。   “你快些回家吧,一会儿要冻僵了。”   奇怪,他什么时候也跟师兄似的,这么心软了?   没用的善心。韶言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你帮的了他一时,你帮的了他一世吗?何况天下的苦难,那么深,那么重,那么苦……哪里帮的过来?   便是救苦救难的瀛洲神君,面对这些苦难,也装聋作哑。   这种没有用的善心,多了,只会让自己心累。   韶言忍不住想,便是他心冷硬一点,真的见死不救,那又如何呢?   不过现在想那些都没有用了。冒着被淹死的风险,弄湿了衣服,损失了一笔银子,要耽误一天的时间,还要……阿嚏!   啊……韶言皱了皱眉头,虽然没淹死,但是很可能得风寒。   ……突然后悔起来了。奇怪,他当时怎么就头脑一热去救人了。   韶言摇着头,马儿也摇着尾巴。   韩——玉——   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可是萍水相逢,他俩今生恐怕不会再见,也不知道韶言能将这个名字记多久。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韶言甚至因此差点搭上自己的命。但他仍旧觉得这其实并不是什么特殊的事,甚至可以说是稀疏平常。   只是他旅途中一点点小插曲。   怎么说呢,但愿他将来不会在某个辗转反侧的深夜,为今天的多此一举感到懊恼。   作者有话要说:   出场了一个重要人物,各位可以猜猜是谁。 第91章 魔头养成第九十一式   马蹄糕仗着自己有翅膀,比韶言先行一步到了恒水居。见到它,曾暮寒便知道韶言要回来了。   比起曾暮寒的兴奋与手足无措,霍且非显得十分淡定。老头往炕上一歪,掰了一半点心扔给马蹄糕,另一半扔进自己嘴里,嚼啊嚼啊嚼。   他打趣曾暮寒:“头几天你就跟我念叨,念叨……怎么今天他真回来了,你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啦。”   转头一看,得,霍且非这不能算是打趣,最多算是陈述事实。曾暮寒这副模样,霍且非甚至怕他叫见了韶言直接昏过去。   有了师弟就忘了师父,老头又一次嘟囔道,往日我从外面回来也不见得你小子如此上心。哎,这样说来,当初穗城一行时间也不短,也没见得他如此这般。怎么这次……   不过,这样也挺好。老头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有人情味总归是一件好事。   他年轻时,也算半疯一个,将精力全搭在那没有用的事情上。活的没滋没味的,哪里还有半分像人。那些所谓的人情味和烟火气……还是他上来年纪之后才有的。   不过即使现在曾暮寒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也没关系,他并不需要多说什么。韶言轻轻推开恒水居的大门,喊了一声:“我回来啦。”然后他往里去,曾暮寒往外面走。师兄弟碰了面,韶言口中“师兄”两个字还没有说出,他就被曾暮寒紧紧抱住。   还需要说什么呢?什么也不需要说。韶言迷迷糊糊地发现,他似乎已经长得和师兄一样高了。   韶言笑起来,拍了拍曾暮寒的肩膀:“师兄,你先松开,别沾染到外袍上的寒气。”   霍且非还在炕上,只是在韶言进屋的时候把不太雅观的姿势迅速调整了一下。   “啊呦,小言,回来啦。”   韶言假装没看见刚才师父飞快地从炕上爬起来,上前顺手替霍且非掸去了被褥上的点心碎屑。   “您啊,也多注意一点吧。”韶言环视一圈,“要过年了,我找个空闲时间帮您好好打扫一下房间。”   辽东的百姓在四月偷来的空闲,都在腊月里找回来。不管贫穷富有,在这时候总是忙。穷有穷忙,富有富忙,总归是不敢有空闲。致敬尽礼,恭迎瀛洲神君降临。人们摆上各式各样的贡品,烧香,跪拜……求瀛洲神君保佑。所求什么呢?左不过是红尘所求:求子、求姻缘、求财运……求瀛洲神君庇佑来年的好运气,求他保佑一家人平平康健,万事顺利。   可瀛洲神君究竟管什么呢?大概是什么都管。而且他又是最为和善最为好说话的神仙,穷人也好,富人也罢,他都保佑。贡品是山珍海味美味佳肴也好,破破烂烂的芝麻饼子也罢;烧的是贵重的名香也好,呛人的劣等土香也罢……反正,只要你心够诚,瀛洲神君一定会降下赐福。   韶言其实不明白,霍且非为何要在不咸山上大张旗鼓地供奉瀛洲神君,他看着并不诚心。面对那神像,那蒙着眼睛堵住耳朵的神像,总是饶有兴趣的模样。   但他会要求韶言与曾暮寒诚心供奉瀛洲神君。   不管韶言心里怎么想,曾暮寒可以说是瀛洲神君的忠实信徒。即使不是在腊月,那一方供台也总是被擦拭的一尘不染,上面永远摆放着新鲜点心和时令蔬果。   每次路过供台,韶言看到那一盘盘的甜点,额上便滴起汗。他抬头看那神像,虽然蒙着眼睛,但韶言还是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与自己相同的情绪。   总感觉……瀛洲神君也不喜欢吃甜食呢。   然后第二天,韶言再次路过供台,发现上面的点心被撤了个干净。   他觉得奇怪,去问师兄,曾暮寒看上去不太好意思,说昨夜梦见一只大狐狸,会口吐人言。狐狸自称是瀛洲神君身边的侍从,神君托它来告诉曾暮寒最好不要再供奉甜点,他不是很喜欢吃甜食。   啊?   曾暮寒并非是会无中生有之人,所以他说的事一定是真的。但……神君侍从托梦一事还是太过匪夷所思,难道……真的有神仙?   他看着那神像,蒙眼堵耳,一副高高在上不管不顾的模样,便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   韶言问师父,为何瀛洲神君蒙眼堵耳,而其他神仙并非如此。霍且非说,那是因为瀛洲神君心慈,见不得苦难,听不得诉苦。韶言沉默片刻,又问,那难道他蒙眼堵耳,视而不见,天下的苦难就会消失吗?   虽有如此疑问,但韶言向来是听话的。哪怕他对这些神仙的态度可谓说是漠视,说不上崇敬也说不上厌恶,只觉得他们仅仅是供台上尊奉的泥像罢了。师父叫他拜,那拜就是了。   好在他仅仅需要拜瀛洲神君的神像。   韶言一回来,曾暮寒便有了好帮手。这几日里,杀鸡宰鹅,准备三牲,几乎都是韶言一个人做的。曾暮寒心慈,问到血腥味终究会感到不适,因此负责其他的事。   为了体现对神明的恭敬,血水总归该处理干净。韶言褪下外袍,撸起袖子,露出一对坚实有力的胳膊,在冷水里和牲畜的生肉浸泡在一起。他的胳膊冻的跟两条红萝卜似的,隐隐开始发痒。   不知道为何,每年的这个时候,韶言总觉得自己的精力似乎充沛的有些过分。今年也是如此,甚至比往年更为过分。   在曾暮寒忙碌的时候,霍且非突然将韶言叫住,问他在君氏的时候是否感觉身体不舒服。韶言摇头,但霍且非并不相信,还是给他号脉。君羊:⒍八④8笆5铱⑤6   结果应该还算是乐观。但霍且非还是和他说,往后在君氏若是感觉身体状况不对劲,一定要通知他。借此机会,韶言向师父说明自己近些时日身体上的异样。   霍且非听完,沉吟片刻,告诉他这很正常,没有什么问题,无须在意。   但是霍且非又说:“可你也得提早做好准备,你应该知道……”   韶言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师父为何要他供奉神君。求神君保佑……求神君庇佑……   可若瀛洲神君当真显灵,为何辽东几百年来的诅咒仍旧存在呢?   “师父,你告诉我实话,我……”   “你不必多想。”霍且非难得正色,“他不会为难你。”   ……不必多想?   如何不会多想?   师兄说:阿言,你长高了,也长大了。韶言此时还不知道长大的过程总是要失去些什么的,但……得到的应该总比失去的多。   他想起师父说过,草原的天气恶劣,春夏秋三个季节挤在一百多天里,因此每种植物都在与时间赛跑,它们的生长速度非常快,只有这样才能在漫长寒冷的冬季到来前成熟。   韶言长得太快了,以至于他长期忍受着持续地生长痛。他揉着骨头想,自己长得这样快,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在与时间赛跑。   或许他的人生就挤在短暂的二十年里。   他对于寿命并没有太深的执着。这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辽东百年来因此而死的人如天上繁星般数不清,让他甚至没有理由自怨自艾。苦中作乐的想想,他没有在出生之时就被处死,能平平安安活到十二岁,已经要比很多人幸运。   鸡鸭鱼肉煮熟,韶言又从地窖里抱出一个南瓜,雕成龙头,端端正正摆上供台。   他点上香,在满屋子烟气缭绕中同师兄一起跪拜瀛洲神君。   现在,韶言想,他应当微笑着同师父师兄一起迎接新年。夜里和师兄说起自己在南方的见闻,提到南北方的异同,提到江南水乡,提到君氏父子三人……   他要和师兄说悄悄话,说到困的睁不开眼才能停下。在新年的第一场梦里,他和师兄又会梦到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宣传一下老妖精师父的故事 无cp武侠 大概率是下下本   《劝君改正归邪》   文案在专栏(能骗一个预收是一个预收) 第92章 魔头养成第九十二式   元宵节过去,就意味着年过完了。   韶言这几天胖了一点。在自己家,用不着故意克制着饭量,韶言想吃多少吃多少。但他并不是贪求口腹之欲的人,吃个八分饱也就算了。   不过随着身体成长,他饭量也愈发大了。曾暮寒疼惜师弟,这二十多天里变着法给韶言做好吃的,巴不得给他喂胖一点。   也不知道吃进去的食物哪里去了,大概是长到身上。韶言脸上的肉一点没多,身上反而更结实了。   那天的汤圆其实并不好吃。师兄弟先前吃过了饺子,后来这顿汤圆便吃的勉强。倒是霍且非,一碗又一碗地吃,里面的汤圆五颜六色的,馅料也多:莲蓉、花生、豆沙、玫瑰、黑芝麻……韶言也搞不明白吃这么多种有什么意义。   按照他师父那个放糖量,煮什么东西都好,最后吃起来不还是甜到发腻。   师兄弟都难得沉默下来,一时间,屋子里只有霍且非的咀嚼声。突然,老头变了脸色,他勉强吞咽下去嘴里的食物,扭曲着一张脸开口:“这汤圆怎么这么酸啊!”   “应该是混进山楂馅了。”曾暮寒答道。   “山楂馅……”霍且非嘟囔着,“糟蹋了汤圆。”   元宵节过去,年过完了,也意味着韶言即将返回君氏,他同曾暮寒又要经受一场离别。说不难过是假的,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韶言正月十六便下山了。他走时轻装简行,除了带走两套曾暮寒做给他的衣裳和新绣的帕子,又帮霍且非捎给君懿一封书信,顺带着一根巨大山参和一株珍贵灵芝。   霍且非和君氏并不来往,送人参和灵芝也不过是想让君懿承他的人情,对韶言多上点心。   临走之前,韶言又向师兄要了一株君子兰。   霍且非的养的花草,大都是曾暮寒侍弄。因此韶言没问师父,而是直接去找师兄。   “你要它做什么,送人还是自己养?”师兄问他。   送人还是自己养?这可真是个问题。韶言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只是看到君子兰,就觉得自己应该带走一株。至于送人还是自己养……差别不大吧?   韶言茫然地眨了眨眼:“我也不知道……就只是觉得,得从辽东带走一点东西。”   “也好。”曾暮寒笑了笑,“那我就将师父养的那株细叶给你拿去吧。”   “啊?”韶言有些诧异,谁不知道那株细叶君子兰是上品中的上品,师父最精心伺候它。   “嘘——”曾暮寒示意韶言安静下来,压低声音笑道:“可仔细着,别惊动师父。”   虽然这样确实有点对不起师父。韶言怀里抱着君子兰,背上还背着师父给的珍贵药材,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可也仅限不好意思了,该拿还得拿。   年已过去,官道上便热闹起来。韶言这一路因此走的慢了些,三月才到了杭州。   越往南,天气越暖和。等韶言到了杭州,已经开春了,有贪早的桃树甚至已经顶上点点红。   一回生,二回熟。他这回再来君氏,已是轻车熟路。   君衍自打正月十六开始就继续上书斋。只是这一个多月里没有韶言相伴,总归是觉得缺了点什么。中午他照例回到圆影小筑,远远便望见窗户是打开的。他进了屋,便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韶言正在收拾东西,转身看到君衍,笑了:“二公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君衍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难得有这般强烈想说些什么的想法,但是又觉得无话可说。韶言垂下眼眸,眉目中夹杂着温和的笑意。君衍曾经数次端详过韶言的脸,但从没有今天这般仔细。他得承认,光看外表,韶言无论如何都与“温和”二字没有关系的。那是一张给人感觉相当锋利的脸,有着和他本人相比起来完全不一样的锋芒毕露。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韶言的面上才终日挂着淡淡的笑意,以至于君衍鲜少能看到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平心而论,或许韶言比君衍看起来更难以接近。   但现在,君衍竟然从这样一张脸上看出来一点温和的慈悲。   他听见韶言叹气:“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何必要为难自己做不擅长的事。   韶言说话的声音不大,听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可君衍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君衍看到韶言抬头,用一种能彻底看透他的眼神注视着他。但君衍并未感觉到不适,反而在四目相对中得到了平静。   他又听见韶言说:“何须多言,我都明白的。”   路途遥远,舟车劳顿。韶言又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回到君氏。以至于他现在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连君衍都看出来了。他自己倒不觉得累,用过午饭,便拿着药材和书信去了暖阁。   经由霍且非的解说,韶言才发现自己其实低估了韶氏。君懿的身体一直不好,是靠秦氏的优秀医修与辽东的上好药材勉强撑着的。   君氏与韶氏那边一定存在某种资源置换。韶言苦笑,也不知道他加上一车车送到杭州的奇珍异宝,能给辽东换去什么。   见到君懿,将药材与书信一同交予。韶言看着这位长辈,便觉得忧心。他的精神状态是不错,可身体上的颓势遮掩不得的。   已经是春天了,韶言想,他要不要劝宗主出去走走呢?总是待在暖阁里,吹不得风也见不到太阳,就是身体康健的人也要被憋出毛病来。   “您现在觉得身子怎么样?”韶言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总是待在屋子里,也不是办法。明日下午若是天气无风,我陪您出去走走可好?”   他一开始并没有抱什么希望,觉得君懿大概率不会同意。但没想到的是,君懿拒绝了家仆的劝说,微笑着朝韶言点头:“你说得对。外面春光大好,我确实是得出去透透气。”   “那明日便拜托瑾棠了。”君懿笑道。   大家都劝他,叫他歇息一阵。但韶言第二日便卯时起来,按时同君衍一起去书斋。   他比君衍少了一个多月的功课,后续免不得拼命补上。好在今天的天气如韶言所盼望的那般,是个万里无云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本来是打算请君衍跟他一起去的。但韶言午间又将君懿昨日说话的语气与眼神重新揣摩了一遍……突然咂摸出点别的意思。   如此,便不能让君衍一起了。   即使天气尚好,韶言也只是搀扶着君懿在暖阁不远处闲逛。君懿走的慢,韶言随着他的脚步,低着头在他身侧。   韶言只顾低头,没想到君懿忽然停下了,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日后若是无事,便帮眠之处理一些族中事务吧。”   “啊?”韶言眼睛都睁大了,“这、这不太合适……我一个外姓人……”   “放心。”君懿安慰他,“都是些琐碎之事,眠之还担心你嫌麻烦呢。”   琐碎事情?那还好那还好。韶言刚松一口气,就听见君懿又说:“想来再过几日,秦氏的二公子便要到杭州了,届时,便由你同眠之一起去迎接可好?”   ……这叫琐事?   韶言刚想拒绝,但抬头看到君懿写满了对他的信任的眼神,又觉得不好拒绝,于是只得应下。   二人又绕着暖阁走了两圈,君懿终于发现韶言在扶着他兜圈子,有些遗憾地问道:“不能往远些走吗?”   这像是个孩子能问出的问题。韶言叹气,有些无奈:“您多久没像今天这样好好晒太阳了?我哪里敢让您走的更远。再走几圈便回去吧,成吗?”   好说好商量似乎是没什么用,韶言想,因为他看出君懿不大开心。   早知道还不如不请他出来呢。虽然这么想,韶言还是妥协了。   “要不这样吧。”韶言试探着开口,“您答应我,往后只要遇见好天气,哪怕我不来您也要多出来走走。等到了四月,天气再暖和一些,就让两位公子陪您一起出去踏青可好?”   无所谓了,韶言有些麻木,横竖、横竖到时候也是麻烦君衍和君淮。   但他没想到,君懿在答应的同时,还不忘记问他:“瑾棠你也去吗?”   啊?   “宗主您和两位公子,父子三人……我跟着去,不大合适吧?”   君懿道:“你陪着晰云。”   韶言还欲拒绝,君懿却直接把话题岔开:“提起晰云,三月初六便是他的生辰了。”   不知是不是韶言的错觉,他总觉得说到“生辰”两个字的时候,君懿的情绪低落。   毕竟,先夫人在生下君衍半个月,便撒手人寰。   “瑾棠可有想好送他什么生辰礼?”韶言听到君懿如此问道。   生辰礼啊……韶言突然想到了从辽东要来的那株君子兰。   “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93章 魔头养成第九十三式   三月初六,三月初六……   也不知道是君衍先过生辰还是秦氏二公子先来。   但韶言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两件事赶到一天去了,想来君淮更是没想到。   这事不能怪君衍,人家十三年前就生在三月初六,也不可能改到三月初五去。但好像也不能怪秦二公子,他哪里知道君衍生在这天,只是恰巧赶到一块去了。   今日君衍休沐。韶言天不亮就起床,将那株让他藏起来的细叶君子兰换到已经准备好的花盆里。等君衍出来,已经打理好了的兰花就摆在窗台上。   “这是?”   “兰花。”韶言答。   君氏除了竹子,种的最多的便是兰花。君衍盯着窗台上的君子兰看了半天,说:“好奇怪的兰花。”   确实,一般的兰花叶片纤细,而这盆兰花叶片粗壮宽大,看着粗野不少。韶言只说:“这是辽东的兰花,可能……天气冷了点,所以长得……也奇怪了点。”   韶言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君衍的脸色。   我真傻,真的。韶言有点不好意思,君氏除了竹子,最不缺的就是兰花了,什么名贵品种没有,他为什么要送这个呢?   君衍把君子兰端起来,左看看右看看。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对韶言说:“谢谢。”   看样子,这应该是不讨厌。   辰时一到,韶言便随着君淮去了驿站迎接秦二公子,但并未见到其人。韶言正疑惑,一旁年长的异姓门生解答了他的困惑:“还望两位见谅,我们家二公子,吹不得风。”   ……竟以严重到了这般地步吗?   韶言的心里五味杂陈。这时候,那秦氏的门生注意到了他,对君淮道:“想来这位便是您的幼弟衍公子,当真是生的一表人才……”   嗯?   后面的那些奉承话韶言没在听了。乖乖,韶言的额上冒出了冷汗。   衍公子,言公子。乍一听是没什么毛病,但君淮幼弟,摆明了是说君衍。   这位是把他当做君二了!   老天爷怎么不让这位从秦氏远道而来的客人眼睛明亮一点,就……韶言怎么看长得也和君淮不是一家人啊,他俩甚至都不是一挂的。   被人认错不可怕,可怕的是君衍亲哥就在他旁边呢。韶言感觉到有点尴尬,尴尬的仿佛能抠出一整座君氏仙府。   “您误会了。”君淮将目光投向韶言,“瑾棠是我的表弟。”   瑾棠,瑾棠。韶言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君宗主要给他取字,不然一句“阿言”喊出来,外人一听,哪知道喊的是君衍还是韶言。   这个话题很快就被岔过去了。君淮将韶言带到一边,交代了他一些事情。韶言这才知道秦二公子不是要进君氏仙府,而是要去烟雨楼台。   他问君淮:“您不亲自将秦二公子送到烟雨楼台吗?”   君淮摇摇头:“不了,毕竟今日……”   毕竟今日是君衍的生日,思来想去,他这个做兄长的还是得以弟弟为先。   提到君衍,韶言想起方才秦氏门生的话,忧心忡忡道:“您和宗主也真是的,非得让我来同您一起迎接贵客。连旁人都觉得,这明明应该是二公子的任务嘛。我来,太不合适了。”   君淮当他是小孩子心性,因为方才被错认一事耿耿于怀,因而笑道:“可今天是晰云的生辰,哪能让小寿星忙碌?等阿言过生辰,就轮到晰云替你做事了。”   他这倒是误会了韶言。韶言只是觉得,他过多牵扯到君氏的事务里不是一件好事。哪怕真是如君懿所说,只是一些琐事。因为从现如今的形势来看,他所接触的可不一定是简单琐事。   怎么说呢,他感觉自己若是迈出这一步,就不能后退了。   但他也发现,君懿同君淮的意思相当明确,这事由不得他选择。虽说也没有逼迫韶言,但同样,韶言想不出任何理由来拒绝。   另一种层面上的赶鸭子上架啊,韶言叹气。   听君淮的意思,这秦二公子日后怕是就要由他负责。君氏仙府坐落在山脚,而烟雨楼台坐落在半山腰。韶言见那秦二公子连风都吹不得,想不清为什么他不待在山脚,要去那半山腰。   来回一折腾,别再把他给折腾散架了。   君氏仙府与烟雨楼台……韶言太阳穴突突的,他日后免不得爬山。   不过也好,韶言想,秦二公子这边是一件长期的麻烦事。他倒是可以借此躲一躲其他事,尽可能不牵扯君氏的内部事务。   他来君氏也快有一年了,还从来没去过烟雨楼台呢。好在这一趟有不少君氏门生带路。到了山脚,马车停下了,一顶轿子立在一旁。一个年纪同韶言相仿的少年先从马车里出来,然后扶着另一位到了轿子里。   整个过程,韶言不敢多看,他低着头,只能听见连续不断的咳嗽声。   那名扶着秦二公子上轿的少年并未跟着一同上去。轿子后面,还跟着两个年纪最多十岁的小童。秦氏这次就给秦二公子身边添了这三个人,韶言看秦二的模样,严重怀疑这人手真的够用吗?   罢了,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现在的任务是,把秦二公子平安送到烟雨楼台,再安顿好。这期间,可出不得什么意——哎!   瀛洲神君保佑!天晓得,这两个君氏门生连轿子都不会抬。韶言盯着断了的抬杠,心情复杂。   冷静,我要冷静,现在不是关心抬杠到底怎么断掉的时候。关键是经由这么一下子,这轿子里面的秦二公子……   韶言不敢再细想,他凑近轿子,轻声呼唤:“秦二公子?秦二公子?”   那侍从也呼唤道:“二公子,您还好吗?”   ……   鸦雀无声。   韶言的反应要比那侍从快得多,他轻声道:“秦二公子,得罪了。”   今日风烈,他当机立断,脱下外衫,钻进轿中将倚在一旁的秦二公子围了个严实,然后将人抱了出来。   侍从终于反应过来,看到韶言抱着秦惟时,那原本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上也难免出现了几分惊讶。   “你……”   韶言看向他,似乎是在用眼神询问他可还有更好的办法。侍从因此说不说话,将后半句话咽下,跟在韶言身后,生怕他失手再将秦二公子摔了。   韶言安慰了几句一旁无措的两名弟子,道:“还请二位继续带路。”   他们离烟雨楼台还有些距离,就是进了烟雨楼台,也不知道君氏给秦二公子安排的住处有多远。这脚下又是山路,韶言此时和他侍从一样很是紧张,这秦二公子的状态,摔这一下怕是直接把人摔没了。   不过好在韶言抱的很稳。饭不是白吃的,韶言又高又壮,力气也大,何况秦二公子还不是一般的瘦弱。但尽管如此,将秦二公子放到清水小筑之后,韶言还是觉得胳臂酸麻。   秦二公子似乎是晕了,总之是昏昏沉沉的模样。他那侍从见状并不吃惊,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取了两粒药喂给他,又顺了半天气,秦二公子才缓缓睁开眼。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一旁活动着手腕的韶言。   少年只留给秦二一个侧脸,在屋内昏暗不明的光下显得并不是那么好相处。秦二发现,他个子很高,却好像总是下意识在外人面前佝偻着身子,此时低垂着头,令人看不清神情。   “您是?”秦二问道。   他转过身:“韶言。”然后又补充一句:“……是君长公子的表弟。”   令韶言没想到的是,秦二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笑意。不仅如此,连一旁侍立的侍从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韶二公子。”   “呃……您知道我?”   秦二点点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来杭州的秦氏修士里,有一个名唤荆芥的医修。”   韶言想了想,道:“确有其人。”   “他曾同我提起过你。”   秦二说话的速度非常慢,人也轻声细语的,不像是之前接触过的几名秦氏门生那般,带着一股充满活力的呛劲,倒显得有气无力的。   先前韶言并无机会仔细端详这位秦二公子的模样,如今看去,才发现他的状态要比韶言想象的还要差的多。他同君懿比起来,也只是占了个年龄上的便宜。看脸色,看精神头,远不足君懿。   蜀州的环境确实恶劣了些,不适合静养,韶言也只能希望秦二公子能在此处养好身体。明明也是和他相仿的年纪,却只能缠绵于病榻……唉。   秦二低低地咳嗽了一阵,然后又说:“我名『惟时』,取自屈原《天问》中的『明明暗暗,惟时何为』。至于这位——”他指了指一旁的侍从,“是我的贴身医修,姓萧,名鹿衔。”   『鹿衔』二字,令韶言再次想起那名叫做荆芥的秦氏医修。荆芥,鹿衔……莫不是秦氏的异姓医修都是以草药为名。   韶言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已清楚。秦惟时方才用了药,现在有些困倦,韶言便也不再打扰。   君氏的人已经将秦惟时此行带来的东西送了上来,韶言见状,便主动提出要帮萧鹿衔整理。   “我也来帮忙吧,那两名小童不一定能派上用场。”   萧鹿衔没说话,韶言便当做他同意了。当韶言动手之后,萧鹿衔盯着他的侧脸,才开口:“你果然和荆芥说的一样。”   “什么?”   “没用的善心。”萧鹿衔嗤笑一声。   哎呀,似乎是被针对了。韶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他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荆芥,韶言想起荆芥,思考怎么这些秦氏的医修一个两个说话都这么奇怪。荆芥说他是个好人,萧鹿衔又说他的善心没用。这一个个的……   韶言日后少不得来清水小筑,与萧鹿衔接触的机会多着呢,并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怎么样。况且秦惟时倒是个好相处的,看他那副样子,韶言也没办法再多说些什么。   某种意义上来说,韶言并没有必要可怜秦惟时,因为他自己大概率活不过秦二。但又有一点不同,无关寿命,秦惟时终其一生缠绵病榻,而韶言……起码他现在能走能行能蹦能跳。   韶言看上去可以说毫不在意萧鹿衔对他的讽刺,他告诉萧鹿衔:“我每隔几日就会来清水小筑一趟,若是这里缺了什么少了什么,或是秦二公子有哪里不适应,同我说就好。”   “同你说就好……你说了算吗?”   “君氏重视秦二公子,自然是用心的。”韶言笑道,“承蒙少主信任,由我负责清水小筑。”   看似毫不相干的两句话,却将萧鹿衔的话堵的结结实实。   擦身而过的瞬间,萧鹿衔听到韶言的叹息:“您倒也不必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 第94章 魔头养成第九十四式   往后的日子,韶言便渐渐忙起来了。   他平日上午,仍是同君衍一起去书斋。至于下午,那便忙起来了:同君衍修习灵术、帮君淮处理简单族中琐事、陪伴君宗主、去往清水小筑……他将自己分成四份,一日一日,循环往复。   也就只有晚上的时间是属于他自己的。韶言有一双好眼睛,这让他在夜里做什么都可以。谢天谢地,父亲母亲的骨血让他一生都不需要担心长不高的问题,他也因此不必承担睡眠不足带来的后果。并且恰恰相反,韶言巴不得自己长得慢一些。   但实际上,一直到二十二岁,韶言才终于不再继续长个子。谢天谢地,八尺五寸,够高了,这还是他控制的结果。   可他仍旧比同龄人高了太多。再去暖阁,君懿见到他,笑着说他长得快比君淮还要高了。韶言当时正拨弄着古琴,听宗主如此说也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君懿盯着他的侧脸,良久,才说了一句:   “你还真像你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铮——”   韶言的心“突”地跳了一下,他一走神,便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指下一痛。他低头看去,琴弦断了。   也就只有在这些方面能体现君懿的身份尊贵,他这里自然什么东西都是好的,连古琴都是珍贵异常的龟纹断,却随意地让韶言摆弄。   他虽不说,韶言也是识货的,一眼便识出这琴的珍贵,便不敢动。韶言推脱,说自己不善弹琴,最多能弹个棉花,还是别糟蹋了好物。   君懿就说:“便只是普通的琴,也不是什么好物。不要谦虚,你玩嘛。”   他都这么说了,韶言也只能硬着头皮“玩”,谁成想因此玩出了差错。他盯着断掉的琴弦,到底是收手慢些,指上的血还是滴在了琴上。蹊令就斯陆姗期散灵   “哎呀,琴弦断了?”   韶言缓缓地站起,朝君懿俯身:“真是对不住,让我的血污了好琴。”   “这说的是什么话!就是我,也有断弦的时候。”君懿嗔怪道:“快把伤口处理了,先止住血。”   古琴被家仆撤下。君懿亲自给韶言包扎伤口,万幸琴弦割的不深。   “我看你指法都对,只是好像不太熟练。”君懿一边给韶言上药,一边说道。   “……我没怎么学过古琴。”   “嗯?”   “师父教师兄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学了一点皮毛。后来大了一点,师兄教我弹过几首简单的曲子……再就没了。”   “哦?那你最擅长哪首曲子?”   韶言思索片刻,缓缓道:“十面埋伏。”   这回答可以说是完全的意料之外。君懿有些讶异:“十面埋伏?琵琶曲?”   韶言慢吞吞地点头:“我只和师父学过弹琵琶。”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不太好,也只是略懂一二罢了。”   这孩子惯会谦虚。说不会弹琴,却能用古琴演奏琵琶曲;说对琵琶略懂一二,那必然是弹的不错。   不过,君懿的眼神微动,琵琶啊……   他似在犹豫,但瞥见韶言腰间所坠玉佩,心下释然,便叫韶言取了个沉重的木盒过来。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相当漂亮的琵琶。韶言盯着它看了片刻,笑道:“竟跟我师父的那把凤颈琵琶相似,都嵌了象牙。”   君懿若有所思,问韶言:“你从不咸山到君氏,可也带了琵琶来?”   韶言摇头:“不曾。凤颈琵琶珍贵,不敢随意搬弄。”   长辈盯着韶言看,故意问他:“我竟从未听晰云说过,你会弹琵琶。即使自己不曾带了乐器,在君氏也能寻一把差不多的好物。还是说,你是嫌普通的琵琶不趁手?”   “……”韶言也知道,君懿并不是要为难他,实际上君懿如此发问也确实情有可原。细细想来,韶言都记不清自己上次碰乐器是什么时候了,他的确不该如此这般将琵琶荒废。   只能说,韶言确实是足够稳重,换其他人遇见这场面非得手足无措。他半天没说话,似乎是在斟酌语言。君懿也有耐心,并不催促他。   编造个借口出来对韶言来说绝非难事,只是想要编个合情合理而又能让君懿信服的理由并不容易。沉默片刻,韶言缓缓道:“您是要听实话吗?”   “自然。”   “我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兴致,不过是闲暇时得些趣味而已。”他说着,又将目光转向盒中的琵琶。“但在君氏,有趣的事情多着呢,哪用只在这一桩事上讨趣?”   “这琵琶虽保养得当,但也能看出已是许多年不曾有人弹奏过,想必……是故人之物。”韶言顿了顿,又道:“看这木料的样子,年份也并不高,最多不超过十五年。”   “您当初为得这一把琵琶,想来是花了不少心血。”   韶言抿了抿嘴唇,道:“我能试试它吗?”   征得君懿同意后,韶言用帕子擦去手心的薄汗,才郑重地将琵琶取出。   当指腹触碰到冰冷的木料,韶言才真正感受到手下的乐器已是做了十几年的摆设。他调了弦,随手弹了一小段《十面埋伏》,便皱起眉头。   “我有些话不知您听不听得。”韶言正色道。   见韶言如此神色,君懿意识到他定是看出什么门道来,因而点了点头:“你讲便是。”   “恕晚辈直言,这把琵琶的音色未免太新了些,就像刚开音一般。”韶言轻声道:“姑母她……”   她当真喜欢弹琵琶吗?   说是遗物,可韶言不曾在它身上感受出一丝生气。就好像它一直是一件摆设,哪怕主人还在世时也被束之高阁。韶言隐约觉得,他这位姑母,这位君氏先夫人与君懿之间一定不似外界传言那般伉俪情深。   那故事绝对不简单,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概括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秘的未知之事。韶言闭上眼,而他无意窥探。   斯人已逝,何必旧事重提?   韶言听见君懿倒吸一口气,然后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君懿用帕子掩着嘴,轻声道:“你说得对。我从没有问过她,只是见过她弹琵琶,便以为她喜欢……可我只听过她弹《昭君出塞》。”   他抬起头,看向韶言,神色有些凄婉,却还是在晚辈面前稳住了。他长叹一句:“阿言,你弹一曲吧。”   韶言睁开眼,问:“您是要听《昭君出塞》吗?”   “不。”君懿摇头,“《汉宫秋月》便可。”   《汉宫秋月》啊……韶言眉头又皱到一起。他抱着琵琶,半天不动。君懿等了半天,不见他弹奏,便问道:“怎么,可是弦又松了?”   “不是。”韶言神色未改,“是我不会弹这首曲子。”   他这谎话说的理直气壮,倒教君懿无话可说了。韶言望向君懿,又说:“这首曲子哀怨悲愁,凄神寒骨,寂寥清冷。您今日本不该想起旧事,我怕您听着听着又触景生情……”   韶言又道:“您身子本来就不好,听了这曲子又要伤神。倒不如让我给您弹奏一曲《阳春白雪》。如今正是春天,万物复苏,生机勃勃,一片盎然绿意,也算应景。”   君懿疲惫地闭上眼:“也好。”   这首曲子旋律欢快轻松,连韶言的心情都难得变好了些。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真有了那么一点春去冬来之意。   “琴谱里说:《阳春》取万物知春,和风淡荡之意;《白雪》取凛然清洁,雪竹琳琅之音。虽说今日是用琵琶弹奏,二曲又并为一曲,但其中的含义不变。”   韶言说着,将琵琶物归原位。   “斯人已逝,您也不要总是沉溺于旧事,而忘了身边人。”韶言低声道:“还请您保重身体。” 第95章 魔头养成第九十五式   韶言每隔几日便要去一趟烟雨楼台。   尽管萧鹿衔对韶言的态度恶劣,但韶言并不讨厌他。   韶言这一生,似乎就没真正厌恶过谁。他这人天生是带些苦中作乐的乐观与没心没肺的,多可恨的人他都能在其身上看到可爱之处。他这人还有一项优点,便是拎得清,绝不会因为私怨而对谁人的评价有失偏颇。   黎孤卫臻故而是有些惹人厌,但韶言却觉得他们可爱大于可恨。韶俊策池清芷确实可恨,可抛开私怨,他们确实是合格的辽东之主。因此,如果让韶言,三十二岁的韶言来评价萧鹿衔,那关键词大概是『医术高超』『毒术无双』以及『忠仆』,总之都是正面评价。   尽管他说的是事实,但萧鹿衔最大的问题在于他的性情,反正不怎么样。   而韶言与常人不同的是,他在评价一个人如何的时候,从来都是刨除性情这方面。原因很简单,他这一生中已然是遇见太多太多奇葩了,一个赛一个的难相处。君衍是冷,卫臻是傲,黎孤是独……而萧鹿衔则是怪。   在他眼里,天底下的人就分为两类:一类是他的主子,也就是秦氏;另一类则是其他人。   韶言属于第二类,又不巧,是他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萧鹿衔在秦氏,严格来说并非医修,而是毒修。他可谓是毒士中的天赋异禀者,不仅会杀人,还会救人。   毒修在秦氏,虽说地位不低,但终究上不得台面。治病救人,而制/毒杀人,这本就与秦氏祖训背道而驰。但……若想坐稳世家之位,哪能只会医人而无自保能力。毒士,是一定要有的,只是见不得光罢了。   自幼便是如此,拿活物试药,以至于拿活人试药……萧鹿衔可谓说是心狠手辣之辈——秦氏的毒修哪个不是呢?所以,他见了韶言这个所谓的“好人”,见了韶言那没用的善心,才忍不住出言讽刺。   世人啊,大抵都想着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倒难得一见如这韶二公子一般自讨麻烦自讨苦吃之人。这是何等的愚蠢?   萧鹿衔会这般想,只能说,韶言伪装的相当好了。他若是拨开迷雾,认清了韶言是个怎样的人,大概会长叹一声,道他恶毒而又心机深沉。   不过那得是差不多十年之后的事情了。二十年后,同样三十二岁的萧鹿衔已经能做到平静地给韶言治伤,没趁机用针戳死他,已然是有了天大的进步。   他和韶言,某种层面上二者有着相同的职责。只是一个在秦氏一个在君氏,一个守着秦惟时,一个护着君衍。   但他们可以说是相当不同的两个人。   萧鹿衔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绝对的忠仆。一方面,他是由秦氏抚养长大的孤儿,从小就受秦氏庇佑,不似韶言半路出家一般来到君氏。另一方面,韶言毕竟还有另一层身份,他毕竟姓韶。   也因此,萧鹿衔可以被秦氏划分到自家人的范畴,而韶言不可以。韶言在君氏,永远都是寄人篱下,永远都是外姓人。   结合处境,韶言要比萧鹿衔艰难的多。   韶言可能真的要成了君氏的家仆,哪里有客卿像他这般什么都做。不过也好,忙起来,便什么都不会去想。但有时韶言也忍不住多想,是只有小孩子这么忙吗?长大了会不会好一点?   虽说是很忙,可韶言才十三岁,毕竟还年轻,充满精力,并不觉得累。他每隔三日便去一趟烟雨楼台,几次下来,连那边的君氏弟子都认识了这位韶二公子。韶言去那里,说到底还是为了秦二。   半个月过去,清水小筑已然是让萧鹿衔拿草药里里外外熏了一遍。韶言离老远便闻到淡淡的草药味,越靠近气味越重。他站在门口缓了好半天,适应下来才敢进门。   大概杭州的风水真的养人,而烟雨楼台又灵气充沛。隔了三日,韶言再来看秦惟时,发现屋里的草药味更加浓郁,而他的脸色看上去也好了些。   “你来了。”秦惟时眼底浮现出盈盈笑意,却又很快熄灭。“也不用来的那么频繁,沾了我的病气就不好了。”   “哪有那么夸张。”韶言摇头,“我身体康健,不会怎么样的。”   韶言也并不是白白来到清水小筑,他秉持着十分朴素的想法——来都来了,总归是要学一点什么。秦惟时终日看医书,而萧鹿衔闲下来就倒腾草药,他便趁机向这二人请教一点医学知识。秦惟时倒乐意解答,至于萧鹿衔,看在他主子的份上,勉为其难地搭理韶言。   俗话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韶言从霍且非那里,只学了浅浅的一些医学知识,识得些草药罢了。他对这也不能说是有什么兴趣,只是觉得多学一点东西总没错,就像师父那样,迟早有一天能用上。   他转过头,看到萧鹿衔在一旁背对着他整理草药,不管萧鹿衔不理自己,也同他打了声招呼。   萧鹿衔虽然没有转身,但因为秦惟时在旁边,还是不情不愿作出些反应。   小厨房里还熬着药,萧鹿衔旁边还堆着小山似的药草,这屋子里的气味愈发浓了。   “好重的草药味。”韶言忍不住感叹道,“您也待得住。”   “重吗?”秦惟时吸了吸鼻子,“大概是我闻习惯了,所以不觉得重。鹿衔,你开窗透透气。”   “二公子,您现在吹不得风。”萧鹿衔在旁边捣药,头都不抬。   “就开一会儿,没问题吧?”   萧鹿衔并不会违背秦惟时的命令,不过在开窗之前给秦惟时多围了一件袍子。并且说到做到,说开一会儿就开一会儿。   韶言这回舒服了不少。他看到萧鹿衔处理草药,一小堆,那么多!   他盯着秦惟时苍白的脸色,问道:“您每天就这样待在一处不活动吗?”   秦惟时答:“倒也没有……我有时候也会在屋子里走上几圈,我还没到下不了床的时候呢。”   “看来您也在尽可能的活动筋骨。”韶言笑道,“但不出门,人一定会被憋疯的。”   “二公子现在的情况可不方便出门。”萧鹿衔插话,“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谁来负责?”   “我想秦二公子您应该没有那么脆弱。”韶言轻声道,“不过您现在确实不适合走的太远……我再想想办法。”   秦惟时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但韶言看起来相当认真。   三日后,韶言再次来到清水小筑。这次来的不只他一个,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匹……马。   “秦二公子,您休息好了吗?”韶言拉着缰绳,“今天天气很好,出来散步吧!”   天知道他是怎样说动君宗主,同意他将马带到了烟雨楼台。萧鹿衔的脸色十分精彩,他放下手里的药草,从屋里走出来,指着马头问韶言:“你要让二公子骑着它?”   “不用这么大惊小怪,我会牵着它。”韶言摸了摸马头以示安抚,“萧兄,你这样用手指着马说话真的有点没礼貌。你对我如此也就算了,对它能不能温柔点呢?”   这是一匹年幼的、温顺的母马,甚至还没韶言高。萧鹿衔和它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才皱着眉头走开了。   “萧兄,你知道我找到这样一匹合适的马有多难吗?”韶言很是无奈,“我知道你很关心秦二公子,可——”   “……你能保证不出任何意外吗?比如说这匹马突然发狂,把二公子掀下去。”   “我能保证,因为这马的力气没有我大。”韶言很有耐心地解释,“萧兄你仔细看看它,它甚至都没你高。”   “……”萧鹿衔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韶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讽刺了。   他原本不该同意的。不靠谱的人牵着不靠谱的马,说着不靠谱话,他是有多不靠谱能同意。   但是……萧鹿衔看着秦惟时溢满渴望的目光,忽然就没办法不同意了。   “春天来了,我也想出去。”他听见秦惟时这样说。   那场面真的是太离谱了,萧鹿衔想,被他裹得严严实实的秦惟时,站在这匹温顺乖巧的小木马面前抿着嘴唇笑。牵着缰绳的罪魁祸首还问道:“您会骑马吗?”   秦惟时摇头,罪魁祸首也不在意,笑了:“没关系,很简单的,我相信您很快就能学会。”   很快就能学会。萧鹿衔将这几个字反复念了两遍,然后亲眼看着韶言将秦惟时抱上了马。   好吧,他冷静地想,这马甚至还没二公子高。 第96章 魔头养成第九十六式   韶言是各种意义上的心态良好。   他每隔三日,便大摇大摆地牵着小马,陪秦惟时在烟雨楼台闲逛。君氏门生和弟子大都认识他,见到他来,便同他打招呼:“韶二公子,今天又来啦!”   这倒是将马上的秦二弄得不好意思。但他裹得严实,旁人也看不出来。韶言是不觉得如此这般有什么张扬,只是微笑着朝对面点头。   待到四月初一,韶言方能歇息一日,偏偏程长公子莅临君氏,君淮因此又将韶言叫去。   万幸,程氏长公子程宜君见过君衍,不至于将韶言认错。只是他知晓韶言身份之后,十分诧异:“韶氏的二公子,那不就是不咸山那位真人的徒弟!”   “正是。”韶言这般说道,心里却也十分纳闷,原来他们家老头子竟然在仙门百家里如此有名望。   今日倒是稀奇。君懿平日里是从不见客的,凡事都交给君淮。而今日听君淮的意思,似乎要领着他拜见君懿。不过稀奇归稀奇,也同韶言没什么关系。他安顿好了程长公子的侍从,便也回了君氏。   谁成想他在回圆影小筑的路上,便让人给劫了。   不过劫他的并非是强盗,而是美娇娥;所求也并非财物,而是问话。那三个姑娘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在回圆影小筑的路上堵他。一左一右,是方甜儿与徐媛真,中间夹的不是别人,正是君衍君淮的堂姐君珵。   “几位姐姐可是有什么事?”韶言疑惑问道。   “倒也没什么事。”方甜儿笑嘻嘻地挽住韶言的胳膊,“听说你今日随少主去接待程长公子啦,那肯定见到他喽?”   韶言点了点头,方甜儿便来劲儿了,又急忙问他:“那程长公子生的什么模样,俊不俊俏?个子高不高?是大眼睛还是小眼睛?”   方甜儿嘴快,这一连串的问题把韶言问懵了。他看了看三位姐姐,发现君珵今日一直低着头,神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呀,快说啊。”   韶言才和程长公子说了几句话啊,哪里记得住他是大眼睛还是小眼睛这种细节。   “姐姐你莫急,容我想想。”韶言无奈道。   那程长公子,什么模样来着?韶言细细回忆起来。虽说没看几眼,但好在间隔时间不长,因此还想的起来。韶言记得,程宜君看起来大概比君淮还大上一两岁,身量高大却并不显得粗犷。至于容貌,剑眉硬挺,黑眸锐利……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倒令人挑不出错处来。   他便据实相告。没想到方甜儿听后竟哈哈大笑起来,丝毫不注意仪态。她一边笑,一边捶着君珵的肩膀。   “阿珵,要这么听,那程长公子人倒也还不错,起码这外表过了关。”君珵只顾让方甜儿捶着,转过头去看徐媛真,见她也抿着嘴唇笑,脸上竟多出几分羞赧。   方甜儿笑得正欢,竟一时间放松了警惕,让君珵挣开两位女伴的桎梏,低着头快步走开。   啊呀呀,这又是如何?韶言盯着君珵的背影,开始怀疑刚刚君珵脸上的羞赧是不是他看错了。那可是君珵啊,君淮与君衍的大姐姐,可以说是君氏的大小姐,是十足的大家闺秀……唔,虽说剑用得也很凶,不过……   那样的神色韶言可从来没在她身上见到过。   “哎,你跑什么啊!”方甜儿见君珵跑掉,气的跺脚。“媛真你也是,我松了手,你怎么还能放她走!”   “好啦,好啦。”徐媛真有点无奈地按住她,“这种事,就是阿珵也会不好意思啊。你没看见她耳根都红了?你呀,别自作主张,还来拦韶二公子,平白让人家见了笑话。”   “什么笑话!这怎么能是笑话呢!阿言!”   混的熟了,私底下,方甜儿便对韶言直呼其名,韶言也不觉得如此降低了身份。   毕竟便是君珵,不也被直呼其名吗。   “哎!”忽然被叫到名字,韶言下意识便应下。方甜儿问他:“你说说,这种事是笑话吗?”   她俩说了半天,韶言也没整明白“这种事”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君珵羞赧。他看了看方甜儿,又看了看徐媛真,道:“两位姐姐,你们莫要为难我,这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这下轮到方甜儿吃惊了,她问韶言:“你不知道?少主和宗主没告诉你?”   “少主和宗主哪能事事都告诉我。”韶言眼底闪过轻微的诧异,难以想象在众人心里,自己在君氏到底是什么地位。   “两年前的事了,少主和宗主不一定想起告诉阿言。”徐媛真提韶言解了围,又温和地对韶言说:“不过这在君氏,也不算什么秘密了。反正吃完也要知道,我们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你千万别在阿珵面前说漏了嘴,提都不能提哦,要不然她又该不好意思了。”   听她如此说,韶言权衡了一番,觉得这一定是什么大事,他不知道最好。韶言刚想岔开话题,方甜儿嘴快,将此事直接说出来:   “哎呀,整得那么复杂干什么!不就是程氏要和君氏联姻嘛!”   程氏,君氏,联姻?   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韶言瞬间就明白怎么一回事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没想到竟是这样一桩喜事。   “可是程长公子与珵姐姐?”   “正是正是!”提起这桩事,方甜儿喜上眉梢:“两年前便定下了,程宗主和程夫人亲自来的君氏。但考虑到儿女双方年纪还小,婚事只定下了一半,二人亦不曾接触过。只等到再过几年,双方儿女都同意,再正式定下。”   “不过啊,我看君程两家联姻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方甜儿说这话的语气相当保证了,让韶言忍不住问:“那万一……珵姐姐或者程长公子有一方不同意呢?”   “你这孩子,平日里也挺聪明的,怎么这时候脑子不开窍了?”方甜儿恨铁不成钢地弹了韶言一个脑瓜崩,好在不怎么用力,所以不痛。“关键不在于阿珵和程长公子,关键在于两家联姻。程宗主又不止一个儿子,不行就换嘛,听说他最小的儿子才一岁多点。君氏也不一定非得让阿珵结这个亲,还有其他的小姐。只是身份,年龄,各方面考量,就他俩最合适了。”   这倒也是,韶言揉着脑门想。   君懿没有亲生女儿,君珵可是他胞弟的长女,君懿又最疼这个侄女,不似亲生胜似亲生。那四舍五入,君珵可不就是君氏的大小姐。程宜君自不用说,不出意外,他便是下一任程氏宗主。这两人,年龄相仿,家世也相当。世家联姻,想必是注重门第……门第……   嘶,韶言忍不住微微皱眉,那若是如此,君懿又为何娶了韶氏的女子,那先夫人,甚至还只是韶氏老宗主的养女。   想不通啊想不通。不过……韶言想起程宜君,又想起君珵,他二人若站在一起,看起来倒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若是能成,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他想到这里,也不由自主微笑起来。徐媛真见了,便问他:“阿言想到什么了,笑的这般开心?”   韶言便说:“没什么,就只是又想起了程长公子,和珵姐姐还真是一副天赐良缘,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天赐良缘?”徐媛真笑了,便问韶言,“他二人都没见过面,这天赐良缘又是怎么讲?”   “姐姐有所不知。”韶言侃侃而谈:“珵姐姐名叫『君珵』,名里就有程字,又与程氏结亲。这要是巧合也就罢了,可那程长公子,名为『宜君』,宜于君氏。难道双方父母在给儿女取名时便已经预料到日后两家联姻,一起取的名字?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这可不就是上天注定的姻缘?”   他说这话时候的语气半真半假,完全就是开玩笑一般说出来。谁成想徐媛真与方甜儿听完,琢磨半天,竟然十分赞同他的胡诌。   “有道理,还能这么解!”   得,说的人不以为然,听的人倒是信以为真了。   韶言更没想到的是,这位程长公子居然还顺便替霍且非捎了一样东西给他。近几个月,韶氏没有商队来杭州。倒是程宜君去辽东同韶氏谈药材生意,顺道奉他姑母之命给不咸真人捎了点东西。   不咸山来都来了,霍且非听说他下一站要直奔杭州君氏,便本着人尽其用的原则,让程宜君在四月初四之前务必将东西送到他那远在杭州君氏的小徒弟手里。   程氏与卫氏,可谓是世家里最敬重霍且非的两家。而程宜君又是最为正直讲信用,既然答应了霍且非,那便一定要做到。因此程宜君为了赶时间,甚至都没来得及回程氏,谈完生意便抓紧时间来杭州,可算是赶在四月初四之前将东西送到韶言手里。   “一定是极为贵重之物。”程宜君如此说。   而韶言,在听到“四月初四”几个字之后,便哑然失笑。   极为贵重之物……或许吧。   那是他的生辰礼。 第97章 魔头养成第九十七式   这份从不咸山远道而来的生辰礼,可以说满满的都是情谊。   曾暮寒一如既往地对韶言上心,新制的衣服不必多说,尺寸也掐的合适。不似君氏的绣娘,上回掐的短了,这次便咬牙掐狠了些,以至于袖子平白无故长出半寸。除此之外,曾暮寒又绘了一幅画,那画中之景,大概还是二月时分,倒让韶言生出几分思乡之情。   至于霍且非,老头送了他半块沉香,拿上好的岫玉盒子装着。沉香安眠,霍且非大概也知道韶言忧思过重,送来沉香,也是盼韶言能好生休息。   等到了四月初四这天,君衍早上并没有看到韶言的踪影。他只当韶言去了暖阁,可他并没有在父亲那里见到韶言,反倒是兄长和父亲问他韶言哪里去了。   君氏兄弟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么办了。倒是君懿,忽地笑出声来:“这孩子……”   他摇摇头,叫君衍君淮不必找了。说韶言那孩子平日里忙的团团转,总归也得有些自己的时间。君懿又嘱咐兄弟二人,韶言回去之后也不要多问。他不愿意答,又不好不答,别让韶言为难。   家仆这时呈上一物。君淮只扫了一眼,便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君懿轻声吩咐君衍将此物带给韶言,可君衍并没有行动,君懿方要再吩咐一遍,却听到君衍低声问道:   “他还会弹琵琶吗?”   不知是有意无意,韶言平日里与君衍说话,言语间鲜少提到自己。韶氏也好,师父师兄也罢……韶言看似是对君衍毫无保留,可实际上却在对话中精确地避开自己。   他从未在君衍面前弹过琵琶,也从来没说过自己会弹。   君懿看出君衍情绪有点低落,点了点头:“不仅会弹,而且弹的相当不错。这琵琶闲着也是闲着,便赠予他。你二人今后若是闲来无事,也可合奏一曲。”   君淮沉默半天,这时才终于开口:“可是,这琵琶……”   他欲言又止。   那真是件可遇不可求的好乐器,连轴相都由象牙制成,便是放在那里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关键是这琵琶——   这可是昔日君氏给韶氏的聘礼。换言之,亦是君氏先夫人生前遗物。   “十三年。”君懿长叹一声,“弦都松了。如此好的乐器烂在我的手里,你母亲若是知道,也不会开心吧。”   “……”君淮闭上眼,“也是。”   那么韶言到底去了哪里呢?   他一大清早便遛出了君氏,钻进后山的一个山洞里面。   这山洞还是他在去烟雨楼台的路上找到的。洞口不算很大,乍一看只像一道裂缝。韶言留了心,便选了时间充裕的一天,钻进去一探究竟。   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   这处想来是多年没有人走进了。韶言进去的时候,惊动了不少蝙蝠。他蹲下来,等蝙蝠都飞出去才起身继续往里走。   路实在算不得宽敞。愈往里,便愈暗,韶言身上又没带火折子。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不会贸然前进,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但韶言看得清,因此不怕,只是将左手放在腰间佩剑上,时刻做好准备。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往里再走几步,便豁然开朗。韶言眼前是一间不大也不小的石室,只是昏暗了些,只有通过石缝照进来的几束光。   也不知道是人工所凿还是天然形成。韶言想,清净悠然,倒是个好地方。   他便记住了此处,又是留记号又是栽树。从每次去烟雨楼台的时间里偷出一点来,将山洞里修整了一下。熏了艾蒿,韶言又用了一点偏门左道清理洞中的蚊虫。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干草,柔软干燥,铺在地面上。   这处,成了只有韶言一个人知道的秘密。生辰的前一天,韶言糊了一整晚的风筝。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风筝去了烟雨楼台。   新糊的喜鹊风筝相当漂亮了,连秦惟时见了也免不得小小惊叹一句。今日万里无云,微风习习,正适合放风筝。蹊灵久斯六三起伞邻   秦惟时最近身子硬朗了些,不需要韶言扶着自己也能上马。牵着缰绳,韶言突然想起正在屋里看医书的萧鹿衔。他没再多思索,从窗户探进脑袋:“萧兄,萧兄。”   萧鹿衔正专心看书,被韶言吓了一跳,差点没放下叉杆。若非韶言早有预料,用手撑着窗户,只怕是要被夹到。   “……你做什么?”   韶言蓦地笑起来:“要不今日就歇一歇,天气这么好,我们一起出去痛痛快快地玩不行吗?”怕他拒绝,韶言又搬出了秦惟时:“秦二公子也盼着你一起去呢。”   萧鹿衔放下医书,抬眼望向韶言,觉得这人的笑真是气人,怎么就能笑得出来。   但蓝天白云无辜,不能辜负春光。   这也就是在烟雨楼台,君氏弟子都在听学,要不然如此大好春光,指不定天上会飞多少风筝呢。   秦惟时不曾放过风筝,又在马上行动不便,对着风筝线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是好。这可忙坏了萧鹿衔和韶言,两个人也是手忙脚乱,生怕秦惟时摔下来。   只有那匹小母马,见放松了缰绳,便低下头安静地吃鲜嫩多汁的野草,才不管他们三个呢。   哪怕是在这种时候,萧鹿衔仍旧看不惯韶言。韶言牵着缰绳,说要往西,秦惟时点头;可萧鹿衔非说要往东,秦惟时也点头。韶言不争这个,既然秦惟时同意,往东就往东吧。   但如此几次下来,秦惟时都看出来萧鹿衔是故意的。韶言干脆把缰绳给了萧鹿衔,他愿意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   走着走着,绿色的草地里突然钻出一个乌漆墨黑的小脑袋。韶言眼尖,看到那是一只不大的小喜鹊,便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   韶言拨弄了两下,见它蔫头耷拉脑袋,仔细检查了一番。哎呀,好像是腿折了。   总归不能见死不救,捡都捡了,等到待会儿带回去再处理吧。面前两个医修,害怕治不好一只喜鹊。   他刚想把小鸟给秦惟时看一看,却发现好玩的事。也不知道萧鹿衔做了什么,原本温顺乖巧的小马突然起了倔脾气,头一歪不愿意跟着他走。   考虑到秦惟时还在马上,萧鹿衔不敢跟它来硬的,万一它尥蹶子把秦惟时摔了那可完了。韶言在后面看着,也不上前,就想看看萧鹿衔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一人一马僵持了半天,人败给了马。萧鹿衔满头是汗,往后一看,韶言跟个木头似的杵在后面。他晃了晃手里的缰绳,喊到:“你愣着做什么,赶紧来看看。”   韶言捧着喜鹊,慢吞吞地走上前来,却没着急接过缰绳。   他用指腹梳理着小鸟的羽毛,问道:“鹊儿,你说为什么小马不听萧哥哥的话啊?”   萧鹿衔和秦惟时看着他,不知道他问的是谁。   没想到那折了条腿的喜鹊竟口吐人言。   “那当然是因为萧哥哥总皱着眉头,太凶啦,所以小马才不听话!”   “是嘛。那你告诉他,要怎么样小马才会听话啊?”   喜鹊叽叽喳喳地叫起来:“萧哥哥不要着急,缰绳放松一点,轻轻地摸一摸小马的头,它就会听话啦。”   “你……这……”萧鹿衔明显没反应过来。秦惟时猜出怎么一回事来,喜鹊还在叽叽喳喳唱着歌,看萧鹿衔的模样,秦惟时笑起来,笑得肋骨生疼,趴在马背上直不起腰来。   “韶二公子……”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还会这个?”   这本事还是韶言和霍且非学的。他小时候,霍且非时常抱着鸡鸭鹅玩弄这套把戏,让他和师兄信以为真,以为鸡鸭鹅真的会说话。这也不怪他们俩好骗,谁让师父的鹅叫学的太像啦。以至于到了年底,霍且非要杀鹅的时候,两个徒弟都老大不愿意,曾暮寒还掉了两滴眼泪。   后来又大了点,韶言才知道那会说话的鸡鸭鹅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长在深山里,是听着各种鸟叫声长大的,听的久了,也自然能学几声。他后来弄清楚了师父的那套把戏,举一反三,拿着一只麻雀耍的老奸巨猾的师父团团转。   老头刚睡醒,还以为自己做梦,否则哪来一只灰不溜秋的麻雀站在炕头叽叽喳喳。他殊不知,两个小徒弟这时躲在柜子里面笑作一团。   秦惟时来君氏这么久,还从来没笑得这么开心。萧鹿衔怕他笑岔了气,连忙帮他顺气。韶言借机接过缰绳,待秦惟时从马背上爬起来,就将手里的喜鹊递给了他。   “哎呀,这只小鸟的腿断了。”秦惟时惊讶道。   “正好午时了,现在就将它带回去吧。”萧鹿衔提议道。   但秦惟时似乎还没玩过,不太愿意回去。他脸上的神色相当为难:“可……”   “不吃午饭,您待会儿又要胃痛了。”   “萧兄说的对。”韶言接过秦惟时手中的线轮,开始收线:“哪天我们再出来玩就是。”   秦惟时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任性之人,听他二人如此说,便点点头,捧着喜鹊回去了。   既然到了午时,韶言便留下来同他二人一同用饭。大概是先前玩的太欢,秦惟时午后便困倦起来。韶言也不好再打扰,原本想直接就走,却又想起小马还被拴在竹林里。萧鹿衔未必有时间好好照顾它,韶言想了想,决定把马喂了再回去。   那喜鹊已被秦惟时上了夹板,面前还有水米,吃喝不愁,它便也安心养伤,在窗边唱起喜庆的歌来。萧鹿衔怕它打扰秦惟时休息,一把将它捉住,打算放到院子里。   然后他就看到竹林里给马喂水的韶言。   萧鹿衔怀疑韶言上辈子是不是匹公马,怎么这小母马这么喜欢他,看见他连耳朵都向前去。他本不想理会,却突然想起荆芥的话,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竹林中的身影。   天底下当真有这般的人吗?萧鹿衔本应该感觉到烦躁,但吹久了风,情绪反而平静下来。他往屋里看,想起秦惟时……   好吧,萧鹿衔得承认,韶言的确值得人期待。   待韶言回到君氏,已是下午。他还未等回到烟雨楼台,便让方甜儿和徐媛真半路截住。两人一左一右挽着他的胳膊,把他抓进了锦绣阁。   “这……怎么?”   “若非我问了阿珵,还不知道今日是你小子的生辰呢!”   周围的姐姐们似乎比他还要兴奋,韶言晕晕乎乎的,来不及思考为何君珵知道他的生辰,手里就被方甜儿塞了一碗面条。 耽美 百合 女攻 六吧午零 午七久六久   热热一碗长寿面。虽说韶言不大可能长寿,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可他刚吃了一口,就被姐姐们塞了不少小物件。什么绣扇,剑穗,络子……连姑娘家用的东西都送给他了。韶言是哭笑不得,连忙谢过众位姐姐的好意。   今日不见君珵,听徐媛真说是被程宜君邀去同游西湖。说到这里,方甜儿是忿忿不平:“你说他也真是个木头,去哪里不好,非去西湖。我们这些人都是在西湖边上长大的,那哪是他邀阿珵同游,分明是阿珵带着他!”   君珵不在,却也托徐媛真将她的礼物带来了。汉白玉镇纸,并方甜儿的文房四宝一套与徐媛真的一匹浮光锦,加上其他姐姐们送的小物件。韶言回到圆影小筑的时候,君衍都看呆了,还以为这又是怎么了。   韶言这辈子头一次过生辰收到这么些礼物。等到他把东西都收拾好,已是折腾出一身汗。还没等他歇口气,又看到自己的书案上多了一个盒子。还……怪眼熟的。   汗水迷了眼睛,韶言拿帕子擦了擦,凑近一看,得,汗都变冷汗了。   这不是君宗主那个装琵琶的盒子吗?   韶言顾不上君淮送的茶叶,打开木盒。好家伙,里面真是君氏先夫人的遗物。   “二公子。”韶言朝里间喊道,“这……”   “是父亲赠你的生辰礼。”他听见君衍这样说。   韶言没说什么,只是将木盒拿到君衍面前,然后才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君衍似乎正在改谱子,韶言看得出他改的相当吃力。他伸手,拨弄了两下琵琶,道:“父亲说的对,弦果然松了。”   “我原本想送你琴谱,却不曾想到你更善琵琶。”他轻声说道。   减字谱改成工尺谱,何其费力,更不用说君衍并未接触过琵琶。   韶言叹息一声,不曾料想君衍同他父亲一般,最擅长钻牛角尖。   韶言摸着玉佩的穗子,又望向木盒中的冰冷乐器。他动了动嘴唇,却最终没多说什么,抱着木盒退下。   何必如此,他想,何必如此?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殊不知遇见南墙是人生常态,总有人撞破脑袋也咬牙不肯回头。   ……他最后终究也活成了君懿的模样。 第98章 魔头养成第九十八式   霍且非以前常和韶言说,人的身体可以垮,但精神绝对不能垮。人的精神一垮,便觉得活着了无生趣。   那便是真的活不长久了。   韶言看着君懿,便想起师父的话,知道他是吊着一口气。若非还记挂着君氏,记挂着两个儿子,他怕是于十三年前就早早离世。   君衍君淮或许还未曾察觉。但韶言隐隐有这种感觉,待到君淮君衍能独当一面,能真正担起君氏大梁,君懿只怕是了去夙愿,对尘世再无牵挂。   也因此,君懿愈是打起精神教导韶言,韶言便愈发觉得难受。仿佛他每去暖阁一次,君懿的生命便流逝更多。韶言也好,君衍君淮也罢。谁都好,他们伸手是捉不到君懿的衣袖的。韶言觉得君懿就像那天上的风筝,越飞越远越飞越远,而他们只能牵扯一根线。   可这根线终有一日会断掉。如河中流水,无论多用力都攥不住。   过完了十三岁生辰,韶言是人眼可见的忧思过重。没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看起来相当阴郁。他那副五官,面无表情时就已然是不好接近的凶相了。再微微皱起眉头,那简直……   简直看上去比君衍还阴沉。   少年人,有些心事也正常。何况韶言惯会伪装,有人在的时候,十二分的忧虑让他隐藏的只剩二分。因此君懿也不直接问他,只是旁侧敲击,让韶言不痛不痒地应付过去。   他每天只睡三个时辰,人又忙,想的事情也多,时间久了便偶尔感觉到头痛。倒也没有多疼,只是时不时地就犯起来,跟针扎似的。韶言只当做是没休息好,寻思睡一觉就好,但他也找不出时间来好好睡一觉。   安神香点着,韶言闻着只觉得头脑昏沉,但就是睡不实,翻来覆去的。   比起各种香料,他更喜欢松柏绿竹那种清新自然的气味。便因此趁君衍不在的时候,在碧纱橱里熏了些松柏,他闻了这才好受一些,得以睡两天安生觉。   这也就是他年轻,身体好,如此折腾还不生病。   君懿遵守同韶言的诺言,这些日子里闲来无事便出门闲逛。原先还只能绕着暖阁走,后来越走越远,有一天上午竟然走到书斋,把韶言和君衍吓了一跳。   韶言想着办法逗这位长辈开心。   有一天,韶言提议找点趣事解解闷。正好君淮也在,三个孩子难得都在身边,君懿也兴致勃勃。   玩什么?三个少年讨论了半天都没有结果,最后让君懿定夺。   君懿沉思片刻,道:“那就玩投壶吧。”   几个少年都同意。   君淮转身吩咐侍从去取投壶器具。不多时,一个精美的青铜壶和十二支无镞箭矢被安置在庭院中央。   开始之前,君懿又让君衍从柜里拿出一个乌木盒子。   他笑道:“我再添个小彩头,今日谁若能在投壶中拔得头筹,这盒中的鎏金铜扣便归他所有。”   这倒无所谓,韶言他们玩投壶本就是要逗君懿开心,谁输谁赢都无所谓,又不是非要争个第一出来。   但韶言还是太全面了。   他甚至故意投歪了几支。尽管如此,君淮和君衍还是没赢过他。   君懿便笑着将鎏金铜扣赏给他。   君宗主的身体健壮了好多,这本该是好事。但韶言联想起玉佩与琵琶,联想到他那日的神色,便忧心忡忡。   但那被担心的人丝毫没有察觉,还让韶言也要遵守诺言。如今四月快过了一半,说好的踏青出游可不能反悔。韶言点头答应,反正要作陪的也是君衍和君淮。   他还揶揄君衍,道二公子这回可不能把自己关在房中埋头苦读。结果没想到君懿连他也不放过,说不对啊,许下诺言的是你我二人,哪有只让眠之晰云同去而忘了你的道理。   韶言是有苦难言,人家父子三人春游踏青,他去掺和什么。韶言因此便拿君淮推脱,说这事也得看少主闲忙不是。   君懿早就料到他会拿君淮当借口,拍了拍韶言的手背,道:“眠之早把时间空出来了,就差你们俩。书斋的课业不能耽误,正好十五你二人休沐,便选那日出游吧。”   他说着又点了一下韶言的额头,笑道:“也不知道你这孩子是怎么了,最近这些日子总是愁眉苦脸的。十五那天让晰云陪你好好玩一玩,总不能只专心读书,时刻紧绷的跟琴弦似的,人都读傻了。”   看起来韶言这次是非去不可了。他把目光投向君衍,妄图垂死挣扎一下。没想到君懿同他说完,又转头问君衍:“晰云,这样可行?”   “嗯。”君衍轻轻点头。   得,韶言心想,你们父子三个不讲武德,联手赶鸭子上架。   但不得不说,杭州的景色确实不错。   这时节,已是快要入夏,景色相当宜人。但天气仍旧十分温和,微风习习,最适合出游。   这么想的不只是君懿。烟雨楼台那边也是初一十五休沐的规矩,一大批得了假的年轻人也都出来游玩。烟雨楼台另设的东篱书塾,里面都是外姓弟子,大都是第一次来杭州,所以一个个的全都直奔西湖。   西湖人满为患。   杭州的景色估计君氏父子三个都看腻了,他们巴不得离西湖远点。韶言也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儿,君懿说:“西湖那边人多,不同他们挤。”   韶言想,大概是要去些本地人才知道的妙处。但……   但今天是十五,烟雨楼台的君氏弟子都休沐,大家都是本地人。   反正去哪里人都多,韶言看开了。一路上韶言见多了竹纹,一棵棵大竹子精向君懿君淮问好。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次数一多,不知道君懿君淮烦不烦,韶言是有点烦。   大概君衍也觉得烦,与韶言一起跟在父亲兄长后面,生怕别人认出他是君氏二公子。   韶言眼神乱瞟,一晃神,竟离老远看到了熟人。他笑了,轻轻拽住君衍的衣袖,低声道:“二公子,你看那边是谁?”   不是谁都似韶言那般有那样一双好眼睛。但对面往这边走来,韶言他们往对面那边走去。一来二去拉近了距离,君衍也就看得清了。   “……堂姐。”   那往这边走来的,可不是君珵!   她今日亦是与人同游,却不是与姐妹,而是……嘛,姑且算是未婚夫吧。   你说说,这也是赶巧。不过多时,君懿也注意到了:“咦,那不是珵儿与宜君。”   未婚夫妻同游,已经是够不好意思的了,又遇见了长辈。君懿毕竟是过来人,知道他们年轻人的心思,因而即使碰见了,也没有多问,只是打了招呼。   哎呀,韶言似乎看见君珵松了口气。   他瞟着君珵,目光却突然和程宜君撞上了。程宜君还记得他,甚至还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韶言也只能抬起了爪子。   他的动作君衍看的清楚,君衍问他:“你认得程宜君?”   韶言摇头,“见过几面而已。”   他的声音被身侧幼童的嬉闹声盖过,也不知道君衍听没听见。旁边又过去三三两两的青年人,皆身着竹纹白衣,是那样年轻那样康健。   韶言看着他们,想君衍君淮幼时是否也像那些幼童一般欢笑嬉戏,想君懿年轻时是否也像这些君氏弟子一般神采飞扬……不会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都有年轻人。   可西湖一直都在。柳树随风摆动,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鸟儿在树枝上歌唱,歌唱太阳也歌唱彩云。   韶言伸出手,阳光仿佛穿透他年少且正在生长的骨骼,没有阴影笼罩这副年轻的躯体。一切还为时尚早。   ——莫要辜负春光。 第99章 魔头养成第九十九式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   大概是因为忙,韶言对时间流逝之快没有什么实感。好像同君衍游了几次湖,吃了几次莲子,窗外景色就由“莲叶何田田”变成“残枝败叶满荷塘”。   要说韶言自己身上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他开始长胡子了。   虽然他还把自己当做小孩子,但旁人眼里可不这么觉得。先前他陪同君珵去往烟雨楼台,被她族中姐妹当做是她的情郎。   那女子将韶言上下打量一番,拉过君珵嘀嘀咕咕:“阿珵,这小白脸虽说确实比程宜君俊俏,可你也不能始乱终弃啊。你之前不是还说……”   对此,韶言感到了无奈。   不过看君珵提到程宜君的神色……韶言若有所思地想,这桩婚事怕不是是十拿九稳。   韶言这半年里在课业上并不用心,属于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也不怪韶言,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宗主那边也好,少主那边也罢,总有各种杂事要他去办。到最后不只是君衍,连书斋先生都对他的旷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久的那次,韶言陪君淮前往姑苏凌氏,去给凌氏宗主贺六十大寿。   这一去就是半个月。   虽说姑苏风光确实是好,凌氏长公子凌若暄也是个好人。君淮毕竟不能把韶言时刻看在眼皮子底下,因此凌若暄便得了机会,把韶言拽出去游玩。   庶族毕竟不如世家规矩森严,因此凌老爷子尽管是老来得子,对这个独苗也堪称严厉,但凌若暄还是不似君衍那般紧绷。老爷子忙着招待君氏少主,凌若暄便得了空闲。   他没有兄弟,见韶言与他年纪相仿,一问,又知道韶言是北方人,便邀他同游。夏天热啊,他二人乘船游湖,游着游着便把自己游进水里。   辽东的水不多,韶言也算半个旱鸭子了,哪似凌若暄一般,如一条银鱼在水里游。但韶言毕竟聪慧,故而一天下来便学会了泅水。   韶言这么做确实有点不守规矩。不过在苏杭,夏日戏水也不是什么罪过。即使是在君氏,烟雨楼台得弟子未必不会如此,只是需得躲着先生,不然肯定得被骂“伤风败俗”。   但凌氏没有这么多规矩,凌若暄大概是平日里被他爹管的太严,这会儿玩的有点疯。他和韶言可能是太过得意忘形,折腾折腾,竟然把小船给折腾翻了。   得,这回可好,原先准备好的干爽衣服也全打湿了。更要命的是,船还弄出个窟窿。   他俩光着膀子,在水里面面相觑。韶言抹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水还是汗的液体,问他:“凌兄,这回怎么办?”   这事实在是脱离了韶言的掌控之外。   凌若暄沉默片刻,似乎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好在,他俩游得并不远。趁天还没黑,两个岁数加起来还没到而立之年的少年,扛着船从湖中央游回凌氏仙府。   万幸,凌氏仙府依水而建。韶言和凌若暄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他俩这才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打赤膊,那可真就是“伤风败俗”了。   他二人大清早便没了踪影,一直到天黑才回来。凌若暄拉着韶言跑的时候又没和别人说,等凌老爷子和君淮发现他俩没了之后,已经快中午了。   一开始,君淮和凌宗主还不担心。两个孩子出去玩一玩,也不是什么大事。但直到过了饭点,他俩还没回来,这下君淮可有点慌了。   韶言毕竟是北方人,只怕不会水。这时节,凌若暄必然是拉着他去游湖戏水,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怎么同父亲交代,君氏如何同韶氏交代。   凌老爷子更慌,心里暗骂凌若暄这小兔崽子又给自己惹大麻烦。韶氏和君氏,哪个也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尤其是韶俊策,以他的性子,这若是韶二公子真折在姑苏,只怕他刚过完六十大寿,便要过头七了。   家仆们找了半天,也未曾找到他二人。待到天已黑尽,家仆才来报,说见到二位公子。君淮和凌宗主慌忙去了,看到两个孩子一身是水,扛着破了洞的船,头上还顶着绿油油的荷叶。   虽说没穿衣裳,但毕竟没出什么意外。凌老爷子松了一口气,转头便对凌若暄劈头盖脸一顿骂,还让家仆拿来鞭子,要将其带到祠堂家法伺候。   这显然是做给君淮看的,君淮也知晓。既然两个孩子没事,那便不用如此,他自然要给凌宗主一个台阶下,连忙去劝。但凌老爷子大概是真生气了,劝也劝不住,还是让人把凌若暄拖到祠堂去。   君淮无奈,便将围着大荷叶做衣裳的韶言拉回去。   他并不会责怪韶言,最多是告诫几句。韶言倒是挺自责的,感觉要不是因为自己,凌若暄也不能平白无故挨这顿打。船破了,衣服湿了,都是天灾。   但原本他二人是能在天黑之前回来的,只是韶言折腾一天肚子饿了,凌若暄为此拔了不少莲藕,又剥了些莲子。韶言也是真能吃,生莲藕不知道吞了几节。凌若暄一边给韶言剥莲子,一边自己吃。   待他俩吃饱喝足扛着船慢悠悠游回来,天已经黑了。   往后几日,韶言再难看到凌若暄。他那日被他爹抽了一顿之后,就被罚去关禁闭,每日摇头晃脑地读书写字。   一直到君淮领着韶言要返回君氏那天,韶言才见到凌若暄。这小公子一瘸一拐地出来,同韶言告别,还让他空闲时多来姑苏玩一玩。   “杭州离姑苏那么近,你日后若是为君氏做事,少不了来这边,别忘了来看我。”他想了想,又说:“反正过两年,我也要去烟雨楼台,到时候我们就是同窗了。在一个屋檐下,少不得见面。”   直到上了船,凌若暄还朝韶言挥手:“记得常来姑苏玩一玩啊。”   韶言在之后的两个月里确实常去姑苏。有时是跟着君氏门生,有时是自己去。只是一直不得空,次次都赶时间,未曾有机会去往凌氏。   一开始,君淮还跟书斋那边说明韶言为何缺课。但次数多了,也就顾不上了。先生早上一去,一看只有君衍,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再多问。   倒是韶言,每每重回书斋,再看到先生,总觉得尴尬。   “韶二公子。”先生用书本轻轻敲他的脑袋,“可莫忘了功课。”   “嗯。”韶言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 第100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式   顺着君氏的意思,韶言逐渐将生活重心从课业转移到协助君淮处理君氏事务上。   按理来说,这些事务本该是君衍去处理。如韶俊策与韶俊平一般,亲兄弟毕竟是亲兄弟,外人比不得。但君衍,韶言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不适合掺和进这些事情。   韶言本身对君氏的安排并无异议。他自认为不是读圣贤书的那块材料,便是识得些字,会读会写会看,不做个睁眼瞎被人耻笑也便够了。但他又是个认真的性子,并不会应付了事,因此治学也算严谨。勤能补拙,课业做的也算不错。   他这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君衍十分看不过去。不过君衍也知道,这事无论如何也怪不得韶言身上。   君衍对兄长父亲的安排非常不理解,在他眼里,韶言这般天资聪颖,又刻苦勤奋,白白因为杂事耽误了课业,实在可惜。   但韶言毕竟是韶言,便如君衍眼里那般勤奋又聪慧。他挤着时间对付课业,因此没耽误太多。如此这般,君衍也无话可说了,只是时不时嘱咐韶言注意身体。   精神高度紧张,而又得不到足够休息,韶言头痛的频率大大增加。但还不算难受,不耽误事,他便忍着。   可算忍到十月末,韶言松了口气,便想着向君宗主告假。这时节,韶言要回家也是天经地义,谁也阻拦不了的。只是君懿在点头之后,又让君衍准备好棉衣,跟韶言一起回辽东。   嗯?   此言一出,韶言和君氏两兄弟都相当吃惊。君懿看出他们心里想什么,道:“晰云也不小了,也应当去你母亲的故乡看一看,走一走亲戚。”   他又看向君淮:“本来眠之也应当一起去。不过年关将至,正是多事之时,君氏这边实在走不脱,边只好让晰云一个去了。晰云,你可愿意?”   该说不说,韶言平日里的工作做的非常好。他总同君衍提起辽东,以至于君衍对母亲的故乡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但毕竟要在别家过年,君衍年纪又小,还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因此还是犹豫了片刻。   他微微偏头看向韶言,发现后者低着头,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君衍又瞥见韶言腰间的玉佩,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君宗主作下了安排,韶言不敢多言。他在心里叹气,知晓今年怕是见不到师父师兄了,他总不能带着君衍上不咸山。   何况君懿的话也很明确,“走亲戚”,那必然是要回韶氏。   韶氏啊……韶言在心里感叹,自打三岁之后,韶言再没有回去过,幼时在别院的记忆也都已经模糊不清。这冷不丁要回去,他这心里还怪忐忑的。   君淮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他反而觉得有点可惜,不能同君衍一起去母亲故乡。但转念一想,若他同弟弟都去了,留父亲一人在君氏跨年,多孤单寂寞。   这样一想,君淮便没有那么可惜了,只是还有一点惆怅,让君懿看出来。   君懿安慰长子:“你还年轻,日后去辽东的机会多着呢。”   原本君淮是打算安排护卫的,但被君懿拦住了。年关将至,君氏的门生弟子也是要过年的,哪能把人家派到辽东去。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现在杭州这边也没有韶氏的商队,最后一批早早便启程了,如今怕不是已经走到朝歌。君淮思索起来,那总不能,总不能让韶言和君衍他们两个自己去辽东吧?   但父亲好像确实有这个意思。君淮这下便迟疑起来,道:“可他们两个,毕竟年纪尚小。从杭州到书山府,毕竟路途遥远,这……”   作为兄长,他对君衍的关心确实是合情合理,虽然确实有点多余。韶言一个人,来往于辽东与书山府之间都无大碍,何况他们两个一起!这反而更容易令人放心,他俩起码还能相互之间有个照应。   “他二人已是舞勺之年,何谈年纪尚小?”君懿道,“阿言一个人都能往返于辽东与杭州,晰云与他结伴同行,岂不是更为稳妥。”   君淮还欲辩驳,韶言适时地插话:“请宗主与少主放心,韶言定会好好照顾二公子。”   他这句话说出来,君淮便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在君懿的笑意中,这桩事便定下了。   北地天气严寒,哪怕君衍拿出他最厚的棉衣,韶言也还是摇头:“这身最多能坚持到朝歌,再往北就禁不住了。”   这时候,再找绣娘缝制棉衣似乎也来不及。韶言想了想,从柜子里找出去年师兄缝制给他的棉衣。因为是去年的衣服,韶言已经穿不下,但君衍穿着刚刚好。蹊伶旧寺陸衫7姗灵   “到了朝歌以北,便只好让二公子先穿我的旧衣将就一下。”韶言如此说道。   君衍是第一次去辽东,见他的舅父舅母。虽说世家比庶族尊贵,但他毕竟是晚辈,空手去未免太过失礼。这   事便交由君淮,也不知道他精挑细选了些什么宝贝。乾坤袋的空间本来就不大,君淮装的又多,以至于韶言往里放棉衣的时候十分勉强。   出一趟远门也怪不容易的。韶言自己马马虎虎的也就算了,但是不能苦了君衍。出发之前他是恨不得将恒水居每一样东西都问一遍:二公子琴需要带吗?二公子笔墨纸砚需要带吗?二公子可要带些什么书好路上解闷?二公子……   事无巨细,简直比君淮都要操心。   虽说今年怕是不能回不咸山,但韶言起码还能回辽东。可秦惟时的身子,当初从蜀州来杭州都已是十分勉强,哪能再来回折腾。   不过留在烟雨楼台也怪冷清的。君懿便将秦惟时从山上请下来,安排他同自己一道住在暖阁里。   韶言走之前,也看过秦惟时,又送了他一顶自己亲手做的六角灯笼。这可不是用纸糊的,而是用上好的黄花梨做的木质灯笼,上面还接了碎玉琼珠,相当精美。   忧心秦惟时思乡,韶言照着书本,在灯笼上彩绘了蜀州秦氏仙府之景。灯笼并未直接交由秦惟时,而是给了萧鹿衔,韶言告诉他等到了小年再将它拿出来。   这六角灯笼做的相当好了,连萧鹿衔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问他:“你自己做的?”   韶言点头。萧鹿衔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似乎是在察看韶言的脸色。他道:“你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休息休息,我这里可没有治头痛的药。”   韶言听罢,笑道:“也没有费多少时间。”   这是实话。   他今年同君衍一起奔赴辽东。   便如韶言所说,愈往北,天愈冷,但雪没有很大。君衍还有点小失望,但韶言却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即使走官道,雪地也不好走。不下雪,他们便能走的快些。   行至朝歌,如韶言预料一般,君衍的薄棉衣支撑不住了。韶言怕他受冻,恨不得给君衍全副武装。厚棉衣,棉靴,外袍,暖帽,手套……几乎把君衍包的就剩一双眼睛。   这时候韶言也不计较给君衍穿自己旧衣服的事了,因为挨冻是真会出人命的,保命要紧。   何况君衍本来就不嫌弃他。   行至朝歌以北,又见到去年的那片湖水。今年它冻的仍旧结实,韶言用利石砸了两个窟窿,牵着两匹马去喝水。   他盯着远处的枯树,目光放空,便想起去年发生在这里的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也不知道他救的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往前再走不远,便是个镇子。韶言仍旧搞不清这里到底是程氏还是哪家的领地,但已经快到了午时,他便想找间饭馆,吃了午饭再走。   谁成想光天化日之下遇见了些腌臜事。   街上全是人,还都挤在一处,不知道是在看什么热闹。这些事本来与韶言无关,怪也怪他多嘴,既然碰见了,韶言顺口问了路人:“老伯,今日是赶集还是有杂耍,怎么这么热闹?”   “赶集?杂耍?这可比那有意思多喽!”路人捻了捻胡子:“今日松竹馆开新,不知道能卖上多少价钱呢。”   松竹馆?开新?   韶言有点发懵,他没听懂老伯的话是什么意思。松竹馆是什么?开新?开哪门子新?难不成是什么饭馆?   他正欲再问,却见那人群中央的空地上,忽地吊起了一个巨大的鸟笼,只是那木头粗的像是监牢的栅栏,里面关的不是金丝雀,而是人。   好家伙!韶言瞬间就明白了这怎么一回事,原来这松竹馆竟是窑子!   但他定睛看去,那笼里装的人虽说浓妆艳抹身着艳色,可看其身形似乎不像是女人,倒像是……   男人。   ……   韶言这回是彻底明白了。   朗朗乾坤,昭昭明月,这种事……韶言没有凑这热闹的心思,他巴不得拉君衍远点,可千万别让君二见到这些腌臜事。   松竹馆显然不只吊了一个笼子。就在韶言转过身时,最后一只笼子也被吊起。韶言只瞥见一眼,便转不过身子了。   那笼中所关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去年在此地与他萍水相逢的韩玉! 第101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零一式   韶言这时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他仔细回忆起与韩玉初见时的情景,联系起今日所见,当时的一些不合理之处也都有了解释。   比如,韩玉和他的那些所谓“哥哥弟弟”们为何打扮的雌雄莫辨。再比如,韩玉为何不愿意让韶言送他回家。   韶言并非不通人事,他知道即使是青楼,像这般贩卖牲口一般羞辱人也是少见。他向周遭人打听一遍,才大概拼凑出事情始末。   原来今日主角不是别人,正是韩玉。因他年龄到了,容貌生的又最为绚丽,鸨母便想让他接客。而韩玉看似是个柔弱人,心又最为刚烈,抵死不从。   鸨母人见得多了,知道他们的手段也不过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罢了,并不放在心上。但未曾想韩玉胆子如此大,竟敢拿烛台砸伤了客人。   他这般行径彻底惹怒了鸨母,鸨母便将他关入笼中,权当牲口发卖。   若有人将韩玉买下还好,今日要无人理会他,鸨母便要将韩玉送进这镇中员外的家里做男妾。   那姓张的老员外,已年过七旬。这个年纪还有心思和精力养小妾,又是断袖……韶言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指不定私下里有些什么折磨人的癖好。再一打听,还真是。年前松竹馆送了个身娇体弱的小倌去伺候他,人是走着进去的,躺着出来的。听说抬出来时已是有进气没出气……   韩玉旁边那几个笼子里的小倌,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段都皆不如他。因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今日也被鸨母绑出来吓上一吓,磨一磨性子。他们又没犯大错,并不会如韩玉那般凄惨,真真是被当做牲口。   倒是我的罪过了,韶言想,若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救他,让他溺毙于湖中,也好过今日受此折辱。   他并非是瞧不起韩玉的出身,也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只是他明白,一旦韩玉真落到那个员外手里,必然是……   想到这里,韶言忍不住叹气。他年纪小,心还不似后日那般冷硬,韩玉又是同他有些缘分的,眼见他要往火坑里跳,实在是……有点不大忍心。   他一迟疑,便僵直了身子,不曾转过身去。这边的人愈发多了,韶言牵着马,差点就要被挤个人仰马翻。韩玉好像是被这边的声响给惊扰了,竟往这边看来。   韶言实在是太显眼了,韩玉一眼便看得到他。他二人四目相对,韩玉的眼中是一片凄婉,缓缓移开了眼。   他并没有向韶言讨一声救。   也难怪鸨母非逼韩玉就范不可。他的确生的美,模样也如女子般楚楚可怜。   罢了罢了,韶言闭眼叹气,既已救了他一命,便是再救一次又能如何。   挤在这边的人愈发地多了,韶言害怕马匹受惊,若是伤了人可不好看。他牵着马一点点从人群里移出来,然后便在街边找到了等他的君衍。   他这耽误的时间好像是有点长。韩玉那边,听说笼子要挂到日落时分,暂且不急。韶言想,若是有良人为他赎身……就是没有,他生的那般美,哪怕是有谁见色起意也好,总归比落入那老员外的手中要强。   就怕……唉。   他看起来忧心忡忡,连君衍都注意到了,问他怎么了。韶言思虑一番,斟酌了一下语言,和君衍说了他与韩玉之间的缘分。   “我去年行至此地,救了一名落水的男子,可没想到他竟然是……是位龙阳君。”   韶言低着头,觉得这话相当难出口。他不能说的太直接,可是说的太隐晦又怕君衍听不懂。他抬头偷偷看君衍脸色,又试探着问:“二公子明白这个意思吗?”   他咬着牙继续说,“而且,还不是那种普通的龙阳君,便如花船上的女子一般……”   这话说出来,韶言觉得相当难为情。并不是他脸皮薄,觉得这话难以说出口,只不过他是将这话说给君衍听。   宗主,少主,韶言在心里默默道歉,我对不住二位,竟让二公子听这些话。   但说到这个地步,就是君衍也能明白了。   韶言也因此继续说道:“他不是自甘堕落,只是幼时便被那种地方收养,卖身契都掐在人家手里。因那管事的见他年纪到了,便要逼迫他行那不轨之事。他虽身陷泥潭,心又最为刚烈,哪甘心受辱。便是寻死不得,又得罪了客人,惹怒了管事。管事因此想出了这折辱人的法子……”   “若是日落之前无人为他赎身,他便要被绑了送进这镇中员外家中。那老员外,已年过七旬,听说素来……是有些怪癖的。他若真落入那员外手里,只怕是凶多吉少,不是舍了一条命那么简单……”   君衍也听明白了他的话,问韶言:“你是要替他赎身?”   “……嗯。”韶言轻轻点头,“若因此耽误了赶路,还望公子谅解。”   这件事与君衍没有什么关系,说到底还是韶言的一意孤行。后来韶言回忆起这天,也时常想自己是不是昏了头。   他这辈子昏头的次数不多,今天算一次。   既然已下定决心,那韶言也不再磨蹭。君衍毕竟身份尊贵,不好同他掺和进这事里。韶言安顿好君衍,便往那松竹馆前的人堆里扎去。   “借过,借过……”   人头攒动,并不容易过去。但旁人见他一身贵气,以为是富家公子,便主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韶言挤到人前,在吊起的几个笼子里一眼找到了韩玉。他微微叹口气,让旁边侍立的打手将鸨母请出来。   没过多久,鸨母便从楼里走出来。这些风月场的女人大都是浓妆艳抹,打扮的花枝招展。韶言见了她,感觉到不太舒服,总是想起当年那间阴暗潮湿的地牢。   鸨母眼光何其毒辣,她见过的人多,只是将韶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便将他看的透彻。   韶言的衣着打扮虽不能说得上有多昂贵,但他腰间的佩剑却并非凡品。松竹馆并非没接待过修士,鸨母在心里对比了一下,便猜测出韶言不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公子。   若是仙门众人,只怕是有些麻烦。   “哎呦,这位公子,您找老身来这是要?”   韶言微微一笑,并未说出自己与韩玉相识一事,只说自己见到这的小倌可怜,于心不忍,想要为其赎身。   尽管这里没人认识他,他也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是断袖。   虽然在这种场合下有点欲盖弥彰的嫌疑。但鸨母并没有拆穿,大概是考虑到这些年轻公子脸皮薄,别再恼羞成怒做不成生意。   鸨母便问他:“那您相中了哪个?”   韶言便指向了韩玉:“就那个。”   韩玉这半天下来水米未进,又一直在太阳下晒着,已是眼睛都睁不开了。他眯起眼睛,望见韶言,“公子”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见到韶言悄悄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聪慧如他,立刻就明白了韶言是什么意思。韩玉因而闭上了嘴,倚着木笼安静地闭目养神。   鸨母惊讶地“啊”了一声,又问韶言:“公子为何要选他呢,这俊俏的小倌多着呢,要不您换一个?”   韶言摇摇头,道:“不好。”   “为何?”   “您这话问的。”韶言笑道:“我两只眼睛又不瞎,看的清楚。他生的最美。”   这倒是实话,便是真对着那样一张脸真见色起意,也算情有可原。   但鸨母的神色反而紧张起来:“公子有所不知……他已是被许给那镇里的张员外了。”   韶言淡淡地笑:“既然已被许了人,那为何还要被拉出来招摇?你这妇人,莫不是消遣与我!”   他见那鸨母神情忐忑,又道:“我已打听过了,你说日落之前,若无人为这小倌赎身,你便要将他送进那员外家里。那既然现在已有人愿为他赎身,还要叫那老员外跟着掺和?”   “公子莫急。”鸨母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一副谄媚的样子:“我这也是担心,您毕竟是路过此地,只怕身上的银子带的不多,可莫要委屈了我这‘儿子’。”   话这么说,也只是想抬价罢了。韶言心知肚明,抬眼望向鸨母:“这你不用担心,我既然有心赎人,便是身上带的银子不够,也自然有办法凑足。”   “公子爽快。”鸨母笑嘻嘻地挥了一下手帕:“只需八百两银子,我这‘儿子’便跟您走。” 第102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零二式   八百两纹银。   这五个字一出口,围观群众纷纷咂舌。鸨母大概以为韶言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门公子,对金银多少没有概念,能因为一时冲动豪掷千金。   可惜了,韶言不是。   这要价着实是不合理。韶言知道鸨母会抬高价格,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她这么敢。   他面色不改,眼神轻轻瞥向笼中的韩玉,又不着痕迹地将眼神收回。韶言微微一笑,道:“可莫要诓人,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哎呦,公子您方才不也说他生的美嘛,怎地就不值这些银子呢?”   “只一副好皮囊,未必值得。”韶言轻声说,“五百两。”   韶言看上去神色相当冷淡,鸨母也吃不准他的想法。这妇人思索片刻,道:“您把价压的也太低了些,要不这样,咱们各退一步,只要您拿出六百两纹银,他今天就跟您走,如何?”   六百两倒还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韶言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鸨母将韶言请到松竹馆楼上,四下已无人,她便开门见山问韶言:“公子现在手头有多少银子?”   君氏给他的那份银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的。韶言手上能动的,也就只有霍且非先前塞给他的银票。   没有犹豫,反正他也没有用得着银钱的地方。韶言将二百两银票放在桌上:“二百两做定金不知道够不够?”   鸨母扫了一眼银票,问他:“那这剩下的四百两……”   “这你不用管,我自然是有办法凑齐。”   韶言心里自有考量,此地离朝歌不远,拿师父的名义向程氏行个方便也不是难事。   鸨母伸手要拿过两张银票,但韶言并未松手。   “咱们最好是立个字据,毕竟我筹钱也需要时间,你说是不是?”   “倒是这么个理。”鸨母赔笑,“那公子您要多久能筹来这个剩下的四百两……”   好在程氏离此地不算远,韶言算了算,一个来回差不多十天也够了。   但鸨母面上明显为难起来:“这……难免夜长梦多,员外那边我没法交代……”   已有人拿了笔墨纸砚去拟字据,韶言思索片刻,将碧游从剑鞘中抽出,吓了鸨母一跳。   剑身泛着寒光,倒映出韶言沉静如水的眼眸。   “这可是一把好剑。”他说着把剑放回剑鞘,将其递给鸨母。   “用它做抵押,可行?”   哪怕鸨母并非仙门中人,也知晓修士贴身佩剑的珍贵。何况眼前这位年轻公子一看就是家世不凡,因此这剑的价值远大于四百两。   “行是行,只是公子还需快些,我怕……”   在将碧游放在鸨母手上时,韶言又道:“可得仔细着,这万一丢了,也是件麻烦事。”   韶言故意点了鸨母一句,警告她最好别动什么花花肠子。   碧游已被收走,韶言也没什么特殊感觉。   他这时候对这把剑还没太多感情,碧游虽早已开刃,却从未见过血。除却霍且非那层关系,它在韶言那里同普通刀剑并无什么分别。   不过它的确珍贵,足够作为抵押。   收了银票和碧游,鸨母喜笑颜开,叫人看茶。喝茶的功夫,这妇人还旁侧敲击地打听韶言的家世,皆让他应付过去。   字据拟好,韶言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签字画押。还剩下半盏茶,韶言也顾不上了,他拒绝鸨母的挽留,匆匆离开这充斥着脂粉味的地方。   这正是一天里太阳最大的时候,冬日里竟也会有如此阳光明媚的一天,可真是稀奇。但韶言顾不得惊叹,他走向韩玉,隔着笼子看那张奄奄一息的脸。   “……”   不远处有个小馄饨摊,韶言拿十个铜板换了一盏热茶。他喊了韩玉两声,见其没反应,韶言干脆蹲下来,给韩玉灌了半盏下去。   韩玉这才缓和过来,面上渐渐有了血色。他睁开眼睛,看到韶言蹲在他面前,想起身却失了力气。   “公子您……”   韶言拍了拍韩玉的肩膀,安慰道:“你不必担心,没事的。”   韩玉看着便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在太阳下晒了半天,已是快没了半条命。   “六百两,我总不能买个死人。”韶言如此说道,因而鸨母叫人将木笼放下,只是韩玉腿已经软了,只能被抬回去。   亲眼看着韩玉被安置妥当,韶言才返回客栈。天气寒凉,也不知道君衍是怎么想的,竟开了窗户。   天上已掉起雪花,韶言抬头望天,想来是要下一场大雪。他将窗子关上时,突然瞥见不远处松竹馆前的人群,心里“咯噔”一下。   君衍莫不是都看见了。   他心里忐忑,君衍这时候问他:“谈妥了吗?”   “嗯。”韶言轻轻点头,“不过二公子还是要在此地多逗留些时日。”   “为何?”   韶言说的含糊,君衍明白之后便不多问。但他一转头,发现韶言身上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君衍皱起眉,问他:“你佩剑呢?”   “押在那里了。”   他说的轻松,君衍的反应倒很大。韶言这么与他认识这么久,头一次在君衍身上察觉到隐隐动怒的情绪。   不过表面上也没有什么太大体现,君衍用那双黑色眸子盯着韶言看,片刻,他道:“碧游珍贵,你……”   “一把剑,就算再珍贵也是死物。”韶言道,“总归是没一条命珍贵。”   说罢,他又道:“我离去这些日,还望二公子帮我看顾一下那边。我总担心他们出尔反尔,暗中动些歪脑筋。”   韶言絮絮叨叨地念着:“还有那苦主,他叫韩玉,样貌嘛……总之二公子见了便能知道是他。若是真有什么异动,您也不必插手,待我回来以后再做打算。”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有些懊恼地敲了敲脑袋,自言自语道:“唉,我怎么就昏了头呢。”   眨眼的功夫,韶言已经脱下了身上的华服,换上一身劲装。   “你现在就要走?”   “嗯。”韶言叹道:“不能再多耽搁了。”   雪花虽小,却不停歇地下着。外面似乎也开始起风了,韶言想过了一夜,便是一地银装素裹。   因此他又宽慰君衍:“明日就要下雪,这景色在杭州可不多见。踏雪寻梅,煮酒烹茶,也是雪天雅事。”   谁料君衍听后正色道:“煮酒便算了,不可贪杯。”   韶言一愣,随即笑道:“也是。”   下雪对韶言来讲并不是一件好事,必定会拖慢他的行进速度。晚间他换了马,不顾驿卒的劝阻,仍是坚持赶路。   雪下的愈发大了。   今日是没有太阳的一天,北风这时才似刀子一般吹起来。雪在韶言的衣襟上融化,很快又冻得结实。他穿的已经很厚了,还是能体会到刻骨的寒凉。   连续走了一夜,人与马皆是身心俱疲。韶言趴在马背上,让马儿慢慢往前走。   他没注意到前面是长长的商队,待他注意到的时候,马已受了惊,竟将他掀翻在地。   万幸,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韶言摔的不重。马也往别的方向跑去,没踢韶言一脚,以至于他没受什么伤。   只是这场变故突如其来,韶言头脑还发懵,就跌进了雪地里,还呛了好几口雪。他的脸埋进雪堆里,整个人趴在雪地上,半天没有动作。   这场变故,同样惊到了对面的商队。韶言只趴了一会儿,就让人从雪地里提溜出来。   他还没睁开眼,把他拎出来那人就用手帕细细拭去他脸上的雪。   “你是谁家的孩子?天寒地冻的还在外面赶路。”   嗯?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   韶言睁开眼睛,一眼望见手帕上青色的宝相花纹。   “呀!”二人都惊呼一声,“怎么是——” 第103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零三式   韶言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程宜君,程宜君更没想到会在此处碰到韶言。   “程长公子,您……”韶言看向后面的商队,欲言又止。   他们应当是从朝歌来的,这已经到了年底,不在家好好带着,还往北去,也不知道是什么生意这么重要。   “我是要往燕京去,今年最后一桩生意了,没有多远。”程宜君把他扶起来,“倒是你,怎么独自一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赶路?”   “此事——”韶言揉了揉发麻的胳膊肘,“实在说来话长。”   遇见程宜君实属意外之喜,韶言原本还想着赶到朝歌,如今倒是平白省去一大段路程——程氏的长公子就在他眼前呢。   他并没有同程宜君说实话。一方面是没必要,另一方面,为给萍水相逢的小倌赎身而抵押贴身佩剑又借银钱一事实在过于惊世骇俗。   故而在马车中,韶言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程长公子,韶言有一事相求。”   程宜君一定会借给他银子,这韶言知道。但他开口相借又是另一回事了,总归是欠了人情难以开口。   再说,要是程宜君问起来……   “你不必同我客套,有事直说就是,能帮得上的我一定会帮。”   “您能不能……借我六百两银子?”   他这请求倒是将程宜君吓了一跳。   并非是因为六百两银子,而是因为韶言向他借银子这事。六百两,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要六百两银子干嘛?   “可以是可以。”程宜君稳住心神,语气十分温和。“不过我不能随便就借出去,你总得告诉我你要这六百两银子做什么。”   韶言神色十分纠结,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实话。但……   一番心理斗争后,韶言终究还是垂下了头:“您别问了,我真的不能说。”但他又向程宜君保证,“不过您可以放心,我拿这笔银子是要用在正地方的。”   程宜君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韶言看,看出他似有些难言之隐。   程长公子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你有急用?”   “嗯。”   “好,我便借给你六百两银子。”程宜君说着,从马车角落里掏出一个上锁的木盒,打开后从中掏出六张银票。   “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才借给你。”他将银票递给韶言,但韶言并没有接过。   “怎么了?”   “您这里有笔墨纸砚吗?我想写个借条。”九捂二①六0Ⅱ吧⒊   “借条?”   “这笔银子,我会还给您的。但您能不能不要将我向您借银子这件事透露出去?”   程宜君挑眉:“你的意思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嗯。”韶言轻轻点头。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啊,让这孩子这么谨慎为难。程宜君叹气,道:“何必那么麻烦。”   六百两而已,他本来也没打算让韶言还。   但韶言明显不愿意,他摇头:“不行,要还的。”   “六百两,你自己还?”见韶言点头,程宜君又问他:“你一个小孩子,要怎么还?”   “我又不会一直是小孩子……慢慢还,连本带利总能还上的。”   程宜君被他逗笑了,他叫停了车队,叫人送了笔墨纸砚过来。   天是真的冷,墨很难磨开。哪怕在马车里,韶言的手指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握住笔。他一脸专注地在那里写欠条,程宜君突然问他:   “名字那里你要怎么写?”   “啊?”韶言没反应过来。   “你既然不想让人知道你向我借过银子,难道不怕被人看见欠条吗,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恐怕解释不清。”   “也是。”韶言想了想,觉得程宜君说的有道理。“还是您考虑周到。”   因而韶言提笔勾勒出一朵花来。   “那就这样吧。我小名叫棠官,画一朵海棠花在这里,程长公子您就知道这是我了。”   这下事情便得到了圆满解决。韶言得了韩玉的赎身钱,又凭空多了六百两的债务,而程宜君拿到了欠条。   韶言的马受惊跑掉,因而他又向程宜君讨要一匹快马。   程宜君提议要送韶言一路,但车队的速度终究是慢,韶言思索一番后仍是拒绝。韩玉那边,能快一点就快一点吧,难免夜长梦多。   原本韶言答应松竹馆那边十天以内筹到银子,结果不到三天,他便拿着银票回来了。   他回来的的确是时候。那老员外这会儿正闹嚷嚷地要人,已闹了两天了。韶言将剩余的四百两补齐,第一件事便是朝鸨母讨要碧游剑。   但鸨母磨磨蹭蹭,一脸为难地看着他:“公子,那员外看中了您的剑。他硬说我们松竹馆出尔反尔,要我们赔给他八百两银子,不行拿您那把剑赔给他也成……”   “那你给他了?”   “没给,要不然他也不会还在这里闹事,影响我们做生意。”鸨母小心翼翼地问他,“那八百两……”   “那是你的事,谁叫你出尔反尔。”韶言笑了,“字据上白纸黑字的写着,我已经补上了银钱,你合该将剑还给我。”   但鸨母仍旧没有动作,韶言也不急,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轻声道:“你以为这样我就没有办法吗?”   鸨母眼里,也不知道韶言做了什么把戏,那放的好好的剑竟然自己冲出来,闪着骇人的寒光,直直插在她的身侧。   那剑尖离她的脖颈仅有一寸,她腿一软,叫都叫不出,跌坐在地。   “好好的生意不做,非得见血吗?”韶言问她,“把剑押在这里,是体现我的诚意。实际上只要我想,这剑随时都能回到我手里。”   他笑着扶起鸨母:“你不必紧张,我毕竟是个读书人,最讲究规矩。六百两银票您拿好,剑和卖身契给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多好的买卖。”   “至于那员外嘛……”韶言向楼下瞥了一眼,“我相信,你肯定有手段对付他。要实在不行,就让他知道,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   韶言最后这句话,也是在警告她。   鸨母下楼之后没多久,韶言的耳根子才终于清净下来。   养了几天,再见韩玉,他的脸色已然是比先前好的多。也不知道鸨母怎么想的,竟让他涂脂抹粉穿一身女子服饰过来。   韩玉让鸨母亲手交到韶言手中,一同被交给韶言的还有他的卖身契。   这花了六百两银子才换来的薄纸,韶言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后,他打了一个响指,火花在他的指尖跳动,眨眼间便将卖身契烧成灰烬。   “我可不是买你回去做奴才。”他轻声说,“把脸上的胭脂擦干净,再换身衣服,要不然……没法见人。”   韶言说这话时候的语气相当微妙。他想起了君衍,便忍不住抿唇。   如此这般,韩玉还以为自己是被嫌弃了。不过这也不令他感到奇怪,他是贱籍,本就应该遭人鄙夷。而这位公子,在救过他一命之后又救他脱离苦海,他感激都来不及,就是被看低又如何。   韩玉这样想,跟在韶言身后走出松竹馆的过程中也一直低着头。韶言看出他心中所想,出了门,他对韩玉说:   “你是男子,涂抹胭脂水粉、身着女子服饰在常人眼里总归是有悖伦理纲常。我们一会儿要见的这位,身份尊贵,就是我也对其毕恭毕敬。他是个读圣贤书的公子,见不得这些事的,我怕惹出些麻烦,唐突了他也为难了你。”   韶言偏过头看韩玉:“你不要多想。”   “公子能为韩玉赎身,韩玉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多想呢。”   “……”   赎身。这两个字似乎总包含着一层旖旎的意思。   可惜韶言才十三岁,个子长得高,心却还是孩子一样。   “你我当初萍水相逢,有过一面之缘,我又顺手救了你一命。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哪里能眼睁睁看你进火坑。可如今你既然已经脱离苦海,我总该再给你寻一个好去处。”   “韩玉愿报答公子救命之恩,愿为您做牛做马!”   “这可不行。”韶言笑着婉拒,“我已是背井离乡,为人家仆了,哪有为牛马做牛做马的道理。”   天气寒凉,韩玉又只穿一件单衣,冻得瑟瑟发抖。韶言将他领进客栈,好巧不巧和君衍碰个正着。   “事情解决了?”   “都解决了。”韶言答道。   韩玉不敢抬头,只低低说了句“见过公子。”君衍瞥了他一眼,没在多问,转身回了房间。   这让韩玉更为忐忑。   韶言将韩玉带到自己房间,转身给他拿了一件自己的棉衣。“委屈你只能穿我的旧衣裳。”   韩玉接过棉衣,向韶言道谢,而后问他:“刚才那位公子,他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韶言一愣,而后安慰他:“那位公子就是这样一副清冷性子,他平日里就是这样,你不必担心。”   趁韩玉换衣服的间隙,韶言拟起书信来。   “我思来想去,你最好还是去朝歌。辽东的的风水并不养人,你这般柔弱,只怕禁不住北地的寒风。”   “朝歌?”   “嗯。你这些日子,便到城外注意着来往商队。程氏的长公子这几日要经过这里,去往燕京。他为人和善,你不必顾虑,到时候拿着我的书信,直接拦他就是。他看了信,便会明白。”   韶言又给了韩玉一条绣了碧纹和海棠花的手帕,道:“这是信物。若是他问起你的出身,你便说自己是卖身葬父的良家子,我可怜你,替你埋葬老父,给你指了这一条明路。”   “程氏……那不是仙门世家吗?我……像我这样的人,程氏会收留我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总归是比现在出路多的。”韶言安慰他,“昨日之日不可留。你已经脱离了贱籍,离开此地,只要你自己不提起,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过去。不用总是这样小心翼翼,自贱自轻。”   韶言说这话时总觉得怪异,因为他大概是最没资格如此说的人。他自己就是靠着小心翼翼与自贱自轻活着的,但转念一想,满口仁义道德的衣冠禽兽多着呢,不照样教书育人。相比之下,他这又算什么呢。   “昨日之日不可留……”韩玉若有所思,“那您呢,瑾公子?”   “我?”韶言笑了,“过客而已。”   解决完韩玉的事,韶言与君衍继续北行。   分别之际,韩玉一口的“瑾公子保重”让君衍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   待韶言同他出了城镇,君衍才道:“……你没告诉他你的真名。”   “但他很聪明,猜出来这是假名。只是见我不愿告知真名,便顺水推舟没有多问。”韶言感叹道:“倒是通透,这样的人,不用担心他没有活路。”   “……”君衍无话可说,又走出二里地,他问韶言:“为何?”   他心情似乎不是太好,眉头微蹙,显得比平日里更为阴郁。如今他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已经到了能省则省的地步。   也不知道韶言有没有注意到君衍的情绪变化,他只是笑:“过客而已,何必牵扯过多。”   何必牵扯过多……或许,韶言一开始就不该入世。 第104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零四式   过了山海关就到了韶氏的属地。   辽东的冷和南方的冷大为不同。杭州潮湿,哪怕是冬日里都带着一层水汽。而辽东天气干燥,西北风带来的寒冷如钝刀子割肉一般。   韶言自幼在辽东长大,他是早已习惯。可君衍是人生第一次来北方,还一下子就到了辽东,哪那么容易适应。   夜里,客栈的火炕烧的过旺,韶言怕君衍难受,还特意在在房间里摆了两盆冷水,试图吸走些火气。   可是没用。第二天君衍爬起来,刚洗漱完毕就流起鼻血。   “我竟然不知道,辽东的天居然干成这样。”韶言感叹道,“这才走到哪里,越往北越干,到了书山府,还不知道什么样!苦了二公子遭这罪。”   君衍由着韶言用手帕帮他擦掉脸上的血渍,问他:“为什么你不受影响?”   “我?”韶言被他问笑了,“公子您真会说笑,我在辽东住了十二年,这干燥的天气已经是我骨血里的一部分了。杭州那么潮,公子您不是也从来不起湿疹吗?”   “……你起过疹子?”君衍微微皱眉,“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若非今日提起南北方气候差异,韶言几乎都要忘了这事。他初来杭州之时确实不习惯那里的湿润天气,胳膊上确实起了几片疹子。但是不多,也没持续多久。   他自然没有将此事说给别人。   “就手掌大的一片,长在胳膊上,没几天就好了。”韶言又换了一块干净手帕,“您不问起,我自己都要忘了。”   但君衍的状况明显要比韶言严重的多。   对于这件事,韶言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在借宿的时候拜托客栈不要把火烧的那么旺,然后时不时开窗透气。   一时半会儿也只能这样了,韶言叹气,等到了书山府,安顿下来再解决吧。   韶言自打三岁时被带到不咸山,便再没回过书山府。到了书山府,还未等进城,韶氏的门生便早已备好了马车。   回韶氏的一路,韶言掀开帘子,悄悄往窗外看,笑道:“果真是辽东首府,确实要比其他地方繁华呢。”   君衍听他如此说,十分疑惑不解:“你这些年从未回来过吗?”   他知道韶言三岁时便被送上不咸山,以至于对韶氏感情不深。但君衍没想到,韶言与韶氏之间的联系竟如此淡薄。   之前韶氏捎来韶言的生辰礼,他只看了一眼便全部收起来,态度一点不似先前收到师父师兄所送生辰礼时那般。   父亲与兄长的谈论,君衍并非一点也不知晓。想起他二人提及韶氏与韶言时的神色,与韶言对韶氏的态度,君衍察觉出了不对劲之处。   “究竟为何……”   “二公子。”韶言垂下眼眸,“恩恩怨怨纠缠不清的,说起来一切都事出有因,三言两语怎说得清。”   “您呢,进了韶氏也不必紧张。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现在才是忐忑不安呢。三岁之前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了,我几乎都快忘了父亲母亲的模样。十年过去,我又添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们还从来都没见过我呢。还有兄长与阿姊,也不知道他们好不好相处……”   “韶言。”这还是君衍第一次打断韶言讲话,他直视着韶言的眼睛,道:“你姓韶。”   这里明明是你的家,你为何要作出如此姿态呢?   韶言先是愣住,随即莞尔一笑。   “对,我是姓韶。”   辽东并不会因为君衍的到来而蓬荜生辉,今日在韶氏也只是稀疏平常的一天。韶氏宗族不是一般的大,进了正门,韶言同君衍又上了轿子,被抬着穿梭于机关交错地形复杂的巷子。   这里与君氏仙府又是不同。   君氏仙府依山傍水,修建的相当风雅,景色宜人。而韶氏宗族,整个从里到外都透露着戒备森严的模样。   还有就是……这里真的很大,而且地形相当复杂。   走了半天,都快给君衍绕晕了。韶言倒是精神高度集中,他一直记着路呢。   轿夫突然停下脚步,也放下了轿子。韶言听见他们喊道:“见过大小姐。”心就听了一拍。   然后那边就传来一位年轻姑娘的声音:“不必多礼,你们辛苦了,便将轿子放在这里吧。”   这便是他的大姐韶华。   君衍还没有动作,韶言便先一步出来。他与韶华撞了个正着,二人看清对方的脸后,面上都展现出吃惊的神色。   韶言还记得,二叔当初曾经说过,说他同他阿姐一般,容貌都随了父亲。如今看来这话确实不假,他二人容貌的确相似。只是韶华毕竟是女子,虽然容貌生的中性,却还是比韶言多了二分柔和。   但她又是一副精明伶俐样,因此将这点柔和也磨没了。她生的男相,有时候难免给人一点刻薄感。这又是像了母亲。   “原来是二弟!”   韶华面上一片惊喜之色,韶言微微颔首,道:“见过阿姐。”   这可不是什么姐弟叙旧的时候,君衍还在轿里呢。他此时主动出来确实不合适,好像打扰了人家姐弟相见。韶言便亲自掀开轿帘:“君二公子,您请。”君衍这才出来。   “君衍见过表姐。”   这一声“表姐”,便是君氏对韶氏这门亲戚的承认。韶华听到这个称呼,脸上的笑意更甚,她夸赞道:“早听说南方水土养人,我一开始还不信,今日见了表弟你,我才信了这句话。我在辽东,可从未见过这般谪仙人物,便是阿景也被比过了呢。”   这韶氏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君衍“表姐谬赞”四字还未出口,已有人先一步说话。   “哦?阿姐说谁把我给比过了?”   不远处,一个年纪与君衍相仿的少年抱臂倚墙而立,想来便是韶言的兄长,韶氏长公子韶景。   “辽东是没人比得过你,可远道而来的贵客就不一定了。”韶华嗔怪他,“快来,这位是君氏的二公子,也是小姑姑和君宗主的小儿子,咱们的表弟。”   韶景的容貌大概是随了母亲,比韶言多了几分艳丽。他虽然与韶言是兄弟,但君衍看着他,在他身上找不出半处与韶言相似的地方。   样貌也好,气质也罢。这兄弟二人一个内敛一个张扬,完完全全是两个不同的性子。   “我确实得甘拜下风。”韶景将君衍打量一番,得出如此结论来,但听着似乎不甚真诚。君衍也不愿意去细究,但韶言却察觉到了。   昔日韶清乐同他提起韶景,言语间多是忿忿不平。按韶清乐的话来说,韶言的这位长兄可是在辽东受尽万千宠爱长大的,难免不了生出几分矜傲。   韶清乐不是无事生非之人,他与韶景闹成那样……韶言想,他这位长兄恐怕不是太好相处。   韶华言语间,是希望韶景与君衍熟络的。但君衍那个性子,本来就少言寡语,看着颇为冷淡。而韶景又是骄傲之人,哪能如韶言那般做小伏低。   这一来二去的,就有些尴尬。韶景往后一瞟,就看到藏在君衍身后老老实实的韶言。哪里还用多问,一看清脸就知道是谁。   “以前族里就有人说,我这二弟同父亲容貌最为相似,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韶景惊叹道。   既然被叫到,韶言赶紧从君衍身后钻出来,笑道:“阿言见过兄长。”   谁料韶景凑近他盯着看,还摇头道:“笑起来就不像父亲了。”   阿弥陀佛。韶言心想,我到底是和他有多像啊,怎么人人都这么说。   君衍的性格明显不对韶景胃口。比起这么一个是世家公子的表弟,韶景还是对突然冒出来的这么大的亲生弟弟感兴趣。   他不缺亲兄弟,但韶耀韶容一个五岁一个三岁,牙都没长齐。族里年纪与他相仿,关系又最近的只有韶清乐那个冤家。提起韶清乐,韶景便生气。就那样该杀千刀的冤孽,都有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弟弟,天天跟在他身边,衬得韶清乐愈发趾高气昂。   韶景这时便想起,他是有个兄弟的,只比他小了一岁,只是他从未见过这位兄弟。他的二弟,韶氏的二公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在韶氏似乎只是一个称号,一个空缺的位子。   他有时想起来了,便去问母亲问父亲,他这位二弟哪里去了,为何要被送到不咸山,又为何不回家呢?   但是他得不到具体的答案。   妖狐名义上毕竟已被剿灭,但辽东四月所生子仍旧短寿。辽东风俗认为四月所生子女实为不吉,加之韶氏对传闻的推波助澜,民间溺杀四月所生子之事屡见不鲜。   故而韶景能听到的答案,只是含糊的“因为你二弟生在四月。”   此话一出,似乎韶氏容许韶言活到十二岁便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但恩恩怨怨纠缠不清的——说起来一切都事出有因。   可是生在四月又怎地算是不吉利了呢?韶景以前问过阿姐,得到的回答是,那既然祖宗们是这样说的,便不会有错。   但韶景还是不理解,他又不尊重祠堂里的那些牌位。   有时韶景见到韶清乐和他的两个弟弟玩乐,又看到母亲身边自己那两个团子似的幼弟,便忍不住叹息。他并不是没有年龄相仿的弟弟啊,只是不在韶氏。没有这么个人也就罢了,有了,韶景时常就会想,想他这个弟弟长什么模样,是个什么样的人。   今日可算是见到了。韶景便更是疑惑了,都说不吉利不吉利,可是这个小扫把星弟弟看起来和韶清乐的两个弟弟没有什么不同啊。   韶俊策虽然对韶景严厉教养,但也是对他充满期望。韶景作为韶氏长公子,可以说是集辽东万千宠爱于一身。如韶清乐所说,他的确是有点被宠坏了。   韶景这时候心里疑惑,也不去思量自己的行为是否得体,竟直接去掐韶言的脸。他下手没轻没重的,好像也不拿韶言当人,而是新得的玩具,上去便不知轻重地揉掐。   他一只手掐韶言的脸,另一只手掐自己的脸,一边掐还一边自言自语:“也没区别啊……”   能有有什么区别,韶言就算是不祥之人,也总归是人。总不能是狐狸吧,一掐一手毛。   面皮被掐的生疼,韶言没躲,也没吭声,由着韶景祸害他的脸。   韶氏长公子可能压根都没管,他那世家公子表弟还在他旁边,他就当着人家的面蹂躏自己亲弟弟的脸。哪怕是表达亲昵,也不能这么着急啊。   更别说他都快把韶言的脸颊肉薅起来了。   “……”   君衍还没说什么,韶华的脸上却挂不住笑了。瀛洲神君开眼,她这大弟弟到底是在搞什么。韶华赶紧把韶景的手按下去,用手帕揉了揉韶言的脸蛋,对韶景道:   “知道你见了弟弟心里欢喜,也不用这么着急啊。母亲那里还等着呢,你快带着表弟去。”   韶景走的时候还转头念叨着:“不疼吗,怎么不吭声啊?”   怎么不疼,可韶言总归不能当着君衍面喊疼吧。亲兄弟见第一面,哥哥就把弟弟掐哭了,君衍看见了怎么想。   待韶景和君衍走远,韶言才皱起眉头,用韶华的手帕捂着脸,倚着墙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现在你才知道痛,刚才怎么不让他停手。”   “我……”韶言作出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我没反应过来……”   韶华“噗嗤”笑出声,她伸手摸了摸韶言完好的半张脸,韶言也没躲,任由她摸。   “让我看看那边……呦!”韶华担忧道:“都掐红了,他怎么用了这么大的力气。”   “没事的阿姐,不疼的,缓一缓就好了。”   “这可不行,你待会儿还要去见娘亲呢。”韶华拉过韶言,“你先到我那里去,我给你找点药膏涂上。反正也在慈安院里,还能顺便安顿好你和君二公子的住处。”   “嗯。”韶言点头,由着韶华挽着他的胳膊往慈安院去。   韶言没注意到,在他背过身以后,墙头上忽然探出三个脑袋,挨挨挤挤。   “操!”趁他走远,那最中间的脑袋骂道:“韶景脑子有病吧!”   墙上挨挨挤挤的三颗脑袋,正是韶景的死对头、韶俊策的心腹大患、池清芷的头疼对象、整个韶氏都赫赫有名的问题少年韶清乐——   及其党羽。   年底,他们从机关城回来,没有课业要做,闲得慌。早日听闻韶二公子要从杭州回来,韶清乐是相当兴奋。   正好今日听到韶言回来的风声,闲着也是闲着,他便拉上两个党羽,啊不,两个弟弟,跟着韶华一路来到此地。   那四位公子小姐在墙根底下,而他们仨趴在墙头上占据了有利地形,因此方才发生的事情,韶清乐看的一清二楚。   韶言走后,韶清乐这才忍不住骂出口。   “哥,积点口德,出口成脏不好。”韶清乐左手边的少年劝他。   “积个屁!”韶清乐用胳膊肘怼了左边一下,“韶景配吗?”   韶清乐右手边的少年,明显属于发懵状态,还盯着韶言的背影看,久久不能回神。   “我的妈呀。”他惊叹道,“这二公子怎么……这长得也太像宗主了吧。”   “……有啥好吃惊的,儿子不随老子还能随隔壁老王啊。”   他左手边那个挨了一胳膊肘却还是学不乖,问韶清乐:“哥,你说这二公子他是不是傻?反应那么慢,长公子把他掐成那样他都不吭声。还是说……长公子顾及兄弟情义,手下留情了?”   韶清乐今日是发现,自己这俩弟弟是一个比一个“聪明”。他深深叹一口气:“清柠啊,上次韶景一拳把你那颗要掉不掉的牙都给打下来了。那小子下手有多黑,咱们哥仨儿有目共睹。他还顾及兄弟情义?他有那玩意儿。”   同韶言有过生死之交一件事,韶清乐并没有和任何人说起。故而两个弟弟并不理解韶清乐今日为何要来凑这个热闹。韶清橙问他,他就答:“好奇而已。”   生死之交,生死之交。韶清乐对这位命运多舛的二公子相当怜悯,曾一度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扫把星转世。人怎么就能这么倒霉,摊上韶俊策这么一家父母,又是注定早夭的命格。   相当可惜。   韶清乐在这边兀自惋惜,一边摇头一边爬下高墙,弄得两个弟弟不知所措:“哥,不看了?”   “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回去吃饭!”   作者有话要说:   珍惜这个(看似)还精神正常的韶景。 第105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零五式   韶华的本意是想让韶景同君衍多多接触,所以才让他陪着君衍去母亲那里。   毕竟是世家公子,又是亲戚。韶景日后要继承宗主之位,与世家熟络总归有好处。   她倒是一片苦心,但韶景体不体会的到就不知了。君衍是沉默寡言的清冷性子,韶景又是矜傲之人,哪里能如韶言那般顺着君衍来。   说是君衍拜见舅母,实际上也就是走个过场。池清芷与韶俊策议亲时,君衍的母亲已经远嫁杭州。便是提及旧事,池清芷也说不出什么来。   但她给了君衍一张画像。   画纸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但大体保存的不错。池清芷对君衍说:“这是你母亲未出阁时的画像。”她叹息着,“算起来快有二十年了。”   世事无常,谁能料想佳人早逝。柒灵9似溜衫欺3邻   只是池清芷还记得,韶俊策在听说君衍要来辽东的消息后,一夜无眠。   韶宗主命人翻出这张画像,悬于内室。池清芷看到,那画中的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韶俊策叹息道:“她若留在辽东,未必早逝。”   卿本佳人,奈何薄命。   “那孩子要是来,你且让他收好这副画像。”   “你亲自给就是。你是他舅父,又是韶氏宗主,难道还能不见他?”   “能晚见就晚见吧。”韶俊策将画像收起,“……两个都是。”   另一个指的是韶言。   “我近些日子总是想起旧事。梦见俊平俊成,又梦见小妹……大家都在。”他疲惫地闭上眼,“我也是,一把年纪了还想着逃避。”   韶俊策看起来总有些心绪不宁,犹豫片刻,他才对妻子说:“十年了……你替我好好看看他。”   ——他毕竟是韶氏的骨血。   韶言和君衍二人一齐被安排在慈安院住宿。君衍拿着他母亲的画像拜别池清芷,没多久这边又来传唤韶言。   既然是母亲传唤,韶言也没有拖延的道理。他告别阿姐,就跟着侍女去拜见母亲。   池清芷的屋内,永远都熏着松柏枝叶。松树柏树的天然香气,令人心旷神怡。韶言刚一踏进屋子,闻到这股气味,便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十年未见,不仅是韶言,池清芷其实也一样。她几乎忘了次子的模样,只记得韶言在还没长开的时候就与韶俊策长得很像。   如今韶言长开了,更像他父亲。   怎么说呢,这父子两人是如出一辙的俊逸。   哪怕韶俊策已人到中年,哪怕他蓄须且终日沉着张脸不见笑模样。但不管是他夫人池清芷,还是讨厌他的韶清乐……谁都好,只要不瞎,都没法对韶俊策的那张脸挑毛病。   别说池清芷与韶俊策议亲时,韶俊策还没蓄须。干净清白一张脸,虽说看着冷冰冰的不好接近,但也足够吸引人。   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池清芷当初是被池氏逼着议亲,心里原本是一百个不愿意。但她见了韶俊策,火气便消了一大半。   长得好看虽然不能当饭吃,但能让人吃下饭。池清芷当时,已是被池氏逼得走投无路,无论如何她都要嫁人。权衡利弊一番,嫁谁都是嫁,不如嫁韶俊策。韶俊策又与她年龄相仿,容貌生的又好,   韶氏还家大业大,池清芷嫁过去更不需要伺候公婆。而且韶氏那边也对这门亲事相当满意。当时韶俊策年岁不小,急需一个媳妇。韶氏又流行低娶高嫁,池清芷样貌虽一般,但也还过得去。最主要是她个子高身体好,人还善于管家,完美符合韶氏娶妻的标准。   至于韶俊策,他无所谓,没人在乎他怎么想,反正他也没拒绝,那就是同意这门亲事。   直到池清芷已怀上第三胎,韶俊策已经儿女双全,韶俊平才了解到这桩亲事的内情,被两家人的草率行事弄得无话可说。   不过结果也不差,韶俊平想,他对池清芷的印象一直都很好。当然了,这好印象也就持续到韶言出生。   都说女子生产是过鬼门关,池清芷一生过了六次鬼门关,也就只有生韶言的那次被绊了个跟头。这还是因为她孕期为了堕胎,把自己折腾的太狠了。   十三年过去,池清芷再看到韶言,便不由自主想到四月初四那天小雪,感到后腰隐隐作痛。   但即使她废了半条命将韶言生下,在这孩子的脸上,也看不出池清芷留下的痕迹。   简直就像韶俊策自己生的孩子一样。   不管池清芷心情如何复杂,血脉相连总不会出错。韶言在没见到母亲之前,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可如今真的见到了,他反而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今日之前,母亲的形象只是一个抽象的模糊影子,今日之后才终于有了实体。   但是,韶言想,我与君衍究竟有何不同呢?   这时里间传来小儿的哭闹声。他们大概是睡醒了,哭唧唧地喊着娘亲。奶娘一时大意,没有看住,那两个小儿,一个三岁一个五岁,竟然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娘!娘!”   他们两个穿着暖和的棉衣,看起来就像两个圆滚滚的山楂丸子,一大一小,围着母亲撒娇,说自己做了噩梦。   池清芷被磨的没有办法,只好将小儿子抱起来。比他大的那个本来还觉得委屈,凭什么娘亲抱弟弟不抱他,娘亲不疼他了!   他刚撅起小嘴,就注意到旁边有个没见过的哥哥。也顾不得娘亲疼不疼他了,小孩的注意力全被这个哥哥吸引走了。   韶言生的俊逸,以往在君氏也时常有小孩子往他身边凑,更别说眼前这还是他亲生弟弟,血缘之间总是相互吸引。   “你是谁啊?”五岁大的小孩跑过来,用两只手拉着韶言问。   “那是你言哥哥。”池清芷告诉他。   “哥哥?”韶耀有点懵,“可是耀儿已经有景哥哥了呀。”   池清芷让他逗笑了,“下人们天天三公子三公子的喊你,是因为你有两个哥哥啊。阿景是你大哥,这是你二哥。来,喊一声哥哥。”   韶耀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他好像确实是有个二哥。   “唔,园哥哥。”   小孩子嘛,字都认不全呢,叫错了也很正常。韶言把韶耀抱到膝上,很有耐心地教他:“不是园,是言,言哥哥。”   后来再看,韶耀的性格被养成那样,纯粹因为他小时候最黏着韶景。耳濡目染着,便也跟他大哥似的脾气乖戾张扬。   要韶言也在韶氏,在韶耀身边中和一下韶景带来的影响,没准又是另一副光景。民风彪悍的辽东也好,还是吴侬软语的江南水乡也罢,哪里都找不出如韶言这般沉静温和的人。他身上自带一种气场,如点燃的松柏一般,只要靠近便被感染的放松下来。   池清芷也觉得奇怪,往日韶耀最为闹腾,便是韶景也时常抱不住他,跟个猴儿似的在他大哥身上爬来爬去,怎么到了韶言手里就乖乖听起话来。   “园……言,言——”韶耀试图驯服自己的舌头。   “嗯,对了,再叫一声。”韶言握着他肉乎乎的小手,把下巴放在韶耀的脑袋上。   “言……哥哥!”   “没错,阿耀真聪明。”韶言和他击了一下掌。   对于韶耀来说,与韶言相处是一种新奇的经历。因为在韶氏,不管是父亲母亲也好还是大哥大姐也罢,没谁能这么有耐心,语气里不带有一丝应付与哄骗的语气与他说话。   小孩子对情绪其实是很敏感的,他因此在韶言怀里逐渐大胆起来,小手攥着他言哥哥的头发玩弄。韶言也不生气,由着他玩。偶尔让韶耀拽疼了,他也不吭声,只是轻轻掰开韶耀的手,在他的脑门上戳一下。   也不疼,韶耀被他逗得笑起来,再去拽他头发时便不那么用力。   孩子有时会比大人更会照顾孩子吗?池清芷忽然有了这样一个疑惑。   韶言身上是微微发冷的木质气味,与屋里的松柏香气倒是相配。韶耀躺在他怀里,没过多时眼皮便耷拉下来,也不玩韶言的头发了,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应对小孩,韶言在君氏已经积攒了不少经验。韶耀一闭上眼,韶言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待他睡熟,韶言才松一口气,求助般看向母亲。   总不能真让韶耀睡在他怀里。   韶容窝在池清芷怀里,并没有像他哥哥那样安眠。但他也听话,母亲说要把他抱回奶娘身边,他也不挣扎。池清芷怕吵醒韶耀,没有说话就抱着韶容起身,示意韶言跟她进里间。   进到里间,韶言将脚步放的更轻。奶娘正看顾着摇篮床的二小姐,她连一岁半都没有,正是觉多的时候,哪像两个哥哥似的,睡醒了还能起来去折腾娘亲。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本来睡的好好的小姑娘,突然又哭闹起来。奶娘检查了一下,也没尿床,赶紧抱起来哄,谁料她哭的更大声了。   好不容易让那两个大的安分下来,别再让这小的给他俩吵醒。池清芷从奶娘手里接过女儿,抱在自己怀里哄着。   可哪怕到了亲娘怀里,她还是哭闹。韶言在旁边看了半天,主动问母亲:“能让我抱她试试吗?”   先前韶言哄睡了韶耀这个小泼皮,让池清芷萌生了“也许他真的比大人更会哄孩子”的想法。在韶言主动提出要帮忙抱韶年后,池清芷竟然还有点如释负重,她这个做母亲的确实不会带孩子。   得了母亲的同意,韶言从她手里接过了妹妹。这真是个漂亮的女娃娃,比韶言在君氏见到的那些还要漂亮。韶言见了这小丫头,便心里欢喜。他抱着妹妹,拿着小拨浪鼓转起来。   说来也奇怪,小丫头见了这二哥哥,哭声便弱了。韶言又抱着她在地上转了两圈,她便笑起来,用手指勾弄着韶言的头发。   哎呀呀,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拽我的头发。韶言虽然这么想着,却还是低下头,方便妹妹勾头发玩。她一岁半都没有,力气也不像韶耀那么大,能把韶言拽疼,也就是勾着玩,由她去好了。   她可能是把韶言当作了韶景,拍着小手喊:“哥,哥哥……”   她刚到描话的年纪,说的不甚清晰,但韶言听清了。他情不自禁贴了贴妹妹的小脸,应道:“哎,哥哥在呢。”   奶娘看到这副场景,和池清芷说:“要不怎么说是亲兄妹呢,这二公子第一次见到二小姐,便这么亲了。”   韶言抱着妹妹,突然便有些惶恐不安。   他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小孩子是如此纤细脆弱。他的手早就不知道杀过多少妖兽和动物,沾满了血。妹妹的脖颈绝不会比一头狼还要坚硬,韶言哪怕轻轻用力,都有可能弄断她的脖子。   这样想着,韶言便不敢用力了。他对待妹妹,就像对待一件珍贵又易碎的瓷器般轻拿轻放。她已经不哭了,韶言也没有继续抱着她的理由。   被重新还给奶娘后,韶年一下子见不到哥哥,急了,又喊叫起来:“哥、哥……”韶言没办法,只好站在奶娘旁边哄着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抱。   “我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别再把她摔了。”   直到把韶年哄睡着,韶言才得以从里间离开。   整段时间里,池清芷一直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她盯着韶言的侧脸看,突然明白了丈夫为何不愿意面对这个儿子。   像,实在是太像了,哪怕韶言和韶俊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韶言笑起来时已经很像了,垂下眼眸面无表情的模样总是会让池清芷环视多年前还未蓄须的韶俊策。   她想,韶俊策见了这个孩子,会不会觉得自己穿越时间照了一面二十年前的镜子。   对于过去,人们总是都不愿意旧事重提。何况过去对韶俊策来说惨痛不可追忆。韶言对他来说,是一本活着的,写满了过去的旧书,站在他面前逼着他翻阅。   但对韶言来说,韶俊策也是如此。   “母亲。”韶言看起来精神相当疲惫,“我想去别院看一看。”   不过韶言在强迫自己接受过去。 第106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零六式   得了母亲的允许,韶言跟随家仆,离开母亲的住所,往他与二叔的故居去。   也许是因为近乡情更怯的缘故,韶言每靠近别院一步,心就抽痛一分。他仿佛每步都走在刀尖上,一刀一刀的,扎的他生疼。   家仆将韶言带到别院,便主动退下。韶言顾不得其他,倚在墙角,感觉脑子天旋地转。他将手抬起,却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但他已经回到韶氏,已经站在别院门前,这显得他再继续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有多可笑。   伤口没有痊愈,那些该死的、拿不到台面上说的东西,如恶脓一般。他总得将其挑破,挤出里面的脓血。   而不是像他父亲那样,让脓液越积越多,成了无法轻易割掉的瘤子。   韶言稳住心神,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推开了那道门。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韶言刚一只脚踏入别院,脑子里突然就想起这句诗。   他知道,二叔若在,必然是要大力揉搓他的脑袋,笑说他矫情。元氏……元氏……龙怎么就能将辽东的一片水带走了呢。韶言抚摸着左手腕上的佛珠,手下微微用力。   我是应该恨元氏的,韶言想,可他脑子里忽然想起元竹拉着他的衣袖喊他“海棠哥哥”的样子。他叹气,闭上眼,发现他真做不到恨屋及乌。   满园的旧事、旧物,可偏偏没有旧人,韶言在这旧院里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十年了,别院几乎还保持着韶言离开那日的模样,仿佛他一转头就能看到二叔坐在屋顶喝酒。   院里院外看上一遍,就能知道韶俊策对这里是上心的。韶言抚摸着那套小时候常常攀爬的红木柜子,虽说木料因久不见人而变得有些冷硬,但保存良好,没有虫蛀。   韶言的屋里并没有什么灰尘,坐在炕上,韶言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二叔在唤他:棠官,棠官!   但二叔的模样在他脑中已经模糊了。   一个时辰过去,韶言几乎将别院里每间屋子都走了一遍,然后,他沉默不言地绕着院子走。逆三圈,顺三圈,然后,韶言抬头,以一种如释重负的目光盯着天上的太阳看。   他踌躇犹疑着,是否要走进最后一间屋子。   那是韶俊平的卧房。   虽说别院偏僻,又不再有人居住。可毕竟韶氏聚居于此,这边无人看守,又不上锁,未免有些太过放松。但韶言仔细观察过门栓,别院平日里应当是上锁的,只是今日恰巧没锁。也不排除是池清芷知道他要去别院,提前叫人开锁。   可是一进入别院,韶言就意识到,这里不久之前有人来过。   这可真是奇怪,韶言想,难道有人同他一般,也来这里旧地重游思念故人?会是谁呢,父亲还是三叔?   他这样想着,走进了韶俊平的卧房。   “……”   韶言只抬眼望了一下,便被面前的景象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他很少有过这样近乎情绪失控的时候,离那个临界点只差一点,还是收住了。旁人看到他这样,或许会以为他只是呆住了。   韶言只呆了一瞬,便如受死一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跪得很沉,地上并没有蒲团,也不知道这一下子会不会伤到自己。   但现在顾不得那些了。韶言想,他的二叔怎么不在这韶氏,他二叔就在这别院里,只是从活人,变成了悬于房中的一副画像。   整间卧房,被布置成了祠堂,案几上香烛瓜果应有尽有,旁边还放着一壶开封的好酒。那酒估计开封还没有多久,韶言跪在地上,都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酒香。   看香灰的情况,估计有人在几个时辰之前来过。   谁人会为韶俊平立这种不同寻常的生祠呢?地上没有蒲团,想来是因为不需要跪拜而没有设置。没有蒲团也无所谓,韶言照样为他二叔行三跪九叩大礼。   只是为何,韶言心头一紧,为何要立祠堂?明明、明明二叔还活着。   还是说,在韶氏眼中,二叔被扣留在韶氏与死了无异?   韶言曾经问过师父,二叔究竟是因为何事被元氏带走,不得归乡,纸巾没有音讯。霍且非并没有直接告诉他,只是说:   “这种事,三言两语可没办法说清楚。便如你四叔出走半生,如你小小年纪就离开家,而今还要背井离一般。说起来一切都事出有因,但是阿言,你与韶氏之间,你自己说的清吗?”   韶言无言以对。   霍且非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叹息道:“即使你问你二叔,问元英,他二人恐怕也是说不出什么。”   行完礼,韶言起身,为韶俊平点燃三炷香。在点点火光里,他抬头看向画中之人。   那确实是他的二叔,但不是他熟悉的二叔。那画像上的分明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带着碧纹抹额,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韶言待不下去了。   临走时,韶言朝韶俊平的画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背过身去,韶言闭上眼,仿佛将过去之事与他二叔的画像一起尘封到屋中。但他知道,他不会再因此怯懦了。   走出别院,韶言没有去召唤家仆,他记得路。往事依依,韶言仍旧在想事情,想着二叔,想着韶氏。   他走的很慢很慢,宛若一个步履蹒跚出来晒太阳活动筋骨的老人。   意料之外的,韶言在这条路上偶遇了一个人。   “……”   “……”   那人应当是刚从祠堂出来,大概也是在想事情,因此心不在焉,走近了才注意到对面的韶言。   很奇妙,在韶言的记忆里,他的脸也应当同母亲与二叔一般模糊不清。但韶言见到他,远不如见到母亲时那样紧张不安,他平静地面对着眼前的场景。   没什么好稀奇的,所有人,所有人都那样说,那张脸韶言再熟悉不过了。   韶清乐说的对啊,比他高,比他老,只是多了一把胡子。   韶言看到那张与他八分像的脸,笑了。他躬身作揖,平静道:“韶言拜见父亲。”   他想起下山之前,师父特意把他叫去身边,一改往日的大大咧咧,语重心长道:“小言啊,为师可要告诫你。你下了山,以后免不得回到韶氏去。若是回了家,你可莫要对你那爹娘兄姐,抱有太大幻想,不然,伤的是你自己。”   霍且非多虑了,韶言生平没有太多的优点,拎得清算是一个。他生性凉薄,原本心便比常人硬,只是得了二叔师父师兄爱护,才不至于显露出来。   平心而论,韶言对没见过的父母并没有太多感情。但血脉相连,总归不能视若无睹。   便是恭恭敬敬,安分顺从,将他们当做案几上的泥像罢了。   老头又道:“你是他的次子,血脉相连,你身上淌着他的血。纵使不受宠爱也改变不了你的身份,你是韶氏的二公子。何况你同你长兄只差了一岁……”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就像你爹和你二叔一样。”   嗯?韶言不理解师父的话,他歪了歪头表达疑惑。   “你可能不太明白。为师的意思是,若你大哥在尚未留下子嗣时,便出了意外英年早逝。那韶氏宗主的位置……”   韶言一惊:“师父的意思是——”   霍且非叹气:“好在,你还有两个弟弟。但即使你爹娘未必有想要将韶氏交给你的心思,可你大哥一死,你就相当于是他们的长子,是韶氏的长子。到那时候,你就是众矢之的。”   “可是我……”   “你想的太简单了。哪怕你不想,也会有人强行拉你进这摊浑水。别说你大哥不在,就是现在他还活着,也会有人想挑拨离间,让你们兄弟阋墙。你觉得他们是为了你吗?”   韶言沉默不语。   他说着抬头去看韶言的脸色,“这毕竟是你们家的家务事,老头子我本来不该同你说,好像我故意挑拨你同你父母兄姐。你是早慧,看事情也比同龄人眼界宽。但你毕竟也是个孩子,他们又不是别人,都与你血脉相连。为师主要是怕,你在那血脉牵连之下,被温水煮青蛙一直昏了头,故而才要点你。”   “……”   他又怎么不知道这些,只是师父将他完完全全剖开。   韶言听完,神色未变,颔首道:“多谢师父提点,徒儿明白。”   现在,他神色如同当日被师父提点时一般平静,颔首道:“韶言拜见父亲。”   何必要想那么多呢,韶言心道,我只当他是一尊泥菩萨,只需敬着顺着,便已经能够偿还这一身骨肉。   生而未养,断指便可还,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像哪吒一般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况且啊,便是真如哪吒一般又能如何,还不是逃不开李靖手里的玲珑宝塔。   这种血缘牵绊,逃不掉逃不过。哪怕韶俊策与池清芷百年之后,韶言的骨肉皮也都在昭示着他的血脉。   那能怎么办呢?除非他死,除非他死,除非他死!   作者有话要说:   韶俊平:我还没死呢。   不过也不好过就是了:-D 第107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零七式   “韶言拜见父亲。”   “……不必多礼。”   韶俊策表面上反应并不大,但他实际上可要比韶言忐忑不安。   正如韶言踏进韶氏便是面对真相一般,韶俊策见到韶言,就意味着他要忆起旧事。他们父子二人不见面还好,见了面反而惹得彼此伤心。   可这也不是能躲得过去的。   这真是个好孩子。韶俊策看着韶言,这样想着,身体康健、懂事听话,又生了一副好皮相……从长辈的角度来看,谁见了他不说他是个好孩子?谁不想要这么一个好孩子?   韶俊策这时候突然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如果眼前这孩子才是他的长子,那会不会更……   但是没有如果。   自幼便被送出韶氏,未至舞勺之年就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哪怕他天资再好,如此这般也该养废了。   养废了也好……没什么可惜的。毕竟韶俊策心里清楚,韶言的问题不在于他是长子还是庶子,而是注定短暂的寿命与,一些不可说的东西。   韶俊策有时候也想,自己与妻子二人是否对这个孩子太过狠心。好歹是自己的孩子,就是注定短命,好好养着养到寿终正寝,也算是了却这桩父母缘分。   但是,韶俊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袖子,那样一张脸,怎么能让他不多想。   韶言的确与韶俊策长得有八分像,这即使是在亲生父子之间也并不多见。但是,只有韶俊策知道,韶言的容貌比起像他,更像另一个“东西”。   那是困扰他多年的梦魇。   梦里是多年前真实发生过的场景。韶俊策握着剑,脸上被溅了血也来不及擦去。他很紧张,又很悲痛。地上都是他同族的尸体,个个死状惨烈,他忍着悲痛,跟随地上血色的狐狸脚印,走近一个洞口。   不枉费韶氏的牺牲,那妖狐已经受了重伤,如今是最好的机会,只需要他……只需要他……   韶俊策握紧了手里的剑,暗暗下定决心。   只需要他一剑,一剑下去,韶氏百年来被妖狐胁迫的耻辱,就能被抹去。   但真正站在洞口前,韶俊策又踌躇了。他感觉到了害怕,并非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未知的黑暗。前方是深渊,而他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到了这一步,又怎么能怯懦?韶俊策咬牙走了进去。   那洞里面别有洞天。幽静的,昏暗的地宫里,韶俊策越过同族的尸体,一步步向前。   近了,又近了。但韶俊策并没有看到狐妖的踪影,他只在地宫的石座上,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男子。   红衣男子的脚下,陈列着韶氏门生的尸体,都被开膛剖腹。血流了一地,弄脏了男人的衣服,将白色的染成了红色。   男人披头散发,低着头,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他的手垂在两边,血液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在石座两边的地上积起了两小摊液体,倒映出男人一张年轻的脸。   不会有错,韶俊策相当吃惊,却不得不接受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妖狐的事实。   他被激起一身冷汗,原来真的有妖族修为强大到能完全化作人形,这让韶俊策一时不敢下手。但他看到男人苟延残喘的模样,胆子又大起来。   不能再犹豫了,就是失败,也不过是他的一条命罢了。韶俊策手握佩剑,直直向男人胸口刺去。   “妖狐受诛!”   比韶俊策想象的顺利,剑轻易地就刺穿了男人的心口。那之前一动不动,仿佛死去一般的男人终于做出了反应。   他不顾割伤,抬手便攥住了韶俊策的剑身,然后缓缓抬起头。   !!!   在看到男人的脸的那一瞬间,韶俊策感觉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怎会如此?韶俊策想,怎会如此?   那狐妖的脸,居然跟他有八九分像!   就是他亲生父亲与三个兄弟,也没有哪个人同他这般相像。韶俊策那时还没有蓄须,干干净净一张脸,与这妖狐更为相似。   他一慌张,手下便失了力气。妖狐便因此握着剑身,让剑尖偏离了心口一点。这狐妖估计是知道韶俊策心里想什么,讽刺一笑,道:“你以为你杀了我,便高枕无忧安然无事了吗?”   “你以为……”他继续说,“你真的杀的了我吗?”⒐伍儿衣六02玐三   韶俊策嗓子一紧,咬牙将剑抽出,又重新刺了回去。   他没忘记用那妖物的血,在剑身画符咒:“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 ,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每念一句,妖狐握着剑身的力道便松一分。他眼神涣散,直到韶俊策念完咒语,大喝一声:“现!”才缓缓露出原形。   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一只九条尾巴的白狐蜷缩在那里,已没了声息。韶俊策一剑斩去它的尾巴,将其封印。   但这就完了吗?   对韶俊策来讲,心腹大患已除,他本应该感觉松一口气。但那妖狐临死之前所说之言,以及他那张与韶俊策八分相像的脸,都让他忧心忡忡。   难道这妖狐还留有后手,并没有消失?   狐妖擅于蛊惑人心,韶俊策自我安慰,没准他化形之时故意往我的脸上靠,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心乱。   但它化人化的那么精妙,为何不化的一模一样呢?   这些疑虑,韶俊策不敢细想,他总不能承认,那张脸,便是妖狐本来的模样。   妖狐看似死去,但是辽东境内四月生的孩子仍旧早夭,活不过二十岁。   这像是压在韶俊策心口的一块巨石。种种迹象表明,妖狐还存在,只是没有出现罢了。若它还活着,又是否会报复韶俊策,报复韶氏,报复整个辽东呢?   他不敢去想那些,若是只报复他一个也就算了。可……韶俊策娶了妻,有儿有女,妻子已经怀上第三个孩子……   那一年里辽东事务繁多,韶俊策焦头烂额,再加上族中占卜,对他那还未出世的第三子颇有微词。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妻子对他说了自己的一个梦境。   “我梦见有一只白狐狸,追着咱们的景儿跑。我害怕它伤到景儿,就叫喊起来想吸引它的注意力。结果那狐狸听到我的声音,真就不追着景儿跑了,向我追过来,直接砸中了我的肚子。”   她说这话时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虽说心有不喜,但也只是将其当做闲话说给丈夫听。但丈夫在听到“狐狸”二字之后,脸色微变。   白狐狸……韶俊策想,莫不是那畜生要借我妻子的肚子,投胎成我的儿子,以此来祸害我们一家啊!   但不管韶俊策怎么想,韶氏怎么想,池清芷怎么做,韶言还是生下来了,哪怕气息微弱,哪怕从一出生就不被期待。   韶俊策抱起刚出生的韶言,第一件在意的事甚至都不是孩子的性别,而是他有没有狐狸尾巴和狐狸耳朵。   这时还看不出韶言皱巴巴的五官和韶俊策有什么相似之处。但韶言到了三岁,已经和韶俊策很像了,像韶俊策就意味着与妖狐相像。韶言的样貌,刨除与韶俊策相似的八分,剩下的二分……可以说是与那妖物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韶俊策看着韶言想,一模一样。   他已到了舞勺之年,容貌已经长成了,再不会有过多改变。哪怕再长开些,只会与那妖物更为相像。韶言刚来韶氏,不到一天,韶俊策便已经听见有人说:“那二公子可以说是跟宗主一个模子刻出来”之类的话了。   也就只有韶俊策自己知道,韶言比起像他,更像谁。   韶俊策示意韶言跟着他走,他背过身子,问韶言:“你在杭州待的可算习惯?”   “杭州气候温润,与辽东大为不同。初去之时确实难以习惯,但过了一阵,也就渐渐适应了。”韶言笑道:“多亏君宗主与君氏少主体恤。”   韶俊策点点头,接着又问:“你在君氏可学到了什么,书读的如何,灵术修炼到什么地步?”   “儿子与君氏二公子同吃同学,只是他天资聪慧,人又刻苦努力。儿子愚钝,实在比不得。”韶言看起来有点惭愧,“只好日夜刻苦读书,努力修炼灵术,才勉强跟得上。”   “但是——”韶言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韶俊策问他。   “儿子实在是愚钝,哪怕如此,也是在给君二公子拖后腿。”   韶言说起瞎话来可谓是不眨眼。他在君氏,确实是刻苦读书,努力修炼灵术。   但他大多数时间可都浪费在其他事情上了。   似乎将自己贬低的太狠,韶言又赶快补充道:“不过,我也有擅长之事,只是不在读书与修炼之上。”   “你擅长什么?”   “木匠。”韶言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我可能真的在这方面有很大天分呢,我做的六角灯笼连君宗主都夸我做的好,说君氏的木匠都不如我……”   得,韶俊策叹息一声,他到底是姓韶。   韶氏祖上就是木匠,这些年来也不曾忘本,连机关城都专门开设木工课,愿意倒腾木头还真不算什么丢人事。   因此他只说:“有一项爱好也是好事,但你不要舍本逐末,将精力与心思全放在这些事上,误了正事。”   “嗯。”韶言应道,“多谢父亲教诲。”   正说着话,韶俊策突然停住脚步,韶言也停了下来。他抬头往前看,这不正是韶氏的祠堂!   韶言有点发懵,他记得韶俊策就是从祠堂出来的,这怎么还走回来了?   他听到韶俊策说:“你也快到束发之年,早该进祠堂祭拜列祖列宗了。”   啊……   “祖宗们还没见过你。”韶俊策道,“快进去给他们上柱香吧。”   这事着实有点出乎韶言预料,但毕竟是父亲的命令,他还是跟随韶俊策进了祠堂。   韶氏祠堂啊……韶言在踏进去时想,不知道我死去以后,能不能进去呢。 第108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零八式   韶言这边还未从蒲团上起身,那边就从祠堂外冲进一个人来。   这人走的很急,弄出了挺大的声响。韶俊策转过头,还未等斥责,那人先开口了:“哎呦,原来是宗主,看来我到的不是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韶言背后,问道:“这位是?”   韶言缓缓转过身来,然后,他就看到了熟人。 这里9伍2160二83整里翻外福利番 更多耽美百合女攻小说等你来   “……”   “……”   韶清乐与韶言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俩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韶俊策面前表现出他俩认识这件事。   “哎呀,想必这位就是二公子了,看着长相,简直是跟宗主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韶清乐硬邦邦的开口。   韶言知道他这是为了不让韶俊策看出他俩是旧时,但在韶俊策耳朵里,这语气听着怎么这么像讽刺呢。他不和韶清乐多说什么,只是问:“你来祠堂做什么?”   “……给我娘上柱香。”   能看得出来,韶俊策不是很喜欢韶清乐。当然了,韶清乐似乎也看不上这位长辈。韶清乐一来,韶俊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及大人不和小孩一般见识的想法,领着韶言便要离开。   韶清乐也不想和他共处一室,在韶俊策身后喊:“宗主慢走啊。”   韶言刚和韶俊策离开祠堂,迎面又见到两个和他年纪相当的少年。这两人就不像韶清乐那么嚣张,见到韶俊策,身子一激灵,老老实实地问好:“见过宗主。”   “嗯。”看见是他们两个,韶俊策的眉头比见到韶清乐的时候舒展开,他问这两个孩子:“你们来这边做什么?”   因为知晓韶俊策不待见韶清乐,韶清柠和韶清橙没说实话,就说是爹娘叫他俩把韶清乐喊回去,别让他四处乱跑。   原来这就是韶清乐的那两个弟弟啊,韶言想。   韶俊策听罢,点了点头,让他们快些回去,不要总是在祠堂附近逗留。   擦身而过之际,韶言注意到韶清乐的两个弟弟似乎在偷偷打量他,但是他一看过去,这两个人又把目光移开了。   韶宗主今日事务不算太繁重,还有时间精力亲自将韶言送回慈安院,并告诉他回乡这几日也不可荒废课业。他又嘱咐了几句,韶言一一应下。   回到慈安院时,恰好遇见韶华韶景抱着弟弟们堆雪人。孩子们见到父亲都很惊喜,韶俊策便将韶言交给韶华,让她看顾好他。   “阿爹不进院里看看阿娘吗?您好不容易来一次这边。”   “不了。”韶俊策逗弄了一会儿韶容和韶耀,便打算离开,“让你阿娘好好招待贵客,且不可怠慢。”   这位韶氏的贵客,君氏二公子君衍,这会儿已经安顿下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暗自伤神。韶华去问,他也只说身子倦怠,避不见人。   韶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韶华所言,便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他叹口气,丧母之痛,不是任何人三言两语能安慰的,只能靠君衍自己调节心情了。   天是真冷,又下起雪,君衍不出来也是对的,韶言默默地想。   韶景是个没耐心的,只抱了韶耀一会儿就腻了。偏偏这小子还特黏他,让韶景没法松手。   “好啦好啦,大哥舞剑给你看好吗?”   韶耀这小子,三岁起就愿意舞枪弄剑,就对这些感兴趣。韶景这也算是对症下药,一听有舞剑看,韶耀果然乖乖放开他大哥。   可韶容对此没什么兴趣。他年纪更小,更黏着韶华,这会儿眼巴巴地盼着姐姐给他堆雪人。   这一个舞剑,一个堆雪人,两个小孩这下都没人都没人看顾。正好,韶言在一遍闲着,便叫他看着两个弟弟。   韶容年纪小,让韶言一只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拉着跟猴子似的韶耀。韶容倒不像韶耀那般活泼,窝在韶言怀里十分安静。也就是他安分,不然韶言还真不敢用一只手抱他。   片刻过后,家仆送来佩剑。那剑真是华贵,剑鞘上都镶嵌着宝石,但在韶景手里无半分喧宾夺主之一,与他十分相称。若韶景手中拿着的是一柄素剑,反而与他周身的贵气不相称了。   “三弟,你看好了。”   剑虽花哨,但韶景的剑法却并不是花架子。剑身出鞘,在冰天雪地中泛出银光,倒映出韶景如鹰般锐利的眸子。寒光乍起,明明只是舞剑,破风声却让韶言在这冬日里感觉到头皮发麻,仿佛那剑下一瞬间就要架上他的脖子。这剑让韶景舞出阵阵寒风,他身法灵巧,速度也快,道道皆是杀招。舞出的风将空中飘落的雪花带走,竟如一条雪龙一般围绕着韶景。剑舞至高潮之处,韶景破空一斩,雪龙眨眼间散去。韶言看得清楚,被韶景一剑斩成两半的雪花,掉落在剑身上迅速融化。   韶言一时间看的呆了。   他手下松了力,没拉住韶耀,让这小子挣来,一遍叫唤一遍跳着跑向韶景。   “大哥最厉害啦!”   连方才安分的韶容也活泼起来,拍起了两只小手,韶言生怕他掉下去,赶紧用两只手将他扶稳。   韶景笑起来,在这漫长到仿佛暗无天日的冬季里如烈日一般绚烂。他收起剑,拉过韶耀往这边走。   “怎么样?”   韶言还没反应过来,韶景又问了一句,他才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   平心而论,韶景的剑法可以说是相当精彩。真要说实话……韶言想,恐怕君衍都不如他这位大哥。   但他也总不能真说一句“君二尚不及你”,且不说君二现在就住在这院里。韶言隐约也能揣摩出点他这大哥的心思,在他面前,还是最好别把他同别人比,就最好不要提其他人。   “君氏的先生以前教我们书法,说文武同道,书剑同源,笔法中有剑法之刚柔并济,剑法中亦有笔法之行云流水。我本不解其意,但今日见兄长舞剑,便豁然开朗。先人赞叹王羲之笔法『翩若浮云,矫若惊龙』,此言也可形容兄长剑法华丽精妙。”   这话一出,听的韶景十分满意。他本就是骄傲之人,问韶言方才舞剑如何也是想听他赞叹几句。只是没想到韶言这般会说话,夸的他心情大好。   “你还真是会说话。”   韶言就笑:“我嘴笨口拙,不会讨人欢心,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话说的如此好听,却无半分谄媚的样子,如此真诚夸赞,更令韶景满意。他对韶言的态度也好了一些,端详这多年不见的二弟片刻,问他:“你会用剑?”   “略懂一二。”   “为何不见佩剑在你身侧?”   对修士来说,佩剑的确是要常伴身侧。韶景以前嫌麻烦,总是将佩剑拿到哪儿忘在哪儿。他因为这个,没少被韶俊策痛骂。   但韶俊策又骂不到韶言。韶言倒没有把佩剑拿到哪儿忘在哪儿的习惯,也不是嫌麻烦,就是觉得没必要。   他犹豫片刻,似乎是不太好意思,答道:“我不擅剑术,平日里不常带着佩剑。”   “不擅剑术?这可不行。”韶景对韶言的话不太满意,“身为辽东男儿韶氏子弟,怎么能不擅剑术。正好今日我在,便教导你一番。”   ……啊?   韶言可没兴趣在冰天雪地里同韶景舞刀弄剑,连忙开口找理由:“这……我剑艺实在不精,兄长不必浪费时间。再说,我佩剑也不在身侧……”   “好了好了。”韶景打断他,“我都没觉得浪费时间呢,你怎么还替我操心起来。至于剑,遣人拿一把就是了。”   他看韶言的模样,以为韶言是担忧自己出丑,便道:“既然是同你耍,我也不用佩剑了,公平起见,我同你一起用素剑。又不是比试,只是教你两招,哪用这么紧张!”   看他如此这般,韶言便知道自己拒绝不得,也就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两把素剑很快就被送过来。这会儿韶华的雪人也堆好了,但韶容已然没有了看雪人的心思。韶容同他三哥一样,注意力全被大哥二哥那边吸引走了。   怕刀剑无眼,伤到两个小孩,韶华赶紧把他们两个拉远点。她知道这肯定是阿景的注意,但她拦也拦不住。韶景是很没分寸一个人,下手总是没轻没重的。即使说是指导韶言几招,韶华也害怕他耍到酣畅之时,失了分寸伤到韶言。   “你们两个小心一点,刀剑锋利,莫伤了人!”   韶言紧握着剑,面色凝重。他平日里便习惯藏拙,教人看不出真实水平来,实际上,君衍是在剑术他并不如他。但同韶景比……韶言也不知道他二人的高下。只是他先前同韶景说自己剑艺不精,这时候若有所表现,岂不是说明他说了假话?   但韶景的水平摆在那里,韶言要是故意表现的太差,韶景未必看不出来,那样他更加百口难辩。这这这……好像怎么做都难办。   好在韶景还是本着教导韶言的意思,一开始还只是简单比划了几招。见招拆招,韶言勉勉强强地应付下来。原本中规中矩的,韶景也挑不出毛病。但他眼毒,硬是从韶言的剑路里品出点什么来。   “呦,紧张了?”   “……没。”韶言面色平静,好像方才绷直身子的不是他。   可韶景好像真的看出什么来,韶言想,之后的几招完全不似前三招那么简单,且攻势越来越快。他不是接不住,却也只能表现出堪堪能接住的勉强样子。   “有点意思啊。”韶景笑了。韶言只防守,丝毫没有反攻之意,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水平仅仅如此。要说是故意的,可韶景有好几次都差点刺到他,他也只是狼狈的躲避。虽说韶景及时收手,可要是真刺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殊不知韶言此时巴不得被刺中,刺中要害也行,只要能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就好。韶景恐怕还是怀疑他故意藏拙,攻势越发地混乱快速。韶言不是看不出韶景的破绽在哪里,只要他放弃防守选择反攻,就可打破这受制于人局面。   但他不能。   韶言咬牙,动作故意慢下来半分,作出一副力不从心的模样。他用力提剑,看似是要反攻,缺露出了满身的破绽。因胳膊卸了力,以至于他甚至握不住剑。   “二弟,破绽太多了。”   他听见韶景如此说,心里一松,没想到竟真的软了手腕。素剑脱手那一刻,韶言本能地去躲。他一时失神,身子竟站不稳。   这下连韶景都慌了,他根本没预判到韶言的剑会脱手。二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慌张的神色,眼看韶景的剑要扎向韶言腹部,韶景与韶言二人同时施力,一人临时改变剑路,另一人竭力稳住重心站直,这才让剑锋仅仅切在韶言的左臂上。   “二弟!”   作者有话要说:   大哥真不是废物 爹妈费尽心思养出来的好大儿怎么可能会是废物   真要论起来世家里没有哪个公子比得上他的 这位属于是六边形战士   缺点大概是命短 第109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零九式   韶华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顾不得两个年纪最小的弟弟,连忙上前去扶韶言。韶言的血已经滴在地上,染红了一片雪。他这时远比平时冷静,他捂着伤口,缓缓地蹲下身子。   即使是素剑,韶景的剑法也过于凶了。冬季穿着厚重的棉衣也挡不住他这一剑,不仅割开层层棉花,甚至还伤到的皮肉。看韶言的出血量,可以想象那伤口有多深。   “二弟,你怎么样?”韶华问他。   韶言摇头:“不碍事,舞刀弄枪的受了伤也正常,处理一下就好。”他又补充一句,“不必声张。”   但这毕竟是在慈安院里,哪里不是池清芷的人。韶华眼尖,看到角落里已经有婢子往母亲房间去,就知道今日之事藏不住。她叹口气:“这事瞒不住的。”又对韶景说:“先主动去母亲那里请罪吧,坦白从宽。”   阿姐已发话,韶言和韶景也只好跟着她去母亲那里。她说的没错,这事果然瞒不住母亲。看到他们三个灰溜溜的进屋,池清芷扫了一眼韶言的胳膊,并不感到意外。   “你本事是越来越大了,平日里和几个同窗耍些拳脚功夫弄得鼻青脸肿还不够,今天还动起刀剑了。别说你今日伤的是亲兄弟,就算是同族,你也不该对他刀剑相向,传出去我和你父亲的老脸往哪里搁!”   池清芷面色铁青,越说越气愤,甚至还翻起韶景平日里的旧账。   但韶景哪是能乖乖听母亲责备的性子。   “娘,咱们就事论事,伤了二弟确实是我不对。但您没必要把我和韶清乐打架的事也翻出来吧,那能怨我吗,分明是那小子讨打,这事我可不认!”   “你!”池清芷被他噎的气结,“你还好意思顶嘴!”   眼瞅着母子二人要开始唇枪舌战,韶言赶紧替自己大哥说好话:“母亲,兄长也是出于好心要指导我剑术,您别怪他。是我自己体力不支没握住剑,一时失神站不稳,才让兄长也慌了神,不小心伤到我。”   韶华也赶紧替韶景说好话:“阿景也就只有年底这两个月能在家,就这么一阵儿,您别难为他了。”   这姐弟二人给了池清芷一个台阶下,让她面色缓和了不少。韶华赶紧扯了扯韶景的袖子,示意他别再同母亲顶嘴。   池清芷转头看向韶言,见他一直捂着左臂,问:“伤的重吗?”   外面天寒地冻,待这一会儿血就已经凝固了。听母亲如此问,韶言摇摇头,答道:“小伤而已。”   “先去找大夫处理一下,这几日注意些不要碰水。”池清芷掐了韶景一把,“你也给我消停点,别没事干磋磨他,让你二弟好好养伤。”   韶耀和韶容也因此受了无妄之灾,让池清芷锁在屋里不许出门。韶华便陪着韶言去看大夫,韶景本想也跟着去,却被池清芷扣住。   这下谁也救不了他了。   说是小伤,压根就是假话。韶言的袖子让大夫剪开,露出深深的伤口。那血将袖子与伤口凝在一起,袖子拆下来时免不得刺激到伤口,于是血流的更多。   韶华从小就是按大家闺秀养着的,虽说一样读书,可不曾修习过灵术,更不曾舞刀弄剑,哪里见过如此骇人的伤口。她只瞧了一眼,便觉得不适,却还是勉强帮大夫打下手。   韶言看出她觉得不舒服,便找了个借口支走她:“我这件衣服没了袖子,也不能穿了,劳烦阿姐帮我拿一件衣裳来。”韶华这才点头,顶着苍白的一张脸离去。   “二公子怎么搞的,伤成这般?”   这话韶言没法接,只好说:“刀剑无眼,受些伤也算正常。”   “正常?”大夫抬眼看他,“伤的这么重还算正常。”   “皮肉而已,又没有伤及筋骨。我年纪轻,气血也足,养上一些日子就好了。”   大夫拿盐水为韶言处理伤口,除去上面的血痂。韶言面色不改,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淡淡地看着。   “二公子,疼吗?”   “疼。”韶言如此说道,但他说这字时面无表情,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你倒是能忍。”大夫不知道赞叹还是怎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冰凉的药膏涂上去的时候,韶言还是低头沉默。待大夫将伤口包扎完,韶言才开口询问:“这会留疤吗?” 君羊号 九柶零 三柶三 七二吧   大夫被他问的一愣,随即笑起来:“真是奇怪,老夫我在韶氏做了几十年的族医,头一次遇见你这样的小孩。不怕血不怕痛,居然怕留疤!”   韶言叹道:“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有人见了这疤,我不好解释。”   大夫本想拍一拍他的左肩,但考虑到韶言左臂还受着伤,临时又改成了右肩。   “放心,按时换药,按时消炎,不碰水不伤到,是不会留疤的。”   伤的是小臂,大夫怕他乱动,竟将其吊在了韶言的胸前。也就这时候韶华拿了件新衣服过来,韶言谢过阿姐,朝大夫借了个地方,打算更衣。   “你一只手可以吗?”韶华有些关切地问。   ……这倒还真是个问题,韶言想。于是只能麻烦老大夫,帮衬韶言一把。   忙活半天,可算处理好了伤口。韶言临走之前,还朝大夫要了一瓶药膏。书山府天干物燥的,君衍人都快给吹皱了,总得滋润滋润。   他这边耽误了不少时间。但韶景在慈安院可没待多久,池清芷只念叨这小子几句,就让他老大不愿意。   翻旧账翻旧账……翻别的还好,偏偏要翻他和韶清乐的账。池清芷数落他贵为韶氏长公子,却不学好,天天跟人打架斗殴。在机关城和人打架,惹得先生不快;回了韶氏也和人打架,惹得他爹不快。   韶景赶紧反驳,说他没天天和人打架斗殴,顶多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再说他也不像先生说的是个刺头啊,刺头是见到谁就和谁打架,他就和韶清乐打架,这能一样么!   他还忿忿不平:那韶清乐隔三差五和我打架,怎么他娘不数落他,你就数落我呢。   池清芷道,韶清乐的娘死了十多年了,就是在那边想管也有心无力,他是个没娘的孩子,你同他比!   没想到韶景理直气壮:对啊,他就是没娘嘛,我不过是陈述事实,他就打我!   ……   池清芷沉默,她突然发现为什么总有人和韶景打架。   嘴这么损可不是什么好事,池清芷刚想教导他几句,这时候韶年又哭起来,奶娘怎么哄都哄不好,只能来请夫人。   池清芷没办法,只好先去小女儿那边,但她进里屋之前还不忘记警告韶景,不许他走,账还没算完。   可韶景哪能听她的话原地待命,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总不能真傻到站在原地让人骂吧。   他这时候一肚子火没处洒。刚才被娘亲翻出来他和韶清乐的旧账,这会儿想起韶清乐,火气腾腾的往上冒。这会儿哪怕是路过条狗都得因为一个眼神撞上他这大炸药包。   但你说好巧不巧,路过的还不如条狗呢!   冤家路窄,这路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死对头韶清乐——   及其党羽。   “……”   “……”   这大过年的,两人都觉得晦气。   “呦,这不长公子嘛,好久不见哪。我看你脸颊发红,想必是肝火旺盛,易动怒。这是谁不长眼睛,又把咱们长公子气成这样。”   韶清乐并非无故阴阳怪气,他大多数时候不会太和韶景一般见识。烦他烦的都觉得晦气了,哪能过去自找晦气。   但现在韶清乐也火冒三丈,正愁没地发,他俩碰面,那属于两个炮仗碰到一起,一点就着。   韶清柠和韶清橙看这架势,感觉到头皮发麻。   这都怪韶清柠嘴欠,他方才恰好遇见韶华同韶言。那二公子的左胳膊哗哗淌血,他走过去的地上都留下一串血滴子,这这这,想不注意都难。   他也没想太多,转头遇见韶清乐,就把这事随口说出来了。没想到他大哥听完之后当场做不住了,喊道:“这一定是韶景干的!好啊,好啊,我早知道他是个乌龟王八蛋,却没想到他如此丧尽天良,连自己亲兄弟都能痛下杀手!”   “啊……”韶清柠懵了。   “哥,你是不是太极端了。”韶清橙感到无语,“那长公子平日里是飞扬跋扈了点,可他也不能禽兽到连自己亲兄弟都砍啊。”   “那你说说,那血都淌一串子了,那么重的伤,不是被刀剑砍的,还能是怎么来的?”   “呃……”这个问题问住了韶清橙,他沉默片刻,弱弱地说道:“也、也许是用菜刀切菜,自己切到了自己呢。”   这话说的毫无逻辑,韶清橙都被韶清乐看心虚了。韶清乐不理他,转头问韶清柠:“你看的清楚吗,他捂得哪儿?”7聆韮四留叁7姗邻   “我看的真真的,是左小臂。”   韶清乐又把头转回来,问韶清橙:“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   “那你跟我扯什么切菜切的!”韶清乐狠狠捶了一下韶清橙的脑袋,“不说他刚回韶氏就切菜这事有多离谱,也不管他到底会不会切菜。我就问你,切菜没切到手切到胳膊上的概率有多低!比你蠢死的概率都低!”   捶完他,韶清乐又心平心和地问:“那你倒是和我说说,除了韶景以外,谁还能敢砍韶言。”   这么一看,韶清乐的解释可以说是合情合理。   虽然韶清柠和韶清橙还是怀疑自己大哥只是想找茬和韶景打架,但毕竟是兄弟,他们总归得为兄弟两肋插刀。   何况说心里话,理智上他俩也知道不该和长公子打架,但感性上,他俩也想打韶景。   毕竟长公子不仅是韶氏第一公子,也是韶氏第一欠揍。   见到韶清乐,又被单方面挑衅,韶景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正好要去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找打是吗!”   韶清乐啐了一口:“这话原样奉还给你!”   这边是剑拔弩张,那边,韶言和韶华走了过来。韶华一眼就看到自家大弟同他那冤家吵了起来,这是要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她心里一急,顾不得仪态,几乎是小跑着上前。   韶言又不晓得韶景同韶清乐之间的事情,看韶华如此匆忙,不明就里。大夫告诉他往后这些天最好不要剧烈运动,否则伤口撕的更深,不仅好的慢,还会留疤,因此他只能慢慢往前走。   韶景以前在机关城的时候,有两个交好的同窗,他们三人与韶清乐三兄弟,两波人那是势如水火。但那两人毕竟只是同族,不能时时刻刻在韶景身边。在机关城时还好,这回了韶氏,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上哪里凑齐三个人去。   而韶清乐,上阵兄弟兵,他们三个可以说是天天鬼混在一起。在机关城时韶景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这没有兄弟的劣势就出来了,一对三,确实有点勉强。   “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有种单挑。”这种话韶景是没有办法说出口的。这句话对要脸且有道德的好汉说有用,但韶清乐不是好汉,脸皮忒厚且没有道德底线,以多欺少怎么了,就以多欺少了!   聪明点的人这时候都能发现这个形势不利于自己,上上签应该是想办法脱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哪怕被骂是缩头乌龟也忍了,来日再战。   但韶景这会儿已然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还管那么多。   韶清乐出言讥讽道:“哎呦,今日怎么不见那两个跟班?莫不是长公子艺高人胆大,打算以一敌三!”   韶景怒道:“我今日就要以一敌三,就是你们三个一起上,我也照样一起打!”   这会儿,韶华赶过来了,赶紧拽住韶景开始劝架:“这又是怎么了,一会儿不见,你又要闯祸不是。娘亲之前怎么说你的,你都忘了,还要打架!”   劝完韶景,她又劝韶清乐:“清乐,这大过年的,都是同族兄弟,有点小摩擦也就过去了,何必要动手呢。”   韶清乐还是很尊重韶华的,见她来劝架,也实在不好当着她的面动手。   “大小姐,我本来也没有同长公子动手的打算,只是发生了点口角。”他语气软了下去,“您回去告诉宗主和夫人,这平日里教导长公子,除了抓课业,也别忘了私德。成天舞刀弄剑的,别连『常棣』二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这在场的都是读书人,谁不知道韶清乐口中的“常棣”二字是何意义。他分明就是在讽刺韶景砍上韶言一事!   韶景毕竟真砍伤了韶言,这是事实,因而韶华也理亏,不好同韶清乐争辩。   本来韶清乐都要领着他的两个兄弟走了,但韶景这时候又作怪,他在韶清乐背后喊:“我是私德差,那也比你这么个没爹没娘吃百家饭的野种强!”   韶清乐的脚步瞬间就停下了。   这话一出,别说是韶华拦着了,就是韶俊策在跟前,韶清乐也不可能收手了。   “你那嘴还叫嘴了?我今天非得把你那臭嘴撕烂!”   说出这话的韶景确实该揍,但韶华还在场,大小姐又没招他们惹他们,伤到她就不好了。韶清柠因此还在劝架:“哥,哥,大小姐还在这儿,你冷静点,别伤到她!”   争执间,韶清柠一不小心碰到了韶景,韶景瞬间就炸了。   “你干什么?你来拉偏架了是吧,你要帮你哥打是不是?”   “我不是……”   “好好好,我告诉你,有能耐你们哥几个一起上,你看我怕不怕!”韶景说着,一掌拍在韶清柠胸口,打得他后退了几步。   这回韶清乐也炸了。   “我告诉你韶景,恩怨是咱们俩的,你和我怎么打都行。可你要是敢伤我兄弟一下,我非得和你拼命!”   “还拼命,你拼的过谁啊!”   两个人说着就撕扯起来,韶华还在试图拉架:“阿景,清乐,别打了,你俩停手啊!”   没想到韶清柠听了韶清乐的话,十分感动,一下从主和派跳出来,站到主战派。   他上前也加入这场混战,把韶清乐拉到自己身后,韶华也接机把韶景拉退两步。   “清柠,这是我和他俩的事,你别掺和!”   “怎么着啊,要帮他打啊。你们三兄弟都是一路货色,一起上啊。”   “……”目前为止还没有对韶景动手的韶清橙躺着中枪。   “我告诉你韶景,我一直在心里忍着,你以为你是长公子就了不起啦,就能随便欺负人啦!”   “清柠,怎么连你也!”韶华转头看到尚未加入混战的韶清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清橙,你拦着他俩点,这二打一别把阿景打坏了!”   确实是这样,打架归打架,二打一确实有点不讲武德。韶清橙自知拦不住韶清乐,因此只去拉韶清柠:“清柠,你还是别……”   没想到韶清柠也上了头:“不是韶清橙你怎么回事啊,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你听没听见他咋骂咱大哥的,你就能干听着无动于衷是吗?你忘了咱俩小时候让他欺负是那样,是谁替咱俩出头?是大哥!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韶清柠没你这个兄弟!”   这话说的让韶清橙瞬间爆炸:“行,我狼心狗肺!我不顾兄弟情义!好,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的血性!不就是打架吗,大哥我帮你,把韶景打死了,咱哥三个一起偿命!”   “清柠,清橙,这可不行啊,你们别——”   这哪还是韶华拦得住的!   三打一,韶景就是再灵巧也没办法转开身,他的后背无论如何也防不住。这边韶景制住了韶清橙,还未等他把韶清橙掀翻在地,后面韶清乐瞅准时机,猛踢一脚:“走你!”把韶景险些踢倒,他还是脚下不稳,临要倒地的时候眼疾手快抓住韶清柠后腿,二人一齐倒地,滚作一团。韶清乐和韶清橙怕踢到自家兄弟,不敢轻易下脚。他俩滚出老远,滚到韶华那边才分开。   韶华赶紧把他拉起来。   “阿景啊,你没事吧!”   韶景刚在地上滚了一遭,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他喘着粗气,不是累的而是被气的。   “快点,快点喊人去!”   “喊、喊人?”韶华懵了,“我喊谁去啊?”   “喊谁?喊韶言啊!”韶景跺脚,“人家上阵兄弟兵,都是自家兄弟帮忙,我又不是没有兄弟!”   “还喊二公子,你要不要脸!你刚把他砍成那样,还让他帮你打架!你可不是有兄弟,你把韶耀韶容那俩娃娃叫来,咱们三对三,公平!”   韶清乐是真毫无道德,韶耀韶容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这三对三他还能把公平二字说出来。   “哥,你不能这么说。三公子四公子要来那咱们就不能比拳脚了,得比喝奶,那咱能比得过吗!”没想到韶清橙嘴也这么毒,他们兄弟三人哈哈大笑,气的韶景脸色发青,就要不管不顾上来跟他们三个拼命。   “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   都打过一架了,韶言才姗姗来迟。   眼瞅着韶二公子吊的老高的胳膊,这架明显打不下去。就算韶言胳膊腿都好使,韶清乐也不能和他打。   “哎呀妈呀,二公子都这样了,还打什么打,走吧走吧。”韶清乐突然担心起韶景向韶俊策参他一本,虽说他不害怕韶俊策,可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因此临走之前,他故意说:“长公子,你派头大,你就让宗主治我的罪呗,不然今晚你又要躲你娘怀里哭了。”   这话一出口,韶景再去找父母就显得他真输不起了。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韶清乐三兄弟的背影,怒喊:“你们三个给我等着!等到了机关城的!”   看他这模样,伤是没怎么伤着,就是挨了韶清乐三兄弟的一顿圈踢。大概是打架输了面上挂不住,韶景挣开韶华,也没理会韶言,一言不发地跑走了。   韶华也没拦他,只是叹气。倒是韶言看着兄长的背影,一脸担忧:“大哥没事吧?”   “没事。”韶华无奈道:“能跑能跳的,说明没伤到。就是打架打输了,觉得丢人,一时磨不开面子才跑的。倒是你……伤的比他重多了。”   韶华劝他:“回去歇着吧,这几天别四处乱走了。你大哥莽撞,别再动了你的胳膊,牵扯到伤口。”   “嗯。”韶言应道。   今日晚间用饭,只有韶华一个人同池清芷一起。   君二得了母亲画像,难免思念,这会儿怕是正伤心呢,池清芷也没有遣人去问,只是让家仆将饭食送去。但韶景和韶言也没来,这就稀奇了。   问韶华,韶华说:“阿言流了那么的血,头昏脑涨的。方才喝了药,更是困倦。我看他走路都晕晕乎乎的,就让他回去躺下了。至于阿景……”   韶华临时想了个理由:“他让母亲骂了一通,这会儿正赌气呢。”   “赌气?他倒学会和我赌气了!”   韶华只能多替这个令人操心的弟弟说些好话,她心里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要和母亲说,让她管管阿景说话的毛病。   不然他迟早有一天因为那张嘴惹出祸端来。   韶言这边喝了药,便听韶华的劝,回房间躺下休息。他本来就缺觉,又流了那些血,眼睛一闭,再醒就是子时。   这一时睡醒了,便再睡不着了。   他心里又忽然记挂起君衍。   慈安院很宽敞,他和君衍各睡各的房间。君衍自从去见过舅母之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再没出来。韶言心里实在记挂,反正睡不着,就披了大氅到外面去,隐约见到君衍房里有些光亮。   韶言心里一动,便钻到君衍窗下。他有心逗弄君衍,便捏了几个小雪人出来。   然后他故意敲了君衍的窗户。   君衍并没有躺下休息,听见窗边又异响,穿上披风掀开窗户,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往外看去,只看到漆黑如墨的深夜。   趁君衍疑惑不解,韶言挥手施法,几只小雪人便飞上了窗沿,转圈圈跳起舞。   “呀……”君衍惊呼一声。   雪娃娃转了几圈便停下,问君衍:“公子您为什么事情悲伤呢?”   另一只雪娃娃又开口:“让我猜猜,您是因为思念母亲而悲伤吗?”   “我……”君衍垂下眼眸。   似要安慰君衍,几只雪娃娃又跳上了他的肩膀。君衍害怕它们化了,不敢去碰。那只最大的雪娃娃贴在君衍耳边,小声说:“您不要伤心啦。先夫人那么好的人,肯定是到天上做神仙去了!她在天上做快乐的仙女,一定不忍心见您悲伤。”   雪娃娃们绕着君衍飞起来,一边跳舞一边唱歌。君衍知道这是韶言耍的把戏,除了他还有谁呢。君衍趴在窗边往左右看,没见到韶言的身影。   窗沿低矮,君衍压根没想到韶言会蜷缩在那里,还是看到窗沿上搭着的一只手才发现他。   君衍去碰韶言的手,却被冰的瞬间缩了回去。   “……好凉。”   能不凉吗?不凉怎么能捏出雪人来。韶言知道自己被发现,一挥手,几只雪娃娃从空中飞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   “不会化么?”君衍相当吃惊。   “没那么容易化,我用了灵力。”韶言微笑道。   “今日我阿姐领着两个弟弟出来堆雪人,可惜二公子你没出来。辽东的雪很大,能堆个人像出来,   这可是杭州见不到的风景。”   “二公子,明日能同我一起出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君衍定定地看着韶言:“在韶氏,你才是二公子。”   确实,在韶氏,韶言唤君衍二公子,旁人听起来难免会觉得怪异。韶言思索一番,又问君衍:“那我是喊表哥,还是晰云?”他说着自己又笑了,“总不能喊『阿衍』吧,听着好像在喊我自己。”   “随你。”   “那……表哥?”   韶言试探性开口,但君衍似乎不太乐意。韶言想了想,又叫了一声:“晰云?”   “嗯。”这回倒是应下了。   “但在我父母兄姐面前,唤你的表字好像也不合适,显得生分了。我还是喊表哥好了,至于字,可以私下叫。”韶言笑了,“我还怪不习惯的。”   他把先前要来的药油给了君衍,“天干风烈,你多注意养护,记得早些休息,莫着了凉。”   那几个雪人就放在窗沿上,安静地陪君衍度过一夜。   往后几日,韶言就不怎么愿意出门了。   天这么冷,又有伤在身,韶言以此为借口,干脆待在慈安院里。   这几天他都没看到韶景,听韶华说是之前打架落败于韶清乐兄弟三人,受了刺激,干脆起早贪黑地去练武。连慈安院都不回了,直接住在韶俊策那边磋磨他爹去。   可怜韶俊策身为宗主,忙着家族事务不说,还得抽出时间来教养韶景。不过池清芷便轻松多了,韶景在韶俊策身边,她最放心不过了,自己也能心安理得地歇一歇。   毕竟韶景要是犯了错,韶俊策打他是真不手软。   韶景不在,韶言原本想找韶清乐的。但好像不只韶景去“闭关修炼”,韶清乐兄弟三个可能都在操练,势要下次与韶景决一死战。   这事勉强不得。韶氏那么大,韶言又不知道韶清乐住哪里,他又不能随便问人。要是让韶景知道他私底下偷偷跟韶清乐联系,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诸如“胳膊肘往外拐”的话。   在韶言看来,他俩的恩怨是他俩的,和他韶言有什么关系。以韶言的性格,他是宁愿装聋作哑沉默不语,也不愿意为了一方得罪另一方。   想到他俩,韶言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觉得十分有趣。常言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韶景也好,韶清乐也罢,这俩人单拎出来一个都是让整个韶氏烦心的刺头。他俩对上了也是件好事,自我消耗,这把野火烧不到别人身上。   就是他俩也没分出个高下来,恐怕这将来真是要斗个你死我活。   韶氏宗族同君氏仙府不同,相当的接地气,仙家与普通百姓也没什么区别。仙府里甚至还有一条长街,夜不闭市,比城中闹市还要繁华。   韶言之前在韶氏闲逛,本着认路的心思到处走,却奇迹般的从没迷路过,每一次都能找回慈安院。他记性好,几乎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因而几天下来差不多认全了半个韶氏的路。   正值年关,整个韶氏都热闹起来。这天晚上,韶言邀君衍出来到长街闲逛——顺便看看社戏傩舞。   辽东照例是供瀛洲神君。   瀛洲神君是只享受辽东香火的神仙,君衍在杭州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位大神。辽东百姓不仅对其虔诚供奉,甚至只供这一位神仙。   看出君衍对此事的疑惑,韶言告诉他:“除了瀛洲神君,没有人会怜惜这极北苦寒之地的百姓。何况他确实是什么都管:求子、求姻缘、求财运、好好运,求他保佑一家人平平康健,万事顺利……有他在,哪还用供奉其他神仙!听说他是最好说话的神仙,也似乎真的灵验,所以大家才多供奉。”   “你有求过什么吗?”君衍突然问。   “……我不供奉他。”韶言虽然这样说,却还是装模作样地作出行礼的姿势:“对我来讲,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   社戏开始前,先有人唱了《请神搬兵诀》。民间小调加上辽东方言,那艺人嘴皮子又快,君衍是听不太清他到底唱了什么,但调子还是能听懂的。   大俗即大雅。开了场之后,艺人们撤下,走上来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高大青年。他衣着华贵,手持折扇,却做狐狸打扮,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平静优雅。   即使看不到脸,也能猜出他的容貌并不差。   “这是辽东的风俗了,每年都要选年轻而又高大体壮的俊逸男子扮瀛洲神君跳傩舞,还不知道今年这个跳的什么样。”   君衍盯着“瀛洲神君”身上的白色皮毛,问:“为何是这般装扮?”   “辽东民间有传说,说瀛洲神君本体为狐狸,故而如此打扮。”   如此尊重神明,不过瀛洲神君对人间也没有什么特殊眷恋。看似有情却无情,他不过是尽了自己作为神明的责任。   但霍且非说,辽东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祭神,选出来扮演瀛洲神君的神官里,十个有九个都是假的,根本做不到通神。神明之力对凡间来说本就有两面性,它能为其带来祝福,但索不稍加控制便成了诅咒。神官能通神,在人间以凡人之躯承载神明力量。作为容器,他们无法逃避神明那一点点偏爱带来的诅咒。   辽东几百年里真正能通神的神官,都是短命之人。   天上又下起雪,韶言挑了个小摊,买了只又大又红的糖葫芦给了君衍。韶言这几天还喝着药,忌口,不能吃山楂,因此没有口福。   君衍没有在外面一边吃东西一边走路的习惯,但他拿着大串山楂走路好像太奇怪了,周遭的小孩子都是在冰天雪地里吃糖葫芦。   “入乡随俗,韶氏没有那些规矩。”韶言道,“偶尔也放松一点,别太紧绷了。”   虽还是有犹豫,但在韶言力劝之下,君衍还是轻轻咬了一口最顶端的山楂。   君衍:?   冻得太硬了,他没咬动。   韶言领着君衍逛了两条路,期间韶言还看中了个微型木制阁楼。做工相当精美,让韶言忍不住在摊前驻足良久。   忍不住问了价,相当便宜,便宜到让韶言觉得吃惊的程度。摊主说这玩意儿又不值钱,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只是费时间,他也是闲着无事消磨时光才做的。   只能说,韶氏不愧是韶氏。   虽然价格如此便宜,但韶言只是多看了一会儿,并没有买,离开时看起来也没有依依不舍。   君衍还在试图与手里的糖葫芦作斗争,但他咬了半天,山楂只受了点皮外伤。   “你那么喜欢,为何不买下?”   说他是“那么喜欢”,但君衍这时再去看韶言,又发现他可能并没有多喜欢。看到了,便多看几眼,看不到也不会怎样,就不看了。   “喜欢的东西也不一定非要拥有,欣赏就好。”韶言想了想,笑了,“我说这话可能有些过分……大概还是我不够喜欢。”   即使相处这么久,君衍还是没能摸出韶言的喜好。包括为人处世在内,他似乎没有明确的好恶,都行都可以。   比如……君衍看向韶言吊起的胳膊。   这剑伤的缘由是因为韶景要指导韶言剑术。韶言说,刀剑无眼,纯属意外,怨不得大哥。韶言还说是他自己体力不支握不住剑,又险些栽倒,才使得大哥慌神,剑路一歪割伤他。   但这话糊弄糊弄别人还行,糊弄君衍可过不去了。君衍那是实打实同韶言切磋过对练过的,哪怕大多数时间韶言仍旧在藏拙,君衍也知晓韶言绝不会那么简单体力不支,还能犯下握不住剑这种低级错误。   加之君衍对韶景的印象也就一般,虽然不至于像韶清乐那样给韶景扣“兄弟相残”的黑锅,但肯定也会觉得韶景下手没轻没重。   外人看着都如此,但韶言本人对韶景没有丝毫怨怼,是真心实意替他大哥说好话。   这脾气未免好过头了,况且君衍认识韶言这么久,他一直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很难看出他身上的情绪波动,很难揣摩出他的心思……   很难真正了解他。   如雾一般的人——君衍在心里如此评价他。   这几天里,君衍同韶言一起出门,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总有人能一眼认出韶言是韶氏的二公子,还要在之后说一句:“二公子真是同宗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之类的话。   君懿也说过,韶言和他父亲生的很像。   但韶氏的事务真是很多,君衍待在慈安院的几天里,韶俊策经常遣人来送东西,并问他可还有什么需要。能看出他对君衍的到来很是上心,但忙也是真忙,实在脱不开身。   这就和君懿是两个极端了。但君懿也是没有办法,身子撑不住,只能早早地让君淮代行宗主之责。也是君淮小小年纪便成熟稳重值得托付,换成韶景……那是不太行的。   除夕这天上午,韶俊策才提溜着韶景回到慈安院。君衍这才见到这位舅父,一齐拜见了舅父舅母二人。   他一看到韶俊策就明白为何韶氏族人能一眼认出韶言的身份。   韶俊策是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蓄须没有显得他年纪大,反而更衬托出他的上半张脸的精妙,使得他眉眼更明显。骨相也好,皮相也罢,几乎和韶言没什么差别。见了韶俊策,基本上就能推断出韶言人到中年是什么模样来。   君衍活了十三年,见了那么多人,可以说没有哪一对父子能如韶言和韶俊策这般相似,相似在韶言脸上找不到池清芷留下的半分痕迹。   只能说“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这话有些道理,六个子女的样貌被分为两派,一边是韶言和韶华,一边是另外四个。前一派容貌随父亲,后一派容貌随母亲,泾渭分明,看不出前一派和后一派是兄弟姐妹来。   奇也怪也。   君衍还发现一件事,就是韶氏仙府不是一般的大,韶氏的族人也不是一般的多,而且家家都有很多孩子。韶宗主有六个孩子,能与之一较高下的也就只有程宗主。   可是这么多孩子,就只有韶言……   君衍没再继续往下想。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年前这几天下了一场暴雪,就在辽东也不多见。早上起来,君衍一出门,就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大场面在杭州是无论如何都见不到的。   君衍作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南方人,在没来韶氏之前,对辽东的印象和普通北方没什么不同。冷了点,干了点,雪大了点,冰糖葫芦可能比杭州好吃一点。大雪过后能做什么呢?顶多是堆雪人。   但辽东毕竟是极北之地,肯定能给君衍带来别样“惊喜”。   也没什么,不过是冷了亿点,干了亿点,雪大了亿点,冰糖葫芦比杭州花哨了亿点,以及雪后活动的种类多了亿点。   在这一天,君衍把上述几样都体验到了。   韶言给他的药油没问题,只是君衍作为一个南方人,来了辽东还保持着他每日坚持沐浴的习惯,要不然他总觉得身子不干净。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但,这里是辽东;但,现在还是冬天。   君衍现在就跟只天天洗澡的猫似的,越洗状态越差。他要是在辽东待上小半年,韶言严重怀疑他能把自己折腾病了。不幸中的万幸是,君衍没有辽东人暴力搓澡的习惯,不然一天搓一遍,别说君衍细皮嫩肉的,就是韶言,那都得搓秃噜皮。   “晰云,我知道你爱干净,但是能不能……”韶言一边给君衍的胳膊涂药膏,一边欲言又止:“你要不忍一忍,哪怕隔一天一洗也成。这天本来就干,一天一洗,身上干的掉皮,就是再好的药膏也治不好啊。”   “脏。”   “……”韶言沉默了一瞬,道:“不,我的意思不是不让你沾水。就是该洗的地方照常洗,但是不用那么大费周章……”   韶言觉得有点解释不清。   “入乡随俗。”韶言说,“在辽东的冬天天天洗真的会出人命的。我觉得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天,你的脸也会开始掉皮。”   言尽于此,若君衍还不听,那他也没有办法。   按理来说,这么冷的天气就不该出门。但韶华不仅出门,还带了两个弟弟一起。   雪太大了,一脚踩下去半截小腿陷进雪里。每每这个时候,韶氏的各路神仙就开始大显神通。堆雪人算什么,上冰雕啊!   这俨然是一个男女老少全部加入的活动。君衍眼睁睁看着几十个辽东大汉,在用雪..…砌城墙。   夸张了点,夸张了点。韶言和君衍又走了一阵儿,就见到一旁的树下站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这种天气,哪怕他围巾手套大氅一样不缺人,但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树根底下,没过多久就得冻僵。   出于好心,韶言出声提醒。但……蹊淋旧似流伞栖3临   但这人并没有动作。   ……不会已经冻僵了吧?   韶言又喊了两声,还是没有反应。瀛洲神君保佑,这个天真的会冻死人的。韶言在他身后,试探性地拍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君衍问道。   “……”韶言又拍了一下这人的肩膀。   他这下彻底确认了,没有犹豫,不管有没有礼貌,直接把那人的帽子掀开。   “这……”君衍在看清之后,说不出话来。   那哪里是个人嘛,分明是个冰肌雪骨的雪人!不知道谁,给他穿了大氅戴了围巾,若不细看,还真就把它当做是人。   好家伙,这才叫雪人。   韶言觉得有些无语。   他更没想到的是,这雪人的主人就在不远处,哼哧哼哧着忙活。韶清乐看到韶言,笑了:“没想到这连二公子都骗到了。”   韶言定睛一看:好家伙,那不是韶清乐三兄弟嘛!   这三个人堆完了雪人,又开始做冰屋。韶清乐趴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二公子也来玩啊?”   韶言把帽子给那以假乱真的雪人扣上,回归原样,然后走近了韶清乐。   “嗯。君二公子是南方人,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我带他出来逛逛。”   君二公子?   韶清乐看到韶言身侧的君衍,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张不太雅观,丢人在自家人面前丟也就算了,可不能丢到杭州去。因此当韶言走过来的同时,韶清乐就把自己缩进了冰屋里。   “……”   “大哥?”韶清柠问他。   “那什么,二公子你好好玩啊,在自己家别客气。你要不要和君二公子也堆个雪人啊,来来来,清橙,给他一把铲子。”   韶言哭笑不得地用现在仅剩的一只手接过铲子。   他现在这样能堆个什么出来啊。   原本韶言想把韶清乐拉出来,但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第110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一十式   韶景在他爹的高压政策下,这几天过的那叫一个难受。   要换作平时,他都恨不得躲着他爹走。吃苦受累倒无所谓,但架不住总是挨骂啊。怪就怪他那天落败于韶清乐三兄弟,虽说是他们以多欺少,但……面子上总挂不住。   然后他一时上头,就去找他爹,打算经过他爹训练,努努力日后争取能一打三一雪前耻。   他爹这会儿事务繁忙,又是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到韶景来以为这小子又要作妖。韶俊策一合计,就想三言两语打发他,让韶景赶紧滚蛋,打哪来滚哪去,去烦他娘别烦他爹。   要不然他来这边也准没好事。   结果没想到,韶景这小子还挺长脸,这回来找他爹还真是要干点好事。   好不容易这小子主动要求要学点东西,韶俊策先前就是再忙再烦,那现在也是不忙不烦了。难得,非常难得,哪能错过这么好的时机。   虽说韶景说想要学些拳脚功夫,但韶俊策这两天教他的可不止拳脚功夫。结果就导致,韶景原本想要学的拳脚功夫没学多少,反倒学了一堆其他东西。   韶景的决心也就持续了两天,在他爹的魔鬼训练下,他是叫苦不迭,也不想着日后一打三报仇雪恨,就想赶紧回到慈安院,回到他娘亲慈爱的怀抱。   虽说娘亲也很可怕……但精神折磨总好过肉体折磨。   可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韶景现在属于是上了贼船,好容易抓住他主动求学的机会,韶俊策哪能放过他。恨不得把韶景当成磨坊里的驴,没日没夜地学。   韶景都快学吐了。往日仙门百家皆称赞君氏治学严格,但跟韶俊策比起来那又是小巫见大巫。君氏管教学生起码还是把学生当人,韶俊策管教儿子压根不把儿子当人。   也就是昨天夜里下暴雪,今天一早天不亮韶俊策就忙着派人去城里按家按户检查有没有人冻死,再对那些贫苦人家雪中送炭展现韶氏的仁慈。   如此大的暴雪,给百姓们的生活或多或少带来一些不便。这么说可能有点不道德,但韶景还是情不自禁地感谢这场暴雪,没有这场暴雪,他压根没有机会从他爹那里逃出来。   说多了都是泪,唉。   但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韶景好容易跑出来玩一趟,偏偏……又碰上了韶清乐,及其党羽。   谁见了不得说一声晦气。   但今天不同于之前,韶景在茫茫雪地里找到了自己的两个战友——虽说不是兄弟,但谁还没有两个朋友啦!韶言的胳膊还伤着呢,明显不能动。   再说韶言要是加入进来那就是四对三,韶清乐不讲武德以多欺少那是他不要脸,韶景可是韶氏长公子,哪能自降身价也同韶清乐似的不讲武德以多欺少。   韶清乐见到韶景及其党羽之后心里就警铃大作。虽说三对三他不虚,但他现在这个样子确实不太方便。果不其然,韶清乐还没来得及从雪屋里爬起,韶景一个掌心雷就把他的雪屋冲塌了。   “哎呦我的妈,韶景你活不过来年开春!”   雪屋轰然倒塌,压垮了里面的韶清乐。太快了,快到韶清柠和韶清橙都没反应过来。他俩方才专注于加固雪屋,完全没注意韶景过来。刚捧了一捧雪,还没等拍在雪屋上,眼前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电光,然后雪屋没了,大哥开始惨叫。   韶景他们三个开始大笑。韶清乐呛了几口雪,被两个兄弟扶起来,然后开始破口大骂。   光骂人显然是不解气的,也得动手啊。不过手没动成,却挺冻手的。韶清乐多狠,手套都摘了,把雪捏成三个邦硬的雪球,噼里啪啦就往对面那三个人身上招呼。   到这里,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韶言默默地拿起铲子,打算领君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里待不得了,我们走吧。”   “他们这是?”君衍问。   “……打雪仗。”韶言这话说的相当没底气,哪有人一边打雪仗一边口吐芬芳问候对面全家的。   还好君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辽东确实民风彪悍。”   “……”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只有他们几个那样,我们辽东不是这样的。   令韶言没想到的是,雪仗的规模越来越大,范围也越来越广,参战人数也越来越多。   韶言:?怎么回事?   在那六个冤家的斗争中,难免有无辜的“幸运”路人被误伤。辽东嘛,照别的地方相比,民风可能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彪悍。   况且路人也姓韶,总有那么几个暴脾气,被误伤之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加入了战斗。   然后,被波及的人数越来越多,场面一度失控。你说说他们韶氏人,打个仗都跟玩雪似的。扔个雪球硬是扔出杀人的架势。   但这和韶二公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尽管背后不远处的动静相当大了,韶言也可以假装没听见,和君衍一起堆雪人……也不对,是雕雪人。   他是很有耐心了,照着先前买的小像,慢慢雕了个瀛洲神君出来。   尽管一只手用不上确实是不太方便,但好在伤的是左手,问题还不是很大,况且还有君衍帮忙。不远处的雪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动静大到连韶俊策都被惊动了,还以为这边是造反了还是怎地,赶紧前来查看。   韶清乐多聪明啊,意识到情况不对,赶紧隐在人群里,拉着两个兄弟快速跑路,留下韶景他们三个冤种。那两个让自家老爹提溜回去了,少不得一顿胖揍。   至于韶景……恐怕不到除夕他是别想回慈安院了。   但这又和不远处的韶言有什么关系呢?   君衍按照韶言吩咐,协助韶言雕砌雪像。当雏形渐渐被细化,韶言拿出小像问君衍像不像,君衍才发现这是瀛洲神君。   “像是像……”君衍说,“只是……”   “只是什么?”   “有点眼熟。”君衍左看右看,如此说道。   小像的只有巴掌大,对神君的面部并没有太用心绘制。反正瀛洲神君也没有个具体的模样,都是凡人想象。只是要符合凡人想象,须得年轻俊逸且身材高壮,这才是神仙嘛,寄托着凡人最好的幻想。   神君的脸也没有什么参考,俊逸就行了。韶言想了想,好吧,他最熟悉的果然还是自己的脸。于是他就……   但还挺……合适的?韶言想。他在见过韶俊策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长得不错这件事。韶俊策人到中年还蓄须,可是韶言还是不得不承认他长得好。而韶言的容貌又是大家公认的与他相像,那……   四舍五入,韶言长得应该也还行。   但愿瀛洲神君不嫌弃,韶言如此想。   实际上,韶言本人符合凡间对瀛洲神君的想象。尽管他这时还没长开,但再过个三年五年也就差不多了,是走在路上会被抓去演社戏的那种。韶景虽说也差不多,可终究容貌生的俊逸不足艳丽有余,总觉得撑不起来。   人在专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注意力是很专注的,根本感受不到别的事。天气很冷,风很硬,但韶言和君衍没什么感觉。还是完工之后,韶言才觉得冷,拉着君衍回去烤火。   猫冬猫冬,冬天就是要猫在暖呼呼的屋子里嘛。   两天之后就是除夕。   韶言年轻,气血旺盛,左手的伤恢复的很快。不过本身也没伤到骨头,只是皮肉伤而已,但他不想留疤,那养护的就得精细些。   子时过半便是新的一天。韶言睡得正好,就让这夜里的鞭炮给崩醒了。一家两家放也就算了,偏偏是此起彼伏你来我往,韶言粗略估计这得放了将近一个时辰,把他搞的是睡意全无。   可是今天晚上还要守岁,现在不睡够了哪能熬的起。   好在除夕忙,也只是大人忙。韶言和几个兄弟们去韶氏祠堂磕个头上个香就行了,之后没他们的事。看得出来休息不好的不只是他,韶景韶耀韶容都是。   昨个夜里的声响实在太大,池清芷下了三层禁声咒都没管用,韶容韶年韶耀是哇哇大哭,哪怕后半夜鞭炮停了,这三个小东西也还在作。池清芷也没怎么休息好,看见几个儿子眼底乌青直打哈欠,就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别晚上睡在宴席上就丢人了。   韶言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他本来是打算回自己房间的,结果被韶景拉走了:“我今天和二弟一起睡!”   韶言不明就里,但还是跟着韶景走了。韶景一脸后怕,跟韶言说:“还好你在,不然我就要搂着那俩小祖宗睡了。”   他口中的“那俩小祖宗”指的是韶容韶耀,这韶言还是知道的。韶言笑起来:“他们两个很作人吗?”   “阿容不作人,还很安静听话。但阿耀不一样,他——他一个顶三个作人。”韶景瞥向韶言的胳膊,“你的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而已,再养个几天就可以了。”   “也怪我。”韶景叹气,“我要没伤了你胳膊,也就不用以一敌三对付韶清乐了。”   那我还得感谢胳膊上的伤,韶言想。   他可没心思掺和到韶景和韶清乐的恩怨里。   “你和他……”韶言斟酌着语言,“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但是这恩怨的由来他得知道,不能不明白地夹在他俩中间。   倒和韶清乐当年说的差不多,左不过是幼时因为琐事生了些嫌隙,但他二人的脾气又都是那般暴烈,这嫌隙非旦没填补上,多年来反而越扯越大,终究变成了恩怨。   至于一开始究竟谁是谁非,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又分辨的清呢?   韶景越说越激动,嗓门也大起来。池清芷在隔壁低声咳嗽,他才压低声音,嘟嘟囔囔了一会儿,然后才和衣躺下。不过眼睛还是睁着的,他同韶言又抱怨了好久,直到困的不行了才闭上眼。   他俩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用人叫,一样是被烟花炸醒的。   那边屋里,三个小孩子又哭起来,吵得池清芷头疼。奶娘今天也回家过年了,三个小孩没有别人照顾。这会儿一起醒了,让韶华韶景韶言一人抱了一个,哄半天才哄好。   时辰尚早,韶耀又闹起来,说不想在屋里待。正好也让池清芷清净清净,韶华他们三个干脆把几个小孩抱出去耍。   冷是真冷,韶耀韶容却吵着要看烟花,那哥哥姐姐就没办法了,只好陪着。可韶年年纪小,也看不懂烟花,话都说不利索呢,韶言怕冻着她,就和兄姐说了,抱着韶年打算打算先回自己房间。   回去的时候,恰好遇见君衍来找他,韶言干脆拉着他一起进了屋。   太闹了。韶言捂着妹妹的耳朵想,恐怕现在整个韶氏都无一处安静之地。   他问君衍:“君氏也这样吗?”   君衍轻轻摇头,又说:“杭州城里这样。”   想来也是,君氏规矩众多,又在山上,最为清净,放烟花也得定点定时,哪能像韶氏不管不顾噼里啪啦一顿乱炸。   闹成这个模样,一时间,两个人说话也听不清了。好在韶年在韶言怀里很安稳,没有哭闹。韶言想这以后大概是个活泼开朗又大方的孩子,这么闹居然也不哭叫。   屋里没有烛火,但并不黑暗。君衍借着外面的灯笼和烟花,也勉强看得清。他只是看着窗子,目光放空,似乎是在想些什么,也有可能是在发呆。   韶言盯着他的侧脸看,也偏过头去看窗外。   “烟火气这么重的地方,不适合您。”韶言突然说。   “什么?”太过喧闹,君衍没有听清。   “没什么。”韶言笑起来。   戌时过半,韶华才过来喊韶言,让他抱着妹妹领着君二去明华堂赴宴。   大过年的,一般的人家都选择在自家和家人们团团圆圆地吃个年夜饭。当然了,也有一些人来参加族宴。总之不管有人没人,族宴肯定得有,形式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不过大家都不来也显得太尴尬了,好好的族宴直接变成韶俊策家宴。因此每年族里还是得“强迫”那些有头有脸的拖家带口给宗主一个面子。   所以……韶言想,那韶景和韶清乐岂不是又能碰面?   韶言到的时辰不早也不晚。宴席尚未开始,但明华堂已经聚集不少人了。男左女右两边分席,也许是因为宗主以及夫人尚未到来,宾客们都不拘束,嬉笑座谈。有了家室的,便凑在一起讨论自家儿女。上了年纪的,便说起别人家的杂事。这家又添了新丁,那家的儿子娶了好姑娘……也有的杂七杂八谈些捕风逐影的八卦,谈笑间,不知多少人身败名裂。   明华堂宽敞空旷,按理来说应该十分寒凉。但今日一是人多,二是保暖做得好,又有家仆在烧暖炉,因此屋里十分暖和,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要打开窗子透气。十几个婢女游走在宴席间添茶续水,又赠上八色果盘,令众人十分舒心。   韶言他们来时,虽说众人闲谈的闲谈,嗑瓜子的嗑瓜子,但也有人眼尖,瞥见这宗主家的小孩里多了两个。关于君衍来韶氏这事,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见了韶言还能猜出这是二公子,可见了君衍……谁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有那好事的偷偷问韶华问,韶华就说这是小姑姑的孩子。她这么一说,问的那人便了然:“原来是君氏的公子,看年纪,这应该是小的。”   也就是感叹一下罢了。世家公子确实罕见,但也是人,不值得让辽东人多看第三眼。   毕竟在座的也都是韶氏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见过世面,顶多是……   顶多是小声争论君衍哪里长得像他娘。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韶言便见了好多亲戚陆陆续续地进来。他们这边都是小孩,婢女们上的果盘问更为丰富。韶言左手边是君衍,右手边是韶景,他在中间也挺怡然自得。   怕君衍觉得自己一个外姓人,混在韶家人里不自在,韶耀还特意安慰他:“就是走个过场。除夕夜谁不想在自己家里吃团圆饭,大家都是给族里个面子。”   正说着,韶景突然又皱起眉头,目眦尽裂。   韶言:“兄长,怎么了?”   韶景怒道:“不是冤家不聚头!”   韶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到缓缓入席的韶清乐三兄弟。   “……”   万幸,他们坐的很远,韶景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隔那么老远去和韶清乐掐架……大概吧。   韶景的行为相当不可控,能劝住还是得劝,真搞出什么乱子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君衍还在场呢。   于是韶言为转移韶景的注意力,用唯一能用的那只手有点费力地给韶景剥起了核桃。   “兄长莫气,吃点果仁。”   韶景虽然还骂骂咧咧,但声音明显小了很多,把剥好的核桃仁往嘴里塞。韶言淡淡一笑,又抓了几颗糖放在他面前。   亥时差不多过半,韶俊策夫妇才上座。   人来的差不多了。但韶言注意到,离韶俊策最近还有一个座位是空的。   韶景都饿蔫了,巴不得赶紧开席。他看见长辈们举起酒杯向自己爹娘敬酒,也举起茶盏意思了一下。   接着韶俊策又说起一些车轱辘话,大概是总结韶氏这一年经历的事,又顺便展望一下对来年的盼望,再感谢一下在场的各位对韶氏的贡献。众人都谦虚,纷纷表示“不敢不敢,都是家主持家有方”。   一番商业互吹下来,韶景困的泪花都下来了。   “怎么还不开席啊……”韶景小声嘟囔,“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新年了还客套。这些车轱辘话我可说不来。”   他可能是真来吃饭的。   这场宴席的形式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因此韶言和君衍在来之前都先吃了点心,不那么饿,在宴席上对付一口意思意思也就算了。在场的就算不像他们俩这样,也都按时按点正常吃饭,不会饿到哪里去。但是韶景是真心盼着这顿饭,为此不惜提前饿了自己两顿。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毕竟韶景只是想吃顿好的。而他的死对头韶清乐的想法更务实,他只是想吃饱,能多吃一口是一口,还要专挑贵的吃。   本来大过年的见到韶俊策就已经够晦气了,这还不得让他吃回本,果盘都不给韶俊策留!   只能说,韶景和韶清乐,他俩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酒敬完了,今日明华堂的最后一名客人才姗姗来迟。   “我来迟了,不知大哥是否让我入座?”   来人正是韶俊策的三弟,韶言的三叔韶俊哲。   这下别说是韶俊策,连韶景都精神了。   韶言也就是这时才知道那个位子是给谁留的。   “俊哲!”韶俊策也很诧异,“你何时出的关?”   “就在今日。”韶俊哲说,“除夕家宴,不能不来。”   在场的各位都挺意外,但更多的是意外之喜。距离韶俊哲闭关已有三年,三年未见,再次见面大家都或多或少感到喜悦,连池清芷都露出笑容来。   而韶言则陷入自己的思绪里,他又想起二叔了。   那里本身应该再添两个位子的,二叔和四叔……一个浪迹天涯杳无音信,一个远在穗城生死未卜……因为什么呢?   当韶俊哲走到韶言跟前,韶言看清楚他的脸,瞳孔瞬间就放大了。   这不巧了吗这不!   韶言的记忆力相当不错了,说是过目不忘都可以。当年他送元竹回家,偶遇一个大叔,以宗主名义给他开了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让他在出了辽东也畅通无阻。   当时那个大叔怎么说来着,“我在韶氏也算有一定地位”。韶言当时还以为他是会宁府奉天府还是江城府的寮长,没想到,他确实在韶氏有一定“弟”位。   那压根不是个好心大叔,而是他三叔!   还好韶言当天蒙面,韶俊哲没见过他的脸。这事有点尴尬且不好解释,韶言想,还好他当天有先见之明,蒙了面,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尴尬就让韶言一个人尴尬吧。   待韶俊哲落座,韶景盼望已久,终于开席了。   先上了几道冷盘,凉拌海蜇,水晶皮冻,又上了一个拼盘凉菜,皆干香脆嫩爽口不腻。这本就是辽东人的宴席,口味菜式也都是按照辽东人来。紧接着又上了几道辽东硬菜,锅包肉、熘肉段、小鸡炖蘑菇、溜肥肠、排骨炖豆角,酱骨头最后一上,众人都纷纷动筷。   君衍毕竟不是辽东人,这重油重盐的他未必吃的惯,因此池清芷特意吩咐后厨给他单独做了一桌,改良了一下辽东菜的口味,又请了会做杭帮菜的厨子给他做了两道家乡菜。   但君衍吃的似乎不是很舒心。   辽东菜别的不敢说,量大是真的。虽然今天分席而坐看不出什么来,但君衍看着韶言桌上比他脑袋还大的盘子,沉默了。毕竟再苦不能苦孩子,这个年纪搁辽东正是能吃长身体的时候,那不得安排上。一样菜来一点,直接汇成一大盘。   主食是饺子,乱七八糟什么馅都有。池清芷说这些饺子里包了三枚铜钱,今日倒要看看是哪三位有福之人能吃到,讨个彩头。   本来也没什么,奈何她说完了。韶清乐本来正在努力吃饺子,都不知道炫了多少个了,听见她这话,脸都绿了。   乖乖,他不会给吞下去了吧。   但是韶清乐转念一下,几大锅饺子,就三个铜钱,他不能有那运气,也就放心继续吃了。   周遭一个个的胃口都很大,韶言也可以痛痛快快吃一顿。他见旁边君衍似乎吃的不是很舒心,往宴几上一看,便猜出是怎么一回事。   他拿了左手边的的小碟子,问君衍:“这盘里的菜我没动过,要尝一点吗?”   君衍接过,尝了一口,脸色微变。   “不用勉强。”韶言这么说,“吃不惯也正常。”   也就是这时,旁边的韶景“哎呦”一声,被咯到了牙,吐了枚铜钱出来。   有人眼尖看见了,适时地捧起场:“看来今年第一个彩头是咱们长公子的!祝长公子年年如意,岁岁平安!”   众人也都说起喜庆话。紧接着,韶俊策也吐出一枚铜钱,这是今天的第二枚铜钱,让池清芷让手帕包了。难得,韶俊策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来。众人因此不能停歇,刚庆祝完长公子,又要庆祝家主。   就剩第三枚了,也不知道今日谁是这第三个有福之人。   韶清乐整个过程都没抬头,他一直在吃,菜吃完了吃饺子。总之不管谁是这第三个人,少不了又要说些没意义的车轱辘话,那还不如让他把这最后一枚铜钱吃了呢。   这事韶言是没想法,他向来倒霉,没那个好运气,也不会有人暗中操作给饺子上作记号,再故意盛到他的碗里。   不过韶言也的确好奇,到底谁是这第三人。   他碗里的饺子大都是酸菜馅的,少量其他杂七杂八的馅。韶言夹起一个又圆又胖的饺子,吃之前还猜这个是什么馅呢。咬一下,嗯,还是酸菜馅,好吃……嗯?这饺子,怎么硌牙啊。   ……   韶言的运气用在了奇怪的地方。   他感觉到对面的长姐似乎在看他。韶言面色不改,他看了看周围,实在没有让他能把铜钱吐出来的机会。   这彩头他真不好讨。   偏偏这时候韶华还喊他:“看二弟这个表情,莫不是咬到了铜钱?”   韶言的表情压根就没变化,也不知道韶华怎么如此观察入微。韶言这样就不能不开口说话了,可是开口说话又会暴露,他当机立断,又吞了一只饺子,和着铜钱生咽了下去。   “我哪里有那么好的运气啊,只是咬到了虾仁,吃不惯那个味道。”   往后韶言就没再吃一口东西。   饺子都见底了,也没见到那第三枚铜钱。大人们都觉得奇怪,那边韶清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不用找了,没准让我吞下去了。”   “你这孩子,吃饭狼吞虎咽的像什么话。”那婶娘的话听着像责备,语气确带着笑意。众人一想,是这么个理。不是谁吃饭都细嚼慢咽的,急了些,吞个饺子也不稀奇,那铜钱没准是被谁无意中吞了。   饭后上了些甜食,雪衣豆沙拔丝地瓜一类的,总之甜腻腻的韶言不喜欢。大人们已经开始把酒言欢,他一转头,不知道韶景从哪里搞到的酒,这会儿已经喝的趴在桌子上。   小孩子不能喝酒的,吃饱了就让人抱回去了。再大一些的,受不了这里的氛围,也迈开两条腿溜之大吉。韶言一看,已经不见了韶清乐的踪影,但他那两个兄弟却还在席上,奇也怪也。   但韶言转念一想,心下就一动,借口屋里闷热到外面透气。池清芷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快些回来莫要贪凉。蹊O久四刘叁欺姗聆   外面果然凉爽,一出门韶言的脑子就清醒过来。当务之急,他得先找个无人之处,将那枚咽下去的铜钱吐出来。黑暗之地,韶言一掌打在自己胃上,硬是提着一口气吐了出来。   “咳咳咳……”韶言没再看一眼,两道灵力下去将铜钱切碎,然后把它踢进了雪里。   反正今天夜里也要下雪的,雪能掩盖一切污秽。   “你是真把它吞了啊。”一声感叹从韶言身后响起。   韶言并不吃惊,问他:“两斤饺子,吃饱了吗?”   “差不多差不多。”韶清乐慢慢踱步,“见你一面真难。”   “之前不是见过两面吗?”   “之前?那叫见面!没成仇人都不错了。韶景在,咱们还是别有接触。”韶清乐的语气很平静,“我比你了解他,他那个脾气,要知道咱们俩之前就认识,一定得逼你站队,让你为难。”   “这倒也是。”   韶清乐问韶言:“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快了,伤的不深。”韶言想了想,又说:“他的确不是故意的,意外,真的是意外。”   “哦。”韶清乐明显不信。   他似乎又在叹息:“和你说上话真难。”   “你说何时,我们能在韶氏光明正大的把酒言欢?” 第111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一十一式   如韶言所预料那般,新年伊始,暴雪连下三日。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韶氏众人见了这场雪都喜气洋洋,盼着今年是个好年。   与韶氏众人相反的是,君衍看起来似乎愈发情绪低落。   这也难免,陌生的环境,不习惯的生活条件,与北地高冷漫长少见阳光的冬日结合到一起,确实容易让人不开心。   更别说君衍平时看着就不怎么高兴。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韶言想,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只是他胳膊上的伤仍旧需要静养,因而君衍又多留下来些时日。大雪封路,天地间都是白茫茫一片,暴雪几乎掩盖了一切,只留下呼啸而过的风。这景象,看多了心里确实容易空落落的。   韶言和君衍年后的日子可以说是深居简出,只是族内祭祖,杂七杂八需要韶言出场的琐事还是很多。他毕竟是韶氏的二公子,往年不在家也就算了,既然回来,那必然要尽他的义务。   几番折腾下来,族里的长辈们几乎都和韶言打了照面。虽是只见了一面,但也足以让他们认识韶言。韶耀韶容年纪太小,撑不住场子。往年祭祖都可着长公子韶景一个人,今年还多了一个韶言。   比起兄长,韶言的存在感不是很高。一方面比起韶景,他本就内敛,二是一个大概率早早夭折的二公子确实不值得太多注意。即使是有人注意,也是出于对他的可怜。韶言人又是很听话的,可这种听话在旁人眼里看着,又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残忍。   过了正月十五,韶言胳膊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不用再吊在胸前。恰巧这时韶氏有商队去往杭州,韶言因而同父亲母亲提出返回杭州一事。   君衍这时的状态很是微妙,和韶言与他初识之时极为相似。韶言这些日子换着法让他开心都没用。他差不多明白君衍为何如此,不过池清芷和韶俊策都把这理解为思乡之情。   也是,君衍活这么多年头一次离家,还这么远,一般往想家上靠也没毛病。   总之两个人跟着商队一起回杭州了。   也不知道是情绪不佳还是不小心染了风寒,君衍一路上都几乎是病恹恹的,话更少了。好歹这回不像上次那样两个人一起染了疫病,韶言还算是生龙活虎。他人细心,路上将君衍看顾的极好,好说歹说没让君衍真的一病不起。   他太金贵了,韶言想,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也不能真像玻璃似的易碎啊。还是说辽东的风水不养人,北风呼啸,天寒地冻,硬是将他摧残成这番模样?   以后,可真不能让他轻易远行,辽东最好也不要再来。   进了山海关,君衍的精神才好了一点。   韶氏的商队这次去杭州,比起做生意,恐怕更多的还是要给君氏送药材。韶言特地注意了一下,似乎这次比韶言初到君氏时送的药材,还要更多更贵重。   难以想象君懿的病到底恶化到什么地步。   关于君宗主的病,一直以来也没有个明确说法。只是在丧妻之后大病一场,险些折了,让秦氏的医修们硬拉回来,然后勉强靠着辽东的生猛药材吊一口气。   韶言看着君衍的模样,觉得他这个状态,搞不好就要步他父亲后尘。   这可要不得。   提心吊胆一路,直到四月,他们抵达杭州,韶言才略微松一口气。但君衍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刚一回来,就要捡起书本回归之前的日子。韶言是真怕他怎么样,去一趟辽东魂都丢了,赶紧去找少主宗主。   他把这个情况和君懿君淮一说,二人都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但君淮并不知道如何解决,只好求助于父亲。   君懿沉思良久,道:“阿言,你告诉晰云,让他到我这边住几日。记住,不管他怎么推拒,都一定让他过来。”   宗主这么说,那一定是已有对策,亲爹出马总比他这个外人强。那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让君衍搬来暖阁。   但……君淮和韶言都烦起难,书斋那边,君衍已经快要复课,找什么理由能让君衍放弃复课并且搬到暖阁这边呢?   君懿没说,让他们两个自己想。   韶言欲言又止,他是有主意,但不敢说。   犹豫片刻,韶言还是开口:“二公子的脾气,宗主和少主都清楚。三言两语地劝,他肯定不会搬过来。书斋照样去,顶多是多来几趟暖阁。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是……”   就是有点损。   “但说无妨。”   “这其实也简单。”韶言叹气,“只要让他去不成书斋,住不了圆影小筑就行了。”   君淮无话可说,“这倒也是,可是怎么……”   “也好办,就是有点破釜沉舟罢了。”韶言道,“还需让少主配合我。”   这几日圆影小筑可谓是鸡飞狗跳。   先是韶言半夜撞鬼,声称自己亲眼所见一个白衣长发女鬼站在自己床头。君衍一开始不信,但韶言信誓旦旦的模样还是让他半信半疑,毕竟在他心里韶言不会拿此事开玩笑。   然后两个人半夜觉都不睡了,全爬起来抓鬼,结果君衍也看见了,窗外确实有个鬼飘来飘去,如韶言所说,白衣长发。   “看身量不像是女子。”君衍如此说。   “问题的关键好像不在于他是男是女吧……当务之急我们得把他抓住啊。”   可惜二人忙活一晚上都没逮到。   第二天一早,韶言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和君淮说圆影小筑闹鬼。君氏少主立刻带人围了圆影小筑,检查半天,说是这里鬼气缠绕,在没抓到鬼之前应当封锁起来不宜住人。   事已至此,君衍一下痛失住宅。在没抓到鬼之前,他只能住暖阁。   而韶言,考虑到暖阁的父子问题,他一外人还是不要掺和,于是最后决定去和君淮住。   书斋那边的问题就好解决了,让所有先生统统告假就是。   据当天封锁圆影小筑的君氏门生回忆,当天少主和韶二公子眼下的黑眼圈十分扎眼。   也不知道这么损的主意韶言怎么想出来的。   这几日闲来无事,韶言便受君淮所托,拿了些名贵药材去烟雨楼台看望秦二。秦二见了他,很是欢喜。   “你何时从辽东回来的?”   “就这几日。”韶言笑道。   萧鹿衔接过韶言手里的药材,很是满意,拿走就去处理了。秦惟时同韶言打听了好多辽东的风土人情,很是向往:“也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见到那般景色呢?”   他说着又咳嗽起来。   虽然也是同他母亲有关。   然后秦惟时说:“我母亲这些年都没有回故乡……要是何时,我同兄长以及母亲能一起去辽东看看就好了。”   韶言差点忘了,秦夫人也姓韶。   ……好像程夫人也姓韶吧?   一、二、三……得,世家里三家的家主夫人都姓韶。不过韶言可没听说韶氏哪个男性长辈娶了世家小姐,看来高嫁低娶四个字没说错。   韶言有点想象不出来,韶俊策之前,那个韶氏还能同世家通婚的时代到底是什么样的。   至于秦惟时,蜀州都不好让他养病,辽东……没准夏天去能好一点吧。那里的冬天,就是君衍去了待这几天,也险些掉层皮,感觉身心都受到了摧残。   “会有机会的。”韶言只能如此说。   也许是得了好药材,萧鹿衔今日的态度相当好了,甚至主动请韶言留下吃饭。萧鹿衔菜做的不怎么样,但药膳做的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可能有点太补了,韶言的身体没什么好补的,一盅药膳吃下去,补的韶言差点当场流鼻血。   在秦惟时面前,韶言稳住了。过后他拉住萧鹿衔问:“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问的时候一直用手帕掩着下半张脸。   “啊?”萧鹿衔没明白。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给我煮根萝卜吧。”韶言的鼻子已经开始冒血。   !!!   萧鹿衔得说,他真不是故意坑韶言。   他也是看到平日里韶言又是少眠又是偏头痛,以为他多少沾点虚,炖个药膳也是为他好,没想到补大发了。   折腾半天,好容易止住血,又吃了两根萝卜,韶言才感觉舒服一点。   被祸害成这样,还不生气,萧鹿衔也不得不佩服韶言。   “上好的山参,到你这儿还不如一根萝卜。”   “你真不如拿萝卜给我炖药膳。”韶言如此说。   “哪还用炖药膳那么麻烦。”萧鹿衔揶揄他,“地里就有萝卜,你拔出来就啃呗。”   韶言笑了:“春萝卜五月才熟,现在地里可没萝卜。”   左右现在无事,韶言就在烟雨楼台待的久了些,向秦惟时与萧鹿衔学些医术,也难得今日萧鹿衔没有赶人。   韶言看医书看的入了迷,萧鹿衔喊他吃饭的时候,天都黑了。   “这么晚了。”韶言叹息一声。   “再晚你也得吃了饭再走。”萧鹿衔说,“放心,这顿没药膳,炖了萝卜给你去火。”   韶言对手里的医书依依不舍,萧鹿衔看出来,说:“你倒也不用这样,拿回去看也不是不行。”   “这可是秦氏历代医修编撰的医书,不怕我全偷学走了?”韶言打趣道。   “都给你看了,还怕你偷学?”萧鹿衔冷笑道,“以你的资质,就算手把手教,你也最多最多学个皮毛。”   被嘲讽了。   行吧,韶言也不觉得被侮辱到了,萧鹿衔说这话还是有底气的。   等韶言吃完了晚饭,已是戌时,天都黑透了。   大晚上的黑灯瞎火,下个山也不容易。秦惟时这人比较好心,害怕韶言眼睛一闭一睁一脚踩空跌下山去,于是干脆请韶言在这儿住一宿。   “这……”韶言的眼神缓缓移向萧鹿衔,“不太好吧?”   总感觉以萧鹿衔对他的不待见程度,他今晚要是真答应留在这里,极大可能被毒杀命丧于此。   但萧鹿衔居然没多说什么,“也可以,不过你恐怕得和我挤一挤了。”、   ……   尽管萧鹿衔的语气里并没有其他意思,也没有恐吓威胁韶言。观察他的表情,也是淡淡的,没有什么不情不愿,但韶言怎么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危险呢。   不过说实话,他其实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秦惟时在呢。   但他确实不能留在烟雨楼台。今日他上山,并没有和君淮说自己要在山上留宿,别自己不回去君淮再遣人来找,怪麻烦的。思及此处,他只得婉拒秦惟时的好意。   秦惟时表示了遗憾,然后让萧鹿衔送韶言一段路。   萧鹿衔挑了半天灯笼,也没挑出哪个特别亮的。   “凑合着吧,外面天这么黑,你要是不小心栽个跟头摔出个好歹,摔出个好歹,就是我们的罪过。”   “不必。”韶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得见。”   萧鹿衔很讶异,“完全看得见?”   “差不多吧。”   “少见。”萧鹿衔说,“有机会研究一下。”   眼睛还长在人身上呢,研究研究……这话怎么听着如此奇怪。   不过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奇怪,韶言还是拿了灯笼。守夜的弟子见到是韶言,没有阻拦,很痛快地便放行,还很关切地问他:“怎么这么晚?”   韶言只说:“杂事多了些。”   下山的路韶言摸了多少回了,熟悉的很,本来走个半个时辰也就够了。这片区域让君氏保护的很好,虽说在山里,但并没有什么大型野兽,顶多路过个兔子狐狸。所以即使在夜间也没有什么危险。   尽管如此,韶言还是十分好心,并没有因为自己良好的夜视能力就放松下来。   本来今天夜里平静无风,但突然一阵风过来,刮着刮着就把韶言手里的灯笼刮灭了。   “……”韶言突然感觉有点心绪不宁。   师父以前同他说,一般这种夜里莫名其妙刮起来的风叫妖风。   那也没什么办法,继续走就是了。   原本这夜路走的还算顺畅。但行至半路,韶言突然发现不妙。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妙,但是直觉,直觉告诉将要发生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作者有话要说:   到了一个节点了,可以猜猜下章发生了啥。 第112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一十二式   浓重的血腥气昭示着前方发生了什么。韶言停住脚步,到此刻他再后退已来不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已经冲向他,韶言悚然一惊,即刻拔剑御敌,接住了忽如其来的一击。   该说幸好他今天出门带了佩剑。   君氏的后山,为何会?!   来不及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韶言此刻只能依照本能来御敌。   敌人恐怕不止一个,韶言初步下了这个判断。他竭力在黑暗中躲避对方的攻击,美弄清楚具体形形势之前,还是不主动为妙。   杀招、杀招……这些人个个用的都是极为狠辣的刀法,不似韶景那般只是下重手,而是单纯的招式如此。   不过目的倒很明确,都冲着他的命来。   但韶言此时一点儿也不害怕。   说来奇怪,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该是害怕的。可他这时却觉得兴奋,这种骨子里溢出的兴奋没有让他的脑子发胀,反倒愈发冷静,敌人的招式在他的眼中更为清晰。   他很少有如此被动、如此刺激的作战经历。他在不咸山里杀过妖兽,杀过野兽。用毒、用计、用咒,或者直接一刀毙命,纠缠至此的情况极少。那些同人比,哪个更难对付?他答不上。   他的基本功还是不扎实。这霍且非知道,但做师父的还是将他放下山。虽然在霍且非眼里韶言拳脚功夫差劲,同山下的人比起来那还是够的。外伤会流血,但轻易死不了人,真正致命的还是几乎在外表上了无痕迹的内伤。韶言见了自己的血,不会退缩,反而更兴奋。   何况他还有那把剑,那把剑同它的前任主人一样,见的血越多,越兴奋,下手越狠。流了血,受了外伤,年轻人有活力,气血足,养几天就好了。韶言有一双野兽一般的眼睛,让他能在黑夜中看清,也有野兽一般的本能,刀子砍在他身上,他身体比脑子的反应快多了,知道如何卸力。虽然不一定躲得过,但能让刀刃只伤皮肉不伤筋脉骨骼。这反应能力霍且非也有,年轻人受些伤在所难免,何况还只是皮肉伤。这么考虑,所以才放心让他下山。   因而,方才划到韶言左臂的一刀并未让韶言分心,反而让他下了死手。   这种近距离的生死搏杀用不到灵术。韶言躲过一道水牢咒,方才想起自己是一名修士而不是侠客。他瞅准机会,捏了个法诀,将那水冻成了冰。那杀手指尖一麻,一时握不住刀,叫韶言用袖中琴弦捆住一只手。   这法子还是他跟君衍学的,只不过君衍用来缚人而他用来杀人。琴弦一拽,那人被拉的向前几步,让韶言一剑刺向他的心口。   他们显然没想到韶言还有反杀的本领,和同伙儿对视一番,就又展开一轮攻击,韶言知道,耽误不得,最好是速战速决,谁知道杀手会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碧游剑吸足了血,杀意更盛,这时显得似有些不受控制。两人似忌惮韶言手里的剑一般,出手不及方才狠厉。这剑别人控不住,如今怕是只有韶言可以。韶言似知晓碧游心意一般,便加重手下力道。碧游躲不过他身上的杀气,乖乖被韶言握在手里。   碧游的剑身是蒙上了一层黑雾,更是放肆。   韶言与他们二人缠斗,他一时间压制住二人。忽然,从不远处飞来一只弯刀,竟准确无误地插入一名杀手的喉咙。   ……怎么回事?这里还有其他人?   剩下的那名杀手见到那只弯刀,似乎有些慌了,不顾韶言就要去寻那弯刀所来的方向。韶言哪能放走他,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小个子的杀手出其不意地攻韶言下盘,倒反而让韶言将他一把扔到树旁,倚着树动弹不得。如此,他却还在挣扎,嘴唇一张,从口中吐出一枚银针来。   但韶言早有察觉,银针不过擦着他的头发掠过,如此近的距离,甚至用不上刀剑。这人的脖子纤细娇弱,或许是个女人,可韶言此时提不起任何怜香惜玉之意。他想,我又不是山上的猎户,猎杀猎物并不看牡牝。   韶言方要伸手扼住他的脖子,那人却挡住了他,然后另一只手掏出贴身匕首刺向韶言的喉咙。韶言攥住他的手腕,一点一点将匕首的方向掰回去。拼力气他可不怕。   刀刃划开杀手脖子,血溅了韶言一脸。   ……还有人了吗?   杀手的尸体贴着树干缓缓地倒下,韶言后退几步,捡起地上那只弯刀。   方才就是它替韶言解决了一个敌人。   这附近肯定有人,但究竟是敌是友?   尽管他那多灾多难的左臂还流着血,理智告诉他他应当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上山返回烟雨楼台还是下山回君氏仙府都好。   但韶言还是探查了一下附近。   他放出灵力去感知,在附近又发现一些尸体,一、二、三、四、五……越数韶言越心惊。   七具尸体,算上刚才与韶言缠斗那三人,一共是十个人。   怎么这么多?且不说如此多的杀手在君氏的领地有多离谱,关键是他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要杀谁?肯定不是杀韶言,总不能大半夜堵在这条路上见谁杀谁吧,只是韶言恰巧撞上了而已。   韶言检查了一下这七个人的死状,也都是致命伤,几乎刀刀见血封喉。   就在韶言站在死人堆里沉思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这绝对不是这十名杀手中的任何一个发出的,韶言不仅检查了他们的尸体,还补了刀,确保不放过任何一个。那这呼吸声……   韶言竖起耳朵去听,顺着微弱的呼吸声走过去,走到远处一个长满荒草的灌木丛附近。   出于谨慎,韶言并没有直接上前。   他在观察,得益于他良好的夜视能力,他能够看清楚躺在草地里的那人究竟是什么情况。那人明显是身受重伤,恐怕没多久就要死了。   韶言一开始怀疑这人也是杀手,但他却看到这人身侧的弯刀,和韶言方才捡起的这把非常相似。   难道方才是他扔出的弯刀,难道杀手们要追杀他?   韶言最终选择了上前。   一个重伤濒死的人,韶言还是有把握不被他伤到的。   凑近之后,韶言低下腰,以便能看清对方的伤势。那人原本半闭着眼,韶言伸出一只手要翻看他的伤口,还未触及那暗色的衣领手腕就被紧紧攥住。   那根本不像是个重伤濒死之人该有的力道。或许他伤的没那么重,或许他就是如此,即使重伤也气力犹在,否则没有办法解释韶言捡到的那只弯刀。   草丛中的那双眼睛黑的让人心底发凉,那是一双看过太多惨象、鲜血和死人的眼睛,一双只能在黑夜里睁大的眼睛,一双属于刺客的眼。   像狼,像老虎,像猎豹。哪怕他正在流血——拔了牙的老虎仍旧是老虎。韶言被这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没退却,平静地和这野兽似的刺客对视。   “你做什么?”那野兽问,并且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韶言还未回答,另一只手已攀到他的脖颈,而且逐渐收紧。韶言没动,甚至躲都未躲一下,他微微仰起脖子,将自己脆弱的部位大胆地暴露给受伤的野兽。   “你受伤了。”他只吐出四个字。   似乎是他主动示弱的行为取悦到了对方,那只手并未继续施力。一时间,空气里只有伤者沉重的喘息。若不是他还喘着气,以及脖颈上的手还在,韶言几乎以为这人已经昏死过去。   “我如何信你一个过路人?   韶言看起来相当轻松,他平冷静地与这只野兽对话,阐述当前的情况:“我若想补刀何不趁早?这里是君氏后山,平日里鲜少有人路过。没有我,你只怕只能等死。与其一起便宜了野草,你倒不如信我一次。”   “何况……”他双手负在身后,整个身子像前压去,弄得那人的胳膊也跟着弯曲,但手仍覆在韶言的脖颈。韶言忍住嗓间溢出的咳嗽,凑近他:   “强弩之末,你没得选了。”   被掐的更紧了。韶言闭上眼,紧皱眉头,但未吭一声。很快,他感觉喉咙一松,那人缓缓松开了他的手。   “你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弯刀就在你手边。”韶言说,“你如果真要杀我,为何不直接用刀呢?”   这个时候,韶言那个秘密山洞就起了作用。他把黎孤放到干草堆上,替他止血。   先前同秦惟时与萧鹿衔学的医术勉强起了一点作用,柔和的灵力覆盖在伤口上,韶言又给他输送了不少灵力,勉强让他暂时保住命。   忙完这一切,韶言才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荒谬。他为何要救下这个来路不明的危险分子,还把他带进山洞里。不管是补刀杀了他还是将他交给君氏,哪种选择都比现在明智。   ……就当是感谢他那一刀吧,韶言想。   但是外面的惨状,他抹了一把脸上几乎已经凝固了的血,必须得尽快禀告君氏。 第113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一十三式   韶言回到君氏仙府的时候,已经是子时。   君氏的门生看见韶言一身血,被骇得不轻。他还没开口问怎么一回事,韶言就把他的话都堵回去了:“别多问,待我先禀明少主。”   门生因此将话咽了下去,明白这事恐怕不是他能知道的。看韶言的样子,此事一定耽误不得,因而他没有多嘴,只将韶言放了进来。   事情实在紧急,韶言也顾不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能否见人。君淮尚未歇息,还在挑灯夜读,听见敲门声也没有不悦,只让韶言进来 。   韶言推开了门,但并没有往里进。群68⒋岜钯51⒌硫   “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就是。”君淮一开始没有抬头,却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闻到房间里血腥气。他看向门口,借着烛火看清韶言身上的血。   君淮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韶言尽可能简洁地同君淮说清自己从烟雨楼台下山之后所经历的事,只是隐去了山洞中那活人的一部分。君淮听完,面色愈发不好,他问韶言:“后山现在一共有几具尸体?”   “八具。”韶言答。   他说起谎话来是脸不红心不跳。怪就怪在他从山洞出来后又暼了一眼那一地的死尸,然后就起了歪心思。韶言基本上把他见过的活物种类都拿刀拆了个遍,唯独没拆过人。   而眼下,正好有现成的。   几乎没有犹豫,韶言也没和山洞里那位商量,就给他带回了两个邻居,一男一女。   临走之前,韶言总师父教他的法子,在洞口设了个障眼法,确认这里不会被轻易发现后才放心回到下山。   在君氏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非同小可。君淮这下也不能歇了,放下书本便要带领门生探查后山。韶言是不能跟着去了,他左胳膊还淌着血呢——虽说是皮肉伤。   第二天一早,君氏后山就被封锁。   韶言处理了伤口,沐浴之后换了身干净衣服,勉强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他醒来之后,正好撞见君淮回来。   “你受了伤,还是回去多休息一会儿吧。”君淮看见韶言出来,劝他回去。   韶言摇了摇头:“少主一夜未眠,该好好休息的是你。”   “那你是要?”   “我要去一趟后山。”韶言缓缓道。   “在没搞清楚杀手如何进入后山之前,仙府通往烟雨楼台的路已经被封死了。”君淮道,“你去后山做什么?”   韶言只说:“有一些在意的事情,我需要弄清楚。”   后山他一定得去,而且恐怕得天天去,不然山洞里的那位就得饿死了。   好在君氏的门生不会拦他,韶言拿着一些东西,只说是烟雨楼台的秦二公子要,旁人也不会怀疑。就这样带了些吃的和两套干净衣服。   令韶言没想到的是,在他昨夜胡乱的救治下,那濒死的人竟然真的保住一条命,只是身受重伤暂且动弹不得。   他大概是经常受伤,身体已经习惯了,韶言这样想。   趁他昏迷,韶言处理了他身上的血污,顺道上了药——还是昨晚韶言用来处理自己胳膊上的刀伤的。不过反正都是利刃所伤,没什么区别,凑合用吧先。   韶言脱下他那件被血染的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暗色衣服,替他清洁身体时,发现他身上充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   过的还真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啊,韶言如此想。   给他换了自己的衣服,勉强算是合身。韶言怕他冷,又给他身上铺了一层干草。   也就是这时候,他让韶言折腾醒了,睁开眼睛盯着韶言看。   “你醒了啊。”韶言很惊喜,“正好,起来吃点东西吧。”   “……你觉得我现在起的来吗。”   呃,这也确实是个问题。于是韶言只能顶着杀人的目光,端着碗一口一口喂他吃。   趁此机会,韶言问他:“这位道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一个称呼而已,重要吗?”   “重不重要两说,关键是——”韶言笑起来,“我总得知道怎么称呼你吧。我叫瑾棠,是君氏的弟子,你呢,怎么称呼?”   他又盯着韶言看了片刻,冷笑道:“黎孤,天云楼刺客。”   “……”韶言沉默。   好家伙,韶言本来以为这群人只是普通的杀手,没想到居然是天云楼的。   天云楼,仙门百家里最大的刺客情报组织,不属于任何一家,是绝对的中立势力。只要有钱,可以在天云楼买任何你想知道的情报与任何人的脑袋。   如果真是天云楼,出现在君氏后山,那……   韶言不敢往下想。   黎孤看韶言不说话,以为他是怕了,刚想要冷嘲热讽,就听见韶言问他:“外面那十个人,也是天云楼的刺客吗?”   “是又如何?”   “是他们把你伤成这样的。你们都是天云楼的刺客,为什么会自相残杀?”   “为什么……”黎孤笑了,“因为我得罪了谢惊才,他想杀我,就这么简单。”   他倒是压根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三言两语就交代了自己的来历和被追杀的缘由。这样的“坦诚”,倒让韶言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你们是怎么进了君氏的后山?君氏戒备森严……”   “我怎么知道这里是哪家的后山!”黎孤不耐烦地打断他,“黑灯瞎火,我是在逃命,还管往哪里去吗。至于你说的戒备森严,恕我不敢苟同。你们君氏的结界太薄弱了,很容易就能撕开一个口子。”   韶言不管他话里的火药味,微微松了一口气。若真如黎孤所言,那天云楼应当不是要对付君氏。   他心情好了点,问黎孤:“这小米粥好吃吗?”   “啊?”黎孤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懵了,不懂话题怎么就跳到这上面了。“还、还行吧,就是太淡了,加点糖就好了。”   “行。”韶言点点头,“我记住了,下次加糖。”   喂黎孤喝了一碗粥,韶言忙起了正事。他把黎孤那两个同僚的衣服脱下来,从胸口开始,拿刀划开他们的皮肉。   尽管他做这事时尽可能的离黎孤远些,但这边的动静还是吸引了黎孤的注意力。   他微微偏过一点头,就看到韶言换上了旧衣服,面对着赤身裸体的死尸,手持利刃不知道在做什么。   黎孤:?   “你搞什么呢?”黎孤问道。   未等韶言回答,黎孤就已经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了。黎孤暗骂一声,没忍住,直接骂韶言:“看你文质彬彬人模狗样的,以为你是个正经人。没想到居然是个喜欢玩死尸的精神病!那死相已经够恶心的了,你还要给它开膛剖腹?”   “医修们都这样做。”韶言辩解道。   黎孤呛他,“那你是医修吗?”   “……”韶言无话可说。   山洞不怎么透风,死尸的味道愈发的难闻。黎孤受不了了,觉得刚刚吃下去的小米粥都要呕出来。偏偏他还动弹不得,只能憋屈在山洞里忍受着这股气味。   他对韶言说:“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还在这里呢,你就不能出去弄吗?”   韶言头也不抬:“不能。”似乎觉得这样说太直接了,他又补充一句:“你忍一忍,这是我的山洞。”   黎孤脸都绿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昨晚还不如死了,死了就不用受这罪了。   “你好歹也是君氏的弟子,读过圣贤书的,君氏没告诉你不能亵渎尸体吗?你这属于是大逆不道。”   黎孤试图同韶言讲道理。   韶言听他说的头头是道,还觉得挺意外,没想到他居然也读过书。师父曾经同他提过,天云楼的刺客大都是从小培养,完全是按照培养杀人兵器去的。   但黎孤看上去并不符合韶言印象中沉默寡言,冷血无情的杀手形象。   “没想到你懂的还挺多。”韶言这么说,   “……你该不会以为天云楼的刺客都是文盲吧?”   “呃,话本子里说……”   “我虽然没读过很多书,但还是识字的,起码能够看懂情报和委托。”黎孤看起来一言难尽,“别岔开话题,你能不能别干这丧天良的大逆不道之事啊,这么糟蹋尸体是会遭天谴的。”   韶言转过身看他:“这话你自己说了信吗?”   “……”   “比起我这么做,杀人好像更大逆不道更丧天良吧,我这不过是物尽其用。要不然埋在土里也是便宜了荒草,不如便宜了我。”   “说的好像你自己没杀人一样。”   韶言就说:“一共十个人,有八个是你杀的。即使整遭天谴,老天爷劈我一道雷,就得劈你四道。嗯……可能不止。”   黎孤说不过他。   “瑾棠是吧,你给我等着。”黎孤咬牙切齿,“等我能动了,拎的动刀,我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劈了你。”   “行。”韶言忙着手下的事,头都没回。“我现在很忙,有什么事情一会儿再说吧。如果你吵的我头昏,我可能会忘记什么事。比如,忘记给粥里加糖。”   “!!!”   黎孤顿时气结。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黎孤何时受过这么大委屈,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韶言的背影,最后默念好汉不吃眼前亏,转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迟早活剐了他。 第114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一十四式   忙了差不多两个时辰,韶言临走之前又帮黎孤收拾了下,这才放下心。   黎孤的脸色很差:“你就把他们两个放在我旁边?”   韶言想了想,把尸体拖到了山洞深处。   “这回呢?”   见黎孤没有应答,韶言注意到他的脸色,问:“你害怕?”   害怕个锤子,黎孤心想我杀过的人怕比你认识的人都多,两具死尸不足为据。   “这是害怕的问题吗?好端端的让你一通乱抛,血肉模糊到一起,放谁旁边谁不觉得恶心!”   韶言一听,是这么个道理。于是从自己带来的篮子里扯了块白布,又从地上划拉些干草,扑倒尸体上面。   好一出掩耳盗铃!黎孤瞪大眼睛目送着韶言离去。   他又去了烟雨楼台,门生见了他很是诧异,毕竟天还不亮少主就下令封锁烟雨楼台,不让人轻易出入,怎么韶二公子一个人来。但也没有拦的道理,没准是受少主之托前来办事。这样想着,他很痛快地让韶言通行。   烟雨楼台三面环山,从里面出来,唯一能下山的大路就是通往君氏仙府的那条。路被封了,因而君氏也封了锁烟雨楼台。消息传的很快,连秦惟时都知道了。他们说是昨夜有外人闯入,在后山伤了君氏弟子。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是那个时间段,除了韶言,还有谁能在后山。秦惟时是提心吊胆,连忙让萧鹿衔打听韶言怎么样了。人肯定没太大事,起码命还在,不然君氏一定得给韶氏发讣告,那还不得炸翻天。   所以当秦惟时和萧鹿衔见到韶言的时候,二人都极为吃惊。   人是受了伤,但不幸中的万幸是只受了轻伤,皮外伤,还只伤了左手。韶言的伤是自己处理的,萧鹿衔好一阵嫌弃他的包扎技术,拿了上好的伤药给韶言换上,又给重新包扎。   韶言突然又想起黎孤。   “秦公子,你说补气血最好是用什么药?”韶言突然这样问,让秦惟时颇感意外。   秦惟时看的明白,韶言虽然受伤,但伤的轻,且他气血厚重,流了那些血也不见脸色苍白,并不需要补血。因而秦惟时听他如此问,便关切问道:“你可是身上还有什么重伤?”   韶言叹气:“您莫要多问了。”   他既然这么说了,便是有难言之隐不方便说,秦惟时也不好再问,但心里明白韶言的意思。   秦惟时就说:“补气血的药,我也需要呢。这手头恰好有个好方子,可惜山上空气稀薄,不比山下。若在山上熬煮,这药性便减弱了七分。恐怕要麻烦韶言你了,能否请你在山下熬药,再每天上午送到山上来。”   韶言知道秦惟时这是给他一个台阶。   黎孤在山洞里,他的确需要每天都去照顾。但他又无要事,每日都离开君氏仙府去往烟雨楼台,又未免会让人怀疑。秦惟时给他的这项差事,恰好为他提供了一个理由,一个每天离开君氏仙府去往后山的理由。   “不麻烦,左右我最近也闲来无事。只是……”韶言道,“只是君氏门生那么多,您为什么要我来?”   他要让这个理由变得更充分。   秦惟时答道:“因为秦氏药方不可外传。在君氏,我与你最相熟,对你最信任不过。你又懂一点医术……除了你,没有更合适人选了。”   “鹿衔。”秦惟时轻声呼唤,“把药方和药材包给韶二公子。”   今天中午吃的是萝卜饼。   萧鹿衔好像是跟萝卜杠上了,韶言又见他端上一盆萝卜汤。   但是意外的挺好吃。   吸取昨天的教训,韶言今天早早地下了山。临走之前,他还朝萧鹿衔要了两个饼子带走。   但黎孤的嘴不是一般的刁,见到萝卜饼是相当嫌弃。韶言连哄带劝,才把撕成小块的饼塞到他嘴里。   “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伤怎么能好。”韶言叹气,“你都能吃什么?”   “我要吃鱼。”黎孤说,“螃蟹和虾也行。”   “……你是真怕自己好的快啊。”韶言无奈道,“这些都是发物,你身上还有伤,吃多了恐怕会生疮。”   他看起来很是为难,“炖个鱼汤吧。”   韶言脾气是真的好,基本上在努力满足黎孤的要求。吃完饼,韶言给黎孤擦了脸,才第一次在昏昏暗暗的环境里仔细看他的脸。   没有问过他的年纪,但看光看外表,黎孤同韶言一般大。十四五岁,只是多了一身的伤。韶言并没有对他的身份感到不适,世人各有各的活法,任谁也没理由评头论足的。   韶言下山的时候,君氏的门生仍旧在搜查,但并没有查到什么。韶言想了想,问他们:“有查过后山的小路吗?山路狭窄又复杂,结界没有顾及到也情有可原。”   门生告诉他查过了,但后山的小路就如韶言所说一般弯弯绕绕。要么走着走着是死路,要么几条路最后并成一条,殊途同归。   黎孤到底是撕了哪出的结界,撕了多大的口子,这事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韶言想怕是只能等到明日自己去问他才能有个答案。韶言跟着门生又探查一番,太阳落山后才一起回去。   他回去没多久就让君懿叫了过去。   昨日韶言在君氏后山遇袭受伤一事已经传开了。那八具尸体被抬下山,众人见了,都默认韶言以一敌八,对面全军覆没而韶言只受轻伤。   这事换谁都觉得惊奇,毕竟韶二公子虽然又高又壮仿佛力能扛鼎,但他看着可没杀过人。君懿大概是怕韶言留下心理阴影,才把他拉去打算好好宽慰一番。   但韶言看上去就跟没事人一样。   这也就是君懿身子孱弱,不方便去亲自检查尸体,否则他很容易就能看出来,那几人绝对不是韶言所杀。黎孤毕竟是专业的,刀刀毙命见血封喉,韶言可没有他那技术。   晚饭留在暖阁吃的。饭桌上不是没有荤腥,且烹制的极为清淡。但韶言一点都没碰,只吃素菜,而且吃的极少。君衍还没什么感觉,但君懿和君淮都觉得有点大事不妙。   他们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作为修士,手上一滴血不沾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是与人为善以和为贵的君氏也一样。只是过早的经历这种事总归是不好,韶言才十四岁,君淮像他这么大时……   算了,不提了。   “差不多来年的这个时候,你们也要去烟雨楼台了。”君懿感叹道,“日子过得可真快。”   确实,这两年时光韶言并没有什么实感,好像一晃眼就过去了。等去了烟雨楼台,他和君衍同吃同学的日子也就要到头了。烟雨楼台不收外姓弟子,韶言只能去东篱书塾。   但不管怎么说,去哪里都好过机关城。   韶清乐同韶言提过,机关城建在地下,他们韶氏弟子几乎一整年都要在地下不见天日。韶清乐说这过的还不如耗子呢,耗子都能从洞里爬出来晒晒太阳。   唉,话虽如此,可韶言甚至都没见过机关城什么模样。   今日难得君淮有时间,留在暖阁多待了一会儿,韶言自然也没理由离开。他没同父亲聊族中事务,只聊一些家务事,也不怕被弟弟们听到——两个弟弟,一个亲弟弟一个表弟。   韶言就去和君衍搭话。今天的君衍看上去可比刚回君氏的时候强多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可起码眼睛里有光,精神不错。韶言见了,也微微松一口气。   君衍问韶言,圆影小筑的女鬼捉住没有,又问书斋那边何时能正常复学。两个问题下来,问的韶言束手无措,又不好敷衍,只能说:“我也不知道,您还是问少主吧。”他又补充一句,“不过近些日子,正是多事之时,圆影小筑那边只怕一时顾不到。”   “再说。”韶言又道:“同宗主在一块儿待在暖阁不好吗,多住几日也不碍事。宗主见了您多开心啊,我看这几天他面色瞧着又红润了些。”   君懿同君淮聊着聊着,话题就到了韶言身上。君淮大概是有些担忧韶言,担忧韶言去了东篱书塾会不会不方便呢,毕竟比起其他庶族公子,韶言还是同君氏的弟子更为熟悉。   被他这么一说,君懿也忍不住多想。君宗主又突然想到姑苏凌氏,他问君淮:“凌氏的那位小公子,好像同阿言一般年纪,来年也要来书塾。你之前带着阿言去给凌宗主祝寿,应当也见过那孩子,不知他品性如何?”   君淮的脑子里便闪回了凌若暄的身影,他回忆了一番,答道:“尚可。凌宗主虽说是老来得子,但对这个独子并不娇惯。那孩子性格也好,能同阿言玩到一起去。”   君懿笑起来:“性子再好,能好过我们家阿言吗?他同谁玩不到一起去。”   君淮也笑:“父亲说的是。”   “不过有这孩子在,我们也能放下心了。”君懿道,“书塾那边,虽说确实是有些混乱,但且不可因为他们就对所有庶族出身的修士抱有偏见。那位凌氏的公子,若真是个可塑之才,你莫忘多关照他一些。”   “总不能所有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吧。”君懿叹息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君氏的左右护法。   “他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这句话很适合凌若暄。 第115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一十五式   或许是因为天气渐暖,伤口恢复的速度要比在冰天雪地的辽东快,也或许是因为秦氏的药效用好,韶言养了半个月就恢复了。   他那时候问萧鹿衔,有没有什么药既能让伤口好的快些还能不留疤。萧鹿衔处理药材的手一顿,瞟了一眼韶言:“没想到你还挺精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是有的选谁也不愿意留一身疤。”韶言这么说。   说到底还是怕回不咸山后师兄见了担心。   他去年没回不咸山过年,今年恐怕也不能回去。明年年初就要到烟雨楼台求学,今年年底事务繁多,未必有时间奔赴辽东。韶言在心里叹气,虽说写了书信说明情况,师兄也在回信里表示理解,还嘱咐他认真学习。但,韶言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内疚。   在师兄看不到的地方,可要小心点,不能再受伤了。   萧鹿衔肯定在心里骂韶言矫情,却也还是翻箱倒柜取出一瓶药来给了韶言。没想到姓韶的得寸进尺,还朝他要。   “你跑我这儿进货来了?”   “不是。我霉运缠身,走个夜路都能被杀手围攻,平日里难免磕磕绊绊的,不如一次多拿些药。”   “……”萧鹿衔一时无语,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考虑的还挺周到。”   看在韶言每日早起按时送药的份上,萧鹿衔最后还是多给了韶言两瓶药。   “最多,最多三瓶,再要没有。”萧鹿衔比划了一个“三”,“这又不是地里的韭菜,你尽量别受伤,省着点用。”   “嗯。”韶言表面答应,心里却想这得看黎孤而不是他。   先前他问黎孤是撕了君氏哪处的结界。可黑灯瞎火,黎孤分不清方向。当时情况也紧急,谁还会逃命的时候做个标记。   韶言也有耐心:“你好好想想。”   喝了几口鱼汤补补脑子,黎孤想了半天,最后告诉韶言那处地方的一些特征。   好吧,虽说还是不知道具体哪个方向,但起码有了点线索。韶言便同君氏的门生一起探查后山,多方打听之下,韶言还真就按照黎孤所言,找到了结界破裂之处。   该说不说,黎孤是真有两下子,他刚好在君氏的结界上撕了个只够一个人通过的口子。   这可不简单。若修为不够深,根本撕不开。若控制不好灵力,便会毁了结界惊动君氏。黎孤控制的刚刚好,甚至在危急时刻第一时间找到了这处结界最薄弱的地方。   撕的地方这么小,难怪君氏先前没有探查到。   这事还没完。君淮经此一事,对君氏的结界上了心。又是命门生检查结界是否有其他破损之处,又是找族内修士加固结界。   一时间,君氏后山还是封锁着。   韶言这时也发现了,黎孤的伤好的特别慢。   这不该啊,他朝萧鹿衔要的药非常好用,他自己甚至都没怎么用,全省给黎孤。伤口虽然在愈合,但黎孤的状态没有丝毫改变,仍是行动不便。   看出韶言的忧心,黎孤说:“你伤的是胳膊,皮肉伤好的倒快。我伤的几乎都是要害之处,又受了内伤,哪是一时半刻养的好的。”   不是谁都有韶言那么强的自愈能力的。   黎孤又说:“你不必觉得麻烦,待我能走能行,自会离去。”   “我并没有觉得你麻烦。”韶言正色道,“既然那人要杀你,想必不会轻易放弃。你不养好身体,拖着副虚弱的身子,若被发现,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你这个人可真是奇怪。”黎孤偏过头看韶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从我这里可什么都得不到,只能惹到无穷无尽的麻烦。聪明人都知道躲麻烦,说你蠢,你还真有点脑子;可说你聪明,你又偏偏喜欢自讨麻烦。”   韶言笑起来:“那我就是个喜欢自讨麻烦的蠢人了。”   黎孤冷哼一声:“蠢人可不会说自己蠢,他们眼里的自己精着呢。”   这句话不知道让他想起了什么,他怒道:“谢惊才,这个混账东西!小爷我迟早有一天要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做夜壶!”   谢惊才谢惊才,黎孤想起来便要骂这人两句。这么气,也难怪身体养的慢。   “你和他到底有什么恩怨,让他对你痛下杀手?”   “恩怨?”黎孤咬牙切齿,“那可多着呢。天云楼哪个同他没有恩怨!小爷我也就是一时着了他们的道,才被伤成这般。不然他派过来的那十个废物,我一刀一个!”   韶言知道,这话大概率不是虚张声势,黎孤的确有两把刷子。   他先前在山洞里解了人骨。毕竟没经验,两个人,一男一女,韶言正经忙了几天。心、肝、脾、肺、肾……韶言甚至还画了图留下保存。   更过分的是,他还拿了医书进行参考比较。男人女人的身体有所不同,原来真的像医书里说的那样!   黎孤都快被他整崩溃了:“你那是正经医书吗,怎么连这都画啊!”   确实是秦氏内部流传的医书,不受世俗伦理限制,只为求证。   韶言很是满意。   他这时候颇有些不顾黎孤死活的意思。天气渐热,怕尸体腐败,韶言特意用冻住了半个山洞。怕黎孤冷,他还偷偷地带了张小被子给黎孤盖上,又铺了一层干草。   “你忍一忍。”韶言宽慰黎孤,“我很快就忙完。”   黎孤:“……”   他伤好的慢不是没理由的。   待韶言整理好了笔记,拆剩下的皮肉都让他就近焚烧。有一说一这气味确实不怎么好闻,但难得黎孤这次没多说什么,韶言很意外。   黎孤人早就已经麻了,他寻思自己都忍这么久了,还差这最后一次吗。欺淋旧泗6山欺叁0   皮肉烧的干净,血迹也让韶言清理了。韶言在山洞里烧起了艾草,趁着大清早没人,他把洞口掩着的干草和灌丛移了移,让山洞里透透风。黎孤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没想到韶言还把拆下来的骨头留着,兴致勃勃拼起来。   黎孤:?   他忍不住问:“君氏怎么养出你这么一朵奇葩的?”   “我并不是在君氏长大的。”韶言悠悠道。   “看出来了。”黎孤转过身子,“你拆骨的时候,很不熟练,想来应该是第一次拆人骨,却肯定不是第一次拆骨,大概之前拆的不是人。君氏想比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爱好,看你人模狗样,文质彬彬的,以为你是个正经人。没想到啊……”   “真若是正经人,就不会救你了。”   “这话说的可真是虚伪。”黎孤“啧”了一声,“都说君氏弟子教养甚好,都是一等一的君子,怎么我在君氏没见到君子,反而见到个伪君子?”   被他这么说,韶言也不气,仍旧笑眯眯地忙着拼骨。   “你也只见到了我一个君氏弟子。”   “就恰好是伪君子了?”黎孤反问他。   “你说是就是。”   尽管黎孤如此说他,韶言还是衷心地希望他的伤快点好起来。   补气血补气血,药补不如食补,毕竟是药三分毒。补血的东西就那几样,大枣红糖猪肝。大枣红糖还好说,猪肝就……比较难弄了。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公厨每日就要宰猪,下水这东西一般人是不吃的,因而韶言只需要提前和方甜儿说一声就是了。   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方甜儿痛快地答应了。但她想起之前韶言受伤一事,忍不住问:“你要猪肝做什么,补气血吗?”她见韶言面色并不苍白,心下疑惑,问道:“伤还没好吗?还是说又添了新伤?”   “那倒没有。”   他这么说,方甜儿更是觉得奇怪:“阿言是要自己吃吗?若不是气血有亏,猪肝吃多了可就不是补药而是毒药了。”   韶言笑道:“怎么,不是流血受伤就不能补血了吗?”   方甜儿端详了韶言片刻,叹道:“也是。你这个年纪,还是好好保养身子,切莫留下病根。”   猪肝弄到手,韶言借了个灶,一边熬一边熬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守着。   药是两份,一份给秦惟时一份给黎孤。   当韶言提着食盒走进山洞,从里面拿出红糖枣糕时,黎孤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先把粥吃了,再喝药,点心留到最后,压一压苦味。”韶言是打算这么安排的,但是黎孤不听,眼巴巴瞅着枣糕,韶言无奈,只好先掰了一块喂给他。   没想到黎孤尝了一口就皱眉:“一点都不甜,下次多放糖。”   “是吗,我尝着已经很甜了。”韶言又掰了一块尝了尝,啧,真腻。   “你怎么同我师父一般,这么能吃甜。”韶言微微叹气,“我下次再多放点糖。”   韶言没同黎孤说今天带的是猪肝粥,黎孤还以为是加了糖的甜甜小米粥。当韶言将一勺粥喂进他嘴里,他才发现大事不妙。   黎孤只尝了一口,就咳嗽起来:“呸呸呸!这什么鬼东西啊,这么腥!”   韶言有好好处理过猪肝,又是清洗又是焯水,煮了那么久,哪能腥。但黎孤是猫舌头,吃不了太烫的东西,又对味道特别敏感,哪怕腥一点都能尝出来。   “猪肝粥,补气血的。”韶言又补充道:“不能浪费,你得吃完。”   说罢,他又催促道:“你快一点,早点把药喝完,一会儿药该凉透了。”   “等我喝完这碗粥,还喝得下药吗?我不得连粥带药都吐出来。”   “药都那么苦了,你喝下去也没见吐出来。你就把粥当成是药,一起吃下去就是了。”   “不行,绝对不行!药是苦的,粥是腥的,那能一样吗?苦我能忍,腥我可不能忍。”   黎孤还欲抗议,可他浑身上下除了一张嘴能用之外,哪哪都使不上力气。趁他说话的时候,韶言趁机将一勺粥塞进他的嘴里。黎孤脸都绿了,哪肯乖乖咽下,都吐了出来。   一部分吐到衣领上,韶言很有耐心地替他擦干净脸和衣服,继续喂。但黎孤也很轴,不吃,绝对不吃,喂一口吐一口。   韶言帮他擦衣服的力道没有变,可他或许真的失了些耐心。不是因为要一遍一遍地替黎孤擦脸和衣领,而是因为一碗粥被他糟蹋的只剩下半碗。   其实黎孤真不吃也不会怎么样,毕竟韶言一向好说话。但或许是黎孤平日里无理取闹得了反噬,韶言也渐渐想明白他这是倚仗自己脾气好而胡作非为。   他俩还不知道要相处多久呢,黎孤这样得寸进尺下去,总归是会越来越难伺候。韶言想通这事,便决定和黎孤两人互相折磨到底。   反正黎孤也动不了,随他折腾。韶言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嘴,另一只手拿着勺子往他嘴里喂粥。黎孤脸色一变,就要故技重施。但韶言早有预料,拇指和食指向上推去,强迫他闭嘴。   “我的耐心不是无限的。”韶言的脸色没有变化,他甚至还在笑。他手下的力度控制的刚刚好,能让黎孤张不开嘴却感觉不到疼。   “你不要让我难做。”韶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二指又收紧。   “咽。”   韶言松开了手。   他端起碗,问黎孤:“还要再来吗?我可有足够的耐心。”   言外之意是,他可以像刚才那样喂黎孤把粥吃完。   “……”黎孤狠狠地瞪他一眼。   韶言笑了,又舀起一勺粥放到黎孤唇边。   这回倒是有好好咽下去。   吃完一碗粥,黎孤额上出的汗几乎糊住了眼睛。韶言想用手帕帮他擦,黎孤却偏过头。   “等我拿的动刀,我非活剐你不可!”   面对如此威胁,韶言丝毫不怕。他端起药碗,道:“那也得等你伤好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   我挺满意后面那段的,有点那个意思在里面。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get到。 第116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一十六式   八月了,黎孤勉强能够活动胳膊,但还是拿不动刀。   韶言近些日子对他愈发敷衍,细细煮的小米粥没有了,点心也没有了,只有鱼肉虾仁各种青菜切碎了烙的饼。   烙饼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韶言只会烙饼,而是为了节省时间。黎孤现在四肢无力,还是拿不起勺子。韶言若是不想喂他,就把鱼肉虾仁各种青菜切碎了,打两个鸡蛋糊住,开始烙饼。   黎孤抗议,但抗议无效。   韶言宽慰他:“这不挺好的吗?有鱼有虾有蛋还有各种蔬菜,比小米粥补多了。”   而且确实更好吃。   “那我也不能天天吃饼啊,太单调,都腻了。”   “那……”韶言思索起来,“我明天烙个茄子蘑菇苦瓜饼。”   ……已经到了不管不顾只要能吃就混在一起烙饼的地步了。   “你能不能对我尊重点?就给我吃这个!”黎孤咆哮道。   韶言最近其实很闲,但也确实忙。   闲是因为近些日子他不用去书斋,君淮也没给他派各种各样的任务,这让他空出大量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   圆影小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本来就没鬼,时间一久这事也就翻篇了。韶言是搬回了圆影小筑,但君衍没有。   估计是君懿想通了,考虑到君衍明年三月便到了束发之年,还即将要进烟雨楼台求学,总归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怎么着,他也是君淮的弟弟,君氏的二公子,多少也得帮点忙。   但是,这个亲儿子的状况君懿还是了解的。怪就怪他这个做父亲的,把君衍养成这个性格。君懿便因此将君衍扣在暖阁,准备言传身教。   如此,君衍不必去书斋,更不必回圆影小筑了。   只是君衍在这方面就不如韶言了。   他姓君,是自家人,身份摆在那里,肯定要比韶言能接触到更多的内务。君衍天资聪颖,处理文书难不住他,族中事务也处理的尚可——前提是不涉及到人。   君衍那里,没有“人情世故”四个大字。以他的性格,最适合的应当是到烟雨楼台做掌罚。   因而这几日,君衍理事的时候,有好几次还得让韶言上场从中调解。   不然这族里的亲戚怕是让他得罪个遍。   韶言也忙,忙是因为,他还欠着银子呢。   六百两银子需要还。韶言没有别的能力,只能做些木工针线活什么的卖了换钱。他这些日子在君氏,基本上就待在圆影小筑绣花,偶尔去锦绣阁向绣娘们讨教针法。   他有时候还会替她们描花样,花鸟鱼虫,凡是他在杭州见过的,能做成绣品的,几乎都让他描了个遍。久而久之,韶言在君氏也有了一定名声。不仅是绣娘,连君氏的姑娘们都来找他描花样。   谁叫韶言脾气也好,有求必应。渐渐的,这些姑娘也有点让他宠坏了。常见的花绣腻了,又想要绣点不常见的。   韶言那日从锦绣阁领了针线,刚要回去就让方甜儿挡住去路。   她手里还端着一盘山楂糕。   “姐姐。”韶言挑眉,“你这是要?”   方甜儿没着急说明来意,只是让韶言尝一口点心:“来来来,阿言,尝尝山楂糕,我特意按照你的口味少放了糖。”   韶言这回倒是没有拒绝。他笑道:“那我便先谢过姐姐了。”说罢便拈了一块糕点尝。   嗯,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有点酸,但对韶言来说刚刚好。   他只尝了一块,就把盘子放到了案上,问方甜儿:“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既然吃了姐姐的点心,那肯定也要帮姐姐做事了。姐姐想让我做什么?”   能看得出来,这事肯定不太好开口,要不然方甜儿也不能亲手做了点心过来还这么为难。韶言本来也不是不能拒绝,找个借口不吃这山楂糕就好了。   但他再君氏的两年里没少受方甜儿的照拂,若是害怕麻烦就听都不听直接拒绝,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方甜儿还在犹豫,作了一会儿心理斗争才开口:“阿言,你能不能帮姐姐描个花样。”   原来是这么个请求啊,韶言笑了:“当然可以。只是姐姐这么为难,想来这花样不一般吧。”   韶言猜对了,这花样确实很特殊,也难怪方甜儿这么为难。   她那些姐妹,将见过的花都绣了个遍,却没绣过昙花。昙花本就少见,更别说是花样了。本来也没听说身边有谁养了昙花,这事就应该不了了之,成为心底的遗憾。但君珵那日同她们闲聊,无意中透露君淮手里有一盆细叶昙花。   姑娘们心里的火苗又燃起。   尽管君淮平易近人,但那毕竟是少主。何况君珵说,那盆细叶昙花乃是君淮珍爱之物,君淮每日都要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伺候它。她们哪敢朝君淮将昙花借来一看?   但韶言毕竟同她们不同,少主对他亦是不同的,这她们都看在眼里。何况韶言总是有办法,因而姑娘们考虑再三,才盼着韶言能将那昙花描成花样。   韶言想,这事听着确实有些为难,但也不是办不到。将那盆细叶昙花借出来确实有些困难,但也不是非借不可,只要他能见到那昙花盛开的模样就够了。   下午给黎孤送了饭之后,他回来直接去同君淮提这件事,也没隐瞒这是绣娘们的意思。韶言时常往锦绣阁跑,这不是什么秘密。他今年已经有十四岁,总是拈针绣花同女子混在一起总归不合适。但他又最懂礼节,除了刚来君氏那一年,最近这两年里他鲜少去锦绣阁,要刺绣也都是在圆影小筑里。哪怕有那迂腐的老夫子想指指点点也没理由,人家关上门在自己的房间里,爱干什么干什么,轮得到谁指指点点!   更别说韶言做事极有分寸,教人挑不出毛病。   君淮听韶言提起锦绣阁的绣娘们,便觉得韶言同她们牵涉过多似有不妥。但他还说不清这究竟不妥在哪里,要说是于理不合,那也不是……   他耐心地听完韶言的话,这孩子也没有什么过分请求,只是想看看月下美人笑颜盛开的模样。   顺道再描个花样。   “可以是可以,只是这月下美人通常都在深夜盛开,就怕你打熬不住。”   韶言就睁大眼睛,“我靠喝茶提神,肯定不会错过的。”   只是君淮也算不准昙花开花的具体时间,大概在这几日,但究竟是哪一日呢?谁也叫不准。为了不错过花期,韶言又抱着小被子小枕头来君淮这里借宿。   他一起又带了一些针线过来。   君淮看他这样,又难免觉得韶言有点不务正业,心思都不放在读书上。但他课业又做的好,君淮考一考他,他也对答如流毫不怯场。这样一通下来,君淮也没有责怪的理由,只能有些纠结地看韶言继续“不务正业”。   女红女红,带了个“女”字,便注定它离男人很远。但韶言,明显对它要比对读书更上心。君淮看他绣的扇子,都快比得上君氏的绣娘了。   他忍不住问:“阿言,你绣这么多扇子帕子做什么呢?”   做什么,当然是为了还债了。但这话韶言又不能说,何况除了还债,韶言还从拈针穿线中感觉到了愉悦。这事基本上不费脑子,他专注于手上的事,心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倒让他快乐。   所以韶言答:“不做什么,我只是愿意这么做,就做了。”   君淮似乎是没明白他的意思,因此韶言反问他:“那么少主您又为什么临摹那么多字帖,二公子又为何那么喜欢收藏琴谱?”韶言笑起来:“你看,都一样的。少主喜书,二公子喜琴,我喜针线,没有什么不同的。”   君淮听完,便无话可说了。   月下美人穿上盛装的那个夜晚,是一个月亮不圆但又大又亮的日子。迎着月色,韶言同君淮将昙花搬至月光里,让它沐浴着月光开的更好。戌时过半,那上面结的还是一些花骨朵,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半分将要盛开的模样。韶言很有耐心,这时就搬了胡床到窗前欣赏,并用画笔记录下它的模样。慢慢地,那些可爱的花骨朵渐渐饱胀起来,似乎要彻底撑开一样。亥时到了,这月下的美人也开始“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言又止,含羞带怯,那绿叶竟也跟女子手中的团扇一般,帮她们藏住半张脸。   子时了。   一时间,空气中除了蝉鸣蛙叫,就只有笔尖在宣纸上留下的“沙沙”声。韶言和君淮谁都没有说话,二人都害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宁静。似乎不管是谁,只要开口,昙花就能受了惊吓重新缩回花苞。   空气中的花香味越来越浓郁。月下美人看着极为素雅,在月光下宛若披上一层银纱。清辉之中,花瓣散发着幽幽的紫光,花瓣彻底放松舒展开来,它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在这短暂的快乐之时尽情绽放自己。   这么恬静淡雅的花,香气居然如此浓郁,竟熏的韶言有点头昏。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低下头认真地描摹昙花最美的样子。君淮不忍打扰,只贴在他身侧,安静地赏花与欣赏韶言的描画。   这是韶言最认真描摹的一副花样,他生怕出了一点错破坏了月下美人的美丽。   还差花蕊……最后一笔,好。   韶言深呼出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少主,你——”   未等转过身,韶言就噤声了。   君淮安静的有些过分了,难怪如此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位君氏少主,居然倚在窗边睡着了。   韶言又怎么忍心打扰他的安眠呢?   他叹口气,尽可能放轻动作,安静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明明先前害怕我打熬不住,怎么自己反倒先睡着了呢。   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到昙花盛开的模样,韶言想,不过……   他捏紧手里的画,就算没看到也不会太遗憾了。   月光在君淮身上那件与他格格不入的衣裳上织了一片纱,昙花仍旧散发着幽幽香气,让人头脑昏沉晕晕乎乎的。   今日一夜好梦。 第117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一十七式   天越来越冷了。   水塘里不仅已经见不到荷花,连荷叶莲茎都见不到几个。韶言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指,认真画着塘里残荷枯叶。   今天是个阴天,风却不大,只是有些寒凉。此处鲜少有人路过,因而韶言得以独一人在这里怡然自乐。   君珵恰巧路过这里,原本都走过去了,眼角余光见了韶言,便忍不住停下脚步,想看他对着这一池残荷枯叶做什么。   “你挑错时候了,这时令可不好画荷花。”君珵的声音冷不丁从他身后响起,韶言并没有被吓到,他转过头,刚要起身,君珵就摇头说不用。   “残荷朽梗,你画这些做什么呢?”   韶言微微一笑,道:“胡乱画着玩罢了。”   今日君珵新穿了一件天水碧的衣裳,袖口还绣着昙花——韶言描来的花样,没过多时就传遍了君氏仙府的姑娘们手里,甚至不知怎地还到了烟雨楼台。一个月后,几乎所有年轻姑娘的衣裳帕子绣扇上,都多了一朵月下美人。   不说年轻姑娘,就锦绣阁骆师父那样的长辈,也有些喜欢追求新奇,学着年轻人在领口绣一朵昙花。   韶言,深藏功与名。   如果韶言没记错的话,这几天,程长公子来了杭州。可惜他在杭州待不了多久,而君珵还在烟雨楼台不得下山。恰巧今天是休沐日,看君珵的装扮,应当是刚刚会完情郎。   “珵姐姐怎么来这边了,可是有什么事?”   这条路通往圆影小筑,想来君珵是要找君衍。君衍刚搬回来没多久,这时应当在改琴谱。韶言出来,也是担心打扰到他。   韶言只是顺便问一嘴,没想到君珵见了他,竟松一口气,两事情说予他。   “本来这事,应当同伯父或者眠之说。可是伯父正在午睡,我不敢打扰,眠之又不知道去忙什么了,我到处找不到他。到了时辰,我就得回烟雨楼台,实在等不得,只能来找晰云了。”   这得是什么要事?   似乎看出韶言在迟疑什么,君珵又说:“这件事情倒也不是什么机密要事,只是有些难以处理,非得让伯父亲自做定夺才是。”   韶言方在猜测是什么事,就听见君珵叹气:“既然遇见你,我就不用去找晰云了,就只能劳烦你将此事说给伯父。”   见她面上如此为难,韶言的脸色也郑重起来:“到底是什么事,让珵姐姐也这么为难。”   君珵道:“宜君同我说,说他姑父姑母打算将两位公子送到君氏求学。”她搜了搜额角,“他父母知道了,竟也想要效仿,打算将他三弟也送来。”   嗯?   韶言皱眉。   这事听着确实令人为难。程氏与卫氏都是世家,各设飞卢山庄与麒麟阁以供自家弟子求学,更没理由让自家公子来君氏的烟雨楼台。再说,烟雨楼台只有君氏弟子,从没收过外姓人。可东篱书塾都是些庶族公子,若是那样,又好像不大合适……   “这……”韶言也很为难,“为何要送来君氏?”   “阿言有所不知,宜君那个三弟是同旁人有些不同。”提起程三,君珵脸上也多了几分忧虑。“他是早产儿,先天就有些不足,身体孱弱不说,又总多病,从会吃饭时就会喝药。可是药三分毒,这样一来,身子更弱了。”   “程氏的族规相比你也有所耳闻,他们一家主要以练体为主,剑法心法功法,都对人的体质有很高要求,普通人根本禁不住,何况身体虚弱的程三公子呢?但总归不能什么都不学,程宗主本来打算让他从基础开始,同他弟妹一起训练,可是也不行。程氏的训练方式,即使是最轻松最简单的,也不是他经受的起的。若这孩子偷懒也就算了,他也认真,知道身子拖累了自己,便加倍努力。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这一折腾,身子更弱了,总是累的晕倒,劝都劝不住。宜君担心,这么搞下去,他三弟的身子真就垮了。君氏注重教学,修身养性,听说程三公子虽然身体虚弱,但天资聪颖,书读的很好。宜君说,他来烟雨楼台没准就适应了。”   韶言听完,也开始叹气:“那考虑将程三公子送到烟雨楼台,也确实是有些道理。那……卫氏又是怎么打算的?”   听韶言如此问,君珵突然犹豫起来,她思索片刻,才斟酌语言说:“怎么说呢……听说这卫氏的长公子……性子不羁了些。”   哦,韶言了然,那就是胡作非为无法无天了。   “总之卫宗主和卫夫人,也是考虑到君氏治学严谨,才做此打算。”   话是这么说,但,若不是自家实在没办法,又哪会把孩子送出来。这把啊,这把是祸水东引。   “那,卫二公子呢?”韶言问,“既然是卫长公子……性子不羁,又为何要将他弟弟一起送来?难道这卫二公子也……”   “那倒不是。”君珵解释道,“这个卫二公子,听宜君说,他要比他长兄听话懂事多了。至于为何打算把他也送来,似乎卫宗主担心卫长公子远在杭州,怕惹出什么乱子来,所以才让卫二公子也一起,让他好好管住自己兄长。”   自古以来只听说哥哥管弟弟,还从未听说弟弟管哥哥,韶言觉得很是新奇。   他看君珵紧张,便知晓她是替程宜君紧张。如此看来,二人如今也算是浓情蜜意两情相悦。韶言安慰了她几句,起身收拾起笔墨纸砚。   “珵姐姐放心,我会将此事告知宗主,由他定夺。”他抬头望了望天,“你也快些回烟雨楼台吧,要下雨了。”   虽然韶言觉得,君懿怕是老早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韶言在将此事说给君懿听的时候,君懿并没有感到吃惊,反而问韶言:“瑾棠怎么看呢?”   “我不敢妄自评论。”韶言连忙说。   “没关系,你说就是。”   “以弟子拙见,此事不好拒绝,倒不如应下做个顺水人情。但也有为难之处……”   “哦?说来听听。”   “这三位在君氏,毕竟是外姓人,可又是世家公子。烟雨楼台从未收过外姓人,可世家公子去东篱书塾,总觉得不大合适。”怕君懿再让他说,韶言赶紧抢先一步,道:“当然了,虽然为难,但想必宗主心里已有定夺。”   君懿摇着头笑:“你啊,还是得夸你聪明,又把话踢回我这里。这事我确有考量,只是还在犹豫。不过也急不得,卫氏同程氏再急,也得等到来年三月。”他示意韶言靠近点,“来,让我看看你画的残荷听雨图。”   看来韶言今年又没办法回去过年。   他今年一直与师父师兄通信,师兄又捎来一些新衣服。一封信,从杭州到不咸山,太远了。哪怕是让马蹄糕在两地飞来飞去,也要等待很长时间,因而师兄弟二人都尽可能把信写长。   韶言整理起信纸,才发觉自己写了这么多。两个人都在记录自己身边的事,曾暮寒写自己种的蔬菜水果长得又多好,又在山里见了什么新鲜的妖兽,小兔子又生了一窝崽子,师父养的花儿开了,又大又漂亮……韶言虽说在报喜不报忧,但有时也会在信里小小的抱怨一下。   但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跟师兄撒娇。   难得的是,师父这回也写信了。好巧不巧,信里也提了程氏卫氏的事。霍且非在信里说,卫宗主卫璟岚是他的师兄,卫大卫二是他亲儿子,程三又是他亲侄子。霍且非的意思是,让他多多关照这三个倒霉孩子。   午后,如韶言所说,天上果然下起雨。   天渐渐泛起凉意,韶言担心黎孤在山洞里着凉。这会儿黎孤终于拿得动刀,且能站起来走路。不过韶言还是把他劝下来,让他多留些日子,身体彻底恢复好了再走。   大概是因为黎孤拿得动刀了,所以韶言近些日子送饭送的不那么敷衍。怕黎孤暴露,韶言再三叮嘱他不要离开山洞,除非山洞要塌了。   “那我也不能一直在里面憋着啊,你不是说多活动活动有利于我养伤!”   “你可以晚上出去,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可能回不来。”   “啊?”黎孤皱眉,“你这障眼法这么厉害?”   “不用点特殊手段,你早就被君氏发现了,真以为他们都是酒囊饭袋吗。”   “这倒也是。”黎孤笑起来,“想不到你还会这种阴损招式。”   “师父教什么,我学过来就是。”   “师父师父师父,时常听你提起你师父。你这个师父到底是什么人物,教你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君氏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我师父不是君氏的人。”   “奇了怪了。”黎孤说,“你说你不是在君氏长大,你师父还不是君氏的人。仔细听来,你说话也不带几分吴侬软语的感觉……看你这般,伪君子,你没在君氏待多久吧。”   “这都叫你看出来,那你猜猜,我是哪里人?”期淋酒四刘散期伞O   韶言的辽东口音并不重,在杭州待了两年多,愈发地淡化,旁人轻易无法从他的语调里判断出他是哪里人。   况且黎孤估计都没去过辽东,没听过辽东话,更没办法判断。   黎孤确实猜不出来,韶言给他盛了一碗鸡汤,堵住他的嘴。   “你养到明年开春再走吧。”韶言盯着石头缝隙照进来的一点微光,轻声道:“来年估计会很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   太好了剧情终于有进展了!(痛哭) 第118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一十八式   过了十一月,东篱书塾就开始陆陆续续放弟子们回家了。   毕竟他们都是些庶族公子,从多远来的都有。为了保证大家都能回家过年,只能尽早放假。   但烟雨楼台的弟子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都姓君,全是杭州本地人,就在家门前求学。   不学到腊月二十四,都对不起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南北方还是有代沟,一开始听到他们腊月二十三还苦哈哈地被关在烟雨楼台,韶言有点疑惑:“小年也不休沐吗?”   君衍抬头望向他:“腊月二十四才是小年。”   原来南北方的小年不一样,韶言还以为是腊月二十三。   他对小年没什么好感,这天理应吃饴糖,他又不喜甜。儿时他这天让霍且非不知轻重地喂糖吃,都吃吐了,还好没哇哇大哭。   但是黎孤喜欢吃糖。   韶言今天朝方甜儿讨饴糖的时候,方甜儿十分疑惑:“你不是不喜欢吃糖嘛,怎么要这么多。”   “我拿去送人。”韶言实话实说。   这五个字可挑起了方甜儿的八卦之心,她一下子活跃起来,问韶言:“送人?送谁送谁!”   “哎呀,姐姐你别问了。”韶言生怕被她缠上,抓了一小盒饴糖就走,“先谢过姐姐。”   有糖吃,黎孤大喜,暂时将生劈韶言的计划搁置。   原本韶言打算给他送完饭就走。但黎孤又作怪,非要到外面溜达溜达。   “白天不能出去,今天是烟雨楼台休沐的日子,外面都是君氏的弟子,你没看我天不亮就来了吗。”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先耐心等着,我去一趟烟雨楼台,晚上再陪你出去逛逛。”   这怎么有几分哄人的意思。   不过韶言向来说到做到就是了。   这某种意义上属于是夜不归宿,韶言来君氏这么久,除了那天晚上的意外,他这是头一次在外面待到这个时辰,等他回去,已经戌时过半,圆影小筑里还有亮光。   这个时辰,按理来说君衍已经歇了,这很明显是在等谁。   韶言突然感觉有点良心不安,不太敢进门。   但不进门就真成夜不归宿了,韶言只能硬着头皮进屋。   黎孤活动一圈,连蹦带跳,觉得自己又行了。韶言正琢磨怎么把他带出去,黎孤已经开始挑选到时候撕哪个地的结界了。   “你从内部撕开结界,摆明了君氏里面有内鬼。君氏刚消停没两天,你别又惹出大乱子,年都过不好。”   黎孤深以为然,然后说:“那我年后再走。”   那不还是要撕结界!   黎孤不晓得韶言的复杂心情,道:“反正你会那么多歪门邪道,到时候我走了,你给它补上就是了。”   “……”韶言哑口无言,“那点饴糖里没加酒曲,你知道你现在说什么吗。”   “结界加固了,没那么好撕,更不好补。”韶言叹气,“更别说你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身体还虚着呢。”   他这半年里同秦惟时与萧鹿衔学了不少东西,也能给人简单把脉探病。黎孤不能动的时候,韶言左劝又劝,才让黎孤同意拿他扎针。   不过韶言没敢说自己在拿他练手,要不然黎孤生劈他又多了一个理由。   逛了两个时辰,韶言最后给黎孤指了君氏后山的一条小路。   说是路,那其实都不成路。韶言说:“这里通向另一座荒山,虽然不成路,但没有结界阻挠,你可放心通行。”   “……没人看守吗?”   “其他的路有,这条没有。”韶言对他说,“君氏后山的小路太多了,就是君宗主自己也为此敢说自己能找全,只是比谁更细心罢了……这里我没有禀告君氏,专门留出来。”   黎孤偏过头盯着韶言看:“这条路可是个口子啊。你告诉我,就不怕我出去背刺君氏?”   “你离去之后的第二日,我便会将此处上报君氏。”韶言如此说。   “……”黎孤无言,片刻之后嘲讽道:“你倒是考虑的周全。”语气听着有些发凉。   若不是因为他,韶言叹气,我又怎么会夜不归宿。   他尽可能地放轻脚步,轻轻推开门,没有点燃烛火。但君衍明显已经注意到他回来了,韶言听见他隔着隔扇问:“你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若真要扯谎找理由,韶言很容易就能搪塞过去,但他并不愿意骗君衍,连敷衍都不想敷衍。韶言沉默半晌,才开口说话:“对不住,下次不会了。”   这是一种变相的抗拒,委婉地表达了自己意思。若韶言不愿意提,旁人根本无法让他开口。   “……”   隔扇那边的人半天没有动作,也不出声。片刻之后,隔扇上的阴影才移动起来。烛火被熄灭了,这屋里的最后一丝亮光也消失了。   君衍没有再问,好像他等到这么久就是想从韶言口中听到一个答案,但听不到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韶言是不可控的。君衍某种意义上要比他父兄更敏锐,他最早就意识到这一点。   近些日子,韶言无缘无故地头痛的愈发厉害,连带着半夜里骨缝也跟着一起痛。他去找秦惟时,秦惟时诊脉之后,告诉他不要多想,想的愈多头就愈痛。趁现在这病还没落在实处,好好养一养或许尚可无虞。   但这也不是韶言能决定的。依秦惟时的意思,最好是别给韶言开止痛药,那药只能管一时,喝了还伤脑子。可他不开,架不住还有萧鹿衔。那止疼药让萧鹿衔改了配方削减了配药,毒性自然也跟着减弱了,只是效用不如之前。服下以后,额角还隐隐作痛,却也够了。   韶言揉着太阳穴倚在床边,犹豫再三,还是没喝下那瓶止疼药。   这东西最好还是别轻易碰,萧鹿衔也说,除非忍不住,否则但凡还能咬牙撑一会儿,都尽量别倚仗这药。要不然,容易成瘾,往后再头疼就离不开了。   该死的是,他现在骨头都在痛。   韶言绝望地发现他的身体还在拼命长个子,他几乎要同君淮一样高了——明明君淮还比他年长三岁。附骨之痛过于难忍,以至于韶言在这时候染上了坏习惯。   冷风吹起来,韶言浑身上下就没有哪个骨节是不痛的。南方的湿冷,与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风锤更透,逼着韶言早早的穿上棉衣。   萧鹿衔再给他把脉,脸色明显沉下去。他用帕子擦了手,对韶言说:“你这么搞下去,英年早逝指日可待。”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没到那个地步,还没落成实病。”   “照你这么折腾也快了。”萧鹿衔冷冷道,“可你现在还真没病,没法开药,只能多多注意慢慢养着了。”   弟子们都已下山,烟雨楼台现在十分清净,清净到让人觉得寂寥的地步。等韶言再去清水小筑,打算将秦惟时从山上接下来的时候,突然发现秦惟时从蜀州带来的那两个小童不见了。   虽然韶言平日里也不经常看见他们,他们要么是在烟雨楼台帮秦惟时跑腿,要么就是协助萧鹿衔制药。韶言问起,秦惟时说,让他们回家了。   那两个小童如今也不过十一岁,性子尚未稳定。到了年底,就是想家掉几滴眼泪也实属正常。但秦惟时心软,见他们如此,便不忍心将他们继续留在身边。   就是这样一来,萧鹿衔怕是要忙起来了。   秦惟时对此感到抱歉,但萧鹿衔并不觉如此。横竖、横竖有韶言在。   来年开春他便也要上山,届时也无需再爬上爬下忙忙碌碌,哪能放着便宜的劳动力不用!   萧鹿衔说这话时并没有避着韶言,韶言正帮秦惟时收拾东西,听到这话也只是笑:“我可不能白白干活就是了。”   ——赔你几瓶好药也够了。萧鹿衔如此说道。   君氏不似韶氏那般,除夕夜还要设宴,都是回自己家吃年夜饭。韶言也是才知道,杭州这边过年吃年糕而不是饺子。虽然他不挑食,但是过年不吃饺子总觉得没那个意思。   好在晚上君氏父子三人都去祠堂祭祖,秦惟时熬不住,萧鹿衔早早就服侍他睡下。韶言遛进了小厨房,包了几十个虾仁馅的饺子,煮熟了拿食盒装好。除夕夜,君氏难得放松下来,韶言得以偷偷遛出去。   这时候下起一场小雪,让杭州人很是惊奇。可韶言在辽东看过无数场大雪,并不会因为几片雪花而驻足。   他进入山洞,黎孤正在擦刀,对他的到来并没有多么惊讶。   “今天是除夕,你不在家陪着父母,居然还跑出来。”   韶言就摇头:“没关系,我父母都不在君氏。”   食盒里的虾仁饺子尚且温热,黎孤没急着吃,端起来看了看,问韶言:“糖醋呢?”   韶言拿他没办法,一边叹气,一边从袖间掏出一包糖。   “醋在最底一层。”   这虾鲜的都有些腥了,却很合黎孤的口味。他今日难得没开口讽刺韶言几句,心事重重地吃东西。   “我之前就在想,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个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   “你说你并非在君氏长大,师父师兄都不姓君,父亲母亲都不在身边……我有时想,你真是君氏的人吗?”   “……那不重要。”   黎孤盯着他看,片刻后,才用肯定的语气说:“伪君子,你不想和我有所牵连。”   “你这么想?”韶言先是皱眉,而后很快又舒展开:“对,你可以这么理解。”   山洞里还是很寒凉,但空气中分明有火药味。韶言没办法预测黎孤的下一步行动,只能确保在出现突发状况时,他能第一时间拿到剑。   “也行。”韶言听到黎孤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下次再见时,若是立场相对,我可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韶言理解不了他为何如此。黎孤撂下筷子,就抱着他的鸳鸯剑去了角落,大有一副“送客”之意。韶言收拾了食盒,默默离去。   今天毕竟是除夕,是旧年的最后一天,辞旧迎新,辞旧迎新。韶言在回去的路上这么想,他的伤还未完全痊愈,就是稍稍让他胡来又能如何呢。   可韶言没想到,当初他同黎孤说待到明年,黎孤就真待到明年,多一天都没待。第二天韶言再去,发现山洞里已经没有黎孤的身影。   先前韶言扔在这里的几件衣服,大概都让黎孤烧了用来泄愤,灰烬和先前那两名刺客的骨灰混在一处。   这里看起来就好像黎孤从未来过一样。   韶言在山洞里默默站了一会儿,握着食盒,他突然觉得有点怅然若失。   但他又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洞笑起来:“这样也好。” 第119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冬去春来,眨眼间便出了正月,再一转眼,二月已过半,东篱书塾陆陆续续地开始复学。   君懿这时再看韶言,突然惊觉这江南水乡的短暂冬日将韶言的骨头暖的软和下来,如他三年前种下的柳树一般,竟彻底抽条长大。   不到三个月,韶言就已生的和君淮一般高了。   他来君氏已有三年,光看外貌倒是变化不大。他也曾被姐姐们掐着脸颊调笑:好俊俏的小白脸!三年过去,他还是那个样子,却再没人能睁着眼睛说胡话,戳着他的额头唤他白面书生。   出了正月,君衍便要搬上烟雨楼台,同其他君氏弟子一般。他走之前,韶言替他收拾好行李,又从百忙之中帮他将东西搬到山上。   他二人这次就不能继续同吃同学了。韶言毕竟是外姓人,只能去书塾。但书塾本身就在烟雨楼台里,故而他二人还是有机会相见的。   至于韶言为何是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送君衍,这就得问君懿了。   二月怕不是要比年底还忙,三月初一东篱书塾复学,因此这时候杭州城里多了不少从外地来的庶族公子小姐们,总得有人接待他们。君淮另要处理族中事务,总归不能那么面面俱到。君懿一拍板,韶言便从君淮那里接过这项重任。   小门小户的庶族,没有那么清高,有的竟是让自己亲娘送来的。依韶言看,这些庶族夫人与其说是来送子女求学,倒不如说是自己出来游山玩水——哦,顺带还得给自家孩子物色结亲对象。   看着远处两个正热切攀谈的夫人,韶言有些无奈,她们这未免也太着急了些。   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只是路过,便叫某家的夫人拉住了袖子:“好生俊逸的公子,不知是否已结了亲?”   这夫人嗓门偏高,她喊一嗓子,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见了韶言,有些人就已经移不开眼,忙围过来问东问西。   但不管她们问什么,韶言只是说:“这您得去辽东书山府同我父亲讲,我说了不算。”   辽东,书山府。   听到这两个地方,有心之人已经知晓他的出身。那夫人似乎有些吃惊:“你……韶俊策居然舍得将你送到杭州……”   听她如此说,韶言便知晓自己这是被当作韶景,他又说:“我兄长韶景自然是在机关城,父亲舍不舍得倒是一方面,他日后是要承袭家主之位的,哪能轻易离开辽东。”   那位夫人似乎还要说什么,韶言朝她一笑:“您同我说这些没有用的,我说了又不算,这要看我父亲母亲的意思。”   他就这样脱身,可没走多远就又让人叫住。   “韶言!好久不见啊,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韶言缓缓转身,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露出一抹惊喜的笑:“凌兄!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姑苏离杭州相当近了,哪用提前半月来。   凌若暄道:“就是因为近才要早来啊,早点出门好离老头子远点。我还巴不得大年初一就走呢!”   离得近有离得近的好处,凌若暄这趟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行李也没带多少。按照他的话说,杭州到姑苏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若是缺了什么东西,横竖离得近,叫家里送来就是了。   韶言打趣道:“这可真是令人艳羡。”   凌若暄只是摆手:“还是不如你,你就住在君氏仙府,山上山下的事。”   按理来说提前这么早到杭州,是不用那么急着就去烟雨楼台的,都想着先在杭州城好好游玩。但凌若暄就生在这江南水乡,杭州也不是没来过,西湖也不是没逛过。就一个大水泡子,有什么好逛的——凌若暄如此说。   因而韶言早早地将他带到东篱书塾安顿。闲着也是闲着,韶言就把凌若暄带到君氏仙府,让他拜见宗主。   君懿关心了一下凌宗主,又打听了凌若暄的课业。他倒是很喜欢凌若暄,听凌若暄说他不想逛杭州城,来的这么早无事可做,君懿便指了他同韶言一起,接待来自五湖四海的客人。   凌若暄:?   离开暖阁的时候,凌若暄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是让韶言给坑了。   他把我带到暖阁,说是拜见君宗主,实际上压根是看我闲着没安好心!   凌若暄虽然如此想,却也不生气。毕竟来都来了,他也不能眼瞅着韶言忙的跟个陀螺似的。   二人忙了几天,眼见到了二月下旬,韶言也没见到卫氏兄弟和程三公子来。   庶族这边确实是事多,且不说十四五岁少年本就血气方刚,人一多,聚在一处总归是容易出现些摩擦,韶言和凌若暄得去调解。   再来,就是庶族夫人见到他们两个,总是要打听他二人是否婚配。   韶言有耐心,感觉还行。但次数一多,凌若暄便觉得心烦,少不得让韶言替他解围。   “她们真可怕。”凌若暄感叹,“你是没看到她们看你的眼神,那哪是看人,分明是在看货物,也在拿自己家女儿当货物。亏得她们愿意将女儿送出来求学,我还以为格局有多大,没想到,重心还是放在嫁娶之事上。”   “忍一忍就是了,他们毕竟是长辈,不好不给她们面子。”韶言道,“你要是觉得烦心,驿站这边便留我一人,你去书塾那边好了。”   也不知道现在驿站和书塾哪边更让人焦头烂额。   凌若暄还算稳重,韶言对他蛮放心的,只是担忧书塾那边又发生打架斗殴的恶劣事件,担忧凌若暄没忍住,和他们扭打到一团。   因此韶言再三叮嘱凌若暄之后,才肯放他走。   韶言原以为,驿站这边顶多事庶族夫人们说话絮叨了些,有的小姐公子们难伺候了些。没想到刺茬就是刺茬,打架斗殴不限时间不限地点。   庐陵兰氏,又一个杭州君氏附近的家族。   江南水乡养出来的也不全是温润如玉的君子。那兰氏的七公子,名唤兰翎,又称兰七。倒不能说他不是君子,只能说他,实在被父母娇惯了些。   兰宗主妻妾众多,儿女成群,但嫡生子只有两个,兰七年纪最小最小,又是老来嫡生子,故而夫妻二人确实是过分宠爱了些。   凌若暄道:“这有什么?我爹老来得子,就我一个儿子,不照样该打打该骂骂,那兰七若是我爹的儿子,他得天天吃戒鞭。”   庐陵离姑苏也不远,想来凌若暄以前与兰七有过接触,并且,深受其害。   按理来说,兰氏爱怎么教养子女都好,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和外人什么关系。但兰七既然已至君氏求学,那自然应当有所收敛,不是谁人都像他父母兄姊一般惯着他。   可是这从小就众星捧月的公子哥,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转性的。   庐陵离杭州也不远,在兰七眼里西湖就是个大水坑,连水泡子都算不上。故而他早早地就安顿在东篱书塾,只是……   只是他未免太挑了些。   东篱书塾没有一人间,最少最少也是两人并一间,但这兰七公子着实不讲理,非要住单间。   当时接待他的是凌若暄。凌若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讲了半天都没讲通。   兰翎同他认识,想来以前他们对彼此的印象都不好,故而几番交涉下来,气氛剑弩拔张,恐怕是要动手。   还好这时候韶言来了,他看形势不对,赶紧从凌若暄身后绕到二人中间。   “怎么了这是?”   他将二人隔开,杜绝了动手的可能。   兰翎不认识韶言,对他的态度能比凌若暄好一点,但同样是在无理取闹。韶言上哪儿给他安排单间去,这兰七公子还要得寸进尺,想带上两个家仆一起。   “兰七公子,别说是书塾,就是放眼整个烟雨楼台,除非您愿意做斋长,否则没有哪个普通学子是住单间的。”   怕他挑毛病,韶言又补充道:“不过这斋长需要巡夜,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您要是熬得住,也成。”   “不给我单独一间房,那我的两个贴身侍从住哪里?”   “兰七,你这可就有点得寸进尺了。”凌若暄道。   韶言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然后好声好气地同兰翎说:“兰公子,这于理不合。别说是您,就是君氏的君衍君二公子,他在烟雨楼台住的也不是单间,身边更没有侍从。”   那日韶言同凌若暄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勉为其难将兰七应付过去。   但兰七不仅娇纵,还飞扬跋扈,同禾城周氏的四公子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也是得亏韶言去的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在书塾,人多口杂,难免发生些口角。这些少年又年轻,血气方刚,一时控制不住动手也勉强算情有可原。   但怎么,在驿站附近,都能吵起来呢。   这次与其说是打架斗殴,倒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欺负。哪怕来求学的都是庶族公子,哪怕兰氏在庶族里数一数二,也由不得这般欺辱人。   那被欺负的小公子身形单薄,衣裳料子却很好,想必在家里也算是受尽宠爱。   光天化日之下平白无故叫人拦住,他还以为兰翎是要谋财。只见他怯生生地解下荷包,双手奉上:“我就只有这些银子了……”   虽然荷包确实很沉,但兰翎哪差这点钱,他以为这人故意羞辱他,忍不住推了一把。   兰翎是身强力壮的,可那让他推了的公子可以说是弱柳扶风,一把就跌在地上。兰翎“啧”了一声,一把扯着他的衣领把人拽起来。   “哎,你脖子上这个吊坠倒挺别致的。本公子喜欢,你开个价吧。”   没想到这身体虚弱的公子哥一改方才的软弱,竟死死护住胸前吊坠。   “不行!这个不能给你!我把银子都给你了,你要是觉得不够,我一会儿去钱庄取成吗,这个吊坠真的不能给你……”   兰翎看上的东西,哪能轻易放弃。   二人撕扯撕开,围观群众越来做多,但都是些庶族公子小姐,没人想得罪兰翎得罪兰氏,因而全都看这场好戏。   韶言被这边的喧闹吸引,赶紧过来,就看到兰七这“强买强卖”的现场。   “兰七公子,这是又怎么了,这位同窗可是得罪了你?”   他说着就上前,要将两人分开,但兰七死活不肯松手。韶言面上挂着笑,外人看着他是去握兰七的手,实际上他掌心微微用力,硬是把兰七的手掰开了。   韶言扶着那被欺负的公子后退两步,帮他抻平了领口的褶皱,低声问他:“你可有事?”   这公子身体孱弱,个子也比同龄人矮上一点,因而只能仰视韶言。他怔怔地看着韶言,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慢慢地摇摇头:“没事。”   见他脸上还有泪痕,韶言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了他。   “兰公子,若真有什么误会说清楚就是,你又何必非要与人不方便呢?”   兰翎的手让他掰的生疼,这会儿正揉手呢。他听韶言这么说,情绪更不好了,呵斥道:“怎么哪哪儿都有你?”   这架势,好像马上他就要同韶言动手。那正哭的小公子拉扯着韶言的袖子,害怕韶言卷进这场冲突里。   “不、不必这样,他要我的吊坠,我给他就是。”   ……这都已经进化到光天化日强抢的地步了?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韶言安慰那公子:“吊坠是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要给他啊,收好就是。”   就算真要动手,韶言也不慌。和韶言比起来,兰翎可以说是又瘦又小,就是站着让他打几拳,对韶言来说也就跟刮痧似的。   “兰公子,那吊坠?”   “我说了给他银子。”   “可他明显不愿意。”韶言还是很心平气和,“强买强卖,和抢没区别。”   提到“抢”这个字,兰翎暴跳如雷,他怒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来这里指手画脚。你是什么出身,竟管到我的头上来!区区一蛮荒庶族,凭你也配?”   韶言还欲再言,就听到远处一少年的厉声呵斥:   “就这般的泼皮,区区一庶族公子,还想称王称霸,凭你也配?”   众人都忍不住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去看,却不见人影,倒见一串马蹄。那匹黑马体格雄健,步伐稳重,载着少年似风般朝这边掠来。   马脖上的银铃铛清脆作响,眼尖的一眼便认出了上面的缠枝莲,立刻识趣的让出一条路来。   兰翎娇纵惯了,一向喜欢欺软怕硬。往日他在庐陵,自己家的地盘上没人敢和他一般计较,但却没想到今日碰着个硬茬。   他本打算就这口恶气,立立威风,可见少年气度不凡,不似地位低微之人,便有些迟疑。   但周遭这些人看见他就此退缩,岂不丢人?于是他硬着头皮,作出一副凶狠的模样,怒喝道:“来者何人,这般狂妄?”韭午2一⑹呤Ⅱ芭三   少年勒紧缰绳,停下马儿前进的步伐,却不下马,只坐在马上睥睨众人。他唇边勾出一抹冷笑,沉声道:   “江陵卫握瑜!” 第120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江陵卫握瑜”五个字掷地有声。   原来是卫臻卫二公子。众人里还有几个要拿他骑马而不御剑一事做文章,但一听他自报家门,全都怯了手脚。   既然已有人为这受欺负的公子撑腰,韶言见这卫二公子的气焰颇盛,继续留在此处恐怕会惹来麻烦,他便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卫臻吸引,悄悄后退几步隐入人群中。   卫臻也不理会他们,他环视周围,问道:“程宜风呢?他跑到哪里去了?”众人虽不认识程三公子,但也听过他的名讳,皆都诧异于程氏竟将程三公子送来君氏求学。   卫臻话音刚落,人群中便钻出一个少年,灰头土脸的,衣服上还带着几个缺口。   这不就是方才那无故被兰七为难的公子!   只听他小声道:“臻表哥,我在这儿!”   程宜风的模样,让卫臻不住皱眉。但他什么都没多问,只拍了拍马背,示意程宜风上来。   程三公子踌躇不前,摇头道:“不要……我怕摔下来。”   卫臻几乎要笑出声来:“你以为我不御剑而是骑马过来,是因为谁?你还不领情!你大表哥比我早到数日,如今不知道在何处逍遥快活呢。”   他不再多言,伸出一只手去。程宜风小小的犹豫一会儿,还是上了马。   路过兰七身边,卫臻看都不看他一眼,冷笑道:“我不似某些人,可没有以家世压人的习惯。年轻人之间的摩擦矛盾,说给大人听就没意思了。只是我这表弟的委屈,可不能白受。”   这意思是让兰七好自为之。   程宜风拉着他二表哥的衣摆,在马上左顾右盼不知道在看什么。卫臻问他:“你找谁呢?”   “……没什么。”程宜风闷闷的说了一句,就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这边卫臻先带程宜风回驿站休整。程氏护送三公子来杭州的门生,正因为不见了三公子而忙的团团转。   然后就看到表公子将破破烂烂的三公子送回来。   程氏的几个门生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自然是知道这位表公子的脾气,恐怕会因为他们看顾不利而大发脾气。   但卫臻今日并没有难为他们,而是将目光转向程宜风,脸一沉,问他:   “你是又偷遛出去吧?”   见程宜风沉默不语,卫臻怒道:“你是生怕自己不被有心之人绑票吗?”   这个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程宜风的衣着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富家公子,他又手无缚鸡之力,真遇见什么事还不是让人一棒子打晕拿麻袋装走。   但程宜风并不服气,小声道:“可是臹表哥不是也……”   “你同他比?他日日过的昼夜颠倒,还常常喝的烂醉如泥,身子不知道虚成什么模样。你若向他看齐,不出半月我就要给你准备棺材了。”   卫臻推着程宜风往屋里去:“快点,收拾干净了再换身衣服,我们也差不多该去烟雨楼台了。”   “那,臹表哥……”   “不用理他。”卫臻的表情里露出一丝烦躁,“他死在外面才好呢。”   要说这卫臹,无论谁看,他确实是个无法无天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只不过同兰翎不同,兰翎是被娇生惯养出来的,而卫臹……恐怕是天生的。   娇生惯养那是真没有。卫宗主同卫夫人都是明事理的人,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水。卫臻虽说脾气差了点,但好歹长成一株笔直的树,品德方面没有问题。   但卫臹,不知道怎么的就长成了棵歪脖子树。   而且还越来越歪。   如果只是天资愚钝不喜读书贪图享乐也就算了,天分如此,不成才养着也就罢了。但卫臹偏偏是个锦心绣肠之人,因而他这般胡作非为就显得有点暴殄天物了,浪费了他的天赋。   卫宗主和卫夫人便更加恨铁不成钢,怎奈何,这棵歪脖子树怎么也掰不回来。   况且卫臹最大的问题在于,他还缺德。   或许真就是天性不羁,卫臹儿时便热爱同先生们抬杠。他口条好,讲起话来头头是道,一梭子一梭子的,一肚子的歪理邪说,鲜少有说得过他的儒生。   卫臹还喜欢恶作剧,那些说得过他的那些先生们,照样被他祸害。他胆子大,六七岁就敢抓胳膊粗的水蛇,放在先生的书囊里。   当先生被吓得跌坐在地发不出声时,卫臹就捂着肚子在那边哈哈大笑:“阿臻你看!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   卫臻觉得脑壳疼。   这必然得被卫宗主和卫夫人给他吊在树上一顿夫妻混合双打,然后押着他和卫臻一家四口去给先生上门赔礼道歉。   卫臻:?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卫臹有些叛逆在身上的,这些年换了几十个教书先生,被爹娘加亲弟弟圈踢都改不了他的秉性。   卫臻经过这么多年,已经发现了自己和卫臹是最亲密无间的命运共同体。他俩都姓卫,从一个娘的肚子里爬出来,喝的是一样的奶,他怎么着也不能同卫臹割席啊。卫臹胡作非为,丢的是卫氏的脸,就等同于丢他的脸,这怎么能行!   于是在爹娘管不到的地方,卫臻就板起脸管教起兄长来。   这事本身有点不符合常理,但卫臻卫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外人看着可能觉得这卫氏的两兄弟必定不和,实际上他俩是兄弟情深,不是虚假兄弟情,真的不能再真了。   卫臹虽然胡作非为无法无天,但他也有分寸,祸害的都是别人,从来不祸害自己家里人。爹、娘、弟弟,都是他最亲的人。弟弟虽然天天板着脸跟个小大人似的管着他,但也是为他好嘛。   他有时候也会尽一点兄长的义务,比如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先可着卫臻来。   两兄弟打打闹闹,转眼间到了十二三岁,按理说,他们是应该去麒麟阁的。只是——   只是卫臹在整个江陵都赫赫有名——臭名远扬。   卫臹以往只是同卫臻在一起,最多两个人的书塾都能让他搅和的天翻地覆,更别说是麒麟阁那么多学子。这要让他进去,那不得是盘古开天地一般炸了锅。   上哪儿找那女娲把这天补上。   尽管卫臹的爹娘在卫氏也算有一定地位,那也不能把他硬塞到麒麟阁里祸害别人家孩子。   要说世家里鼎鼎有名的学府,那还得是君氏的烟雨楼台,以治学严谨闻名。卫氏周边几个庶族都选择把自家儿子女儿送到杭州,按照他们的话说,去烟雨楼台一趟仿佛褪层皮。管你是什么“一身傲骨”,到了君氏都给你连骨带肉修整的平齐。   庶族选择把子女送到君氏求学,说白了是为了镀层金,就算再不忍心也得咬牙,可世家哪用这般多此一举。   一般的父母听见烟雨楼台这般“威名”,哪里舍得将孩子送去。可卫夫人听后,居然动心了。   总归不能让卫臹继续胡作非为下去。他已快有十五岁,正是青春年少,生的人模狗样又有好家室,少不得有人往上贴,防不胜防。   若是卫臻,那还能令人放心。除了父母兄长之外以及亲近的亲属外,卫臻平等地讨厌每个人,异性几乎近不得他身。   卫夫人卫宗主欣慰之余,也有点担心,这孩子若一直这样,往后怎么娶亲呢。   而卫臹,和卫臻完全相反。他天生一副不安分的风流相,虽说他倒也没有那些龌龊心思,只是卫臹的性子摆在那里,哪怕他无心,一举一动只怕也会撩拨女儿家的心房。   自古嫦娥爱少年,知好色而慕少艾,女儿家春心萌动实属正常,何况卫臹看起来确实——   但是自家的臭小子什么德行,卫宗主卫夫人还是知道的。他这个年纪,脑子都没长好,就怕一时冲动脑子长在腰带上,一念之差做下错事酿成大祸,祸害哪家的姑娘那可真是造大孽。   卫臹现在进去不麒麟阁,卫臻进了麒麟阁也不能在他身边管着他,他有大把时间可以胡作非为。虽说卫宗主卫夫人将他养在身边,可也不能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总有看不住的时候   饱暖思淫/欲,卫宗主和卫夫人真的担心卫臹未至弱冠就给他们弄出几个孙子孙女来。   唉,家门不幸啊。   因而卫宗主同卫夫人商议过后,都打算将祸水引至杭州。一来是君氏看管严厉,二是卫臻可陪着卫臹一起去,能让他收敛一点。   这三嘛……让他离卫氏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卫臻没什么意见,他怎样都好,反而因此松一口气,因为如此这般卫臹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   可卫臹不是很怎么愿意,谁愿意离开爹娘去那“魔窟”受苦受难啊。   他也有十五岁了,却还同小孩子一般去娘亲身边撒娇。他生的好看,五官也柔和,惯会撒娇的,亲亲热热拉住卫夫人胳膊,一口一个“娘亲”,谁听了不迷糊啊。   “娘亲,朱雀不要去君氏嘛~朱雀生这么大,还从来没离开家里人呢。这一去就是一年,娘亲爹爹见不到朱雀,不会想吗?”   『朱雀』二字就是卫臹的乳名,他还真就和麻雀似的,终日叽叽喳喳。   他这一通撒娇确实惹得卫夫人心软,但卫夫人又想到他平时如何无法无天,又狠下心来,一定要让卫臹去烟雨楼台。   这只红色的小山雀嘟着嘴从母亲那里出来,抬头就看到了卫臻。   “阿狰!”   都多大年纪了还称呼乳名,卫臻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你恶心不恶心啊!”   卫臹让弟弟凶了一番,嘴巴撅的都快能吊个小油瓶了。   “一把年纪了,有个正形好吗。你这个样子,怎么让爹娘放心啊。”   “我怎地没有正形了?”卫臹拍了拍脸颊,调整了表情,拿出他平日里对年轻姑娘的那副样子,笑道:   “可我早已能引来掷果盈车了。”   “那是她们不知你本性,瞎了眼!” 第121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且说卫臹那日在母亲面前撒娇卖可怜失败,不得不面对自己即将跳入“魔窟”的现实,心中惆怅。卫宗主见了,便将他叫过去,同他讲起杭州城又多么好玩。   但江南水乡对卫臹的吸引力没多大。江陵有水,也有荷花,水泡子也很多,只是未必有西湖那么有名。   杭州究竟有什么好玩的?卫臹这么问父亲,卫宗主被问住了,思索半天才道:   “杭帮菜很好吃。”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吴语小调也很好听。”   “哦——”卫臹深以为然,而后一脸严肃道:“儿子还有一事不明,不知父亲能否为我解答。”   “你说。”   卫臹贱兮兮地凑过来:“这杭州的姑娘,漂亮吗?”   “……”卫宗主怒眸一瞪:“杭州的姑娘漂不漂亮我不知道,但我可知道,你要是敢犯浑,我非打断你的腿,叫你后半辈子都关在卫氏,哪哪儿也走不了,省着成天胡作非为!”   “咦——”卫臹一脸惊惧。   卫宗主只当做他有了怕性,没想到卫臹胆大包天,当天夜里就收拾收拾卷铺盖自己去了杭州。   说他听话吧,他还闹脾气离家出走。说他不听话吧,他还真乖乖去了杭州。   第二天日上三竿,卫臹还没起床。卫臻实在受不了他,敲门敲了半天也不见他来开门,于是直接一脚给门踹开。   空无一人。   卫臻十分警惕,以为卫臹躲在房间里要给他点“惊喜”。但他在屋子里绕了半天,不见卫臹。卫臻心里疑惑,转头就在床铺上找到一张信纸。   『吾先去往杭州,阿臻自便』   “……”卫臻拿信的手微微颤抖。   “爹、娘!出事了!”   且先不说这小子究竟怎么遛出去的,他走的倒是轻装简行,拿了银两佩剑和几样值钱的小玩意儿就跑了。驿站那边没听说他的消息,怕是御剑从小路遛遛达达地飞走了。   这可不好追。尽管卫宗主已经派了人追赶,但希望不大。卫臹轻装简行,那卫臻就得双倍的负重前行。卫臹没带走的东西,全都得让卫臻带去。   即使卫臻下午就出发,也还是比卫臹晚到了好几天。   原本的计划是等程宜风到了江陵,表兄弟三人一起去杭州。这回可倒好,计划全部被打乱。卫宗主卫夫人急,卫臻也急,生怕卫臹这几天无人看管,给他们弄出好几个孙子孙女或者侄子侄女。   这乱摊子的罪魁祸首卫臹,却悠哉悠哉地从杭州城客栈的上房里醒来,抻了个懒腰,抱着剑歪歪扭扭地出了门。   这天雾蒙蒙的,卫臹从客栈出来,转头去了茶楼。   他自然不是附庸风雅之人,更不懂品茗,去茶楼也只是为了听女先儿说书。说卫臹不是纨绔子弟吧,他确实是不学无术还大缺大德,说他是纨绔子弟吧,他听个曲儿都只是去茶楼,而不是上勾栏。   红酥手,黄滕酒,温香软玉在怀,醉死温柔乡,这才叫纨绔。   女先儿今日讲的《相思记》中《轩郎聘神女》一折。卫臹听不太懂吴语,但女先儿的语调哀转凄冷,在这雾蒙蒙的阴森天气里,竟听得卫臹心里难受起来。   他问旁边的听客:“这今天讲的是哪一折啊?”   “《轩郎聘神女》”   卫臹又问了一遍:“《轩郎聘神女》?”   听客这才发现这年轻公子什么也不知道。   “《轩郎聘神女》是《相思记》里的一折,《相思记》你知道吗?”   见卫臹茫然,听客又说:“这《相思记》在苏杭一带特别有名,听评书听评弹还是听曲儿都好,都少不了它。”   “那它讲的是什么啊?”   “它讲的,它讲的就是……唉!”听客压低声音:“讲的就是当今君氏宗主同其夫人的故事。”   “据说二人于金陵邂逅,一见钟情。二人两情相悦,因而结为良缘,使韶君两家成秦晋之好,这为成了苏杭一带的一桩美谈。”   卫臹若有所思,转过头继续听女先儿讲,但不知怎地,他愈发觉得悲伤,情难自制,竟落下泪来。   他喃喃道:“都说是一桩美满姻缘,可这喜事听起来为何如此悲伤?”   卫臹实在有些受不住,躲到楼上喝了盏茶。他再下来,已不见那女先儿,倒上来个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子,正唱着苏州评弹:   『虎丘山麓遇婵娟,疑是姮娥出广寒。   展齿一笑含半羞,淑女窈窕君子逑。   佳人拜佛我求天,愿千里姻缘一线牵。   一叶扁舟紧相尾,烟波影里到梁溪。   是何人不惜为侬做家僮?莫非是前世冤孽今又逢?』   虽然还是听不懂唱什么,但曲调总归能听懂一些。吴侬软语真是杀人,卫臹坐下,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便觉得像有只猫似的在他心上又抓又挠,又像是有人拿一根羽毛在胸口拨弄来拨弄去,耳朵酥酥麻麻的,又难受又舒服。   这未免太抓心挠肝勾人魂了,如此看来他杭州一行还不算白来。   卫臹听了半阵,不知为何在这苏杭二月里感觉有些燥热。他松了松领口,朝店家要了些酒来吃。却不曾想越喝越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忍着不适听了一会儿。   又唱完一曲,卫臹实在受不住了,便要出门透口气。   偏偏这时候下起雨来。   雨水让卫臹脑子清晰了一点,却还是糊涂。下雨天,不回茶楼躲着,卫臹居然想着去买把伞。大概是茶楼里实在让人不舒服,他不想回去。   远处刚好有个年轻夫人临街卖伞。她用方言叫卖,卫臹虽然听不懂,但能看到她身侧摆放的那些伞。   卫臹便朝着那女子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过去。但他脚步虚浮头脑发昏,竟结结实实地撞在一个过路人身上。   他一句“抱歉”还没出口,就被这一撞撞得站不稳。还好那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公子无事吧?”   好么,原是他撞的人家,这下弄的好像人家撞了他。   “无事,无事……”卫臹一抬头,才发现这人有多高壮,难怪撞了他反倒是自己不稳。这人的面容在卫臹眼里有点模糊,但容貌相当俊逸了,卫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人好像也在打量他,但很快就松开手。卫臹向他道了歉,二人就此别过。但在擦身而过之后,卫臹还是回过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唉,萍水相逢,相忘于江湖。卫臹转过头,继续向那女子的伞摊过去。   那女子虽盘起了头发,但年轻貌美,看起来不过比卫臹年长了几岁。卫臹见了她,加之又喝多了酒,就有些糊涂,一口一个“姐姐”地拉着她说话。   虽说卫臹生的好,但也不是每个女子都买他的账。毕竟在一些人眼里,卫臹就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顶多是运气好有好家室好容貌罢了。他现在站在人家伞摊面前,不急着买伞,还一口一个“姐姐”,一副要痴缠不休的架势。   更别说他还一身酒气,整个一要醉酒闹事的富家公子。   “侬要做啥?”卖伞女抱着伞,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眼前女子嘴里一串子一串子地说着吴语,卫臹听不懂,心里更是焦躁。毛毛细雨绵绵,打不湿他的衣服却让他记起自己过来是干什么的。   他说,我想买把伞,但女子没听清他说什么。卫臹就要自己拿,他一只手去拿伞,另一只手去掏铜钱,没想到女子看他动手,竟然叫起来。   卫臹茫然,手足无措。偏偏这时候他的荷包还翻不出来了。   卫臹额上冷汗流的更多,因那女子的叫声,这地方已经开始引来了人。   情况有点失控。   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递给卖伞女一小串铜钱。   “阿姐你莫要误会,我们家公子贪杯,多吃了几杯酒,脑子有点糊涂。他只是想买把伞,没有别的意思。”   吴语在他口中说的缓慢平稳,卫臹甚至也能听懂一点。   他又多递给女子一些铜钱:“下雨天,您做生意也不容易,我们家公子还耽误您揽客,实在对不起。这些钱就当是补偿您的,请您务必收下,莫要让我们过意不去。”   和卫臹一比,这后来的年轻男子可以说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虽说以貌取人确实不对,但他看着总归要比一个一身酒气的人正经。   既然有人来了,那这事就从卫臹没事找事试图调戏良家妇女变成了他单纯想买把伞。没热闹可看,围观群众也都散去。   卖伞女一开始不想收多给的铜钱,但奈何给钱的人很坚持,她最后还是收下了。   “公子,快些给人家道歉。”   这句可不是吴语,而是官话,卫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点。   卫臹老老实实给卖伞女道了歉,然后那帮他的人不知道又和卖伞女说了什么。他对卫臹说:“公子,你挑一把伞吧。”   这种临街的小摊,能卖什么做工精致的好伞。虽说样式简单,但伞面上还是绘制着几串竹叶松树。卫臹看了一会儿,挑了一把莲花图案的伞。   小雨淅淅沥沥的,撑着伞,卫臹突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了。那方才帮了他的人尚未离去,还在他身旁。   “咕——”   卫臹的肚子突然叫起来。   他从早上起来到现在都没吃过什么东西,之前吃些酒,喝了个水饱,如今肚里空空如也,“咕咕”叫起来抗议。   那年轻男人笑起来:“公子可是饿了,我请你吃些东西吧。”   “不过我没多少银钱,没办法请你去酒楼吃饭。你跟着我,只能去水边的小摊尝些小吃了。”   卫臹只问他:“好吃吗?”   “好吃,这我可以保证,不比酒楼的味道差。”   “好,那你带路。”   卫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怎么了,竟鬼使神差地跟这个陌生之地素未谋面的男子走了。   他们去的地方不远,就在那河畔边上支起了个小摊子。那摊主是个年轻的姑娘,只是眼睛似乎不大好,若非听见有人叫她,她都不知道有客人来。   这年轻男子似乎是常客,同摊主打了招呼,便要了两碗馄饨。他又问卫臹有没有什么忌口,卫臹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要撒一层辣椒面,细细地撒。”   “馄饨吃的就是高汤,撒了辣椒反而糟蹋了。”虽说语气里全是惋惜之意,但他也没多劝卫臹。   摊主虽说眼睛不太好,但她动作可算麻利。没过多时,两碗小馄饨就端上来。一碗清汤,一碗上面飘着红油和辣椒,只是两碗里都一样有虾皮和紫菜。   卫臹用勺子舀起一个来,只见这馄饨皱巴巴的一个,皮却薄的能看到里面的馅肉。   “绉纱馄饨。”他身侧那人说,“好吃的,你尝尝。”   卫臹尝了一个,这馄饨虽说皮薄馅少,但肉馅相当爽口细腻。口感爽滑,并无半分油腻。   “怎么样?”   “……好吃。”卫臹又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大概是急了些,被烫的皱眉。   “好烫!”   “不必这么急,没人同你抢食,馄饨也不会长腿跑掉。”男人打趣他。   卫臹这时才有时间偷偷打量起他。这人看起来大概比他大了三四岁,与他比起来已经算是大人了。可卫臹看着他,总觉得有一种违和感。看他的神态,卫臹觉得他似乎同自己一般大,还是个少年。   馄饨不那么烫了,卫臹又拿起勺子。这回他很是小心,仔细地吹到不烫才放心入口。   他一侧眼,身旁那人却不动勺,只笑着看他吃。卫臹心里疑惑,问他:“你怎么不吃啊?”   他没回答卫臹,只是问卫臹:“你要不要尝一口汤?我还没动。”   “那……也成。”   朝摊主多要了一副碗勺,卫臹盛了几勺汤,在身侧那人的夸赞中,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   卫臹口味重,并不喜欢清淡口味。但今天这馄饨汤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不像他想的那般平淡,这馄饨汤的汤料相当精致,鲜香可口,卫臹忍不住又盛了一点。   不加红油辣椒的馄饨也别有一番风味,一个字概括,那就是“鲜”。卫臹吃完了自己的,还惦记着别人的。他看着让他盛走一半的馄饨碗,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合适。   “呃……要不再要一碗?”   “怎么,不够你吃吗?”   “不是。”卫臹耳朵有点红,“我都快把你的馄饨吃完了……”   “没关系。”他把碗推给卫臹,“你直接吃就是,我本来也不饿。”   卫臹吃的口滑,忍不住又要喝酒。男人劝阻他:“你今日已喝了够多的酒了。之前的酒气还未消散,怎么又要喝。”   卫臹道:“水又不解渴。”   那人不语,起身朝摊主说了些什么。没过多时,摊主便送来一碗清水,里面放了两片薄荷叶。   “水里掺了些酒,你尝个味儿,先解解馋。”   雨还在下,没有停过。水边时不时跳起几条鱼,卫臹喝着掺了酒的薄荷水,只觉得又困又累。他头脑放空,去看那湖景。老錒夷正李’蹊伶旧泗六伞起叁O   湖边不知何时驶来一艘大船。那船布置的华丽铺张,在这淡雅清新的湖景中格格不入,仿佛是一朵大红牡丹混在了一众茉莉兰花里。   卫臹正在思考这是谁家的船,他身侧那人却起身唤那摊主:“阿姐,你今日恐怕要早收摊了。”   摊主慌慌张张过来,她虽眼睛不好,但湖中那艘大船确实扎眼,想不注意都难。   “怎么这么早……”   “我来帮忙收拾吧。”那男人又叹息道:“阿姐也没必要非得在这处,换个地方有又何妨。”   卫臹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好奇地看那花船。花船前面的帘子掀起,露出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她见到卫臹,也很讶异,可很快就挥舞起手里的帕子。   “哥儿,来耍子嘛!”   “我不会吴语!”卫臹朝她喊。   那女子“咯咯咯”笑起来:“来江南怎么能不会说吴语!公子你要不来船上耍一耍,我和我的姐妹们教你啊~”   卫臹有点动心。   在江陵,也时常有这样布置精美的大船,通常是哪家大户包下来的画舫。上去的都是些文人墨客,品茗赏画,游湖看景。卫臹对这种风雅之事是没什么兴趣的,故而从未去过。   但这杭州的画舫,居然有年轻的漂亮姐姐教他说吴语。   女子见他有点动心,又道:“来嘛来嘛,我们一起吃酒,岂不痛快!”   卫臹舔了舔嘴唇,说句实话,掺了酒的薄荷水也就是聊胜于无,他还是想喝酒。女子这样一说,他便下定决心要上那花船。   那将他带来此地的男子,帮摊主收拾半天,一转头,不见卫臹在摊上,再一抬头,卫臹在水边,马上就要上那艘船上去了!   “你要做什么去?”   卫臹转过身子,答道:“上船游湖啊。”   年轻男人的脸色有点古怪:“你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啊,游湖嘛。”   年轻女子见又来一个郎君,笑道:“这位哥儿也要同我们一起?”   卫臹也招呼他:“一起来嘛,凑个热闹,我一个人怪无趣的。”   男子还欲多言,但卫臹已先行一步钻进船里。女子将帘子放下一半,问他:“公子,你也来么?”   “……”他又那么一瞬为难,但又笑道:“那便叨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2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二十二式   卫臹稀里糊涂地上了船。   他以为这花船和他在江陵见过的画舫区别不大,但他进了船舱,才发现里面没有别人,只有七八个衣着鲜艳的女子。   “就我一个,没有别人吗?”   “时辰未到,天一黑人就多了。”一绿衣女子笑道:“公子可觉得冷清了?”   “嗯。”卫臹点头,“人多热闹。”   船舱的帘子被掀起,那方才请卫臹吃馄饨的男子也上了船。绿衣女子指着他,腮帮子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笑道:“这不来人了吗?”   男子并不理会她,他坐到卫臹旁边,问他:“你来这花船上做什么?”   “她们说了教我学吴语。”卫臹道,“我来到江南水乡,总不能一句方言都不会懂不会说吧。”   “你如果想学吴语,有的是法子,没必要同她们学。”男子叹气,“我们下船。”   “她们还说上了船有酒喝。”卫臹抬眼看他,很是不满意他只给自己掺了酒的薄荷水。   “这船上能有什么好酒,都是些掺水的醪糟。你要喝好酒,就同我下船,我请你喝。”   那拉卫臹上船的红衣女子,听这话可不乐意:“公子这话说的,我们这的酒怎么就不是好酒了,不信您尝。”   她替男子斟了一杯酒,但他并没有接过,只低声说:“我信你没掺水,可里面未必没掺别的东西,我不敢喝。”   红衣女有些尴尬,便将酒杯递给旁边的卫臹。“公子请”三个字未说出,那刚拒绝她的男人子又将这酒杯接过,却不喝,只是拿到鼻间轻嗅,然后用食指沾了一点酒液品尝。   他似乎是在打趣:“还真没掺水。”   但他也没喝完。   女人们都看出这后上船的不好糊弄,便只给卫臹斟酒。卫臹刚要接过,又让他给抢去。卫臹“啧”了一声:“你又不喝,又不让我喝。”   “谁说我不喝?”他反问卫臹,“不用她们斟酒,我来吧。”他揶揄道:“还是说,这不是女子斟的酒,不好喝。”   他将那两杯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像刚才那样检查一遍后,才放心给卫臹倒酒。   也是奇怪,这男子生的并不凶神恶煞或是冷若冰霜,反而看起来平易近人。   但也只是看起来,凑得越近,便觉得他愈发不好亲近。他那双眼凝视着你,你从中感受不出半分情意,只有那种从上往下的冷意。   有他在,她们不敢对卫臹胡来。   这是一黄衫女子抱着琵琶过来,揉揉地向他们两个行礼。卫臹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会唱评弹吗?”   “啊,啊……”黄衫女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红衣女替她说了:“会,怎么不会。我这妹妹不仅奏的一手好琵琶,评弹唱的也好。公子要听什么?”   卫臹不太懂评弹,自然也不知道评弹曲有什么。他想起茶楼里听那些看客说过的《轩郎聘神女》,便说:“那就给我来一曲《轩郎聘神女》吧。”   “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黄衫女嗫嚅道:“我……我不会这个,公子换一首吧。”   卫臹刚想换一首,他身侧那男子突然道:“你可知这《轩郎聘神女》是什么曲子?”   “知道啊,不就是……”   男子打断他:“你既然知道,怎么还在……”   “算了。”男子不继续说了,他转头看向黄衫女,“那就烦请姑娘来一曲《姑苏好风光》。”   黄衫女松一口气,这首她会。   卫臹疑惑道:“姑苏好风光?可这不是在杭州嘛,为何要在杭州唱姑苏好风光?”   男子解释道:“苏杭苏杭,都是江南水乡,外地人眼里差别不大。往远了说,你能分清辽东三府吗?”   呃……卫臹他确实分不清。   黄衫女已经开始调弦。卫臹不懂琵琶,但他身侧那人却看的津津有味。卫臹问他:“你会琵琶?”   “略懂一二。”   卫臹又问他:“那你会弹吗?”   他笑了:“我只听过,可不会弹。”   卫臹还要再说,那人用左手指节敲了敲桌子,“安静听。”   『上有呀天堂   下呀有苏杭   杭州西湖姑苏么有山塘   哎呀 两处好地方   正月里梅花开 哎呀   二月里玉兰放哎呀   三月里桃花满园尽开放   四月里蔷薇花开牡丹花儿斗芬芳   六月里荷花开 哎   七月里七秋凉   八月里供斗香   家家赏月亮   姐姐那个妹妹尽是美姑娘   九月里是重阳   黄菊花儿供在中堂   共饮杯觞   十月那个芙蓉芙蓉花呀   花呀花开放   十一月里雪呀雪花飞   十二月里腊梅花儿黄   哎呀 四季好风光   哎呀哎呀哎呀   说不尽的好风光』   曲毕,红衣女上来问卫臹她这妹妹表演的怎么样。卫臹方才只顾喝酒,并没有怎么认真听。他是个实在人,可不会因为怜香惜玉而违背良心说话。   因而他实话实说:“不如茶楼里的女先儿。”   红衣女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黄衫姑娘倒是有点委屈:“我不太会这个嘛……”   “那你会唱什么?”卫臹问她。   “我最会唱《夜来花》”她答。   “《夜开花》?”卫臹懵了,他本就不喜欢读书,但奈何天资聪颖,不用心读书也够用了,只不过实在称不上是博学多才。   他身侧的男子道:“就是《四犯玲珑》。”   卫臹还是没反应过来:“《四犯玲珑》?”   “……你把它倒过来。”   卫臹这才后知后觉:“哦哦哦,《玲珑四犯》啊。你是会周邦彦的还是姜夔的?”   黄衫女摇头。   卫臹大奇:“难道是张炎或者周密的?”   黄衫女还是摇头。   卫臻皱眉,有些不确定地问她:“总归不会是史达祖的吧?”   黄衫女仍旧摇头。   “等等,不会是——”卫臹那身侧的男子神态有点不对劲。   黄衫女道:“是彭孙遹的,您是要听一还是二?”   “彭孙遹?那是谁?”卫臹疑惑道。   “你别为难人家了。”男子连忙岔开话题,“她嗓子好,唱的怎么就不如茶楼的女先儿?只是琵琶弹的拉低了这嫩嗓子。”   “你会弹?”卫臹斜眼看他,“你不也只是略懂一二?”   卫臹故意这么说,但那人浅浅一笑,看出他的心思:“你想让我弹一曲?”   “难道不行吗?”   “日后会有机会的,不差今日。”   卫臹尚未理解他的意思,还用话激他。男人看着他,叹气:“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得答应我,听完这曲儿就得下船。”   “好!”卫臹痛痛快快地答应道。   “姑娘,琵琶借我一用。”   拿到琵琶,他先试音,然后又请黄衫女唱曲,他来演奏。   “我唱什么好?”黄衫女问。   “将《姑苏好风光》再唱一遍吧。”   这一遍,卫臹终于不是光顾着喝酒,而是静下心来坐着听了。   如男人所说,还真不是黄衫女唱的不好,只是她那手琵琶实在太差。换个人来,效果一下子就上去了。   一曲终了,男子将琵琶还给黄衫女,留下二两银子,就要领着卫臹走。   “等一等!”红衣女拦住他们,“您就只给二两银子?”   “那不然呢?”他道,“我们只喝了酒,别的事情可什么都没做。”   这是实话,红衣女沉默一瞬,又道:“那我这妹妹就白唱曲了?”   “便如我们公子所说,她唱的又不好听。”男子慢悠悠说道,“我还在你这花船上演奏,按照你的说法,你还应该倒找给我银子才是。”   他说着又掏出一两银子:“几盏村酒,加两首小曲,最多值三两银子。”   红衣女咬唇:“两位公子衣着华贵,难道就这般小气?”   “不是,这……”卫臹还欲多言,被男子轻拽衣摆示意沉默。   “那你想要多少银子?”   “我们姐妹这半天也不能白忙活,最少十两。”   “半天?”男子笑了,“这才半个时辰。天还未黑,本来你们这个时间是没有客人的。”   “这三两银子,已经属于是意外之财了。”   “可这花船如今已到湖中心……公子难道不想上岸吗?”   ……不是,还带强买强卖的啊。   男子未说话,只是掀开帘子,望着宽阔的湖水沉默不语。   他将三两银子放在桌上,解下佩剑,拉着卫臹就御剑而去,压根没给船上其他人反应的机会。   也没给卫臹反应的机会。   “哎,哎哎哎哎!大哥你做什么啊?”   卫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险些没掉到水里去,还好让人抓住衣领一把拎回来。   “不是,我还一句吴语都没学到呢,你怎么把我带出来了!”卫臹抱怨道。   二人着地,男子收回佩剑,道:“天要黑了,你再待下去,可就影响她们做生意了。”   卫臹嘟囔道:“你们杭州的画舫真奇怪,怎么晚上才开……”   男人看向他的表情有点古怪,“卫公子,你当真不知道那花船是做什么的吗?”   “不就是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游湖画舫吗,江陵也有啊……等等!”卫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姓卫?!”   男人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反问他:“你知道为何那黄衫女最会唱《玲珑四犯》吗?”   “啊?”   男子悠悠道:“美睡初成,便有个人人,年华犹少。昵枕低帏,不怕细君知道。阳台行……”   “停停停!”卫臹耳根子都红了,“你怎么说的出口啊!”   “可你方才还想让那黄衫姑娘唱给你听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卫臹就是再傻也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你……你怎么知道这些淫词艳曲的?”   “自然是书上看到的。”   “……你看的那是正经书吗?”   “卫公子。”他无奈道:“淫词艳曲只有在某些场合他才是淫词艳曲,比如说方才那艘花船。他在书本上,就只是一首诗而已。”   “强词夺理。”   卫臹臊的慌,就想赶紧离他远远的。   “卫公子在客栈还有什么行礼没收拾吗?”   “我没……不对,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姓卫的?”   他笑道:“您的亲兄弟,卫臻卫二公子,托我出来寻你,让我尽快把你带回去。”   好家伙,原来是早早就盯上他了!   那年轻男子又道:“想来卫长公子还不认识我,我姓韶,单名一个言字。”   “师从,不咸山。” 第123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要问韶言是如何找到并且认出卫臹的,只能说是巧合。   卫臻虽说是世家子,但明显要比兰七好伺候的多。他既没要单间,也没要求让家仆一同入住,只是叫凌若暄安排个三人间,让他们表兄弟三人住一间屋子。   但表兄弟三人只来了两个,凌若暄就问他怎么不见卫长公子。   卫臻只说,谁知道他到哪里风流快活去了!   话是这么说,但卫臻也不能放任卫臹在外面胡来,总归得把他抓回来。但卫臻又不熟悉杭州城,不知道从何处找起,因此去请凌若暄帮忙。   凌若暄忙着书塾这边,实在走不开,只好把这个差事丢给了韶言。   韶言便过来找卫臻了解情况,听了半天,韶言若有所思,道:“看来若想要找到卫长公子,我得去那些有名的酒楼茶馆客栈。可我与他并不相识,即使碰到他也不认识。”   “这个简单。”卫臻道,“他穿一身燎原火,顶顶好的料子,上面带着缠枝莲。还有就是,他所持佩剑之上,刻着太阳纹。”   “那,若卫长公子不愿同我回来呢?”   “不愿意回来?”卫臻的薄唇蓄着一丝冷意,“那你就把他绑回来,我说的。”   ……太残暴了。   韶言还是想尽可能温和点。   卫臹喝多了酒,这会儿酒劲儿上头,又困又累。韶言见他一身酒气,不好去书塾,就先将他带回圆影小筑。   君衍不在,卫臹就在圆影小筑把拾掇干净,迷迷糊糊地换下了满是酒气的衣服,躺下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没见到韶言,床边放着一件干净衣服,想来是韶言的。卫臹没什么讲究,都是男人,因此没怎么纠结就把衣服换上了。   卫臹估摸着这里不是烟雨楼台,应该是君氏仙府。他本来打算趁机机会好好逛逛,结果半路上让人叫住了。   把卫臹带至圆影小筑一事,韶言自然是上报给了君氏。第二天一早,韶言又忙着驿站书塾两边跑,这卫臹就交给了君淮。   君淮问他怎么不和卫臻一起,卫臹就说含糊地说他们两兄弟生了点小摩擦,现在正闹别扭。   他总不能跟君氏少主说他是离家出走吧。   卫臹其实不太擅长和君氏的人接触。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卫臹成不了君子,也没兴趣成为君子,但他对这些如松柏般的人物还是多少有点心生尊敬。   前提是真君子,不是伪君子,更不是穷酸腐儒。   君淮还要领卫臹去见见君懿。   这时候卫臹就忆起韶言的好来了,他昨日就应该乖乖同韶言回书塾,要不然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尴尬的境地。   对面毕竟是君氏宗主,卫臹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多说多错,往日叽叽喳喳的小山雀变成了小哑巴,在君懿面前拘谨的很。   君懿也看出来他不自在,不为难他,只聊了一会儿便放过卫臹。卫臹临走之前,他还嘱咐卫臹用功读书。   下午,君淮派人将卫臹送上了烟雨楼台。到了书塾,仍不见韶言,凌若暄将他带到卫臻处,便也急匆匆地走了。   卫臻见了卫臹,先是将他一通数落,翻了半本旧账。也幸好昨日卫臹在圆影小筑沐浴修整,又换了身衣服,洗去身上的酒气和脂粉味,让卫臻没发现端倪。   卫臹松口气之余,也难免觉得后怕。这要是让阿狰发现了,那他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数落半天之后,卫臻停下来喝口程宜风递来的茶润喉,一抬眼发现卫臻身上不是那件燎原火,就问他:“你衣裳呢?”   “我昨天游湖,身子一歪掉湖里了。衣裳……让人拿去洗了。”卫臹胡诌道。   “谁那么好心,帮你洗衣服。”   “你问我?”卫臹才想起来韶言,“人是你找的,叫什么韶……什么什么来着?”   “韶言。”程宜风补上了卫臹没想起的那个字,也不知道他怎么记住的。   “对对对,是叫这个名字。”卫臹这才想起,“咦,这不是君氏嘛,他为什么不姓君?”蹊灵就似留山起三邻   “刚刚送你来的那个,还是姑苏凌氏出身呢。这里是东篱书塾,收外姓子的地方,有外姓人也不奇怪。”   “可是韶……”卫臹迟疑,“韶氏不是在辽东嘛,跑那么老远来杭州?”   “姓韶也不一定是韶氏人吧。”程宜风道,“或许只是和韶氏沾亲带故。”   “嗯,很有可能。”卫臹和卫臻都表示赞同。   一直到了三月,凌若暄和韶言才结束了驿站书塾两头跑的日子。   此时书塾已开课,求学之路缓慢而有序地进行。   在这些公子哥里,以卫臻能文能武天资最佳,让教书的老头欣慰地不住捋胡子,就差没直接说“世家就是比庶族天分高”了。   其次是凌若暄与韶言,韶言那边不必多说,只看他想不想而不是能不能。凌若暄天资未上佳,但也不差,加之他又刻苦,也能让先生频频夸赞,只是不似韶言那般游刃有余。   而程宜风,别的都好,就是严重偏科。   对此,先生也不好说什么。程三公子冰雪聪明,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读书也用功,文章作的更好。只是有一点,他身子弱,剑都拿不动,很别说习武了,只能每天打太极强身健体。   至于卫臹,提起他,先生们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没救了,真是没救了。   要不是还有卫臻,他们怕不是立刻上书一块匾额——『卫氏要完』。   迟到,逃学,打架斗殴,课上卧眠,顶撞先生……看看他,再看看正襟危坐的卫二公子,先生们忍不住深深思索,这卫氏的长公子怎么就是这般模样!   幸好还有卫臻,要不然全天下都得说卫璟岚不会教养子女。   凌若暄和韶言倒很是适应,他俩本就是旧识,且性子都是一等一的好——这话是君懿说的。因而他二人反而是整个东篱书塾相处的最为和谐的同窗。   同住于一屋檐下,连卫臻卫臹这对亲兄弟都要吵架,韶言和凌若暄别说是吵架了,连拌嘴都不曾有过。   相性极高,这才是兄弟呢。   韶言和凌若暄在书塾里属于既优秀又稳重的那种,因而斋长的位子就给了他们。不过他二人还是合住一间,懒得搬了。   虽说斋长有两人,但若学子之间有了矛盾,甭管是口舌之争还是拳脚打斗,皆由韶言去调解。   凌若暄是稳重,可和韶言比起来就属于冲动那一类了。   毕竟韶言就同老树一般,不动如山。   一开始凌若暄还是去调解的,但自从那日他被兰翎所激,一怒之下也加入混战之中后,韶言便再不放心让他去。   两败俱伤,真就是两败俱伤。凌若暄折了胳膊兰七断了条腿,双方谁也没讨到便宜。也不是谁欺负谁了,这属于是互殴,兰氏和凌氏见到如此结果,只能将此归结于小孩间的矛盾,没有追究。   也没法追究,谁也不占理,抖搂出去都得让人笑死。   这时候,韶言的存在就有必要了。一来,他情绪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手;二来,就算他脾气再怎么温和,那体格摆在那里,谁见了心里都犯怵,能起到一定震慑作用;三来,万一情况严峻,有人要对韶言动手,韶言也不虚。   他看起来一只手就能把人脖子掐断团吧团吧扔到山下。   凌若暄这几日养伤,百无聊赖时效仿他爹培养出了新爱好——盘核桃。   凌宗主也是怕儿子无聊,不久前让人捎过来几对核桃。凌若暄没事的时候就盘,韶言见了,忍不住打趣他:“子肖父,莫过如此。”   凌若暄就给了韶言一对核桃,说是燕京产的四座楼狮子头。韶言知道这核桃珍贵,因而不肯接,说自己下手没轻没重,别给毁了。   也不能拂了凌若暄的心意,韶言又道:“你给我两个楸子核桃玩一玩就好。”   这玩意儿产地辽东,量大但难出精品,贱的很。韶言手大,核桃又小,两个盘不住,凌若暄又多给他一个。   这是辽东的核桃。凌若暄见韶言出神,问他:“你想家了?”   韶言用左手握着核桃,呆愣了一下,道:“……没有。”   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回韶言也得了乐,闲来无事,就同凌若暄一起盘核桃。就连去书塾,休憩之时韶言也拿出来盘上一盘。   微风习习,阳光正好,韶言心情也好……并且似乎有点好过头了。   程宜风一转头,就看到一副奇异场景,他连忙去推伏在案上睡得正香的卫臹。   “臹表哥,你快看啊!”   “嗯?”卫臹睡得正沉,被叫醒自然不悦,却也下意识地看向程宜风指的方向。   然后他就吓精神了。   “我的亲娘呀……”   程宜风指着的正是韶言,他手上,那三枚核桃居然让他盘的发了芽。此时越长越快,已经隐隐要枝繁叶茂起来。   卫臻看见,也瞠目结舌。   韶言手里的核桃“树”很快吸引了书塾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先生。木灵根,操作不当确实会如此。韶言大概是心情太好,灵力充沛没收住,直接催生了手里的核桃。   这回可倒好,这几天白盘了!   哪怕楸子核桃贱,这样也有点糟蹋东西。凌若暄想了想,转头给了韶言三只铁核桃。   是真的铁核桃,实心的,能生锈的那种。   韶言掂了掂,还怪沉的。得,这回是盘不出核桃树了。   然后凌若暄就看到韶言用左手用力一捏——   三个铁核桃当场粉身碎骨。   “……”   “……”   韶言一脸诚挚:“我就是试试,一不小心就用力过猛了。”   凌若暄:“你以后离我的核桃远点。” 第124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二十四式   卫臹和卫臻又吵架了。   他俩吵起来的理由千奇百怪。少年人,又是亲兄弟,怨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昨夜大吵一架,今早就又能和好如初。   只是吵起来的场面未免太大了些,苦了程宜风。他弱不禁风一小人,想劝架也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小身板能拦得住谁啊。   卫氏兄弟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吵架的时候还好,伤不到程宜风。如果他俩吵到上头开始动手,那就只能把程宜风摘出去。   卫臻把程宜风推出去,对一脸担心的程宜风道:“外面待着,别一会儿误伤了你。”   于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程宜风就这样被丢到了外面,虽然两位表哥的初衷是好的。   尽管隔着一堵墙,屋子里的瓷器碎裂声和叫骂声还是让程宜风绷直了身子。   已经快丑时了,两位表哥的争吵还未结束,而程宜风已经困的倚着墙根直打哈欠了。   他半闭着眼睛,差点就要昏睡过去,但身侧传来的脚步声却把他惊醒了。   是韶言。   这位斋长应该是刚巡夜回来,尽管放轻了脚步,但还是惊扰到了程宜风。   “对不住。”程宜风听见他在向自己道歉,那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问:“你这是……”   “哗啦”不知道屋里谁又砸了一件瓷器。   “……”   “……”   “原来如此。”韶言笑了,“你在外面待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子时没到我就出来了。”   “快两个时辰了,他们两个还没吵完。”韶言的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的忧心,“你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天气寒凉,染了风寒就不好了。这样,你去我那里吧。”   他又补充一句:“后半夜若暄去巡夜。”   眼下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程宜风已经结结实实打了两个喷嚏,再待下去明天真的要告病了。他跟着韶言走,两位斋长的房间也没比他们的好到哪里去,只是干净整洁多了。   没办法,程宜风那里有个卫臹,他一个人就能把好好的三人间变成猪圈。   这也是今天卫臻同他吵架的理由,之一。   程宜风进去的时候,凌若暄正在披最后一件衣裳,见到他挑了挑眉:“怎么了这是?”   韶言答:“那边出了点小状况。”   凌若暄瞬间就明白怎么一回事,他叹气,拍了拍韶言的肩膀当作安慰,问他:“待会儿用我跟着一起去吗?”   韶言摇头,凌若暄也不强求,拿了灯笼出门。   程宜风实在是困倦,韶言也不多与他搭话,只让他躺下好好歇着,别误了明日了功课。程宜风躺在韶言的床,盖上绣着海棠花的被子,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屋里的烛火还点着,韶言没有睡,伏在案上不知道画什么。程宜风离他很近,悄悄睁开眼睛看他画画。   他这般目不转睛地顶着人看,不被发现才奇怪。韶言偏过头问他:“是烛火太亮扰了你安眠?我吹灭了就是。”   “不、不是。”   “哦,那是你认床,睡不习惯?”   “……也不是。”程宜风沉默了一瞬,再去看韶言,发现他已经放下毛笔,大有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臻表哥和臹表哥……”   “你担心他们。”韶言扬唇一笑,“毕竟是亲兄弟,我看他们感情挺好的,只是喜欢拌嘴。你现在休息吧,不必担心,过会儿我去看看。”   “嗯。”程宜风忧心忡忡地重新闭上眼。他本来不想那么快睡着,但奈何实在疲惫,且屋里燃起的安神香清淡沁人,没过多时就让程宜风深深陷入梦境。   韶言吹灭了烛火,在黑暗中凝神静气,听着卫氏兄弟那边的动静。   大概是方才凌若暄出门的时候,提醒他们两个不要打扰他人休息,卫氏兄弟下了隔音咒,韶言现在听不到太大动静,只是还有些杂音,在这黑夜里如鸟虫般窃窃私语。   是时候了。韶言叹气,放轻脚步离开房间,去往卫氏兄弟处。   卫臹和卫臻的斗争这时陷入僵局,两个人都在气头上,谁也不想退一步。眼瞅着动口要变成动手,敲门声打破了这一场面。   卫臻解开了隔音咒,喊道:“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   真正大半夜不睡觉的是你们兄弟两个吧……   “是我,韶言。”   卫臻本来想说这没他的事,但韶言又说:“程三公子他……”   他故意没继续说下去。   卫氏两兄弟这才发现他俩吵的把表弟都忘了。   两人都有点慌,程宜风那个身子摆在那里,在外面待这么久,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卫臹来不及想那么多,赶紧给韶言开门。   韶言一见屋里的场面,微微有些讶异。   “这……”   满地狼藉。书本、衣裳、盆栽、瓷器……全被掀在地上,这两兄弟几乎把搬得动的东西全砸了,根本不管贵不贵重。   但韶言只讶异了一瞬,就小心踏过门口的烂了一半的花瓶,进了屋。   卫臹问他:“宜风呢?”   韶言答:“夜深露重,我怕他身子受不住,就让他到我那里歇一歇了。”   他既然已经进来,那断然没有将他赶出去的道理。韶言锁上门,又重新布下隔音咒。他环绕四周,发现这屋此时甚至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卫氏兄弟二人都觉得有点尴尬。   但韶言并没有问他们因为什么搞成现在这样,卫氏兄弟听见他的叹气声:“吵完了?现在消气没?”   “可惜了这一屋子的物件。”   “卫氏会赔。”卫臻说。   “这不是赔不赔的问题。”韶言看向他,“辰时我们就要坐在书塾里,现在已是寅时一刻。”   “算上洗漱的时间,我们还有一个半时辰收拾。”   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们”。   卫臹看上去有点吃惊:“你……”   “两位公子。”韶言似笑非笑,“你们会收拾吗?”   他这样一来,倒让卫氏兄弟不好意思了。   “拌嘴归拌嘴,又为什么要砸东西呢?”韶言似乎是在问他们,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之前花船一事,卫臹面对韶言总是有那么一种矛盾又纠结的心理。平日里在书塾,韶言给他的印象就是个老好人。但那日雨天发生的一系列事,又让卫臹觉得这人并没有那么“好”,最起码没有旁人说的那么好。   花船一事,韶言应当是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但卫臹还是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捉住了小辫子。解决之道自然是让他抓住韶言的把柄,但……这很困难。   毕竟这位,可是连卫臻提到都忍不住大肆夸赞的人物。   可是不应该,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啊,卫臹还真不信有人能做到各方面都无可指摘。他有那么点针对韶言的意思,但不多,最多最多是平日里多留个心眼在韶言身上。   如韶言所说,卫氏兄弟确实不太会收拾屋子。   碎裂的瓷器被韶言一块一块拾走,倒下的摆设也让他们三人合力抬起。卫臻因为还和卫臹闹别扭,赌气地只收拾自己的东西。至于卫臹的,他才不理呢,不上去踩几脚都不错了。   卫臹没那么讲究,书本胡乱堆到书案上,衣服卷成一团丢到床上。韶言见了,只好耐心地替他抚平书角的褶皱,好好摆放在书案上,又给他叠起了衣服。   “对了。”韶言突然想起来,“卫二公子,你那件燎原火我已替你洗了,只是还在圆影小筑里。下次休沐我再拿回来给你。”   韶言不提,卫臹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件事。   在整理床铺的时候,韶言在枕头底下翻出了几个纸团。   韶言:“?”   他又抖了抖褥子,抖出了半块点心和残渣碎屑。   看来这床是不能简单收拾了。韶言往里探去,摸到几本小人书和好多张脏兮兮的手帕。   “……”这是韶言。   “……”这是卫臹。   “……”这是卫臻。   “卫长公子。”韶言笑了,“你挺能藏啊。”   卫臻觉得丢人,骂他:“你自己不知道收拾吗?”   卫臹狡辩道:“可是在家有下人帮我收拾啊!”   “你说那些有什么,这又不是在家!”   眼看着他们两个又要吵起来,韶言赶紧插话:“好啦好啦,莫要再因为这些小事坏了兄弟情谊。”   “但是卫长公子。”他又说,“你这确实有点不对。这样好了,今天……”韶言想了想,又改口:“明天,明天有空,你好好把被褥清洗一下吧。”   卫臹本来想抗议,但韶言意味深长地看向他:“明日厨房做绉纱馄饨……”   卫臹的鸡皮疙瘩立起来了。   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就是不好过,卫臹一下子就没脾气了。他虽然垂头丧气,但并没有说不愿意。   这么听话,卫臻都感到诧异。   卫臹只哀叹:“可我不会洗,只怕洗不干净……”   “这没什么。”韶言脸上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狡黠笑容:“不会可以学,我教你。”   “您要学的东西,多着呢。不过好在您在烟雨楼台的日子也长着呢。慢慢熬吧,我相信您很快就能适应。待久了,这日子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第125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二十五式   但在卫臹学会洗自己的衣裳之前,这小小的东篱书塾又出了一件大事。   这事的起因很是简单:那日是休沐,卫臻和程宜风起的很早,打算趁这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好好将被褥衣服清洗一遍。他们可不像卫臹那样邋遢!   怕人多,卫臻和程宜风天刚蒙蒙亮就来到了溪边。卫臹这时候还睡得正香呢。卫臻怕卫臹磨磨蹭蹭起不来,就让程宜风在溪水旁等着,他回去薅人。   没想到他这一走就走出一件大事。   休沐日来溪边的不只是他们两个,书塾另一边也来了几个女弟子。程宜风不似卫臹那般,他并不擅长同女子接触,故而只低着头当没看见。   但架不住她们主动同程宜风搭话。   那两名女弟子中的一个是兰七的姐姐,她替弟弟向程宜风为那日的事道歉。兰七虽然飞扬跋扈,但他姐姐却与他相反,态度诚恳的让程宜风受宠若惊。   程宜风本身也不是记仇的人,他那日因有韶言庇护,也没有受到太多欺负。兰家小姐如此附小做低,倒让程宜风不自在了。   但这份得之不易的平静还是让某些没有眼力见的人打破。   兰家小姐貌美,而她身侧那名女弟子容貌清丽,两人在溪水边浣纱的场景宛若一幅画。   可偏让某些不知羞耻的无赖起了歹意。   程宜风没见过他们,大概是书塾的师兄,对着两位师妹不仅言语调戏,甚至还想动手动脚。程宜风虽然瘦弱不堪,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两个姑娘家。害怕是害怕,程宜风仍旧鼓起勇气同他们讲道理。   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们哪能把程宜风放在眼里。他们与程宜风又不是同窗,不晓得他的身份,因而无所忌惮,对程三公子一顿拳打脚踢。   好在这时候时辰已不算早,有人注意到这边的状况,认出那两名女子,因而飞奔回去报信。   “兰七公子,你阿姐被人欺负啦!”   兰七正用早饭,因为先前排队一事同周四公子唇枪舌战。听见自家阿姐被欺负了,兰七险些把面前的食碗打翻。   “你说什么!阿姐在何处?快些带我去!”   周玉鹤刚要幸灾乐祸,却听那报信人说:“周四公子,你阿姐同兰三小姐在一块呢!”   “!”   好家伙,这会儿他俩也顾不得什么深仇旧怨了,直接握手言和,各自领着小弟往溪边去。   卫臹不愿意早起,让卫臻硬是给拽起来,这时抱着脏衣服和木盆,一边嘟囔一边打着哈欠往溪边去。   然后他就看到兰翎和周玉鹤带了一伙人气势汹汹地在前面。   卫臹觉得奇怪,以为有什么热闹可以凑,拉住一个同窗问怎么了。那同窗答:“兰三姑娘同周大小姐,叫人在溪边欺负了!”   兰三姑娘和周大小姐同卫臹卫臻没关系,但是溪边……   卫臻和卫臹都意识到大事不妙。   程宜风还在那里呢!   卫臹暗骂一声,把盆扔给卫臻,拔腿就往溪边跑。   他比兰七一行人去的还要快,眼瞅着已有人拎起程宜风的衣领,一拳就要下去。这卫臹能忍?他顺手抄起一旁浣衣的木盆,也不管里面有多少水和衣服,直接扣在那无赖的头上。   “你他妈知道他是谁吗?你把他打坏了用你全家的命都赔不起!”   卫臹已然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顾不得对面人多势众,把程宜风拎起来向后推去。   兰七和周玉鹤随后赶到,周大小姐的手腕还被那登徒子攥着,她挣脱不开,脾气上来一巴掌扇到对面脸上。   “周小四!”她喊,“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老姐被欺负?”   她同兰三小姐只是不愿意多事,但方才程宜风挡在她们身前,白白挨了两下。她们哪能眼睁睁看程宜风挨这欺负,因而才僵持起来。   对面他们人多,她们俩没敢轻易动手,但这时候自家兄弟都来了,哪还用顾及那些?   何况卫臹刚才那一下子已然是点上了火药桶。   两边都在摇人,溪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卫臹一脚踢在那浑身湿漉漉的凶徒膝上:“你好大的胆子啊,连程氏的三公子都敢打,得罪了程氏与卫氏,你们家担待的起吗?”   一时间,对面被世家的威名震慑住,便有些退怯。但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嗷了一嗓子:“世家怎么了?世家就高人一等可以随意欺辱我们了?”   “呸!”卫臹啐了一口,“哪来的脸倒打一耙!”   他说着便与那些人撕打起来,周玉鹤与兰翎也跟随自家阿姐加入了混战。周大小姐一边扇人耳光一边骂:“叫你摸我!叫你摸我!不要脸的赔钱货,姑奶奶非得剁了你的狗爪子!”   卫臻在把程宜风带到远处后,也加入了这场混战。   事情隐隐往不受控制的方向去。今日休沐,先生不再,韶言与凌若暄赶到时,溪边已经打成一片,只剩下树根底下脸上还带着伤的程宜风。   “若暄,你快去通知人来控场。”韶言用灵力为程宜风疗伤,神色冷峻,“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了。”   凌若暄看向溪边,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你多保重,不要勉强。”   韶言面对这打成一片敌友不分的混乱场面,没有慌神。他深吸一口气,默念法决,便让浅浅的溪水汇集一处,如海水一般掀起巨浪,将两拨人隔开。   “各位,这又是怎么了?”   周大小姐心直口快:“这几个登徒子调戏我们姐妹两个!”   “你这小女娘真是含血喷人。我们兄弟几个只是想与你姐妹二人交个朋友,没成想三句话未说完,就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这人呲牙咧嘴,指着脸上的巴掌印给韶言看。   “你!”兰三小姐皱眉,也没想到他们能如此颠倒黑白厚颜无耻。   “你们爱调戏谁我不管!”卫臹声音低沉,难得见他如此动怒,“可打我表弟这事难道就能这么算了?”期淋九泗六3起3临   “是程三公子以家世压人在先……”   “你倒在这儿满嘴放屁!”卫臻冷笑,“若是真以家世压人,我早就砍下你的脑袋当夜壶了!一个小门小户的庶族,哪里来的胆子敢同我叫板?”   “你们现在得罪的,可是卫、程两大世家。别说是你,就是君氏宗主在这里,他也要给我几分薄面!”   该说不说,入学之日撤下他们的佩剑是最正确的决策。若不是没有兵器,只怕今日不只是打架斗殴那么简单,恐怕真的要血流成河。   韶言无意为他们断这桩糊涂官司,他道:“此事还是要请少主来定夺……”   “怎么,这种小事还要请少主来,你管不得吗?”对面的徐氏公子露出嘲弄的表情来,“我还以为你这条君氏的狗有多忠心呢!”   他大概是试图激怒韶言,想把韶言也拖下水。但韶言并未让他得逞,平静道:“您这话说的,我不如您那般有个好出身,又生在苦寒之地,来到世家脚下只是为谋生。您又何必为难于我?”   “有'好'出身又如何?”卫臻冷哼一声,“不照样也在世家脚边乞食?”   卫臻环视一周,似笑非笑:“既然都说我兄弟三个以家世压人,我又岂能不如你们所愿?”   “好了好了,卫二公子。”韶言无奈道,“那些话,留着去和程宗主与卫宗主说吧。”   凌若暄已经去叫人了,想必君氏门生很快就会过来,当务之急是让两边都在少说两句,防止矛盾扩大……韶言正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突然感觉到一阵凛冽的剑意。   他眉头一皱,那剑刃明显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着他身侧的卫臻。韶言来不及想那么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卫臻被伤到。他用力将卫臻撞开,自己撞在了剑刃上。   卫臻被韶言撞出了好几步,刚想骂人,转头就看见韶言捂着腹部,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   “韶言!”“韶二公子!”   众人看向那凶徒,惶惶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佩剑已被上缴,因而众人都是赤手空拳,他哪里来的剑!   “你哪来的剑?”卫臹吼道,他赶紧将韶言扶起,问他感觉怎么样。   韶言额上因为疼痛而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他看着还握着剑的徐氏公子,冷冷道:   “还是刺偏了。若你这一剑真的刺中贵人,明日卫氏就要灭你满门了。”   凌若暄已领着君氏门生过来,听见这边的惊呼声,心急如焚,把其他人丢下就自己先跑来,于是看到韶言正流血的场面。   徐氏公子还握着剑,是谁干的不言而喻。   “没脑子的东西!你以为你砍的是谁啊!”凌若暄吼道,若非周玉鹤和兰七拉着他,他恐怕要和徐氏公子对砍。“你伤的不是韶氏二公子,你伤的是整个韶氏的脸面!你庐州徐氏是要与整个辽东为敌吗?”   血流的越来越多,有人在那边喊:“快去找大夫!”凌若暄刚要去,就让韶言扯住了。   “何必舍近求远。”他说,“把我送到清水小筑。”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阴b有操作的。 第126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二十六式   君氏的门生姗姗来迟,韶言捂着伤口,勉强站着同他们说明了情况。   “你这……”那年长的门生认识韶言,见他这般,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韶言朝他摆摆手,道:“前辈只需说我被刺伤,不必同少主说具体如何。”   他自有他的考量。门生听他如此说,点点头,叫他放宽心,快些去治伤。   凌若暄同卫臹扶着韶言,卫臻背着几乎昏厥过去的程宜风,几个人在韶言的指路下去往清水小筑。   还好清水小筑没有几步路,很快就到了。卫臹远远地就开始喊:“秦二公子在吗?”   没人应答,卫臹又喊了两声。他嗓门大,站他旁边的凌若暄都觉得震耳欲聋。   韶言提醒他:“卫长公子,你最好……”   他话音未落,清水小筑就冲出一个少年,手持药锄直奔卫臹而来。   “大清早的喊什么喊!不知道我们家公子刚醒啊!”   他气势汹汹,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游走,妄图抓住那无事喧哗之人。但当他看到韶言,气势便没了大半。   “鹿衔。”韶言虚弱地笑了笑,“麻烦你了。”   萧鹿衔难得没计较韶言对他直呼其名,神色复杂地道:   “……把他抬进来。”   萧鹿衔看见卫臻背后昏着的程宜风,忍不住皱眉:“这又是谁?”   “我表弟。”   “你表弟是谁?”   卫臻瞪他:“程三公子程宜风。”   萧鹿衔给卫臻让路,嘟囔着:“怎么你们这些公子哥都天天受伤……”   韶言被搬到偏房的榻上,还担心自己弄脏秦惟时的地方,挣扎着要起身。但萧鹿衔给他按住了,告诉他别乱动,否则血流的更多。   但韶言还是不愿意治伤。   “你先去看看程三公子,他身子弱,经这一遭别又添了新毛病。”   萧鹿衔刚想说他既没流血也没挨刀剑,能有什么大碍,秦惟时就慢慢扶着墙进来了。   “二公子,你来做什么,这里还用不到您。”   秦惟时道:“你去照看程三公子吧,这里我来。”   秦惟时发了话,萧鹿衔便放下韶言去卫氏兄弟处,正好和来看韶言的凌若暄撞个满怀。   “秦公子,他怎么样?”凌若暄关切地问道。   “刀剑伤,还好没伤到要害。”秦惟时用剪子剪开韶言的衣服,开始为他止血。   “你怎么总是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秦惟时轻声问他。   “不要紧,只是血流的多了些,看着骇人罢了。”   外面嘈嘈杂杂,似乎是卫氏兄弟在与萧鹿衔争论。   “你会看病吗?就给他把个脉,什么处理都不做。”这是卫臻。   “他哪有那么金贵,只是受到惊吓而已。”萧鹿衔把药塞到卫臹手里,“挨了几拳,甚至都没破相,你自己不会给他上药?”   “你!”   “哎呦好啦好啦。”卫臹赶紧拦住卫臻,“我们自己上药就行了,让他去照顾韶言吧。”卫臹相当担心地往隔壁看去,“韶言是替你挡了那一下……流了那么多血,也不知道怎样了。”   萧鹿衔热了参汤,给韶言灌了小半碗下去。   “我去熬止痛药,药没好之前你先忍着吧。”   韶言轻轻点头,由着秦惟时替他处理伤口。   半碗参汤下去,韶言脸色缓和了点,秦惟时又让他含参片吊着精神。伤口处理完,止痛药也熬好了,韶言喝下去便觉得困倦,顺势在清水小筑一觉睡到晚上。   他昏沉着的这段时间里,烟雨楼台险些换了天。   从徐氏公子用剑刺向韶言的那一刻开始,整件事情便从简单的学子间矛盾上升到另一层面。不说持剑刺伤同窗一事,佩剑早已上缴,他们到底哪来的兵器?   这件事谁也解释不清,可韶言的血还滴在溪边呢,红通通一片。既然问不出什么,君氏索性开始在东篱书塾中大搜特搜。   没想到真的搜出来不少“惊喜”。   不只是徐氏公子,君氏在东篱书塾三十余名男女弟子的卧房中搜出兵器。   这回,倒霉的不仅是学子,连塾师也一起遭殃。因为那保存弟子佩剑的库房钥匙,是由塾师看管的。可佩剑却还在这些学子的手上,这又是为什么呢?   往小了说,是塾师看管不利。往大了说,又是否可以怀疑塾师与弟子勾结?   这件事给整个烟雨楼台蒙上了一层阴影,君懿虽说没有出面,但传闻说宗主震怒,吩咐要严肃处理。   韶言刚醒,凌若暄后脚就进了门。   “你怎么起来了。平日里就少眠,喝了药,也才昏睡了几个时辰,你要不再躺下养一养?”   “看来我醒的是时候,我若不醒,你岂不是要白跑一趟。”   凌若暄叹道:“那么多人都看见他持剑伤你,你就算不去也没关系。”   “那怎么行。”韶言扶着床沿起来,“这个热闹我可得凑一凑。”   卫臹在他的床边睡的口水肆流,韶言轻轻敲他的额头:“卫公子,醒醒,醒醒!”   “嗯?怎么了,天塌了?”   大概是这叫人的方式太过温和,卫臹不大适应,爬起来的时候都是蒙的。   “呀,你怎么起来了?”他看见腰上缠了一圈细布的韶言,吓得瞬间就精神了。   “卫公子。”韶言唤他,“请你去找四个身强力壮的门生来。”   “若暄。”韶言又说,“劳烦你回去带件衣裳给我。”   “呃,不能朝秦公子借一件吗?”卫臹问。   凌若暄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卫臹,韶言的目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衣裳我穿不上。”   卫臹和凌若暄的动作很快,没过多时就完成了韶言交代给他们的事。那四个被请来的门生,韶言并没有让他们进门。他婉拒了凌若暄的好意,自己慢慢地把衣裳穿好。   韶言坐在床边,面色已不像之前那般苍白。他平静道:“我受了重伤,动弹不得,只能烦请四位前辈抬着我去了。”   韶言到书塾的时候,卫臻正在舌战群儒。   能看得出来他现在很生气,但脑子还是理智的,没让他的怒火牵扯到无关人等。卫臻只是将书塾里的塾师与学子从上到下骂了一遍而已。   当韶言被抬进来之后,众人都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君淮看向他,眼里都是关切:“阿言,你怎么样?”   “托少主的福。”韶言捂着伤口,微微皱眉,“韶言还剩一条命。”   凌若暄道:“若不是徐公子剑术低劣,这一剑刺偏,只怕我们要给辽东发讣告了。”   东篱书塾的矛盾由来已久,今日只不过是彻底爆发出来罢了。君氏的重心还是放在本族弟子上,开设书塾也只是因为体恤庶族而已。   君氏倒是怀着一颗拳拳之心,只是没想到这书塾成了众多庶族子弟攀高枝的踏板。   早该整治了!   “这绝不可能!”一名女弟子叫起来,“徐仲平怎么拿到佩剑的我不知道,可我们绝没有如他一般私藏兵器!”   卫臻冷笑:“君氏搜查之时,你们就在一旁看着呢。偌大个世家,还值得因为这么个事陷害你?”   “书塾已将佩剑上缴,可他们还偷偷摸摸做贼似的私藏兵器,很难不怀疑是否别有用心。”卫臻道,“他今日敢拿刀剑伤人,明日还不知道要在烟雨楼台里惹出什么祸事来。君氏现在不严肃处理,难道非得要等到出人命再亡羊补牢?”   “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一直沉默看戏的卫臹开口,“徐氏那位一开始想刺的可是我兄弟,只是让韶言撞歪了剑路。”他眯起眼睛,“倒也不能说他剑术低劣。毕竟这一剑要真让他刺中,该收讣告的就是我们卫氏了。”   刺伤世家与刺伤庶族的代价可不一样。徐仲平赶紧解释,“并不是,我那一剑本就是冲着韶二去的。我与他积怨已久,这才忍不住一时冲动刺伤他。”   他又补充一句:“只是我并不想伤他性命,那一剑故意避开要害……并非是我剑术低劣。”   倒也不用一个劲儿解释,很难不让人多想。   “您这么说可真让我惶恐不安。”韶言虽这么说,但语气里可听不出多少惶恐。“韶某平日里与您接触甚少,更不知道何时与您积怨。若是我无意中得罪了您,您直说就好,何必如此?”   在场认识韶言的,谁不知道他向来与人为善。积怨已久,怕是单方面积怨。   凌若暄听了这番话,忍不住笑出声。   “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想笑。”凌若暄咳嗽了两声,“徐公子,你真会取舍。宁可得罪韶氏也不肯得罪卫氏,但韶言就活该挨你这一剑吗?”   他这一问,徐仲平也无话可说。   “行了。”韶言轻声道,“这一剑并没有砍在卫二公子身上,我们不能拿没有发生的事责怪徐公子。”   “他说的对。”卫臻看向君淮,“不如先搞清楚搜出的那些兵器是哪来的。要不然,这东篱书塾我们兄弟三个是待不下去了。”   “让他们把话说清楚,到底是偷盗,还是与塾师勾结私相授受?”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猜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127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二十七式   这桩从韶言被刺伤而引发的连锁事件,差不多一个月才算彻彻底底地圆满结束。   以徐仲平为首的私藏兵器的庶族子弟,皆被君氏驱逐回家,再不得进入烟雨楼台。至于塾师,君氏没有公开调查出的结果,只是将涉事外姓塾师解聘。   至于本家的塾师,则是被撤职派往别处。   世家的三位公子这次受了好大的委屈,卫臻对庶族子弟的印象愈发地差,再在东篱书塾带下去,只怕他就要领着两个兄弟打道回府。   权衡之下,君氏最终破格将他们三个外姓收入烟雨楼台,同君氏弟子一起。   而韶言,这段日子则在暖阁里养伤。   这是君懿特意吩咐的,外人看这是天大的殊荣,足以察觉出君氏宗主对韶言的偏爱。   或许是因为在暖阁得到了很好的照料,韶言这次的伤好的相当快了,不出七日就已经能自由活动。君懿见了,笑道:“年轻就是好,气血厚,皮肉伤养的这样快。”   伤口愈合的过程是一场漫长的折磨,韶言几乎已经能习惯那种剧烈的痒意。难受好,难受说明伤口养的快。   但韶言仗着伤口愈合快就肆意折腾自己,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近些日子看起来总是怏怏的,君淮来看他的时候也是如此。君懿关心他,甚至特许了君衍告假一日下山来看望他。   有那么一点补偿之意。   但韶言仍旧提不起什么精神来。   “莫不是瑾棠同我相伴,觉得无趣?”君懿问他。韶言缓缓地摇头,只说自己也不知怎了,竟突然失了兴趣。   这日,君懿又邀韶言对弈。往日弈棋都是君懿执白子,韶言执黑子,今日却反过来。家仆奉上棋盘,韶言与君懿对坐,却看起来漫不经心。   他随手拾起一枚棋子把玩,意外发现手下触感温润细腻,强光下,白子色如蛋清般透亮。韶言忍不住抓起一把棋子,体会指尖的触感。   “好精妙的永子。”韶言感叹道,“保养得当,常用常新。”他忽然又想起些什么,忽地叹气:“如此看来,倒是我师父暴殄天物了。”   “哦?”君懿问他:“为何这么说?”   韶言缓缓道:“家师虽棋艺精湛,可却不懂珍惜,什么好物到他手里都被糟蹋了。从我记事起,他就不知道丢过多少棋子,免不得让师兄劳心劳力替他找回。若是能找回还好,找不回也没办法,只能用缺子的棋对弈。只是白子黑子不一定丢的一样多,若数目差的实在离谱,他便将旧棋丢了换副新的,毫不可惜。”   回忆起旧事,韶言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我当时少不更事,从师父的枕下捡到棋子,欢喜的不得了。那时不知道永子珍贵,只当做是美玉。棋子圆润可爱,我心中欢喜,于是就求师父拿它做个吊坠。”   “现在想来,我实在是无理取闹。可没想到师父居然答应了,还穿了两条吊坠,一黑一白,我和师兄一人一条。现在想想,白白糟蹋了棋子,实在是可惜。”   君懿听完,哑然失笑:“真人不拘小节,不被世俗之物所困,倒叫人艳羡。”   韶言叹道:“这般游戏人生,把他人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踩在脚下不屑一顾……与其说是艳羡,不如说是令人嫉妒。”   “瑾棠也如此吗?”   “我吗……”韶言轻轻摇头,“有些东西,生下来没有,就一辈子都没有了。得不到的东西我便不去想,想开了,贪嗔痴对我也无可奈何。”   “你小小年纪,竟要比许多大人看的还要开。”君懿凝视韶言良久,轻声道:“也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福是祸。”   韶言沉默,手持白子同君懿专心对弈。   这实在算不得是什么消遣事。正襟危坐不敢放松,每行一步都要深思熟虑。毕竟还在养伤,韶言坐了半个时辰就觉得疲累,但与君懿这盘棋仍旧未分出高下。   “瑾棠这些日子,棋艺大为长进。”面对君懿的夸赞,韶言淡淡一笑:“多谢宗主手下留情。”   君懿今日似乎不想尽早收官,硬是与韶言斗出不分上下的效果来。比起他的游刃有余,韶言则显得没那么轻松。可韶言也只是抿着唇,没有表现出其他情绪来。   “伤养好之后,你不必去东篱书塾了。”君懿冷不丁开口,让韶言执棋的手一顿。   “……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君懿道,“你可以和晰云一起进烟雨楼台。”   韶言攥住棋子,眸底是一片冰冷,他轻声说:“我不懂您的意思。”   君懿嘴角含笑,意味深长道:“你应得的。”   “待在书塾,确实是辱没你了。”君懿见韶言沉默,又缓缓道:“这也算如愿以偿。”   腹部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早知如此,明知如此……但韶言面对眼前的棋盘,还是感觉到五味杂陈。   “如愿以偿?”韶言抬眸,喉咙深处压出一声低笑,“您告诉我,如谁的愿?”   他没想到君懿居然真的回答:“如晰云的愿。”   黑子落下,长辈的声音又在韶言耳边响起:   “别多想,你应得的。”   “我应得的”韶言将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几遍,然后朝君懿轻轻点头。   “晚辈明白。”   “好了,不说这个。”君懿笑道:“四月初四就快了,你今年想要什么生辰礼?”   韶言这次没有推拒,而是仔细思考起来。可他想了半天,也还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实在没什么想要的。   “我什么也不想要”韶言本来想这么说,但他最后却摩挲起手腕上的佛珠。   “我想向您讨三柱伽罗香。”   韶言不信神佛,却还是如此说。   “我想替我二叔祈福。”   苏杭一带并没有供奉瀛洲神君的习惯,但君氏却有瀛洲神君的小庙。是真的小,也就只有土地庙那么大。君淮说,那是他母亲在时特意叫人立的庙。   韶言感叹道:“没想到姑母竟也信奉瀛洲神君。”   “这是一个什么神仙,阿言居然也信。”   “……不,我不信。”韶言点燃香火,慢慢跪下。“我二叔信,我是替他求神。”   他喃喃道:“穗城可不会有瀛洲神君的神庙,二叔若想拜神,他要拜谁呢?”   近些日子,他总是做梦,总是梦见旧事。明明过去在他的记忆里模糊不清,却还是乱七八糟地在脑子里重放。   替二叔祈福,其实更多是为自己求个心安。   起身时,韶言感觉腹部一痛。大概是牵扯到了伤口,不过并没有流血。韶言想,疼好啊,见血也好啊,总比察觉不到疼痛,流不出一滴血来要好吧。   ——何必要想那么多,这种事,他在下山之时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待韶言在暖阁悄悄过了十五岁生辰,他腹部的剑伤才好了七七八八。   这段日子里,凌若暄,君衍,卫臹他们也来看过他。凌若暄对韶言即将去往烟雨楼台一事深感意外,但并不是不能理解。以韶言目前的状况,他在东篱书塾的处境确实尴尬。   卫臹虽然不大适应同君宗主接触,但还是硬着头皮跑到暖阁来关心一下韶言。有好几次撞上了君衍,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韶言不知道卫臹在烟雨楼台有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以卫臹的性格,想要让他安安静静的也不现实。看他们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韶言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只怕是——唉!   他只能去劝卫臹,叫他收敛一些,起码在君衍面前收敛一些。   韶言是在四月十二进的烟雨楼台。   外姓人,那又如何呢?卫臻卫臹程宜风,哪一个不是外姓人?何况韶言与烟雨楼台大多数弟子都相熟,并不会有谁为难于他。   一屋子姓君的学生里,突然多了几个外姓,且卫臹在君氏也算是“声名远扬”,先生们也因此对他们几个多加注意。   外人眼里,韶言算借了他们的光,被徐仲平一剑刺进烟雨楼台。庶族公子有机会随世家子一起进烟雨楼台听学,真是莫大的荣幸。   没人知晓内情。   既来之,则安之。东篱书塾也好,烟雨楼台也罢,在哪里都是一般。不会有半分好过,也不会有半分难过,只要静下心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一切一如既往,他甚至仍旧与君衍同住。不过君衍的房间原本只能睡一个人,韶言去了,两个人只好挤一张床。   韶言与人为善,尊师重道,在烟雨楼台时不时给先生打下手,端茶磨墨,莫不尽心尽力。先生同窗,皆对其赞赏有加。   这也算如愿以偿。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仍旧宣传一下师父自己的故事《劝君改正归邪》,就在专栏。 第128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有了韶言坐镇控场,烟雨楼台才不至于鸡飞狗跳。   卫臹那个性子,烟雨楼台也好,东篱书塾也罢,哪里能拘束得了他。只是烟雨楼台毕竟规矩多,这不许做那不许做的,倒激起卫臹的叛逆之心。   之前在东篱书塾,虽说庶族公子大都是纨绔子弟,事多又磨人。但好歹先生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课睡觉都没人管。   但在烟雨楼台不行,卫臹就是坐不直都要挨戒尺,更别说是伏案小憩。   至于饮食,那更是令人难以忍受。在书塾,公厨考虑到这些庶族公子来自五湖四海,饭菜口味都进行了调整。可在烟雨楼台,一堆姓君的竹子精里混上两个姓卫的一个姓程的,少数服从多数,因而饭菜清淡的很,卫臹吃了几天,直呼嘴里淡出鸟来。   先前书塾管理不严,卫臹还能找到机会出去夜游。可如今……这些巡夜的君氏弟子仿佛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似的,卫臹几乎每次夜游都被人发现。⑨㈤⑵衣⑹O㈡8叁   还都栽到同一人手上。   因韶言受伤,君衍这些日子心绪不宁,夜半失眠,便携佩剑于烟雨楼台中巡夜。卫臹在这个时候撞上他,无异于找死。   “那,那什么,这位道友……”卫臹尴尬地笑,“这么巧啊,你也出来看月亮?”   今日乌云密布,哪来的的月亮?   “啊呀。”卫臹还在胡说八道,“你看看这月色,多美啊。再看看这竹子,多绿啊。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今天是阴天。”君衍怎么可能让他蒙混过关,“现在是丑时。”   卫臹一下子愁眉苦脸起来:“可我睡不着。”   “这位道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不是你们君氏的弟子,我姓卫。我本来应该在东篱书塾的,可我有个叫韶言的同窗被人砍了一剑,我表弟也被欺负了,我这才被赶鸭子上架赶到烟雨楼台的。”   卫臹叹气:“本来那一剑应该砍在我弟弟身上的,可是韶言替他挡下了。天哪,你都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场景!那一剑刺在他的侧腰上,当场就血流不止,两只手都捂不住……我一想到他那副样子,我就睡不着了。”   见君衍沉默不语,卫臹才问他:“对了道友,你认识韶言吗?”   君衍没回答他,只说:“夜不归宿,罚抄家谱三遍,后日上交。”   !!!   卫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又不姓君,我凭什么抄你们家的家谱啊!”   君衍道:“……是抄卫氏的家谱。”   “哦,那这还情有……不对吧?”卫臹皱眉,“君氏哪来的我家族谱?”   “若无仙门百家族谱,如何编撰家族史?”   “也是。”卫臹点头,随即嬉皮笑脸道:“那个,道友,有话好商量,你看我这也是第一次,能不能就放过我这一回,别抄了……我保证!我保证下次绝不再犯!”   才怪。   “五遍。”   “喂!”卫臹跳脚,“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   “你如果再继续纠缠,就罚抄十遍。”   眼瞅着三遍翻五遍五遍翻十遍,卫臹有点火大。“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说罚几遍就罚几遍!”   君衍不理他,只说:“烟雨楼台由我掌罚。”   被他这么一搅和,卫臹哪还有夜游的兴致,钻回房间睡大觉。但想起韶言,他翻来覆去地又睡不着了,惊扰了邻床的卫臻,少不得又被一顿骂。   卫臹良心不安了一整晚,趁第二天初一休沐,天不亮就跳下山去。   他大清早的去看望韶言,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早。卫臹爬在窗沿底下,心里暗骂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那比他先来一步的,正是昨夜与他狭路相逢、还罚抄他的君氏弟子。   “伤口还疼吗?”卫臹听见那君氏弟子问,语气不知道比同他说话时温和多少。   “多谢二公子关心,早就不痛了。”   韶言的嗓音清亮好听,卫臹听他说话,心情都变好了。   ……等一下,二公子?哪个二公子啊?莫非是!   莫非是君氏的二公子?   “……不是说好了,私底下不可再称呼我为公子。”   卫臹听见韶言唤他“晰云”,心想这大概就是这位君氏二公子的字。听他俩这般,想来关系是极为亲密的。   听墙角还听上瘾了,卫臹还欲再听,韶言却突然噤声。他轻手轻脚来到窗边,假意要关窗,却惊讶喊道:“卫公子!你怎么来了!”   他早就注意到卫臹爬在窗沿下,只是君衍在场,总归是要给他个面子。韶言都这样了,卫臹也不能再躲躲藏藏,只能扭捏着从窗户翻了进来。   “哎呀,这不是昨晚那名道友嘛!”卫臹装出一副吃惊样子,“你怎么也来了?”   案上放着君衍拿来的茶叶,卫臹空手而来,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韶言并不在乎。卫臹和君衍能来看他,他很开心。   韶言向二人介绍了对方,在短暂客套之后,卫臹和君衍二人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偏偏韶言还要看热闹,故意不开口打破沉默。   卫臹实在是无话可说,当着韶言面,他总不能向君衍求情,求他别让自己抄家谱。   万幸这时君淮叫走了君衍,似乎有事要商议。君衍一走,卫臹松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韶言旁边。   “呼——太好了,他可算走了,你是不知道我刚才有多紧张。”   韶言倒了盏茶给他,听卫臹大吐苦水,还关心他用没用过早饭,取了盘点心过来,慢慢听他说。   “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我多拣了几样过来,你自便。”   和他相处确实舒服,卫臹一边在心里感叹,一边抓着点心往嘴里塞,还含糊不清地说:“我不挑食,好吃就行。”   怕他噎到,韶言又给他倒了一盏牛乳茶。一般人都拒绝不了甜甜的茶水,韶言这的牛乳茶经过改良,虽甜却不腻。卫臹痛饮了两盏,点心没吃几口,倒喝了个水饱。   “你同我说说,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倒也没什么。”卫臹捏了捏自己的肚皮,“就是他罚我抄五遍家谱……你说我是抄还是不抄啊?”   君衍必然不会闲来无事罚他,想来是卫臹又惹了什么祸。韶言叹息一声:“这才去烟雨楼台几天,你怎么就撞到他手里。”   “啊?那、那我是非抄不可吗?”   “嗯……”韶言皱眉,很勉强地笑了一下:“我劝你不要得罪他,最好还是乖乖抄写。”   听韶言也这么说,卫臹心情低落,手里的糕点也觉得不好吃了。   “早知如此,当初潇湘君让我们兄弟三个来烟雨楼台,我就不该答应。”他抱怨道,“还不如在东篱书塾呢,书塾饭菜好吃,先生们也不严厉,掌罚的斋长也不固执迂腐……”   卫臹念叨着,突然想起什么,同韶言说:“要是你也能去烟雨楼台就好了,有你在,我也不至于这么难过。”   “你这是打算让我去和君衍抢斋长的位置啊。”韶言用指节敲了敲书案,“不过若我真去了烟雨楼台,只怕你一样不好过,我照样罚你。”   “不过能比君衍罚的轻些。”   “……你也要罚我抄写?”卫臹的脸皱成一团。   “君衍喜欢罚人抄写,至于我——”韶言道,“我喜欢罚人做体力活。”   “那你还是在东篱书塾待着吧,千万别来烟雨楼台。”卫臹拍着胸口,撂下这么一句。   韶言又给他倒了半盏牛乳茶:“这事你我都说了不算。”   “对了。”韶言问他,“你在烟雨楼台住得可还习惯?吃得好睡得好吗?”   韶言可能是出于善意顺口问问他,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然而卫臹憋了很久,好不容易得住机会,他赶紧对着韶言大吐苦水。   “我是来求学的,不是来出家当和尚的。君氏这么抠这么穷吗?这伙食和兔子一样。”卫臹叨叨叨,“我想自己改善下都不行,说什么不合规矩。又没花他们的钱,凭什么管我啊!真不知道那些君氏的弟子是什么忍受的……”   韶言安抚他几句,没有说教,顺着他的意思来。   这下卫臹更来劲了。   “不说别的,你就说每天早上,居然只让我们喝白粥!盐都不放,连个鸡蛋都没有!就先不说不加盐的白粥好不好喝,我正在长身体呢,他们就给我吃这个!”   说到长个韶言可就有话说了。其实饮食不太影响长身体,韶言一顿顶天吃六分饱,也不耽误他像竹子一样拔节。   当然,卫臹正在气头上,韶言不会反驳他。   “只喝白粥确实为难你了。”韶言说,“但是你不会偷偷给自己加个餐嘛?”   “烟雨楼台又没有地方可以开火,连个鸡蛋都煮不了。再说,就算能开小灶,早上吃饭的时候一群先生绕来绕去巡视,鸡蛋也拿不出来啊。”   韶言听罢,笑而不语。   他起身去翻找东西,眨眼间,卫臹看到他拿了两个油纸包。   “这是?”   “芥菜。”韶言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和咸菜差不多吧,不过很新鲜,很下饭。白粥太难喝的话,你早上就偷偷切一小块芥菜藏在粥里,先生们应该不会发现。”   卫臹接过了。   虽然只是小咸菜,但他嘴里已经淡出鸟来了!有总比没有好,总之不会比喝白粥更差了。   “你从哪儿弄的?”卫臹随口问。   韶言道:“我自己腌的。”   他师父就很喜欢吃这玩意儿。辽东那个环境不必多说,漫长的冬季里,能吃的菜实在不多,芥菜疙瘩算一个。主要它便于储存,和萝卜地瓜差不多,放地窖里就不会烂。   冬天能吃的菜就那几样,芥菜疙瘩炒肉,芥菜疙瘩炖黄豆,凉拌芥菜丝,肉沫芥菜……老头懒的时候,就打一盆芥菜卤子拌面条吃。师徒三个人在冬日的午后,能秃噜三斤半面条。   来到杭州之后,韶言十分思念故乡。他虽然不挑食,但有时面对不太符合故乡口味的饭菜,也会怅然若失。   之前他以为杭州没有芥菜,但是有次他外出游玩,没去西湖,转着转着去了农市。在农市的角落里,韶言遇到了他的命定之菜。   韶言惊讶,韶言大喜过望。   虽然芥菜一斤就要十二文,但在韶言的努力之下,砍价砍到了八文。那天,韶言多少有点冲动,钱袋都快空了,直接把摊位的芥菜疙瘩包圆,差点拿不回去。   但他就一个人,这玩意儿买一堆也吃不了啊。杭州人好像不时兴吃这个,不太好给别人。   韶言很犯愁。   于是他使出传统技能,腌咸菜!   腌成咸菜后,只要储存得当,就可以慢慢吃了。   后来每次一思念故乡,韶言都会切一块咸菜,拌饭吃。咸菜拌饭,再加一点醋和酱油,他能吃一锅饭。   他就是这样好养活。   卫臹这次不仅空手而来,还顺道在韶言这里吃了个早饭。临走之前,韶言又给他装了不少点心拿回去,让他带给两个弟弟。   拎着点心盒子,卫臹走在上山的路上,心情复杂地想,自己怎么这么像去骗吃骗喝的。   他颇有一番借花献佛的意思,拿着韶言给的点心大摇大摆上了烟雨楼台。卫臻和程宜风只吃了几块,卫臹就嚷嚷“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让两个兄弟帮他抄写族谱。   卫臻怒骂:“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这是人家韶言赠的点心,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吃你的嘴短!”   卫臹振振有词:“那我要是不去韶言那里,你们有点心吃吗?这上山下山一趟还怪累的。”   这才来烟雨楼台几天就挨罚,以卫臹的性子,指不定往后要惹出多少祸事受多少次罚,哪是他们两个能帮得过来的。   但程宜风到底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表哥受苦受难,于是硬着头皮盯着二表哥杀人的目光帮大表哥抄写族谱。   “卫……沂?”程宜风看着家谱,眨了眨眼睛。“臻表哥,这是你家的族谱。”   卫臻拿过一看,果真如此。他大哥用笔杆子戳了戳自己的脑门,道:“阿狰啊,你还愣着做什么,抄吧。”   “……”卫臻深呼一口气,“抄几遍?”   “不多。”卫臹嘿嘿一笑,抹了一下鼻子:“五遍而已。”   “怎么这么多?”卫臻皱眉,“你实话实说,是不是斋长罚你的时候,你又顶嘴,惹得他多罚。”   知兄莫过弟,卫臻还真猜对了。   但卫臹怎么可能承认,他把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没有,他就罚五遍。”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三兄弟活了这些年,没挑灯夜读过,反而今日要挑灯夜战。   战的还是族谱。   一开始卫臹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真抄起来他就感觉出不对了。妈呀,几百年,老卫家上上下下就像棵枝繁叶茂盘根错节的老树。卫臹苦啊,怎么这些年,族谱就不丢一次呢!   “阿狰,原来咱们有这么多亲戚啊。”卫臹抄的双目通红,“你说老祖宗没事干生那么多孩子干嘛。”   “闭嘴,你还有脸说!”卫臻骂他的音量都低了,“是不该生那么多孩子,爹娘就不该把你生出来!”   “臹表哥。”程宜风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打起精神。“你吸取教训,下次别犯了好吗?”   “……行。”卫臹说,“我保证以后不挨罚。”   卫臹咬牙,保证不挨罚,没说保证不犯事啊。   只要不被抓到不就行了! 第129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二十九式   再吃早饭,卫臹就听从韶言的话,切了拇指大小的芥菜疙瘩,偷偷藏在碗底。   连卫臻和程宜风都不知道。   倒不是卫臹吃独食。程宜风自幼身体娇弱,长年喝药调理,也就长年忌口,所以养成了不喜欢吃重盐的习惯。他是这兄弟三个里喝白粥喝得最适应的一个,还说清煮的白粥有一种独特的米香,很好吃。这让卫臹大不理解。   至于亲兄弟卫臻,卫臹还和他怄气呢,哼,就让他自己喝白粥去吧!   卫臹偷偷咬了一小口咸菜,差点就没站起来竖一个大拇指。   韶言诚不欺他也!这芥菜不知道用什么工艺制作的,脆生生的很爽口不说,盐度也适中。极鲜,极可口。有了这咸菜在,原本平淡乏味的白粥也变得有滋有味了!   这天卫臹喝了三大碗白粥,别说卫臻和程宜风了,先生们都频频侧目。   卫臻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喝白粥喝出失心疯来了?你真是饿了,这都吃得下去。”   卫臹说你别管,你不懂。   卫臹就是这般脾气的人,刚来烟雨楼台的几天还装着认真好学的样子。但这几日便失了耐心,整个人都懈怠起来。   不过他冰雪聪明,天分又好。就算不认真听学,也不至于落下功课。   只苦了卫臻,他一边照顾着身子娇弱的程宜风,一边还得提醒兄长要守规矩,莫要落下功课,心累的很。   君氏讲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烟雨楼台本来就是教养本族子弟的地方,因而规矩众多,条条框框把人圈的方正。卫臹不姓君,他本不该来。   何况卫臹散漫惯了,初来烟雨楼台,只觉得束缚手脚,不甚自由。违反教规是常有的事。   被君衍抓住那一遭后,卫臹也就只安分了一阵。私底下该干嘛干嘛,只是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再被抓住一回,罚抄事小,卫臻肯定又要责难。   卫臹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可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办法。更让他深感意外的是,韶言居然也来到烟雨楼台。   认识韶言的人很多,上到先生同窗下到厨娘挑夫,就没有不认得他的。一天下来,卫臹逮到机会,去问韶言那个困扰他一整天的问题:   “你怎么也来烟雨楼台了?”   韶言笑道:“我怕你总是挨罚,所以来这儿同君衍争掌罚一职了。”   这原是句玩笑话,没想到卫臹居然真思索起这事的可行性。   “那,你争的过他吗?”卫臹忧心忡忡。   韶言轻轻挑眉一笑:“这谁也说不准,我尽力。”   卫臹也就是想想,韶言毕竟姓韶,让外姓人进烟雨楼台已经是打破规矩,再叫他一个外姓人成了斋长管理君氏弟子,未免……未免有点不合适。   但后来的事情证明,比起君氏,是卫臹的思想迂腐了。   大概因为他兄长的缘故,山长君悫对韶言极为重视,放在身边观察半月后更是对其赞赏有加。   看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韶言是君悫干儿子呢。   于是韶言在来到烟雨楼台的半月后走马上任,虽然没能争下君衍掌罚的职位,却成了斋长。   斋长要巡夜,作息与普通学子相比大有不同,故而斋长都有自己的房间。韶言因此从君衍房里搬出来,不过二人还是做邻居。   韶言搬迁那日,卫臹又带着卫臻和程宜风过来,自告奋勇说要帮韶言搬东西。就这几步路,韶言的东西又不多,哪用他来帮忙,卫臹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跳进来,笑嘻嘻地同韶言打招呼,转头就看到冷着一张脸的君衍。   ……   或许是卫臹的错觉,他怎么觉得今日君衍的脸色更差了。   “韶言!”卫臻是肉眼可见的开心,“听说你要搬走了,我们来帮你啦!”   韶言无奈:“就几步路,我的东西又不多,哪用三位公子操劳。”   卫臹一来,这屋里实在是吵闹,韶言又有留他们的意思。卫臻和程宜风向君衍问好,君衍也只是微微点头,手捧书本出门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正如韶言所说,他的东西并没有多少,搬弄起来不费力。虽说是卫臹张罗着来帮韶言,实际上真正最出力的是卫臻。程宜风虽然力气小,但也竭尽所能。   但卫臹一进了这屋子,就开始东瞧瞧西看看。见到案上的古琴,他也忍不住摸上一摸。   “啧啧啧,君衍还挺风雅。”   “卫长公子,你最好不要动君二公子的东西。”韶言提醒他,“我都不敢随意动。”   卫臹吐了吐舌头,但也听劝,真就没去再动。   韶言和君衍的东西虽说没有混在一处,但其他人也分不清是谁的。卫臹抱了一摞书,刚转身,就看到床上摆的整整齐齐的两个枕头。   “……你俩睡一起啊?”   “嗯,怎么了?”   卫臹瞠目结舌:“不是,你们俩关系都好到能挤一张床了?”   “这有什么。”韶言笑了,“我在家,也同师兄挤在一处。”   卫臹震惊的点在于,他以为以君衍那不近人情的性子,压根不会有人愿意同他交好。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没想到居然还能忍受与人同榻而眠。   “不是……”卫臹还是很震惊,“就,以他的性格,他能愿意?”   “嗯……这我就不清楚了。”韶言道,“不过他没说不愿意。”   卫臻和程宜风搬了两个来回,再回来看到卫臹抱着一摞书一动不动那是气不打一处来。   “事情是你起头的,愣着做什么,搬啊!”   看那架势,卫臻就差没拿个皮鞭子抽在他哥身上了。   卫臹是真怕被抽,抱着书本,飞也似的跑了,险些让门槛绊个跟头,   他再回来,环视一周寻找下一趟搬运的东西,转头就看到墙角放着的一把剑。   很素的一把剑,也没什么耀眼的装饰,但卫臹就是莫名其妙地被吸引了。   卫臹忍不住将这把剑捡起,放在手里把玩。   “好漂亮的剑!”他忍不住感叹。   韶言被他的惊叹声吸引,转过身,就看到卫臹拿着他的剑欣赏。韶言笑问:“卫长公子,你拿我的佩剑做什么呢?”   “这就是你的佩剑啊。”卫臻也凑过去看,“确实漂亮。”又问:“它可有名字?”   “此剑名为『碧游』”   “『碧游』?”兄弟三人都很疑惑这剑为何叫这个名字。程宜风书读的多,脑子转的也快,他想了想,然后问韶言:“韶氏以碧水纹为家纹,莫非韶兄的佩剑名字也与此有关?”   “非也。”韶言轻轻摇头,“你们见了它的全貌就知晓为何了。”   卫臹依言使碧游出鞘,剑身暴露在太阳下的一瞬间,兄弟三人就知道这把剑为什么叫“碧游”了。   不能怪这三位公子没见过世面,怪就怪在碧游实在太漂亮,叫他三人爱不释手。   韶言就这样在烟雨楼台成了斋长。   烟雨楼台弟子众多,也不是个个都安分守己,总归是有那么几个不太安分的,但也不似卫臹那般胆大。   众人碰了几次钉子后,总结出一套规矩:见到那天天顶着张冰块脸的君二公子,赶紧跑,跑不掉算是完了,免不得罚。但若遇见脸上总挂着和善微笑的韶言,便不用逃了。一来韶言身高腿长,跑也跑不过他;二来韶言很好说话,好说好商量,没准能逃过一劫。   韶言无意为难人,哪怕碰见弟子夜游也同样温和,温和的几乎不像是斋长。   那日下了学堂,卫臹领着程宜风和卫臻偷溜下山打打牙祭。本来这事都不算个事,君氏的弟子也有不少这样做的,只要在规定的时辰之前回去就成。   但卫臹,他又没忍住,没忍住多喝了几杯,因此耽误了时辰。   那能有什么办法。卫臹让两个弟弟别慌,他有经验,翻墙回烟雨楼台就行了。卫臻虽然无语,但还是得拖着喝酒喝得脑子都不好使的卫臹和从没翻过墙的程宜风躲过君氏的弟子顺利回到寝房。   他们三个再小心,躲过烟雨楼台大门口巡逻的门生,甚至还钻了狗洞,也没能躲过韶言。   毕竟韶言就在寝房门口等着他们三个自投罗网呢。   三人忐忑不安,以为免不了一顿责罚。卫臹想到又要抄家谱,就忍不住叹气。   但韶言并没有训斥他们,只是笑问:“你们三个做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还是卫臹胆子大,回道:“也没做什么,就是出去饱餐一顿而已。”   “此话怎讲,君氏没克扣你们啊?”   一提这茬,卫臹忍不住大处吐苦水:“对,克扣是没克扣。但君氏的菜式也太清淡了点。我在这儿待了半个多月,这嘴里都快淡出鸟来。天天清粥小菜,少油少盐,要么就是甜的发腻……这是人吃的吗?”   他说这话时,故意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韶言忍不住又笑:“说的倒有几分道理,赶明儿我跟厨房说一声,看能不能改善改善。那便暂且放过你们。”   “不过……”韶言凑近卫臹,“卫长公子,你又喝酒了。”   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酒味,韶言又补充一句:“你还喝的不少。”   “嘿嘿嘿……”卫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没忍住,没忍住……”   韶言板起面孔,故作严肃道:“若有下次,我可绝不轻饶。”欺聆九肆刘衫起衫临   三人如获大赦,忙不迭的要回去。韶言又叫住他们:“哎,等一下。”   两封书信递到三人手里,韶言道:“驿站送来了程氏和卫氏的书信,我本来打算一早就给你们送去,只是你们不在。”   他低声道:“还有,下次再出去,不用钻狗洞或者翻高墙了。东边角落里有个围墙,秃了挺大一块,从那儿翻出去就成。”   见到三人惊愕的表情,韶言又说:“你们放心,君衍很少去那边。”   韶言想的简单,他觉得以卫臹的性子,多费口舌是没有用的。,与其让他钻狗洞翻高墙,还不如放任他自由。   可他这番好意在三人眼里却变了味儿。卫臹一回房间就关紧门窗,确定韶言走远,才问卫臹和卫臻:“韶言存的是什么心呀?”   “我们哪知道。你和他走的不是挺近的吗,没准他是因为这个缘故对我们网开一面。”卫臻正看家信,漫不经心地说道。   “啊呀,怎么可能!”卫臹摆手,“他之前还说,他要当了斋长肯定不会手下留情。君衍罚抄写,他就要罚我做体力活……”   他说了半天,卫臻和程宜风都没回应他。尤其是卫臻,盯着信纸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卫臹有点慌:“握瑜,怎么了,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卫臻抿着嘴唇,缓缓放下信,道: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韶言对我们手下留情了。” 第130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霍且非这人,天煞孤星,命中犯煞。年轻时将身边人克的一干二净,岁数大了收徒弟也是收一个死一个。   老头收徒弟讲究两个字“随缘”。管你什么出身,是男是女又如何,只要缘分到了,就是山里的精怪,霍且非一样给薅来当徒弟。   在韶言与曾暮寒之前,霍且非收了一男一女两个徒弟,是一对兄妹。其中一个就是卫氏当今宗主卫璟岚,另一个则是其胞妹。   可惜,这对双生子中的妹妹早逝,十几年前就已仙去。故而,如今霍且非还活着的徒弟,只有卫璟岚,曾暮寒,韶言三人。   卫臻翻看家信,见“韶言”二字赫然于上,心下一惊。他忙略过父亲母亲对他们兄弟二人的私房话,往下看去。   ……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韶言对我们手下留情了。”卫臻艰难道。   “怎么说?”   “辽东韶氏的二公子……”程宜风突然插话,“我离家之前,曾听我大哥提起过他,说他品行是极好的。我若去了烟雨楼台,有他在也算有个照应。”   卫臹被引起了兴趣,问程宜风:“宜风,大表哥还和你说过有关韶言的事吗?”   程宜风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不确定道:“我大哥好像说过,韶言似乎是不咸山那位的徒弟。”   “把『似乎』二字去掉。”卫臻把家信拍到卫臹面前,“爹亲笔写的,白纸黑字。”   “不咸山!”卫臹拿到信就跳起来,卫臻同他交头接耳:“爹说过他师父不咸真人这些年又收了两个弟子,那这韶言是大徒弟还是小徒弟?”   “小徒弟。”卫臹笃定道,“他说过他有一个师兄。”   “那这……”卫臻揉了揉额角,“我们岂不是与他沾亲带故?”   这一句话,让卫臹想明白了。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狡黠道:“他同咱爹师出同门,那岂不就是咱们的小师叔了!斋长是咱们小师叔,天底下还有这好事!”   卫臻泼凉水:“你不会觉得他真的会『关照』你吧?”   “怎么不行?”卫臹踌躇满志,“和他打好关系,他要是愿意帮我们,我们在烟雨楼台还不得横着走!”   往后几日卫臹的行为,在卫臻眼里看已然是有些厚颜无耻了。   人家韶言正和君二闲谈,卫臹突然窜出来,见到韶言就是一句响亮的:“小师叔!”   音量之大,令周围人侧目,连君衍都因为他那个称呼微微皱眉。   “卫公子。”君衍道,“慎言。”   但他身侧的韶言居然笑出声来:“这么久,你才知道?”   卫臹有点不好意思:“你也没说嘛……”   韶言朝君衍微微躬身,道:“二公子有所不知,我与卫宗主……是师兄弟。”   好家伙,直接差辈了。   君衍估计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韶言轻声和卫臹说了什么,卫臹吐了吐舌头就跑远了。   “琵琶与古琴毕竟有所不同,不必非要追求合奏。我最近时间也不是很宽裕,只能抽空再去改谱,望二公子谅解。”   君衍没有给韶言回应,有些心不在焉。韶言唤他:“二公子?二公子?”   他还是垂着眼不知道想什么。韶言只好唤他的字:“晰云,晰云?”   “嗯?”君衍这才听见,“你说什么?”   “没什么。”韶言低眸轻笑,“我往后一段日子,可能不总在烟雨楼台。那些杂乱事务恐怕只能劳烦你一个了。”   “……又要耽误课业?”君衍的语气难得在对着韶言时也如此冰冷,“三叔父很器重你,你人又勤勉好学,不该……不该如此。”   “可是,我有事情要去做。”   “我去同兄长说。”君衍闷声道,“难道非你不可吗?”   有些事情,没必要同他说的太清楚。韶言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   卫臹这些日子愈发懒散了。   没有人天生就喜欢读书吧?在夫子转过身去的时候,卫臹抓紧时间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想。   他这么个人混在一堆君氏弟子里,这懒散风气竟蔓延开来,快搞的整个讲堂都萎靡不振。卫臹话多,脸皮又厚,和谁都能聊上几句,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简直是自讨麻烦。   君悫生怕他带坏好学生,找个理由把他安排到后排。卫臹乐得如此,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就此坐下。   韶言就在卫臹旁边。   这位辽东来的公子哥个子颇高,把他安排在最后排合情合理。何况韶言并不会被卫臹影响到,也不会与他同流合污,让他围着卫臹,夫子也放心。   天渐渐热起来了,树木肉眼可见地茂密起来。卫臹百无聊赖,越看书本越困,越看夫子越困。他总不好直接在这儿睡着,也不想听学,干脆无视夫子杀人的目光,偏头往窗外看去。   大清早的,做什么事情不好,偏偏要困在这里读书。卫臹看见朝颜花的繁茂的叶茎攀爬到他手边,紫色的花朵儿已经开了一半,引来一连串的蝴蝶翩飞。这些蝴蝶很小,颜色也是单调的白色,但在窗边盘旋也十分有趣。   卫臹大概盯得久了,小蝴蝶也注意到他,飞到他鼻尖。卫臹眼前是蝴蝶不停挥舞的两只翅膀,他觉得鼻尖痒痒的,想笑,可是又不敢笑。就这么一直忍着,虽说没笑出声却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   “阿、阿嚏!”   这一声在只有夫子诵读声的讲堂上十分突兀,把几个昏昏欲睡的弟子都给惊醒了。众人都没忍住转过头看向卫臹,君悫正读到『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正是情绪激昂之处,硬是让卫臹打断,何其难受。   “你们都看他做什么?赶紧把头转过来,看书!”   众学子不敢再看,慌忙转过身低头看书本。君悫抖了抖手里的书卷,压着怒气问卫臹:“你搞什么?”   搞什么,没搞什么啊,打喷嚏都要管?   韶言偷偷塞给卫臹一张手帕,卫臹用它捂着口鼻才抑制住还想打喷嚏的冲动。   “没、没搞什么。”卫臹吸了吸鼻子,“您老不会连咳嗽打喷嚏都管吧?”   韶言在他旁边微微叹气,本来卫臹认个错也就过去了。但他这么说,很难不让夫子怀疑他是故意要在讲堂上捣乱。   果不其然,君悫让他气的吹胡子瞪眼。   “你今日不必去饭堂了。”君悫冷声道,“下了学,就直接去静心苑思过吧。”   这还是这一批弟子入学之后,君悫第一次罚人去静心苑。   谁让卫臹之前实在过于放肆,以至于让君悫将他拉入重点监测对象的范围内,今日关他禁闭也不算过分。   但人是铁饭是钢,卫臹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天天活动的也多,本身就容易饿,君悫还不许他吃晚饭。下了学,君衍亲自押着卫臹去静心苑,卫臻和程宜风也找不到机会偷偷塞几块点心给卫臹填肚子。   “活该,谁让他跟夫子顶嘴。”卫臻很生气,“宜风你不用着急,一顿不吃饿不死他。”   “可是……”程宜风还是很担心,“可是他今天中午嫌弃饭菜太清淡,本来就没吃多少。”   如此这般,韶言也不能坐视不理。毕竟卫臹卫臻是他师侄,而他还欠着程宜君的银子。于情于理,韶言也得对他们多加关照。   他安慰了程宜风,叫表兄弟二人回去该干嘛干嘛,卫臹那边有他看顾。韶言毕竟是斋长,他一开口,卫臻与程宜风也略微放下心来。   卫臹被关进静心苑的小屋里,更无聊了。他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也不知道什么时辰,这时候肚子又咕咕咕叫起来。   唉,卫臹叹气,想着再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就好了。   但是好饿,饿的睡不着。卫臹摸了摸瘪瘪的肚子,有点委屈。   这小屋连个床都没有,可能本身也不是让人在这儿睡觉的。卫臹倚着蒲团,辗转反侧,只觉得难捱。   这时候,卫臹听见有人在敲窗。   他本身以为那是他饿昏头的错觉,但声音愈发清晰。为防止弟子逃脱,静心苑每间屋子的门窗都下了禁制,不是轻易能开启的。   但不知道窗外那人使了什么手段,窗户竟真让他掀起一角,然后扔进来一张席子和一条薄被。   卫臹:?   “别直接睡在地上,着凉了就不好了。”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卫臹一下子就从地上翻起来。   “小、小师叔,是你吗?”   韶言从窗户递进来一个油纸包,轻声说道:“吃吧,别饿坏了。”   卫臹饿极,拆开油纸包后也不管里面是什么东西,直接就往嘴里塞。   “咳、咳咳……”   “慢点吃,不用急。”韶言说话还是那么有条不紊,又给了卫臹一壶水。卫臹喝了一口,惊讶道:“薄荷水?”   “烟雨楼台没有酒喝,只能这样了。”   卫臹“哦”了一声,又吃了一口油纸包着的东西,只觉得香味浓郁口感劲道。屋中黑暗,卫臹看不清,但尝出味道好似是牛肉。   “这是什么东西?真好吃。”   “牛肉干。”韶言答他,“我师兄从不咸山托人带来的,听说是老头子到蒙原部得的好东西……我尝着还行,你能吃得惯吗?”   “吃得惯吃得惯。”卫臹狼吞虎咽,“牛肉还能这么香啊。”   卫臹吃着吃着,突然没了动静。又过一会儿,韶言贴着窗户听见他压抑着的哭声。   “小师叔。”卫臹喊韶言,“你说我干嘛要受这么大委屈?”   他又自言自语:“我干嘛要受这么大委屈?   韶言避开这个话题,叹道:“你缓一缓,这样吃东西容易伤胃。”   卫臹没再理他,小声哭了半天。后来大概是哭累了,才渐渐没了动静。   “小师叔。”卫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你明天早上来接我出去吧。” 第131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第二天一早,韶言从君衍那里问来了静心苑的解封法诀,替他把卫臹领了回来。   卫臹昨夜大概睡的挺好,抻了个懒腰就慢慢走出来沐浴今天的第一缕阳光。韶言收拾起地上的席子和薄被,把屋里恢复成卫臹没来前的样子。   卫长公子今早的样子可看不出昨夜刚哭过,不过眼角委实红红的,细看还是能看出些端倪。   君衍撞见懒懒散散睁不开眼睛走路的卫臹,刚想说些什么,就又看见他身后抱着东西的韶言。君衍一愣,话在嘴边就忘了说。   韶言朝他摇摇头,示意他无需多言。   这一个晚上过去,卫臻和程宜风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但见卫臹吃好睡好的模样,表兄弟二人也放下心来。卫臻替卫臹谢过韶言,韶言微微颔首,道:   “何必如此客气。我在君氏也有些时日了,总归是比几位要熟悉。若遇见什么事,来找我就好,韶某必将竭尽所能。”   卫臹也怪会顺杆爬,听韶言如此说,便要压着卫臻一起认了韶言这个师叔。但卫臻似乎不大乐意,“师叔”二字说不出口,韶言也不勉强。程宜风倒是老实喊他“韶兄”,他年纪本来就要小一岁,这么称呼也合适,韶言笑着应下。   但找韶言帮忙的前提是,能找得到他。   这几日韶言向君悫告假。可告什么假?说是病假,又有谁信?君悫是不掺和君氏内务的,只替他大哥守着烟雨楼台。   但君淮早前同他提过韶言的特殊之处,故而君悫没有多问,只问韶言要几天假。   韶言有点为难:“这……弟子实在不知。”   君悫知晓他最是安分守礼,于是很痛快地就放他走。   此时已至五月,又到了每年君氏收租的日子。百亩莲塘,以及一望无际的水田,不知道养活多少人口。但每年收租,纠缠不清的大有人在,这差事实在算不得轻松。   好在那么多顷地不是只让韶言一个人去收租,他只负责两个小镇,还是和凌若暄一起。   多日不见,二人皆十分想念对方。韶言这时的伤养的差不多了,凌若暄见他面色红润,也放下心来。   “你找我出来的真不是时候。”凌若暄道,“原本不用读书写字是件好事,可这时令荷叶未展荷花未开,出来玩有什么意思。”   “少主不是同你说了我们此行要做何事吗?”韶言无奈,“可不是为了玩。”   “我知道,但是好容易出来一趟,总归不能什么也不做,直接打道回府吧。”凌若暄同韶言勾肩搭背,“我们这趟去哪儿?”   “青石镇和芙蓉镇。”   “青石镇和芙蓉镇?”凌若暄惊讶道,“那不是在……”   “离姑苏很近。”韶言拍了拍凌若暄的手背,“要不要顺道回趟家?”   “也不是不行……我还真怪想老头子和老太婆的。”凌若暄道,他又想起些事情来,和韶言贴的更紧:“你特意选的?”   “我也好去拜访一下凌宗主和凌夫人。”韶言笑道。   “成啊。”凌若暄兴致勃勃,“我娘见了你肯定欢心。”   但他二人此次出行并不顺利。   农户多了,便会有那么几个拎不清的,见韶言与凌若暄二人年纪尚轻,便拖着不肯交租金。但韶言和凌若暄虽说年轻,却也精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敲打一番也将租金收上了。   这些都是小事了,二人在青石镇时,又听见百姓说今日此处有妖精作怪。   青石镇在君氏属地里,韶言和凌若暄此次出行就是代表君氏,岂能坐视不理。但这妖物……非同小可。   问镇中见过妖物的老人,老人只能说出那妖物作乱时的场景,却说不出具体是个什么妖孽。   那妖物已然成了气候,竟能附身于人。韶言对这种会附身的妖物总是有些心理阴影,但碧游剑灵敏,感知到妖气就躁动不安起来。只是它忌惮着主人,不敢轻易出鞘。   韶言也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碧游剑一出,便追寻那丝妖气而去。   妖物附身在一年轻女子身上,碧游冲撞之处,人群如惊弓之鸟般散开。凌若暄离那女子更近些,但见她楚楚可怜模样,竟一时手软。那妖物找到空隙,伸出利爪就要对他开膛剖腹。   “你在犹豫什么?”韶言平静的声音在凌若暄耳边响起。   碧游不分妖与人,只随着妖气而去,险些要将那被附身的女子捅个对穿。韶言攥住剑柄,将碧游剑气逼出,用剑气冲向女子。   “退。”   此字从他口中吐出,剑气便将妖物笼罩起来。女子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攥着自己的喉咙挣扎起来。韶言并无怜香惜玉之意,左手二指点在她额头之上。   “离。”   那妖物再承受不住,一团黑气从女子身上涌出,往东边飞去。女子两眼一翻,韶言在她倒地之前扶了一把,又在她手腕处下了一道聚魂咒,将女子交给旁边不远处缩在摊位下的中年妇人。   “劳烦你看顾她一下。”   韶言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说罢便携碧游顺着那黑气逃窜方向追去。   那团黑气一路向北奔去,韶言与凌若暄追到郊外,便分头行动。韶言拦住它的去路,凌若暄一剑劈去,土灵根凝结而成的巨石结结实实砸在黑气上,那其中包裹的东西受此重击,再不能维持黑气状态,就直接现出原形。   在凌若暄与韶言的前后夹击下,这妖物试图鱼死网破,直朝韶言冲来,试图撕开一个口子逃走。   但也只是强弩之末,碧游一剑的事。   可韶言并没有动手。   妖物现了原形的一瞬间,韶言的指尖都几乎是凉的。   如何不多想?怎能不多想!   那分明,分明是一只狐狸,甚至连皮毛都一样是红色的!   “韶言!你愣着做什么?躲开啊!”   凌若暄惊慌地喊道,然而韶言听见的太迟了。他已经来不及躲不开,韶言甚至已经做好重伤的准备。   但那只狐狸在即将撞向他的时候,竟然硬生生刹住车,转到另一个方向狂奔着逃走,并没有伤害韶言。   虽说是虚惊一场,可未免太骇人了。凌若暄一阵后怕,跑过来将韶言上下检查一番,确认他没事才稍微松口气。   “你怎么了?姑娘家你都能下得去手,一只狐妖你就不行了?”   韶言还盯着狐妖逃窜的地方看,沉声道:“狐狸,为什么杭州会有狐狸?”   “你再说什么啊,那妖物——”   “没有那么简单。”韶言这才转过头,“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回去之后,我会将此事禀明君氏。”   “那现在我们……”   “现在?”韶言居然还笑得出来,“该干嘛干嘛。”   凌若暄皱眉:“可是那妖物,我们就放任不管?”   “碧游已经探查不出它身上的妖气了。”韶言平静道,“它被你重伤,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继续兴风作浪。”   韶言走了几步路,却突然觉得头晕。他停下来稳了一会儿,才能慢慢走路。   三天后,韶言同凌若暄收完租,便一起去了姑苏凌氏。   凌宗主和凌夫人见到儿子自是欢喜,又看到凌若暄身后跟着一名神清骨秀的少年,十分惊奇,问:“这位是?”   韶言就笑:“凌宗主,几年不见,别来无恙……您莫不是把我忘了。”   早几年君淮领韶言赴凌宗主的六十寿宴,也就是那次韶言认识了凌若暄。这几年,凌宗主似乎老的特别快。哪怕他看起来还是神采奕奕,但岁月对他着实无情。   不过他年纪本身就很大了。按辈分,他还是与君懿韶俊策是一辈的呢,只是看起来却与韶言差了两辈。   但这老宗主的记忆力还是相当不错,拉住韶言凑近看了好半天,笃定道:“怎会忘了。你这副容貌,我记得清楚,只是离得远些看不清晰。这张脸,我不会忘。”   老人难免提起旧事故人,但那些事对韶言来说太过陌生。凌夫人似乎也担忧韶言尴尬,便适时地插话:“你们不是在烟雨楼台,又怎么有时间回姑苏?”   凌若暄答:“君少主命我二人外出至青石镇与芙蓉镇收租。恰好这两地离姑苏不远,我们顺路回来看看。”   听到“收租”二字,凌夫人的眼底闪出一抹精光,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那赶的巧。着急回去吗,不着急的话就留下来住上几天再走。”   “不啦。”凌若暄道,“青石镇有妖物作祟,还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得回去禀告君氏……对了娘亲,你也让咱们家的修士最近都小心点,万一那妖物跑到咱家的属地上就不好弄了。”   “也没有那么急。”韶言轻声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住上两天再走吧。”   他笑着对凌宗主说:“老爷子,你儿子要耽误两天功课,你罚不罚他啊?”   凌宗主大概是耳朵也不怎么好用了,韶言说话的声音也不小,但他却又问了一遍才听清。   “好好好!耽误两天就耽误两天吧!”   韶言看着这老头还算笔直的腰背,在心里微微叹口气。   人间的面,真是见一面少一面。 第132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韶言看到凌夫人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个相当精明的女人。   凌宗主得凌若暄这么个独子的时候已经年逾四旬,即将进入知天命的年纪。女子这个年龄有孕极为不易,故而韶言在没见到凌夫人之前先入为主地觉得她与凌宗主搞不好是“一树梨花压海棠”。   但两个人实际上只差了三岁,不过凌夫人保养得当,凌宗主这两年又被岁月摧残的不成样子,乍一看还是觉得这对夫妻得有十几岁的年龄差。   凌若暄被凌夫人拉走了,母子二人许久未见,说些悄悄话也很正常。凌宗主就将韶言拉去,絮絮叨叨又说起旧事。   一般的年轻人是受不了他这般唠唠叨叨的,但韶言极有耐心,很认真地听着他堪称重复的话语。   他也同老头子说些凌若暄在烟雨楼台的趣事,凌宗主也爱听。兴致高了,老头子还要拉韶言共饮。   “你能喝酒吗,不用多,一点就成!”   难得这么开心,韶言不太想坏他的兴致,就轻轻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凌若暄从他母亲那里出来后,本想要去找韶言,结果找了一圈却看到自己亲爹拉着韶言在喝酒。   老头子已经喝到上头,韶言正劝他少饮,但不大能劝住。好在凌夫人这时候过来,见他如此,忙命人将其扶下。   “你说说你,一把年纪了,还喝什么酒!”凌夫人嗔怪道,“小酌怡情也就算了,还拉着小辈喝这么多,也不怕伤身。”   凌宗主还抱着酒坛子不撒手,见有人要来夺,口齿不清地喊道:   “我、我今日高兴!”   “哎呀,你又胡言乱语什么。”   凌夫人将人扶下去,凌若暄虽不见韶言显露出醉意,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便邀他出去赏景,吹吹风,将酒气散去。   二人没走多远,便在檐下默默站立,似乎都有心事。   “日后若是有时间,你多回姑苏几次吧。”韶言突然开口,“我看他的身子骨不如几年前硬朗了。”   “……”凌若暄神色低落,“不仅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灵光了,如今更是健忘。”他叹气,“现在老头子可抽不动我了。”   沉默片刻,凌若暄道:“我估计也就还有三年五年的光景。”铑A移症礼’蹊令酒泗陸三七山聆   “别这么说。”韶言掐了一下他的手背,把话题岔开:“我看伯母倒是身子康健。”   “嗯。”凌若暄轻轻应了一声,“这样看着,母亲倒比父亲寿数长了。”   二人皆沉默不语眺望远方,几只翠鸟从他们头上略过,衔草还巢。凌若暄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将心里话说给韶言:   “你说少主,为什么要让我替君氏做事呢?我又不是君氏的门生,我早有门庭。”   韶言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说:“我倒也想知道。”   “不过若暄你还有拒绝的余地。”他轻声道,“我父亲将我送到君氏,本就是让我……但你不是。”   “……不,我同你一样没办法拒绝。”凌若暄皱眉,“母亲让我推脱,说我最好不要掺和进世家的事情里。可我怎么拒绝?”   听凌若暄提起凌夫人,韶言并没有多吃惊。他微微转过头,问凌若暄:“你母亲同你怎么说的?”   “我母亲她……”   “韶二公子。”凌夫人打断了凌若暄的话,“可否借一步说话。”   凌若暄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母亲,“娘!”   凌夫人没有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韶言。   韶言给了凌若暄一个眼神,让他不用担心,然后轻轻点头,就跟着凌夫人走了。   “您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韶言主动开口问她,显得好像有些沉不住气似的。   “也没什么。”凌夫人朝他一笑,“韶二公子,你来君氏也有三年了吧?”   韶言点头,面上一副疑惑的样子:“您问这个做什么,为什么非要避开若暄?”   他微微歪头,眼眸很是清澈,凌夫人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明白。   她干脆不绕那些圈子,直截了当地同韶言说:“你已有门庭,是韶氏的公子,为何要替君氏做事?这……总归是不大合适。”   “可是我父亲派我南下,就是要让我替君氏分忧解难。”韶言好像没觉得如此这般有半分不合适,“我父亲同意,君氏同意,就算我不同意,又能如何呢?”   “哦,我明白了。”韶言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您是担忧若暄吗?”   “君氏既然这么做了,就肯定有他的理由,有什么好担忧的呢?”韶言不解地问道,“您若不想让若暄与君氏牵扯太深,当初就不该让他去烟雨楼台。”   “不过姑苏离杭州这么近,又不像辽东。如果您实在想念若暄,让他多回来几次就是了。”   ——姑苏离杭州这么近,又不像辽东。   这话无意中提醒了凌夫人。姑苏不比辽东山高皇帝远,君氏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但凌氏就在君氏手边,尽管杭州那边向来对周围庶族温和,凌夫人也免不得有所顾忌。   韶言很是会打太极,他不着痕迹地将凌夫人的试探全都推了回去。她心里想什么,韶言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凌夫人的敏锐与精明,若是有她……就算凌若暄早早承袭宗主之位,也可高枕无忧。   韶言回去之后,凌若暄深色复杂地问他:“我母亲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韶言只这么说,“父母为子女,则为之计深远。若暄,凌夫人是位值得尊重的母亲,你不要紧张,也不要怪她。”   尽管韶言如此劝诫凌若暄,凌若暄也只在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就拉着韶言回杭州。   他俩到杭州城的时已是下午。两人急着赶路,此时饥肠辘辘。即使是韶言,这时候也不想吃烟雨楼台的清汤寡水。因而他主动提议:“我们在外面吃饭吧。”   凌若暄已然是饿的前胸贴后背,早点吃饭最好,在哪里吃他都不管。韶言想起那独自支摊的盲女,便打算领着凌若暄去她那处关照一下生意。   盲女的摊位还在湖边,韶言他们去时还未天黑,那湖中并未出现那艘花船。   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正值碧玉年华。虽说衣着简朴不施粉黛,但其自带一种天然秀雅之态。她挽起一截袖子,露出一对白如霜雪的手腕。这是住在水边,被江南水乡温柔养大的女儿。   “阿姐。”韶言远远地唤她,“来一份鲜鱼馄饨。”   他推了推凌若暄,问他:“你吃什么?”   “啊?”凌若暄光顾着看那盲女,他头一次来,哪知道点什么。横竖他也不挑食,便说:“和你吃一样的就行。”   “那好。”韶言点头,又喊:“阿姐,我今日带了朋友来,来两份鲜鱼馄饨吧。”   盲女听见韶言的声音,拄着手杖慢慢走出来,笑了:“原来是小言啊,好久不见你来。”   她眼睛虽看不见,却仍旧热情地招呼凌若暄和韶言坐下。凌若暄注意到她的不寻常,待她的身影慢慢转到灶间,他才问韶言:   “这位姑娘姓什么,怎么称呼?”   “姓颜,你跟我一起唤她姐姐就成。”韶言笑了,“当然,你喊她颜姑娘也是可以的。”   “颜?哪个颜?”   “总之不是韶言的言。”韶言开玩笑,“是『云鬓花颜』的颜。”   “哦。”凌若暄沉默一瞬,又问:“她的眼睛……看不见?”   “能看到一些,只是看不清,很模糊。”韶言答。   凌若暄的目光不曾从她身上移开过,似在问韶言,又似在自言自语:“好端端的女儿家,怎么就看不见呢……”   “听附近菜摊的大娘说,颜姐姐的眼睛从小就不太好,但还能看清。只是后来生了场大病,便愈发不好了。”   “那,还能治好吗?”   “谁知道呢。”韶言叹息一声,“这些年,也不是没医过。各种神医偏方都看过用过,也不见效。”   馄饨很快就上了桌。明明先前凌若暄还嚷嚷着饿,这会儿却像胃口不好似的,心不在焉。   “姐姐怎么还在此处摆摊?”韶言关切地问她,“这里终究不是个地方,那花船一到晚间,总是聚集一些不三不四的纨绔子弟。你在此处,总归是不方便。”   “可我还没有物色好下一个摊位呢,往哪里搬呢?”   她到底是个盲女,做事总归不如常人一般容易。凌若暄听韶言如此说,也附和道:“阿言说的对啊,颜姑娘你在湖边摆摊实在是有些危险。这样,你、你若是信得过我们,我们替你找新摊位吧。”   他应这差事应的倒是快,让韶言都忍不住侧目看他。   “也好。”韶言笑道,“就让我们两个闲人帮帮阿姐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3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三十三式   小馄饨包成元宝样子,皮薄馅厚料足,那汤尝一口就知道是精心熬煮过的。馄饨皮薄的透明,入口之后不用去咬,轻轻一含就化掉,露出里面软绵的鱼肉馅。那鱼肉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在保留其细腻本味的同时又尝不出半分腥。   凌若暄连吞两碗馄饨,大呼好吃。   他自己吃还不过瘾,非要再带回去几份给同窗们尝尝鲜。韶言想了想,也跟着要了几份。只是生馄饨带回去还需自己水煮,没有老汤滋味大打折扣。   盲女有些为难,韶言干脆留下押金,借了两个竹罐装些老汤回去。   他道:“我在山上,不一定有空闲出来。届时便让我这兄弟来还吧。”   吃饱喝足,二人提着竹罐,慢慢地往君氏仙山的方向去。恰巧遇见老妇人卖牛乳糕,韶言想起君衍喜欢,便买了一包。   烟雨楼台已下了学。凌若暄与韶言分别,二人一个去东篱书塾一个上烟雨楼台。这次一分开,短时间内又不能见面了,因此两个人依依惜别。   韶言回房收拾了一下,就端着点心去隔壁敲门。   “进。”   君衍正在临摹字帖,并没有抬头。韶言轻声说:“晰云,是我。”   写完最后一个字,君衍才放下笔。他没有看向韶言,只是说:“你走了七日。”   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事务繁多,免不得耽搁。”韶言将点心放在案上,“我带了牛乳糕,你尝尝好不好吃。”   君衍拈起一块,韶言见他吃了点心,就知道他现在没有那么气了,笑道:“这阿婆做的牛乳糕,一定比我做的好吃。”   君二的手一顿,原本是要再拿第二块的,这时又缩回了手。   “我恐怕还得再耽误几天。”韶言说。   “……为何?”   “青石镇有妖邪作祟。”韶言缓缓道,“那妖物附身于人,我已将它逼出。可我一时疏忽大意,只将它打成重伤,让它逃了。”   韶言说这事时眉头微皱,君衍的眼角眉梢也添上几分严肃之意。   “可看清是何妖物?”   “狐妖。”韶言答,“我尚未禀告少主。不过也急不得,狐妖重伤,一时半会儿不能出来兴风作浪,倒让我们不好探查它的行踪,需得等上几天。”   “这几日,我正好先替少主整理一下账本。”   “用我帮忙吗?”   “不必。”韶言眼角带笑,“你忙着课业就是,我到时还要仰仗你。”   今日无事,二人携手同游。   君衍平日里都独来独往,整个人身上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难得见到他身边有人。众君氏弟子只知道他与韶言交好,却不知他二人如此情深义厚。   似乎今日君二公子看着也没往日那么冷了。   君衍不喜喧闹,韶言因而带着他往僻静之处去。碧浪亭甚是广阔,就是君衍也不曾将每一处都踩过,何况四季流转各有各的妙处,还需细心体悟。   苏杭园林清雅幽静,落落大方。与北地不同的是,烟雨楼台中的水景都是活水,是变化无穷的自然山水。君衍走过之处,锦鲤飞跃,它们大概也想见识贵人的风采。   二人行进一间小亭子,韶言眼尖看到亭子旁长着一丛不起眼的野兰花,惊叹道:“啊呀,想不到此处竟也生长着兰花。”   兰花尚未盛开,看起来与周围新长出的杂草没什么区别。烟雨楼台的一草一木皆有专人处理,大概是此处过于偏僻,园丁又懈怠,竟将这一处的野草留了下来,兰花也因此幸免于难。   君衍不通园艺,看了半天也没认出这是什么兰花,问韶言,韶言也不知道,大概就是不知名的野兰花吧。   只是好大一丛,要是被当做杂草情理,怪可惜的。   “我明日抽空清理一下这里的杂草吧,把兰花单留下来,园丁见了,就不会将它与杂草混在一处。”韶言检查了一下它的枝叶,道:“被虫蛀掉好多叶子,还需要好好养护。”   韶言同君衍坐在亭中,君衍静静听韶言谈起旧事。   “我以前在不咸山的时候,时常帮师父打理花草。只是辽东气候恶劣,养什么都不容易。”   “你同真人都学了什么?”君衍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乱七八糟的,我都会一点。”韶言说,“倒是耽误了课业。但同你说句实话,我其实……不是很愿意读书。”   “……你字写的很好。”君衍有点生硬地夸赞他,“文章作的也很不错。”   “你不用勉强夸我。”韶言笑了,“也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般一般。”   君衍皱眉:“你为何这么说?”   “我只是想说,你不必为我觉得可惜。”韶言垂下眼眸,“我……我不值得如此。”   “就算少主不让我去做那些事,我的心思也未必全放在课业上。”韶言的语气听着竟有几分欢快,“我打算在后山开一块地,种花种草种树种菜,种什么都好,总归是有些寄托。”   他这个样子,让君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闷闷一句:“开地的事,你同兄长说了吗?”   “还没呢。”韶言眼底都藏着笑意,“不用急,我改日寻个时间去。”   君衍这时就已经隐约发现他和韶言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壁障了。虽说看不见,摸不着,但总归是横在二人之间。如今只是若有若无,但有朝一日未必不会发展成纵深的峡谷。   他心底感受到一丝恐慌,明明韶言现在就在他的对面,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但君衍却总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将韶言推走。   或许是韶言在有意地一点点退出他的生活。总之不管是哪种,都让君衍此时忍不住攥进拳头。   他想他应该说些什么,但总是觉得词不达意。君衍活了十五年,从未像今天这般恨起自己的不善言辞。   如鲠在喉,坐立不安。韶言对君衍的情绪变化一向很敏锐,他问君衍:“晰云,你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君衍从来没有韶言的声音如此悦耳动听过。他闭上眼睛,肩膀倏地放松下来,手指也渐渐舒展开。   有些事,似乎突然就能放下了。   “兰花盛开之日,我们在这里合奏,可好?”   “新编纂的曲谱?”韶言笑问。   “自然。”   “那我可要尽快作出曲谱。”韶言轻声说。   韶言回房不久,刚要整理收租账簿,就听见有人轻轻敲门。韶言只当做是君衍,亲自将门开了。   “晰云,你……”   是卫臹。   卫长公子有点委屈,“小师叔这是把我当成谁了啊?”   他敲门敲的轻柔,这时说话也柔声柔气的,和平日大有不同。韶言一时哑然,放卫臹进了房。   “你今日怎么了,好像转了性子一般。”   进了屋,卫臹才正常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顺气。   “君衍就住在你旁边的厢房,我这不怕大声喊把他喊来嘛。”卫臹这句话的音量就有点大了,他自己也觉得不妥,捂住嘴巴,然后小声问韶言:“小师叔,你这儿隔音怎么样啊。”   “没那么差,你正常说话就是。”韶言将账簿收好,“你今日怎么来我这儿,可是有什么事?”   “这话说的,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卫臹笑嘻嘻地坐下,问韶言:“小师叔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学堂见不到你,寝房你也不在。回来也悄无声息的,要不是宜风看见了你和我说,我还不知道你回来呢。”   “我也就是出去办些事情。”韶言不太愿意同他提这事,因而岔开话题:“你晚上吃过饭了吗?”   “吃了。”卫臹蔫蔫的,“今天是胡萝卜炒青笋,少油少盐,炒的又极老,简直味同嚼蜡。”他说着,将期待的目光投向韶言:“小师叔你还有牛肉干吗,给我几块让我打打牙祭。”   ……原来你找我是为了这个。韶言无奈,刚要去拿牛肉干,忽地想起之前从山下带上来的馄饨。   他转过身问卫臹:“你还吃得下东西吗?”   韶言领着卫臹,偷偷遛到厨房。   这事怎么说呢,有点刺激。卫臹胆大包天,也没想过要来厨房偷吃。   “哇,小师叔。”卫臹感叹,“我原来以为你这般品学兼优的学子,是不会做出这种不合规矩的事。君老三要是知道了,他不得……”   “你吃不吃?”韶言似笑非笑地问他,“你不吃就算了,也省得冒险。”   “吃!必须吃!”卫臹往锅里瞟,“能多煮两份吗,阿臻和宜风晚饭也没吃好。”   “不会忘了他们的。”   卫臹十指不沾阳春水,也帮不上忙,只能搬个板凳在旁边看着。馄饨下了锅,他问韶言:“是那位眼睛看不见的姐姐包的馄饨吗?”   “正是。”韶言答,“老汤也是从她摊上带回来的。”   卫臹“哦”了一声就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要是秦小二也能下山尝到姐姐包的馄饨就好了。”   韶言填柴的手一顿。   “……你说的可是清水小筑里的那位?”   “嗯嗯。”卫臹点头,“小师叔你认识他吧。我之前和秦小二说你突然告假,秦小二好像见怪不怪,说你几天就回来了。”   “你往那里跑做什么?”   “无聊嘛。你不在,阿臻和宜风忙着课业,没人理我。先前秦小二帮宜风和你治伤,我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就去了。”   卫臹难得叹气,“秦小二天天待在清水小筑,哪里都不能去,只能跟那个凶巴巴的医修在一块儿,多无聊啊。我就想着没事干去陪陪他。”   “你也知道萧鹿衔凶,他没少挤兑你吧。”   “嘿嘿,那都不算什么。”卫臹笑了,“阿臻也天天那样,我都习惯了。”   但他很快又惴惴不安起来:“可是小师叔,我突然有点担心,我总是去清水小筑,秦小二不会觉得我烦吧?”   哪里会觉得烦呢?秦惟时巴不得有人多去他那里走一走。韶言如今虽来到烟雨楼台,离清水小筑更近,可时间也更挤了,反而没有时间多去秦惟时那里走一走。   若是卫臹能替他,那也是极好的。   韶言轻笑:“不会。他盼着有人去陪他,你能『烦』他也挺好的。”   “真的?”卫臹拍手,“那、那我带着阿臻和宜风一起去。”   “……给你个建议。”韶言无奈道,“带程三公子就够了,卫二公子就没必要了。他去了,免不得和鹿衔起冲突。”   “也是。”   韶言思索片刻,又道:“要是可以,我还挺希望你去『烦一烦』君衍的。”   “啊?”卫臹的脸皱成一团,“别了吧……君衍本身已经够烦我的了,我再去烦他,他不得忍不住拿剑劈我!”   “没有那么夸张。”韶言哑然失笑,“他没你想的那么可怖。虽说性格是冷了些,可若走近了你就能发现他的不一样。你也总不能一直和他搞的这么僵吧?”   “不、不行吗?”   韶言劝他,“试着和他接触接触。君衍只同我一人走的近些,可我日后免不得常常告假,不能一直在他身侧。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看着也怪让人不忍心。”   “那,我尽力吧。”卫臹神色纠结,“小师叔你怎么想的,为什么非要让我去和君衍接触啊?”   “怎么说呢……”韶言歪头,笑道:“我也不知道。好像一看到你,就下意识觉得你能和他打好关系。”   “啊?”   韶言把装好馄饨的食盒放进卫臹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闲话莫说,你且先把吃食拿回去。”   还不忘补充一句:“凉了就不好吃了。”   卫臹听见这话,就顾不得别的了,丢下一句“小师叔明天见”就拎着食盒飞也似地跑了。韶言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笑着摇头,活像一个已经活明白的小老头。   永远天真,永远热情高涨,也是一件难得的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4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三十四式   韶言在整理账本。   他对算数没什么天分,只是脑子到底比常人好用一些,拨弄算盘也勉强算得清这笔糊涂账,就是慢了点。   不过他稳重,算得慢也有算得慢的好处,记好的账几乎没有错误。   眼瞅着一个时辰过去,韶言算账算的头昏脑涨。他揉揉额角,放下账簿,拿起一旁的志怪传奇打算歇歇脑子。   他脑子里几乎都是数学,好不容易看进去一点,偏偏这时候又有人来敲门。   “进。”   来人跟个兔子似的探出头来,咬着嘴唇问他:“韶兄可有空,我课业上有些不足,能否向你请教一二?”   这可真是稀奇,且不说程宜风平日里就极为用功,就算他真在课业上遇见什么问题,也该就近去问卫臻。不管怎么样,来找三天两头告假缺课的韶言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有空,你来就是。”   程宜风被韶言盯的不太自在,总觉得自己好像被看透了似的。   待程宜风坐下,韶言给他沏了一盏新茶,平静地问:“你那两位表兄,又吵架了吧。”   “……是。”程宜风低头,耳尖有点红。   “不用不好意思,你先在我这儿待着就是。”韶言安慰他,“至于他们两个……估计没什么大事,过会儿我去看一眼。”   两个人并不熟悉,没什么话好说。韶言让程宜风自便,自己又重新拿起手边的志怪传奇。   “原来韶兄也看这些杂录吗?”程宜风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惊奇,“我原以为你这样众学子中的楷模是不会看杂书的。”   “闲暇时候的消遣玩意儿罢了。”韶言轻声道,“程公子喜欢?”   “也、也不能说是喜欢,我也就是拿它们打发时间。”   程宜风其实有点害怕韶言。   他自幼体弱,长到现在也是如此。弱者,总归是有些趋利避害的本能,因而他比两个表兄更为敏锐。虽说韶言的确方方面无可挑剔,甚至数次出手帮助他们,但程宜风……还是能在他身上察觉出冷意。   而韶言远比他更敏锐,只是轻轻侧眼就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这本《幽明录》是南朝宋宗室刘义庆集门客所撰,不知程公子可有所耳闻?”   程宜风点头。   “有多少卷?”   “三、三十卷。”程宜风有些不确定地答道。   韶言的脸上这时才浮现出一抹笑容。   “明明记得清楚,为何回答的这般没有底气。”韶言将书本放下,“就是答错了又如何呢,难道程公子担心被我耻笑?”   他问这话时没有半分咄咄逼人之意,可程宜风还是有些怯懦,他本身就有点害怕韶言。   “你这一点就不如卫长公子了。”提到卫臹,韶言的语气都愉悦了几分。“我若是问他,他答上了便要先自吹自擂一阵。答不上也绝不会感到半分羞愧,反而是强词夺理与我辩驳一番……当然了,也不是说他这么做是对的。不过卫长公子的为人处世,确实有值得学习之处。”   “臹表哥是臹表哥,我是我……”   “哦。”韶言问他:“又有何不同呢?”   “我……”程宜风垂下头,“我不如他。”   “哪里不如?”韶言步步紧逼。   “哪里都不如。”程宜风的声音已经带了点哭腔。蹊0旧寺溜3欺散O   “具体?”   他虽逼得紧,但话音柔和,面上也无半分为难人的意思。程宜风虽多少有些害怕他,可在他面前又忍不住想要与他倾诉。   “我灵力也低微,这把年纪也无法御剑,自家的功法甚至都无法修习。而臹表哥虽平日里看着玩世不恭,但他天资甚高,学什么都是事半功倍……此为一不如。”   “我身体孱弱,性格又唯唯诺诺人尽可欺,束手束脚的模样实在惹人厌烦。而臹表哥身体康健,性格明媚阳光,哪怕经常闯祸也会被原谅,大家都喜欢他……此为二不如。”   程宜风说着说着,竟真的掉下眼泪。   把他惹哭的罪魁祸首早过了见人落泪就不知所措的年纪,见他落泪也不知道自责,冷静地递给他一方绣了玉兰花的帕子。   “还有吗?”   见程宜风不语,韶言道:“那就是没有了。”   等程宜风的哭声渐渐弱下去,韶言开口说话:   “原来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不仅我不知道,想必你那两位表哥,甚至是父母兄姐,都不知道吧。”   “实话实说,程三公子,你嫉妒他吗?”   “……谁?”   “你大表哥。”韶言微微眯起眼,“卫臹。”   “我怎么会!”程宜风险些失手碰翻一旁的茶盏,“我与两位表哥从小交好,臻表哥虽然脾气急躁了些,可从来不向我发火,反而事事记挂着我。臹表哥虽然性格不羁,但一直对我多加关照。我同他们虽说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我又怎么会嫉妒臹表哥呢?”   “我最多……我最多是……”程宜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最多是有点羡慕他了。”   “羡慕?”韶言笑了,“他有什么是你好羡慕的?”   “臹表哥身上值得羡慕的地方可多了。”程宜风双手拄着下巴,“他身体康健,不用喝药,不用忌口。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酒就喝酒。他还聪慧,大哥教的刀法,他看一遍就能学会,可我连刀都拿不动……他还,他还……”   程宜风眸色暗淡下来,“大家都喜欢他。”   韶言静静地听他说完。   “你这话说的可不对。”韶言抿了一口茶,“大家可不是都喜欢他,最起码他不讨君二和山长喜欢。”   “山长反而更喜欢你。”   “真,真的吗?”程宜风的眼睛亮起来一点。   “真的,我绝对没有哄骗你。”韶言正色道,“你刻苦好学又守规矩,哪个夫子会不习惯你这样的弟子呢。你难道没发现山长每次见到你脸色都缓和不少吗?”   “我还真没发现……”程宜风小声说,“山长太严厉了,我每次遇见他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没有那么可怕。”韶言笑了,“山长很愿意看到学生向上好学。若课业上有什么疑惑,直接去向他请教就是。”   “而且……”韶言微微有些出神,“想必程三公子你的父母和兄姐都很疼爱你。”   “在你没来烟雨楼台之前,程长公子怕你在这里不习惯,还特意嘱咐让我多多关照你。”韶言勾着清浅的笑,“他说了可多,你吃什么药,读什么书……我认识他那么久,头一回见他一次性说那么多话。可惜我记性不太好,记不住太多。”   “有好身体确实让人羡慕,但像卫长公子那样昼夜颠倒胡吃海塞也不是办法,再好的身体都迟早给折腾坏了。清水小筑住着的那位秦二公子,你应该知道吧?”   “嗯。”程宜风点头。   “你现在嫌弃的这副孱弱身子,可是他求而不得的。你是体弱,只是需要调理,没有什么大病。他呢,是病弱,长年大病小病连续不断。好好一个人,有时折腾的几乎不能下床。”   “你与他比,何如?”   “……他不如我。”   程宜风恍然大悟。   “这就是了。”韶言微微一笑。   程宜风抬头,谨慎而又小心地望着韶言,可看不清他眼底的笑意。   捉摸不透,真的就是琢磨不透,程宜风想,他身上明明是冷的,可为何又要开导我。   “韶兄。”犹豫再三,程宜风还是开口,“你还记得那日驿站前,被兰氏公子欺辱的那个小公子吗?”   “程三公子。”韶言还是笑,“我说过我记性不太好。”   这便是不想再去追究的意思了。   程宜风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第135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三十五式   韶言意外发现,程宜风很擅长算数。   程宜风在这里待着也怪无聊的,韶言就把手里那本《幽冥录》借给他看,自己则继续记账。   结果程宜风接过书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账簿扫了下来。   他倒也没有窥探之意,只是下意识瞥了一眼,但这一眼就让他发现了不对。   “韶兄。”程宜风将账簿拾起,指了上面一个地方给韶言看,道:“你这里算错了。”   韶言细细地看了,操着算盘又重算了一遍。如程宜风所言,他果真是算错了。   更令韶言吃惊的是,程宜风不仅能一眼发现账簿上的错误,甚至还能仅靠心算将韶言算错的地方重算一遍。   并且都对。   韶言:真是厉害。   他心里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夸了。   程宜风倒是有点不好意思:“没有啦,我就只是有一点小聪明。”   韶言还是夸他:“这可真是让我大吃一惊,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会算账的。程三公子,你帮家里算过帐吗?”   程宜风摇头:“没有,我毕竟是小孩子,爹娘和大哥二哥不让我掺和这些。”   “那就更厉害了,这完全就是一种天赋。”韶言继续夸赞程宜风,“日后若再见到程长公子,我一定要同他说他有一个如此精通算术的弟弟。”   韶言平日里极少如此大张旗鼓地夸人。像君衍这种从小被夸到大的,夸他没什么必要,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像卫臹那种,那就更夸不得,不夸他他都已经足够骄傲,再一夸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   但程宜风需要赞美与夸奖,而且是不拐弯抹角最直接的那种夸奖。   平常在韶言口中听不到几句夸赞,这就显得他此时的话一点儿也不虚伪。程宜风让他夸的有了点自信?竟主动提出要帮韶言算账。   “要是韶兄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忙吗?”   账簿是君氏的,但韶言看得,程宜风就看不得?这两个镇的租金账本也不是什么机密,韶言也是真信任程宜风,真就让他帮忙。   大不了过后拿算盘再算一遍。   有了程宜风这个算术天才协助,韶言可谓是如虎添翼。程宜风算的又快又准,他同韶言两个人合力,没用上两个时辰就把账簿处理完。   他身子还是弱,算数虽说是脑力活,可时间久了也累人。韶言看他强撑,就提议:“你要不要喝一点酒?”   程宜风几乎要被吓精神了,老天爷,他大哥卫臹都不敢在寝房藏酒!   “药酒。”韶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泡着人参的酒壶,“秦二公子给我的……也算是酒吧。”   “这不是用来活血化瘀的吗?”程宜风有点呆,“可以喝吗?”   “可以的。”韶言点头,“不过后劲有点大,大补,你要喝也只能喝一点。”   程宜风确实有点好奇酒的味道,要不然臹表哥怎么能那么爱喝呢。   但他还是犹豫了一小会儿才点头,心还是怦怦跳,好像即将要做什么坏事。   韶言说到做到,说喝一点就一点,只给了程宜风一小口。人参去了酒的辛辣,唱起来口味柔和了不少。程宜风很容易就把那一点点酒喝光了,尝出一点点味道,很香,有点意犹未尽。   不过韶言也没骗他,后劲是真大,程宜风喝完一刻钟左右就开始头晕。韶言早预料到了,把自己的床让给他休息。   卫臹和卫臻晚饭都没吃,吵架吵到后半夜。上次在东篱书塾吵架过后自己还要收拾废墟的经历实在过于惨痛,给这对兄弟留下深刻印象,让他们两个这次吵架秉持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俩现在在烟雨楼台吵架吸引来的未必是韶言,也有可能是君衍。   吵累了,他俩坐下来喝口水喘气,准备收拾收拾上床歇息,然后这两个倒霉玩意儿终于发现程宜风不见了。   卫臻、卫臹:?我那么大的一个表弟呢?   大半夜的程宜风能去哪儿?卫臹卫臻想了半天,最后是卫臹一拍手说了三个字:   “小师叔。”   丑时过半,卫臻卫臹踮起脚尖做贼似的跑到斋长的院里敲韶言的门。   门窗紧闭,不见烛火,但韶言没睡。   卫臹:“小师叔你怎么不睡觉?不睡觉屋里还这么黑,你能看得见吗?”   韶言:“安静,你想把君衍引来?”   微弱的烛火给房里带来聊胜于无的一点点光亮,堪堪能让卫臹和卫臻不至于绊到一起。   看他们两个的样子,韶言就知道这兄弟二人光顾着吵架,晚饭都没吃。一人一大块牛肉干,半盏冷茶推给他们,爱吃不吃,哪能天天都有小馄饨。   啃了半天肉干,卫臹才想起来正事,他问韶言:“小师叔你有看到宜风没有?”   “在你身后睡着呢。”韶言无奈道,“你们又吵架了?”   卫臻和卫臹点头。   韶言没问他们两个缘由,确认他们两个这回没摔东西就不再过问。   “那宜风……就让他在这里睡?”卫臻问。   “要不然呢,深更半夜把他叫醒?”   “可这样你睡哪儿?”   韶言叹息一声:“不睡了。今日休沐,卯时一到我就要下山。”   “下山?小师叔你又要告假?”   “十有八九。”韶言道。   卫臹也有分寸,看韶言神色冷淡,就知道他不愿意提及此事,因而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劝韶言:“离卯时还有一阵呢,你总不能干坐到天亮吧,要不睡一会儿,到时候我们叫你。”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打着哈欠,感觉随时随地都能倒下一觉睡到天亮。韶言看出他的倦意,提议道:“床挺宽敞的,不过挤三个人是有点费劲,你们两个谁要和他挤一挤?”   明明之前这两兄弟还吵架,这会儿反而还谦让起来。韶言扯了个席子铺到地上,又拿了两床被子。   谦让的最后结果是,卫臻和程宜风挤一起,卫臹跟韶言躺地上。   卫臻闭上眼睛,刚要睡着,却突然觉得不对劲。明明他和卫臹一开始来这儿的目的是找程宜风,怎么最后的结果是他们兄弟三个一起夜宿于韶言房中。   不过这会儿卫臻有百般心思也没用了。他大哥卫臹沾枕头就睡着,而程宜风在他旁边睡得实在太熟,以至于让他也忍不住昏昏欲睡。   这三兄弟先不提。卯时一到,韶言准时睁眼。他本来就浅眠,心里又记挂着时辰,没怎么费力就起来洗漱。   他装好账簿准备出门时,屋里那三位还睡得正香。韶言无意打扰,关门都放轻了动作。   去东篱书塾那边把凌若暄薅起,可怜凌公子连在休沐之日睡到辰时这种简单愿望都实现不了。   好在凌若暄还算是自律,洗漱之后就痛痛快快随韶言下山。   “颜姑娘的摊位……”凌若暄不知怎地,又将话题换到这处。   韶言侧眼看他,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直看的凌若暄心底发麻。   “待狐妖被清剿,你我二人就去帮她,可行?”   凌若暄不好意思再说什么,磕磕巴巴地夸颜姑娘的馄饨好吃,改天还要再去一次。   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韶言听了,想笑,却记挂他的面子,只是压在心里,面上却还附和他:“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吃馄饨了。”   他二人顺顺利利进了君氏仙府,相熟的长辈见到他,还开玩笑似的问他怎么休沐日改起的这么早,韶言笑答:“习惯了,躺不住。”   账簿被交给君淮,君氏少主看了几眼就夸赞起韶言与凌若暄。程宜风与账簿相关的那部分,韶言没有提。没必要,程宜风毕竟不姓君,又是世家公子。虽说这账簿不是什么机密,但难免君淮不会多想。   “还有一事……”韶言缓缓道,紧接着将青石镇遇狐妖一事细细说给君淮听。   “也怪我。”韶言的声音里满是自责,“若非我一时被那狐妖迷了心窍,哪能让它跑掉。”   君淮听完,沉吟片刻,道:“那妖物竟然已能附于人身……”   “这倒不是问题。”凌若暄说,“碧游剑能探查妖气,那日若非韶言在,只怕没那么容易寻到它的踪影。”   “如此。”君淮微微一笑,“那这妖物便由你二人去降服吧。”   这事在韶言与凌若暄二人预料之内,因此他们并不吃惊。只是君淮又说:“不过尚且不知道那狐妖的底细,稳妥起见,这次就让晰云同你们一起去。”   这倒在韶言和凌若暄意料之外了。   不过君淮开了口,他们两个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人多力量大,多一个君衍,于他二人来讲百利而无一害。   但韶言神色有些不对,还欲再言,刚要开口,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君大哥,我们能进来吗?”   声音张扬清亮,但君淮一时间没能想起是谁。   韶言低声说:“是卫长公子。”   “哦。”君淮道,“那快请进。”   卫臹拉着卫臻进来了,见到韶言,兴奋的几乎都要跳起来。   “我就知道小师叔在这儿!君大哥,你又有什么事情要把小师叔派出去啊?”   『小师叔』三个字让君淮和凌若暄都心生疑惑。凌若暄更是,这明明之前在东篱书塾还一口一个“韶言”,怎么现在就改口成小师叔了?   韶言无奈,便又和他们解释个中缘由。君淮和凌若暄了然之余,又突然想起如此这般似乎是乱了辈分。   但乱的是卫氏的辈分,他们还是别去细想。   卫臹虽然问出口,可韶言没有贸然回答,谨慎地等着君淮。   君淮便据实相告,卫臹听完,跃跃欲试:“捉妖啊,我和阿臻也能跟着你们一起去吗?”   这可不行,韶言想,若单单是他和卫臻去也就罢了,可还有个君衍。   他方要出言提醒,但君淮已经点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136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三十六式   待众人告别君淮后,韶言才找到机会和卫臹说话。   “你真要和我们一起去捉拿狐妖?”   卫臹道:“去啊,怎地不去!终日困在烟雨楼台,听课听得昏昏欲睡,闷都闷死了。”   韶言心道你要是知道君衍也一起去,就觉得闷在烟雨楼台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但他转念一想,也没有将此事告知卫臹。一来他和君衍都不在,指不定卫臹能在烟雨楼台掀出什么风浪,把他带在身边也好看顾。这二来嘛……   二来,还能让君衍和卫臹多接触接触。   韶言回去就将此事告知君衍。既然是兄长的命令,那么君衍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在向山长告假之前,君衍有些犹豫。   “若你我二人都下山去,万一有人……”   韶言自然知道他担心什么,轻声道:“君氏的弟子都很克己复礼,断不会打破院规。只是卫长公子那边难缠了些……不过没关系。”   “他这次与我们同去。”   君衍缓缓抬头,问:“兄长要求的?”   “他自己提的。”韶言答,“说是山上无趣,大概是想借此机会躲避课业吧。不过这样也好,你我二人都不在烟雨楼台,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如此,君衍也算放心了。   等到下午众人修整完毕,在烟雨楼台到君氏仙府的小路上集合时,卫臹才知道君衍也要一起去。   卫臹原本是牵着不情不愿的卫臻蹦蹦跳跳过来的。看见韶言,一句兴高采烈的“小师叔”还没说出口,卫臹又看到了他身后的君衍。   卫长公子的笑容瞬间就停住了。   “……”这是不理不睬的君衍。   “……”这是尴尬不已的卫臹。   “……”这是极不耐烦的卫臻。   “???”这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凌若暄。   韶言刚想缓解一下尴尬,卫臹就一把环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扯到一边。   但是一把没扯动,卫臹再扯,还是没扯动。   好在韶言自己跟着他走了。   “小师叔啊……”卫臹咬着牙让自己的声音听着不那么颤抖,“你怎么不早说君二也跟咱们一起啊!”   韶言就笑:“你也没问我啊。”   “再说。”韶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抚他。“我不是问了你好几遍,确定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我……”卫臹无话可说。   后悔,卫臹现在就是十分后悔,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本来就是要为了躲开君衍才选择下山捉妖,结果没想到正撞枪口。如果他没那么欠,没上赶着颠颠的自讨苦吃,那韶言和君衍都不在烟雨楼台,等他的会是什么神仙日子!   “那什么,小师叔。”卫臹搓了搓手,“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韶言还是在笑,但说出来的话直让卫臹想哭。   “恐怕来不及。”   但韶言还是试图安慰他:“君衍没那么闲,既然离了烟雨楼台,他不会再盯着你。”   “可、可……”卫臹欲哭无泪道:“我真的不想跟他这种人相处,他就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闷都闷死了。”   “又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不是还有我们吗。”韶言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卫臹也没办法,只好被赶鸭子上架。但他照旧郁闷,郁闷地想小师叔是不是故意的。   一行人骑马出发。   原本是要御剑的,但是御剑毕竟多多少少消耗些灵力。青石镇离君氏不远,五个人的灵力波动足够让那妖孽感知,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韶言同凌若暄先前来过青石镇,这一趟可谓是轻车熟路。青石镇河网稠密,百姓依水而居,靠水吃水。河道船只密布,挨挨挤挤地停在水里,只留下狭窄的水道供过路船只行驶。偶尔水道让停泊在此处的船挡住,过路的船主被挡了,也不恼,好声好气地请人家让路。   水边站立着些年轻女子,支着小摊卖些蔬果糕点,丝帕花卉一类的东西。韶言路过,买了一包牛乳糕,拿出一块给君衍吃,君衍不要,韶言也不尴尬,转手放进自己嘴里。   看他微微皱眉,大概是被甜到了。   卫臹实在无聊,没事干就去惹卫臻生气。这两兄弟也是的,吵吵嚷嚷地就推搡起来。凌若暄里他俩近,但还在神游。韶言怕他二人撞翻了旁边的筐筐篓篓,赶紧过去挡在二人中间。   韶二公子免不得破财免灾,又买了一包桂花糕,让兄弟二人手牵手分着吃。但卫臹不想吃桂花糕,反而盯上了韶言手里的牛乳糕。   “我要吃这个。”   韶言有点为难,这点心毕竟是给君衍买的,给卫臹未免有点不合适。   因而他轻声说:“你不喜欢吃桂花糕就算了。喜欢吃什么和我说,我再给你买一样。”   但卫臹心存怨气,也是铁了心地要同君衍作对,要让韶言为难。   “我就想吃牛乳糕。”   “好,那我这就……”   韶言的本意是给卫臹再卖一包,但卫臹眼睛直勾勾顶着韶言手里的油纸包。   “何须再破费?这不是有现成的吗。”卫臹愤愤不平道,嗓音倒是很大。“横竖他也不吃,放着也可惜,不如便宜了我。”   他这一番话,莫说是君衍,连一直神游的凌若暄都被吸引去了注意力。卫臻皱眉看他:“你又搞什么?”   “我——”   卫臹刚张开嘴,卫臻就趁机把自己啃了一半的桂花糕塞进他嘴里。亲兄弟之间不至于互相嫌弃,因而卫臹下意识咀嚼吞咽起来,只是还含糊不清地说:“我要吃牛乳糕。”   “……”这下韶言是真有点为难了。   他去看君衍,君衍神色不变,似乎对此事漠不关心。   但他却垂下了眼睛。   君衍没有看向韶言,却知道韶言在看他,因而轻轻颔首。   “好。”韶言和颜悦色地将手里的点心递给卫臹,心平气和地问他:“水边这么多小吃,你还想吃什么?”   卫臹在他身上找不出半点情绪波动,仿佛被为难的不是他一样。这样一来,他的无理取闹似乎就成了无理取闹,和小孩子撒泼耍赖没什么区别。   他什么话也没说,拿起点心泄愤般地嚼。   卫臻见他今日如此反常,问他:“你今天吃错药了?发什么神经!”   卫臹的小脾气还没消下去,他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吃你的桂花糕去。”   要换做平日,卫臻非得和他吵起来。但今日卫臹看起来情绪相当不对,卫臻虽然搞不清原因,但也知道这种情况还是最好别搭理他,让他自己玩吧。   一行人就这样各怀心事,慢慢悠悠地荡到先前让狐妖逃脱的郊外。漆聆旧四流衫漆衫O   近些日子,青石镇再没出现狐妖作乱的异事。周遭百姓便都以为是韶言与凌若暄那日将那妖孽祓除,但事实如何,只有他们这一行人知道。   “这狐妖又不出来,我们上哪儿找啊,看来此行大概率是要白跑一趟。”卫臹道。   卫臻皱眉:“那也不能等到它再作乱伤人我们才出手吧。”   卫臹不甘示弱:“那日妖物被打成重伤,如今它会不会已经逃离君氏属地,到别的地方去了?”   两人争论不休,而韶言的目光长久地投视在一个方向,君衍注意到了,问他:“怎么?”   “我能感觉到。”韶言目不转睛,“它一定还在这里。”   “为何如此肯定?”凌若暄也挤过来,跟随韶言的目光看过去,却一无所获。   韶言只道:“直觉。”他又转过身反问:“你信么?”   旁人如此说,必定会让他人觉得这是在开玩笑。但说这话的是韶言,可信度因此就大大提升了。   卫臻问他:“你对妖气这么敏感?”   “不,我对其他妖类的妖气很是迟钝,唯独对狐妖如此。”韶言神色冷峻,“只因我幼年,曾在狐妖手下九死一生。”   他话说到这个地步,众人便明白过来。韶言又说:“我没有接触过其他地方的狐妖,只是这只……它的气息和当初我在辽东遇见的那只很是相似。”   “难道这便是当年的那只……”凌若暄脊背发凉。   “不对。”韶言眉头紧锁,“气息接近,但不相同。”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君衍开口道:“莫非是从辽东逃窜而来……”   君衍话音未落,碧游剑便不安分起来。韶言没有让它出鞘,而是任由它躁动不安。   “碧游上可有妖气?”君衍问道。   “有,但是很淡。”   淡倒是不怕,只要有一丝就够了。君衍设法将妖气引至碧华上,自己则用灵力努力探知。借助淡薄妖气就能探知出妖物去向的,一般都是那些对妖气极为敏感的修士。这不仅是天赋,更要看后天的修行,否则再好的天分也是白搭。   在场五人里,除了对狐妖妖气特殊敏感的韶言,应当只有君衍能做得到。   “就在附近。”君衍淡淡道。   碧游仍是躁动不安,惹得卫臹忍不住出言提醒:“小师叔,你的剑……”   韶言面色平静地压着碧游,轻声道:“戮妖之剑,感知到妖气难免兴奋了些。”   卫臻闻言,忍不住挑眉。   有灵之剑分为五种:一为戮妖,二为破障,三为清心,四为庇佑,五为襄理。若是无灵,那便是样样通样样松的平庸之剑。   刀剑会自己选择主人,而戮妖之剑煞气极重,极易不受控制。因而听闻此言,卫臻卫臹才都有些吃惊。   毕竟卫臹心里,持戮妖之剑的都该是像他二弟卫臻那般的角色。   但是也不一定。卫臻所持佩剑『噬月』,乃是他父亲卫璟岚旧日佩剑。卫璟岚也算是个和善的长辈,可照样持有戮妖之剑。   众人随着君衍探查出的方向追寻而去,赶到一片花田也没找到那妖物。凌若暄“咦”了一声,问韶言:“青石镇的郊外,有这么大一片花田吗?”   他向远处眺望,惊奇发现那花田旁边是一汪湖水。   碧游剑几乎都要自己跳出来。   妖物就在眼前,那便穿过这片花田继续行进吧。走着走着,卫臹突然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嗅觉灵敏,受不了这奇异的花香,韶言递给他一块手帕,让他忍一忍,一会儿出了花田就好了。   凌若暄在前面打头阵,韶言却发现他在领着大伙儿兜圈子,更奇怪的是除他之外没有一个人感觉到异常。   韶言方要询问,就听见凌若暄在自言自语:“奇怪,这花田怎么这么大,为何走不出呢?”   “……花田?”   韶言闭上眼,再睁开眼。眼前仍旧是芦苇荡,那不大的花田已被他们抛在身后,但凌若暄要领着他们重新走回去。   “糟了。”韶言在这个时候也如此冷静,“这是幻境。” 第137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三十七式   “糟了。”韶言冷静道,“这是幻境。”   想不到这妖物已成如此气候,韶言眸色渐暗,看来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走它。   眼下他们五人深陷幻境之中,唯有韶言还保有清醒,不被眼前繁华美景所迷。卫臹也有所察觉,不住地打着喷嚏。   “不对劲……这花香怎么如此奇怪?”   “你矫情什么?”他身后的卫臻皱眉,“哪来的花香,这花根本没有味道。”   尽管已经意识到如今身处于幻境之中,韶言并没有声张。这幻境由妖物编织而成,自是变化多端。韶言怕他贸然提醒惊扰了妖物,又多生事端。   他在这边思考应对之法,另一边卫氏兄弟在争论这花儿到底有没有香气。卫臹折下来一朵,放在卫臻鼻间。   “你自己闻。”   他刚掐下一朵花,这幻境就摇摇晃晃几近破碎。这场景在其他几人眼里变得极为诡异,韶言的眼睛容不下幻境,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幻境最终牵扯到现实。韶言感觉脚下突有异动,他低头望去,看到原本平整的土地开裂成五块。韶言皱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这场景在其他几个人眼里是什么样,其他四人皆快速退后几步。卫臻喊道:“韶言,你快躲开!”   躲什么!韶言仍旧没动,他沉声道:“你们中了幻术。”   那缕异香被吸进了太多,这时候就算他们反应过来也难以脱身了。凌若暄当机立断,持腰间长笛吹奏。   苏杭一带多有乐修,凌若暄虽不能说是精通于此,但在同龄人中也算过得去了。不知道他吹奏的是什么曲子,其声破碎且呕哑嘲哳。他越吹奏,脸色越难看,最后竟“哇”的一下吐出血来。   韶言见他如此,刚要过去搀扶,谁料凌若暄长笛一横,道:“别过来!”   他擦去嘴角的血,面露痛苦之色。“这幻境好生厉害,我不仅破不开,甚至还遭其反噬。”   这样一来,其余几人便都不敢贸然行动,皆在思考对策。   众人中唯一一个不受幻境影响的便是韶言,但他自己也不晓得自己为何没中幻术,所以也不知道如何破解。   思绪混乱间,韶言想起当年遇见的那只红色皮毛的狐妖。他又想起一些繁杂错乱不可言说的东西,在此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   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他的皮……总有一样……   他很冷静,冷静地做出疯狂的举动。碧游出鞘,韶言持剑要砍向自己左臂。   周围又出现了变化。那幻境里的花田竟然演化成实体,韶言猛地抬头,眼底没有装下半分繁花。   这的确不是幻境,这比罂粟花还危险可怕的花田正在将他们吞噬。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受影响。如此看来,对气味极为敏感的卫臹反而是除了韶言之外所受影响最浅的一个。看见韶言意欲自残,被花田吞没之时,他还在呼唤着韶言:   “小师叔,你稳住啊!”   狐妖最擅蛊惑人心,若是道心稳定或许还能抵抗一阵。深陷幻境的几个人里,道心最稳的就是卫臻,他不被凡尘俗事烦扰,妖物找不到他的破绽,因而只是被禁锢。   而凌若暄方才被伤了元气,这会儿直接被邪气入体,两眼一翻直接昏厥过去。也就是他受了伤,不然狐妖怕是直接附身。   君衍听到韶言和凌若暄的提醒,默念静心咒稳定思绪。碧华护主,又是清心之剑,自能庇佑君衍不受幻境影响。   但他的心乱了。   那妖物抓住机会,窥探到君衍内心最隐秘的角落。狐妖最擅玩弄人心,仅窥视一角就找出君衍的弱点。   风吹落了一地的花瓣,使得那香气愈发浓郁,让君衍也忍不住皱眉。可下一瞬,那些花瓣竟凝聚出人形。   是一名年轻女子。   那女子面容平和,嘴角勾着一丝浅笑,轻声道:   “顾菟,你都这么大了……”   饶是稳重如君衍,在看到眼前女子的面庞后,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   “母亲,母亲!”   碧华受其主人影响,竟不再行清心之责。那女子微笑着朝君衍伸手,君衍一时间被她迷了心神,居然要随她而去。   卫臹离君衍最近,忙着破除幻境的间隙抬头一瞥,就看到君衍如同被魇住一般朝一团黑气走去。他心里又急又气,将咬破手指画的符咒贴在佩剑吞日上,也不管是否遭到反噬,直直冲向君衍。   “蠢货!”卫臹怒骂道,“你睁大眼晴看清楚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离君衍本就没有几步路,这样用尽气力狠狠一撞,两个人都跌在地上。卫臹压在君衍身上,见他眼底仍是蒙上一层雾气,就知晓他还深陷幻境之中。   “你小子!”卫臹怒骂,俯下身去狠狠一口咬向君衍的肩膀。   新仇旧怨,他是有点公报私仇的泄愤意味在里头。卫臹这一口咬的极重,隔着衣物也让人觉得几乎要被咬下一块肉来。但极致的痛感才能唤醒君衍,他眼底的朦胧雾气褪去一半,抬眼望见“母亲”腰间的玉佩,忽地就想起韶言。   那玉佩合该在韶言腰上才是……韶言哪去了?他方才说什么?幻境……幻境。   君衍这才清醒过来。   卫臹还在咬他,咬的牙都酸了还不松口。君衍身上一股竹子味,这股竹子味又让卫臹吃进肚子里,也不知道对身体有没有坏处。   这两个人一时间难以分开,遑论与那妖物斗争了。卫臹想这狐妖莫不是同话本里说的那样,抓人不谋财害命,只是要吸他们的精气,把他们一点点吸干。   他刚想咬破舌尖引腰间符咒生效,就感受到一道凛冽的煞气从他耳边略过,甚至斩断了他的几根发丝。   碧游出鞘了。   “你这妖孽。”韶言慢慢站直身子,“不好好待在山中,为何逃窜到此地?”他一步一步向前,显得有些咄咄逼人。“难道在辽东见不到我,所以不远千里前来送死?”   “你、忘、了、你、的、主、子、吗?”最后一句话,韶言没有发出声音,却一字一顿,让那狐妖看清他在说什么。   那一剑并未对狐妖造成多大的伤害。黑气来到韶言面前,似乎是在确认,却并没对他出手,很快便散开。   霎时间,周围的景色如同镜面一般碎裂。繁花过去,只剩下一地的枯草芦苇。   幻境解除了。   卫臹费力地从君衍身上爬起来,高喊道:“小师叔,莫要放走它!”   他扔出三张符纸,一张扔向韶言,一张扔向黑气逃窜的方向,一张扔给卫臻。   “阿臻,快!”   妖物解除了幻境,亦放弃了对卫臻的束缚。卫臻解下背后弓箭,引弓欲射,咬牙道:“还用你说!”   寻常弓箭是射不到那么远的,然卫氏箭术天下无双,其连射双箭的技艺更是让天下人啧啧称奇。   这箭法也不是那么好学的,饶是卫臹聪慧,在其父的鞭策下也只学的勉勉强强。射一箭还好,连射两箭就不行了,准头其差不说,有时甚至发不出箭。   卫氏这一辈的少年里,也就只有卫臻彻底领悟这连射技艺,稍稍宽慰了卫宗主的心,起码这家传箭法还有传承。   卫臻的目标并不是妖物,而是卫臹扔出去的符纸。这连射技艺的精妙之处,就是两箭连发都在一个箭路上,后箭顶前箭,大大增加了射程和威力。   符纸在被卫臻一箭射到远处的树桩上,卫臹这时咬破手指,蹭在手中符纸上,然后重重贴在地上。   “起阵——”   韶言只感觉眼前一闪,以他为阵眼生出一个巨大的雷系阵法。   “对不住啊小师叔。”阵法覆盖的面积实在太大,卫臹光是开启此阵都消耗了极大的灵力。他单手拄地支撑自己,转过一张汗流满面的脸对韶言道:   “我实在没灵力支撑此阵,只能麻烦你了。”   韶言对此并不介意,横竖他灵力多够折腾。但他作为阵眼,便不能随意行动,只能原地不动。凌若暄还在昏迷,君衍尚且不知到底有没有彻底清醒,对付那妖孽恐怕只能靠卫臻卫臹。   好在君衍此时已彻底从幻境中走出。他起身,犹豫一瞬,还是要去扶卫臹。卫臹看他一眼,也没反抗,由着他把自己扶起。   “你还好吗?”君衍问他。   “还好。”卫臹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暂且死不了。”   “别耽误时间了。”卫臻提醒他二人,“这阵布的这么大,威力减弱了不少,还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再说,韶言那边……”   韶言这时脸色还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将碧游剑扔给君衍,沉声道:“用这把剑。只要能靠近,它必现原形。”   碧游剑难以控制,刚一入手,君衍就感觉到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寒意,震得他手麻。但这时候,也容不得他适不适应。   卫臻在后面持弓箭协助卫臹和君衍,他二人顺着那妖物逃窜的地方去。狐妖受不得雷电,这时候正在想办法逃离。卫臻几箭封住它的退路,逼它正面同君衍卫臹二人交锋。   君衍掌握不了碧游,与其说是他握着剑,不如说是碧游带着他。碧游剑越靠近,那黑气就愈淡。当剑尖触碰到黑气,那团黑气竟全部褪去,露出一只成了人形的红皮狐妖。   碧游剑刺向它的同时,卫臹将定身符贴在它的头顶。君衍只感觉碧游剑要脱手,带着他往前去,生生将狐妖捅了个对穿。   “……”君衍的掌心亦嵌入狐妖胸前的洞口,他盯着那个血窟窿,一时无言。   战局似乎已经尘埃落定。既如此,卫臹松一口气。但谁料定身符竟不起作用,被妖气震碎。   糟了!   卫臹和君衍都心下一惊。君衍想将碧游拔出,然而碧游并不听君衍的话,竟从君衍手中脱离出去。   狐妖拔出碧游,能看到它胸口血窟窿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愈合。这愈合速度让它忍不住咆哮起来,它放弃攻击跌坐在两旁的卫臹和君衍,四下环顾一周,居然向阵眼赤手空拳的韶言跑去!   “小师叔!”   “韶言!”   卫臹和君衍神色慌乱,异口同声地喊道:“快躲开!” 第138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三十八式   韶言并没有动作。   卫臹和君衍的喊声随着风呼啸而来,而韶言平静地迎接他的命运。那双黑色眼睛里倒映出红狐,其景色与六年前无异。   说他是自信也好,自负也罢,他潜意识里就是觉得,这狐妖无论如何都不敢伤他。   不是不会,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他的灵力支撑着整个阵法的运行,这种巨阵,只靠他一个人维持,一旦他离开阵眼,则一切功亏一篑。若再让它跑掉,那可真是造孽。   韶言仿佛是在赌,赌狐妖究竟敢不敢动手,而赌注是他的命。这不是一般的疯狂,而韶言感觉这个赌局能验证他心里的一些猜想。   然而碧游并未给他这个机会。碧游剑反应的比任何人都快,不等韶言召唤就前去护主。这把剑不是一般的邪,狐妖靠近它就被迫化成实体,对其造成的伤害更是难以疗愈。   它再一次贯穿了狐妖胸前那正在流血的大洞。   血溅了韶言一脸。他没有闭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惨状。那狐妖并未当场毙命,而是咆哮着一点点缩小。它已经维持不了人形,就那样缩成一团,成了血泊里的一只红毛狐狸。   “……”   韶言一手持剑,一手将那狐狸拎起。他低下身子,目光扫过这血与皮毛混为一体的妖物。这小狐狸闭着眼睛,虽说沾了血污,却也能看出是一只极为漂亮的狐狸,还是三条尾巴。   他向远处看去,卫臻仍手持弓箭满脸警惕,君衍和卫臹互相搀扶着朝这边过来,凌若暄,凌若暄……   凌若暄还在昏迷。   卫臹他们慢慢走过来,见到那只狐妖的本体有三条尾巴,众人都很吃惊。狐妖尾巴越多,修为越高,韶言当年遇到的那只也仅仅只有一条尾巴。   几个人围着凌若暄聚成一团。韶言去探测他的脉搏,万幸还算稳定。韶言松一口气,轻声唤他:“若暄,若暄?”   他似乎是在做一场噩梦,不仅额上满是汗水,口中也模模糊糊念着什么。   “言,言……”   韶言以为他在喊自己,连忙握住他的手。   “我在呢。”   韶言低下头,贴近凌若暄,这才将他口中含糊不清的话听明白。   “颜、颜姑娘……”   韶言:?   他赶紧远离凌若暄,稳住心神,只当没听见。   但卫臻听清楚了,问道:“他嘀咕什么呢?”   “他在喊我。”韶言面不改色地说假话。   “是吗?”卫臻皱眉,“我怎么听着,他喊的是什么姑娘……”   “你听错了。”韶言笃定道。   他看起来太正直,卫臻让他盯得不自在,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狐妖已被制服,而凌若暄好像还未从幻境中脱离。众人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先将他带回君氏另作打算。   就在韶言即将背起凌若暄的时候,卫臹拦住了他。   “慢着。”卫臹道,“我有一个办法,或许有用。”   韶言真以为他有什么好主意,将凌若暄重新放下,而卫臹看向卫臻的眼神则多了几分……惊恐。   “卫怀瑾,你别……”   卫臻还没说完,卫臹的巴掌就落在凌若暄的脸上。   这事完全超出君衍意料之外,他刚要出言阻止,半闭着眼睛装没看到的韶言就把他拉走。   抽吧,抽两巴掌,要清醒过来最好不过。清醒不过来,就当让他吃点苦头了。   几巴掌下来,卫臹是满头大汗,凌若暄还闭着眼睛半死不活。卫臹喘口气,还欲再来,让卫臻给他拽到一旁去了。   韶言这时才开口:“我突然又想到一条路,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这种时候,还管它三七二十一,直接死马当活马医吧。君衍看向韶言,轻轻点头:“你说就是,未尝不可一试。”   “《山海经》里说『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虽说九尾狐是传说中的妖,这些年仙门百家降魔除妖最多也只遇见六尾狐,但古籍自有它的道理。这只红狐只有三条尾巴,不过它是狐狸,九尾狐也是狐狸,未必没有效果。”   他这番话说的有理,起码比卫臹扇人耳光靠谱的多。横竖那狐妖已奄奄一息,就是放它血,割他肉,也不是什么难事。   俗话说君子远庖厨,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君衍见不得这场面,也只是微微皱眉,并没有背过身。   卫臻递给韶言匕首,他拿着匕首看似随意地在狐狸的脖颈上划了一刀,血就如泉水一般缓慢流出,滴在凌若暄的唇上。   庖丁解牛已是极具观赏性的场景,可惜只存在于书本。而韶言仅仅靠着一把普通的匕首,就能精妙且快速地剖出这狐妖的核心。   活取核心本身是一件极为残忍且对技艺要求极高的事,而在韶言手里变得极为简单干脆。他做这事时毫不拖泥带水,没有半个多余的动作。卫臹甚至没能看清楚韶言究竟是如何下刀的,仿佛他一眨眼,韶言就准确找到核心所在之处,并对其开膛剖腹取出核心。   那狐狸的尾巴还微微颤抖,似乎还有一口气。   血没有浪费,几乎都喂给了凌若暄。至于他究竟喝下去多少那就不得而知了,喝进一点是一点。   韶言的衣裳已经不能看了,几乎要被血染成红衣。他自己也不在意,把那枚闪着红光的核心拿出来,直接在衣裳上挑了一块干净地方蹭了蹭。   “还挺漂亮的。”韶言将它放在眼前,观察着它在太阳下闪闪发亮的样子。“我记得程三公子好像喜欢收集这种华丽之物,两位公子,我可有记错?”   他在问卫臹和卫臻,而两人此时同君衍一般看呆了。三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他为什么做这种事情这么熟练?   “两位公子?”韶言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卫臹才反应过来。   “啊,确、确实。”卫臹磕磕巴巴地说道。韶言笑了,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核心,道:“我留着它也没什么用,不如回去送给程三公子。”   “那我替他谢谢你。”卫臻说。   韶言用刀子切下来一块肉,喂给凌若暄,逼着他咽下去。韶言重新为他切脉,借机输送自己温暖平和的灵力。   又折腾半天,凌若暄才茫然地睁开眼睛,让韶言从地上扶起来。   在场的几个人,除了卫臻,基本上都染了一身血。凌若暄看看周围,问道:“幻境……”   “破了。”   “狐妖……”   “死了。”韶言朝他晃了晃手里被开膛剖腹死相惨烈的三尾狐狸。   凌若暄脑子还不清醒,晕晕乎乎的,韶言只好扶着他慢慢走。他们几个这一身血污也不好见人,只能先御剑去最近的驿站修整一下。   几个少年这副模样,把驿丞骇得不轻。但听他们说自己是君氏弟子,来青石镇是为捉妖,就放下心来招待他们。   卫臹灵力消耗过多,这一路是都让君衍带来的。   凌若暄先前遭了反噬,吐了血,这会儿也不知道伤成这么样。韶言逼着他喝了半碗狐狸血,又叫厨子将那狐狸剥皮拆肉炖了。吃了它的肉,就能使人不受他的妖邪毒气。以防万一,韶言让每个人都吃了一点。   这是狐狸肉难以处理,炖出来腥的很,卫臻吃了一口差点没吐,其他人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硬着头皮咽下去。   累死了,卫臹沐浴之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里大睡特睡,卫臻都进不去。君衍去清理佩剑上的血渍,他做这事做的很细致,似乎也是借此来静心自省。   至于韶言,他细细用探查凌若暄的灵脉,确定他并无大碍之后,才放下心。   凌若暄是一脸的忧心忡忡,问韶言:“咱们何时回杭州城?”   韶言倒茶的手一顿,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他。   “那么着急做什么?”   凌若暄倒朴实,没编造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和韶言实话实说:“咱们答应了要给颜姑娘找新摊位,难道你忘了?”   他太坦诚,没半分忸怩之意,让韶言有那么一点觉得是不是自己多想。   但他在幻境中的梦呓总归不会骗人。   不过……韶言在心里叹气,以凌若暄在这方面的迟钝,恐怕他压根没意识到怎么回事。   韶言其实不太能理解,凌若暄同颜小鱼只见了一面,吃了她一碗馄饨,就值得他这样用心?   “我自然记得。”韶言缓缓道,把茶盏递给凌若暄,“不急于这几日。你都什么样子了,就算现在放你回杭州,你自己能御剑?哪怕我带你回去,我想你落了地就头晕脑胀使不上力气,照样帮不上颜姐姐。”   凌若暄泄气了,“那、那我们还要在青石镇逗留多久?”耂錒咦政里’起淋灸泗6散妻叁临   “一天,我们后天就走。”   比起其他几个人的身心俱疲,韶言反而是受影响最小的。他没受伤,也不受幻境迷惑。尽管输出大量灵力,也没有像卫臹那样体力不支。   韶言已经收拾干净,换了身新衣裳,这会儿闻着碧游剑上的血腥味也觉得刺鼻。他朝驿站要了一坛村酒,泼在剑上细细擦拭。   酒气与血腥味混在一起,让韶言头晕晕乎乎的。他拍了拍碧游的剑身,似是在安抚。   ——还有多少时间呢。 第139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三十九式   卫臹睡了一天,又吞了两颗卫氏秘传固本培元的丹药,这才在第二天清早神清气爽地爬起来。   他的作息难得正常下来,居然能做到和君衍同步。二人刚出门就打了个照面,怎么说呢,冤家路窄。   卫臹再遇君衍,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尴尬。一来卫臹早起心情愉悦,难免有些飘飘然;二来昨日降妖一行,卫臹也算是对君衍有救命之恩,这让他免不得在君衍面前放肆一些;三来,卫臹也想通了,这又不是在烟雨楼台,甚至都不在杭州,君衍的胳膊就那么宽,在这儿都管着他!   如此一想,卫臹的胆子就大了。他今日不仅主动跟君衍打招呼,还很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去下馆子。   “君衍,一起吃个饭?”卫臹挤眉弄眼,“走走走,我请!”   “……”君衍瞥了他一眼,道:“辰时一到,驿站自会提供餐饭。”   “哎呀,驿站的饭有什么好吃的。”卫臹撇嘴,“昨天费了大力气才制服那狐妖,这不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虽然卫臹表面上很是热情地拉着君衍要去吃饭,但他心里也明白,君衍十有八九不会同意。   但或许是考量到昨日卫臹帮了自己,君衍思索片刻,问他:“就我们两个?”   既然这么问了,君衍似乎是同意了。卫臹本来想说大家都去,但自己这趟存了私心,想痛饮几杯解解酒馋。那样,卫臻一定又会骂他。小师叔倒不会说他什么……但凌若暄还伤着,小师叔还得照顾他,未必有时间一同去。   “就我们俩。”卫臹有点尴尬地笑,“阿臻没起,我不敢叫他。若暄受了伤,小师叔还要照顾他……”   君衍若有所思地低着头,卫臹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就动手拉着他出门。   “哎呀别磨蹭了,走嘛。”   卫臹不能说是被父母娇生惯养,至少也算锦衣玉食。不管是请客吃饭还是自己下馆子,都一定要去最好的酒楼。   两个人口味不一样,点菜都是分开的。清淡素菜和大鱼大肉摆在桌上,宛若楚河汉界。   卫臹馋的要命,馋什么?馋酒。   他不管君衍就在旁边,直接让小二把酒楼最好的酒拿上来。   抱着酒坛子,卫臹兴致勃勃,还很讲究礼仪地问君衍要不要也尝一点。   “喝酒误事。”君衍只说四个字。   早就知道他会拒绝,卫臹也不勉强,把酒坦抱的更紧,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君衍见他这般,抿起嘴唇。“莫要贪杯,不要误了时辰。”   “误什么时辰?横竖咱们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回去。”卫臹转了转酒坛,看君衍眉头微皱,他道:“好不容易离了烟雨楼台,你干嘛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开心点,笑一笑嘛,我还没看见过你笑呢。”   “聒噪。”   “啧,你这人是真无趣。”卫臹撅起嘴。   言尽于此,卫臹还是兴致勃勃地拍开封泥,拿了一只粗瓷大碗。在杭州,少有人这样豪放饮酒。就看他先倒了一碗酒,好似品酒一般清尝一口,先细细品味一番,然后才一饮而尽。   “好酒!”卫臹舔了舔嘴唇,感叹道。   他喝了一碗不够,又给自己倒了第二碗。   卫臹酒量不错,喝下一碗后神色未变。解了肚里的馋虫,卫臹满脸是笑,心情极好。   这时就听见君衍问他:“你酒瘾很重?”   “还行吧……”卫臹含含糊糊地说道,把第二碗酒喝干,倒了第三碗。   “之前在烟雨楼台,你就一直忍着?”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兴师问罪。卫臹笑了,把酒碗放在桌上,反问君衍:“你这是在翻旧账?”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翻也翻不出什么。现在又不是在烟雨楼台,我不必遵守院规。至于以后……我说我能保证不违反院规在烟雨楼台饮酒,你会信么?”   或许是两碗酒下去有点微醺,卫臹说话的语气难免带了几分挑衅之意。   但君衍好像没听出来,他微微颔首,道:“你既然保证,我自然信。”   ”……”   卫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话。   他夹了一筷子煮烂的猪肘子,又甜又腻的,和他记忆里的味道大相径庭,惹得他皱眉,只吃了几口下酒就不再动筷。   这顿饭后面吃得极为压抑,卫臹不说话,君衍更不会说话。卫臹把一坛都喝干了,菜却没动多少。他面色微红,闭着眼睛倚着墙边发晕。   君衍往窗外看了一眼,眼底一下子有了点亮光。   “韶言。”他轻声说。   卫臹一下子就坐直了。   “哪、哪呢?”卫臹舌头有点捋不直,“小师叔在、在哪儿呢?”   “楼下,窗外。”   卫臹摇摇晃晃站起身,差点没把桌子掀了,他走了几步趴到窗边。君衍见状,忧心他喝醉了昏头,从二楼跌下来,绕到他身后扶他站直。   “小师叔!”卫臹喊道,“我在这儿,你快上来啊!”   他喊完,脑袋就从窗边耷拉下去。君衍赶紧拉住他,卫臹身子都软了,直接贴在君衍身上。   酒的味道并不好闻,君衍忍不住皱眉。   他年纪不大,又守规矩,十五年来从未尝过酒味。在君氏,身边长辈同门也大都克己复礼,君衍连酒气都没沾过。卫臹喝的是烈酒,这会儿酒气冲的很,熏的君衍也有些晕晕的。   虽然难受,但出于礼节,君衍还是没把卫臹推开让他跌在地上自生自灭,只是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拉起来站直。但卫臹喝多了以后就跟没骨头似的,贴在他身上根本拉不起来。   君衍只觉得自己被一团酒气环绕,哪哪儿都脱不开。他心想要是再过一会儿,他就要醉倒在酒气里,到时候韶言上来若看见,实在不得体……   他正想着,耳边就传来的敲门声。   “卫二公子,你在吗?”   是他熟悉的声音,君衍微微松口气,道:“你进来就是,我……不大方便开门。”   韶言进来之后,看到君衍还有那么一点吃惊。   视线往下移,卫臹拉着君衍的胳膊嘟嘟囔囔不知道嘀咕什么,桌上摆着酒碗酒坛,加上包间里浓郁的酒味,韶言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身后的凌若暄挤进来,闻到酒味也忍不住咳嗽,问:“这是又喝了多少?”转头看见卫臹抱着君衍不撒手,凌若暄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这……”   韶言莞尔一笑:“卫二公子,你莫要磋磨他了。我扶你回去可好?”   他上前把卫臹从君衍身上扒下来。卫臹见到是他,也不怎么挣扎,让韶言拉到一边去。   君衍可算是得救了。   把小二叫来结账,这一桌菜可不便宜,凌若暄听到报价都忍不住肉痛。卫臹在韶言背上呼呼大睡,也不能指望他自己结账。   俗话说得好,穷家富路。韶言虽说还欠着外债,但他过日子很省,做针线活也攒了一点银子,抵这饭钱也足够了。但还不等他开口,君衍却拿出了荷包替卫臹结账。   “二公子?”   君衍摇头,“没有让你付钱的道理。”   这一桌子好菜,压根没吃几口。凌若暄本着勤俭节约的思想,直道可惜。   “太浪费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赶上荒年,百姓甚至只能啃树皮,我们锦衣玉食不说,还要这么暴殄天物。”   韶言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找小二拿了两个食盒就要打包带走。但……   韶言左看看又看看,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手拎食盒。   君衍吸了不少酒气,面上都泛起红来。凌若暄还在修养,不敢让他使力气,因而韶言只得扶着他们两个回驿站。好在韶言比他们两个高,人也有力气,扶着两个人也不吃力。但再拎东西就不行了,也不是拎不动,他又不是哪吒,没有三头六臂,长不出第三条胳膊来拎东西。   凌若暄叹气,接过了食盒。   “我还没脆弱到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地步呢。”凌若暄说,“要真那样,我到时候怎么帮颜姑娘搬摊位……”   “……若暄啊”韶言试探性地问凌若暄,“你不觉得你最近提起某人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吗?”   “谁啊?”凌若暄思索起来,“我提谁了?”   “颜小鱼。”韶言突然想起他连那盲女的全名都不知道,“颜姑娘。”   “原来她叫小鱼……”凌若暄自言自语道,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道:“我哪有,我才提了几次小鱼姑娘啊!”   ……你这改口改的也太快了吧?   凌若暄的神色和语气一点也没有欲盖弥彰的不自然,他好像是真没意识到这件事。   韶言如鲠在喉,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嗯,确实。”他敷衍道。   结果是凌若暄不依不饶,不停追问,在韶言耳边“小鱼姑娘”长,“小鱼姑娘”短。卫臹那般聒噪,韶言都没觉得烦。可今日他对凌若暄这般确实生出些哭笑不得的情绪。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凌若暄在这个春天是开窍了,但是没完全开窍。   怎么说,任重而道远。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下这个“有点微醺” ,“微醺”前面能不能加“有点”“有些”我不知道。但我看过《水浒传》 第四十一回节选『共饮过三杯仙酒,三枚仙枣,宋江便觉有些微醺;又怕酒后,醉失体面。再拜道:“臣不胜酒量,望乞娘娘免赐。”』   我是和施耐庵学的,要杠,就去杠他。 第140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四十式   凌若暄身子在青石镇,心却早已飞回了杭州城。   原本韶言要将狐妖已被清缴一事禀明君淮,但凌若暄不停问他什么时候去帮小鱼姑娘。韶言神色微妙,道:“我也要去?”   凌若暄不解其意,只是皱眉:“先前不是说好了……”   他根本就没明白韶言的意思。   “成。”韶言说,“那……就只好让我师侄替我去少主那边。”   “啊、啊?”他师侄很是慌乱。   “和二公子一起。”韶言又补充一句。   “不是,小师叔,你不能为难我。”卫臹嘟囔道。   “可你之前不是还和他一起喝酒?我看你们相处的不错。”   卫臹百口难辩,韶言轻轻对他说:“就当帮我一个忙。你不是喜欢喝酒吗,进了烟雨楼台再想解馋可就不容易了。不过我倒是可以……”   “真哒?”卫臹明白了韶言的意思。   “真的。”韶言点头。   卫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同意和君衍去。   君衍只是问韶言:“那你去做什么?”   韶言看着凌若暄,含糊不清地说:“嗯……一点私事。”   是凌若暄的私事。   要想找一个离家近,地理位置好,租金还便宜的摊位着实不容易。韶言本来打算仔细地挑选比较,结果凌若暄上去就挑了离驿站最近的地方。   确实是离家很近,地理位置再好不过,就是租金……   韶言问他:“你知道这儿的的租金多少钱一个月吗?”   “知道啊。”凌若暄说,“租金是贵,但客人也多。小鱼姑娘那么好的手艺,不难回本。”   这根本不能说是租金多贵的问题。这处可以说是寸土寸金,周围的店铺都是君氏旗下的,想在这里摆小摊可不是光靠银子就够的。   “你这是要拿你的身份帮她。”   “对。”凌若暄不假思索道。   “……”韶言沉默了一瞬,才说:“若暄,你最好知道你要做什么事。”   凌若暄是铁了心地要给颜小鱼行个方便。言尽于此,韶言再无话可说,只是提醒他:“你莫要表现的太明显,她若知道你如此这般,未必会接受。”   说什么找摊位,韶言后知后觉凌若暄怕是早就盯上这块好地。韶言跟在凌若暄身后,暗自思忖他这般究竟是色令智昏还是另有所图。   一见钟情,那是穷酸书生作的话本里才出现的。韶言心想即使这世间真有什么一见钟情,那大概也是见色起意。毕竟,无论是谁都得承认,那盲女的确样貌不错。   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女子,生得好容貌,得富家公子的喜欢也不奇怪。   可凌若暄到底是不是一时兴起呢?   韶言现在反倒有些看不透他了。这凌氏公子的眼底确实写满了认真,可这认真又能持续到几时?若他真就是个薄情郎,那时这渔家女又要如何呢?   得了这富贵公子的青睐,对一个家世普通的女子来说,到底是她的福,还是她的祸?   韶言想,若凌若暄是个真心人,那盲女亦钟情于他,这倒也不失于是一桩美满姻缘。   但就怕……   算了,那不是韶言该多想的。   颜小鱼还在河边守着她的小摊,韶言他们去的时候正是饭点。颜小鱼忙不开,他二人就帮她招待客人。两个正值年少的清俊公子,吸引来不少过路的年轻姑娘。这可倒好,生意更火爆了,三个人都忙得团团转。   差不多一个时辰过去,客人才渐渐散去。颜小鱼本来打算请他们两个吃顿饭以示感谢,但今日客人太多,食材已所剩无几。   “真是对不住。”颜小鱼满脸歉意,“你们二位还没有吃过东西吧?正好我也要回家取些东西,不如两位来我家吃顿便饭好了。”   凌若暄怕不是求之不得,他只知道颜小鱼家住东街民巷,却不知具体在哪儿。   颜小鱼虽然眼睛不大好,但走路还算顺畅。尽管如此,凌若暄在她旁边还是十分紧张,一惊一乍的。   “小鱼姑娘,前面有个坑,小心!”   “小鱼姑娘,石头,你脚下有个石头!”   “小鱼姑娘,你……”   “若暄。”颜小鱼有没有被烦到韶言不知道,但他听着凌若暄一惊一乍都觉得耳朵痛。“颜姐姐自己有分寸的,你总是这样,她反而不会走路了。”   “凌公子,你不用太担心。”颜小鱼笑出声来,“这条路我经常走,已经很熟悉了,不会被绊倒的。”   哪怕颜小鱼如此说,凌若暄也还是没办法放下心来。他紧张地看着颜小鱼拄着手杖慢慢走,几次都要上前去扶她,却还是忍住了。   颜小鱼虽然走的慢,但是很稳,如她所说她已经对这条路很熟悉了,真的没什么能让她摔倒。   走了半天,颜小鱼停在一座布置清雅的宅院,转过身对韶言和凌若暄说,到了。   这宅院不小,摆明了不是一般人家住得起的。颜小鱼轻轻叩门,没过多时来了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婢子开门,清清楚楚喊着颜小鱼“小姐”。   ……不是,这,一般人家的小姐,会穿着粗布衣裳出去摆小吃摊吗?   韶言和凌若暄来不及想这些。颜小鱼领着他们两个往院里去,几个人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年轻妇人的声音:   “小鱼,今天怎么回来的那么早?”年轻妇人缓缓从庇荫处走出,看见韶言和凌若暄,面上显露出吃惊之色,又问:“这二位是?”   “是我的朋友。”颜小鱼答,“今日生意很好,多亏了他们二位帮忙,不然我还不能这么早收摊呢。姨娘,您经常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您说我是不是说该请他们二位吃顿便饭?”   『姨娘』韶言和凌若暄都注意到这个称呼。   按理来说他二人应当同这位姨娘打声招呼,但凌若暄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因而犹豫起来。韶言反应更快,扯了一下凌若暄,道:“见过二夫人。”   这是韶言一时间里想出来的唯一一个既没有冒犯主母,也没有冒犯姨娘的称呼了。凌若暄又赶紧补上一句:“今日叨扰了。”   姨娘的面上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表情,勉强算他俩过关。   这府上明显是有下人的,但今日这顿饭,颜小鱼非要自己下厨。   她一走,留下韶言凌若暄两人和那位姨娘。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姨娘也看出来,很客气地同他们两个说话。   “不知两位公子可是本地人?”   “都不是。”凌若暄摇头,“我家在姑苏,他家在辽东。”   姨娘笑了,“姑苏离得近,辽东嘛……就离得远了。那两位为何来杭州呢?”   “自是为了求学。”韶言比凌若暄提前一步开口。   “到君氏求学。”   怕眼前妇人听不懂,韶言刻意咬重『君氏』两个字。这时候,只要不傻,都能猜出他二人是仙门庶族的公子。   “韶言!”凌若暄皱眉。考虑到还有旁人在场,他这一下喊得并不大声。凌若暄本来是不打算暴露身份的,起码不是现在。但韶言一句话,就把他的如意算盘摔烂了。   这妇人也是见过世面,只是略微吃惊,并没有慌乱。   “那二位又为何要无缘无故帮我这女儿呢?”   韶言心想这和我可没关系,问就问,怎么要把我也掺和进去。   凌若暄回应她:“小鱼姑娘方才也说了,我们是她的朋友。朋友之间……互帮互助没问题吧?”   “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没问题。”妇人道,“可就怕有人打着这『朋友』的名义,心怀不轨。”   她这话说的确实有点过分,但思考一下也算情有可原。这个年纪的姑娘,突然领着两个年轻男子回家说是朋友,哪个长辈能不担心她被骗了。可这在凌若暄耳朵里听着何其扎耳,仿佛他一颗真心都被“心怀不轨”四个字给践踏了。   眼瞅着凌若暄要沉不住气,韶言轻轻握住他的手,示意他此时最好沉默。   “我先说一句,我是陪我这友人一块来的。他心思简单,怕说错了话,所以才拉着我给他撑场面。”韶言脸上无半分被冒犯之意,“他稀里糊涂的,见了令爱,吃了几次馄饨,难免多上了几分心。令爱的摊位就在那花船边上,有时走的晚些也不方便。他见了,就想着帮令爱挪个地方。”   韶言笑道:“我们每次去用饭,令爱都多给几只馄饨,这也不能白吃不是?”   他这么说着,姨娘的表情微微缓和了些。韶言见状,又道: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人之常情。就算我这友人真对令爱起了爱慕之心,您也不必如此紧张。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公子,虽然比不上世家大族,但也算是有名有姓,断做不得那罔顾人伦遭人唾骂耻笑的败类事。”   韶言一拍凌若暄的后背,“若暄,我说的对吗?”   凌若暄一激灵,频频点头:“对,就是如此。”   他又想起韶言话里的“爱慕之心”,脸色一红,辩解道:“不、不对。我对小鱼姑娘万万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韶言转过头,似笑非笑地问他:“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凌若暄和颜小鱼这条线很重要,对后续剧情有很大影响,所以我才费笔墨。 第141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四十一式   韶言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凌若暄坐立难安。   不过韶言没再追问,姨娘让婢女奉上热茶,轻飘飘地揭过这一页。韶言点头谢过,然后问出那个凌若暄和他都疑惑的问题。   “倒不是说未婚女子抛头露面不妥,只是以令爱的家世,也不必同寻常女子一样养家糊口维持生计。那这……”   姨娘听韶言这样问,叹道:“这并非是我们做父母的本意。只是她……她那双眼睛,做什么事情都受限。可也不能只因为那一双眼,就要让她成了被折双翼的鸟,一辈子困在后宅。就是往后嫁了人,也不过是从这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罢了。如此,倒不如让她随心所欲,也算有个寄托。”   凌若暄盯着茶盏里飘浮的茶叶,低声问道:“小鱼姑娘的眼睛……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小时候眼睛就不大好,年纪越大,看的越不清楚。三年前她又生了一场大病,高烧退下之后就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了。”   三年前的大病,韶言想,怕不是那场疫病。   用过饭,韶言和凌若暄便没有再继续叨扰的理由。回去的路上,凌若暄又咳嗽起来。韶言怕他留下暗伤,干脆把人拎到秦惟时那里去。   这几日天气甚好,秦惟时的面色看着也好,这次由他给凌若暄诊脉。好在没什么大碍,开了几副药回去补补气血,养养就行。   离开清水小筑,凌若暄若有所思地低着头走路,半晌,他才抬头,同韶言说:“你说我若是请秦二公子给小鱼姑娘治眼睛……”   韶言:“你别和我说,我不知道。”   他看起来实在不愿意掺和进这件事里,凌若暄想大概是因为先前那姨娘的态度不好。凌若暄道:“什么叫你不知道,就你能跟他说上话。秦二公子也是个好心肠的,你去和他说,他未必不同意。”   “过几日小鱼姑娘把摊位搬到驿站旁边,离烟雨楼台也近,秦二下个山的功夫就能给她看眼睛。”   “你觉得秦惟时现在这样,下得了山么?”   这确实是个问题。凌若暄犹豫片刻,小声道:“那我把小鱼姑娘带上烟雨楼台……”   韶言笑得有点勉强:“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可秦二公子那边……”   “我会替你说的。”韶言叹气,“不过得等时机成熟,你着急也没用。”   好说歹说才把凌若暄哄回去,这件事可算告一段落。   卫臹回了烟雨楼台,开始几天还能挺直脊背认真听课,但没待几天浑身的骨头又软下来,爬在案上如一条软虫。   这日,卫臹又因为行为举止不端被罚去藏书阁抄写。   但好在今日看守他的是韶言。期0灸肆溜散起姗灵   虽说小师叔不会偷偷放他走,但比起和君衍共处一室,小师叔对他何其宽容。卫臹累了可以爬下来歇一会儿,饿了渴了用些点心茶水什么的小师叔也不会管……卫臹想,还挺自在。   然而中途君衍突然进来,说是取书,可卫臹总觉得他的目光扎在自己的脊背上。好在韶言反应够快,把吃食藏起来,用宣纸将书案上的点心渣子挡住,又及时提醒卫臹,这才没让君衍抓个现行。   “小师叔。”卫臹心有余悸,“你五感是真敏锐啊。君衍走路跟猫似的,你还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韶言摇头,道:“不是脚步声,是灵力。”   “灵力?那我为什么没感觉到?”   “你光顾着吃点心,哪里还注意别的事。”韶言用书本轻轻砸向卫臹脑袋,“也歇够了吧,起来把这些抄完,不然今天晚上又不能睡觉,明天课上昏昏欲睡,夫子还得罚你抄写,恶性循环。”   “哦。”卫臹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他握着笔,盯着面前的纸张,不知怎地君衍的脸浮现在纸上。   “……”卫臹面色凝重,险些把手里的毛笔折断。   韶言又读完了一卷书。心满意足之余他突然发现卫臹好久没有动静,韶言以为卫臹大概是又睡着了。但抬头看去,卫臹并没有伏案安眠,而是奋笔疾书。   稀奇,真是稀奇,韶言想,难得他如此奋发向上。   但盯着看了一会儿韶言就发现了不对。   卫臹被罚抄写,理应用上书本才是。然而那古籍让他随手扔到一边,书角都折了一块。   ……那他现在写什么呢?韶言看着他的表情,十分疑惑,怎么还一脸的视死如归呢?   韶言走过去,问卫臹:“你写什么呢?”   卫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笔。   “檄文。”卫臹咬牙切齿,一脸悲壮。   “檄文?”韶言懵了一瞬,随即很快意识到这“檄文”是什么。“等等,你不会是要……”   “是我声讨君氏的檄文。”卫臹悲痛道。   “你写的什么?给我看看。”   卫臹这回才停笔,把写了一半的檄文递给韶言。韶言粗略地看了一眼,卫臹应该是正在气头,字迹未免有些缭乱,颇有草书大家遗风。不过他平日里的字迹就已经很潦草了,这会儿再潦草一点韶言也勉强看得懂。   上书五个大字『讨君氏檄文』,这五个字还挺板正,比平日里写的好,乍一看还颇有气势。   再往下看正文:杭州君氏,百年望族,钟鸣鼎食之家。然其下烟雨楼台,外表光鲜,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其院规,如腐朽老木。规矩严苛,欲存天理而灭人欲,实则悖理违其常……   “……”韶言看这洋洋洒洒写了几页大纸还没写完的檄文,忍不住笑出声。   但顾及卫臹的面子,他还是克制了一下。   “别的不说,你这文章作的还不错。”   韶言如此评价实在是不能令卫臹满意,他左手握拳敲击书案,道:“我这可是字字血泪,每个字都在表达我对烟雨楼台院规的无情控诉!”   “嗯,看出来了。”韶言把怕是没有第三个人能看懂的檄文还给卫臹。   “君老三给我等着。”卫臹怒道,“我明日、明日就要将这檄文张贴在烟雨楼台各个角落,让众位同窗看后醒悟,大家揭竿而起,反抗君氏的压迫!”   “你这是要和山长打擂台?”韶言给他倒了盏新茶,“就只看这一间学堂,除了你们表兄弟三人和我,其他人哪个不姓君?揭竿而起,揭谁的竿?揭自己家的竿?”   “再说,就这一张檄文,哪够你张贴到各个角落。你抄写还没写完,就要自罚抄檄文了?”   韶言陈情利害,言之有理,卫臹的气焰瞬间短了一半。   “还有就是。”韶言又拿起檄文,笑道,“就算你把它贴出去,旁人恐怕也不认得。”   卫臹不信,从韶言手里夺过檄文。一看,坏了,好家伙,这才写完多久,有的字连在一起,他自己都不认识了。   “小师叔,我字写的是不是很难看啊?”   “这么说吧。”韶言委婉道,“你很适合画符,符画的挺好。”   不管韶言什么本意,卫臹听着这话怎么想都是说他字写的跟鬼画符似的。   虽然平日里君悫也对他交上去的课业大肆批评,用词之犀利,堪称是骂人不吐脏字的最高境界。但卫臹脸皮厚,并不以此为耻,全当耳旁风。   与之比较,韶言的评价何其委婉。如果说君悫的语言攻击对卫臹的伤害不过算是刮痧,那韶言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应该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身上,他应该毫无感觉才是。   但卫臹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韶言如此温和,倒让他不好意思起来。   接下来的抄写,卫臹意外写的认真。虽说速度慢了点,丑时才全抄完,但这次的字迹要比先前几次工整规范的多。   厚厚一沓纸交到韶言手里,卫臹已经困的直打哈欠。韶言看着这份抄写,心想明日倒可以借此在夫子和君衍面前替卫臹多说几句好话。   但后来的事情证明,韶言往后怕是说再多好话也没用了。   第二天,韶言照旧天不亮就起。他刚洗漱完,程宜风就抱着书本来找他还书。   是上次借出去的《幽明录》。   大清早的还书确实有点奇怪,不过韶言没在意。程宜风吞吞吐吐,想要邀韶言一起去饭堂。   结个伴也是好的,韶言很痛快地就答应了。   见到程宜风,韶言出门时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礼物要给他,连忙折返去取。   “等我一下,我有个物件要给程三公子。”   程宜风没等多久,韶言就拿了一个锦盒出来。   里面是一枚红珠子。程宜风用手去碰,能感受到上面微微的热度。   “这是……”程宜风惊讶道。   “妖物核心。”韶言道,“是之前我同君衍以及你两位表哥下山清缴的那妖怪身上的。我先前听卫长公子提过,你喜欢收集这玩意儿。这枚核心颜色漂亮,形状又少见的跟个珠子似的,我想你肯定喜欢。”   看出程宜风是真喜欢了,拿在手里不住地把玩,这才让他发现它和自己先前所收集核心的不同之处。   “咦,这颜色怎么这么亮?”   韶言笑道:“这是活取的核心,自然与死物不同。”   程宜风听闻此言,却犹豫起来,道:“活取核心珍贵,我……”   “珍不珍贵也分到谁的手里,程三公子喜欢,它在你手里才算是珍贵。”韶言让他收下,“就当我从您这里得了个人情。”   他这样说,程宜风才攥着锦盒手下。两人在去饭堂的路上闲聊起来,提起卫臹,程宜风说:“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大表哥起的好早。我睁开眼睛,他已经穿戴整齐了。”   韶言这个时候还没意识到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刚要细问,就看到君衍快步往这边来,见到韶言,他眉间略松,却还是皱着。   “快。”君衍沉声道,“卫臹又作乱。” 第142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韶言万万没想到,卫臹居然真拿着那张字迹略显潦草的檄文,朗朗乾坤之下去和君悫叫板。   他同君衍赶到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不仅有君氏的,连东篱书塾那边都有被吸引来的。   卫臹站在巨大的守山石上,手持檄文声泪俱下字字泣血。他嗓门大的优势这时就显露出来,一般人压不住他,以至于感染力极强。   兰七听了半天,频频点头,道:“说得在理。”但被自家阿姐听见,瞪了他一眼,他就不敢胡来,闭上嘴巴乖乖看戏。   君悫在底下气的胡子都哆嗦了。   “守山石是能给人乱踩的吗,你给我下来!”   卫臹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如杜鹃啼血般控诉着君氏的“恶行”。   读完檄文,卫臹双手叉腰,道:“烟雨楼台的院规罔顾人伦,简直和程朱理学一样可恶。说是教化学子,实则只是靠严苛规矩紧紧约束他们。把他们身上的棱角磨平了,心气磨光了,一个个就成了没有思想空空木偶。倒是乖乖听话,合了你们的心思。”   “好!好!好!”君悫怒极反笑,频频点头,“你侮辱烟雨楼台的院规还不够,连程朱理学也一起踩。好生大胆,卫璟岚怎么教养出你这么个好儿子!”   卫臹皱眉,“您老人家骂我归骂我,提我爹做什么?他远在江陵,就是日夜兼程一天行一千六百里,也得后天到。您今天提他没用!”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君悫冷笑,“你这是要和我打擂台?”   这一老一小正在这里僵持,程宜风气喘吁吁,可算是把卫臻拉来。   卫臻方才还在洗漱,一听到卫臹干的好事,脸都顾不得擦,慌里慌张就跟着程宜风过来,走出一身汗。   “借过!借过!”他顶着一身汗,挤到人群前,抬头看到他那好哥哥站在人家的守山石上大放厥词,一时间连拔剑砍了他的心都有了。   “卫怀瑾!”卫臻跺脚喊道,“你搞什么花样?大清早的出来丢人现眼,我们卫氏的脸都快让你丢尽了,还不快下来!”   谁料卫臹无所谓地笑了笑:“卫氏的脸早就让我丢尽了,还差这一回吗?”   韶言在一旁看了半天好戏。君悫气得浑身发抖,韶言想或许他在烟雨楼台教这些年书,从没遇见哪个弟子像卫臹这般无法无天胡作非为,更别说受这么大气,一时受不住也正常。   读书人,书读多了就容易钻牛角尖。卫臹虽然不喜读书,但天生犟种。这一老一少一上一下在这里算是杠上了,还有完吗?   看来今天卫臹和君悫是真要打擂台了。   但君悫毕竟已年逾四旬,时间久了,韶言真害怕他被卫臹气晕过去。   君衍不善言辞,根本说不过卫臹,因此这时只是沉默地扶着他三叔。韶言则不停给君悫顺气,盼他消消气。   “雪衣君,您不必同他动这么大怒。”韶言抬眼往上看,低声对君衍说:“我去把他架下来,一会儿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好收场。”   君悫已被气的闭上眼,不是靠君衍扶着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样,哪能再去听韶言说什么。   韶言没有声张,悄悄绕到守山石后面。他趁卫臹不注意,几步飞身跃上守山石,绕到卫臹身后。   卫臹的反应没有韶言快,他刚要转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让韶言捂住了嘴。   “唔!唔唔唔!”   他根本挣脱不得,韶言手下再用力,他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卫臹的小师叔这时候对他可是半分怜惜都没有。任凭卫臹双腿蹬的飞快,因为缺氧面色泛红眼睛上翻,他都不肯放半分气力。   见卫臹挣扎的厉害,韶言直接把他抱起来,让他双脚离地重心不稳,就跟提鸡崽子似的把人提溜下来。   人是带下来了,韶言怕他又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因此仍旧不肯放开他,捂着他的嘴让他不得言语。   “雪衣君。”韶言向君悫微微低头,“他不甚清醒,胡言乱语,您莫要同他纠缠。我先把他送进静心苑,待他冷静下来,您再做处置。”   君悫揉了揉太阳穴,朝韶言挥手,示意他把卫臹带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卫臹哪能配合,扭得跟个蛆似的。静心苑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卫臹这样一搞一时半会儿还真到不了目的地。韶言也不跟他较劲,松开他让他喘口气。   卫臹大口大口的呼吸,刚想继续骂人,韶言掐着他的下巴逼着他张嘴,压着他的舌头把团成一团的手帕塞进他的嘴里。   “唔?唔!”   韶言一把给他扛到肩上,顺顺利利带走了。   进了静心苑,韶言找了一间房间,把卫臹扔了进去。   是真的扔,只是地上提前铺好了床铺,卫臹并不觉得疼。   卫臹来不及思考为何地上提前铺了床褥,他费了点力气才把嘴里的手帕拿出来。卫臹瞪着韶言,一脸怨念,却并没有对韶言恶语相向。   “今日下禁制的是我。”卫臹以为韶言肯定多少会生气,但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你呢,先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吧。也不用担心,君宗主不会把你赶出烟雨楼台。”   待韶言关上门,卫臹才喊道:“我担心什么!他要是把我赶出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卫臹的身份,君悫是不能随意将他赶出烟雨楼台的,他得向宗主请示。   在卫臹关禁闭的日子里,整个烟雨楼台都十分安静,不过韶言并没有闲下来。秦惟时最近喝的一味药,得要山下的井水入药,山上的泉水太寒凉,用不得。   因而挑水的担子落在韶言身上。   问题不大,韶言每天起的都很早,不过是省下些读书时间。   但他这日挑水山上时,却遇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黎孤。   韶言见到他,讶异之余,忍不住笑起来。   “好久不见。”他轻声说,“你又来君氏做什么?”   黎孤道:“你对我有恩,我该报答你才是。”   看他一脸认真,若不是知晓他的身份,韶言真就以为他只是个来报恩的普通修士。可这人的行事风格和性格,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老老实实报恩的主。   韶言笑了:“倒不是我看低了你,只是你为人处世,难道还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   黎孤略一思考,道:“刺客们自是不讲究这套的,但我与他们不。倒也不是说我比他们有多高尚,我只觉得『恩将仇报』四个字,实在是无耻。你可别因我这般人也知道什么是『无耻』二字而发笑。恶人也自有恶人的法度。”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黎孤以为韶言理解了他的意思,满心期待少言开口提要求。他不喜欢欠人情,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与韶言不是一路人,这桩缘分还是早些断掉为妙。   可韶言,油盐不进。   “我没什么想要的,更想不出要你报答我什么。你走吧,莫耽误我做事。”   黎孤才注意到韶言身边两只装满水的木桶。见他挑起担子,转身要走,便急忙跟在他后面,道:   “何必呢?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还是绫罗绸缎?你们这些正道人士不晓得这些东西的好处,你若想要,轻轻点头就是。”   韶言并没有停下脚步。   “我要这些有什么用呢?你快回去吧,我不需要你报恩,我当初救你,也不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报恩。”   黎孤纳闷道:“奇了,金银珠宝怎会没用?人活一世,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能的。”   韶言笑了:“我一天三顿饭,一顿能吃多少。配些清粥小菜,过得自在,要那些铜臭之物作甚?   黎孤仍不依不饶:“那你可有什么看着不顺眼的人物?说出来,我替你杀了。”   韶言头也不回:“我向来与人为善,只怕你的本事无处伸展。”   这一连串的拒绝下来,气的黎孤直跳脚:“你可知我在天云楼里的地位?求我接委托的人捧着银子,能从君氏仙府排到烟雨楼台。就这样,我都不愿意呢!我今日肯主动为你杀人,这是多大殊荣,竟你敢拒绝!”   韶言被他磨的没办法,停下脚步,转头回应他:“你真想报恩?那我就求你帮我做件事吧。”   “哦?什么事?只要你不要天上的月亮星星,想要什么,我都能帮你弄到。”   “简单。”韶言微笑道,他把两桶水放下,将扁担递给了少年。“你帮我把这两担水抬上山去,就算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黎孤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脸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自己受了愚弄。他将扁担一把夺过,扔向一边,又一脚将两桶水踢翻,连鞋袜沾湿都不管了。   他动作太快,韶言来不及拦,竟然真就让他把两桶水给毁了。   “……”韶言盯着滚落到远处的水桶看,也没有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黎孤希望韶言把自己痛骂一顿,一般人敢骂他,他一定要让那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韶言骂了他,他不杀韶言,就相当于是还了他一条命,再不欠人情。   但韶言只是叹气:“好好的水,就这样让你糟蹋了。你哪怕不将它洒在路上,洒在旁边的灌木周围也好啊。”   他慢慢走过去把两个水桶捡起来,用手帕擦干净上面的泥巴,发现两个木桶的木板让黎孤给踢开了。   “要回去重新箍桶了。”韶言自言自语道。   黎孤再也受不了,他冲上去,把水桶从韶言手里夺下,用刀一分为二,然后下狠力气踩。   他用力给了韶言一拳。   “死脑瓜骨。”他骂道。 第143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四十三式   从那以后韶言再没见过黎孤。   因为不知道黎孤怎么混进君氏后山,韶言这几日偷偷地把君氏的结界给排查了一遍,但真没发现什么缺口。   奇也怪也,韶言想,但也不再继续追究。   不枉费韶言每日早起挑水,这两天秦惟时的脸色愈发地好。韶言那天下学,竟然看到秦惟时独自一人站在他房前。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难得,难得。韶言看他状态不错,又想起凌若暄的请求,斟酌一番后委婉地邀请秦惟时下山同游。   当然了,萧鹿衔也得跟着。   这会儿正是荷花开的好时候,天气甚好。秦惟时愿意下山逛逛,萧鹿衔也同意。   秦惟时一个蜀州人,都没见过西湖,韶言就领着他在这个卫臹眼里的水泡子里游湖。这百亩莲塘到处都是绿油油的荷叶,韶言摘了两个,一个给秦惟时遮阳。   另一个本来打算给萧鹿衔,但他只瞥了荷叶一眼,虽然接过,但却没有用来遮阳。   水中本该是偏冷,可周围时不时传来渔家女哼唱的小调,和莲农们的笑声,倒不让人觉得清冷了。再往周围看,已经不见几个游人,秦惟时这才发现他们走的好深。   就在这个时候,一艘小船慢悠悠地从莲田里荡出来。   是凌若暄和颜小鱼。   也不晓得他是怎么把人请出来的。   这场刻意设计的偶遇没有人怀疑。秦惟时又认识凌若暄,因而顺理成章地五人同游。正说着话,萧鹿衔突然开口问:“颜姑娘,你的眼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观察的仔细,秦惟时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颜小鱼解释过后,两人的脸上都露出惋惜的神色。   秦惟时很热心地打听:“可找人治过没有?”   他们在那边讨论颜小鱼的眼疾,韶言默默退去船尾,安静地盯着水里的游鱼。萧鹿衔注意到韶言的沉默,见韶言半天都没有离开船尾的意思,他干脆走到韶言身边。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我平日里话很多吗?”韶言反问他。   韶言随手摘了一枝荷花花苞,放在膝上折起来。萧鹿衔总感觉今天的他看起来和平日有所不同,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同。   “……你怎么了?”   “没怎么。”韶言轻轻摇头,“就是觉得有点饿,想吃颜姐姐做的小馄饨了。一会儿一起去?”   韶言实在不愿意继续掺和在这事里,横竖他已经满足了凌若暄的要求,把萧鹿衔和秦惟时带出来。至于接下来怎么做,那就要看凌若暄的本事了。   因而匆匆吃完一碗馄饨后,韶言找了个理由就要开溜。   秦惟时和萧鹿衔没拦他,可凌若暄却一把扯住他的胳膊,低声问他:“你做什么去?”   “回山上,这里没我的事了。”   “可,可你走了,我要怎么办啊?”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韶言把凌若暄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拿下来,“我给你牵线搭桥,之后的事就得靠你自己。 ”   他叹气:“若暄,你一直靠我,像什么话。”   回去的路上,韶言给卫臹捎带了点熟食,结果刚一上山就被君衍捉去。君衍找他也没别的事情,就是让他把卫臹放出来。   “他不用再被关禁闭了?”   “嗯。”君衍点头,“三叔父说的。”   君悫没那么容易消气,韶言猜测这大概是君懿的意思。虽说卫臹确实是叛逆了些,但也并非无药可救。不过脚踩守山石在大庭广众之下口出狂言并顶撞师长,未免太过分了些。   卫臹被放出来,韶言怕他又作乱,便只能想些法子安抚他。因而深更半夜,应韶言之邀,那表兄弟三人踮着脚偷偷摸摸遛进韶言的房里。   房里有淡淡的酒气,卫臹鼻子灵,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你被关了这些天,想必酒瘾又犯了。”   虽说韶言看起来可以说是和颜悦色,但卫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听他这么说,卫臹难免不多想,觉得他小师叔肯定是要钓鱼执法。   “没、没有。”卫臹眼神躲闪,“我不想喝酒。”   “说假话是要被天打雷劈的。”卫臻冷冷道。   场面有点尴尬。韶言不同卫臹多言,在他们表兄弟三人的注视下,从床底掏出两坛酒。   “小师叔。”卫臹看到酒,眼睛都直了。“你是怎么把酒藏住的?”   “那不重要。”韶言拍了拍酒坛子,“你今天可以喝个够。”   卫臹虽然馋,但还是保持警惕:“你不是最不喜欢让我喝酒吗?你不拦我?”   “好像我拦得住似的。”韶言无奈道,“你喝不喝?”   怕卫臹不敢,韶言干脆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很痛快地一饮而尽。   “你们几个别愣着了。来——”韶言招呼他们坐下。   他们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坐下。还是卫臻带先头,这表兄弟三人才围着韶言入座。   案上放着干果点心和牛肉干,韶言又跟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两只烧鸡。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韶言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小师叔……”卫臹盯着那些好吃的,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是要?”   “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韶言开门见山,“我这是为了堵住你的嘴,好让你少给我添麻烦。”   “啊?”卫臹不理解。   “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早就被放出来吗?”韶言道,“山长自然是希望你被遣返回卫氏的,再不济也得吃些苦头。不过君宗主不那么想,所以才让他把你放出来,并且嘱咐他不要为难你。”   “但你胡作非为也不行,宗主和山长的面子你总得顾及。”   “……我又没求他留我!”   “你闭嘴吧。”卫臻听了半天,理解了韶言的意思,忍不住和卫臹说:“他留的不是你,是卫氏的面子。”君羊:㈥8④⑧笆㈤1⑤6   这回卫臹不嘟囔了。   “不过,我也得承认,山长那一套育人理念确实不妥,最起码对你不合适。”韶言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正所谓因材施教,依我看针对怀瑾你,还是采用堵不如疏的策略。你愿意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我没意见。就只有一个要求——别喝得烂醉如泥吃得满嘴流油,叫谁看见都不好。”   “就算你不肯给山长和宗主面子,你给我个面子。人前呢,只好委屈你。人后,你怎么肆意自在怎么来,只要别弄出乱子就行。”   韶言用指节轻轻敲击桌面。   “言尽于此,你可愿意?”   一时间,在场的其他两个人都齐刷刷看着他。   这颇有几分赶鸭子上架的意思,卫臹想说他这是强人所难,但仔细考虑下来,卫臹站在压根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而卫臹硬着头皮点头。   “口空无凭,为防止你日后耍赖,总得留下写证据。”韶言指了指卫臻和程宜风,“这是人证。”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文书,“这是物证。”   “来。”韶言笑道,“我们立个字据。”   “……”卫臹意识到大事不妙。   “那什么。”卫臹艰难开口,“我现在后悔了成吗?”   “恐怕不成。”韶言一脸遗憾。   卫臹又把目光投向两个弟弟,程宜风低着头不吭声,卫臹也不指望他。再去看卫臻,卫臻正装聋作哑。   得得得,卫臹想,合着他今晚就不该来这儿,简直是堵死了自己的退路,羊入虎口。   韶言很是满意他的识时务,主动给他倒了一碗酒。   “今天条件受限,只能委屈你在我这小屋里了。哪天你和我下山,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   听到这话,卫臹眼前一亮:“什么都行吗?”   “山珍海味有点难度,家常小菜还是可以的。”   “好好好!”卫臹频频点头,“那小师叔你给我做芥菜面吧。”   卫臻和程宜风都看向他。   “你怎么喜欢上这口了?”   在君氏喝白粥,喝到卫臹嘴里淡出鸟。韶言不久前给了他两包腌制的芥菜,奇鲜无比,非常下饭。有这两包咸菜,卫臹喝白粥都能多喝两碗。   “你们不懂,芥菜好吃,面条也好吃,芥菜面一定加倍好吃。”   卫臹也是记吃不记打,尝了酒味,便将那些不乐意都抛在脑后。   反正已经将自己“卖”出去,那倒不如好好品尝这些“卖身”得来的东西。卫臹这么想,便从烧鸡上拽下两只鸡腿,一只给卫臹一只给程宜风。   这卖兄得来的美味两个弟弟都没拒绝。卫臹这几日在静心苑的伙食虽然不差,但都是些清粥小菜,嘴里都快淡出鸟来,因而见了荤腥就狼吞虎咽。   他再去倒酒,偷偷抬头去看韶言,结果不小心撞上他盛满笑意的眼睛。   “小师叔怎么不吃啊?”   “深更半夜,我吃不下这下这些油腻东西。”他提醒卫臹,“你也注意不要暴饮暴食。”   “嘿嘿嘿……”卫臹讪笑地想要再撕一只鸡腿下来,结果让卫臻把手打掉。   “没听见韶言刚才说什么吗,叫你别暴饮暴食。”卫臻面无表情地说,“你稍微控制一下,你最近都胖了多少了。”   “我没有!”卫臹差点没跳起来,他问韶言,“小师叔,你说我胖了吗?”   韶言仔细去瞧他,发现他脸颊确实圆润了些,展现出一种……嗯,富家公子的气质。   因而他笑起来,只说:“还好。”   卫臻不理会卫臹在那里情绪低落,把那只鸡腿给了程宜风。   “宜风这么瘦,多吃点。”   程宜风饭量不大,但两个表哥的好意实在没办法拒绝,因而鼓起腮帮子很努力地去吃。   韶言的笑就没停过,卫臹见他这样,还以为他是笑自己,就要拿自己油乎乎的爪子去招呼韶言。   “小师叔你太过分啦!”   不过他只是嬉闹,并没有真要拿韶言的衣裳当手帕的意思。   韶言侧身躲开,结果卫臹的油爪子蹭到了卫臻身上。   呀,程宜风嚼着鸡腿想,臹表哥完了。   “卫、怀、瑾!”卫臻面露冷色,拎起他大哥的领子。“你诚心的是吧?”   “意外,意外,意外……”卫臹冒起冷汗,“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你明天穿我的衣裳?”   “谁要穿你的衣裳!”卫臻手下用力,“你明天给我洗干净了听到没有!”   韶言正在看热闹,却突然察觉到一缕熟悉的灵力正在靠近。   “别闹了。”他冷静地说,“有人来了。” 第144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深更半夜的,谁没事干到处乱走啊。卫臹手忙脚乱地收拾眼前这一片狼藉,愤愤念地想。   夜游!这是夜游!卫臹在心里嘀咕,我非得看看是谁,明天我就告诉君二,让他罚这人关禁闭。   敲门声如丧乐一般传来,那人的声音落入卫臹的耳朵:   “韶言,是我。”   好家伙,卫臹突然没脾气了,这居然是君二本人。   大晚上他来找小师叔做什么?卫臹疑惑地想。韶言轻声对他们三个说:“别收拾了,赶紧藏起来。”   卫臹反应最快,直接从窗户翻出去。卫臻则让韶言塞进柜子里。至于程宜风,让他翻窗是有点困难,屋里也再没有能藏人的地方。韶言干脆利落地把他塞到床上,程宜风瘦弱,藏在被子里确实很难被发现。   脏兮兮的书案直接让韶言搬到床底下,方才卫臹他们已经收拾差不多了,倒看不出什么。只是屋里的酒气未免有点重,韶言因而倒了半瓶药酒在手上,这样一会儿问起来也好解释。   门开了,君衍的目光没有放在眼前的韶言身上,而是往后看。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他的目光重新移到韶言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对韶言的审视。   “头疼,实在睡不着。”他侧身给君衍让路。   君衍在路过他的时候停住了。   “你身上……为何有酒气?”   “哦,你说这个。”韶言知道他必定会如此问,因而面色平静地伸出手。“秦二公子给我的药酒,我用它揉了揉太阳穴,这会儿缓解不少。”   君衍进了韶言的房间,不着痕迹地将整个屋子都环视一遍。   因为韶言的细心,他什么都没发现。君衍毕竟不能无缘无故去翻韶言的床和衣柜,何况他压根没想到那两个地方也能藏人。   “这么晚了,你又为什么不睡?”韶言问起君衍。   “睡不着。”君衍答,“本来打算去巡夜,结果发现你这里的灯还亮着。”   “今日并不是你巡夜。”韶言皱眉。   “我知道。”君衍垂下眸子。   他似乎有话要说,但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只留下一句:“你早些休息。”   韶言目送着他出门。   君衍前脚刚出去,后脚韶言就重新设下隔音咒。   “他走了,都出来吧。”   卫臹从外面翻进来,程宜风在被子里憋的难受,这会儿出来了大口喘着气。至于卫臻,衣柜里空间不大,他在里面缩的骨头都痛,君衍走了之后,他第一时间从里面钻出来。   “小师叔。”卫臹小声说道,“君衍不会打个回马枪吧?”   “他打回马枪的可能性不大。”韶言道,“但他已经怀疑了,这会儿很有可能往你们那边去。”   “……”三兄弟面面相觑。   卫臹和卫臻抬着程宜风,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那什么,小师叔,我们三个先走了,明天再来找你啊。”   如韶言所料,往后几天,君衍就没放弃盯紧卫臹。   好在卫臹记得他那日签了什么字据,在韶言的好(连)言(哄)相(带)劝(骗)之下勉强收起小性子,伪装成乖顺听话的普通学子。   人生啊,如此艰难。卫臹一边摇头,一边嗑瓜子,一边挥扇子。   井里吊西瓜也吊了有一会儿了,韶言把西瓜拿上来,切好了摆在卫臹和卫臻面前。   程宜风受不了热,这时候正在午睡。卫臻顶着热低头专心读书,他大哥最畏热,早早地就要吃凉西瓜。   “这才是盛夏,比辽东难耐多了。”韶言坐在卫臻旁边,感叹一声,眼睛瞟向窗外的池塘,转身问卫氏兄弟,“想吃莲藕吗?”   这几天卫臹过得特别不痛快,君衍恨不得把眼睛长在他身上,让他干什么都跟做贼似的。卫臻跟韶言说,他大哥表面上嘴硬,实际心里还是怕君衍。有君衍盯着,卫臹倒真安分不少。   卫臹正无聊呢,听见韶言这么说,一个挺身从塌上起来,“想,怎么不想!”   也不知他想吃莲藕还是想折腾。   卫二公子随着韶言的目光看向窗外,皱了皱眉头,“我劝你们可别把心思打到君氏的池塘里,光天化日之下顶风作案,怕是想被一起赶出去!”   他大哥听这话非但不怕,甚至还拍起手,“阿臻你倒是提醒我,我和小师叔可以夜间作案啊,保证君衍抓不到!”   “说得容易。你以前哪次晚上干坏事没被君衍抓个正着?”卫臻回敬他。   “哎,话不能这么说,我还真没有次次都被他逮到。”卫臹争辩道。   他还要说话,卫臻抢先一步顶他一句,“那几次若非有韶言替你遮掩,你以为躲得过去?”   这两兄弟真是让韶言哭笑不得。与他们相处这半年,韶言已经习惯他俩动不动开始唇枪舌战。   外人都以为他们关系不好,听多了那些传闻,韶言当初也以为真就那般。但实际上,这两兄弟虽然别扭的别扭心大的心大,可是有一点却是一样的:都把对方放在心尖上。   卫氏的两个公子,容貌不大像,性子也几乎是迥然不同。卫臹身为兄长,却像只灰扑扑且叽叽喳喳的山燕子,活泼的紧,在烟雨楼台这暮气沉沉的地方倒显得难能可贵了。   而卫臻比起哥哥,多了几分不似幼子应有的沉静。难怪有人言,卫氏家主的位子将来怕不一定是卫长公子的。   但这话挑拨不了卫臹和卫臻的感情。卫臹虽然心思多变,但对“权”“利”二字并不感兴趣。韶言也觉得让他承袭家主之位是委屈了他,卫臹这般恣意昂然,不该被困到江陵一隅。   他怕两人继续吵下去,连忙引开话题:“这种水里面长不出好藕。你们在烟雨楼台待这么久,却没仔细欣赏过这周围的美景。出了烟雨楼台,往南走五十里,有一片大水塘,二三十亩大。那片地也是君氏的,因而没有租给莲农,而是划给君氏的族人。”   韶言似想起些什么,说话的口气更为柔和,“去年的这时候,我同少主去那边处理事务,那时就眼馋心馋。但因为少主在旁侧,我实在不敢太过放肆。正好今年可同你们一起前去。”   江陵有水,卫氏两兄弟是在水里长大的孩子,但卫臻仍有顾虑,“这个时节,买得到新鲜的莲藕吗?”   “怕是难,就算买的到,只怕成色不好。”韶言直摇头,“两位公子生在水乡,不知会不会挖藕?”韶言道,“不会挖也没关系,你们站在岸边看着就好。”   “在水边长大的,怎么可能不会挖藕?就是……”卫臹看看卫臻,小声道:“我挖藕挖得极差,总是挖断。至于阿臻,他运气差,挖大半个池塘只能找到一两挂藕。我俩每次踌躇满志地扛着锹去,都是垂头丧气带着一身泥回来。”   “无妨。”韶言笑道,“我还……蛮擅长这个的。”   “当真?”卫臻狐疑道,“你一个北方人,别说是挖藕,成片的水域又见过多少?”   “自然是当真。”韶言低头笑道,“这月十五休沐,那天去的话,就是君衍也挑不出我们的毛病。”他想了想,“再叫上程三公子吧,留他一个人怪无聊的。”   卫臹笑了,“带宜风去?我也想啊。可他又不会御剑,难不成让他跟在咱们后头跑?不然把藕带回来处理,吃饭的时候再叫他。”   韶言听了微微摇头,“无妨,我带他就是。”他抬头瞥见君衍冷着一张脸朝这边过来,轻轻用指节敲了敲窗框,低声道,“君衍过来了,我先走了。”   君衍的脸上蒙上一层忧郁,心事重重的模样让韶言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君衍选择避而不谈,“兄长有事情找你,你快去吧。”   后来想起这段时光,韶言也不得不懊悔,他当时怎么不多放一些注意力在君衍身上。   也不知道君二公子又犯了什么病,卫臹更幽怨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没见到小师叔一面。韶言也不好过,君淮派他下山收本季账本。因与卫氏兄弟有约,原本二十天的任务硬是让他花了不到半个月就全部完成。   休沐那日他带着几乎有一人高的账本见少宗主,君淮也没想到他这么拼,劝他回去好好休息,以身体为重。   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   这会儿还是清晨,好不容易休沐,卫臹赖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似的,连程宜风都忍不住在床上多待一会儿,只有卫臻还有心早起。   见韶言来找,卫臻话不多说去叫他们俩起床,然而这对表兄弟雷打不动。卫臻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了。在韶言有些震惊的目光里一脚把程宜风从床上蹬下来,程宜风还懵呢,卫臻又捏住了他大哥的鼻子。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卫臹“哎呦”一声,听不出多么吃惊,看来不是第一次被如此对待。   卫臹一脸淡定地爬起来打哈欠伸懒腰朝他打招呼的同时……第一次见到如此“兄友弟恭”场面的韶言头一次感觉无话可说。 第145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但即使几位少年盼了好久,此行也并不顺利。   韶言他们下山的时候,君氏仙府不知为何一片混乱。韶言疑惑,驻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急匆匆的门生只答了三个字:“走水了。”   韶言抬头,果然看到了滚滚浓烟。他还来不及问是何处走水,那弟子就已经跑远了。   “……”韶言回过身,对卫臹他们说,“你们先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看看现在君氏仙府究竟是什么情况。”   说罢,卫臹还来不及说什么,韶言就已经快步离去。   他是真的有些慌张。   走水的地方不止一处,韶言心乱如麻,怎么好端端地会无故走水。圆影小筑怎么样,少主的住处呢?韶言想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最重要的地方,是暖阁!   韶言赶紧往暖阁的方向去,中途遇见了指挥众门生救火的君淮。君淮见了韶言,也很是吃惊,韶言抢先一步开口问他:“少主,宗主那边怎么样?”   君淮看起来并不担心。“火势离暖阁还有一段距离,并没有烧到暖阁,想来这时微雨和燕飞已经带着父亲离开。”   韶言听了,微微松一口气,又问:“好端端的,这火从何处升起?”   君淮摇头:“我也不知。但杭州近日都不见雨,天干物燥,走水也并不稀奇。”他叹道:“只是没想到火势这么大。”   他俩正说着话,君衍这时也急匆匆地走过来。见到他们两个,忙问父亲如何。韶言将君淮说给他的话又重说了一遍给君衍听,君衍听后,眉头皱的不似方才深。   情况危急,他二人也没有干站着的道理,纷纷加入到救火的队伍里。君淮见了,也不阻拦,只是叮嘱他二人注意安全。   二人奔波了一阵,皆是灰头土脸。休息的间隙,君衍突然想到什么,问韶言:“若微雨和燕飞已带着父亲离开暖阁,那他们现在在何处?”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韶言问清醒了。环顾四周,君氏仙府已没有一处算是真正安全的。那宗主去了哪里?   韶言和君衍这时都觉得他们有必要去暖阁一趟。   他二人刚要有动作,就看见一个家仆慌慌张张往这边跑来,见到君衍,一下子便跌在地上。   “出事了!出事了!二公子,少主在哪儿?出事了!”   这家仆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但他还能认出君衍,只是不说别的话,而是死死抓着君衍的袖子问他君淮在哪儿。   韶言道:“少主不在此处,你找他做什么?”   家仆抬起头看了韶言一眼,不理会他,还是抓着君衍的袖子不停追问君淮在哪儿。君衍见他如此,便想着将他带到兄长处再作打算。但他却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的韶言,这时竟皱起眉头,冷着脸一耳光打在家仆的左脸。   “……”   韶言这一耳光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家仆的脸一下就肿起老高,嘴角甚至都翻起血沫。   他好像被韶言打懵了,连拽着君衍的手都松开。   君衍见此情景,忍不轻声呵斥:“韶言!”   但韶言并没有理会他。韶言拽着家仆的衣领,让他看向君衍。   “清醒一点,你眼前的不是别人,是二公子。”韶言很有耐心地诱导他,“有什么重要的话,是少主听得而二公子听不得的?”   韶言的话让家仆的理智渐渐回归。家仆瞪大了眼睛看向君衍,随即自言自语:“对对对,这是二公子,二公子……”   他突然起身,死死抱住君衍的胳膊。   “麻雀,麻雀……我见到了好多麻雀……”他胡言乱语道,又暴起狂叫:“暖阁走水了!”   !!!   韶言和君衍对视了一眼,二人都在竭力保持冷静。君衍问他:“宗主在何处?可曾离开暖阁?”   家仆并没有回答,抱着君衍胳膊的手臂渐渐失力。韶言看他垂下脑袋,心里一紧,扶正他的头,却发现他的眼口鼻耳已经开始流出黑血。   这是中毒的迹象啊!   来不及思考,韶言立刻封住家仆的心脉,使其陷入假死状态,并输送灵力吊着他一口气。他将家仆交给君衍,沉声道:“二公子,你快些带着人证去少主那边,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   君衍尚且未从接二连三的异事中反应过来,这会儿被韶言如此吩咐,他下意识地问:“什么?”   “这场火,恐怕没有那么简单。”韶言只道,“来不及解释了,我去暖阁那边,你一定要想办法保住他的命。”   这种时候,君衍除了听从韶言的命令之外也做不了别的什么。韶言永远都比他冷静,考虑的更多,君衍注视着韶言离去的背影:   我应该相信他。   韶言是跑着去的,他耳边略过凭空遭劫难的人们的哭声和哀嚎,脑子却愈发清晰起来。   难为他在这种情况还能记得去往暖阁的路。   他对那家仆的话只能说是半信半疑,但哪怕是有一点可能性,韶言都必须得去验证。越靠近暖阁,韶言的心就越凉。这一路,韶言目之所及皆是被焚烧过的痕迹。   奇怪,韶言想,少主说过,火势并未波及暖阁,且已经受到控制。可是怎么……   离暖阁越来越近了,韶言能看见那里升起的黑烟,他的心渐渐沉下去。   “……”韶言停下脚步,盯着烧起来的暖阁,大脑竟有一瞬间的空白。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现在还不知道宗主究竟有没有离开,韶言冷静地想,微雨和燕飞在,他们必定会带着宗主离开。   可是……韶言又想起那名发疯的家仆,想起这场大火处处荒诞且不合理的地方。一个危险的想法渐渐在他的脑子里形成:   若是微雨燕飞不在呢?   君懿的身体状况他知道,先前见面时瞧着还不错,就是微雨燕飞不在他自己也能离开。韶言似乎是在自我安慰,理智告诉他现在最有可能的是君懿还在暖阁。   因而在没确定之前,韶言绕着暖阁喊:“宗主!宗主!你还在里面吗?”   他怕君懿听不到,走进暖阁用力喊了几声。喊得自己声嘶力竭,热浪扑到他的脸上,让他觉得十分难受。   如此这般,韶言仍旧没得到什么回应。大概宗主是真的已经离开了,韶言想,那么现在最好赶紧叫人来救火。   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韶言后来想,若他当时的动作快了一步,是不是整个棋局的胜负就要改变。   他就是决定棋局胜负的最重要的一步棋。   就在韶言转身欲走的瞬间,他被人拉住了手臂。   “韶二公子!”   韶言转过身,他记得这张脸,是微雨,不久前君淮新给君懿拨去的年轻家仆。   他看起来慌张极了。不等韶言问他,他反而先问起韶言:“宗主出来了吗?”   糟了。   韶言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露,只问他:“你为何不在宗主身边?燕飞呢?”   “我……宗主命我把暖阁里的一些东西搬到圆影小筑,只留了燕飞一个在身边……对了,燕飞呢?”   怎么偏偏都赶到一起去了。韶言这时还没有很慌,心想就算微雨和燕飞都不在,君懿也未必不会自己离开。   这时候,君淮急匆匆地赶来。韶言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到他像今日这般如此失态。   他冲过来的时候几乎要跌倒,韶言赶紧去扶他,让君淮摔到他身上。扶着君淮起来的时候,韶言猛然发现他同自己比起来居然瘦弱这么多。   君淮这一路上怕是不止摔了一次,发冠都歪了。这种时候,他也顾不得仪容。韶言攥紧他的手,安慰他:“少主不必担心,虽然微雨燕飞都不在,但宗主或许见势不妙自行离开了。”   没想到他的这句话让君淮几乎都快站不稳了。   君氏少主掐着自己的掌心,世家公子的身份不允许他跌坐在地。他尽量让自己的话听着不是那么颤抖:“微雨和燕飞都不在?”   微雨道:“燕飞不知道,我确实不在。”他听着都快哭了,“宗主派我出去了……”   “宗主或许自己……”   “不!”君淮第一次打断别人讲话,“父亲已经卧病在床半月有余!”   !!!   这次吃惊的是韶言。   “什么?”   君淮抬头,眼里同样是不可置信。   “你不知道?晰云没有告诉你?我让他……”   韶言认真地看着他,摇头道:“他没有和我提过。”⑼伍⒉Ⅰ陆龄㈡⑻⑶   这时候根本来不及追究这些事了。火势愈发地严重,韶言在胸前结印,瞬间他就被铺天盖地的水浇了一身。   “你要做什么?”君衍拉住他。   “去救人。”   火势愈发严重,即使君淮和韶言离暖阁不近,但热浪的灼烧还是让他们感到不适。暖阁已经烧了一半,此时升起滚滚浓烟。君淮看着那烟,不知怎地想起三年前杭州疫病时,君氏处理尸体的情景。   尽管君淮此时还拉着韶言,却觉得他随时都要没那张牙舞爪的大火吞没。   君淮知道韶言要去干什么,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就好像他当初拦不住韶言去六疾馆一样,但韶言一次是命大,可第二次呢?难道老天真的每次都能保佑他?   “算我求你……不,算我欠你的。你不能去,你不该去,该去的是我。”君淮说着,就要掐法诀。   但韶言只是轻轻攥住他捏法诀的手。   “如果我这次不去,就是我欠你的了。”   韶言说完,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掰开君淮的手,然后冲进了火海。   瀛洲神君会保佑他。 第146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四十六式   浓烟滚滚,韶言在里面行进的并不容易。   那热浪几乎要将他吞噬。哪怕火烧不到他身上,在里面待久了,这热浪也会将人蒸熟。   韶言竭力放轻呼吸,用湿袖子捂住口鼻,尽可能地少吸进去浓烟。   “咳咳咳……”但他还是忍不住咳嗽。   跨过掉下的房梁,韶言看着摇摇欲坠的屋子,心里便知再耽误不得。他不顾掉下来的还带着火星的飞灰,直接迈进里间。   然后他就看到躺在榻上的君懿。   其实一直到踏进里间之前,韶言都一直盼望这里面空无一人,哪怕是他白跑一趟。   可无论韶言怎么期盼,君懿就活生生躺在那里。他面容平静,大火还剩几步路远就要吞没他的衣裳,而他却如睡着一般安稳。   他没有任何挣扎,韶言想,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走出去,他一心求死。   韶言应该将他带出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君懿只剩一具被烧的破烂的躯体,韶言也得将他拖出去。   可韶言现在面对这个还尚且不知是否有生机的君懿,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不想救他。   他轻声呼唤:“宗主,宗主?”   无人应答。   韶言忽然感觉到一种恐慌,他伸出手去探君懿的气息。还好,虽说微弱,却还剩下一口气。   可活着对如今的君懿来说到底算不算是一种折磨?韶言不知道,也不愿意去细想。君懿大概在当初那辽东女子逝世时就想过殉情,只是因为幼子孱弱,终究是没有实现,拖着病体苟延残喘到现在。   现在,君淮已可独当一面,君衍也已过束发之年,他是真真对这世间没有丝毫留念。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韶言想,若你当初不曾留下骨血也就罢了。君淮君衍何其无辜,要承受少年失怙的苦痛。   尤其他这还是自戕。   韶言的理智告诉他,就算将君懿救出来,他也没有多少时日。别说又在火中吸入如此多的浓烟,韶言在这里面待了一会儿就受不了,君懿的身体还远不如他。   将君懿放在背上之后,韶言才意识到他是如此瘦弱不堪,已经轻的几乎只剩下一身骨头。   热浪越来越大,韶言几乎快不能呼吸。顾不得君懿的身体受不受得住,只能用灵力为他构筑最坚硬的冰甲。浓烟熏得韶言的眼睛又干又涩,他睁大眼,观察着周围环境,在心里盘算着规划出一条最安全的逃生路线。   衣服都快被烤干了,韶言苦笑。   他刚走出几步,就被突然掉落的半根房梁拦住了去路。还好韶言反应够快,后退半步躲了过去。   又换了一条路,这边火势没那么大,但浓烟更重。韶言脑子一浑,身子一栽,竟被绊倒在地。   尖锐的木片扎进了韶言的掌心,但比起手心的疼痛,韶言的注意力几乎都被手背上的灼烧感吸引。他皱着眉头把那块火炭拨到一旁,背着君懿艰难起身。   经过方才这一颠簸,君懿渐渐有了意识。他趴在韶言的肩头,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谁的背上。   韶言感觉到有人在触碰他的后颈。   “阿言。”他听见君懿说,“好孩子,快放我下来。不必管我,你自己走吧。”   韶言并没有理会他的话,考量接下来换哪条路走。   “带着我,你走不出去的。”   “您少说话,多保存些体力吧。”韶言轻声对他说,“您相信我,先闭上眼,等再睁开眼,您就能看见少主和二公子了。”   韶言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了,暖阁已经烧的七七八八快要倒塌,但他还没有出来。   君氏来了不少人救火,但这边的火势十分邪门,众人忙活半天,竟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少主,这……”   君淮只是盯着眼前的大火,道:“再等等。”   就在最后一根木梁掉落之前,君淮终于看到那个他盼望多时的身影。   没人觉得韶言还能活下来,但他确实活着从那片火海中逃出,带着君懿一起。那是什么样的情景呢,韶言不复平日里衣冠楚楚,披发跣足背着一副人间炼狱而出。君淮见到,不顾门生阻拦,赶紧上前迎接。   但韶言在将君懿交给君淮之后,就跌倒在地,在地上抽动着身体,发出一种即使克制过听起来也像野兽嘶吼的声音。   那不是哀嚎,听起来更像是……   更像是野兽发狂前的声音。   韶言的痛感已经算是薄弱,但刀剑伤不如烧伤。他本来只是疼得闷哼,却不知道为什么像野兽一样嘶吼起来。   如果是现在是黑夜,君淮将能够看到韶言眼睛的微微异变。但现在是白天,太阳光照太强烈了,根本看不出什么。   君淮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一时间拿不准主意,赶紧让人去喊医俢过来。   医俢将宗主扶走,韶言也被他们带离火场。君淮这时候才发现韶言身上各处的灼伤。再去看韶言,只见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不再说话。   这场大火,可以说是给君氏蒙上了一层阴影。君淮虽然忙着重修君氏,但也并没有无视这场火灾中的奇怪之处。韶言伤不轻,不近被手和背都被烧伤,嗓子也被浓烟呛伤。   清水小筑接到消息的时候,秦惟时和萧鹿衔都深感意外。尽管萧鹿衔不希望秦惟时也跟着去,但奈何这次秦二公子执拗的很,无奈之下,萧鹿衔只好让他一起下山。   韶言虽然伤的重,但等到秦氏主仆二人下山,他已经清醒。暖阁被烧毁,他和君懿二人只能暂且被安置到圆影小筑。   托圆影小筑偏僻的福,这里一点儿也没被大火侵蚀。   秦惟时去照顾君宗主,因而韶言又到了萧鹿衔手上。韶言见到他,还是很认真地问他:“会留疤吗?”   这几个字他说的很艰难,萧鹿衔很费力才听清楚。   “……我看你先别担心会不会留疤的问题了。”萧鹿衔说,“少说两句话吧,嗓子都快废了。你是想后半辈子当哑巴还是后半辈子顶着公鸭嗓?”   秦惟时在给君宗主诊脉,片刻,他面上露出忧心之色。   “怎会如此?”秦惟时喃喃自语,吸引了韶言的注意力。   『君宗主的身体?』韶言缓慢地动着嘴唇。   “还是老样子。”秦惟时说,“但他身体本就虚弱,此次又吸了这么多浓烟,我害怕对他的肺……”   他话还没说完,萧鹿衔脸色微变,立刻给韶言切脉。   “别惦记别人了。”萧鹿衔冷冷地说,“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自己的肺出没出问题都还未知呢。”   正说着,这屋里又抬进来两个人。   一个已经晕过去,安安静静地被摆到君懿旁边,还有一个,应该是受了不太重的伤,小嘴还叭叭叭的说着什么。   韶言看过去……是卫臹。   昏倒的是程宜风,这一路上都在数落人的是卫臻,还笑嘻嘻开玩笑的是卫臹。   这三兄弟,真是……啧啧啧。   不仅韶言看到他们吃惊,秦惟时和萧鹿衔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们。   “怀瑾,握瑜,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秦小二!”若不是腿上被人拿纱布缠了一圈不能随便乱动,卫臹几乎都要跳起来。   “安静,安静!”萧鹿衔警告他,“卫长公子,你注意点,这不止你一个。”   卫臹转头看见角落里的韶言,看到他小师叔这般模样,十分担心。   “小师叔你这是……”   “他去救人,然后把自己伤成这样。”   “救人?”卫臹愤愤不平,“救谁啊,谁值得小师叔你拼了命去——”   秦惟时指了指自己眼前还在昏迷的长辈。卫臹看清他的脸,一下子就没了气焰。   “嗯,那确实值得救。”卫臹讪笑,“救得好,救得好……”   韶言笑着望向卫臹,那眼神仿佛是在问卫臹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卫臹试图转移话题:“我这个,我这个……就是不凑巧嘛。”   “你还好意思说韶言救人值不值当。”卫臻“啧”了一声,“他好歹救的是个世家宗主。你救的是什么人?两个绣女还是两个厨娘?”   “是一个绣女和一个厨娘。”卫臹纠正道,“况且她们都有名字,你对她们尊重一点!”   “一个绣女和一个厨娘就值得你要搭上命救?”   “那、那如花似玉的漂亮姐姐在火场里呼救,多可怜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冷心冷肺,能眼睁睁看着鲜花枯萎!”   “呸!你哪来的风流心!”卫臻骂他,“别说是女人,是不是只要是母的,两条母狗你都要搭上命救!”   “卫臻,你说什么混账话呢!”卫臹也火了,“谁教你说这种该下拔舌狱的话?那两个姐姐和你无冤无仇,你平白无故为何要用言语侮辱她们?”   即使腿上缠着纱布,卫臹也要挣扎着起身,挥舞着手里的拐杖要好好教训不积口德的弟弟。   可惜他这兄长的权利还未来得急行使,萧鹿衔眼疾手快,一把掐在了他腿上的伤口。   “嗷!”卫臹惨叫一声,险些握不住手里的拐杖。“萧鹿衔,你做什么?你还嫌我伤的不够重啊,有你这么当大夫吗?”   “闭嘴!”萧鹿衔道,“你表弟和君宗主还昏着呢,你这便宜小师叔也需要休息。如果你非要和你亲弟弟吵架打架,出去,爱怎么吵怎么吵,爱怎么怎么打。打的头破血流我都不管!”   “握瑜。”秦惟时起身,拉着卫臻的手把他往外领。“消消气,消消气。等你大哥伤养好了,你在再找他算账也不迟。”   两边这样一劝,圆影小筑可算清静下来。卫臻一走,卫臹还要拉着韶言闲聊,但韶言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卫臹因而缩在韶言旁边,对着他小师叔叽叽喳喳地说话。   卫臹越说越困,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嘻嘻嘻聊点开心的,我刚刚定制的封面到手啦。各位可以去看看《劝君改正归邪》的新封面,和我说说这个封面怎么样(想听夸夸)。 第147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四十七式   火灾之后的重建工作并不容易,但好在烟雨楼台不受影响。只是韶言一时半会儿不能上山,只能留在山下养伤。   当重建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时,君淮也终于能静下心来仔细思考这火灾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尽管秦惟时和萧鹿衔用尽浑身解数,那名疯疯癫癫又中了毒的家仆最后也没有保住性命。倒不是秦惟时和萧鹿衔医术不精,那毒中的太深,在君氏肯下重药的情况下才堪堪保住他的命。但疯疯癫癫可治不好。   这也没办法,他是受了刺激,又不是得了病。到此地步,秦惟时和萧鹿衔也束手无策。君淮和韶言只好耐着性子一点点引导他,但收效甚微。   不管怎么问,他只是不停地喊着“麻雀,麻雀”。   麻雀,韶言想,这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信息。可是麻雀代表什么呢?   还没问出个结果,那家仆竟上吊自尽。   这事谁看了不说一声稀奇。明明人都糊涂的不能言语,却还知道自尽,怎么看都像是杀人灭口。君淮命君氏医俢验尸,但得出的结果是,那家仆确实是自缢身亡。   证据摆在眼前,信也好不信也好。君氏的医俢并非浪得虚名,不会弄错。尸体体位、缢痕位置……连指甲这种细节都考量到了,样样都没有问题。家仆身上并没有外力损伤,屋里也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   奇怪,难道这家仆当真是自缢?   不管君淮信不信,韶言肯定是不信。太扯了,实在太扯了,很难不令人多想。   恰好卫臻下山来看望韶言,韶言便让他将萧鹿衔请下山再做验尸。   在萧鹿衔下山之前,韶言又拖着不太中用的身体去那家仆的房中探查。   他找的很细,几乎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怎奈何那之前君氏医俢已经提前探查一遍,因而韶言第一遍一无所获。   直到他将探查范围扩大,才在窗外草地上的青苔里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韶言在去殓房的路上碰到了君慈和君愈。   君懿和韶俊策一样,有三个兄弟。只是人家兄弟都聚在一处,不像韶俊策,兄弟走的走散的散。   韶言平日里不大能看见这两位。君慈是君珵的父亲,听说几个月前去了朝歌商讨子女婚事,想来是好事将近,近日才回来。平日里,君慈就在君氏仙府替兄长守家。   名如其人,君慈男身女相,眉间甚至还有一颗小痣。他年岁渐长,现在看着要比韶言初来君氏时还要温和,一副菩萨相。   至于君愈,或许是因为他未婚又不用像君悫那样受学生折磨,所以显得要比其他三个兄弟年轻不少。   韶言年纪还小的时候,君愈见到他总喜欢给他些点心吃。因而韶言对他的印象,就是个温和过头的长辈。   “商庚君,照夜君。”韶言老老实实地和他们打招呼。   “阿言。”君慈见到他很是吃惊,问,“你受了伤,该好好修养才是,怎么还出来乱跑。”   君愈却笑问他:“你去哪儿了,好端端的竟蹭一身灰。”   韶言只说:“天气这么好,出来晒晒太阳。”   “我们一会儿要去看望兄长,你要不要一起去?”   韶言听这话笑起来:“我现在同宗主一起住在圆影小筑,日日都能见到,不差这一会儿。”他说,“我约了朋友,就不同二位一起去了。”   殓房那边,那家仆的尸体已遭受一轮检尸验伤,这会儿再看,着实是有些不能直视。但萧鹿衔和韶言神色如常,甚至还能对着开了一半的头颅指指点点。   萧鹿衔突然问:“你们君氏的医俢,到底是什么水平?”   他很自然地将韶言划入君氏的范畴,韶言也没有纠正他,瞥了萧鹿衔一眼。   “都是上了年纪的医俢,虽不及秦氏,但经验很足。”   “只怕是越老越糊涂。”萧鹿衔冷笑。   “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萧鹿衔指向尸体,“若是要验证他是自缢还是被他人所杀,哪用将尸体糟蹋成这副模样。这下可好,我怎么检尸验伤?”   “这倒还是个行家。”萧鹿衔翻弄着尸体,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把脑子挖成这样,成心的吧他?”   “脑部瘀血看不清,勒痕也看不出什么。”萧鹿衔说,“还经验很足……君氏的医俢能有几次验伤检尸的经历,只会拿着一本《洗冤录 》按图索骥,能指望他们什么?你一开始就该让我来!”   他说的这一通话,韶言也没办法反驳。沉思片刻,韶言道:“那从骨头看呢?”   “啊?”   韶言拿出手帕,递给萧鹿衔。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个。”他缓缓道,“我在这家仆居所的窗下找到的。”   萧鹿衔接过手帕,轻轻闻了闻上面的绿色粉末。   “知道是什么吗?”   “雪霁天青。”萧鹿衔答,“是迷药。”   现在,验不验尸已经没有必要了。   韶言轻轻给那家仆身上盖上一层白布。   “你伤的不重啊,还能到处折腾。”萧鹿衔看向韶言,“我若是你,现在就回烟雨楼台,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韶言沉默。   “你要掺和到君氏的浑水里?”   韶言没有回答,萧鹿衔就当他默认了。   “随你。”萧鹿衔微微眯起眼睛,“你又不是猫,只有一条命。要真折腾没了也就算了,就怕半死不活剩一口气,还要麻烦我们公子。”   “那我努努力。”萧鹿衔以为他要说努努力不受伤,结果韶言说,“我努努力,最好一了百了……”   “……你疯了?”   谁料韶言倏地笑起来:“我开玩笑的。”   君淮听从韶言的建议,并没有将韶言的发现声张,就当作不知道。他命人厚葬家仆,并给他的家人一笔安葬费用。   韶言还是在圆影小筑静养。   卫臹只伤了腿,虽说是皮外伤但也够重的。换药的时候,卫臹呲牙咧嘴,韶言见了,笑说要让宗主给他父亲写信说明他的伤势,吓得卫臹再痛也不敢吭一声。   “可别可别。”卫臹嘟囔道,“阿娘要是知道了,她一定会从江陵杀到杭州来揪着我的耳朵骂我!”   “原来你也有怕性。”韶言笑道。   君懿尚且昏迷,被安置在里间——也就是君衍的房间。与他相比,韶言和卫臹受的伤就不重了。两个小辈待在碧纱橱里,一起挤在韶言的床上。   “小师叔。”卫臹蹭到韶言旁边,“这里是君衍的住的地方啊,你和他住一个屋里?”   “那么大的隔扇你看不到吗?”韶言戳了戳他的额头。   “……你是怎么忍得住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卫臹咂舌,“还一住,住了三年!”   “和君衍住在同一屋檐下怎么了?”   “他不得事事都管着你,烦都烦死了。”   “怀瑾,有没有一种可能。”韶言叹气,“我既不夜游也不饮酒闹事?”   卫臹对圆影小筑产生极大兴趣,拄着拐也要东瞧瞧西看看。韶言也默许他胡作非为,只告诉他不要打扰到里间那位休息。   韶言的东西本就不多,还拿了一部分到烟雨楼台上,故而现在整间卧房都变得空旷冷清。卫臹左看看又摸摸,在角落里翻出一个雕工精致的神像。   神像衣袂翩飞栩栩如生,可惜没有脸。   “咦!”卫臹献宝似的把神像拿给韶言看,“小师叔,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原来在这儿。”韶言接过,有些怜惜地抚摸着神像。“当初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雕成,要不是你翻出来,我都忘了。”   “这是小师叔自己雕的啊。”卫臹感叹,“雕的可真好,这雕的是哪位神仙啊?”   “瀛洲神君。”   “是他啊!”卫臹惊讶道。   韶言偏过头看他,“你知道?”   “我们家也供奉他呢,有一间专门的神庙,不过不大。”卫臹说,“父亲以前在江陵也试图推行过……不过没有成功。”   “正常。”韶言笑道,“也只有我们辽东大肆供奉瀛洲神君。至于卫宗主,他少时客居辽东,才受了当地风俗影响。”   “不是。”卫臹摇头,“阿爹说,他在不咸山真的有见过瀛洲神君。”   “……”韶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神明又不是没有容貌,为何不刻上脸呢?”   韶言垂下眸子,“我没有见过瀛洲神君,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下刀总是迟疑。几次之后,就不想着刻出面容了。”   “瀛洲神君的长相,我觉得和小师叔差不多吧。”卫臹很认真的说。   “我?”韶言忍不住笑了,“为什么?”   “小师叔容貌生的好啊,就……神仙肯定也看脸。我如果是神仙,我肯定愿意长成小师叔这样。”   “可天底下容貌生的不错的又不只不一个,你见过的就有不少。”   “他们长得是不错,但是不像神仙。虽说我也没见过神仙,可是感觉神仙就还是小师叔这样的。”   卫臹挤眉弄眼,“要不,你就按你自己的容貌来刻?”   韶言表情有点微妙。   “还是别了。”他说,“总感觉更下不去手了。”   “那你教教我,我刻好了!”   “你刻?”韶言被他逗笑了,“像唱戏,医术,木工……第一类的手艺都是童子功。四五岁就开始练基本功,七八岁琢磨出点门道,十四五岁能出活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这个年纪开始学,已经比别人晚十年了。这事可不比饮酒作乐,不好玩,你耐得住?”   “唔。”卫臹的脸皱成一团,“那我还是看小师叔刻吧。”   卫臹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到一个做工极为精致的盒子来,上面还镶嵌着美玉宝石,十分精美,简直和整个屋子都格格不入。   “小师叔,这又是什么啊,还怪沉的。”   那不是他的东西,韶言一眼就看出来。   盒子没有上锁,韶言心里疑惑,却还是把它打开。   “……”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盒子扣上了。群⑥吧4⑧钯⑤伊5⑹   那是君懿收集的雨花石。   他起身,和卫臹再去翻,果不其然又翻到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围棋、琴谱、棋谱……微雨说宗主让他往圆影小筑搬东西,可为何不给君衍却放在韶言的房里?为何那么巧,偏偏与火灾在同一天?   “怀瑾。”韶言深吸一口气,“你很擅长阵法?”   “那当然!”卫臹拍着胸脯,“阿臻尚不如我。”   “那好。”韶言点头,“你帮我个忙,在圆影小筑周围下一个阵。”   他觉得自己现在有必要和君懿谈一谈。 第148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四十八式   卫臹虽然不了解韶言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布下阵法。   这种结界式的阵法需要一直维持,卫臹的灵力不足以一直支撑,因而还是靠韶言。   “确定这阵法不会被人轻易发现吗?”   “放心好啦。”卫臹拍着胸脯打包票,看起来很是自信。“别的虽然不行,阵法方面我很有把握的。”   但他转眼间又十分忧心,道:“可是小师叔,阵法不同于结界,你要让它要维持多久?我怕时间一长,你承受不住。”   “这你不用担心。”韶言微微一笑。   如韶言所说,往后几日,在阵法正常运转的情况下,他看起来也与往日无异,一点都没受影响。   卫臹见了,又是啧啧称奇。   第五日夜晚,正在浅眠的韶言忽然感觉脑内一疼,被骤然惊醒。   那阵法连接他的灵力,这才提醒他有陌生人闯入。   那刺客的目标很是明确,毫不拖泥带水,没有往碧纱橱里看一眼,直接翻进了里间的窗户。   君懿仍旧昏沉,月光下,刺客手里的利刃闪着寒光,直直向榻上那如俎上鱼肉的贵人。   紧要关头,床边突然跳出个人,手捧竹箱朝刺客头上砸去。刺客手持短刃,无法第一时间切断竹箱。他欲侧身躲避,谁料那人力大无穷,个子又高,轻松将竹箱换了个方向,狠狠砸向他的脑袋。   竹箱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十分沉重,这一下将刺客砸的脑袋晕乎,险些跌坐在地上,费了好大力气才站直。本来用重物砸人,第一下都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一时手软便砸不下第二次。若一击不成,失了气力,便要任人宰割。   刺客没有倒下,虽头昏眼花,却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要先解决这不速之客。但这位也不是一般人物,挥舞竹箱轻松自如,又一下,比方才施了更大力,将刺客砸倒在地。   这就完了吗?   他怕刺客缓过劲来,又一连砸了两三下,确定刺客已经丧失活动能力才停手。若非是要留个活口,指不定怎样呢。   刺客已是奄奄一息,满头是血好不可怜。都这样动弹不得,还不等那蛰伏多时的忠心护卫起身,刺客便咬破牙中毒药,自绝经脉。再去看,已是有出气没进气。灵脉已断,就是用灵力也没用,无力回天。   “……”   竹箱又被拿起,还往那刺客头上招呼。这是下了死手,几次下去,刺客已被砸的不变容貌血肉模糊,头骨都被砸的变形,难以想象这是用了多大力气。   这动静实在太大,或许惊动了昏沉着的君懿。君懿睁开眼,月光下,他清晰地看见眼前抱着带血竹箱的人影。   地上躺着的人,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这里发生了什么昭然若揭。   君懿凝神看了一会儿,头脑才渐渐清晰起来,认清了那跪坐于地的人是谁,   “阿言!”   “小师叔!”卫臹也被惊醒,顾不得别的,推开隔扇闯了进来,却被眼前的场景骇得不轻,后半句话都吞进了喉咙?   韶言仍旧没放下竹箱。   “真是对不住了。”他轻声道歉,“一时冲动,弄脏了二公子的卧房,又惊扰了宗主。我应该把他拖到外面解决的。”   这根本不是在哪儿解决的问题。卫臹脑子还发懵呢,韶言突然笑了,很温和的对他说:“能请你去帮我通知少主吗?我还要处理这里,不能自己去。”   见卫臹没有动作,韶言看起来有点遗憾:“你认得路吗?要不你来处理尸体,我去通知少主?”   别别别,卫臹可受不了这个,拄着拐,以最快的速度飞也似的去找君淮。他近几日经常出去闲逛,也认得一些路,不至于找不到。   天已经蒙蒙亮,不耽误卫臹出门,韶言这才决定让他去。   接下来的过程里,韶言没有说一句话。君懿也没有开口,看着他冷静地用被子卷好尸体放到外面,又看着他回来处理起血迹。   一时间,除了用“心狠手辣”四个字来形容他之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在里间清理干净恢复原样之前,只能委屈君懿来碧纱橱里和两个小辈挤在一块。   他一来,床便让给他,卫臹韶言铺了席子打地铺。带一身血污和君懿共处一室未免不妥,因而等到君氏派遣弟子过来,韶言便离去清洗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回来。   但他还是感觉自己身上仍旧有淡淡的血腥气。   君淮确认父亲无事,第一件事便是问韶言怎样。韶言也没什么大碍,只是神色较往日更为冷峻。   现在,圆影小筑被君氏弟子围住看守。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点奇怪,卫臹有点受不了,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圆影小筑只剩下君懿和韶言。   还是韶言率先开口,他本就有话要同君懿说。   “微雨同我说……”他淡淡开口,“走水那日,您让他将不少东西送到圆影小筑。恕晚辈直言,那些东西,您不该送出去。”   “为何?”   “君子不夺人所好。”韶言答,“况且,您将它们放在了我的房里。”   “那本就是要给你的。”君懿轻声说。   “宗主!”韶言猛地抬头。   “阿言,你不要着急,先听我慢慢和你说。”君懿拍了拍身侧,示意他坐下。   “那又不是些贵重东西,只是兴趣所在,收集时多费了些气力。晰云和眠之未必喜欢,也未必珍惜。到了你手才不算辱没。”   韶言皱眉。“您可以自己留着。”   君懿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轻轻摇头。   “我活不了多久了。用秦氏的医俢和辽东的药吊口气,能吊多久呢?三年?五年?没有差别。我今年已四十又一,过了不惑之年,不算短命了。”   韶言只问他:“您是自觉到了寿命,还是自己不想活了?”   君懿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听韶言又道:“也是。如今少主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二公子也到了束发之年,您这做父亲的似乎也尽到了责任。就是见到亡妻也不会觉得愧对与她,我说的对吗?”   “管他三年五年的,十五年都过去了,还差这一时吗?”韶言的语气不似方才那般尊敬,“若是不知道真相也就罢了。要我说,您就是自私,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寻死。”   “您明知道,明知道君氏现在有那么大窟窿,却还是打算把这烂摊子丢给少主,自己打算撒手人寰,这难道不是自私?”韶言扯出一抹惨淡的笑,“还是说,您不想兄弟相残,所以要让少主替你担这罪责?”   君懿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才终于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原先只是猜测。听您这么说,看来是真的了。”韶言叹气,“麻雀,麻雀。那家仆疯癫时一直念着麻雀,必定有理由。麻雀就是照夜君,我一开始居然没有想到。还是后来我查了那名家仆的底细,他家也算书香门第,只是到他父亲那辈没落了,这才沦落到为人家仆。若是读过书,知道照夜君有麻雀之意便不足为奇。”   “那日我在家仆住处的床下,查找到一种名为『雪霁天青』的毒药。您说巧不巧,我在那之后就碰到了照夜君,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味,和『雪霁天青』一模一样。”   “还有就是您的态度,您好像一早就知道这一切似的。如何不让人多想?”   “……你要比眠之聪慧。”   “不是我比少主聪慧。”韶言轻声说,“只是少主在没有决定性证据前,他绝不会恶意揣测自己的亲叔父。”   一时间,屋里陷入良久的沉默。   “您得尽早做打算。”   君懿重重地叹气:“阿言,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韶言的眼底一片冰冷,“我和我的几个兄弟只见过一面,相处不过十几天,我和他们之间的感情相当薄弱,远不及我与少主和二公子。因而我无法回答您斩断手足的感受,但我能想象到,那一定极为苦痛。”   君懿的目光没有从韶言身上离开,他感叹道:“韶俊策怎么生出你这样一个儿子,我似乎理解他为何要让你少小离家了。”   韶言以为君懿会因此厌恶他,但君懿却说:   “你若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与叹息。   韶言俯身一拜:“是我没有福气。”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是不得不感叹《劝君改正归邪》那美丽的封面……   大家可以猜一猜哪个是师父,猜对了有大————红包。 第149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韶言第二日就携卫臹回到烟雨楼台。   卫臹其实不大乐意,伤没养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还没在山下待够,谁愿意去君衍眼皮子底下待着。但韶言的意思很明确,他拒绝不了。   卫臹的腿脚上山还是有些费劲,因而是让卫臻和程宜风给抬上去的。程宜风力气小,他在那里的形式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若真要程宜风搭把手,只怕他能让卫臹直接从山上翻下去。   因此,程宜风去也就是做个小摆设,是韶言这个伤患替他把卫臹平安抬到山上。   万幸,韶言没伤到腿脚,只是手和胳膊受了烧伤,外加浓烟呛到了嗓子。嗯。肺有没有问题另说。   韶言换药的时候,卫臹在旁边不住咂舌:“万幸,万幸!”他嚷嚷着,“老天开眼,万幸没伤到这张脸。”   听他这话,韶言笑了:“一副皮相而已。”   卫臹却凑过来,问韶言:“小师叔,你有没有什么姐姐妹妹?”   “怎么,你这是要打我姐姐妹妹的主意?”韶言挑眉,“莫不是师侄做腻了,要来做我姐夫或者妹夫?”   “就……亲上加亲嘛。也不一定是我,阿臻也行。”   卫臻的眼神跟刀子一样剜过来,卫臹就不敢再提他。   “那可真是可惜。”韶言说,“我阿姐早早便已定下婚事,你同她是没有缘分了。不过我倒还有一个妹妹,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她今年才三岁,比你小了整整一轮。你要是等得起,不介意等上十五年吧?”   “啊……”卫臹呆住了。   韶言促狭道:“但自古嫦娥爱少年。到那时,我那妹妹如花似玉,正值青春年少。而怀瑾你,已经是年老色衰,只怕这桩姻缘不能成。”   他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卫臹不知道哪来的气性,竟然气得跺脚,一瘸一拐地跑了。   卫臹这几日在君氏过的还是蛮惬意。他虽受了伤,日常生活本应多有不便,可如今在烟雨楼台确是事事顺心。他那伤,可是为了君氏才落下的!   君悫平日里对卫臹的印象极为不好,认定他是个无法无天胡作非为为非作歹的混世魔王纨绔子弟。但他英勇救人一事,确实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君悫对他的看法。   起码这能证明卫臹本性不坏,是个好孩子。朽木不可雕变成孺子或许可教,君悫的心理变化卫臹不知道,但他近些日子确实被盯的少了。   他伤好得要比韶言慢很多。一方面是他的身体本就不如韶言好。另一方面,他也不好好养伤,拄着拐杖照样四处闲逛,上山下山不在话下。   又是休沐日,凌若暄来看望韶言。   听说了韶言受伤一事,凌若暄大为担心,从东篱书塾折腾到山下,一连去了好几天。君氏仙府急着重建,各方面伺候的都不如之前好。凌若暄便带来各式点心,说是给韶言解馋,结果都进了卫臹的肚子。   这是真不容易。东篱书塾的课总不能不上,凌若暄因而天蒙蒙亮就爬起来,依仗自己斋长的身份偷偷溜下山,买来点心和小吃。等下午下学,凌若暄再拿着东西折腾到君氏仙府。他去那边也待不了多久,通常撂下东西,和韶言他们说几句话就走。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搞得韶言非常过意不去,再三好言相劝,凌若暄才停下来,   不过没停几天,韶言就也上山了。   今天凌若暄没能看见韶言,反倒看到了卫氏兄弟和程宜风。   卫臹和谁都能聊起来,见到凌若暄,卫臹就拉过他同他闲聊。卫臹问凌若暄书塾那边现在是什么模样,兰七和周玉鹤还总是打架吗……   问起这个,凌若暄可有话说,直接向卫臹大吐苦水。   “你是不知道,那帮刺头有多难应付,先生又不怎么管他们。平日里,他们只要离开你眼皮子底下一会儿,就能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动手。”   程宜风问:“可上次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君氏劝退了那么多人,他们竟还敢?”   卫臻道:“你不懂他们。他们同你臹表哥一样,巴不得弄出些乱子被赶回家去。”   凌若暄点头:“就是这个理。”   他叹气,叹气就想起韶言。   “要是阿言在,我哪用遭这么大罪。”凌若暄抱怨道,“新选出来的这个斋长,绵软无力。天天脸上挂着笑,跟谁都和和气气地好说话。我平日里防着那些刺头打架不够,还得防着他们欺负这个斋长。这可真是……还不如不选。”   呃,天天脸上挂着笑,跟谁都和和气气地好说话……这个描述,这不就是韶言嘛!   因而程宜风问:“可是韶兄也是那样,为什么他不会被欺负?”   凌若暄想起自己死于非命的核桃,脸皱成一团:“你觉得他和“绵软无力”四个字有任何关系吗?”   “人都是欺软怕硬趋利避害的,你瞧韶言那模样,谁想不开找他的茬。”凌若暄说,“脾气好不代表就好欺负。他要来真的,一只手就能将人脖子捏断,把人跟个破布娃娃似的团成一团,一脚从山上踹到山下。”   “咦——”卫臹装模作样抖上一抖,“有没有那么夸张啊。”   “你别不信。”凌若暄又想起他那三个倒霉核桃,“他能一只手轻轻松松捏碎三个核桃。”   “这有什么值得吹的。”卫臹满不在乎,“这个容易。别说是用手了,我用胳膊都能夹断。”   “铁的。”凌若暄面无表情,“实心的。”   卫臻听完这话,笑起来。   他平日里不苟言笑,因而显得少年老成。这时候笑起来,眉目都舒展开,旁人才可从他的容貌上找出与卫臹的相似之处。   他揶揄长兄:“这你也行?”   卫臹头摇的像拨浪鼓:“这我确实不太行。”   韶言这几日心情很好,灵感上来,顺手就作出了乐谱。与他相反,这几日君衍则是郁郁寡欢。   也能理解,君氏遭此劫难,他却帮不上长兄什么忙,心里难免不大舒服。   韶言这时无事,便邀君衍带上古琴,去碧浪亭合奏一曲。   高山流水觅知音。韶言虽然对琵琶没什么太大兴趣,但却也从与君衍合奏之中感受出几分乐趣。一曲下来,二人皆意犹未尽,便又奏一曲。   先前二人在碧浪亭里发现一丛兰花,在韶言的细心养护下,这会儿也到了开花的时令。虽说野花总归不如室内细心培育的兰花开的漂亮,但这丛又细又小的兰花生命力倒是顽强,开得颇为热烈。   君衍和韶言见了,心里都很喜欢。   韶言去掐君衍的衣袖,“下次我们再来这儿,我带上宣纸画笔,把它画下来可好?”   他笑:“送给你。”   韶言的嗓子还是没怎么养好,这会儿说话仍旧带着一丝沙哑。君衍沉默片刻,闭上眼,面色也柔和下来。   “谢谢。”   “啊?”   “谢谢你救出了父亲。”   君衍郑重其事,韶言因而也严肃起来,敛起笑意,轻声道:“何必言谢呢。”   “兴许你们看来,君宗主的安危与我没有多大干系,无论如何都不值得我以身犯险。可是——”韶言看向君衍,“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他注视着君衍,透过他看向那位温和的长辈。君衍比起父亲,气质样貌都更冷上几分,或许是随了那名辽东女子。   韶言的思绪渐渐回归,他想起自己那日在圆影小筑对着君懿掷地有声的一句话。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个『君』,不是单指某个人,而是整个君氏。   他韶言不知道君懿怎么想,但他自己俯首时却感受到一种难言的荒诞。   他本姓韶,本有门楣,如今却将自己一条贱命押在别家。   哦,都说了是一条贱命,韶氏看不上。   那他又为何要承此姓氏?便是不幸上辈子作孽,今生今世投胎到韶氏,拿他阳寿偿还也够了。他若真狠的下心,就干脆光明正大背叛门庭,全然改姓了罢。   偏偏他短寿,偏偏他注定短寿。三年五年,他与君懿还不知黄泉路上谁先,就是将这几年光阴搭在君氏如何,只当做报答。   “二公子。”他忽然又这么谦卑恭敬地称呼君衍,“您只管放心就是,我是永远站在您,站在少主宗主,站在君氏这边的。” 第150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中秋将至,烟雨楼台在八月十四下午提前休沐,给学子们一天半的时间过节。   韶言带上画笔与宣纸,邀君衍去碧浪亭一同作画。   原本是说好未时相见,但韶言等到申时,画已成了一半,却还没有等到君衍。   一个时辰都快过去了,韶言的画只成了三分之一。君衍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失约,如此这般不声不响地爽约,只能说是有什么突发状况。   韶言心绪杂乱,竟没注意到有人来到他跟前。   “小师叔!”卫臹试探性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不继续画了,发什么呆呢?”   “是你啊。”韶言的思绪很快回归,他问卫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嘻嘻嘻。我本来打算下了学就去找小师叔的,谁成想一眨眼你就不见了。我去你的住处,结果半路上碰到了君淮和君衍。”   “少主!”韶言略微有些吃惊,“他来做什么?”   卫臹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想碰见他俩,所以躲起来了。君淮好像有急事找君衍,把他带下山了。”   如此这般,就能解释为何君衍爽约了。可什么急事,居然让君淮亲自来叫人?   思考一番,韶言面色微沉。   莫不是,莫不是他挑这个时候……   然而卫臹没有给韶言继续思考的机会,他凑过来:“小师叔,你画的什么啊?”   韶言很勉强一笑:“随便画画罢了。”   “随便画画?”卫臹惊讶道,“可你画的真好。”   韶言心乱如麻,并不能将卫臹的夸奖听进去。他盯着作了一半的画,突然心生不耐,不想画了。   但韶言最后还是淡淡一笑,问卫臹:“你想入画吗?”   卫臹看起来很是惊喜:“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韶言打趣他,“难道是担心我画不好你?”   那必不可能。卫臹虽不懂画,却也能看出韶言画功极佳,不逊色于江陵画舫上那些文人墨客。   “我极少画人物,可能不太顺手。”韶言说,“你多担待。”   “小师叔都给谁画过像啊?”   “我师父和师兄。”   他说完,眼前不知为何浮现出那穿红字的小公子的身影。   哦,韶言想,还有元竹。   “那我就是小师叔画的第三个人啦!”   其实是第四个,韶言心想,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韶言画艺不错,但他上次画人物已是几年前,这时再画未免手生,因而下笔很慢。抬头看卫臹,这平日里活泼的跟只猴子似的少年,这会儿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   韶言见他如此,十分无奈:“倒也不用那么死板,你就是稍微活动一下也没关系,不影响我画。”   这边一直折腾到戌时,天都快黑了。卫臹倚着栏杆昏昏欲睡,若不是韶言拉了他一把,只怕是要栽到地上。   “喏。”韶言把画递给他,“天黑了,快些回去吧。”   卫臹接过,美滋滋地看起来。小师叔就是小师叔,画的真好。卫臹嘟囔着回去要好好裱起来,韶言听了,笑话他:“在房里挂自己的画像,不觉得别扭吗?”   “怎么会别扭。”卫臹反驳他,“我生的已经很俊了,小师叔却画出我的十二分俊逸。把这画像挂在床头,每天早上醒来不用照镜子就看到这样一张俊脸,我一下子就精神了。”   ……还怪自恋的。   卫臹蹦蹦跳跳地回去了。韶言注视着他的背影,淡淡一笑,低头收拾起东西。   他知道,今夜有些事要发生了。   如韶言所料,第二天卯时未至,君淮就来请他下山。   韶言因早有预料,昨夜睡的很早,今早起来更是神采奕奕,与君淮眼底的疲惫形成鲜明对比。   “您怕不是一夜未眠。”韶言说。   君淮没有否认,忧心忡忡地不知道想些什么。   韶言又笑了:“好在现在失眠的不只您一个。”   “你都知道了。”君淮停下脚步,深深地叹气。   “宗主和我提过。”韶言道,“能猜出来。”君羊:溜⑧⒋⒏⒏鹉㈠⒌⒍   良久的沉默过后,韶言又问:“是要怎么处置他?”   君淮垂下眼眸:“若是数罪并罚,只怕是要……”   啊呀,那可真是。韶言的脸上浮现出惋惜之色,他问君淮:“那少主您是怎么想的?”   “……他毕竟是我叔父。”君淮最后留下这么一句话。   “那就只能看宗主怎么处置了。”   君氏的长老们怕是为照夜君作乱一事讨论了整整一夜。韶言去时,恰好碰到几个君氏的长辈,皆是眼底乌青。他们看到韶言,也很是意外。   “宗主难道要让外姓人也掺和到家事里?”   不等君淮说话,韶言先开口了:“外姓人又如何,难道照夜君这么快就已经被逐出君氏?”   他说这话是低着头,一脸的谦卑,语气听着也没有半分嘲讽之意。   但这话中之意再明确不过。   那二人或许是不愿与韶言一个黄口小儿辩驳,直接拂袖而去。他们走后,韶言看向君淮,郑重其事道:“少主,如今的君氏也只是表面平和,谁也不知道这里面究竟藏了多少个照夜君。”   韶言毕竟是外姓人,话不能多说,只祈求君淮自己能想通。他随着君淮进入圆影小筑,走进里间,抬头便看到君懿和垂首侍立的君衍。   君懿看到他二人,略带疲惫地点了点头,然后对身旁的君衍说:“晰云,你上山,去把你三叔请来。”   若真要请来君悫,先前让君淮上山时就应该把话说完,哪用君衍多跑一趟。韶言瞬间就明白,君懿这是要支开君衍。   “让二公子留在这里,我去就是。”   支开君衍而留下自己,这让韶言心有不安,他只想躲开。但君懿摇头:“有些话,不适合让你说。”   待君衍离去,君懿才抬起眼睛看向长子。   “眠之,你是怎么考虑的?”   “儿子还是那句话。”君淮闭上眼睛,“三叔罪不至此。”   “他毕竟是您的手足兄弟,即使犯下如此大错,也不至于处极刑。幽禁、流放……总归是保得他一条命。”   “幽禁,流放。”君懿似乎在轻笑,“你不了解他,若真那么对待他,那才叫他生不如死呢。还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晰云,你难道和他们一样,希望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翻书一样翻过这一页?”   君懿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透露出一丝不容人无视的威严。君淮睁开眼,直接跪下:“儿子不敢。”   “那好。”君懿说,“既然如此,那我要你拿着玉沙……”   “去给他一个了断。”   这句话掷地有声,韶言听了都觉得头皮微微发麻,更别说君淮。君淮骤然抬头,眉目间都是纠结与不可置信。   “父亲,不可!”   然而君懿没再看他。君懿偏过头,用帕子掩着下半张脸咳嗽。   “若今晚子时我还没有得到答复。”君懿说,“我就只能让晰云来了。”   “你想让他也掺和进来吗?”   听到君衍的名字,君淮和韶言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君淮沉默,随即重重叩首。   “孩儿实在做不到啊。”   “咳咳咳……”君懿咳嗽着直起身子,“你做不到,难道我就真的铁石心肠,能不带半分犹豫屠戮手足?可你的叔父,他犯下那一桩桩罪行时可有想过我是他的长兄。”   君懿句句血泪:“如今我还在,尚且能控制局势。可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要如何?晰云要如何?妇人之仁是做不住宗主之位的。我知晓你的秉性,你是天边一片云,的确不该被长困于此。可读了圣贤书的未必就是君子,你步步退,他们步步逼,不会给你留退路。”   “就算你自己舍生忘死,可你难道不管晰云?”   君淮身子一顿,缓慢起身。他闭上眼,如同脱力一般。   “儿子明白。”   君淮告退。   韶言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背影,很是担心。他方要追出去,君懿却在他身后轻声叫住他:   “阿言,他狠不下心。”君懿朝他点头,“你帮帮他。”   这便是要他“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了。   韶言微微低头:“弟子明白。” 第151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君淮心乱如麻。   他一夜未眠,此时更是心力交瘁。韶言在他旁边,甚至能看到他下半张脸上新长出的细密胡茬。   想来他现在也顾不得整理仪容了。   韶言见此,劝他休息一会儿,养养精神。君淮疲惫不堪,只强撑着:“我如何能闭上眼。”   这般光景,韶言真怕他一时想不开落下病来。于是韶言去煮了人参莲子汤,给君淮吊气。   “您多少喝一点。”韶言劝道,“您若是身子垮了,君氏怎么办。”   他低声说:“就当是为了宗主和二公子。”   君淮勉强喝了两口,韶言端着汤盅接着劝他:“再喝一口,再喝一口吧。”   屋子里点上安神香,君淮吃了莲子,没过多时便有些昏昏欲睡。但他心里记挂着君愈的事,因而强撑着打起精神。   他现在满腹心事无人可说,见到韶言,便如在大海中抓住一根浮木。   可话在嘴边,他又迟疑了。   韶言安慰他:“您别多想了,熬过,熬过今日便妥了。”   “但是四叔那边……”   君淮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度日如年。   “可您现在就是忧心,也没有什么办法。”韶言看向他,“您觉得为难,是吗?”   “他毕竟是从小看着我和晰云长大的四叔啊,我又怎么能忍心……”   “您得分清楚两件事。”韶言说,“一是照夜君是您感情深厚的四叔,二是他确实做错了事。”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韶言确实有些理智的不近人情了。君淮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可阿言,若是你呢?”   韶言忽然想起他那远在元氏生死未卜的二叔。   “那要看他自己怎么选了。”韶言说,“是生不如死,还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照夜君的心思确实恶毒。若那晚遂了他的意,如今君氏是何般光景还未可知呢。若真到了那般境地,您还要像今日这般纠结犹豫吗?”   君淮的眼神意味不明:“你也要让我……”   “具体如何,还是请少主定夺。”韶言道,“可是宗主如此苦苦相逼,您真有的选吗?”   “棋局已经僵死了。若是我,干脆不选,直接将棋盘掀翻就是。”   “……你是要?”   韶言抿着嘴唇笑:“既然两难全,狠不下心也是我的罪,我以死谢罪就是。”   “可是您不一样。”韶言低下头,“您和我不一样,您肩上还挑着君氏的担子。这是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您做不到以死相争,那就一定得选了。”   “……”君淮沉默无言。   “少主先休息一会儿,养养精神。您如今这般模样去见照夜君,也不大合适。”韶言说,“晚间,我陪您一起去见他。”   “我一定要去?”君淮形容憔悴。   “您一定得去。”   “我知道了。”君淮疲惫地点头,韶言便退下,为他关上了门。   君淮倒不至于想不开自寻短见,可将他逼到这个地步,韶言也未免有些不忍心了。   离开的时候,韶言碰上了君衍。君衍犹疑地问他父亲要如何处置四叔父,韶言看着一无所知的他,只说自己不晓得。   “您也好好休息休息吧。”韶言说,“那些事,宗主和少主自然会定夺,你犯不着费心力。”   君衍没有动作,问韶言:“父亲和兄长是不是要……”   “二公子。”韶言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您自己心里清楚就是。”   韶言倒不太担心君衍纠结于此,他性子本就冷,对亲父兄对感情淡薄,更别说是其他亲属。何况君愈本就犯了大错,简直是死不足惜。   君衍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皱眉,而后对韶言道:“父亲让我上山。”   “那您就回烟雨楼台。”   “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韶言摇头:“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太阳渐渐被乌云遮蔽,韶言站在檐下的阴影中,半张脸都隐在黑暗里。   君衍只是深深地看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毫不留念地离去。韶言注视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猜不透他。   今天是中秋,可整个君氏都惨淡地笼罩在愁云之中。韶言坐在檐下,沉默地盯着天上飘来飘去的云彩。   午时三刻,倚在廊下闭目养神的韶言骤然睁开眼。   他心里已有了思量。   “可今天毕竟是中秋节,总归是要吃月饼的。”韶言这样想。可他今日做面皮不似往日游刃有余,他想起些什么,停下来,长久地注视着面板。   最终,韶言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那只药瓶。   他记得萧鹿衔的说,并严格按照萧鹿衔的嘱托控制用量,反正他的本意也不是为了杀人。南瓜皮的紫薯月饼,一个个小巧玲珑的惹人垂涎欲滴。   韶言冷静地将月饼装好,拎着食盒去了关押君愈的院落。   君愈灵脉被封,佩剑被缴,如今已是如瓮中之鳖一般插翅难逃。可尽管如此,君懿还是命人严密看守,且布下层层结界。   简直是不给他一丝生机。   韶言想进去见君愈一面并不容易,将死之人为何还要过中秋节呢?可这份月饼还是让他带了进去。君愈见到韶言,十分吃惊。   “照夜君如今倒是狼狈。”韶言无意讽刺,只是感叹地说了一句。   君愈发冠已乱,衣裳也被扯的破烂。他的右胳膊大概被人扭断,表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韶言见到他时,君愈在内室中跪坐单手抚琴。   “怎会是你?”   “少主实在是不忍心,就只能让我来。”韶言坐到他旁边,把食盒里的月饼放在案上。“这大概是您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了。”   君愈没说什么,拈起一只月饼细细地把玩,抬头问韶言:“这算是断头月饼?”   “您说笑了。”韶言恭顺低头,“您的确是罪大恶极,就是被处以极刑也毫不过分。可我是没资格动手的。月饼里确实加了东西,不过只是帮您减少痛苦。”   “……”君愈笑了,咬了一口月饼。   他吃的很慢,可的确完完整整吞咽下去。他看向韶言,见韶言面色不变,又拿了第二只。   “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君愈说,“你如今可不是那个初来君氏的小小少年了。”   君愈还在抚琴。   “你容貌生的越来越像你父亲了。”君愈似乎是在轻笑,“父母总是会宠爱那个与自己最相像的孩子……可也只是宠爱罢了。”   “自古立嫡立长,难道就一定对吗?”那药似乎起了效果,君愈咳嗽起来。“父亲母亲最终看走了眼。大哥软弱,竟因为一个北蛮女子将自己摧残成这副模样。若没有她,大哥怎会被耽误?君氏怎会被耽误?”   到这个地步,君愈对君懿仍旧是以大哥相称。   “宗主可并不软弱。”韶言说,“否则又怎会下决心背负手足相残的骂名?”   “倒是你,照夜君。你如今还口口称呼宗主为大哥,可你是如何对待你的大哥的?杀人放火?若不是我……恐怕你就得手了。”   “是啊,若不是你,如今什么局势还不一定呢。”君愈冷笑,“你以为你是救了他?不,你让他更难受,他早就想死了,他这般行尸走肉生不如死,你们可有谁看见!”   君愈突然安静下来,端详起韶言的面容。   “你姓韶。”他说,“可惜只是个次子……什么都是你兄长的,你早早地就被你生身父母排除在外了。你难道不恨?”   “……”韶言叹气,“照夜君,你这时还在挑拨我和韶氏,真是用心良苦。可不是谁都像你那样的。”   “你是不争,可还是会有人逼你争。”君愈挣扎着坐直身子,“若你兄长软弱无能,韶氏眼见就要毁在他手里,你也不争吗?”   韶言看向君愈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   “我还是那四个字——与我何干。”韶言沉声道,“照夜君,你疯魔了。”   君愈手下的琴声愈发癫狂,韶言皱眉道:“照夜君,你不要弹了。”   但君愈充耳不闻,指法愈发随心所欲。那几根琴弦被他弹的紧绷,竟几乎要将他的左手划出血来。   “你不要弹了。”韶言强行攥住他的手腕,直接掀翻了案几。那琴被掀落于地,琴弦上还渗着血。   “还好封了你的灵脉。”韶言说,“此等邪曲,若你灵力未失,只怕我今日走不出这里。”   他起身,将案几摆正,一切回归原样,然后朝君愈拜上一拜,便离开了这多事之地。   这里发生的一切,君淮并不知道。大概是太过疲累,加之那安神香的效果太好,君淮昏昏沉沉地竟一直睡到晚间。   他醒来洗漱,出门便又见韶言。   “……”君淮移开了眼。   他知道韶言来此是为了什么,他现在根本没办法面对韶言。   但好像见不到韶言,他的难题就能消失了似的。   韶言主动开口:   “少主,时辰已至。”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您用了饭,就该去见照夜君了。”   “我和您一起。”   “……”君淮转身,“你也去?”   “这是宗主的意思。”韶言俯首。   “宗主的意思是,要我来帮您。” 第152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君淮这时总有一种感觉,他仿佛是在被韶言温和地胁迫。   晚饭很清淡,且都是君淮爱吃的菜品。但君淮只觉得味同嚼蜡,进食都成了一种折磨。   韶言在旁边说:“您吃不下也没关系,我们一会儿就带着酒菜去照夜君那里。”   他的声音平淡地充满了残忍:“想必您见了他,一定就能吃得下了。”   “阿言。”君淮只觉得脊背发凉,“父亲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宗主和我说了什么不重要。”韶言道,“最重要的是您到底怎么选。”   他说:“您躲不过。”   良久的沉默后,君淮放下了筷子。   他竭力压住发颤的声音:“走吧。”   然而韶言没有动作。   “少主,您似乎忘了。”韶言似笑非笑,“得带上玉沙一起。”   “难不成还要我带上碧游吗?”   这是明晃晃的胁迫,君淮想,这不对,我不该受他的胁迫。   眼前的少年口口声声称他为少主,句句谦卑毕恭毕敬,可君淮还是觉得自己被动不安。   君淮转身再去看韶言,韶言垂下眸子,神色悲伤,竟是泫然欲泣。   他意识到君淮看他,抬起头,君淮这才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水光。   “您如此这般,叫二公子怎么办呢?叫宗主怎么办呢?叫君氏怎么办呢?”他声音悲切,“又要叫我怎么办呢?”   韶言故作低姿态,倒让君淮软了心。实际上,他这还是胁迫,只不过换了个温和的方式,并没有什么区别。   携了酒菜,君淮与韶言一前一后来到君愈关押之地。看守的门生见到少主,放人可要比先前韶言来时痛快得多。   二人进入里间时,君愈身穿披风在同自己对弈。见到君淮,他并不吃惊,但见到君淮身后的韶言,却微微挑眉。   畏寒是药效发作的征兆,韶言见到他如此,就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摆上酒菜,君淮沉默地与君愈对坐,韶言则侍立在一旁。君淮仍旧不知道对着叔父说什么,只低着头,指节握得发白。   他还在纠结,突然间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并且略微用力地往下压了压。君淮抬头看向韶言,韶言面无表情地朝他轻轻点头。君淮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开了口。   “叔父,父亲的意思是……”   却是心乱之下口不择言。   君淮只说了半句就意识到不对,将后半句话吞进去,又沉默下来。韶言见此,微微叹气,俯身给二人各倒一盏酒。   “非年非节非宴,不可无故饮酒。”君淮是恪守规矩的,下意识地推拒。然而君愈却接过酒盏。   韶言注意到,君愈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不动声色,重新退至君淮身后。   君愈一饮而尽,举起酒盏朝韶言示意:“小言子,你这么没眼力见?”   韶言没说什么,又给他倒了一盏。君愈看着君淮,忽地笑出声:“这个时候了,玉鸾,你便陪叔父稍微放纵一阵吧。”   “您,已经都……”   “他不仅是你的父亲,亦是我的兄长。”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君愈的手抖得没有之前那么明显。“我比你了解他。”   “玉鸾,陪我下完这场棋吧。”   君愈执黑子先行,君淮执白子随后。但君淮明显心不在焉,没几下就被君愈步步紧逼。君愈棋艺高超,不逊色于君懿。君淮再想反击,便没有那么容易。   两人仍旧僵持着,君淮硬着头皮同叔父对弈,每下一步都要深思熟虑。一时间,这场棋局的结果似乎已成定局。   谁料君愈突然抬头,问正在认真观摩棋局的韶言:“小言子,你说他该怎么下?”   韶言看的入迷,被君愈突然点名,韶言一愣,随即老老实实地说:“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让你说,你说就是。”君愈道,“玉鸾也没异议吧?”   “嗯……”君淮仍旧心绪不定。   韶言叹气,贴近君淮,轻声对他说:“少主,专心。”   “三之六,双飞燕。”   轻飘飘六个字在君淮耳侧响起。身体的反应要比脑子更快,白子下入三之六。君淮的思绪渐渐回归,他定定地盯着那枚棋子看,吃惊得险些打翻棋奁。   君愈盯着那步棋,忽地笑出声。   他将两颗棋子放在棋盘右下角,这就是认输的意思了。   “叔父为何要认输?”君淮不解地问道,“虽说阿言这一步下的确实巧妙,可若是奋力拼杀,未必不会取胜。”   “有他在你身边坐镇,翻盘岂是那么容易的事。”君愈道,“便是奋力拼杀,也大概率是无用功,结局已经注定。”   “何况今日,怕是来不及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中秋的圆月如白玉盘一般挂在天上。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君愈叹息道。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君淮笑道:“玉鸾,你没什么好犹豫的。成王败寇,这就是我的结局。你是个好孩子,听你父亲的话。”   “不,不……”君淮紧闭双眼,不愿再看。他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要将整个人都埋在案上。   “事情未必没有转机。叔父,你同我去见父亲。你们是亲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开?”   君愈惨淡一笑:“就算你父亲容得下我,君氏容得下我吗?”他看向君淮身后垂首侍立的韶言:“你身后这位恐怕也容不下我。”   他步履缓慢,一步一步走向韶言。韶言没有抬眼,只看见一只手攀附上他的脖颈,却没有过多停留,一点点爬上他的脸颊。   那只手就像他当年初到君氏时那样,轻轻掐了掐他的脸颊。可惜如今韶言脸上已是半分多余的肉都没了,君愈只掐到一层皮肉。   韶言似乎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在他的耳边响起。   “可惜我这半生无妻无子。”君愈说,“若是你……算了,是我没有这个福分。”   君愈轻轻地拍了拍韶言的肩膀:“好孩子,你是最听话的。玉鸾下不去手,就只能劳烦你来……他要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   他说完便径自走到庭院里。   “叔父!”   君淮踉跄着起身,要去追寻君愈的身影,但韶言拦住了他的去路。   “少主。”韶言双手奉上玉沙剑,低头恭敬道:“请您定夺。”君羊:陆⒏司钯⒏捂依武六   “不,不……”君淮摇着头后退,转过身子背对着韶言。   “少主。”韶言绕到他面前,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请您定夺。”   “不要逼我……”君淮痛苦地双手抱头,闭上眼睛,仿佛韶言手中拿着的不是他的佩剑而是什么不可直视的污秽罪证。   “少主!”韶言拔高了声音,“请您定夺!”   君淮不动不言。一时间,室内只有他二人清晰的呼吸声。君淮装聋作哑,而韶言则选择循循善诱。   “少主,这件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杀人很容易,左右不过一剑。”韶言沉声说,“您若是心里实在过不去那道坎儿,就不要把他当作是自己叔父。”   他的声音似乎将要把君淮拖入地狱:“闭上眼,拿稳剑……您就当一场梦,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干净,您不会见到照夜君的尸体……”   韶言把玉沙往君淮手里塞,然而君淮静如被烫到一般将玉沙剑推开。   “阿言,我不能!”他的声音几乎要染上一层哭腔,“我真的不能。”   君淮说着,走到角落里逃避现实般地面壁。   “……”韶言奉剑的双手放下了。   他知晓自己不能再逼了,君淮已被逼入绝境。韶言看着他,面上涌现出一种残忍的悲哀。   “我明白了。”他叹气,声音听着却不知为何仿佛有几分如释重负:“既然您实在下不去手,那我就只能行使宗主给予我的权利。”   “……什么?”君淮呆住了。   “我会帮您。”他说。“您放心,我不会给照夜君带来多余痛苦的,只一剑,一剑便够。”   君淮这时才意识到眼前人说了多么恐怖的话。   玉沙出鞘,韶言手持不属于自己的佩剑,跟随君愈的脚步快步走出。   “不、不……不!”酒劲渐渐涌上来,君淮来不及起身,几乎是要扑过去阻止韶言行进的脚步。   “阿言!你不能那么做,这不是你应该背负的杀孽!”   韶言充耳不闻君淮在他身后的喊声,他手持佩剑来到君愈身后。   君愈没有转身,只是感叹一般叹息道:“玉鸾到底是狠不了心下不了手。”   “没关系。”韶言倏然一笑,“我替他就是。”   “照夜君。”韶言轻声说,“您一路走好。”   君愈缓缓闭上了眼。   当君淮冲进庭院,韶言已举起玉沙剑。这位君氏的少主,世家公子的楷模,今日是韶言认识他以来他头一次如此失态。   “叔父!”   他扑过去,与此同时,韶言手起剑落。   大抵是玉沙锋利,而韶言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如他所言,他这一剑并未给君愈带去多余的痛苦。只一剑,君愈的身子就缓缓瘫倒在地,那颗不久前还和韶言说话的脑袋滚落于地。   黑红相间的血液大部分溅到韶言的脸上和身上,他放下玉沙,血顺着剑刃流淌到他的手心。君淮在他的身后,韶言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这惨相。   君淮跪坐于地的,此时已经发不出声。韶言转过身,用沾满君愈温热的血的手蒙上了君淮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君淮在他的手下颤抖。   “少主,事情都结束了。”韶言冷静地宣布着结果,“我扶您起来,您现在还能走路吗?”   “别往前看,转过身子,千万别回头。您离开这儿,回去焚香沐浴,再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好好睡一觉。”   “我会把这里清理干净,明日还您一把干干净净的玉沙剑。横竖照夜君早前也不总在杭州,您看不见他,就当他是出远门了。听我一句劝,您就把今天的事当作是一场梦,成吗?”   “只是若宗主问起,您不能说是我帮了您。”   韶言说完这些,就扶起软得几乎站不起的君淮。君淮趴在他的肩上,韶言听见他说:   “这不该的……这不该的。这本是我的罪孽,为何是你替我踏入地狱?!”   “少主。”韶言唤他,“这不是你的罪孽。”   “您若是真害怕报应。”他轻笑,“那也是报应在我身上。” 第153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君淮最后是被韶言拖出去的。   他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直到离开庭院都不曾再说过一句话。守卫的门生见到少主如此,亦是一愣。   韶言将君淮交给君氏门生,告诉他们这里不必继续守着。   众人见了韶言和君淮这一身血,心里都猜出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谁也不敢多言,将君淮扶了下去。   而韶言则回去为君愈整理尸身。   已有几名家仆挑来水。他们远远就闻到这里浓重的血腥气,谁也不敢进来。   “放在那里吧。”韶言说,“这些水不够,再去挑些来。”   他把君愈的头颅从地上拾起,试图擦去上面的血。可他自己的手也是脏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韶言也不纠结于此,拿出早就备好的针线盒,将君愈的身体拼在一起。   这个过程韶言不是很愿意回忆,他克制着没能吐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死人,死相惨烈的死人,和死于自己之手的死人,自然是最后者最为可怖。   尤其是君愈的血还是温热的。一刻钟前,他还在韶言耳边吐息。   而如今,给他留个全尸,已经是韶言对他最后的关照。   死人打理起来毕竟没有活人灵活。韶言给他梳理的很细致,甚至为他洗去发间血。   后半夜丑时过半,韶言刚为君愈更衣,就听见外面轰隆隆的雷声。   竟是要下雨了。   韶言微微有些愣神。   君氏的门生抬着棺材进来了,那棺材窄窄小小的一个,着实不像是棺材,而像一个又长又窄的木盒子了。   “处理妥当了吗?”   韶言擦干净手,点了点头。   他们把君愈的尸身装殓,转头对韶言说:“宗主要见你。”   但韶言并没有动作。   “让宗主先好好休息吧。”他疲惫地叹一口气,“这里还没清理干净……何况我这一身血污去见贵人,实在不得体。”   直到卯时,整理妥当的韶言才回到圆影小筑。   雨停了,太阳已经升起,韶言走了几步路就感觉有些眩晕。他扶着门框,缓了好久才进去见君懿。   “事情成了?”   “成了。”韶言答,“您要不要去看他最后一眼?”   没得到答案,韶言只能在心里叹气。   “少主那边,他好像受了很大刺激。”韶言换了个话题,“您得多多开导他。”   君懿没说什么,问韶言:“是他亲自动得手?”   “……”韶言沉默。   “好孩子,你做的很好。”君懿意味深长道:“你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韶言恭敬告退。   他离开时,恰好遇见君愈的棺椁。   那不是去往君氏祠堂的方向。韶言想,宗主真是狠心,竟真不见他最后一面,竟真不让他入祠堂。   但再转念一想,留他个全尸已然是仁慈了。   往后几天里,韶言在君氏仙府进进出出,就没看到过君淮的身影。   可君氏仙府仍需重建。君淮不出面,韶言只能听从君懿的命令,硬着头皮去做本应是君淮做的事。他一连忙了几天,迫不得已又把凌若暄请出来协助他。   这日,韶言正忙着清点库房,突然又君氏门生叫他,说是有人有东西捎给他。   门生说这东西来的可远,韶言便知晓是师父师兄送的东西了。但他此时又忙,只好先接过东西放到一边。   但没想到他刚转过身,那门生又搬过来一个箱子,说这也是给他的。韶言很是疑惑,心想师父没理由送这么多东西过来啊。   又过几日,韶言得了空,才搬了这些东西回烟雨楼台。师父师兄捎来的东西自不用提,至于另外一个箱子嘛……韶言拆开之后,在里面找到一封书信。   上书六个大字:吾友韶言亲启。   字迹苍劲有力,龙飞凤舞而不潦草。韶言又在信封上瞥见端端正正『韶璨』两个字,字体和先前大有区别,似乎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话又说回来,韶璨是谁?韶言心道,我认识这个人吗?   再往下看,才有三个同样龙飞凤舞的大字:   『韶清乐』   原来如此,韶言了然一笑。   信里洋洋洒洒写了不少东西,且字迹变化多端,应当是三个人一起写的。韶清乐同韶言聊些辽东的趣事,其中大部分是在嘀咕韶景,又顺道关心韶言在杭州的生活。比起韶清乐,他那两个弟弟则更为规矩,老老实实地在信里向二公子问好,还说日后有机会一定要亲自拜见韶言。   他们兄弟三人给韶言送了些辽东特产,人参鹿茸灵芝自不必说,还带了些榛蘑木耳。信里,韶清乐让韶言不必客气,出门在外切不可委屈自己,该进补就进补。韶言心想他这身子好像也没到那地步,只拿了点人参去炖汤。   半只鸡炖的汤让他分成两半,一半送到隔壁一半送到清水小筑。剩下半只则让他拿榛蘑一起炖了,叫卫臹兄弟三人吃了个精光。   卫臹的腿快好的差不多了,不用继续拄拐,只是走路还有一点瘸。吃饱喝足,他凑到韶言旁边,偷着问他:   “小师叔,听说君衍他四叔没啦?”   韶言收拾碗筷的手一顿,他面色不改,抬眼问卫臹:“你听谁说的?”   “就是那些竹子精说的嘛!”卫臹道,“这也太突然了。我一开始都不信!明明先前那个照夜君还和我与阿狰说话,这才过去多久……但那些竹子精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睛,让我不得不信,只是心里还疑惑。我又不敢去问君衍,没准他现在正伤心呢,我去问他那不是撞枪口上,所以只能问小师叔啦。”   韶言心道君氏封锁消息的能力太差,但也有可能是君懿本身就没打算隐瞒众人。然而思索片刻,韶言只对卫臹说:“我并没有见到发丧。”   “啊?”卫臹皱起眉头,“那、这……”   怕他继续问,韶言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去。   卫臹还欲追上去继续问,刚迈出一步就被程宜风拉住了。卫臻和程宜风也不傻,这几天烟雨楼台的氛围很是古怪,君衍和君悫这对叔侄都心绪不宁,且比往日严厉得多。韶言又不在,卫臻不得不加大了对卫臹的看管力度,生怕他又弄出什么乱子。   方才韶言的表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就是秘而不宣。无论哪种,都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   卫臹也清楚,只是他实在好奇,这才试图缠着韶言问个明白。让卫臻拦住,他还不怎么乐意。   “你做什么?”   “你这又是做什么?我还想问你呢!”卫臻没好气道,“别说他还不一定知道,就是他真知道,你们两个很熟吗?他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奇了怪。”卫臹反问他:“难道我们不熟?”   “……没有君衍和他熟!你们才认识几天啊!”   这话说的甚是有理,卫臹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那什么……”程宜风弱弱开口,“这不是相不相熟的问题。韶兄那个性格,我们应该也算是了解。他话不多,不该说的话绝不说……他根本就不是会在背后议论他人的性子啊。”   也不知道卫臹听没听进去。   君悫这几日告病在家,让他二哥君慈代掌烟雨楼台。君慈人如其名,对弟子放松不少,连卫臹都跟着松口气。   烟雨楼台仍不见韶言的身影。   是日,君衍邀韶言至碧浪亭合奏。   原本韶言答应的很好,但山下有人带来宗主的口信,说是君淮那边又出新情况,且似乎十分紧急。如此这般,韶言不得不在这两兄弟之间作出取舍。   因而今日是韶言爽了君衍的约。   卫臹也要找韶言,没想到恰好撞见君衍抱琴而出。卫臹下意识躲了起来,但转念一想,自己没理由害怕君衍。因而他挺起腰板,跟在君衍身后。   没想到君二越走越偏,而且好像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因而没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卫臹。   君衍等了半个时辰,连躲在草丛里的卫臹都打起哈欠,还是不见韶言的踪影。卫臹昏昏欲睡,险些摔进草丛里。   他钻出来,绕到君衍身后,问他:“你做什么呢?”   君衍没想到他在这里,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而微微发愣。他偏过头,映入眼帘的就是卫臹一张笑脸。   他倒是无忧无虑,天天都是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   君衍本不欲理他,卫臹却自顾自说起话来:“君衍,你有看到小师叔吗,怎么最近又不见他?”   “我也没看到他。”君衍这才开口。   卫臹左顾右盼,瞥见碧浪亭旁的那株兰花,方才觉得这处眼熟。   ……这不就是上次小师叔作画的地方?   看君衍这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模样,卫臹想他大概是在等人,且十有八九是等韶言。如此想来,上次小师叔在这里恐怕也是等他来,只是没等到认罢了。   那,那副画……卫臹想,原本画了一半的,不会是给君衍的吧?只是君衍没来,小师叔才将他画进去!   这么一想,卫臹突然觉得有点难受。   他从小到大胡作非为无法无天惯了,身边也没什么同龄朋友。他是世家公子,在江陵,旁人惧他畏他,哪还有谁是真心实意待他的,也就只有一个亲兄弟卫臻不管他好坏同他混在一处。   卫臹这个人,谁待他好,他就会加倍待谁好。韶言待他三分真心,他待韶言便有了六分。卫臹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难得今日也心思敏感纤细一回。   卫臻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你们才认识几天啊?你有君衍同他熟悉吗?”   ……真是的。   卫臹怀里还揣着那副画呢,这会儿他突然不想要了。但韶言画的极好,丢了又怪可惜。   “哎!”卫臹轻推君衍一把,将手中的画卷递至他眼前,“你看这画的像不像我?”   从语气里也听不出他是什么心思,兴许有几分炫耀在里头。但是又炫耀些什么?其中有几分自欺欺人虚张声势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可如今竟显得底气十足。似乎只将注意力全放在画中人而不顾其它,就能真将自己骗过。   君衍没听他的话去看画中人,只是简单地扫了一下后面的背景,眼神就停住了。“这亭子……”他盯着旁边的兰花,喃喃道。   “怎么了?”卫臹明知故问,便要看君衍能说出什么来。然而君衍最后仅仅是将画卷推回去,“画得既是你,你便妥善收好罢。”末了,又忍不住添上一句,“他极少画人物,如今不仅画了,还送了人……你好好珍惜就是。”   难得听见君衍说这么多话。君二公子最后几乎是抱着琴落荒而逃。只是自小受的教养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还是很有风度。   卫臹敛起笑意,抚摸着卷轴,垂下头不知道想什么。   这里发生的小插曲韶言并不知晓。   君淮那边倒没什么大事。韶言了解他的性子,知道他也就是一时想不开,缓几日也就罢了。   韶言见到君淮的时候,君淮虽看起来还是精神不足,但已比那天晚上好上不少了。既然如此,那君氏这边还是交由少主处理,韶言和凌若暄暂且得了空闲。   也就是暂且,很快就更忙了。   天不亮,两个人就相约一起下山。   君氏这次指派的事情不是很好做。韶言本来想着卯时结束,好早早地去吃早饭,但硬是折腾到辰时。   也行吧,就是人多了点。   韶言舀汤的时候,忽然发现衣袖上沾上一块红色的污渍。他心里小小地叹息一声,懊恼自己方才怎么这般不小心。   自从中秋那日送走君愈之后,韶言一时间见到荤腥就觉得倒胃口。不过没胃口归没胃口,该吃还是得吃。   两个人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但韶言吃的比凌若暄多得多。   “你这么饿吗?”凌若暄咂舌,“虾肉小笼一共十个,我只吃到一个。”   “啊,我以为你不吃呢。”韶言很是抱歉,“再要一屉吧。”   凌若暄的表情难以形容,“我感觉一屉好像不能够你吃。老板,再来两屉小笼!”   韶言的饭量实在不一般,凌若暄看着他吃,忍不住问他:“你在君氏……也这么吃吗?”   “那倒没有。”   “……那你能吃饱?”   “这个啊。”韶言坦言,“我会克制。”   凌若暄看向韶言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可怜的孩子啊。”凌若暄叹气,“来杭州这么久,竟然都没吃过几顿饱饭。来,别客气,多吃点,管够。”他喊道:“那个老板,再给我来两屉。”   “咱们这干的毕竟也算是体力活。”凌若暄说。   出门在外,就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了。韶言在等饭的间隙,和凌若暄闲聊起来。   “你最近还有去颜姐姐那里吗?”   “嗯?”凌若暄正吃着鳝面,听到这句话赶紧抬头。“有啊,她的眼睛还没治好呢。”说罢,凌若暄叹气,“只是秦二公子也说了,她的眼睛……完全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治了总归是比不治好。”韶言安慰他,“你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哎,咱们晚上到她那边吃吧。”   韶言笑道:“好久没尝颜姐姐做的绉纱馄饨了。”   凌若暄也笑起来:“只怕你会把她的铺子吃垮。”   这几日,卫臹便在烟雨楼台里像个无头苍蝇似的闲逛。卫臹常去的就是韶言那边,他摸着摸着,心思就活络起来。   韶言的日子过得很是悠闲。他似乎找到了新的寄托,满手鲜血洗不干净,干脆放下刀剑去握锄头。认真利用君氏每一寸土地,连烟雨楼台院子里的空地他都不放过。   苏杭的土地到底是不如辽东的好。这第一年,韶言只种了些黄芽菜和萝卜。   横竖他种菜也不是为了吃,倒不如说是为了玩。君衍有时候往窗外看,就能看到韶言蹲在菜地里捉菜叶上的虫。   小黄芽菜一天一个样儿,长得飞快,没几日就成了大黄芽菜,可以拔下来吃了。恁大的叶子,做炒菜吃未免可惜。韶言想了想,干脆拿菜叶做菜包饭。   卫臹不挑食,吃完了那是大为赞美,一个不够还再要。韶言却感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养一方菜。辽东的黄芽菜是鲜甜的,在苏杭果然是种不出来。”   程宜风若有所思:“韶兄可是思念故乡?”   “算是吧。”韶言道,“细细算来,我也有两年没有回乡了,今年无论如何都得回去看看师兄和师父。”   卫臹一边吃一边问:“总听小师叔提起师兄,我的那位师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问完,卫臻和程宜风都转过头,显然他们都很好奇。韶言不太愿意和他们提起曾暮寒,因而避而不谈,敲了敲他们的脑袋。   “快些吃完,有空不如帮我捉虫子。”他道,“辽东一年里大雪盖地近半年,虫子根本活不了,哪用像在这边这样,吃个生菜都要提心吊胆。你们以为你们吃的这么放心是为什么啊。”   “哦。”卫臹吐了吐舌头。   此时正是金秋九月,丹桂飘香。那院里的几棵高大桂树结了满头花,远远一走就能闻到香气。   这桂花树又高又大,卫臹都没见过这么老的树。更难得的是,这么老的树居然还能开花。   那香气实在醉人,卫臹一连跑去在树底下琢磨了好几天。韶言看他这副模样,感到十分好笑,打趣他:“莫不是这桂树修成精怪,化为妙龄仙子将你的魂儿勾去了?”   卫臹笑起来,对韶言说:“小师叔,我想吃桂花糕桂花糖。”   得,魂儿是没被勾去,馋虫被勾去了。   然而韶言说:“那不好吃。”   “桂花糖吃起来就是普通甜味,桂花糕也是普通甜米糕味,除了甜就是甜。”韶言瞥他一眼,“桂花只是闻起来香甜,吃起来没什么味道。若处理不好,还会苦。”   “可是桂花蜜也好吃呀。”   “放那么多糖和蜂蜜,怎么会不好吃呢。”韶言无奈道。   他想了想,又道:“不如酿酒。”   韶言也就随口一说,他是真没想到卫臹的胆子能那么大,敢去动君氏精心养护近百年的桂树。   卫臹将心思打到烟雨楼台那几棵桂树上,但君氏哪能由得他胡作非为。不过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虽有层层阻碍,也压不住他的鬼主意。   这一回呀,那几棵在烟雨楼台吸收天地灵气与精华的百年桂树,可是遭了大劫。   任韶言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卫臹居然敢把鬼主意打到君衍眼皮子底下。   那天早上,待韶言洗漱完毕,打开窗户准备透口气。他一抬头,就看到卫臹趴在那棵桂树上。   韶言以为自己没睡醒,又洗了一遍脸。再抬头,卫臹还挂在树上,甚至笑嘻嘻的朝他挥手:   “小师叔你起的可真早哇!”声音嘹亮,似乎恨不得把院里包括君衍在内的其他几位斋长一起叫醒。   见他如此,韶言僵硬地笑了笑,匆匆擦完脸就跑到桂树下。   “你这是做什么呢?”韶言难得还好声好气的同他说话,“快些下来,别一会儿惊动了君二公子。”   要是听话,那就不是他卫臹了。   他非但没下来,甚至又往上爬了几步。   “快了,快了,我一会儿就下去。他说着朝旁边一根花团锦簇的树枝伸胳膊,“小师叔,你看到树根底下那几个口袋了吗?你用口袋把我摇下来的花儿装起来,拿回去酿酒喝 !”   韶言叹口气,心想摇下来的花大都不如现摘的花新鲜,这酒怕是难酿。   但他没把心里话说给卫臹听,生怕卫臹听了又想出新的折腾法子。   因此他只是说:“莫贪高!当心摔下来!花已经够多了,你再不下来,若让君二公子看见,可就不是 ——”   “可就不是什么?”咾啊姨政哩’7O酒泗流伞七山邻   清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韶言暗叫不妙,没吐出口的后半句话也让他咽了回去。   卫臹显然未察觉出异样,还兴致勃勃的问:“对呀,君二看见就不是怎么了?” 他问出口半天都没人回答,韶言还朝他眨眼睛。   卫臹觉得奇怪,朝树下看了一眼,正好和君衍对上了眼神。   “……卫氏就是这般教你规矩的?”君衍的声音相当的冷。   完了完了。韶言无奈,韶言叹气,韶言头疼。   他们两个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总不能是前世的冤家,今生见了面就要吵架。   旁人见君衍如此,便是再嚣张也得软下不少。但卫臹并不吃这一套,他撇嘴:“几棵树而已,你若是觉得我占了你家便宜,明日我就给父亲母亲写信,赔给你总成了吧!”   卫臹毫不在意君衍的斥责,继续手下的动作,摇下来的花儿跟下雪一样,“扑簌簌”地掉了韶言一脑袋 。   “……”韶言轻轻摇晃脑袋,把花儿晃下去。但他刚晃干净,卫臹就又摇了他一脑袋。韶言干脆也不躲了,他在底下轻声喊卫臹,让他快些下来。   韶言知道卫臹能听见,但今天卫臹似乎想要和君衍硬到底,只当做没听到。   君二没想到卫臹如此油盐不进,忍不住皱眉。他上前几步,冷声道:“下来! ”   他还欲上前,韶言生怕再继续下去此事无法收场,于是将君衍拦住。   “二公子,卫长公子今日这般也只是一时孟浪,您勿要生气。我这就劝他下来,让他回去抄几遍《礼义篇》。不管怎么说,斗别伤了和气。”   韶言一面观察君衍脸色,一面暗示卫臹:快下来认个错。   但这次君衍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卫臹。   君衍的眉眼像极了他那早逝的母亲,比起父兄的柔和更多了几分苦寒北地的冷意。这种锋利和卫臻又大有不同,卫臻是肆意张扬的锋利,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而君衍,则是一把尚未开刃的尖刀。虽然不至取人性命,但钝刀子也能伤人。   他今日要比平时冷上几个度,几乎与韶言同他初见时一般不通人情。他转头看向韶言,反问他:   “一时孟浪?”   “……是。”   “几次了?”   韶言低下头,他倒是在认真替卫臹认错:“请二公子原谅。”   这边可以说是陷入了僵局。君衍的注意力暂且被韶言转移,一时半会儿顾不到卫臹。卫臹看他俩僵持,以为君衍在难为韶言,因而在树上嚷嚷:“君二,你有什么冲我来,你难为我小师叔做什么?”   “怀瑾!”韶言低声呵斥他,“你快些下来吧。”   韶言说罢便来到树下,抬头望向卫臹,道:“这里不高,你直接跳下来就是,我接着你。”   他生怕这里吸引来更多人。   “你要放过他?”   “二公子。”韶言耐心道,“您应当知道,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同君衍说话,注意力本就被吸引过去。卫臹又跳得突然,整个人都扑到韶言身上。韶言一时间脚下不稳,竟直接让卫臹扑倒。   若如此这般,顶多不过是摔一跤罢了。然而人倒霉,喝口水都塞牙缝。韶言倒下的瞬间就感觉额角靠近太阳穴的地方一疼,他用手去摸,是湿淋淋黏糊糊的触感。   “……”韶言感觉头晕,眼前的景色忽然模糊起来。   好巧不巧,那尖利的石子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卫臹也注意到了,他赶紧从韶言身上爬起来。但韶言仍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君衍意识到不对,赶紧凑过来。   二人看清楚以后,心里都暗叫一声“坏了”。   韶言还留有意识,只是一时间头脑昏沉说不出话来。似乎有人扶住了他的额头,然后耳边是一片嘈嘈杂杂。   ……韶言想,我不会是要死了吧? 第154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五十四式   元绪十九年四月,年满十五岁的韶清乐带领两个弟弟离开韶氏机关城。兄弟三人一起,南下游学。   说是南下,其实去的地方也没多往南。毕竟只要离开辽东,去哪儿都算是南下。   韶清乐原本打算去江南水乡看一看,最好是去杭州,还能顺路看看韶言。   但兄弟三人走到燕京就停滞不前。   燕京虽然不在韶氏属地,却与韶氏关系匪浅。只因燕京池氏,是如今韶氏家主夫人池清芷的母家。虽说池清芷因一些陈年旧事与母家生出些龃龉,但韶氏待其还是与别家不同。   而兄弟三人之所以滞留在燕京,就是因为池氏乱七八糟的家务事。   而这家务事具体如何呢?请各位听我细细道来:   这韶夫人乃是池氏的嫡长女,她有两个弟弟,一个庶出一个嫡出。老家主已仙去多年,这家主之位自然由嫡子继承。   但奈何如今的池氏家主池明泽膝下无子,只有一女,而他那庶出弟弟池明洋却是儿女成群。   事情到了这地步便不太好弄。池明泽肯定不愿意将池氏拱手相让,哪怕是过继,也不想让弟弟一家小人得志。而池明洋那边也很混乱,他儿子多,过继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就已经打得头破血流。   偏偏这时候池清芷又透露出想要让在母家给韶景物色一门亲事的想法。   这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俗话说“表哥表妹天生一对”,年龄、身份……多方面考虑之下,这韶氏少夫人的最好人选自然是池明泽的独女。   但这桩亲事要是真成了……池氏的情况则更为混乱。池明泽的宗主之位是能坐稳,但只怕再过二十年燕京就要姓韶了。   韶清乐向来是喜欢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韶言的父母的。   他曾听说过池清芷未出阁前的旧事。听说当时闹得很大,几乎是人尽皆知,同样是一团混乱打得头破血流,与今日池氏的局面不遑多让。   池氏当初的那场闹剧以池清芷匆匆出嫁为结局。池清芷都快恨死母家的这群人了,怎么可能还要让韶景娶池氏女?韶清乐合理怀疑,池清芷是故意往上倒油。   得,局势升级,池明洋也要把女儿往韶景那边塞了。   韶清乐三兄弟留在燕京,也是韶氏的意思。估计是害怕池氏闹到不可控的地步,让他们看着点。韶清乐是无所谓,待在燕京让池氏好吃好喝伺候着,也挺好。   正值酷暑,韶清乐同两位弟弟一起,坐在凉亭里吃冰西瓜避暑。   离大老远的就能听见有人在喊:“璨公子,你人在吗?”   韶清乐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爬起来,拉着韶清柠就走。   “走走走,那大小姐又来了!”   韶清柠西瓜也切不成了,让他哥拉着走。   “……哥,你又和她说什么了?”韶清橙问。   “好话!”韶清乐道,“我和她聊了聊韶景而已。”   “……”   得,在你嘴里前韶景能有什么好话,难怪人家大小姐来找你。   韶清乐只拉着韶清柠跑,把韶清橙扔在凉亭里,一边跑一边说:“那什么,清橙,池大小姐就交给你应付了!”   “哎,你这……”韶清橙刚要说话,那抹倩影已然走近。   对于女人,韶清橙是不擅长应对的。   池大小姐池遇云,芳龄十五岁,明眸皓齿,美目盼兮。可韶清橙见到这样一位佳人,心态却十分微妙,甚至有几分惧意。   原因无他,虽说韶清乐和韶清柠全然没有感觉,但韶清橙在看到池遇云第一眼,就联想到了池清芷。   不是样貌,而是神态。   不过似乎就他一个人这么觉得。   昨日韶清乐偶遇池遇云,想起韶景与她八字没一撇的婚事,忍不住谈论一二。当然,韶清乐谈论的是韶景。   这位韶氏少主在他的嘴里变的一无是处。池遇云听了,回去想了一夜,难免不会惴惴不安,心道自己的后半生不会就搭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她思前想后,今日又来找韶清乐,打算问个明白。   但她只遇见了韶清橙。   “大小姐。”韶清橙微微颔首,“您找我大哥可是有什么事?”   这些日子,池遇云也看明白,他们三兄弟是恨不得日日夜夜连在一块儿。韶清乐说,他们三兄弟是和韶景一起长大的,那韶清橙定是与韶清乐一般了解韶景。多问一个人也好求真,不能听信韶清乐片面之词。   这样一想,池遇云就将自己的疑问说给韶清橙听。   听完她的话,韶清橙的脑门就开始冒汗。   好嘛,他大哥是真能扯,给韶景添油加醋说成了什么样!虽说韶景本来也……但是也不该如此啊,看把人家姑娘吓得。   池遇云说完,颇为忧愁地问道:“难道表哥当真如此不堪?”   “……”韶清橙汗流狭背,不知如何作答。   他刚想安慰池大小姐几句,没想到听见这姑娘自言自语道:“若是姑母和父亲实在逼我,我就……我就逃婚!”   ?!这是我可以听的吗!?   韶清橙无可奈何,抬眼看见池遇云额上细密的汗珠,知道酷暑难耐,干脆邀她入座。池遇云也不客气,接过他递去的西瓜就小口小口吃起来。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万一家里逼我嫁给表哥怎么办?就像当初他们逼姑母一样。”池遇云这时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端庄样子,“我势单力薄的,就算跑出去,韶氏和池氏肯定也有办法抓到我。”   她跺脚,“难道我们池氏的女儿,就非得嫁给姓韶的?天底下就没有其他姓的男人啦?”   “我甚至都没见过表哥……”池遇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要是我不喜欢他呢?要是他不喜欢我呢?像娘亲和爹爹一样盲婚哑嫁,能有什么好结果?”   韶清橙觉得奇怪:“可池宗主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你一个独女……”   “你是不是想说,我父亲顶着传宗接代的压力也要与我母亲一生一世一双人,因而他俩定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池遇云盯着他,“哪有那么好!我父亲娶我母亲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妻子,没有妾室是因为他觉得一个都已经很勉强了,绝不会再给自己找麻烦。”   “也未必,我家宗主和宗主夫人不也算是相敬如宾吗,不然孩子也不会一个接一个生。”   池遇云被他逗笑了,“姑母和姑父可算不上是盲婚哑嫁,他俩认识了三个月才成婚呢。话说你们男人是真不懂女人,生孩子可不需要有什么感情。姑母毕竟是被推着嫁人,具体如何,她自己冷暖自知。”   韶清橙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但我还是觉得,他们不应当一点儿感情也没有。若是到了恨的地步,又怎么会忍受流有对方一般骨血的子女呢?”   “可是天底下不是每个孩子都是因爱而生的。”池遇云指了指自己,“像我,我就是因恨而生的。”   这话韶清橙不知道怎么接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我母亲是希望我能不被困在这小小池水里,而是一飞冲天。”   韶清橙打趣,“那你应当有个哥哥叫遇风。”   池遇云忍俊不禁,末了却又叹气:“要真有就好啦,爹爹和二叔也不会闹得这么难看,池氏也不会让你们见笑了。”   她道,“要是女儿家也能承袭家族就好了,我或许真能争一争,可是……”   “可是什么?”   池遇云睁大眼睛,“你不知道?”   韶清橙很是疑惑,“我应该知道什么?”   “没什么,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池遇云岔开话题,“总而言之,我是真没想到,我这一飞冲天居然是要靠嫁人才能实现的。”   西瓜是真好吃,清热解暑。往日池遇云吃西瓜,都是让下人细细地切块去子拿银签子戳着吃。韶清橙他们三兄弟就没那么讲究了,若不是韶清橙拦着,韶清乐怕不是要直接抱着西瓜啃。   池遇云说了些心里话,这会儿好受多了,连带着吃瓜都痛快了不少,简直是泄愤一样。韶清橙看见她嘴角边溢出的汁水,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把手帕递给她。   “嗯?”   韶清橙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眼前的年轻姑娘很快反应过来,夺过韶清橙的手帕就匆匆掩住嘴角。   哎呀,韶清橙想,不会今年夏天就一直困在这里了吧。   实际上他们在池氏待了小半年。   往后这两个月里池遇云常来找韶清橙,每次她一来,韶清乐就吹着口哨把不明所以的韶清柠拉走。   “你能说会道,努力努力,别让这姑娘往火坑跳。”韶清乐说,“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嫁谁不好非嫁韶景!”   池遇云是和韶华截然不同的女子,虽说都是庶族嫡长女,可两个人从小的成长环境也不一样。韶氏给韶华套上的枷锁太多了。而池遇云,得益于爹不疼娘也不怎么爱,心比韶华野上不少。   “韶珣,你说……我要是攀个高枝,嫁到世家,他们是不是就抓不住我了?”池遇云双手托腮,目光放空。   ?!   韶清橙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崇敬。   “但是世家的媳妇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为了逃出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也太不理智了。”   对对付,韶清橙点头,看来你还留有几分理智。   “那我不如嫁给秦氏的公子吧。他们一家都命短,再过个十年八年我也许就成了寡妇。秦氏不管寡妇再嫁,拿了抚恤银子后,我愿意嫁人就嫁人,愿意独身就独身……嘻嘻嘻。”   韶清橙把茶水倒在了自己的手上。   茶水滚烫,韶清橙虽没动静,但池遇云还是注意到了。她“哎呦”一声,就捧起了韶清橙的手。   “清橙啊,你有没有看到清……”   池遇云和韶清橙猛回头。   “……”   “……”   “……”   四目和二目相对,韶清乐沉默,转身就走。   “那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注意点男女大防。”韶清乐说,“这亭子周围人来人往,人多口杂,叫人看见不太好。”   大哥,你想到哪里去了!   待韶清乐走出好几步,池遇云才反应过来,连忙和韶清橙分开,飞也似的逃了,留下韶清橙一个人。   “哥,哥!你别走啊,你听我解释!”   ……   韶清乐难得这么严肃。   “我是叫你和她陈情利害,不让她跳进韶景那个火坑,可我也没让你叫她跳进你这个坑啊。”   “误会,真是误会。”韶清橙揉了揉太阳穴,“我和她只是朋友。”   “最好是误会。”韶清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知道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   “清橙。”他语重心长道:“别自讨麻烦。”   往后几日韶清橙都没能见到池遇云的身影。   怕她多想,他本来是想找她好好说清楚的。但这时一个突发情况打破了所有人的计划。   池氏闹得厉害,怕燕京形势不稳,不久之前韶俊策将心腹一起派往池氏。这号人物韶清乐也熟悉,按照族里辈分他该叫一声“九叔”的。   韶清乐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池氏送的豌豆黄好吃,他也知道拿一半给九叔送去。那日他又去找九叔,竟撞见九叔匆匆忙忙收拾行李。   “您是要回韶氏吗,怎么这么急?”   九叔摇摇头,道:“池氏这边不能没有人,只能让你们三兄弟在燕京多待一阵了。”   “辽东出了什么事吗?”   九叔面色有些为难,犹豫了片刻,道:“不是辽东出事了,是杭州……”   杭州。韶清乐右眼皮一跳。   “君氏出事了?”   “也不是君氏。”九叔叹气,“是二公子。”   原来当日韶言在桂树下凭空遭此劫难,惊动了君氏。他这次受的伤不必往日,秦惟时和萧鹿衔见了也要摇头。   因此事与卫臹有关,君懿当机立断,毫不手软,立刻拿出三道千里传音符。其中两道给卫氏和韶氏说明情况,另一道则向秦氏请良医。   秦氏这边得到消息,立刻派医俢赶来。卫氏这边,卫璟岚夫妇夜里接到消息,也是心急如焚,连夜出发。   五日,卫氏夫妇赶到杭州;七日,秦氏医俢赶到杭州。   可唯独韶氏那边没有消息。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韶氏实在路远。但实际上……   韶氏这会儿可以说是多事之秋。一来,燕京形势严峻,得需要随时监测;二来,韶华同临榆桓氏的婚事还在商议;三来,池清芷想让韶景迎娶池氏女一事让韶俊策大为不满,夫妻二人一时间生了嫌隙;四来,元氏那边又来相逼,虽说隔得远没多大影响,可终究是悬在韶氏头上的一把利剑。   如此比较下来,韶言的事也就不算事了。   韶俊策这会儿正焦头烂额,得了君氏的消息反应也不太大。韶言毕竟只是情况危急,因而君懿仅仅具实相告,韶俊策便觉得没多大事。   生死有命。何况辽东四月出生的孩子本就短命,韶言能活到束发之年,也算是他的造化。   但君懿动用千里传音符,又是亲自传信。韶俊策虽然本人不能去,但为了给君氏个面子,也得找个能代表韶氏的人去。韶俊成又在闭关,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他的心腹韶俊杰。   然而韶俊杰远在燕京。   韶俊策传音符都没用,叫人往燕京给韶俊杰送封信。等这封信到了韶俊杰手里,已经过了三天。   “……”韶清乐倒吸一口凉气,“叔,你把信给我看看。”   都是自家孩子,没什么好避讳的。韶俊杰很坦然地将韶俊策的信递给韶清乐,韶清乐火速地看了一眼,转手就把信撕得粉碎,用脚踩成一片。   韶俊杰只是叹气,没有拦他。   “晦气!晦气!”韶清乐一边踩一边骂,“这说的是人话吗?”   “好了清乐,你知道就行了,我得赶紧出发……”   韶清乐拦住了他。   “九叔,您还是留在燕京这边吧。”韶清乐道,“您也看到了,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池氏还打得噼里啪啦头破血流,这要是没人看着得出什么乱子!燕京离不开人。”   “可是二公子……”   “宗主都不在意,您在意什么呢?”韶清乐耸肩,“宗主眼里,恐怕燕京局势比二公子更为重要。依我看,二公子那边谁去都一样,反正也就是意思意思。倒是燕京,池氏这些人不是谁都能压得住的。”   “我们三个替您去杭州,您就留在燕京,替韶氏守好,可行?”   韶俊杰细细思量一番,权衡利弊之下,同意了韶清乐的建议。   这事来的突然。韶清橙还在洗衣裳,突然他哥就要让他和清柠收拾行李赶紧走。问之,韶清乐一顿添油加醋,让兄弟两个都意识到事态紧急。   洗了一半的衣裳也没法继续洗了,只能搁在那儿。韶清橙擦干净手就去收拾东西。兄弟三个也快,不出一个时辰就整装待发。   因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拜别池氏。只是韶清橙上马之前频频回头,似乎在找谁。   韶清乐忙着和池氏的人交涉,没空理他。韶清柠见了,问他:“清橙,你在看什么啊?”   韶清橙把头转回来。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有点舍不得那件衣裳。”   五天之后,就在秦氏医俢到的第二天下午,韶氏的人终于到了。   ?!可怎么是三个半大孩子?!   领头的那个还叫人抬了个蒙着红布的东西进来。   韶清乐见了众人,十分随意地行礼。但这会儿也没人跟他计较这种事。卫夫人问他:“韶俊策呢,为何他不亲自来?”   “韶氏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实在离不开人,还请卫夫人谅解。”韶清乐懒洋洋的,“我们宗主的意思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日这是二公子命里注定的劫难,熬不熬得过要看他的造化。熬得过,那自然是好的。若熬不过……”   他将红布掀开,露出一口刚刚漆好的棺材。   “韶氏已备好棺木,二公子若熬不过,我们自会将他运回辽东妥善安葬。请两位宗主放心,韶氏绝不会因此事怪罪于两家。”   “……”   “……”   “……”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死寂。   卫宗主似乎要说什么话,但被卫夫人劝住了。   最先忍不住的是君淮。   “阿言虽然情况不佳,可秦氏医俢正竭力救治……韶宗主怎地就将棺木都备好了?”   “您可别这么说。”韶清乐一脚踢在棺材上,“就这,还是我在杭州城买的现成棺材。”   他成心羞辱韶俊策一样,笑起来,问道:“二公子在哪儿?我要见见他。”   “我懂些医术,得看看他这口气到底是咽还是不咽。要咽,得是几时咽。我又定做了一副棺木,别赶不上……”   “你把那副棺木拿回去给韶俊策用吧!”卫夫人怒道。   韶清乐没再多说什么。君懿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只让他三兄弟上座。   秦氏的医俢已经给韶言进行了一轮救治。这会儿韶言人在圆影小筑,由萧鹿衔、秦惟时和君衍贴身照料,只看他自己熬不熬得住。   “这件事,说到底也是怪怀瑾。”卫宗主道,“若不是他不守规矩胡作非为,也不会牵连韶二公子遭此劫难。   “握瑜。”他轻声对身侧的少年说,“你去把那个孽子绑来。”   绑卫臹倒没费什么气力。卫臹自知做错了事,心甘情愿让卫臻把他绑去。qun6吧饲885伊舞6   卫夫人一见他,已是被气得浑身发抖。   “跪下!”   “啪”的一声,卫夫人一巴掌扇在卫臹的脸上。卫臹并没有躲,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卫夫人已经掏出来灵鞭。君淮不忍心再看,方要劝阻,却见父亲向他摇头。   这是要做给韶氏看,他们没理由拦着。   卫夫人下手是真狠,韶清乐本来以为这也就是做做样子,但卫夫人下手时或许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里头。那灵鞭闪着幽幽蓝光,一鞭下去,竟将卫臹抽出一丈远。   “唔……”   卫臹竟被打到吐血。   他仰躺在地上,被捆得结实,无法起身。眨眼间,第二道鞭子又抽在他的身上。   “哥!”卫臻站起身,却被他爹压着坐下。   “你在自己家胡作非为无法无天也就罢了,怎么到了君氏还是不学无术不守规矩!”卫夫人边打边骂,“好端端地竟然还牵连了韶氏的二公子!他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要卫氏如何同韶氏交代?我和你父亲如何向不咸真人交代?”   “咳咳……”卫臹爬不起来,身子每起伏一次便再受一次鞭打。他咧嘴笑道:“父亲母亲不必担心。若小师叔真出了什么事,我自然不会苟活于世。届时,就请你们二位带上我的尸身和韶氏与不咸真人交代吧。”   “黄泉路上,我们二人也好做个伴。”   “还敢顶嘴!”卫夫人怒急攻心,又一鞭子下去,卫臹便没了声音。   “娘!不能再打了!”卫臻顾不得还有别人在场,喊道:“你这样是会把大哥打死的!”   “你闭嘴!”卫夫人转头呵斥他,“把他打死了正好,我就全当没养过这个孽子!”   眼看着卫夫人还要继续鞭打卫臹,卫臻再也坐不住,冲上前去将兄长护在身下。   “阿狰!”卫臹喊他,“起来!你做什么?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一边呆着去。”   卫臹这时候说话都没什么气力,因而听起来毫无威慑力。卫臻不管他,喊道:“是我没有看好大哥,才让他犯下这种大错。娘,你要打就连我一起打吧。你要打死大哥,就先打死我!”   卫夫人见卫臻过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并没有停手。   “好!好!好!你们两个倒是兄弟情深!既然如此,我成算你们。我就当这些年没养过你们!”   鞭子抽在了卫臻身上,卫臻咬牙受着。卫臹见状,拼命想把他挤下去。   “你走!你走!”   但卫臻也是有些倔脾气在身上的。他不仅不走,还将卫臹抱得更紧。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卫臻又挨了一鞭子,卫臹急了。方才挨打都没掉眼泪,这会儿卫臹却忍不住哭。“娘!你别打了!你要打打我,这和阿臻没有关系啊!”   这边是兄弟情深一片吵闹,圆影小筑倒十分安静。   韶言尚在昏迷中。   他这几天一直不省人事,倒也没遭多大罪。昏沉状态下,他渐渐失去时间的感知。   就好像是在做梦。   梦里他飞到仙山,云雾缭绕中他缓缓向前走。行进几步,竟看到一个顶着巨大鸡脑袋的“人”。   那人鸡首人身,还几乎赤|裸上身,穿着打扮如壁画中的飞天一般。虽是鸡首,但从他的周身繁杂配饰中,韶言莫名觉得他贵气非凡。   说来奇怪,韶言见了他,竟也不觉得害怕。   这人见到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并不惊讶,直接邀请韶言坐下弈棋。韶言无事可做,便答应下来。然眼前这位的棋艺相当精妙,韶言不知同他拼杀了多久,还尚未拼出结果,那人却突然停住了。   “时辰已到,你该回去了。”韶言听他说。   “啊?”   鸡眼睛盯着他看,韶言看到那大鸡冠子还在颤动。   “时候未到,你命不该绝。”他抬手一拂,棋盘竟凭空消失,化作他手中的一瓶甘露。   柳枝上的露水被甩到韶言的额头,韶言便睁不开眼,只觉得身子在不停下坠、下坠……他感觉自己要跌落在地,不禁要睁开眼。   他真的睁开了眼,不在仙山,却在人间。   “……”   韶言一时间还没有缓过来。他坐了一会儿,抬起手看了看,才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是圆影小筑,韶言环顾四周后确定。头好疼,韶言想,我为什么在这儿来着?哦,我好像摔到一块石头上。   他摸索着起身,和方要进来的君衍撞了个正着。   “现在是什么时候?”韶言的脑袋还隐隐作痛。   “……九月初十。”   君衍赶紧来扶他。   韶言将这几日发生的事都问了一遍,刚提到今日韶氏也的人到了,程宜风就跌跌撞撞冲进来。   见到韶言,程宜风十分吃惊,但也仅仅吃惊了一瞬。他很快反应过来,抓住韶言的胳膊就要把他往外拉。   “程三公子。”君衍皱眉,“你做什么?”   “来不及了!”程宜风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韶兄,你醒得正好,快和我去!”   他垂泪:“臻表哥和臹表哥要让姑姑打死了!”   “什么?”韶言一怔,脑子却转的飞快,很快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也不顾不得还有伤在身,沉声道:“快带我去。”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猜猜言子妈当初为啥和家里关系闹僵,为啥嫁人嫁的那么匆忙?   言子在昏沉状态下遇见的大公鸡就是隔壁公鸡哥,建议大家收藏,这本写完就是它,梦幻联动了属于是。 第155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五十五式   该说不说,幸好韶言伤的是脑袋而不是腿脚。   虽说韶言躺了九天,整个人都绵软无力,但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些了,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君衍怕韶言再出什么意外,也紧随其后。   韶言是撑着一口气才到了目的地,停住脚步,他险些跌坐在地,勉强扶着膝盖才站稳。   最先注意到他来的是韶清乐,韶清乐见了他,“腾”的一下就站起来。   “韶言!”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连卫夫人都停住手,看向韶言。卫臹已经昏死过去,卫臻还勉强意识清醒,见到韶言,他拍了拍卫臹的脸颊。   “醒醒,醒醒……小师叔活过来了,你不用偿命了。”   当时的场景,哪怕是快二十年后,已经成为卫宗主的卫臻,在每个难眠深夜都会梦见。他的兄长,他那过早离世的兄长,以少年的样貌永远停留在他的记忆里。   旁人说他什么都无所谓,但说卫臹不行。那是他大哥,哪里容得下别人去随意点评!   卫臻后来想起年少时在君氏受罚。想起大哥离世……他心底总是想,韶言能从天而降救他大哥一次,又为何不能再救第二次呢?   面对大哥的死,他怎么能不会恨韶言?哪怕他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哪怕他知道是他无事生非。   “卫夫人。”韶言的披头散发,额上缠着一圈纱布。他面色苍白,看着随时都有可能晕厥过去。   “我既然站在这里,就说明我并无大碍。”他道,“您不必惩罚卫二公子了。”   韶言向前走了几步,谁人都能看得出他这几步路走的极为艰难。但奇怪的是,他仍旧是很有力量,竟然能将卫臻和卫臹两个人扶起来。   君懿用眼神示意韶言身后的君衍,君衍愣了一下,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替韶言扶住了卫臹。   他这般坚持,卫夫人也就着这个台阶下来,面色缓和不少。韶言朝她和卫宗主行礼,然后便同君衍一起将卫氏兄弟带下去。   萧鹿衔要给韶言换药,却没在屋里找到人,君衍也跟着不见了。他去问秦惟时,秦惟时也没看到,二人找了一圈,正纳闷呢,就看见韶言和君衍一前一后进来了,还带着两个伤患。   阿弥陀佛,萧鹿衔心里咯噔一下。   韶言将卫臻交给萧鹿衔,整个人就像脱力一般。萧鹿衔见他如此,也不好多问,只得匆匆忙忙为卫氏兄弟检查伤势。   他二人伤得极重,比韶言严重得多。萧鹿衔一时间竟分不清他们两个谁伤得更重。卫臹已然昏死过去,萧鹿衔让他含着参片补充精气。卫臻被打到吐血,恐怕会留有内伤。   好在秦惟时这时候也来帮忙,才不至于让萧鹿衔太过忙碌。   韶言那边的状况也不得不令人在意。秦惟时问他身体怎么样,韶言扶着额头说自己没事,请他先照顾卫氏兄弟。君衍给韶言拿了半盅羹汤,韶言只尝了一点就不肯在喝,躺回床上昏睡过去。   这一养又养了三四天。   期间,卫宗主和卫夫人也来探望过他。卫宗主关心他的伤势,而后夫妇二人又为卫臹的事向他道歉。韶言受宠若惊,说这一切都是意外,更表明自己并不会怪罪卫臹。他这样说,双方面子上都过得去。卫璟岚又和韶言说起霍且非,毕竟他二人也算同门师兄弟。但韶言总觉得他俩谈论这些事时有一种荒谬的滑稽感:年龄、辈分、阅历、身份、地位……差太多了,再说是师兄弟总觉得怪怪的。   最后,卫璟岚夫妇又拜托韶言帮他们关照那个不成器的孽子。   没明说是哪个儿子,但大家伙都心知肚明。   韶言自然是应下。   考虑到卫氏离不开人,确定卫臹卫臻伤势无大碍之后,卫璟岚夫妇便赶回江陵。至于韶清乐他们倒不着急,他们本来就打算到南方游山玩水,在杭州多待些时日也不是不行。   君衍和程宜风回烟雨楼台听学,秦惟时和萧鹿衔也回清水小筑了,留下卫氏兄弟和韶言在山下养伤。   卫氏兄弟伤得重,暂且只能躺在床上静养,秦氏留下的医俢负责照料他们。至于韶言,他好的快差不多了。就是这一摔摔出了点毛病,他的偏头痛似乎更严重了。   因而,韶清乐三兄弟就经常来看他。   有时候还能碰上偷跑下山的凌若暄和闲暇时来看韶言的君淮。五六个少年人聚成一团,这一屋子可是热闹极了。君淮比他们年长,见到这场面也忍不住发笑。通常,秦氏的医俢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把他们一个不留的都赶出去,说韶言需要静养。   但架不住韶清乐领着两个弟弟偷偷来。   按照韶清乐的作风,探病必不能空手去。他天天往韶言那里跑,次次都提个大果篮。韶清乐一边“咔咔”啃果子,一边和韶言闲聊,说辽东的趣闻和燕京池氏的乐子事。   韶清柠和韶清橙一开始还有点拘束。毕竟是眼前的是韶氏的二公子,和那位长公子流着同样的血,谁知道他是什么脾气!好在韶言是真和善,脾气又好又温和良善。韶清柠和韶清橙见了他,也都愿意同他亲近。   又一连过了十天,韶言头上的纱布才撤下。   秦氏的医俢对此还有些惊奇,说韶言伤好的很快,正常一个月都未必能拆纱布。韶言想起自己隐隐作痛的头,问医俢这偏头痛该怎么缓解。   医俢道:你只需好好休息,不胡思乱想忧思过重便是。   ……说了和没说一样。   开得那几副药也只是缓解,若成日忧思过重也不行。医俢让韶言多加注意,说他的偏头痛已经有点严重了,不控制住恐怕有朝一日真会进化成顽疾。   天有点凉了。   九月下旬,圆影小筑周围的菊花都开了,得益于韶言养护得当,这些菊花开得又大又灿烂,谁见了都忍不住驻足欣赏。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韶清乐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首诗。   “这都过了九月十八了,你这诗吟的不是时候。”   窗前的竹帘子缓缓升起,露出韶言温和的一张笑脸。   “二公子起这么早?”韶清橙问他。   “昨夜睡得早,今天天不亮就睁眼了。”韶言笑道:“这又不是在韶氏,不用一口一个二公子的。在这里,二公子另有其人。你们两个都像你们大哥一样,对我直呼其名就好。”   今天阳光正好,韶言就想着领他们三兄弟到杭州城逛逛。   韶清乐生平头一次来南方,九月下旬的天气仍是暖洋洋的,倒让他不大适应。   “搁辽东现在已经升起火炉了。”韶清乐说。   体验杭州风土人情也不是待几天就能行的,他们三个吴语都听不懂,不过好在没像卫臹似的闹出把花船当画舫的笑话。   来都来了,这不得吃点当地美食?   这几个人都是长身体胃口好的时候,还不挑食,啥都能吃。好在三兄弟出门自带银两,犯不着让韶言请客。   要不然他欠的债一时半会儿又还不上了。   走着走着,他们四个突然在街边碰见个留着山羊胡的算命先生。   ?   韶清乐本想绕开,但这老头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韶清乐走哪边他就走哪边,简直找茬一样。   考虑到对方年纪甚高,韶清乐忍住了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   “老人家。”韶清乐咬牙切齿,“您这是要做什么?”   老头捋着胡子,嘿嘿一笑:“我看你们几位印堂……”   “我们没钱!”   “你这娃娃!”老头不满地甩了一下拂尘,“我还没说怎么样,张口闭口就是钱。”   “那不给钱你也给算?”   “……算得不准不要钱!”   韶清乐被他激起好胜心:“那你算!”   那老头将他们四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先指了指韶言:“你家里兄弟姐妹很多。”又指了指韶清乐:“你命中无兄弟,而且父母不全。”   “胡说八道!”韶清乐嚷嚷,指了指韶清柠和韶清橙,“我命里无兄弟,那他们俩是啥?”   老头的表情有点古怪:“你确定是亲兄弟?”   这下把韶清乐噎住了。   老头又说了些前事,居然都对上了。韶清柠和韶清橙跃跃欲试,拿了生辰八字给老头让他算。老头大为得意:“来来来,不要急,一个个算。”   先给韶清柠算。   “你这是岳父相啊。”老头说。   “啊?”韶清柠懵了,他才十五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我,我这个年纪……”   “哎呀,不小了。看你也有十七八岁了,可曾娶妻?”   韶清柠生的高大,凭空给他加了两三岁。   “还没呢。”韶清柠脸色微红。   “这可有点不好办。”老头皱眉,“生女必占双。如果你非想要儿子可能要费点劲。”   他又安慰韶清柠:“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你有兄弟,不用着急传宗接代。再说了,生男生女都一样嘛!男娃娃女娃娃,仔细养都是好娃娃!”   “是、是这样的。”韶清柠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来这么一句。   然后轮到韶清橙。   “你这夫妻宫……”老头神色微妙。   “怎么了,您直说就是。”   “没什么。”老头笑道,“顶顶好的姻缘,就是女方压你一头。”   “这倒没事。”韶清橙松口气,“就怕是孽缘。”   “那肯定不是。”老头说,“虽说中间有些许波折,但确实是天拆不散的好姻缘。”   轮到韶清乐了,他不太想算。   “老头,你就会看姻缘嘛?能看点别的吗?”   “你想看什么?”老头问他。   “财运,气运,哪个不比姻缘值得看?”   “哎呦。”老头笑了,“你们几位还用看财运气运?”   这倒是实话,他们四个的身份地位,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那边的公子。”老头喊韶言,“看你一直不吭声,要不要也算算?”   “嗯……”韶言想了想,“算算也行。”   韶言便将八字给了他。   然而这次排八字便不如前两次那么顺利。   “奇怪。”老头自言自语,“为何排不出?”   片刻后,他问韶言:“你确定给我的时辰是对的?”   韶言点头,老头又排了一遍,额上便渗出汗来。   “不行,我看不清。”他说,“你的前路,似乎被一层厚雾蒙住,无论如何都驱散不开。”   老头深吸一口气:“我研究五十年玄学五术,还是头一次……遇见你这种。”   他叹气:“还是学艺不精……”   话虽如此,刨除韶言,他算的还是很准。韶清柠和韶清橙照样给他银钱,但他没要,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走了。   韶清柠感叹:“真是世外高人。”   “……什么世外高人,我看就是一老江湖骗子!我说你们真信啊?”   “反正他也没收银子,骗就骗呗。”韶清橙道,“信就信,不信就当个笑话。”   “我倒看他不是个江湖骗子。”韶言目送那老头远去,“若真是江湖骗子,排不清我的八字,直接胡诌就是,何必明说自己算不出?”   “横竖日子还长着。”韶言笑了,指了指韶清橙和韶清柠,道:“再有个十年二十年,难道看不出结果?”   这倒也是。   不细究这个,这不过就是一天中的一段小小插曲。四人又逛了一圈,大街上有一处被人围的水泄不通。韶清柠眼尖,居然看见里面似乎是两只……孔雀?   绿色的也就罢了,怎么还有白的?   “哥。”韶清柠拉住韶清乐,“你看。”   在辽东,池清芷倒养了几只孔雀,不过都是蓝色的。这种鸟又不耐寒,在辽东养护起来特别费力。   幼时,韶清乐还领着韶清橙韶清柠薅过那孔雀的覆羽,把那几只鸟都给薅秃了。那一把覆羽被韶清乐扎了个毛掸子,怎么说呢,暴殄天物。   “白色的越鸟倒是少见。”韶言也注意到了,“不知卖不卖翎羽,咱们过去看看?”   “买那玩意儿有啥用?”韶清乐皱眉,“你老娘在辽东养了好几只,我薅了那么多毛下来也只是扎了个毛掸子。”   “……你可真会糟蹋好东西。”   几个人挤进去,才发现这是个卖刺绣的小摊子。那摊主大抵是个苗女,头颈都戴着银饰,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   “哎呀,现在真不是开屏的时候!这都入秋了,天这么冷,小白小绿不会开屏的!”苗女手上拿着银饰和刺绣吆喝:“各位,看看这些绣品,都是杭州见不到的湘绣。还有这银饰,可是苗疆的样式,你在别处买不到……”   但好像众人还是把注意力放在那两只趾高气扬的孔雀身上。   有人壮着胆子去摸孔雀的覆羽。这两只孔雀虽不怕人,但那人或许太过用力,扯痛了它俩,那覆羽竟渐渐有展开之势。   这是要攻击人的架势。   苗女一开始还和颜悦色地劝告,但没人听她的。见孔雀似要开屏,又有几个手欠的去薅覆羽。   “不是!你们做什么呀,小绿小白会疼的!”   她说话间,那只绿孔雀的覆羽就已经开到最大。众人还来不及感叹这空灵的美丽,孔雀就挥起翅膀,一副生气发怒的模样。   韶清柠挤得最往前,看到这副场景,他心里也是一惊。此处人群密集,这孔雀若是伤人,不知道会给那苗女造成多大麻烦。   事态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数根青藤化作囚笼,将两只孔雀牢牢困在其中。   周围人见状,便知道这附近有仙门中人。   孔雀既然被控制,众人却心有余悸,纷纷指责苗女看管不力。   那苗女本就不是性情温和之人,方才因为他们糟践两只孔雀已经是忿忿不平了,这会儿又被指责,脾气也上来了,手一挥收起了花样繁多的刺绣。   “起来!起来!姑奶奶我不做这生意了。”   人群渐渐散去,苗女收拾起摊位,抬眼见那些青藤还在,更是生气。   “这谁弄出来的,还不赶紧收回去!”   人群还未全部散开,韶清柠怕孔雀继续伤人,只能暂且委屈了它们。   苗女还在气头上,韶清柠想要上前,却迟疑了。   他不如清橙能言善辩,还不像他大哥似的骄傲气盛,因而做事情想的便多些。   总觉得贸然开口会被骂……   韶言在他身后喊:“姑娘,你还做生意吗?”   “你们要买东西?”   见苗女的脸色缓和了些,韶清柠才上前:“嗯,我想买几样银饰。”   人群快全散开了,韶清柠手一挥,那些青藤才收回去。   “我怕它们暴起伤人,因而才这样做。”韶清柠很是抱歉,“还请姑娘见谅。”君羊 6吧⒋钯⒏5伊⒌六   苗女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一下韶清柠也没做错什么,要是小绿小白真把人啄伤了才是麻烦。加上眼前这人又实在是有礼貌,倒让她没脾气了。   韶清橙也凑过来:“你卖孔雀翎羽吗?”   苗女听了他这话,十分警惕:“小绿的毛可不能给你拔。”   韶言笑了:“难道越鸟不换羽吗?”   “可我还要拿小绿的毛做点翠呢……”苗女嘟囔道。   韶清乐对刺绣和孔雀都没兴趣,这会儿去别的小吃摊了。大哥不在,没人管着韶清橙。他出手倒阔绰,直接拍了半袋子银钱。   “你开价吧。”   韶言也探过头:“翎羽够多的话,我也来几支。”   苗女这才打量起来眼前的几个人,看他们的衣着打扮,确实是不差银钱的富家公子。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甜甜地笑起来:“好说好说!”   一袋孔雀翎羽到了韶言和韶清橙手上。韶言也是要拿这羽毛做首饰,不过练练手,随便挑一些就行了。也不知道韶清橙要这些翎羽有什么用,他挑的还挺认真。   苗女把收起来的首饰重新摆出来,很热情地招呼韶清柠过去。   “小哥,你好好看看,我这儿什么样式的首饰都有。你是要给自家娘子买吗?”   “啊……”韶清柠一愣,脸色微红。“不、不是。我还没娶妻,我是要给我娘买首饰,不是娘子……”   他话说得磕磕巴巴的。明明是个高壮的年轻人,可偏偏这么不经逗,苗女忍不住笑起来。   这边正挑着,苗女把注意力全放在韶清柠身上,没注意那两只孔雀。它们俩绕着韶清柠走了几圈,似乎是在打量。   旁边传来小孩子惊呼的声音,韶清柠只觉得眼前一暗,抬头便看到那两只孔雀一上一下绕着韶清柠飞起来。   “孔雀东南飞……原来孔雀飞起来是这样,能飞这么高啊!”韶清柠感叹道。   这种生灵是不适合在辽东那种苦寒之地生存的。勉强带去了,养护起来也十分费心力。辽东以前从未有人养过孔雀,因而再细心养护也养不好。   池清芷那几只孔雀,羽毛并不亮丽,开屏也不怎么太好看。平日里也见不到它们飞,最多往上扑腾几下,跟鸡似的,还不如鸡飞的灵活。好端端的越鸟,被养的病恹恹的,有一种半死不活的美感。   苗女也很吃惊,她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盯着韶清柠看。   韶清柠挑得很认真,韶清橙也凑过来:“你给娘挑的什么样?”韶清柠就给他看,他还不大满意,又自己挑了几件。   韶言则去翻弄那些湘绣。   挑了半天,韶清柠忽然看中角落里的一套银饰。大概是古法技艺,样式十分精巧,典雅中带着秀丽。   就是一整套看起来沉甸甸的,大概是什么重要场合才佩戴的。   韶清柠问:“姑娘,那套银饰怎么卖?”   苗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神色有点古怪;“你看中了那套?”   “嗯。”韶清柠点头,“很贵重吗?价钱不是问题,我……”   “这不是价钱的问题呀。”苗女有些哭笑不得,“那个不卖的,那是我的嫁妆……”她边说边把那套银饰收起来。   “呀。”韶清柠又不好意思了,“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没关系。”苗女笑着摆手,“这种样式是我们苗疆女子出嫁时的头面。你要是实在喜欢,想给你未来娘子买一套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这里现在没有现成的。”   “那,能打一套吗?”   苗女有点诧异:“……能是能,可得等我回苗疆才行。”   “反正明年开春我还要来杭州,如果你来年开春也在这里,还信得过我的话,你可以先付定金。”   也不知道韶清柠是怎么想的,也没考虑眼前的苗女是不是骗子,居然同意了。   也就是韶清乐不在,韶言和韶清橙专注挑湘绣,没人劝阻他。   苗女初来杭州,这几天的生意做的并不好。可今日遇见的这三位,让她赚了个盆满钵满。韶清柠离去时,二人互换了姓名,才知道苗女名姓曲名阿玉。   韶清乐啃了个猪肘子回来,还不知道他的两个败家弟弟都买了些啥。   “要我说,杭州也没什么好逛的。”韶清乐吃着糖莲子,感叹道。   “确实如此。”韶言赞同,“杭州人自己都这么觉得。”   “不过你们来的也不是时候。”韶言道,“秋风萧瑟,实在寒凉清冷。若是阳春三月,便又是别有一番风味了。”   “说的也是。”韶清乐笑起来,“看来来年开春,真有必要再来一次杭州城。”   他拍了拍韶言的肩膀:“到时候怕不是整个韶氏都要仰仗你。”   “啊?”   “二公子不知道?”韶清橙很是吃惊。   “知道什么?”   “来年开春。”韶清柠缓缓道,“仙门百家要在杭州君氏开清谈会。”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开清谈会都准没好事。   这场清谈会的抓马程度可比后来那场严重多了。 第156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五十六式   卫宗主和卫夫人前脚刚走,后脚程宗主和程夫人就来了。   这算是君氏近日以来为数不多的喜事。程氏此行声势浩大,加之程宗主与宗主夫人亲临,不少人都猜测两姓联姻好事将近。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这几日,莫说是君淮心情愉快,就连平日里病恹恹的君懿面色也要比先前红润不少。   婚事的流程照常走,但韶言还是莫名其妙感觉君程两家似乎有些着急。程氏希望年底完婚,君氏也同意了,要不要这么赶?   他和韶清乐说这事,韶清乐说他多虑。反正六礼都走了,定的也是黄道吉日,谁也挑不出毛病。   与程氏夫妇一起来的,还有他们千辛万苦请来的媒人——不咸真人霍且非。   也不知道他们家怎么想的,请霍且非做媒人。更不知道霍且非怎么想的,居然真的答应了。   卫臹卫臻还养伤呢,见了舅舅舅母也只能趴床上哼哼哈哈,下个月地都勉强。卫夫人下手是真重,连程夫人都数落她不晓得手下留情。   卫臹躺在床上,一边喝舅母喂给他的羹汤,一边替母亲说话:“阿娘做的没错,是我太不懂事了。”   程宜风见了父亲母亲,就跟小羊羔一样,哪怕不说话也要贴在母亲身边。韶言看他通红的耳根,想笑,又怕他不好意思,咬唇忍住了。   见到程宜君,韶言便找了个合适时机还了他一百两银子。程氏长公子哪能差这点银钱?但他也知晓韶言的性格,因而笑着收下。   程氏此行似乎只留了二公子程宜泽在朝歌理事,程宜风的那些弟弟妹妹年龄甚小,帮不上什么忙。本来,除了程宗主和程夫人,只来程宜君一个也就够了,但偏偏程宜风的大姐姐程宜心也要来。   她今年已有十六岁,也到了该定下婚事的年纪。程氏养育子女的方式粗糙,因而程宜心比起一般大家闺秀,多了几分热烈与豪爽。对于自己的婚事,比起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她更喜欢自己做主。   结果这大小姐好巧不巧,竟对韶言颇为满意。   ……这就要不得了。   韶氏的严苛规矩仙门百家都知道。程宗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自家闺女和那姓韶的小子只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就芳心暗许还非他不嫁啦。   程夫人一开始也不太理解,但见了韶言也就理解了。   她同丈夫讲:“你还别说,那孩子样貌生的确实好。”   程宗主皱眉看她:“能有多好?”   “和他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程宗主心里又起了疙瘩。   “好么!”他道,“我就知道你还惦记他!”   原来程夫人本名韶丽衡,乃是韶氏本家的女儿,与韶俊策同辈。不过二人的亲缘得往上追溯七八代,并非沾亲带故。   当初,老宗主还在时,确实有有撮合韶俊策韶丽衡的意思。不过韶俊策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对韶丽衡并不上心。加之当时仙门百家形势严峻,且韶俊策又因丧母守孝三年不得婚配。   拖着拖着,韶丽衡也不可能一棵榆树上吊死。恰巧当时程氏的庶三子程青羽到了婚配之年,韶丽衡便与他相看亲事。   程青羽虽说是世家公子,但毕竟是庶子,齿序居末,韶丽衡嫁去也不算太高攀。两个人当初甚至说好了,成亲之后程青羽和韶丽衡回辽东生活。   然后就出了那事,仙门百家改元,从『元曜』改为『元绪』。   这其中,又伴随着多少流血牺牲,才换来这勉强和平的局面。   当时程宜君已经出生,但他的祖父和伯伯们皆已亡故。他爹程青羽临危受命成了家主,于是小小韶氏的普通本家女儿就成了世家家主夫人。   要不怎么说,生死有命,不论出身,富贵在天,难以言明。   『命』这回事,谁也说不清。   当然,韶丽衡也得感谢韶俊策不娶之恩。   虽说这桩事已经过了二十多年,程青羽如今提起还是不大舒服。他们两口子私底下拌嘴,总是时不时翻起这陈芝麻烂谷子。   随他们怎么说,韶俊策对这桩事倒是很平淡。他无所谓,娶谁都一样。没娶到韶丽衡他也不暗自伤神,娶到池清芷也不见得就有多开心。对他来讲,娶的是韶丽衡、宋丽衡、沈丽衡,还是池清芷、林清芷、孟清芷,都一样的。娶回来,便是相敬如宾以礼相待,但若想要更多,他也给不得了。   这和那种娶了妻心里却还有什么白月光朱砂痣红颜知己的还是有本质区别。韶俊策天生就是那种性格,冷面冷心的薄情人。池清芷的父亲和弟弟们都是那样的人,她一生最恨这种人,但她却嫁给了同他们一样凉薄的韶俊策。   好在韶俊策虽然天性凉薄,却的确一心一意地好生待她。   不过她本来也不图感情就是了。   且说程夫人听到丈夫说了那话,心里不爽,又与他斗起嘴:“随你怎么想,可要我说,韶俊策模样生的确实比你强!”   这倒是实话。程青羽年轻时便生的刚毅许多,的确不比韶俊策俊逸。但时过境迁,韶俊策如今留了一把胡子,他俩现在倒能勉强拼一拼。   “你要这么说。”程宗主咬牙,“就是韶氏没有那规矩,我也肯定不能让那小子进我们家的门!”   要不然天天面对韶俊策的脸,岂不是给自己添堵?   ……不过,若那小子能喊他一声“爹”,那还怪解气的。   他们夫妻两个也就是开开玩笑,都知道这事成不了。怕程宜心想不开,程宗主还劝她:“好女儿,你看上谁不成?非看上那北蛮子!你才和他见了几面,说了几句话,你看上他什么?”   “北蛮子”三个字,让程夫人给了他一胳膊肘。   程宜心答:“他生得好看。”   程宗主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出来,心想这母女两个的审美一脉相承。他咳嗽两声,严肃问道:“那他同你大哥比呢?”   程宜心不假思索道:“大哥远不如他。”   “……”程青羽转头问妻子:“有她说的那么夸张?”   程宜心则说的头头是道:“父亲不懂。大哥虚长他五六岁,一时自是比不出高低。且再等个四五年,等他再长开些,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程夫人听她这么说,怕她犯轴吊死在韶言一棵树上,又道:“宜心,若是光看容貌,天底下生得好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韶氏实在是麻烦,除了他们家的男儿,便是你看上了君懿的大儿子,想要把他绑回朝歌,这也不是不行。”   程宜心听此言,立刻双眼放光:“真的可以吗?”   “咳咳咳……嗯,还是有点勉强,要不绑他的小儿子……”程夫人反应过来:“不对,闺女,你怎么见一个爱一个啊?”   “随她娘呗!”程宗主忿忿不平道。   因为一些私人原因,程宗主在没见到韶言之前对他的印象就很不好了。等他真见到韶言,他反而没了脾气。   程青羽宽脸剑眉,容貌刚毅,是有风骨的骄傲之人。这又与韶俊策不同了,他呢,沉默而又沉默,安静内敛到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程青羽年轻时,与韶俊策亦打过交道,二人相处下来并不和谐。一来,程青羽单方面在乎某件旧事。二来,他俩确确实实尿不到一个壶里。   韶俊策太冷了,冷到令人情不自禁对他生出几分惧意。程青羽虽不怕他,但当年……他可被韶俊策压的直不起腰。容貌、修为……除了家世,他几乎样样不如韶俊策。   现在呢,过去这些年,程青羽已经不太在乎那些事。只是在见到韶言的时候,感觉头皮发麻。   韶丽衡说这小子和韶俊策一个模子刻出来,他还以为是夸张形容。   若非知道这是他儿子,程青羽还以为韶俊策返老还童了呢。   只是韶言实在谦逊有礼,温和的过了头,与韶俊策大为不同。但见到韶言笑起来,程青羽还是觉得难受。   君氏这么热闹,韶清乐却没有凑热闹的意思。见韶言身体恢复,他便领着两个弟弟离开君氏继续南下。韶言还未曾因朋友的离去赶到伤心,就又有了新的惊喜。   他师父来啦!   也许是因为要做媒人,霍且非这回并没有不修边幅。要他下山可是不容易,元英都请不下来。他这次愿意给程氏做媒人,还是给的卫璟岚的面子。   毕竟是霍且非为数不多还活着的弟子,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他一来,韶言就又可以合情合理地旷课。   两年不见,师徒二人再见面时都兴奋的很。霍且非不能白下山一趟,他先去见了君懿,为他调理身体,又留了一盒子丹药。这边刚忙完,韶言又把他拉去为卫氏兄弟疗伤。   霍且非见了卫臹,很是欢喜。韶言刚介绍完,他就喜不自胜地握住卫臹的手。   “哎呀,你是卫臹啊。”老头嘿嘿一笑,“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又看向卫臻,“我抱你哥那会儿,你应该还在你娘的肚里。”   霍且非这并非是乱攀关系,而是实话实说。   卫臹当年大抵是胎里有些不足,生下来便虚弱的很。好容易熬到满月,他却愈发虚弱不堪。因卫臹这并非是疾病,卫璟岚没有办法,只好携妻子去往不咸山寻求师父帮忙。   老霍头活这些年,办法肯定是有的。在他的一番操作下,妙手回春药到病除。总之,卫氏夫妇上山时抱着个半死不活的孩子,三个月后下山,那襁褓里的幼儿已是生龙活虎,能吃能睡能哭。   卫臹也知道这事。小时候爹娘念叨起不咸真人,总是会拍着他的脑袋说要不是真人出手,他卫怀瑾就要两眼一闭投胎去喽!   霍且非是卫臹的救命恩人,又是爹和韶言的师父,卫氏兄弟二人因此对霍且非十分尊敬。霍且非也算有两把刷子,忙活半天,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偏门左道。第二天一早,卫氏兄弟竟能下床了。   别说是他俩,就连韶言和过来看热闹的萧鹿衔都大为惊奇。韶言对师父是佩服的五体投体,他和萧鹿衔一合计,又把老头拽到秦惟时那里。老头去的路上还念叨:“他们这些世家贵人身上的毛病还挺多啊。”   说罢,他又戳韶言脑门:“你是真逮着你师父一只羊薅啊。”   一听要去看的是秦氏的公子,霍且非还直嘀咕:“咋地,医者不能自医啊。秦氏,我去给他看病,那不是班门弄斧?”   韶言道:“倒不是病。只是他身体虚弱,想着师父能不能有什么办法帮他调理。”   霍且非大手一挥:“秦氏,那是胎里毒,没有办法的。”   他也没说去还是不去。韶言怕他不去,又劝:“横竖就这几步路了,师父就去看一眼吧。”   小徒弟如此哀求,霍且非哪能让他难过,便听他的话去瞧瞧那秦氏的可怜。   他不用切脉,只是观察秦惟时脸色,又探其周身灵力走向,便知晓个七七八八。霍且非看了他一眼,叹道:“小子,照这样下去,你就能再活个十年八年。”   秦惟时神色平静,并无惊慌之色,他身边的萧鹿衔却紧忙问道:“那要如何?”   “如何?”霍且非沉吟片刻,道:“这打娘胎里积来的毒,一代又一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无力回天。”   秦氏什么杏坛妙手没有,霍且非也没给秦惟时开药,只给他两张符纸,叫他拿一张烧成灰喝了,另一张贴身带着。   老头子又拉过萧鹿衔嘀嘀咕咕些保养身子的方法,听得萧鹿衔是直皱眉:“能行吗?”   霍且非道:“死马当活马医罢,横竖不会更差。”   事实证明,这还真就医对了。秦惟时谨遵医嘱,保养得当,竟给自己多续了十年命。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大婚之日定在冬月二十六和腊月二十九,先在杭州,再到朝歌。这种办两场的婚事着实少见,连霍且非也啧啧成奇。韶言面上虽然没有显现出来,心里却愈发觉得古怪离奇。   腊月二十九,吃得如此紧,何必这么赶呢!   然而喜事的欢快气氛将韶言心底的疑问渐渐压下。师父带来师兄亲手做给他的新衣,那料子是极好的,又裁剪得当,衬得韶言愈发英气逼人。   免不得又有人心思活络起来。   好在韶氏路远,韶俊策又乖僻。知道韶言姓韶,又是韶俊策的儿子,不管是谁也就只能心里嘀咕嘀咕,再说不出别的。   君氏这些年大抵是从没如此热闹过。迎亲当日,韶言翻了半天衣柜才给君衍翻出一件色彩鲜艳点的衣裳,好在还合身。君衍心不在焉,韶言把衣裳拿到他眼前他都没反应。   韶言知道他不大开心。   君懿四个兄弟,也就只有他和君慈两人娶亲。君慈膝下又只有一个独女,这堂姐就成了除了长兄君淮外君衍最亲近的人。君懿对待君珵宛若对待亲生女儿,在君淮君衍眼里,君珵就是长姐一般的人物。姐姐出嫁,远嫁到千里远的地方,他们又怎么能不伤心呢?   君淮年纪稍长,尚且看得开。而君衍本来就容易钻牛角尖,这会儿垂下眼眸一言不发的样子可把韶言担心坏了。旁人看君衍这副模样看不出什么,但韶言善于察言观色,又与他相处甚久,自然看得出他情绪低落。   “你因为什么伤心?”   发簪轻柔地穿过君衍的头发,清朗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把君衍从自己的思绪里拉出来。   “我并没有……”   玉簪轻轻戳了戳他的头,似乎是在责怪他不说真话。   君衍沉默了。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韶言悠悠道:“你骗不了我。”   他帮君衍束好头发,笑吟吟地将君二公子扶起:“今天是大小姐的大喜之日,你干嘛非要苦着一张脸。”韶言话里有几分促狭之意,“莫不是你舍不得她嫁人?”   这话戳中了君衍的心思。但他年纪已经不小,这点小心思暴露出去倒怪让人不好意思。   “人之常情。”韶言安慰道。   “这是多好的一桩姻缘呦!”韶言想起君珵和程宜君,又忍不住感叹。   “很好的姻缘?”君衍神色迟疑,“若他……若他不心悦阿姐该怎么办?”   “啊?”韶言疑惑不解。   “虽说是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衍喃喃道:“可若阿姐不愿意呢?”   “……”韶言明白过来,看君衍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君衍抬头频频看他,他都止不住。   君二未免太过呆傻,怎么倒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韶言笑够了,便要邀君衍一起去见君珵。但君衍明显迟疑:“可是今天……”   “你又不是外男。”韶言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去了。   君衍不是外男,但韶言是。尽管韶言不停劝说,君衍却还是在阿姐的闺房前踌躇。韶言只好将他拉到窗外,自己背过身子却让君衍往里看。   “……”君衍凝神看着,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房内,方甜儿徐媛真以及几个君氏的姑娘,围着身穿嫁衣的君珵嬉笑。君珵今日打扮的光彩照人,脸上的笑意就不曾消失。   ——她是开心的。   比起他二人的恪守礼节,卫氏两兄弟可就能说是两个小无赖了。这两个小无赖,推着程宜风往里走。程宜风不大好意思,卫臹推着他,笑着催促道:“叫嫂子啊。”   方甜儿和徐媛真等也催着,程宜风揉揉耳朵,做足心理准备,很大声地喊了一句:“见过大嫂!”   好像怕人听不见似的,哪用喊那么大声啊。   众人都笑起来。君珵应下这句“大嫂”,卫臹和卫臻也都喊她表嫂,她都一一应下,而后包了喜钱给他们。   屋里热热闹闹的,韶言拉着君衍到门前。   “去呀。”他轻轻推着君衍。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第157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五十七式   腊月一到,霍且非就领着韶言回家。   “家”自然指的是不咸山而非书山府。   辽东路远,韶言是整个烟雨楼台走的最早的学子。听说他要走,卫臹很是舍不得,拉着他的袖子唉声叹气:   “小师叔,你一走,我可怎么过啊。”   韶言安慰他:“你伤刚好,只要别折腾的太过分,君衍不会管你的。”他转头又嘱咐程宜风和卫臻,让他俩看好卫臹这刺头。   临走之前,韶言还答应给他们三个带点辽东土特产回来。   君衍那边,韶言也不好直接和他说让他对卫臹手下留情。韶言近些日子很难看到君衍,大概也和他没在烟雨楼台有关。   但反常的是,韶言返乡之日君衍仍未出现。   别说是程宜风和卫氏兄弟,就连凌若暄和萧鹿衔都来了。凌若暄不必多说,萧鹿衔虽然不大情愿,但也奉秦二之命来给韶言送行。   君淮这时姗姗来迟,却只来了他一个。韶言往他身后张望,亦不见君衍。君淮看出他探究的目光,解释说君衍今日被三叔父扣留,实在脱不开身,并非有意不来为韶言践行。   韶言微微一笑,面上看不出对这事有多大反应,让君淮松口气。   这趟回乡之路平平无奇,并没有出现什么插曲,只是越来越厚重的大雪和冷硬的寒冰减慢了赶路的速度。   行进辽东,韶言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哪怕大雪封路都打扰不到他的好心情。霍且非问他:“你想家了?”   “嗯。”韶言很坦诚,“想师兄了。”   师兄弟二人快三年未见,情有可原。但霍且非还忍不住碎碎念:“好小子,念着师兄忘了师父。”   “可师父现在不就在我旁边吗。”   霍且非还欲与他辩驳,却突然僵住身子。他伸出手来掐指一算,脸色忽地凝重起来。   “师父……怎么了?”韶言不解道。起令韮似刘散栖伞伶   霍且非没有说话,扔给他一袋银子:“快过年了,到了伊清镇,你看好什么就买回来。”   韶言手拿银子,还是不明白:“那师父你?”   “为师有要事解决。”霍且非深沉道。   难得这么正经,韶言有理由怀疑他老人家又是故弄玄虚。   横竖到不咸山也就剩个两三天的路,韶言一个人走也问题不大。只是到了伊清镇,他在这里遇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韩玉。   韶言是在伊清镇的驿站遇见他的。比起韶言的惊诧,韩玉见到韶言的反应可以说是平静,平静中带着欣喜,好像他在这里等着韶言似的。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见过二公子。”韩玉笑吟吟地俯身行礼。   他看起来要比韶言两年前见到他时好得多,起码健壮了不少,脸上也挂得住肉,衬得他这副皮相越发精美绝伦。   韶言定定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   韩玉答:“我在书山府时,曾有幸见过宗主一面。”   得,不必多说,韶言理解了。   既然遇见了熟人,免不得叙旧。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韩玉身上,韶言问他为何会在韶氏。   韩玉说,他原先听韶言的话投了程氏。原本他只想讨口饭吃,但竟没想到自己会有仙缘,也因此得人赏识。韩玉便因而成了程氏的门客,又因其罕见的金灵根在朝歌站稳脚跟。   “那你为何不在朝歌,来这苦寒之地作甚?”   “金灵根只方便炼器炼药,我在程氏也只负责这些。”韩玉说,“若想提升修为,真正踏入仙途,总归是要学习功法。但……”   他无奈道:“程氏那套炼体之法,不大适合我。”   “但我家的那套也没好到哪里去呀。”韶言道,“你应当往南去。君氏、楼氏、元氏……”   “可我不想。”韩玉看着韶言,定定道。   不想便不想吧。韶言又问他如今在韶氏过得如何,韩玉轻描淡写说一切都好 。韶氏内部,韶言也不太明白。看韩玉这般,他也没有细问。   因韩玉的缘故,韶言在伊清镇又多耽误了一阵。等他上了不咸山,已经是第二天。   他把买回来的年货安置好,也没能见到师父师兄的身影。韶言觉得奇怪,走近卧房,才听到里面弱不可闻的啜泣声。   韶言心里一惊,推开门便进去。曾暮寒被声音吸引,抬头望见韶言,面上却是惊惧之色。   怎会如此?韶言确定师兄作出如此反应是因为他,心里更是疑惑。三年未见,为何师兄见到他不是欣喜,而是惊惧呢?   他向前迈出一步,曾暮寒就喊道:“你别过来!”   ……曾暮寒的声音似乎在发抖。   韶言停住脚步,退至门外。   “师兄,是我啊。”韶言唤那屋里的人,“三年未见,难道你竟认不出我?”   曾暮寒神色略有松动,但身体仍旧紧绷。   韶言心里虽然疑惑不解,但并没有贸然行动。不知何时,霍且非出现在韶言身后,他一把将韶言往屋里推。   “水云。”霍且非唤他乳名,“你好好看看,这是阿言。”   曾暮寒的眼睛这时才有些光亮,他迟疑着起身,一步步挪到韶言跟前。   即使三年未见,以他对师弟的熟悉程度,绝不可能认不出来。他盯着韶言,盯着韶言的眼睛看。那双黑色眸子晶莹透亮,哪怕在此时此刻,看向曾暮寒的目光也是柔和的。   “阿言!”   师弟已经长得和师兄差不多高,五官也已经彻底脱去少年人的稚嫩,变得棱角分明。虽说知晓眼前人是师弟,但曾暮寒捧着韶言脸颊的双手还是不稳。   “……”   韶言明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过后,曾暮寒去供奉瀛洲神君,韶言趁他不在,去找了师父。   “我不在时,山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霍且非深深看他一眼:“一切照旧,能发生什么事!”   “师父,你有什么好瞒着我的。”韶言沉声道,“难道你觉得我有那么好哄骗?”   老头子并没有瞒着他的意思,也没有告知他的意思。他搓了搓没几根头发的脑瓜皮,好像也在纠结。   “告诉你也没用。”他说,“你没必要知道,就当这事不存在。”   “……”   师徒二人都了解彼此。霍且非知道韶言不好哄骗,韶言也知道师父若不想说那谁也无法逼他开口。韶言低下头,沉默不语,温顺地接受了师父的话。   离开时,霍且非又说:“你最近,尽量离他远些。”   “……我知道了。”   他这次没问缘由。   晚间,韶言听从师父的话,打算暂且搬去和师父睡一处。但被褥什么的总得也拿去。   韶言没想到的是,他仅仅只是靠近师兄,都能让师兄的精神濒临崩溃。   ……或许不只是精神上的,韶言瞥见了曾暮寒露出的那一截手臂上的针眼和鞭痕。   霍且非似乎心有所感,他冲过来,看见曾暮寒这副模样,神色一凛。老头跑得飞快,他甚至撞到了曾暮寒好容易布置好的供案。   要的就是这个!古怪的老头凝眉,顾不得滚落一地的供果,他一把将那上面供奉的神像拿下来,扯去它眼上遮盖的红布和堵住耳朵的玉塞。   他把这神像塞到曾暮寒的怀里,曾暮寒抱着神像,抱得很紧,让韶言看不请那神像的模样。   师徒二人一言不发,默默地盯着曾暮寒。曾暮寒得了神像,状态比先前好得多。   难道瀛洲神君当真显灵,救自己的信徒于水火之中?   韶言见他如此,默默松口气。他刚想要轻声问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师父盯着师兄,脸色又沉了下去。   师父说:“小言,去,放些血来。”   “……我自己的血?”   “要你的血。”   他向来听话,师父要他这么做必然有师父的道理。韶言没有犹豫,用小刀割破了手臂。   碟子里很快积一层红色,韶言问:“够吗?”   霍且非看了一眼:“继续。”   那半碟血让霍且非泼在神像上,糊住了神像的面容。   “去。”霍且非指使韶言,“去库房,角落里有个小柜子,你从里面再拿一个神像过来。”   新的神像被霍且非拿给曾暮寒,他又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沾了韶言血的神像拿出来。   “烧了。”   韶言接过神像,他有一瞬间的晃神,似乎那神像睁开了眼。   曾暮寒的眼神仍旧没有变化,却喃喃道:“不行……让他回来,烧掉神像会付出代价,神君不会放过他……”   霍且非轻拍徒弟的后背安慰他:“没事,瀛洲神君不会难为他。”   韶言很快就回来了。霍且非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好久才问:“你有没有感觉到头晕?”   “没有。”韶言实话实说。   霍且非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回来了,也是一件好事。”老头擦去额上的汗水,“有你在这里,它不敢胡来。”   “……连师父也受影响了吗?”   “多少有一点。”老头唉声叹气。   韶言听不太懂师父的话,他将自己的疑惑压在心底,往后几日照常生活。经过先前那一遭,曾暮寒的情绪稳定多了,反而是韶言渐渐感觉到难受。   半夜他心悸不已,且浑身燥热不安。外面大雪纷飞,他也顾不得寒冷,爬起来遛到外面。   他站在檐下默默待了一会儿,低头就看到雪地上的血迹,一滴两滴……还在继续。   血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韶言摸向耳朵和眼角,才意识到自己在流血。   不疼,他没什么特殊感觉。韶言刚想拿帕子擦去血渍,却在这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   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嗓子里,像是头发或者是什么一团乱麻的东西。脖子很痒,又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该死,想吐。   韶言掐住自己的脖子,竭力与那种不适感作斗争。   细碎的声音惊动了霍且非。   老头见到小徒弟如此,把他从檐下拖到雪地里。他撸起韶言的袖子,在上面见到了与曾暮寒身上相似却又不同的铭文。   “神像……”韶言艰难开口。   “对你没有用。”霍且非说着割断了韶言的一缕头发,缠在一个小人上。   “我原以为你不会受影响。”老头一针扎在小人的额头,韶言就感觉眉间难耐的疼。“没想到,你比你师兄严重多了。”   “它的辖地在辽东,我只能勉强把它困在这山里。可你待在辽东,或多或少还是会受影响,待在杭州是安全的……暂且安全。”   “那师兄呢?他又走不了。”   “这正是我要把你带回来的原因!”老头跳起来,“你没发现自从你回来,你师兄受到的影响就没那么大了吗?”   韶言这时已经说不出话来。师父扎的极深,几乎是泄愤一般扎那个木头小人。四肢,躯干,头颅……那木人已被扎得百孔千疮,师父仍未停手。   霍且非也不大好受,他仿佛是在与手里的木人较劲,扎针的手青筋都凸起来。   ……木人碎了。   韶言睁开眼,拉住了师父的袖子。   “孽畜!”霍且非一只手用力点在他的额头,怒骂道:“你这不明不白不人不鬼的畜牲!时候未至,你如此心急不说,竟还伤及无辜!”   韶言,不,那已经不是他了。眼底还流着血,那顶着韶言皮相的东西张开嘴咬向霍且非。   “少多管闲事。”   声音更低沉,听起来不似个少年。   但他也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疯狂抓挠起自己的脖颈,直抓得血肉模糊。霍且非看着他弯下身子,吐出一团团的黑血。   “咳咳咳……师父……”   是韶言。   不知道霍且非用了什么药,冰冰凉凉的涂在韶言的伤口上,用纱布缠绕一圈。第二天曾暮寒看见韶言满脸疲惫,十分关切地问怎么了。   因为有了韶言这个活靶子,曾暮寒这几日渐渐恢复正常,又变成那个好师兄。   “没什么。”韶言淡淡一笑,“生了疮而已。”   他白天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晚上缩在师父那里忍受着精神上的折磨。韶言还是坚韧,并没有像曾暮寒那样几乎失去理智。   “这是诅咒吗?”韶言问,“辽东四月出生的孩子,都如我一般吗?”   “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师父说,“他们根本活不到这个年纪。”   “可有对策之法?”   “有啊,离开不咸山,离开辽东。虽说躲不过,但最起码不会在那之前让你受更多折磨。”霍且非拍了拍徒弟的脑袋。   “我不能躲。”韶言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走了师兄怎么办?”   “你小子。”老头笑起来,笑得很残忍:“也就是不能一命换一命,要不然你师兄巴不得替你。”   “……”韶言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倒有个办法,或许能让他放过你师兄。”老头摸着下巴说道:“就是损了点。唔,你也会很难办。”   “那都无所谓。”韶言忙说。   “你答应的倒是快。”老头咂舌,“若我要你一只眼睛或是一条胳膊呢?”   “要能了此争端,未尝不可。”韶言坦然,“横竖我也不剩多少时间了。”   “好娃娃,逗你的。”老头敲了敲韶言的额头,“别那么说,事情没到那个地步都有转机。”他指了指上天,“瀛洲神君看着一切,他会保佑你的。”   “我不要你的眼睛或者胳膊,不过你这些天,得稍微辛苦一下。”   霍且非要韶言的血。   也不知道师父哪里来的那么多神像。韶言心里这样想,却还是坚持每天放血。霍且非用他的血涂满神像全身,然后用红布包着,让韶言埋在离恒水居不远的地方。   冻土很难挖,韶言还不大能使得上力气。但师父告诉他要埋得深些,他也只能勉强尽力。   一连八天,韶言在所有方位都埋了神像。   但与此同时,韶言的面色愈发苍白,身体也愈发虚弱。这也正常,白白放了那么多血,哪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霍且非却知道,小徒弟如此这般并不全是失血的理由。   这是在拿他的心血与生命力在熬。   最后一日,当韶言将最后一尊神像埋入恒水居的正中央,盖上最后一捧土后,霍且非用他的血浸泡糯米,撒了一院。师父的手沾了一滴血点在他的额头,韶言就感觉当头一棒。他一时间只觉得眼前发黑,然后便是一阵轻松感。   有什么东西离去了。   然而这阵轻松感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就被难以言明的疲惫袭击。   灾祸离去了,韶言盯着笼罩在不咸山上空的幻影想。   他擅长沉默,擅长忍耐。沉默地忍耐苦痛,沉默地面对失去,沉默地等待死亡。   曾暮寒照旧供奉瀛洲神君,霍且非照旧是那副吊儿郎当老不正经的模样。除夕这天晚,韶言咬着猪肝吃着饺子,突然想起去年君氏后山山洞里的某人。   过了年韶言就十六岁了。   他对年纪的增长并没有什么感受。下山那日,师兄依依不舍给了他一个拥抱,韶言回抱住师兄,才发现三年的光阴已将他的师兄从少年变成了男人。   而后韶言才发现,他已经比师兄还要高了。   师兄松开他,扯了扯他明显短了一截的袖子,笑着说:“阿言,你长高了,也长大了。”   是吗?韶言瞥向镜子,他突然对镜中人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透过镜子,他在看他父亲,看他父亲的兄弟,看他父亲心头的阴霾,唯独不是看向他自己。   但真就如师兄所说,他长大了。 第158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五十八式   今年春天的杭州很热闹。   韶言二月上旬回到杭州,替君衍协助君淮处理君氏内务。他做的事,琐碎却不能有失误,繁重的很。   整个二月中旬,韶言都和君淮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处理眼花缭乱的各式拜贴,还得核对礼册和宾客名单。   到后面,君氏少主去处理别的事,把这烂摊子交给韶言。他倒是放心,就是苦了韶言。   秦惟时见他忙得团团转,劝他:“何不让君二公子帮你。”   这事本来就轮不到韶言干。君衍现在不用去烟雨楼台,就在圆影小筑抚琴作画,好不风雅。   而韶言,山上山下来回跑,已经连着宿在君淮书房好几日。萧鹿衔见他眼下两个大黑眼圈,忍不住笑话他:“你现在看着和蜀州的貔貅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牙口不好,啃不动竹子。”韶言笑道。   他本来以为卫氏兄弟和程宜风会随着卫氏程氏一起来,但这表兄弟三个二月下旬就早早来了。烟雨楼台现在没几个人,君淮干脆把他们三个安排到君氏仙府里。   他们来的也不算早,清谈会定下三月廿五开始,二月下旬就已经陆陆续续有庶族前来。姑苏凌氏算是最早来的一批庶族,因而凌若暄又被抓去和韶言一起帮君氏做事。   等过了三月初十,大多数世家和庶族都已安顿在杭州,韶言才稍微松口气。   这会儿就剩两家没来,世家里是元氏,庶族里是韶氏。   韶言在这难得的空闲日子里,等到了韶清乐兄弟三人。   这兄弟三个看起来明显不是从辽东来的。因为韶清乐给韶言带的特产,怎么看都不像是辽东能有的。   “这是椰子酒,很好喝,劲儿也不大;这是椰子油,味道很好闻,没事可以涂一涂;这是椰子皂,洗得很干净……”   韶言抱着一大堆椰子制品,哭笑不得。   “你在哪儿过的年?”   “儋州。”   ……离书山府八千里,一个天南一个地北。   “你去那流放之地做什么?”   “你这话说的。”韶清乐给自己倒了一碗椰子酒,“合着辽东不是流放之地?”   这倒也是,不过儋州的冬天可冻不死人。   “儋州很暖和的,和辽东一点都不一样。”韶清柠说。   “对,椰子炖鸡很好吃。”韶清橙道,“猪肉炖粉条和烧茄子也很地道。”   “……那地儿还有辽东菜?”   “那地儿全是辽东人啊。”韶清乐口齿不清地说,“十个人里八个都是辽东人,还有一半姓韶,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椰子酒韶言尝了,没什么酒味,喝着还有点甜。韶言把酒给了卫臹,这小雀儿就跟得了宝似的。   卫臹卫臻这几天跑出去跟爹娘一起住,程宜风也让他二哥领回去。程氏二公子程宜泽,韶言没同他接触过,只是向他打听君珵时说了几句话,似乎是个性子冷淡的人。   君珵到了杭州,立刻携夫君来拜见父母与叔父。见君慈夫妻二人舍不得女儿,程宜君倒也懂事,干脆陪妻子住在君氏仙府。   所有事都在君氏掌控之中,目前看倒是没出什么意外。现在,就等韶氏和元氏。   然后这就出了意外。   也说不来是韶氏来得太晚还是元氏来得太早。三月十五元氏声势浩大地到达杭州,却还见不到韶氏的踪影。   来的既然是元氏,那就不能马虎。君懿身体欠佳,无论如何都去不了,因而君淮携同君衍与韶言一同前去迎接。元氏不愧是世家之首,君淮带人去时,驿站已经被其他世家庶族派来送礼问候的门生围得水泄不通。   对元氏宗主元英,韶言一直都心情复杂。   他那被囚于凤凰台的二叔……韶言只要一想起,心底就一阵隐痛,这让他要如何心平气和面对元英。   但他也只能做到心平气和,心平气和地沉默。   元氏守卫森严,君淮他们想见元英一面何其不易。不仅需卸去佩剑,连君淮头上的银簪都要撤下。   披头散发,成何体统。元氏的人似乎成心想看君淮笑话,也不说给他拿个玉簪什么的应付一下。   韶言这时贴心地把头上的木簪拆下来给君淮应付一下。   “我就在这里等候两位公子。”他说。   这时候,一旁那观察三人多时的老者开口说话,让韶言跟着一起进去。   韶言这时正打理头发,听他此言停下来,迟疑道:“可我这般……”   “这您放心。”老者盯紧韶言的面容,似乎要在上面看出什么破绽。“便是送您一支簪子又能如何呢?”   可仅仅是取一支簪子,又为何要这么久?   那玉簪被送到韶言手里,仅仅虚虚一握,韶言就意识到此物不同寻常。   “我身份低贱,切莫糟蹋了好物。”   “算不得好物。”老者道,“时辰已到,几位该进去了。”   韶言不敢多言,低眉顺眼地跟在君淮身后。少主说话,自然没有他的事。可似乎有一道目光一直在打量他,他尽力去无视。   但他听到元英的轻笑声:“韶俊策的儿子,怎么这般畏畏缩缩!”   “把头抬起来。”   声音里是不容拒绝的威严。   韶言抬头,仍旧垂着眼,没有与元英对视。   这还是他第一次以这张脸面对元英。   对面似乎沉默了一下,韶言听见了茶盏碎裂的声音。   滚烫的热茶洒了一地,但君氏兄弟并上韶言,无一人避开。   韶言忐忑地想他这是不是要发怒,但理由呢?总归不能是因为他长得像韶俊策。   有仆人上来收拾残局,元英并没有发怒,他只是说:   “你长得不像韶俊策。”他说,“倒像韶俊成。”   “兄弟之间样貌相似,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韶言斟酌着话,谨慎地说道。   元英不可置否。㈨午贰⑴6龄Ⅱ玐⒊   他似乎心情很不太好,君淮交代完该交代的,元英就拂袖一挥闭门谢客。君淮轻轻松口气,就要领着两个弟弟退下。   “等等,韶氏的那个小子,你留下。”   三人脚步皆一顿,君衍皱着眉头看向韶言,君淮要开口说话,被韶言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虽说他是留下了,但韶言心里也想不出元英留他的理由。他想元英总不能是因为和他四叔或者亲爹有仇,所以因为一张相似的脸,要磋磨他吧。   但是堂堂仙门霸主,总归不能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可……可他要不是小肚鸡肠,干嘛要抓走二叔,还逼得四叔浪迹天涯。   韶言心绪杂乱,面上却毫无表现。元英观察他的神色,也没能看出什么来。   元宗主招呼他:“坐。”   ……这又是闹哪一出啊?   “晚辈不敢。”韶言头迈得更低。   “叫你坐你就坐。”元英语气不善,“年纪轻轻的,这般卑躬屈膝奴颜媚骨做甚?”   在元英他老人家面前,谁敢放肆啊!   韶言不敢忤逆他,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四月就十六了。”   “十六了……”元英低头,思绪飞去很远,“也快十三年了吧。”   “你小时候见过我,现在还记得吗?”   韶言想了想,脑子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出来。但那天在他脑里留下的最深印象,还是被带走的二叔。   “请您原谅。我那时还不到四岁,实在记不清了。”他老老实实地说。   从外表上看,韶言已经是个大人。可他与元英接触时却有意无意地显露出天真的一面,倒像个孩子了。因而元英看着那张脸,再同他说话,总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让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对待韶言。   “我当初送你的那串佛珠呢?”   这问题突如其来,韶言几乎下意识去摸左腕上的手串。他稳了稳心神,尽力冷静道:“被我师父收起来,如今在不咸山……”   他话还没说完,元英就拿起手边的折扇挑起了他的左袖。   “……”韶言不敢再说话。   “满口谎话,韶氏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不过是空背了一个姓氏。”韶言说,“何况我若说真话,您也未必愿意听吧。”   韶言也不知道他这话算不算是顶撞贵人。他说话谦卑得体,实在叫人挑不出毛病,语气听着更像是自嘲。   “我的小儿子元竹也有一串佛珠,和你的一模一样。”元英用扇子拨弄韶言的手串,让人猜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吾身之幸。”韶言恭敬道。   他的这句话瞬间让整个房间的气氛凝固。元英到底是犯什么毛病,韶言实在想不清楚,他只听见折扇摔在桌上的声音。   “你到底是怎么养出这样一副不咸不淡滚刀肉一般的性子?”   ——又是一句北方方言。   韶言没有吭声。   “退下。”元英说,“别碍我的眼。”   韶言被元英扣留一事被君淮告诉了君懿。待韶言回去,君懿便又差人将他传唤。   “元英没难为你吧?”   “那倒没有。”韶言摇头。   “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君懿咳嗽起来,“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在他面前,万事多加小心。”   “嗯。”   话是这么说,韶言并不觉得自己与元英还会有更多接触。   但谁也揣摩不出这元宗主到底是什么意思。之后一连三日,元氏都派人来君氏仙府“请”韶言过去。   韶言去了,可能元英怕他不自在,有时就只留他一个人在。   那名唤作元春的家仆,离韶言上次在穗城见到他时更显老态。岁月洗去了他一身戾气,这会儿看着竟显得有点慈眉善目。   “笔墨纸砚都放在这儿,写啊还是画啊,都随您的心意。”   韶言谢过,同他搭话:“您老今年高寿?”   “老夫今年已有六十六岁。”   “啊,您精神矍铄,实在看不出来。”韶言不着痕迹地奉承他,好像只是惊叹。   元氏带来的书本就摆在案上,得了元春许可,韶言随手抽出一本,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一本佛经。   出于好奇,韶言又瞥了一眼,发现书案上不止一本佛经。   待着也是待着,韶言干脆抄起经书。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屋里点着迦南香,安静到韶言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这时候走进来一个人,虽说脚步极轻,但韶言还是注意到。他原以为是元春,可等那人绕到身后,韶言便意识到不是先前那老人。   “韶二公子这字写的真是好。”   从声音听起来,这人应该也上了年纪。语气语调听着比元春温和的多,应该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韶言转过身,那人穿着一件浅色长袍,龙纹藏的极为隐秘,不细看看不出。他身材清瘦,连带着脸部线条也要比大多数同龄人清晰干净。虽说岁月在他的眼角眉梢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但眼底的精光还是藏不住的。   “勤学苦练,勉强习得一手过得去的字。”韶言还是谨慎,“和世家的公子们是比不了的。”   “呵呵呵。”老家仆笑起来,又问韶言:“您可会作画?”   韶言不知道他为何如此问,只道:“尚可。”   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韶言尽可能的闭上嘴,别人不问他不开口。老家仆看出他的谨慎与警惕,安抚他:“老奴这么问也没别的意思,是我们家主想请您作一副画。”   “要画什么?”韶言下意识问。   “紫菀。”老家仆指了指竹架上的盆栽。   韶言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点阴沉。   “韶二公子。”老家仆将口气放的更软,“您是个明事理的,知晓这其中的利害。一副画而已,笔墨纸砚都在这儿,您只管画就是。”   “……”韶言微微皱眉。   老家仆叹气,凑近韶言压低声音:“我小声跟您说,家主看这头已经有一会儿了。 ”   韶言这才肯施舍般地出声:“为何……非得是紫菀?”   “这也就是没到时令。”老家仆笑了,“要不然家主非得让您去水边画菱花呢。”   老家仆的视角,眼前的少年眉头微蹙,垂着眼睛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才十六岁,年轻着呢,也不必对他太过强求。若真到了往他心窝戳刀子还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那就无趣了。   现在这样,已是将他逼得紧了。   那少年也没拧着,倏地抬眸笑起来:“承蒙元宗主抬爱。”   湘帘让老家仆掀开一半,只露出元英左手摩挲的佛珠和藏在袖间的龙纹。   “紫菀并不适合养在内室,它是扎根在土地的植物。即使是细心呵护,在屋里也养不茂盛。”韶言道,“而菱花开在水中,漂浮不定,又岂能被囚于一室?”   “这么说来,倒是我的不对了?”元英听懂他意有所指,佛珠碰撞声在难捱的沉默中愈发清晰。他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若是我非要勉强呢?”   “您是仙门之主,哪里有人敢不合您的心意呢?”   韶言又犯起头疼。   他这次在元氏这里待的实在太久了,以至于君氏甚至遣人来问。元英也不理,等到韶言作完了画,才派人将他送回去。   “看得出来,君氏确实很重视你。”元英讽刺一笑,“比韶俊策重视得多。”   ……   韶言默然,元氏的探子遍布各地,情报组织强大到令人无法想象的水平,知道韶氏的家务事也不足为奇。   就是不清楚元英具体知晓到什么地步。   但辽东被渗透成筛子是没跑了。   韶言离去时,天都要黑了。   君淮亲自来迎,把韶言接回去后不停问元宗主有没有为难他。韶言看起来也受什么委屈,只是比往日更沉默。   元英的话还响在耳边:   “告诉韶俊策,他要是想接回韶菱也不是不可能,让他准备好筹码。”   韶言的眉头皱得更深,韶氏和元氏或许没有什么仇怨,起码没有元氏和程氏间的血海深仇重。这样看来,这似乎是元英和父亲以及叔父们之间的私怨。   可到底是什么私怨,能让元英迁怒于整个韶氏,整个辽东呢?   韶言百思不得其解。   晚上他回去,韶清乐听说这事,不住地唉声叹气。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韶清乐迟疑,“元英好男风,他看上你了!”   “……没可能。”   “怎么没可能!”韶清乐跳起来,跑到韶言跟前。“你难道不知道,元英的二儿子元琏是个断袖?”   “或许是以讹传讹……”   “以讹传讹!”韶清乐撇嘴,“那怎么不传君淮,不传韶景,不传卫臹,怎么就传元二啊。”   “这话,我也没和外人说过。但既然知道了,你心里总得掂量掂量。元琏是断袖,那他老子未必不好男风,你小心点。”   韶言琢磨了半天,还是觉得不至于如此:“他只见了我一面,图我什么?”   “图你那张脸。”   “啊?”   韶清乐掰着手指头胡扯:“你想,你和你爹长得这么像。万一元英对你爹……”   “哥你这就是扯淡了。”韶清橙说,“宗主这辈子就没怎么出过辽东,他和元英根本没交集。   扯了半天,韶言还是觉得此事不可信。   但后来的事情,让韶言不得不信元琏真是个断袖。   这几天杭州城的客栈酒楼爆满,韶清乐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只想着兄弟三个再拉上自家二公子去酒楼大吃一顿,顺便打几场麻将快活快活。   但那天韶清橙不在,韶清乐就把把定酒席这事交给了韶清柠去做。   然而现在哪是那么容易定酒席的,拿银子都不好使!韶清柠挨家去问,都被告知客满,碰了一鼻子灰都没能完成他哥交代的任务。   他正发愁呢,走在大街上,突然被人拦住,热心肠地问他是不是要定酒席。   问之,明天下午就排得上,虽说价格稍微高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韶清柠交了定金,抬头看了一眼酒楼,装饰的异常精美华丽,十分有档次。   但等第二天下午四个人来到这所谓的“酒楼”,才发现出了大问题。   韶清乐长年摆弄草药,鼻子要比一般修士灵的多。莫说是他,一凑近,连韶言都皱紧眉头。   好浓的艳俗脂粉味!   门口几个女子,松开发髻溜着头发,穿着花花绿绿媚且艳丽的衣服挥着手帕招揽客人:   “客官,进来玩啊~”   这他妈的哪是酒楼?分明就是花楼!   “清柠,你是不是领我们来错地了?”韶清橙问。   “没啊,我记得这门口两根柱子上雕着月季花。”   “你连酒楼和花楼都分不清嘛?”韶清乐揉了揉太阳穴。   韶清柠还一脸懵:“这怎么,能是花楼呢?我以为君氏属地不会有这种伤风败俗的地方……”   “君氏最多约束自己弟子,他们还能去管老百姓裤裆里那点儿事?”韶清乐很是生气,“你但凡抬头好好看看,但凡多问一句呢!”   “这个时候,除了这种地方,哪里还定得上酒席?要不然今日就此作罢。”韶清橙道,“就是不知道定金是否能退。”   韶清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韶清乐更生气了。   “这事我本来是打算让你去做。可是昨天下午却没看到你,你上哪儿去了?”   “我……”   韶清橙求助似的目光看向韶言。   他昨日也没什么事情,就是在杭州城里闲逛。逛着逛着……就逛去了池氏下榻的客栈。   韶清橙得说,他的确是无意识地问了二公子池氏的宾客名单和下榻地点,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二公子当时的笑容别有深意。   但愿是我多想,韶清橙心道。   知道了那人也来到杭州城,又知道她现在在何处,韶清橙遛达遛达就遛达到池氏下榻的客栈附近。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此处,可是就这样离开心里又实在不太舒服。   因而,韶清橙一圈一圈绕着客栈走,惹得门口几个池氏的门生不住地看向他。   门生眼里,这人形迹可疑,值得他们拿出是个心眼子应付。   但他们也只是盯着韶清橙看,韶清橙心理承受能力也很好,顶着几个人的目光照样不耽误他绕圈。   不知道又绕了几圈,都快把池氏门生绕晕了。终于有人忍不住,上前问他:“这位公子,您一直绕着这家客栈走圈,这是要做什么?”   韶清橙衣着打扮也算贵气,他人又高大,池氏的门生不晓得他是哪家的公子,不敢得罪他,只是上前好生询问。   面对他们,韶清橙也不慌,面不改色道:“无事,饭后消食罢了。”   他这么说,池氏的门生也拿他没办法,只能随他去。   韶清橙遛达了半个时辰,老天才终于大发慈悲,让他撞到想见的人。   “呀!清橙,你怎么也在!”   女子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起,韶清橙转过身。半年未见,池遇云还是那副开朗活泼的大小姐样儿。   “好巧。”他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好似只是偶遇一般。“原来池氏住在这儿,我都不知道。”   要是韶清乐或是韶言在这里,非得请假一句:欲盖弥彰。   不用他们俩倒油,这一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意识到欠妥。但万幸池遇云想不到那么多,她初到杭州,人生地不熟的还能遇见朋友,开心还来不及,又又怎会去细想。   池遇云将韶清橙请进客栈,二人聊了些近况。聊着聊着,池遇云突然想起些什么,叫韶清橙暂且等她一小会儿,她去去就来。   没过多时,她捧着一件眼熟的衣裳进来。   “这……”   “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自己的衣裳都不认识啦!”池遇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你们当时走的可真匆忙,洗了一半的衣裳都不要了。还好让我看见了,要不然可就被下人给扔了。”   一件衣裳罢了,并不珍贵。韶清橙离开池氏当日,也不觉得丢弃这件衣服可惜。何况这都已经过去半年,这衣裳当时穿就有些不合身,这会儿他又张开些,怕是都穿不上。   但他还是接过,很真诚地向她道谢:“谢谢你。这件衣裳是我娘送给我的,当初落在池氏,我可惜了好久。”   他道谢的样子很认真,让池遇云都有点不好意思:“哎呀,我们是朋友嘛,不必言谢,举手之劳而已。”   “可别这么说。一码归一码,我还是要好好谢你。”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这苗银簪子送你,就当是谢礼。”   “我知道你不喜欢繁杂的金银首饰。这几只簪子是苗疆样式,古朴大方,想必你会喜欢。”   韶清橙说这话时的语气,好像真是送谢礼似的。池遇云长这么大,从未有过外男送她东西,因而她也不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并不觉得这个行为很冒犯或者有些不合适,既然是朋友送的礼物,收下就是。   回忆起昨天这事,韶清橙此时面对大哥的质问,无话可说。   关键时候,韶言替他解围:“事情都赶一起去了。昨天下午,我让清橙帮我往山上送些东西。”   为了安抚韶清乐,他又说:“定金都付了,不是那么好退的。横竖现在青天白日,咱们是去吃饭,又不是做别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然而韶清柠还是有所顾忌:“可是我们这样进去,会不会太显眼了?”   “进去的年轻修士多了。”韶清橙往前一指,“喏,光是眼熟的池氏门生。我就见到好几个。”   韶言他们四个是打算进去吃饭,可其他人嘛……就不知道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青天白日逛窑子,真不要脸!”韶清乐摇头。   “那咱们还进不进去?”   “进!怎么不进!”韶清乐大手一挥,“咱们是去吃饭,又不是招妓!”   韶清乐原本以为韶清柠定的是个大厢房,没想到居然是给他们在过道上安排一张桌子。   ……花了三十两纹银,就给我安排这个?   “小二!小二呢!”韶清乐把人喊来,“解释一下,为什么给我们安排在过道上!”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欺软怕硬在什么地方都存在。然而韶清乐将佩剑往桌上一扔,四个身高近八尺的年轻人围坐一桌,搁谁敢放肆。   那小二,或者说是龟公,擦了擦头上的汗,硬着头皮和韶清乐解释:“客官,您体谅一下。我们这儿毕竟不是酒楼,厢房是用来干那事的……”   “白日宣淫,不害臊!”韶清乐一脸嫌弃,“哪来那么多嫖虫!”   “几位公子,你们也别难为我。”龟公愁眉苦脸,“你们看,这二楼过道就安排了你们一张桌子。这个角落,视野好,采光好,隐私也好,多好的地啊,别人要还没有呢!”   “……哎呀行了行了,少啰嗦。”韶清乐用佩剑敲了敲桌面,“饭菜好生做,若是不合胃口,小爷我今儿非掀了你这窑子不可!”   相较之下,二楼的确清净不少,脂粉味也不那么浓。但偶尔也有那么几个花娘凑过来招揽生意。不过这桌上的四人都目不斜视,实在没有意思。   终于,在第五个花娘凑过来后,韶清柠终于开口了:   “大姐。麻烦你去后厨催一催,怎么还不上菜啊,一会儿饭点都过了。”   他开了头,韶清橙吩咐道:“麻烦厨子做菜稍微重口点,这一桌子都是北方人。”   韶清乐也说:“上几坛好酒来。”   韶言提醒道:“要的是酒,可不是药酒。”他指了指韶清乐,“这位是大夫,脾气又不好。你们要是往饭菜里加料,让他知道了,非得把这儿掀了不可。”   这样来一下,再傻也能看出来这几位真是来吃饭的,再往上凑便是不知趣。   等上菜的无聊时刻,韶清柠往楼下看,不小心瞥见一个年轻公子怀里搂着一个……少年。   两人恩恩爱爱,如胶似漆,再看就要长针眼。   “妈呀。”韶清柠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他扯了扯韶清乐的袖子:“哥你快看!断袖!活的断袖!”   “咦——”韶清乐发出了嫌弃的声音,“你这找的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乱!”   好在饭菜酒水还可以,一向挑剔的韶清乐都没多说什么。   虽说之前出了不少插曲,但总体来说几个人的心情都不错。确认了酒水没问题后,四个人推杯换盏好不自在,连韶言也受这气氛影响,多饮了几杯。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一支利箭朝他们这边射来。   韶言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立刻将韶清橙桉在桌子上。   利箭贴着他的头发穿过,直直扎向他们后面不远处的门。   情况过于紧急,尚不知是何形势。韶言当机立断,把韶清柠和韶清橙拖到了桌子底下。   唯独韶清乐没有动作。比起惊惧,他这会儿更多的是惊怒。   “我操!”韶清乐怒骂,“你他妈瞎啊?拉弓射箭都不会!”   他刚骂出口,韶言就赶紧把他拽到桌子底下。   浓重的酒气笼罩住四个缩头乌龟,其中韶清乐身上的酒气最重,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堆人朝他们这边过来。   韶言眼尖,一眼就看到那些人外袍上张牙舞爪的龙纹。   ——和他记忆里的如出一辙。   这些人大概是巴不得让全天下知道他们是元氏门人,外袍上的龙纹好大一个,趴在身上不像是龙,倒似一条长了角的长虫。元英也好,元竹也罢,这对堂堂正正配得上龙纹的父子,也没有弄的这么夸张。   说来也奇怪,他在看到元竹,看到元英身上的龙纹时并未有太深的感受。可面对这群乌合之众,韶言缩在桌子下,仿佛又回到了三岁那年。   “清乐。”他闭上眼,竭力控制语气起伏,让自己听起来情绪平静。“你扶我一把。”   “咋啦?”   “腿麻了,站不起来。”   那些人没理韶言他们,对着那插了一支箭的门,领头的大喊一声:   “二公子,情况紧急,小人得罪了!”   韶清乐等人刚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还没坐稳呢,根本来不及避开。只听“轰”的一声,身后厢房的大门都让人一脚踹开。   这么大的声势,几个人都下意识往里看。他们这张桌子正对着厢房门口,因而一抬头就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就看了一眼,韶清橙就瞬间低下头,韶清柠捂住眼睛低声默念“罪过”,连韶言都闭上眼不敢多看。qun6叭嗣粑叭5①碔陆   唯独韶清乐,或许是喝多了酒连带反应也变慢。他愣了一会儿,直到手里的酒盏滑落,酒水洒满衣襟才捂着眼睛大声叫喊起来:   “快,给我拿水洗洗眼睛!”他喊道,“我要长针眼了!” 第159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五十九式   韶清乐表示,今天无意中看到的画面,需要他用一生来治愈。   “……我见过玩的花的,没见过玩的这么花的。”韶清乐感叹道,“左拥右抱也就算了,还他妈左男右女。”   身边其他三个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韶清乐“啧”了一声,推了推离他最近的韶言。   “……非礼勿视,你没看见我一直低着头吗?”   他们几个只好在这儿装聋作哑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可是低头低太久脖子也难受,韶清乐有点晕,方才吃饱喝足,这会儿竟然想吐。   “哥,咱们能走吗?”韶清柠最先说话,“我没啥胃口了。”   “我也是。”韶清橙道。   韶言也说:“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   可达成共识之后,他们四个刚起身,就让人拦住了。   “烦请各位先等一会儿,配合我们调查。”   你谁啊平白无故挡人家的路!韶清乐想驳斥他几句,一抬头又瞥见屋里不堪入目的场景,“哎呀妈呀”一声就转过身子。   “能先让你家公子穿件衣裳吗。”韶言低头道,“实在不太雅观。”   他们几个又重新坐下。这叫什么事啊!那些人自报家门,说厢房里的是他们元氏的二公子。以那根突然出现的箭为理由,非要封锁整个花楼挨个排查每个人。   “蠢货。”韶清乐小声嘟囔,“元英回去不得弄死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怎么?”   “招妓已经很不光彩了。他这么自报家门,这不是要让大家都知道元二公子元琏好男风?元英丢的起这个人吗!”   “原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韶言感叹道,“想不到这元二公子居然真是……”   厢房里那人慢慢穿上了衣裳。说是穿衣裳,其实也就是披了一层纱。   “元杰。”那人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一丝欲望得到餍足后的慵懒。“你好大的胆子,敢坏本公子的兴致。”   “二公子,情况紧急,属下只是迫不得已……”   “你所谓的情况紧急,就是指一根连门都没射穿的羽箭?”   元杰说不出话来。   “未免也太草木皆兵了。”   “属下也是为了二公子的安危着想……”   “好啦好啦。”元二公子打了一个哈欠,不愿意听他多说。“本公子乏了,今日就宿在这里。你回去告诉父亲,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这……”   元杰还欲再言,元琏身边那个小倌却“咯咯咯”笑起来。这会儿又走过来一个年轻男子,奇的是没有人拦他,就让他走进了厢房。   这人给元琏披上衣裳,又温和地说道:“您注意身体,别着凉了。”   然后他从妓子和小倌手里接过元二公子,扶着元琏去了另一间厢房。   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元杰一眼。   韶言瞥了那修士一眼,发现他握紧拳头眉头紧锁,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起身,将韶言等人赶去了楼下,和其他人一起接受盘问。   这一来二去的折腾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来。元氏将他们四人分开,挨个细细地盘问几遍,确定他们四个什么都不知道,这才放人。待韶言等人回到君氏仙府,已经是亥时,韶清乐又饿了。   韶言无奈,只好煮了半锅面条。   今天几个人的兴致都特高,吃饱喝足之后更睡不着,干脆打起麻将。   结果没忍住打了个通宵。   第二天卯时,在打完第六圈之后,君淮来圆影小筑找韶言。   敲门声将几个人吓得一激灵,也不知道触发了什么肌肉记忆,韶清柠当场就把牌推了,手忙脚乱地要收拾残局。   “别慌!”韶清乐拍他的手,“这是在君氏,又不是抓赌的,你怕什么?”   韶言问了一句“谁啊”,那边传来带着笑意的“是我”。   太熟悉了,光是听声音就能认出是谁。   “这谁啊大清早的就来找你?”   韶言起身:“是君淮。”   “……”韶清乐倒吸一口凉气,狠狠拍了两个弟弟的脑瓜。   “愣着干什么!收拾啊!”   手忙脚乱收拾半天,几个人才把麻将牌收拾干净藏到床底下。君淮进来时,就看到他们四个在门口站成一排。   个个都比他高,跟堵墙似的。   君淮也没问他们几个大清早的凑到一起是做什么,只说正事:韶氏昨夜于杭州城驿站休整,想来再没几个时辰就能到达杭州。语毕,又让他们四个整理仪容,届时好去迎接。   毕竟他们四个现在的模样确实不能看,一夜未睡,眼下乌黑不说,又蓬头垢面。这成何体统!   白天是不能补觉了。君淮走后,四个人又着急忙慌开始洗漱。   “哎,你不是见过宾客名单吗,都谁要来啊?”   “都要来。”   “啊?”   “都要来。”韶言又重复一遍。   “……不是,你们家是来杭州春游的啊?”韶清乐绕到韶言跟前,“你那亲妹子,今年才四岁吧,也跟过来了?”   “嗯。”韶言点头。   韶清乐也不好再说什么,拍了拍韶言的肩膀,道:“辛苦了,有的你受。”   不管如何,来的都是客,更别说那还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们去的晚了一步。韶俊策已经进了君氏仙府,妹夫同大舅哥多年不见,有的是话要说,倒让元氏扑了个空。韶言到了驿站,看见悻悻而归的元氏门生和跑来看热闹的卫臹以及他的两个弟弟。   君淮陪着韶俊策走了,只留下一个君衍。但卫臹他们又为何出现在此处呢?问之,卫臹只笑嘻嘻说来凑个热闹。   这热闹确实值得凑。韶氏的排场可不比世家差,驿站门口停的那顶轿子,宽敞华丽,做工精美。韶氏的能工巧匠可以说是用劲浑身解数才做出这么一顶,上面的雕花复杂多样,饰以金箔贴花,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就连卫臹见了,也忍不住感叹:   “好漂亮的轿子!这谁家的?”   还能是谁家的。韶清乐和弟弟们嘀咕:“真是招摇,她当自己是刚出阁的新娘子啊?”   韶清橙不太赞同地摇头,而韶清柠则点头同意大哥的看法——虽然实际上只是因为他昏昏欲睡。   韶清乐这时也懒得去计较两个弟弟的态度,他死死地盯着驿站门口,盯着他那许久未见的死对头看。   但那冤家并没有注意到韶清乐。他走出来,最先看到的是站在君衍身边的亲弟弟。   “二弟!”   他这一声将韶清柠喊了个激灵,要不是韶清橙扶着,他可能直接摔倒。   众人的目光都放在韶景身上。平心而论,以南方人的眼光,乍一看韶景长得的确要比韶言好看。   他五官和其他两个弟弟一样,更偏向母亲。池清芷实在说不得是什么美人,但那副或许有些硬朗的五官脸型放到男子身上,就可称得上是艳丽柔和。总之,他长得和韶言不像是亲兄弟。   但他们两个又是如出一辙的身材高壮。   跟在韶景身后的,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小鬼头,都抱着大哥的腰不撒手。卫臹看了半天,得出两个结论:一是小师叔的兄弟真多;二是小师叔怎么长得和他这几个兄弟差这么多啊。   别说卫臹和卫臻是亲兄弟,就是程宜风这个表弟,也和他的两个表哥的眉眼有相像的地方。   真是奇怪。   兄弟二人聊了一会儿,韶景将轿门前的花板拆掉,扶着母亲和姐姐下来。   见到韶华,卫臹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他倒也不是什么好色之徒,盯着韶华看,并不是为了欣赏美色,韶华也并不美。他看韶华,三分好奇,剩下七分……则是在看韶言。   韶华身材高挑,容貌和韶言相近。想来她若是男子,或韶言是女子,就该是对方的模样。   这对姐弟相互衬应,站在一起倒别有一番趣味。   卫臹盯得入迷,连卫臻绕着他走了三圈都没注意。   “你盯着人家韶氏大小姐做什么呢?”   卫臹一把将挡他视线的卫臻推到身后去,神神秘秘地拉过卫臻和程宜风说:“你们不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吗?”   卫臻压根没多看韶华一眼,自然没注意到这姐弟二人的相似之处。   “像谁?”   “小师叔啊!”   他说着环过程宜风和卫臻的肩膀,兄弟三个一起偷偷看韶华。   还好离得远,要不然可真是解释不清。   “确实像。”卫臻也不得不承认。   而程宜风的注意点显然在别处:“她好高啊。”程宜风踮脚,“好像比我都高。”   “毕竟韶夫人就很高嘛。”卫臹比划了一下,“爹提过韶宗主,说他……”   “说他什么?”   “说小师叔长得很像他。”   但今天他们是见不到韶俊策了,兄弟三个都觉得很遗憾。   与此同时,韶清乐已经把身子背过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韶华见到他们兄弟三个,出于礼貌,还是过来和他们打声招呼。   “大哥,大哥。”韶清橙猛推韶清乐,“转回来,大小姐过来了。”   “大小姐好。”韶清乐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   韶华叹气,她也算是见怪不怪,只请求韶清乐莫要与韶景发生冲突。   “这是自然。”韶清乐尽力控制表情,“也麻烦您和长公子说,叫他别到我这儿自讨麻烦。”   这边韶言去安置韶氏。他那小妹妹,才四岁的韶年,见了二哥就不松手。连韶华都打趣她:“这小丫头,见了二哥哥就忘了大姐姐啦?”   韶华才不管呢。她贪高,二哥哥就把她抱起来。池清芷见了,叫韶言讲她放下:“多大了,又不是不会走路,你何必惯着她。”   韶言抱着妹妹转圈,“年儿才多大。咱们走的这么快,她跟不上再着急,摔了怎么办。”他逗弄妹妹,“嗯?是不是?”   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韶言是真心欢喜这个小妹妹,干脆随他去吧。   等安置完,韶言还得回君氏仙府。他已和母亲与兄姐说明,只是韶年还是舍不得他,抱着他的胳膊不松手。   韶言无奈,他也不能抱着韶年回君氏吧。   “年儿听话,二哥哥要回去了,快松手。”韶华好言劝道。   “我不嘛~”韶年抱得更紧,“二哥哥不该和我们住一起嘛,为什么要到别人家去?”   “这……”韶华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韶言轻轻把韶年放在地上,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二哥哥还有事,今晚不能陪你啦,不过明天你还能看到二哥哥哦。”   “真哒?”韶年小脸一鼓。   “真的。”韶言很郑重地点头。   二哥哥虽然在笑,可却眉头微皱,现在肯定很难办……嗯,年儿是听话的好孩子,不可以让二哥哥为难。   韶年这样想,点了点头:“那二哥哥今晚就回去吧。”说罢还撅起小嘴,“明天可不要忘了来找我玩哦。”   女孩伸出圆乎乎的手指头来,韶言愣了一下才知道她这是要做什么,也赶紧伸出尾指。   “拉完勾勾,二哥哥就不能说话不算话啦。”   这是个受宠爱长大的小丫头。虽然今年才四岁,却要比同龄人长得都大一点。不出意外,她长大了也是个像姐姐和母亲那样的高挑女子。   韶言今日再遇卫臹,还是在驿站。   韶清乐都回去了,他们兄弟几个却未曾离去,也不知道在这儿做什么。今天也奇怪,卫臹看到他,并没有像平日里那样喊着“小师叔”飞过来,而是大老远就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怎么了?”韶言揶揄他,“看我姐姐那么半天都没看够,这会儿又看起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她……”   韶言笑出声:“你看的那么明显,很难不注意到吧?”   这话是他逗卫臹的。卫臹站的那么远,不是刻意去看,谁能注意到他呢?   但卫臹听了他这话却很懊恼:“坏了,我肯定给姐姐留下坏印象了!”   ……还真是自来熟。   韶言道:“你啊,省省心思。我阿姐早早就和人定婚了,只是我爹娘不大舍得她,这才放在身边多养了些时日。虽然他们不提,不过我猜好事将近。”   程宜风问:“韶大小姐是要许给哪家?”   “临榆桓氏。”   此言一出,除却卫臹,卫臻和程宜风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虽然韶氏近些年讲究低娶低嫁,但也不能低到这个地步。那可是韶氏的大小姐,嫡生女!这等家世,就是配个世家公子也不算高攀。   至于这桓氏,怎么说呢,是个连卫臹都不知道在哪儿的小门小户。   卫臹见两个兄弟脸色微妙,还十分疑惑不解:“啊,临榆?那是在哪儿?”   程宜风告诉他:“燕京附近。”   不怪他们吃惊,当初这门亲事在韶氏族内都引起不小波澜。韶俊策当初娶的是燕京池氏的女儿,池氏虽不如韶氏,但在仙门百家里也算小有名气。   可这桓氏……嗯。   一辈不如一辈啊,族人们感叹。甚至还还有人说,不如让大小姐嫁给韶璨。韶璨他爹起码是奉天府寮长,管的地盘也要比临榆大上一圈。   这话传到韶璨耳里,韶璨,不对,是韶清乐,大为吃惊。   “可别,同姓不婚。这亲戚这么近,万一下一代生出个傻子怎么办?”   众人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但私下大家还是拿韶清乐来讽刺韶俊策给女儿定的好婚事。   就算不跟世家通婚,你在庶族里挑个差不多的人家也行啊。关中郭氏,晋阳李氏,哪个不比他临榆桓氏强啊!   众人揣摩不出韶俊策的心思,嘀咕也只能私下里嘀咕。   韶俊策也不傻,他将女儿嫁到临榆,自然是有对韶氏利益的考量——说到底是为了那片海。   辽东三府,各有各的压力。会宁府要防着罗刹部,头些年因为出海口的事打的那叫一个头破血流;奉天府要防着扶桑,那帮人就跟癞蛤蟆似的不咬人膈应人;书山府要防着高丽金氏,一群养不熟的狗。除此之外,辽东还要和蒙原部争地盘。   总而言之,韶氏现在内忧是不见得,但外患一堆。   卫臻他们考虑不到这么深,虽然不理解韶宗主的决定,但表示尊重。   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驿站附近,颜小鱼的摊子人满为患。韶言想起自己也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不晓得她的眼睛怎么样了,便拉着卫臹他们去颜小鱼那里蹭吃蹭喝。   开玩笑的,该给的钱还是得给。   颜小鱼之前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光线和虚幻人影,几乎是全盲,认人全靠声音。韶言不说话,她认不出韶言,还招呼着客人入座。韶言出声唤她:“颜姐姐。”   熟悉的声音量颜小鱼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见到韶言,她还愣了一下,韶言又喊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   “是小言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笑了,“原来你这么高啊!”   卫臹也凑过来:“姐姐你的眼睛好了呀!还记得我吗?”   因韶言和凌若暄的缘故,在秦惟时与萧鹿衔的全力救治下,颜小鱼的眼睛虽说没有完全恢复,但也要比之前好得多。虽然看物模糊不可避免,可起码还认得清人。   “嗯,比之前强多了。”颜小鱼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还要感谢秦公子和萧大夫。”   今日客人很多,韶言也不好与颜小鱼聊太久。馄饨上了桌,卫臹吃得最急最快,以至于回去的路上一直揉着肚子说胃疼。   “活该啊你!谁叫你狼吞虎咽吃那么快!”   话是这么说,但卫臻还是给卫臹买了药。   既然韶氏也到了杭州,那此次参与清谈会的世家庶族就都来齐了。在清谈会开始之前,君懿觉得有必要与各位仙门宗主提前聚上一聚。   大人的事,和小孩有什么关系?反正卫臹是不管。现在,他有理由不去烟雨楼台听学,自然要领着两个弟弟四处游玩。   然后好巧不巧,他就在君氏遇见了韶俊策。   那天他正和两个兄弟放风筝玩,结果风筝线突然断了。要是普通的风筝也就算了,但那可是小师叔亲手做给他的啊!就是坏了,不能飞了,也不能弄丢啊。   正是因为这个风筝,他才在君氏仙府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逛,然后就撞见了一个大叔。   这大叔身材高大,肩膀宽厚,一个背影往那一杵都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他站在水边,低头往水里看,也不知道是发呆还是在思考。   那风筝就掉进了水里,卫臹匆匆忙忙赶到水边去够。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他就能够到了,气得他直跺脚。   他是够不到,但他旁边那中年男人比他高了半个脑袋还要多,胳膊看着也很长,要是他能帮忙……   卫臹很急,因而他没有思考,直接开口请求:“大叔,你能帮我捡个风筝吗?”   那人将头转过来,是一张卫臹眼熟的脸。   !!!好家伙!!!   尽管胡子老长,却遮不住眉眼。卫臹看的一清二楚,太熟悉了,他再熟悉不过了!   要不是这人眼角眉梢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卫臹一句“小师叔,你带着胡子干嘛”就要说出口了。   “你、你、你……”   卫臹把自己要说的话都忘了。   他正不知所措,程宜风也卫臻也赶过来了。   “怎么样,韶言做的风筝找到了吗?”   表兄弟跑过来,没看到风筝,倒抓住一个瞠目结舌快傻了的卫臹。   他俩莫名其妙。一抬头,看到韶俊策,一个两个都呆了。   好了,这回说不出话的是三个人了。   他们三个还是大惊小怪了点。君淮和君衍那会儿见到韶俊策,也是吃惊,但远远没到这个地步。   韶俊策听到他们提到的“韶言”两个字,一开始没说什么,转过身子便将那湿淋淋的风筝捞上来在他手下,那似乎是很容易一件事,他连鞋子都没弄湿。   他把风筝送到呆若木鸡的卫臹手里,问道:“你们认识韶言?”   “认、认识。”卫臹攥紧风筝,尽可能捋平舌头。“他是我小师叔。”   卫臹刚说完这话就捂住嘴巴,乖乖,他怎么又说错话了。   韶俊策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思考这是韶言怎么论来的师侄。   “原来是卫璟岚的儿子。”他肯定道,一双与韶言如出一辙的眼睛看向卫臹,“你是大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   “大的……”卫臹一把抓住卫臻的胳膊,“他是我弟弟。”   韶俊策放过他们俩,眼神飘到程宜风身上。   这是一种无声的询问。   明明眼前这人是和韶言极为相似的一张脸,甚至眼睛都几乎一模一样。但被韶言盯着,他们可从来没像今天似的说不出话来。怎么这么可怕啊!要换做从前,程宜风估计会被吓得哭出来。但现在的程宜风和以前不一样了,面对眼前人的威压,他主动开口说道:   “我,我叫程烨。”他看起来怯生生的,“行三。”   “哦。”韶俊策了然,上上下下将程宜风打量一番,然后又问他:“你爹娘可曾同你提起过我?”   这可把程宜风问懵了,这大叔也没说他是谁啊。   比起亲哥和表弟的没出息,卫臻可以说是强得多。卫臹和程宜风面对韶俊策说不出话成了软骨头是因为惊惧。而他说不出话的原因,除了过于震惊外,就是在韶俊策身上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昨天还见过。眼前这人可以说是韶言的放大版,但似乎除去一张脸,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毫无相似之处。   因而他道:“您也没说自己是谁。”   “这倒怪我。”那中年男人话是这么说,却面无表情:“小儿韶言,你们应该都认得。”   好家伙!合着这真是韶言亲爹啊!   虽然卫臹他们三个方才有过这种想法,但都不太愿意相信。这哪怕是个其他亲戚他们都不至于如此。但话又说回来,长得这么像,要不是亲爹的话好像才是出大问题。   韶俊策看他们三个露出雷劈一样的表情,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要走。就在这时,程宜风鼓起勇气,叫住他:“韶宗主!”   韶俊策停住了脚步。   “您不问问我们他怎么样吗?”欺令灸泗流山漆伞聆   程宜风的心脏疯狂跳动,好像喊出这句话用尽了他积攒的勇气。卫臻卫臹都紧盯韶俊策的背影,想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答复。   韶俊策动了动嘴唇,轻轻吐出四个字:   “没有意义。”   风很大,这四个字轻飘飘的,随风而逝。韶俊策没有把话说第二遍的习惯,他双手背过身去,慢慢走远了。   三个少年只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   卫臹、卫臻、程宜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话来。   缓了半天,卫臹捂着胸口长吁短叹:“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怎么这么吓人啊!”   卫臹咕哝着:“这可比君二吓人多了!”   卫臻嘲笑他:“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程宜风却盯着韶俊策远去的方向看,念叨两个字:“好像。”   “什么?”卫臹没听清。   “我说好像。”程宜风说,“他和韶兄真的好像。”   “哪里像了!小师叔最和善了!哪有他那么凶!”   “我是说样貌,样貌像。”程宜风解释,“原来韶兄和他大姐姐的样貌是随父亲啊,难怪和其他兄弟长得不像。”   这话确实没法反驳,只要不瞎都会觉得韶言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   “但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卫臻皱眉,“这怎么,父子两个浑身上下除了长相,没一个相似的地方啊。”   “或许小师叔性格随他娘呢。”   他们三个又没接触过池清芷,只能这么说了。   “……也未必。”程宜风思索道,“韶兄面无表情的样子,确实和冷着一张脸的韶宗主的很像。我们认识韶兄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发怒。要是哪天臹表哥你把他惹生气了,韶兄的样子也许不会比韶宗主和善。”   “小师叔才没那么容易发怒呢!”   “确实。”卫臹点头,“你在他身边这么久,捅出的篓子数不胜数。他要是气性大,早就让你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了。”   “可是韶宗主也没生气啊,我没又没惹到他。”程宜风说,“我感觉他和君衍一样,天生就是那样。”   他想了想,又说:“韶兄人到中年,或许就像韶宗主这样……”   卫臹想象了一下韶言蓄须的场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咦~”卫臹撇嘴,“可不要啊!”   说罢,他把湿乎乎的风筝扔给卫臻,拔腿就跑。   “哎,你干什么去啊?”卫臻在后面问他。   “找小师叔去!”卫臹喊,“我要劝他别留胡子!”   某种意义上来说,卫臹和韶清乐达成了共识。   但也不用他俩劝。这个世上最不愿意让韶言与韶俊策相似的,其实是韶言自己。   韶俊策蓄须,是为了逃避生命中的阴影。韶言不蓄须,亦是如此。哪怕是二十年后,韶言人到中年,也是干干净净一张脸。   可是他们两个谁也没有想过,自己身上与对方最相似的地方不是外貌,而是……   薄情。   作者有话要说:   来点韶氏父子恨。 第160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六十章   三月廿五,清谈会按时开始。   这些与女眷以及孩子们没什么太大关系。韶言现在可算闲下来几天,开开心心地去哄弟弟妹妹玩去了。   韶氏在庶族里也算数一数二,想攀他们家的庶族两只手都算不过来。毕竟韶氏是出了名了低嫁低娶,哪怕那些庶族小的跟个芝麻似的,也未必没有成亲家的可能。   虽说他们家的大小姐是许了人家,但那两位公子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听说尚且未定婚……   家里有女儿的,很难不惦记。   韶景对此很不理解,他开玩笑说这些小门小户不是为了攀高枝结亲才不远千里来参加清谈会的吧。   确实如此。   芝麻大点的庶族也插不上什么话,棋局上博弈的也就是那几家。韶氏在庶族里也算家大业大,韶俊策不照样上去当摆设。   他们大多数都是想钓韶景这个金龟婿。韶氏未来的宗主夫人哪!韶俊策娶了池清芷后,池氏也跟着一飞冲天啦,谁能不眼馋呢。   这些人,根本没想过自己这样将儿女当做工具究竟配不配为人父母。   这和韶言没太大关系。韶景挡在他前面,他乐得被无视。   知道那些庶族夫人来这儿做什么,他也不理,专心致志陪弟弟妹妹玩。   池清芷这会儿被那些人缠的头疼,哪有时间照顾儿女。韶华去交际,韶景出去躲清闲,也就韶言还有空能帮忙看顾弟弟妹妹。   韶年年纪最小,也最黏他。韶容也对这个二哥很是亲近,但他性格矜持,反而有时候在韶言面前不大好意思。   至于韶耀,怎么说呢,和弟弟妹妹比起来就他最难搞。   但他也不是不喜欢韶言……只是比起二哥还是更喜欢大哥……也不对,怎么说呢。   两个哥哥是不同的,完全不同的。   但具体是哪里不同呢?八岁的韶耀也想不出来。大哥无疑是喜欢他的,但大哥并不会像二哥那样有耐心陪他玩上一整天。不过韶耀并不觉得有什么,大哥是天下第一无敌,每天忙的都是正事,哪会像韶言那样一整天都闲着,真是没用!   可他真是没用吗?好像也不是。   他手很巧,比韶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巧。妹妹早上吵着要他给梳头发,他梳的和姐姐娘亲一样好;弟弟的衣服划破了,他会在缎子上绣漂亮的花纹。韶耀故意为难他,一会儿要放风筝,一会儿又要玩木头鸭子,他都能应付得来。风筝又大又漂亮,飞得老高;木头鸭子做的精巧,在水里也能浮起来!   这下韶耀不得不服他的二哥了。   但他气鼓鼓地给自己找补:花里胡哨,这些有什么用呢!但谁要是开玩笑似的抢他的风筝或者鸭子,他准不干,跟老母鸡护崽子似的紧紧护在怀里。   “这是他做给我的,凭什么给你啊!”   要不是他年纪小,个子也矮,卫臹想他怕是要跳起来咬自己了。   “『他』做给你的?『他』是谁啊?”卫臹明知故问。   “你管得着吗?”韶耀恶狠狠的样子非但没吓到卫臹,反而让他笑得更开心了。   这小崽子张牙舞爪的,跟个小老虎一样。卫臹看着他,总想起卫臻。卫臻小时候也这样,凶巴巴的,还会咬人。   卫臹多少还是忌惮一点卫臻,因为卫臻是不管长幼有别的。不过也怪卫臹自己,谁让他没个做兄长的样子。   但是韶耀不一样了,他才多大,卫臹愿意逗他欺负他。   “你又不肯说是谁给你做的,看来是不知道喽。”卫臹故意这么说,“可我知道呀,这是我小师叔做给我的,怎么让你捡去了!”他作势就要去抢,“快点给我!”   韶耀哪愿意,抱的更紧了。   “谁、谁说我不知道!”   “那你说呀。”   “韶言,是韶言给我做的!”   卫臹笑起来,揶揄道:“韶言是我小师叔啊,师叔给师侄做东西,天经地义。他又是你的什么人?为什么要送你?”   韶耀脸憋的通红,眼瞅着卫臹越走越近,他才喊起来:“二哥!他是我二哥!这是我二哥给我做的!”   他嗓门也大,韶言正给韶年梳头发呢,听到韶耀的喊声,把脑袋从窗户伸出来问:“怎么了?”   看见卫臹,他了然一笑:“怀瑾,你又欺负阿耀了吧?”   给韶年梳完头发,韶言才走出来。韶耀看到他,赶紧抱着宝贝躲到他身后。   “我就是逗逗他。”卫臹吐了吐舌头。   哪有他这么逗的,韶言无奈,哄了韶耀半天才哄好。   卫臹其实还行,他虽然喜欢欺负韶耀,但也是真欢喜韶耀,把他当做弟弟,隔三差五给他送点小玩意儿。韶耀也不讨厌他,他俩毕竟没啥大仇怨。   但是韶清乐不行。   韶言这几天跟兄弟姐妹待在一起,不住君氏仙府。三四天没见到韶言,韶清乐就领着弟弟们偷偷地来看他,还带了山楂糕。   为了不遇见韶景这个冤家,韶清乐跟做贼似的偷偷潜入。他来的确实是时候,因为韶景不在;他来的也不是时候,因为韶言也不在。   唯一在的,是大冤家的弟弟,小冤家。   韶清乐刚溜进去,就跟韶耀撞了个正着。   众所周知,韶景和韶清乐及其不对付,而韶耀自然是和自己亲哥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韶景每次和韶清乐发生肢体冲突,韶耀都深恨自己岁数太低身材矮小,以至于自己不能与敬爱的兄长并肩作战。   更别说韶耀性格并不讨喜。因为父亲母亲的注意力都放在大哥身上,有时便失了对他的教育,以至于他偶尔比韶景还要可恶。这样一个小|逼崽子,韶清乐自然是不喜欢他,称他为“韶景第二”。   因而,韶耀也是跟韶清乐有仇的。   韶耀正玩木头鸭子呢,见到韶清乐,鸭子也不玩了,往后一扔就“哇呀呀”冲上前。   且不说十六年后他都不是韶清乐的对手。这会儿他才八岁,韶清乐两恨手指头怼在他的脑门上。他都近不得韶清乐身。   卫臹见到韶耀,想起自己二弟卫臻,故而逗弄之余又生出几分怜爱。韶清乐见到韶耀,则想起他的死对头韶景,因而戏耍之余又生出几分快意。   他哈哈大笑,一只手把韶耀提溜起来,看韶三公子跟个小鸭子似的扑腾,笑得更大声了。   “小瑶瑶。”韶清乐唤他,“你说你现在像不像你玩的那个木头鸭子?”   “住口!”韶耀又羞又怒,“不许用那个名字叫我!”   原来韶氏这一辈的字派是『王』字。因而韶景在族谱中的名字是『韶璟』,韶言在族谱中是『韶琂』,韶容在族谱中是『韶瑢』。除了族谱,平日里都用不大会用本名那个字。好在读音都一样,就是多少一个王字旁的事儿。   可是韶耀在族谱里的名字,是『韶瑶』。   『瑶』这个字,还是女子用的多。韶耀小时候不知道,大人们有时候逗他,都喊他“瑶瑶”,他也答应。后来年纪大了些,识了字,知道『瑶』这个字多为女子用,他就不许别人这样叫他。   就是大哥也不行!更别说韶清乐了。   韶耀说不让叫就不叫,那他韶清乐岂不是很没面子。   “小瑶瑶小瑶瑶小瑶瑶!”韶清乐另一只手还戳他脑门,“我就叫你小瑶瑶怎么了?有本事你咬我啊!哈哈哈哈哈哈——”   韶清乐笑出了鹅叫。   如此场景,实在是以大欺小以下犯上。再看看紧随韶清乐身后的韶清橙与韶清柠,可以说是以多欺少。   “哥,哥,过分了,他都要哭了。”韶清柠试图劝住韶清乐,但并没有什么用。   “哥,你笑得别太放肆了……”韶清橙被他吵得耳朵疼。   大概是韶清乐笑得太过放肆,居然把韶景引过来了。   “韶璨!”韶景喊韶清乐的大名,“你做什么呢?把我三弟放下来!”   韶耀趁机要去咬韶清乐的手,哪能那么容易呢?韶清乐一把将他甩到地上。虽说控制了力道,韶耀只摔了个屁股蹲,并没有多疼。   但是被欺负的委屈还是让他坐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哇!哇哇哇!”韶耀哭嚎起来,“大哥,韶烂欺负我!”   “去!”韶清乐还和小孩子斗嘴,“你才烂,你们全家都烂!”   韶言听到韶耀的哭声,也赶紧过来。他看韶耀坐在地上,就把他抱到自己怀里。   “怎么了这是?”   “呜呜呜……”   韶耀在韶清乐面前一直忍着眼泪,大哥来了他才放声大哭起来。他在大哥面前可以哭,可是好像不能在二哥面前哭似的。韶言一来,他就不想哭了,只想忍住眼泪。   但眼泪哪是说流就流,说止就止的。   他越不想在韶言面前哭,心里就越委屈,眼泪就越止不住。   他吧嗒吧嗒掉眼泪,手里攥着韶言做给他的木头鸭子,哭着说:“鸭子坏掉了,不能游泳了……”   “你小小年纪能不能好好说话!”韶清乐一边跑一边回头往后喊,“那分明是你自己摔的!”   韶清乐今天可算是占尽了便宜,没必要和韶景多做纠缠。他足下生风脚底抹油,狞笑着跑走了。   这他妈的,也不知道他们哥仨儿咋练出来的,韶景竟然一个都追不上。   韶耀还在哇哇大哭,韶言接过他手里被摔坏的木头鸭子,仔细瞧了瞧,还能修补。他安慰韶耀:“不哭不哭,阿耀不哭,二哥帮你把鸭子修好。”   他不慌不忙,拿浸了茉莉花水的手帕给韶耀擦鼻涕眼泪。韶耀实在压抑不住想哭的欲望,索性破罐子破摔,越哭越伤心,甚至哭到打嗝。   韶言在轻拍他的后背。   韶耀年纪小,对许多事情尚且不够敏锐。比如他不知道,自己其实厌恶并惧怕父亲;他也不知道,他潜意识里排斥韶言,实际上是排斥父亲;他还不知道,韶言的存在在一定意味上填补了他对父亲的想像;他更不知道,面对父亲的强势,他不敢反抗,所以只能发泄在与父亲相像的韶言身上。   因而,当韶言与他的想像不符时,他就会暴怒。   但愤怒是最不能解决问题的。八岁时他被韶清乐欺负,二十四岁时韶清乐同样能够打折他的胳膊。八岁时他如一朵蝴蝶被韶言囚于掌心,二十四岁时他仍没有逃离囚笼。   最可笑的是,他在韶言身上所看到的,只是韶言想让他看到的,他从来不曾走进他二哥眼底的黑冰,却不知不觉跳进了陷阱。   ——还不如就像他和韶清乐那样呢,从一开始双方彼此间就恨之入骨。   恨都恨不明白的话,未免也太可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点兄弟恨 第161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六十一式   往后几日,韶清乐出门都很小心,生怕因为粗心大意着了韶景的道,被套上麻袋打一顿。   韶清柠:“哥你还知道呢?”   韶清橙也说:“虽然三公子确实是飞扬跋扈盛气凌人恃宠而骄……但他毕竟才八岁。咱们和一个八岁小孩一般见识,把他弄的哇哇大哭,虽说确实很爽……咳咳咳,不管怎么说,咱们这都有点胜之不武。”   韶清乐完全不知悔改:“他现在是飞扬跋扈盛气凌人恃宠而骄,往后可就是为非作歹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了。”   “可咱们这么做也没意义啊。”韶清柠反思起来,“若是担忧他变成长公子那样,更应该对其好好教化……”   “教化他?你疯了。”韶清乐道,“我既不是他爹也不是他哥,在他身上费心费力去!韶俊策都不好好教养他,我去?疯了吧!”   “你们这几天都注意点,没事不要走夜路。韶景的脾气,你们都知道,他睚眦必报,这会儿估计正跟他那两个狗腿子琢磨怎么对付咱们三个呢!”   韶清乐这边先按下不表。那头,韶言在四月初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哎呦,好久不见哪。”那人背着鸳鸯刀,戴着只露出左下半张脸的面具,搭上了韶言的肩膀。   好像两个人是多亲密的好朋友。   “黎孤。”韶言轻唤他的名字,“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凑热闹。”黎孤说的轻松,“谁不知道现在杭州城有多热闹!”   “我说的对吧。”他压在韶言肩上的那只手骤然施力。   “韶、二、公、子。”   “……”韶言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容易的很。”他道,“你在君氏可真是有名。”   “你来这里做什么?”韶言沉下脸问他。   “都说了凑热闹。难道不许我游西湖?”   “那你可真会挑时间。”韶言讽刺他,“专门挑了个人最多的时候。”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   “任务罢了。”黎孤懒洋洋地说道。   “……谁?”   “你问得可真多。”黎孤眯起眼睛,似一只伺机攻击猎物的老虎。   韶言右眼皮狠狠一跳,他深吸一口气,问:“是元英吗?”   “……”黎孤没说话,只是盯着韶言看。   “花楼里那一箭,也是你放的?”   “什么?”黎孤皱眉。   “黎孤,你听着。”韶言直直看向他的眼睛,“这个时候,你谁都不能杀,谁都不能死在杭州,谁都不能死在君氏属地。”   “尤其是元氏。”   黎孤静静地听他说完,才饶有兴趣地反问:“哦?为什么?”   “如果元英在杭州出了意外,元氏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韶言脑子发麻,“最坏的,是整个仙门百家跟着一起遭殃……血流成河。”   “哦。”黎孤的反应很是平淡,“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倒不如说我很愿意见到那样的场景。”   “我不是在劝你。”韶言面色平静,语气平淡,说的话却很危险:“我是在提前告知你。”   “你如果非要去做,我就是拼死也要阻止你。”   黎孤在他的眼睛里没有看到坚定,却看到愈发浓重的黑雾。   “元英出了事,遭殃的是君氏,和你有什么关系?”黎孤嗤笑一声,“韶二公子,别忘了你是姓韶。难道在杭州待了几年,竟要改姓了?”   韶言只说:“你或许理解不了。”   黎孤突然笑起来,用力拍韶言的肩膀。   “韶二公子,你可真能扯。”他笑够了才说:“骗我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刺客指了指脸上的面具:“有的人脸上的面具,是有形的,摘得下。有些人脸上的面具,则是无形的,戴太久了就和皮肉长在一起,连自己都忘了脸上究竟有没有面具。”   “但你能戴一辈子吗?戴太久可就摘不下了。若要硬摘,非得剥皮剔骨才摘得干净。”   “你要是个真君子,那再好不过了。可你偏偏不是。”黎孤似乎在怜悯他,“你若是是真小人,那也还行,起码表里如一——可你也不是。”   “你就卡在中间,当不成真君子也做不成真小人,只能做个伪君子。要么你真就厚颜无耻,心安理得地当一辈子伪君子也就罢了。你偏偏又……”   “活的真是拧巴啊。”黎孤似在嘲笑,又似在感叹。   “那你呢?”韶言反问。   “我?我怎么了?我活的难道不够逍遥,不够自在?”   “以前是,现在是,可难保以后是。”韶言紧盯着他。   “难道你这一辈子都能没有束缚,没有软肋?”   韶言说完就偏过头,他并不在乎黎孤的答案。   “你活着可真痛苦。”黎孤看着他说,“我若是你,可绝不会这般委曲求全,我宁可一了百了。我看你也并非是贪生怕死之辈,却又为何苟活于世?难道是因为下不去手?”   “既然如此。”他笑起来,“我知道该如何报恩了!”   “你下不去决心去死,我替你了结可好?”   眼前的刺客是近乎残忍的“好心好意”,韶言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盯着黎孤饶有兴致的眼睛,忽地笑起来:   “请你杀人,想必很难吧,有钱也未必请得到。”他说,“我若是真能死在你的手里,也算是抬高身价了。”   “放心,我争取让你和元英死在一处。”太阳很大,黎孤看起来懒洋洋的。   “你真要杀他?”韶言微微皱眉。   “怎么,你还要拦我?”   “比起忧心元英的生死会给仙门百家带来多大的灾祸。”韶言叹气,“我反而更担心你的安危。”   “话可能没那么好听……”   “那你就别说。”黎孤打断他。   于是韶言真就默默闭上嘴,低头沉默不语。   黎孤让他气笑了,这会儿这伪君子倒听话起来。   “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韶言悠悠道:“你不想听,我就不说。我没那么傻,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为何要惹你不快?”   黎孤的脸色隐隐有些不对,韶言见着了,因而又补上一句:“你要是现在想听了,也不是……”   “说!”   “话的确不是很好听。元英岂是那么容易能近身的,就算你成功接近他,又要怎么夺其性命?这之后,你又要如何脱身?”韶言陈情利害,“你这无异是以卵击石,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自不……”   “够了!”耂锕姨政李’柒伶久似留散七三灵   “……”韶言又闭上了嘴。   “你平时不是很会说话吗,这会儿反而不会说了!”黎孤愠怒。   “我说了这话不中听,是你非要听。”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黎孤骂道。   也就是这时天刚蒙蒙亮,街上没几个人。要不然路过他俩,听他们嘴里什么“生”啊“死”啊“杀”啊的,还不知作何感想。   两个人又结伴走了一会儿,谁都不说话,都沉默着。   走着走着,韶言又突然说:“其实死在你手里也挺不错的。”   “你杀的人多,想必能知道如何让人死的舒服些。”   “怎么,死都不怕,还怕疼?”   “不。”韶言缓缓摇头,“我是说,请你不要让我死的太舒服。”   “我不配。”   “……”黎孤停下脚步,表情微妙地看向韶言。突然,他将刀架在了韶言的脖颈。   却是刀背。   “你不打算杀我?”   “别说废话。”黎孤道,“你明知道我不会在这里杀你。”   要是在此处弄出乱子,岂不是坏了大事?   刀架在韶言的脖颈,即使是刀背也闪着骇人的寒光。何况以黎孤的能力,顷刻间便能将刀背换成刀刃,根本不会给韶言躲避的机会。   可黎孤没有动作,韶言也没有。两个人就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   “哎呀~”黎孤突然又将刀撤下,笑着拍起手:“我反悔了。”   “这样看来,杀了你才算是便宜你呢。有好好照过镜子么,你都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模样了?要我说,活着才是对你最大的折磨,生不如死啊。”   他一直笑,笑够了,拍着韶言的肩膀说“后会有期”。韶言目送着黎孤离开,刺客走的很快,眨眼睛便不见踪影。   可韶言惹仍站在原地,盯着黎孤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对了,韶言想,我今天这么早出来是要做什么?   他反应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要回君氏。   韶言垂下眼睛,很快又抬眸。   再睁眼,他还是那个好哥哥好弟弟,还是那个温润如玉和蔼可亲的韶二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来点团结友恨 第162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六十二式   这几日,受清谈会影响,烟雨楼台也停了学。   清谈会开到一半,总归是要中场休息一番。仙门百家凑到一起,青年一辈之间难免不会相互比较。因而,定下四月廿五于巽羽山百家围猎。   “巽羽?”   卫臹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   “巽羽就是鸡的意思。”程宜风解释道。   “哦——”卫臹恍然大悟,“原来就是鸡山啊!”   “你能不能稍微风雅点。”卫臻扶额,“虽然是这么个意思,但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粗鄙不堪呢?”   “略略略。”卫臹吐舌头做鬼脸,“因为我就是这么粗鄙不堪的人呀~再说了,什么风雅不风雅文雅不文雅的,那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鸡就是鸡,叫出花来它也是鸡,又成不了凤凰!”   他说完,又跑去韶言那里找认同:“小师叔,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韶言正在作画,知他过来,头也不抬,左手持折扇抵住卫臹的额头,道:“你说得对。”   肉眼可见的敷衍,但卫臹还是很开心地朝卫臻仰起下巴。   “看吧,小师叔也这么觉得。”   卫臻翻了个白眼,不理他,转头去做自己的事了。   韶言画的很认真,卫臹也忍不住凑近看:“咦,小师叔在画大公鸡啊!”   程宜风也凑过来,仔细看了,忍不住夸赞道:“这司晨确实画的传神。只是韶兄,为何想起画这?”   “我也不知。”韶言揉了揉太阳穴,“大抵是先前梦见过。”   巽羽山之所以叫巽羽山,也是有些缘由的。   据说百年前,在辽东还尚且是一片无人之境时,曾有妖魔到人间作乱。那天上的神官,传说便是一只金光闪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他对付那条妖龙,便如应对一条泥鳅一般。他两个于杭州城上空交手,激战三天三夜才分出胜负。最后,那公鸡神官剥去妖龙一身龙鳞,又斩断他一只龙角。   据说二人交战时落下不少羽毛和鳞片,鳞片化成山,羽毛化为山上的花草树木。后来,人们为纪念神官的功绩,就将这座山取名为巽羽山。   但传说毕竟是传说,真真假假的,谁又说的清呢?   总之,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猎物众多的巽羽山后来成了君氏的围猎之地。   也不是所有人都擅长骑射,但为了在仙门百家面前不给自家丢脸,只能硬着头皮临时抱佛脚——比如程宜风。   他胆子小,以前听了马叫就腿肚子抽筋。现在好了一些,却没好很多。在韶言的鼓励与安抚下,他胆子倒是大了,可人实在不中用,这没办法。   “韶兄。”程宜风坐在马上,攥紧缰绳,小脸煞白。“你说我四月廿五装病能行吗?横竖我去了也没什么用,还得叫哥哥们多费精力看顾我。”   时间紧迫,骑射只能抓紧时间突击一项。程宜风体弱,力气也小,弓都很难拉开,更别说准头。   不过也没人为难他,非让他猎点什么回来。程宜君的意思是,让程宜风骑马进去跟他们遛一圈就行。至于猎物,随便分给他个兔子野鸡什么的,叫程氏面上不那么挂不住就行。   程宜君的嘱托还在耳边,因而韶言虽然怜惜程宜风,但还是不让他松懈。   “总归得学会吧。”韶言说,“也是奇怪,之前和阿臻同乘一匹马,怎么不见得你这么害怕。”   “你也说了是同乘一匹马。”程宜风苦笑。   莫说是骑着马吹着风撒欢的卫氏兄弟,就连那跟着程宜风旁听的秦二公子,学了五天,也学的差不多了。只是萧鹿衔拦着,不许他快骑。   程宜风自己练去了,韶言闲下来,就去找萧鹿衔说几句话——目的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萧鹿衔果然上钩,一个不留神就让秦二和卫氏兄弟混在一处。   “驾!”   萧鹿衔抬头,只看到秦惟时飞速略过的衣角。   !!!   萧鹿衔这会儿也没功夫追究韶言的责任,他紧张的要命,生怕秦惟时出一点儿意外。   韶言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再去看,见不到韶言,只看到马腿——韶二公子也上了马。   “哎,哎哎哎——”   程宜风叫起来,竟然松开了缰绳。   但他没从马上掉下来。一双手从他的背后伸过来,替他勒住了马。   “专心。”   韶言说。   这回程宜风也不用害怕了。   “驾!”   马儿颠簸,太阳很大,秦惟时晕晕乎乎的,却没有感到不适,大概是风很温和吧。身边略过好多风景,翠鸟歌声悦耳动听,花团锦簇芳香四溢。秦惟时御马跑呀跑呀,突然笑起来。   他一笑,手下的力气就松了。这匹母马是韶言挑出最善解人意的一只,感受到秦惟时松了力,速度便慢慢减弱下来,到最后就悠然自得地慢慢走。   秦惟时笑得开心,伏在马背上笑得脊背不停抽动。待韶言和萧鹿衔过去要把他扶下来,他竟然从马背上滚下来,滚出了一丈远,给萧鹿衔吓一跳,以为他摔到了。   哪里摔到了呢?声响都没有!柔软的草地承接了这病弱公子的身子,由着他躺在上面跟猫儿似的晒太阳。   韶言反应得快,他比萧鹿衔更早一步靠近秦惟时。秦惟时趴在柔软的绿茵里,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哭是笑。   “我今天很开心。”他说。   “什么?”韶言没听清。   “没什么。”   他发间沾了一片草叶,韶言帮他取下,也不着急把他扶起来。萧鹿衔要去扶,还让韶言给挡住了。   韶言攥着萧鹿衔的胳膊,轻轻摇头。萧鹿衔看了看他,难得有耐心地等秦惟时自己爬起来。   程宜风这会儿上了卫臹的马,卫臹故意糟蹋他,骑的比刚才还快,完全无视了程宜风的惨叫和求饶。   好容易停下来。程宜风腿都软了,直接从马上栽下来。他脸色奇差,方才忍了半天才忍住没吐卫臹一身。   “呕……”   程宜风扶着树根吐起来。   “你怎么不直接吐他一身呢!”卫臻一边拍着表弟的背,一边狠狠地剜了一眼亲哥。   这边闹得正开心,君淮过来了,却没走近。韶言眼尖看到他,和秦惟时打了声招呼就过去找君淮。   “少主,您来猎场可是有什么要事?”   “没什么,我就是来这边走走。”君淮说,“顺道来看看你。”   他问韶言:“程三公子学的怎么样了?”   程宜风这会儿估计还扶着树站不稳呢。但韶言考虑到他的面子,很委婉地答:“虽是进度慢了些,但多少有些长进。”   韶言又问君淮:“怎么不见少主你练习骑射呢?”问完,他自己也笑了:“倒是我多问。想必少主早已是胸有成竹了。”   君淮缓缓摇头,笑道:“巺羽山围猎,我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能靠晰云了。”   “为何?”韶言疑惑不解,“少主也并非不善骑射……”   “我射死物还可以,活物却不行了。”二人言语间已走到校场,韶言本以为这个时辰没有其他人,却在此处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是君衍。   他已拉开弓,正专心致志地要瞄准目标。君淮和韶言无意打扰他,只静静地看着。   箭的破空声甚是好听。韶言一眨眼,君衍的箭就已经飞出去。   正中靶心!   君淮拍起手,韶言也情不自禁跟他一起。君衍收好弓箭,转过身看到他二人,却是一愣。   “兄长。”他朝君淮轻轻点了点头,眼睛却没有看向韶言,和兄长简短打声招呼后就垂下眸子。   韶言也没开口说话。   君淮敏锐意识到此时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之前,他一直劝弟弟去马场与那些同龄人一起。虽说君衍冷静自持,未必会与他们玩闹,可或多或少也能受点那热闹氛围的影响,捂开这块硬冰吧。   但他这一劝好像适得其反。   君衍只说自己喜静,一个人去校场练习射箭。君淮也猜不透他的心思,思来想去他又想到了韶言。   韶言素来与君衍交好,若有他在,君淮也能微微放下心来。   给他俩创造了单独相处的机会,君淮便找了个理由离开,留下韶言和君衍两个人相顾无言。   “巽羽山围猎,君氏是要仰仗二公子你了。”韶言说道,很自然地捞起一把弓箭。   “……”君衍没说话。   韶言开弓射箭的速度极快,他身子微微偏斜,似乎站不太稳,却没有要跌倒的迹象。第一支箭刚中红心,第二支箭便已飞出。将第一支箭顶了下去。   “你——”君衍微微一怔。   “少主说,他射死物还可以,活物就不行了。”韶言站直身子,“我呢,和他正好相反。我射活物还行,死物却射不太准。要让我站直身子一动不动地拉弓射箭,我可能连射鹄都碰不到。”   他微微低下头,笑着说:“儿时在山里,师父经常领着我和师兄打山鸡野兔什么的。”   “如此,围猎该是韶氏夺魁了。”君衍不咸不淡地说。   “二公子这话,实在是令我愧不敢当。”韶言叹息一声,“能猎得什么样的猎物,不止是要看箭术,还要看运气——可我的运气一向是极差的,只怕到时连兔子都遇不见一只呢。”   “再说。”他倏地笑了,“论箭术,哪家比得上卫氏呢?”   这是实话。卫臻也好,卫臹也罢。可能卫臹与卫臻相比略微逊色了点,但也还算够看。这些公子,能有哪个的箭术会比他兄弟二人强呢?   因而他兄弟二人近来的心思不放在练习骑射上。卫臹只顾玩乐,卫臻虽说还存着勤奋好学的心思,但被他大哥一搅和,也看不了多久的书。   “可若论运气,谁又能比得过元氏呢?”   “晰云。”韶言忽然又唤起君衍的字,“不如你我二人打个赌,就赌……赌巽羽山围猎哪家夺魁。”   “我赌元氏。”韶言道。   君衍半天没说话,韶言以为他不会答应了。但君衍想了想,道:“既然是打赌,赌注是什么?”   韶言思索了一下,道:“韶某想要二公子新作的曲谱……”   这算是什么赌约啊。一个曲谱,韶言若想要,难道君衍不会给?   “我要曲谱。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君衍又沉默不语,半晌,他道:“我也不知道。”   “啊,既然如此。”韶言说,“那若晰云你赢了,我就依你一件事。”他强调,“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都可以。”   韶言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有很大把握元氏夺魁。就算出现元氏没夺魁的小概率事件,那也肯定轮不到韶氏。   “好。”   君衍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韶言忍不住又问:“你就那么信我?”   “什么?”   “我姓韶啊。”韶言似在感叹,“我要是不想让你赢,万一故意藏拙呢?”   “韶氏此番又不是只有你一人参与围猎。”君衍道,“何况你也不会。”   韶氏此番确实不止韶言一个,甚至还以韶言为楚河汉街形成棋盘一般的格局:左边是韶璨和他的两个兄弟韶珃韶珣,右边是韶璟和他的两个党羽韶琳韶琛。   中间夹着个大冤种韶琂。   说真的,别说是打猎了,韶言严重怀疑这两伙人究竟能否组成一队。   别说是默契合作了,就是心里各怀鬼胎表面能相安无事也算不错。可是韶言看目前的情况,觉得可能性不大。   他同家里人住一起的那几天里,韶景天天和韶琳韶琛聚成一团,商量怎么对付韶清乐。韶景本来还打算拉着韶言入伙,可韶言能趟这摊浑水吗?不能,明显不能。   因而韶言充分发挥他的技能——开始装傻。   行吧,最后韶景只能放弃,拍着韶言的脑瓜和韶琳韶琛说他这弟弟是个老实人,死脑瓜骨一个。   等韶言回到君氏,就能看到韶清乐领着两个弟弟琢磨怎么暗算韶景。   好在他知道韶言难做,没试图拉韶言入伙。   总而言之,韶言严重怀疑,这样一支队伍别说是打猎了,怕是进了林子就得开始内讧。三打三,公平。如果不是考虑到韶景到时候肯定会让他上手帮忙,以及整个局势会混乱的没完没了……或者更简单一点,如果韶言不姓韶,那他还挺想站一旁看戏的。   唉……真是难做。   而韶言之所以认为元氏会夺魁,除了各大世家以及其他庶族都会尽可能地谦让元氏外,元氏的几个公子也确实不是一般角色。   他先前去元英那里,也遇见过元竹的三个哥哥。元氏长公子元珠,是个挺温和的人——起码表面上是。或许是韶言敏锐,也或许是这家世的缘故,韶言总觉得他的这种温和有礼带着一种微妙的虚假的割裂感。但这找谁说理去?兴许元珠也冤枉,谁也没规定他这等身份的人物就一定要以家世欺人。   而元氏三公子元玖,则是与他长兄相反的那种。相较于元珠,他很是“正常”,指他像个正常的元氏族人,矜贵高傲。   这种高傲,与卫臻那种不同。人卫臻傲,是因为自己有傲的资本,与家世没太大关系,自然也不会以身份家世压人。但元玖不同,那衣裳上的龙纹,恨不得绣在自己的皮上。他性格又乖戾暴虐,连老家仆都劝他尽可能不要与元三公子接触。   而元二公子元琏……怎么说呢,他——   与长兄与三弟不同,元珠元玖那是真为元氏做事:对父亲恭顺,对母亲敬爱,对家族负责。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元氏引以为荣的公子。但元琏……则是元夫人深夜里眼角的泪水,是元英口中的孽子,是元氏不太愿意提起的耻辱。   好像他的存在,让龙纹上都凭空加了一个污点。   不过元琏不在乎,这对他也没什么实质性影响——最大的不过是挨元英一顿打。他身份尊贵,谁也不敢触他的眉头。母亲虽然为他垂泪,他却也知道如何讨她欢心。兄弟之间,大哥偶尔会劝他,知道劝不住也就随他去了;三弟虽然刀子嘴斧头心,但也会和他说“你别死在花楼里让我亲自去抬你”这样类似别扭又关心的话。至于四弟,小竹子懂什么呢,他们三个谁不是小竹子的好哥哥呢?   韶言没和元琏说过话,但见过他被打得皮开肉绽吊在太阳底下的模样。   韶言当时压根不敢看。家仆在前,韶言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跟着他走。路过元琏,家仆目不斜视,就当门口没吊着他们身份尊贵的二公子。   韶二头埋的很低了,可路过元琏的时候,元二公子对韶二公子说:“哎呦,这谁家的小公子,生的细皮嫩肉粉雕玉琢,怎么往元氏这里跑?”   韶言听见元琏咳嗽了两声:“是阿爹找来伺候我的,还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那天太阳甚大,元琏眼皮上还糊着血,压根睁不开眼。韶言估计元琏压根没见到他的模样,要不然哪能说的出口“细皮嫩肉粉雕玉琢”八个字。   那几日,韶言抽空去地里挥汗如雨,虽说没晒黑脸,但也没白到哪里去。   元琏说这话,明摆着是给自己老子听的。   好端端的父子关系,怎么就能处成这个模样!韶言想,就是自己和韶俊策也没这样啊!   哪怕是因为元琏是断袖,也不用搞的这样满城风雨都要人尽皆知了。   虽说,元琏生活堕落,但他堕落的程度可能还没卫臹深——不过卫臹的堕落方向和元琏不大一样。   与元琏相比,卫臹的爱好可以说是无伤大雅:卫长公子只是不爱读书喜欢玩乐,孩子般的玩乐。而元琏嘛……玩的很花。   对比之下,卫臹简直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想想元琏,再看看滚了一身泥回来的卫臹,卫夫人忍不住抚摸起他脏兮兮的小脑袋。   四月廿五,清晨天刚蒙蒙亮,这些仙门百家的公子小姐就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入场。   程宜风的马骑的还不熟练,他正要去找他大哥,马和他都战战兢兢的,看着好不可怜。   偏偏这时候元琏这个冤家过来了。   他前些日子挨了顿毒打。虽说吃了些苦头,但元氏的医俢也是医术高超,因而他恢复的不错。   “细皮嫩肉粉雕玉琢”八个字,与韶言豪不沾边,但形容程宜风却很合适。元琏见了他,便动了狎昵心思,骑着马挡住了程宜风的去路,给他吓了一跳。   “呀!”   程宜风差点掉下马来。   卫臻就在不远处,被程宜风这一声吸引过去,注意到了没事找事的元二公子。   “元二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元琏反问他,“卫二,你看不见吗?我自然是要去围猎。”   “臻表哥!”程宜风像见了救星似的喊了一声,见元琏瞧他,他又很快把头低下去。   “小东西,你喊你表兄做甚?我又没对你做什么!”   “既然是要去巽羽围场,路这么宽,元二公子为何偏偏要挡住我表弟的去路?”   程宜风壮着胆子想要驾马避开元琏,但元琏身姿灵活,又重新拦在他的前面。   卫臻算看明白了,元琏分明是故意的!   “元、元二公子,你为何要难为我?”   程宜风都要哭了。   “宜风,不许哭!”卫臻凶完程宜风,又转向元二,语气里尽是讽刺:“元琏,你是在勾栏里泡久了把脑子泡坏了?男人的滋味就那么好?让你被你爹派人跟抓猪似的拖出来都忘不了?”   “卫臻!”元琏表情一沉:“仔细你的舌头!”   “仔细我的舌头?你先仔细自己的腿吧,元宗主怎么还没把你这逆子的腿打折?”卫臻冷笑,“你让不让开,非要让我把你爹叫来?”   “卫二,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元琏放过程宜风,纵马来到卫臻面前。   “我确实不算是个东西,我是人,总好过随地乱发|情的禽兽吧。”   “你——好!好!好!”元琏说着就要拔剑,“我现在就砍了你这个犯上作乱的孽畜!”   然而卫臻根本不躲,“怎么,你是非得让我把这事捅到你爹面前,让仙门百家都知道你因为调戏世家公子不成恼羞成怒伤人?看看元宗主是因为自己儿子受了口舌上的屈辱发怒,还是会因为你这个孽子做出的的丢脸事,又把你拖出去打?”   元琏还存有一丝理智,权衡之下,他收起脸,抽打马身扬长而去。   他走了,程宜风却还是一动不敢动。   “愣着干什么啊,快走啊。”   “臻、臻表哥。”程宜风小脸煞白,“你为了我这么说他,会不会……”   “会什么?他又没理!”卫臻并不在意,“这种丢人事,他敢和他爹提吗?”   “赶紧,赶紧走。你骑的本来就慢,再磨蹭一会儿,黄花菜都凉啦。”   “哦……” 第163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参加巽羽山围猎的,大都是年轻男修。像池遇云这样的女修倒是少见,谁叫池氏人丁不旺。裙㈥玐嗣⑧芭㈤⒈碔⑹   韶氏的大小姐韶华,并不如表妹那般同兄弟们混在一处。她笑吟吟地陪在父亲母亲身边,照顾着几个弟弟妹妹。   韶清橙这个不争气的光顾着和池大小姐说话,眼里哪还有他大哥!韶清乐和韶景二人恨不得将对方身上盯出窟窿来,韶言真害怕他们两个在人前就忍不住直接大打出手,只好挨个劝说。   他隔在中间,韶清乐和韶景便是要动手也能被拉开。韶言心想好说歹说也得坚持到林子里。当然,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要真拦不住,也不能让他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人现眼啊。   但韶言没能站在韶清乐和韶景间缓冲多久,就让韶俊策给叫走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树林里蚊虫众多,韶华怕两个弟弟挨咬,便将韶景和韶言唤道身边,递给他们几个香囊——韶清乐三兄弟、韶琛、韶琳都有份。   韶景见了,只拿了三个便走了,甚至都没让阿姐替他拭去额上的汗。   韶华叹气,知道他这是又生气了,生气她做香囊还有韶清乐三兄弟的份。虽说,韶景和韶清乐是有些矛盾。但毕竟他们年纪小,又是同族,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韶华因而才多做了那三个香囊出来,却不成想惹得韶景不快。   但做都做了,韶华没办法,只好让韶言替她送去。   她温温柔柔地拿帕子给韶言擦汗,又轻声细语嘱咐他几句话。韶言很有耐心,阿姐说什么她都笑着应下。   姐弟两人一个认真说一个认真听,都没注意不远处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   韶言走后,韶华便看顾起弟弟妹妹们。韶耀韶容你追我赶玩的正欢,叫池清芷给喝住了只能乖乖回来待在阿姐身边。韶年年纪最小,今天起的也早,这会儿正困,趴在姐姐怀里要睡着了。   元英正和韶俊策说话,但两个人明显都心不在焉。韶俊策是肉眼可见的敷衍,可元英也没注意到。因为他自己的眼神都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你家大女儿今年也有十八了吧?”   “是。”韶俊策下意识应道,随即又反应过来:“啊?”   元英这突如其来的发问给韶俊策整不会了。   韶俊策清楚地记得,他俩方才聊的话题和子女们八竿子都打不着,这怎么突然就……   “和我家琏儿一个年纪。”元英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元宗主莫要开玩笑。”韶俊策皱眉。   不知道元英究竟是什么心思,竟越过韶俊策,吩咐身边家仆将韶华唤来。韶华虽然不懂,但也知道不能轻易违抗元氏,于是便过来了。   “见过元宗主。”韶华见到父亲铁青的脸色,心里也是一沉,但面上还是不卑不亢地给元英行礼。   元英的目光在这父女二人身上游走,片刻后道:“你们父女二人倒是容貌相像。”   他对家仆轻声说:“去把珠儿和玖儿叫来。”   “……”   “……”   父女二人双双沉默。   韶华算不得是什么美人,只能勉强说是中人之姿。池清芷和韶俊策做梦都想不出这么个样貌不出挑的女儿,还能有被元氏相中的一天。   韶俊策眉头紧锁,面色很差,但他到底没说什么。片刻后,他将韶言唤了过来。   韶言突然被叫,人也是懵的。但父命难违,他只能一步三回头看着韶清乐和韶景的情况走去。   令他意外的是,不仅看见了韶俊策和韶华,甚至还有——元英。   “父亲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在杭州待久了,辽东口音几乎已被磨没,可说话听着也不像吴侬软语的调子。光靠听口音,根本听不出他是哪里人。   韶言一来,元英的目光便全落在他身上。   他同韶华作为子女,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韶俊策身侧。面对元英,他们三人神态各异,可却又顶着极为相似的一张脸。不仔细看,估计会以为是什么精怪变成的一大两小。   要是不知所踪的韶俊成和久归道山的韶炳先在,那可真是齐活了。   但元英的目光更多还是落在韶言身上。韶俊策太老,那把胡子实在是有碍观瞻。他那副容貌虽说也算是上乘,但到了女子脸上则显得有些不大合适。虽说几乎是顶着同一副容貌,可韶言生得要比韶华俊丽得多。   年纪轻轻,十六岁,多好的年华呀。   元珠和元玖过来了。他二人身量虽不算低,但和韶言比起来还是显得矮了一头。韶言并没有与他们有眼神接触,他偏过头,与略微有些慌乱的韶华对视,偷偷牵住了阿姐的手。   “阿姐在这儿做什么呀?”韶言看起来是在低声问她,实际上却是故意让在场的人都听见。“我刚才见到姐夫,他还向我问起你呢。阿姐你真该去看看姐夫,以解他相思之苦。”   “咳……”韶俊策轻咳一声,“说话真没分寸!桓季怎么就成你姐夫了?”   “迟早的事!”韶言笑道。   他也是聪慧,见到韶华在,又看到元英唤了两个儿子过来,心里便隐隐有了个猜测。元英未必不知道韶华身有婚约,他搞这一出,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尊重长辈,但韶言怎么觉得,元英一涉及到韶氏,就显得不太聪明呢?   被元英平白无故叫来的两个好大儿也有些懵,元英没说因为什么叫他俩来,来了之后也没说有什么事。元珠懂礼,和和气气地向韶俊策问好,还轻轻拉了弟弟一把,因而元玖也不情不愿地向韶俊策行礼。   两家人又说了几句话,韶言便听到韶景在不远处喊他。他心神一动,看向元英与父亲。   “我倒是耽误了你们年轻人。”元英说,“都散了吧。”   韶华和韶言都如获大赦松一口气。   韶氏的几个人是一点都不团结。进了山,先是分成两拨人——韶言自然同他亲哥一起。走着走着,这两拨人又分别分成两拨:韶清橙路上遇见了池遇云,见她独自一人便义义正辞严地与她同行。   切,真遇见危险,还不知道谁保护谁呢。韶清乐丢下这句话,翻了个白眼,领着韶清柠策马而去。   而韶景又贪功,根本看不上野鸡兔子飞鸟一类的小玩意儿,急着要去打头猛兽回来,把韶琳韶琛远远甩在后面。   韶琳韶琛比较务实,射中几只兔子野鸡。拉弓射箭的一会儿功夫,再抬头就看不到两位公子了。   韶景跑得快,韶言只顾跟着他,半天下来竟是一箭未发。韶景虽御马驰骋,见不远处一头公鹿悠哉悠哉地吃草,动作麻利地抽出背后的箭。   “嗖”地一声,那头鹿应声而倒。   韶言很是吃惊,但韶景几乎没做停留,继续在山林中飞驰,韶言只能紧随其后。   ……奇怪,这林中的雾气怎么越来越重了?   “阿兄啊——”韶言唤他,“你慢些,慢些!”   韶景道:“我要打几只狐狸,剥了皮,给阿姐阿娘做披肩!”   雾气蒙蒙,韶言真怕马蹄一滑站不稳把韶景摔个头破血流。   “吁——”在韶言的提心吊胆中,韶景终于放慢速度缓缓停下。   “你瞧啊。”韶景朝东指,“好肥的狐狸!”   韶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只赤狐。   ……奇怪。韶言想,杭州有这样的狐狸吗?   韶景一箭射去,并未射中。这可真是奇了,韶景箭术颇佳,区区一只狐狸居然射不中。一箭不成,反而惊动了它,那畜牲转身跑了。   哪能这么轻易放过它?韶景也被激起了好胜心,御马追赶赤狐。   或许是他越心急箭就越不稳,连射几箭下去都没能射中。   韶言紧跟着韶景,跟着赤狐。越往前走,他越发觉得惊奇,这小畜生似乎通人性,要把他们往什么地方引似的。   韶景最终也没能射中它,在眼皮子底下让它跑了。   而韶言,则感觉那赤狐逃离开前,似乎在幽幽地盯着他。   “啧!”韶景不悦,甚至掰折了手里的一支箭。   不过他也没不高兴多久,因为很快,他就发现了新猎物,且这新猎物远比一只狐狸贵重。   “大鱼来了。”少年笑出声来,却也不急,悠哉悠哉地抽出一支箭在手中把玩。   韶景倒在这种时候很有耐心。   比起兄长的兴致勃勃,韶言则对那头黑熊毫无兴趣。他的注意力都被周围愈发静谧的环境吸引:黑熊似乎是在进食,并没有动作,可周围的雾气竟要将它包裹进去。   又等了片刻,韶景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刚要开弓射箭,便遭人阻拦:“元氏的东西你也敢动?”   韶言转过头,看到元二元三两兄弟。   元琏显然是进山之前又喝了酒,整个人在马上都摇摇晃晃的,韶言多看一眼都担心他会掉下来。至于元玖,他也盯上了那头熊。   “这熊是在元氏的地盘还是身上刻龙纹了?”韶景怼他,“世家大族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和元氏起冲突可不是一件好事。   “兄长……”韶言抿紧嘴唇,欲言又止。   韶景还没有那么冲动,韶言在他旁边,他很快就冷静下来,阴阳怪气道:“它既是元氏的,那便请元三公子拿走吧。”   “只是……得各凭本事了!”   元玖神色一凛。韶景话音刚落,两支箭便掠过韶言的发丝射出,直直向那黑熊飞去。   韶言头皮一紧,心想今日这事怕是不能简单了结。但在箭掠过他耳边的瞬间,韶言突然问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对这种气味很敏感,那不是任何一种牲畜的气味!   透过雾气,那黑熊的眼睛闪着红光,它吃的根本不是猎物,而是——人!   两支箭根本射不穿那已经魔化的黑熊。按理来说,这熊没什么好怕的,哪怕是魔化之后。在场四个修士,对付一只熊还是绰绰有余。   可这是在山林,错综复杂又不熟悉的地形,加上越来越重的迷雾……韶言心里一紧,根本想不出不跑的理由。   他是第一个注意到这异况的,直接一鞭子抽在韶景的马上。   “愣着做什么?快走啊!”   韶景和他并排跑着,果不其然,这雾愈发浓重,竟快要看不清前路。   “……这巽羽山怎么回事?”韶景终于意识到不对,皱着眉头发问。   谁晓得怎么回事!   他俩顾不得元琏元玖,跑得飞快。元氏兄弟的马可要比韶氏兄弟的马强得多,然而架不住元琏吃多了酒反应变慢。   “二哥!” 第164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六十四式   眼瞅着那黑熊就要追上元琏,韶言下意识勒马,心里只想这元二公子可千万别死在杭州。他从韶景的箭囊里顺手抽出一支箭——这时也顾不得藏拙,就算他只有八分能耐也得使到十二分。   这一箭瞄准的是黑熊的眼睛。万幸、万幸射中了。趁那黑熊咆哮,韶景也停稳,将箭射入它的另一只眼。   危机暂且解除了。   然而韶言还没松口气,就听见这迷雾中隐约穿来一阵奇异古怪的唱腔。也只含糊不清地唱了一句,往后都是念白,但愈发清晰。   元玖和元琏不明白,为何韶言和韶景在听到这装神弄鬼的声音后,脸色奇差。   “神调……”韶景道,“坏了,这附近不知道招来多少脏东西。”   “辽东的神调?”   不知道元琏是怎么知道这玩意儿的,但他的脸色也变得不好。元玖皱眉,问:“比起招魂幡呢?”   “比那个邪乎。”   “比那个厉害。”   元琏和韶景异口同声地说道。   韶景还有可能是含糊其辞夸大事实,但元琏不会。二哥的话,让元玖不得不认真审视当前的形势。   三人这时都没注意到一直没说话的韶言。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被这片突如其来的大雾卷入的不只是他们几个。另一边,卫臻和卫臹已经放弃了狩猎,正思索着对策。   卫氏兄弟刚刚和其他族人走散。以防万一,他俩现在直接同乘一匹马。卫臻御马,卫臹在他身后鼓捣着司南和罗盘。   “操!”卫臹骂了一句,“这破玩意儿没用啊!”   “你说这雾会不会有毒?”卫臻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   “……怎么说?”   “这雾很是古怪。”卫臻心情复杂地说了一句,“用灵术根本驱散不开不说,而且——”   他拿起佩剑,道:“在这片雾里,我感知不到噬月了。”   “……”卫臹沉默地抽出吞日,果不其然,他俩手里的灵剑统统变成素剑,毫无反应。   “总而言之当务之急是去找小师叔。”卫臹掏出一张符纸,又拿出一缕头发跟着符纸一起烧了。   是韶言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弄来的???”卫臻大惊,而卫臹则觉得他的反应太过夸张。“别说他,你和宜风的头发我也有啊,以备不时之需。”   他小声说:“我趁你睡觉时候拔的。”   卫臻闻言,一只手护住了自己的头顶,只觉得自己如今看起来还算茂密的头发岌岌可危。   符纸包了韶言的发丝,烧着之后,那纸灰随风飘去。卫臹推了卫臻一把:“跟上。”   走出半里地去,纸灰忽然不动了。   “你这玩意儿管用吗?”卫臻怀疑地问。   “管用,管用。”   可卫臹刚说完,那纸灰忽然自己一分为二,朝两个方向过去。   “这……”卫臹也傻了,“莫非小师叔已经惨遭毒手,被一分为二啦?”   “我看是你烧的那缕头发里混了别人的吧?”   卫臻的这个说法比较靠谱,但卫臹却摇头:“绝无可能。”   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纸灰一会儿就飘远跟不上了,他俩肯定是不能兵分两路,万一走散了呢?卫臹闭着眼睛点兵点将,胡乱挑了一个方向就跟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之前大雾弥漫,君衍竟不知怎地一时昏头,与族人走散。也许是那雾里混了迷魂烟,君衍一个人在雾里,脑子昏昏沉沉,竟没想到要与族人会合,只随心在山林中游荡。   他在往深山里去。   有时候牲畜的直觉比人灵敏得多。君衍迟钝地未意识到危险,但马儿却依靠直觉意识到不妙,不愿再继续前进。   马的嘶鸣声将君衍的神志唤回一些。他如梦初醒一般,对周遭愈发清晰的景象表现出茫然。是深山里不受雾气影响,还是雾气渐渐消散了呢?   君衍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气。   “……”君衍没出声,只是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待那从浓雾中走出的身影渐渐清晰,君衍才松开手。   “你——”   君衍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么,他看到了谁呢?   他看到了,一双绝不是人族能有的异色瞳。   后面的事君衍已经记不太清,仿佛真就是黄粱一梦。按后来找到他的卫臹的话来说:整个人就像傻掉一样。   卫臹是顺着纸灰的方向寻来的,没见到韶言,倒见到了不知为何痴傻没反应的君衍,以及地上的一排脚印。可那又是谁呢?卫臹问他,他也说不出来。   后来君淮想起此事,又问起君衍。可君衍含糊不清,只说忘记了。   被迷惑的不只君衍一个,韶言也同样。   只不过他是甘心被迷惑的。   与兄长和元氏两位公子同行时,韶言故意跟在最后。他减缓速度,竟就一点点被雾气吞噬了。待韶景回头,哪还有韶言的踪影。   他大哥一下子就毛了,说什么都要去把弟弟捞回来。元琏和元玖还比较做人,劝了他几句。目前形势不明,佩剑都失了灵气,韶景去找也未必找得到,没准再把自己搭里。   韶景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也是,当务之急是先找出路。   至于韶言,他似乎是冥冥之中受何指引,独行之后,便马不停蹄远去了。   到底要去何处?韶言不知。可越靠近目的地一步,他的头痛便愈重一分。   他最后是因为难以忍受的头痛停下的。意识只短暂离体一秒,耳边响起的杂乱马蹄声就将韶言拉回现实。   那马儿跑得极快,碧游刚出鞘,它就撞上了韶言。两匹马碰在一起,都尥了撅子。   “哎!哎哎哎!”   那马上的是个小公子,这会儿慌乱的不得了。韶言用绳索套住马头,将两匹马拴在一起,然后找准机会翻上了另一匹马。   “咦?”   小公子对马上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很是吃惊,他下意识挣扎起来,让韶言紧紧按着。韶言迅速地将缰绳拉到一边,压低马头,几乎让马脸贴近自己的腿。   马开始原地转圈,试图把背上的人甩下去。韶言勒紧缰绳,和它较了半天劲才抱着那小公子滚下马。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韶言这样想,把这小公子扶起来,又替他擦掉脸上沾上的泥。   他还没细看这小公子长什么模样,刚要问他是哪家的,这小公子居然伸手捧起了他的脸。   韶言:“? ”   他刚要试图去辨认这小公子的样貌,捧着他脸的人儿却几乎跳起来:   “海棠哥哥,是我呀!”   诶,这个称呼……   这副容貌韶言也并不陌生。他记忆力很好,尽管上次再见到这人已经是在七年前。   眼前这小公子,是元氏的四公子元竹。   也不怪韶言第一眼没认出他来。韶言初见元竹时,元竹还一团孩气,五官尚未长开。这会儿他也已有十六岁,虽说身量不及韶言,可以并不瘦弱,已是半个大人了。   至于样貌……怎么说呢,韶言可能理解程宗主对他的微妙态度了。   他现在对元竹的情绪也有点微妙,尽管元竹如今也是天真无邪小公子一个,可他毕竟是元英的种。   说来都好笑,韶俊策四个儿子,和他长得最像的是最不受宠的韶言。元英四个儿子,韶言现在都见全了,还是元竹样貌与元英最相似。   “元……元四公子。”韶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了,“您为何在这里?”   “什么元四公子呀!”   这小公子真如韶清乐所说有些先天不足——通俗点说就是痴傻。他九岁时已经能初见端倪,如今长到十六岁,可心仍是懵懵懂懂一颗,尚不及九岁幼童,举手投足都是一团孩气。   元竹气鼓鼓说:“海棠哥哥方才还喊我『竹儿』,怎么现在就改口啦?”   等等?方才!   这一句话包含了莫多的信息,打得韶言一个措手不及。他稳住心神,尽量情绪平静地套元竹的话:“你还说,你是不是没听元宗主的话到处乱跑,不然怎么没和你几个哥哥在一块儿,反而碰到我。”   “才、才没有,竹儿最听话了!”元竹说话底气全无,“竹儿也想打猎嘛。竹儿会骑马,也会射箭,阿爹总夸我呢,可这次居然不带着我……”   “你自己偷遛进来的?”   “嗯……”元竹跳起来抱住了韶言的脖子,“然后我就遇见海棠哥哥啦!”   他这时也发现了不对,松开了韶言,疑惑地上下打量着他。   “海棠哥哥,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矮了?”他踮脚,比划着自己和韶言的身高差。“还有你怎么换衣裳了,你刚才不是穿一身红吗?”   ——一身红。   韶言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元竹遇见的是谁了。   这七年里,韶言渐渐忘记当初不咸山遇见的红衣男子。他也不怎么照镜子,以至于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容貌越来越贴近他,贴近一只狐妖。   况且,那大狐妖不是在辽东不咸山吗,怎会来杭州?   若真是他,那巽羽山的这些异象,包括那本不应该出现在杭州的辽东神调就都有了解释。   思及此处,韶言深吸一口气。他换上一张笑脸,攥住了元竹的肩膀。   “竹儿。”他这会儿这么唤元四公子,却不觉得难为情了。“你答应海棠哥哥,别和任何人说起你见到穿红衣的我。”   “啊?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韶言急中生智编理由,“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山林里换衣裳,怪难为情的。”   这理由编得极为生硬,韶言都不忍心细想,但忽悠元竹还是足够的。小公子很快就信了,不住地点头。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韶言:“那那那,不可以告诉哥哥们吗?”   “不可以。”   “阿娘呢?我有什么事情都和阿娘说!”   “也不可以。”   “哦……”小公子情绪低落,嘟囔道:“可若是阿爹问起,我要怎么说呢。竹儿是好孩子,不会说谎的。”   “只要你不主动提,他不会问你的。”韶言说。   哪有人长到这个年纪还和小孩似的啊!韶言由着元竹牵着他的手,想笑,却又没笑出声。   当务之急是先把元竹安全送出去。蹊聆久斯六散栖衫伶   说来也奇怪,遇见元竹之后,韶言的头不痛了。   半个时辰后,大雾散去。又过半个时辰,先前进山的年轻修士皆已出来。万幸,除了那不知为何混进巽羽山的平民外,无人伤亡。   但这巽羽山的状况也需要多加注意。元玖将情况添油加醋地报告给元英,元英便那这个事好好地敲打一番君氏,弄得君氏极其尴尬。   但好在各家年轻的修士没有伤亡,元氏也顶多是阴阳怪气几句。   当着众人的面,韶言肯定不能把自己关于狐妖的猜想说出来,只能找个机会私下和君淮谈。   卫臹在山里横冲直撞,找了半天韶言都没找到。出了山,好容易看到韶言,刚想去搭话,卫臹就看到韶言身边贴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公子。   ……这又是谁啊?   韶言其实真不愿意面对元英。可能是他多想,元英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很不对——一直都带着一种审视,好像是要透过这层皮相看清他的内里似的。   今日他领着元竹去见元英,总觉得身上的目光更毒辣了。   “阿爹!”   元竹早就不是小孩了,见了元英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飞奔过去扑到长辈的怀里。元英接住他,又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才来几天啊,你就乱跑!”   “嘻嘻嘻,谁叫阿爹不让哥哥们带着我!”   元英对这个痴傻的小儿子最有耐心。在元竹面前,元宗主的笑都是彻底舒展开的放松。   既然送回了元竹,韶言便默默退下了。   等元竹再回头,便找不到韶言的踪影。   “阿爹,海棠哥哥呢?”他问。   “海棠哥哥?”元英笑出声,“这是什么名字。我不是告诉你他姓韶名言吗?”   “可我还是喜欢叫他海棠哥哥。”元竹左看右看都没看到韶言,不大开心:“他走的好快啊,去哪里了呢?”   “……他回家了。”元英说这话时,眼神有些放空。   “回家?他家不是在辽东吗?”   “他的家人都在这儿,去他们身边,怎么不算是回家呢。”   “哦……”元竹嘟起嘴,“那我可以去他家找他玩吗?”   “你很喜欢和他一起玩?”   “喜欢啊。”元竹眼睛都亮起来。   “可是竹儿去了他家,阿爹该舍不得了。”元英说,“不如……阿爹让他来穗城陪你呢?”   回家?回什么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韶言刚离开元氏没多远,就和着急忙慌的韶清柠撞上了。   韶清柠见到他,就跟见到救星似的:   “二公子,大事不妙啊!”   “又怎么了?”韶言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是……”   韶清柠跺脚:“我哥和长公子又打起来了!” 第165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六十五式   韶景和元玖元琏走了一路都相安无事,这会儿反倒是和自家人打起来。   先前在巽羽山里经那一遭,韶景就是心再大也没精力去找韶清乐的茬儿,他俩能打起来那纯粹是老天爷想看热闹。要不然不能解释,韶景一箭射中什么不好,偏偏射中了韶清乐!   那时天上正有两只鸿雁纠缠到一起,韶景也只是想来个一箭双雕。谁料他一箭射出去,韶清乐就突然窜出来做了拦路虎。那箭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插在了韶清乐的头上。   也只能说是韶清乐福大命大,今日发髻梳得高,不然这一箭怕不是让他直接见阎王。   这事韶景实在是冤枉,他当时确确实实没有对韶清乐痛下杀手的心思。就算他想对韶清乐动手,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吧?   但不管他是何心思,最终结局都是韶清乐头上顶着一根箭招摇过市。   韶清乐也叫屈。你说你好端端的,骑着马儿唱着歌,和兄弟说说笑笑,忽然间一支箭朝你飞来。   有那么一瞬间,韶清乐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老娘。   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等箭插进他的发髻,留给韶清乐的只剩下愤怒。他身边的韶清橙和韶清柠才是真的要吓死了。   韶清橙看着还好一点,也可能是被吓得说不出话了。韶清柠盯着他哥头上的箭看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开始大喊:   “来人啊!救命啊!”   也不知道平日里说话温声细语的韶清柠,当时怎么那么能喊。本来这边的情况也就几个人注意到,他这么一喊,把周围人全惊动了。   “喊什么喊。”韶清乐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你哥我还没死呢!”   韶清乐袖子一撸,腿贴在马肚子上,不走了。他惊魂未定,顶着头顶的箭骑马绕圈跑,边跑边破口大骂:“哪个小娘养的眼睛长在头顶,胆敢冒犯你爷爷我!”   他骂了半天,污言秽语不能听,把韶景那一点点愧疚之情都骂没了。新仇旧恨搅在一起,韶景也让怒气冲昏了头,想着怎么不直接一箭射死韶清乐,显他长了张嘴!   “果然是没娘养的丧门星!”韶景骂他,“嘴这么脏,我那一箭怎么就不射中你的脑袋,让你下去陪你娘,也算我积德行善!”   爷爷的!反了他!   两个人都气得要命,骑着马互相转圈,怒目而视。这也就是今日只带了弓箭,若带了长枪砍刀,只怕只要出人命。   也说不清是谁先动得手。韶清乐把头顶的箭拔下来扔给韶清橙,又解下箭囊,和韶景在马上比起拳脚功夫。莫说是韶清柠和韶清橙,就连韶琳韶琛都看傻了。   韶景出手凶悍,踩着马头一跃而起,一脚踢在韶清乐腰上。谁想韶清乐蹦得更高,蹬着马身一巴掌糊在韶景的左脸。   两匹马受惊跑远,这两个人便在地上继续斗起来,打得可以说是难解难分。其实真论起拳脚功夫,韶清乐比不过韶景,明显处于下风。但架不住他阴险,打架打得毫无章法,能赢就行。   这场面变得极为可笑起来。毕竟他二人不是切磋拳脚,打斗动作毫无观赏性不说,被韶清乐搅合的更为可笑起来,好像两个小孩抱在一起摔跤一般。   卫臹看了半天,没忍住笑出声来。   “怎么还打起来了呢?”他在马上拍着大腿笑,“这是谁家和谁家打起来了啊?”   因为韶景和韶清乐缠在一起,卫臻无法仔细辨别他二人的容貌。但他记得韶清柠,也知道韶琳韶琛是韶氏族人。韶清柠在喊“大哥”,另一旁的韶琳韶琛喊“长公子”。卫臻听见了,额上流起冷汗。   “韶氏。”   “啊?”卫臹吃惊,“韶氏和谁家打起来了?”   卫臻没回答,他指着韶清乐和韶景,道:“他俩其中一个姓韶,另一个也姓韶。”   “!!!”卫臹顿时睁大了双眼,“不是,这……”   他话还没说完,就让一声高喊吸引了注意力——那声音分明还是个小孩。卫臹一转头,就看见韶耀举着个花环迈着小腿往这边跑,边跑边举起拳头喊:   “大哥,不要手下留情!往死里打他!”   我滴个乖乖!   卫臹赶紧翻身下马,把韶耀抱到马上:“来来来,你就在这儿看,别往近去。”   眼瞅着围观群众越来越多,韶清橙赶紧让韶清柠去把韶言叫来。这时候必须找一个能控得住场的人,韶清橙第一时间想到了韶二公子。   “清柠,快去,把二公子喊来!”   “啊?”韶清柠懵了,“我去喊二公子,那你呢?”   “你是不是傻!”韶清橙皱眉,压低声音:“韶琳韶琛还在一边呢!”   目前韶景还在和韶清乐一对一,但指不定一会儿韶琳韶琛就下场了。要韶清柠韶清橙都走开,搞不好就变成三打一。   也是韶清柠运气好,他找了一圈就捉住了韶言。   光是听见“我哥和长公子打起来”这句话,韶言瞬间就激灵了。阿弥陀佛,这怎么千防万防还是打起来了。   “快带我去!”   等韶言过去的时候,情况更为糟糕。韶清乐和韶景两个人滚到一起,抱着对方的腿死活不肯松手,就在地上僵持着。   “愣着做什么,把他们拉开。”   韶言朝韶琳韶琛喊。   “拉,拉不开啊……”   韶言没办法,只好挨个劝:“哥,这么多人看着呢,要不你先松手?”   死死抱着韶清乐两条腿的韶景,闻言抱得更紧了:“凭什么我先放?要放他先放!”   韶言无奈,转向韶清乐:“那——”   “少来劝我!他不放我不放!”被夹着脑袋,韶清乐还掐韶景的腿。   “那好。”韶言叹气,“我数到三,你们二位一起松手成吗?”   他说完便示意韶清柠和韶琳他们上前。   “一、二、三——”   韶清乐和韶景同时松手,两人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但韶景还是比韶清乐慢了一步,只见韶清乐一个猴子偷桃,又一脚往韶景下三路去。   虽然韶景没出声,但这一脚可是实打实,连他身后的韶琛都忍不住皱眉。   “韶、清、乐。”韶景憋的脸都红了,“你他妈……”   大庭广众之下去揉伤处着实有点不太雅观,韶景夹着腿要和韶清乐拼个你死我活,起码也得以牙还牙让韶清乐也尝尝这滋味。   他那几步路走的跟小鸭子似的。   “愣着做什么,快拉开!”   韶言喊了这一声,愣着的那四个人终于反应过来,在他们俩又贴到一起之前一人一边拽着胳膊给人拉开了。   胳膊受了限制,腿还能动,韶清乐和韶景一边骂一边踢腿。他俩身高腿长,还真踢出去了,只不过全踢到了中间的韶言身上。   真是家门不幸啊!   目睹了全程的卫臹叹息着摇头,一个没注意,就让小韶耀跳下马去。   “大哥!”   韶耀追着他大哥跑远了。   烂摊子最后还得是韶言收拾,韶二公子叹气,他还得替丢人现眼的兄长和族人向围观群众赔罪。   平心而论,比拳脚功夫韶清乐的的确确不如韶景。虽说韶清乐在年轻修士里也算出类拔萃,可比不过韶景这个畜牲玩意儿——这韶清乐亲口说的,他自己也承认。   但今天,韶景或许赢了,但韶清乐绝对没输。韶清乐几个阴招下去,韶景也吃了不少苦头。   韶清柠和韶清橙给韶清乐架出去老远,韶清乐走不动了,倚在树根底下喘气。   他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没过多时韶言过来了。语气颇为无奈地问道:“你俩谁赢了?”   韶清乐眼睛都没睁:“四六开。”   “谁四谁六?”   韶清乐还没开口呢,韶清柠就学会抢答:“是长公子占上风。”   “……”韶清橙不住地使眼色给他。   “哦。”韶言了然,“你四他六。”   “放屁!”韶清乐憋出这么一句,狠狠瞪了一眼韶清柠,给弟弟瞪得怪委屈的。 老阿姨制作本TXT 六八四八八午一午六 来点文催庚蹲新章   “这回明明是五五开!你们看到我那最后一脚没?韶景脸都绿了!”   众人又回忆起方才的韶景惨状,脸色都有点难看。   怎么说呢,毕竟都是男人,有点感同身受也属正常。   “那什么……哥啊。”最后韶清橙忍不住开口,“我有点担心,你说长公子他会不会让你这一脚踹绝嗣了啊?”   “绝嗣了拉倒,他那德行能生出什么好玩意儿,我这也算为民除害。”   “唉……”韶言又叹气,“你和我说说,这回又是因为什么吵起来?”   韶景因为今日之事如何受罚,暂且不表。只是之后的几日,韶氏长公子都跟鸭子似的走路,且心里对韶清乐的恨意又是深了几分。   至于巽羽山的奇遇,韶言将自己在辽东的经历说给君淮,又大胆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韶言最终选择了秘而不宣。   君淮对此相当重视,派了大量的门生探查巽羽山,又命他们顺便清点一下此次围猎成果。   没想到清点出的结果令人大吃一惊:巽羽山围猎夺魁的不是元氏!而是—— 第166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此次巽羽山围猎爆冷,夺魁的并非是众望所归的元氏,甚至都不是世家,而是庶族韶氏。   这个结果相当出人意料,甚至还很尴尬。   主要就差在那头熊上。尽管韶言当初射那一箭的初衷是救人,可那箭身刻着的还是碧水纹。韶言对此也觉得奇怪,因为他记得清楚,那日他与兄长二人只是射中了黑熊的眼睛,并未要了它的性命,怎么这黑熊就死了呢?   自然是因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韶言和韶景各自都有利害考量,面对那入了魔的黑熊已是不战而败。可韶清乐不管那些,面对已然半死不活的猎物,自然是乘胜追击一举拿下。   对于这个结果,韶言深感意外。他偷偷去看韶俊策,韶俊策表情平静,只是淡淡地扫了韶景和韶言一眼。   元英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不咸不淡地夸了韶氏几句。   在场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开心的恐怕就是韶景。韶长公子人前还比较克制,人后就差没抱着韶言直接跳起来。   天气渐渐热起来。杭州的五月顶得上辽东的六月,韶清乐畏热,对此是叫苦不迭,说什么也不肯在白天出门,只躲在屋子里。韶言去给他送西瓜,结果就看见他一个人。   “清柠清橙呢?”   韶清乐吐出一口西瓜子:“都有事儿。”   “啊?”   一口西瓜下去,韶清乐长叹一口气,只说出四个字:“色令智昏。”   韶言哑然:“……清柠也?”   韶清橙和池遇云的事,就算韶清乐不说,韶言也看出来了。不过韶清乐说,韶氏有意让韶景娶了池遇云这个表妹,这倒很让韶言吃惊。   至于韶清柠……看韶清乐那头痛的样子,韶言没多问。   是日,卫臹邀韶言出游。   日头这么高,有什么好出门的!韶清乐不理解。韶言说你知道什么,多的是清凉避暑的好地方。   哦?比如说呢?   韶清乐来了兴致,从太师椅上爬起来,问韶言。   韶言答了几个地方,韶清乐垂死病中惊坐起,道:“赶明儿咱哥四个也去那儿聚一聚呗。”   “你不是懒得动吗?”   “我的二公子啊!你真以为我是为了游玩?”韶清乐咂舌,“拿着瓜果,再带上钓竿鱼饵。这“起水鲜”可是一大享受!”   ……说的韶言也有点动心了。   但是,但是,韶言又想起了君淮和君衍。   人家君氏的兄弟何其克己复礼!哪怕在这种时候也严于律己,完全不似他们这般生活腐化堕落。   韶言啊韶言,韶二公子直摇头,你怎么能如此放浪形骸!   但既然都答应了卫臹,那还是得去。   有一点韶言是很佩服卫臹的,卫臹无论何时都精力充沛。他和卫臻程宜风顶着大太阳在君氏后山追野鸡。然而那野鸡不是一般灵活,追了半天,连根鸡毛都逮不到。   “哎呦!”卫臹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   秦惟时没忍住笑起来,萧鹿衔嘲笑他:“人家是三英战吕布,你们兄弟三个连只野鸡都捉不住。”   “呸呸呸!”卫臹吐出嘴里的泥,“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野鸡趾高气扬,拍着翅膀要飞走。卫臹慌了,忙着要去追,恰好这时韶言往这边过来,卫臹老远见到他,喊了一声:“小师叔,别让它跑了!”   韶言反应也快,抬眼就知道卫臹要捉野鸡。趁那畜牲飞得低,他拔下头上的木簪用力一掷。   卫臹的视角,那野鸡本来飞得好好的,眼瞅着就要跑远。可一靠近韶言,不知怎地就摔在了地上。   韶言慢悠悠地把簪子拔出来,拿手帕擦干净上面的血,重新插回头上。最近天热,披发糊得脖颈上都是汗,韶言就将头发整个束起。他头发又多,一根簪子簪不住,多出的一支倒方便做了暗器。   拎着野鸡脖子,韶言笑着把它丢了给手忙脚乱的卫臹。   “太神了!”卫臹感叹,“怎么它见了小师叔就束手就擒了?”   韶言没回答,只是问卫臹:“会处理吗?”   “会!怎么不会!在江陵,我和阿臻经常出去祝野鸡呢!虽然……”卫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虽然经常只能捉几根鸡毛。”   韶言笑起来。   那野鸡身上一个不大的窟窿,血如汩汩泉水般流淌。卫臻见韶言簪上一点红,了然道:“厉害。”   “雕虫小技,不敢卖弄。”   那野鸡最后还是韶言替卫臹处理了。那双平日里舞文弄墨的手,侍弄起这种事来也极为熟练。秦惟时笑问:“这也是你在山上学的?”   “算是。”韶言说着,手下动作不停。   “倒没怎么听韶兄提起在不咸山上的事呢。”程宜风道,“或许能说给我们听听?”   “山上的日子很平淡,没什么有意思的事。”韶言歪头想了想,开玩笑道:“你们想听什么?我现编一个也许来得及。”   “我们都没在山上住过,韶兄说什么对都是新奇的。”   “那值得说的可就多了……”韶言低头思索起来,“我好好想想。”   “不急,横竖今日有的是时间。”   他们这时候都很有耐心,静静地等待韶言开口。   “你们有捕过鱼吗?在水里下网那种。在山上,是吃不到什么山珍海味的。我刚上山那会儿,师兄为了给我补身体,隔三差五背着师父出去捉鱼。他自己那时候也才七八岁,还是个孩子。他有一次不小心掉进河里,差点就把自己淹死。后来我大了点,师父就领着我们师兄弟两个进山打猎。在那些青黄不接的日子里,总得有东西吃吧。尤其到了冬天,在河水刚刚结冰的时候,我和师兄用石块敲碎薄冰,准备大干一场。我师兄很会做饭,比我做的好吃。网撒下去,可还是有些聪明的鱼会往下游跑。于是我拿着鱼叉,狠狠地往河水里叉……”   “不过鱼叉并不好用,起码在我手里不好用。用鱼叉捉住的鱼只能做成鱼干或者咸鱼,因为死掉的鱼不新鲜。如果是要炖汤,就得用新鲜的、活蹦乱跳的鱼。所以在这种时候,我会用手去捉那些鱼。捉住的鱼被扔在岸边,还不等它蹦回水里,我就用石头把它砸晕。一开始我还控制不好力道,很多时候鱼都被我砸死了,血淌了一地,直直淌进河里。”   “师父夸我是捕鱼的好手。我在山上住了那么多年,砍柴、打猎……什么难得住我呢?我甚至会织渔网。不过现在大概是忘记了……”   韶言这天说了很多。他说话慢吞吞的,却很有条理,说这些话时也并没有夹杂些其他情绪,就是平淡地在叙述,也听不出他是在怀念什么。他讲起师兄,讲起师父,讲起不咸山……那个只有三个人的世界,与卫臹他们认识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同。霍且非箭术很好,可他会射杀怀孕的母鹿,把小鹿从死去母鹿的腹腔里剖出。而一向温和的韶言,也会扼断兔子这种弱小生物的脖颈,并剥下它们的皮。   ——没了皮的兔子有点像枣核。韶言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话。程宜风他们竭力想像,然而谁也没剥过兔子皮,谁也不知道失去皮毛的兔子究竟像不像枣核。   在韶言的叙述里,不咸山遥远、野蛮且与世隔绝。然而在韶言身上,很难看出“野蛮”“粗野”。恰恰相反,他被教化过于温和儒雅了。卫臹很努力地去想,也很难想象韶言面无表情剥兔子皮的场景。   众人都专心去听韶言的话,没人去注意韶言怎样对手下的野鸡去毛剥皮。一只鸡,明显不够六个人吃。在把处理好了的鸡交给萧鹿衔后,韶言又再三提醒他万万不可往鸡肚子里填草药。待萧鹿衔点头,韶言才与卫臹他们几个去河边捉鱼。   原本卫臻是不想下水的。但架不住卫臹胡来,与程宜风在水里打闹不够,还要把他也拖进水。卫氏兄弟水性极好,在水里像两条鱼似的,激起的水花把韶言的衣裳都弄湿了。   打湿了衣裳,卫臻的心情也不怎么好。一转头,看韶言还衣冠楚楚地在岸边,他心里更是不爽。横竖韶言脾气好,难得见他生气。因而,卫臻趁韶言不注意,将他也拖下了水。   韶言正专心致志摸鱼,好不容易弄上来两条,还没来得及把鱼砸晕就让卫臻连人带鱼拖进水里。这回可倒好,到手的鱼也游走啦!可还是不见韶言生气,他只是哭笑不得的擦去了脸上的水。   “你们是要捉鱼还是要玩水?”   这天气在水里泡泡其实也挺好的,甚是凉快。韶言眼疾手快,又摸到一条鱼,拿石头砸晕了丢给岸上的萧鹿衔。   北方人难得有水性好的,卫臹便觉得韶言也是如此。别的他比不过小师叔,这方面总能比得过吧。他成心捣乱不让韶言捉鱼,领着程宜风往韶言身上泼水。   韶言叫苦不迭,本来打算让卫臻帮忙劝一劝他俩,可卫臻竟然也加入进来,三个人活该祸害韶言一个。韶言也不还手,只是往深处游。可卫臹乘胜追击,哪能那么轻易放过他。   游着游着,一眨眼,韶言人没了。   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晓得韶言哪里去了。程宜风以为他上了岸,可问萧鹿衔,萧鹿衔也没看到。   “奇怪,人呢?刚才这还冒出一片泡泡呢……”卫臹嘟囔道。   卫臻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坏了。”他说,“韶言不会是给淹着了吧?” 第167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六十七式   事到如今,卫臹不得不怀疑韶言是不是什么罕见的扫把星体质。   要不然哪能有人倒霉成这样!   他认识韶言才一年,这一年里韶言受了几回伤?又在生死线走了一圈!   摔一跤都能让脑袋正好卡在尖锐石头上的运气,可以说是到了喝凉水都塞牙缝的倒霉地步。相比之下,被水淹死是完全正常的一件事……   怎么可能啊!   程宜风水性一般,怕再把他淹了,卫臹赶紧把他拎上岸,然后和卫臻两人在水里疯狂捞人。   “小师叔!小师叔!小师叔你人呢?”   他俩在水里摸了两圈,连韶言一根头发都没摸到。   “……”耂锕咦政理’7令9思流伞欺三令   “……”   卫臹都要哭了:“完了完了,我把小师叔害死了!呜呜呜,我也不活了——”   眼瞅着卫臹要投水,卫臻赶紧拦住他:“你冷静点,或许他被冲到下游了呢,我们去下游看看。宜风,你快去叫人,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找,一定能把韶言捞上来。”   程宜风没动弹。   “韶兄消失的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的,你们说他是不是被水鬼捉走了啊?”   卫臹“哇”地一声大哭,又闹着要投水。   这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卫臻瞪程宜风一眼,按住了卫臹,安慰他:“不至于不至于,君氏后山的河流怎么可能会有水鬼。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卫臻还说程宜风呢,他自己也没见得怎么会说话。听到“死要见尸”四个字,卫臹又不干了,作势要自行沉潭。   卫臻搂着他的脖子,死命把他往上拎。然而他大哥似乎是铁了心的要死,若不是有卫臻拦着,恐怕卫臹人已经沉下去了。   “你是真要跟他去啊!”卫臻吼他。   卫臹不说话,在水里扑腾,一边扑腾一边喊韶言,把萧鹿衔和秦惟时都喊过来了。   “韶言呢?”萧鹿衔问。   “不见了,定是沉到水里了。”程宜风带些哭腔说。   “啊???”   萧鹿衔心里“咯噔”一下,烤到一半的野鸡也不管了,急忙就要去唤人。   可就在这时,水面突然冒起泡泡,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卫臹的脚腕,吓得卫臹慌忙蹬腿。   “哇!这水里真有水鬼啊!”   卫臹胡乱挣扎,然而那水鬼不是一般的孔武有力,紧紧抓着他的脚腕,叫他动弹不得。   卫臻皱眉,他并没有感知到此地有邪祟。卫臹扑腾了一会儿,突然不动了。   “怎么了?”卫臻问。   “水、水鬼松开我了。”   卫臹还没轻松多久,水里又不安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卫臹“嗷”地一声,躲到了卫臻背后。   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   是韶言。   韶二公子脸朝下,水面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他整个人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卫臻去动他的胳膊,韶言也没反应。   看这架势,韶二公子已然是驾鹤西去一命呜呼了。   “……萧鹿衔。”卫臻喊住了要去唤人的萧鹿衔,“你别去找人了。”   秦惟时慌慌张张过来,差点跌进水里。萧鹿衔折返回来,把腿软的秦惟时扶远一点,低声道:“我去看看。”   卫臹吓得哭都哭不出了,他脸色煞白,靠近韶言,想把他翻过来。   但卫臹的手刚放在韶言的脖颈,就被抓住了手腕。   “阿臻你拦我做什么?”   “谁拦你了?”   “那这……”   卫臹低头去看,抓住他手腕的是……韶言的手。   “……”   卫臹揉了揉带些泪花的眼睛,闭上眼,然后又睁开。   韶言攥住他手腕的手纹丝不动。   卫臹吞咽了一下口水,试图悄悄地把手抽出来。但那攥他手腕的手和方才抓他脚腕的手一样有力,卫臹根本挣不来。   “阿臻啊!”卫臹大喊,“出事了!小师叔诈尸了!”   萧鹿衔也进了水,他去探韶言心脉,已感知不到半分灵力。萧鹿衔心一沉,面色复杂地看着水里漂浮的韶言。   他沉声道:“哪有什么诈尸!往好处想,韶言顶多是让水鬼附身了。”   “不管是诈尸还是附身,倒是先让他松开我啊!”卫臹欲哭无泪。   “你刚才不是寻死觅活要跟他去吗,这会儿怎么又害怕了?”卫臻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去帮卫臹。然而韶言死了的力气都这么大,他和卫臹两个人掰了半天都掰不开。   “……”卫臻皱眉,一时无言。   “这怎么办?”   “你方才一直寻死觅活,没准韶言听进去了,这会儿要领你一起走。你俩黄泉路上还能作个伴,省着孤单寂寞。”卫臻一边掰一边阴阳怪气。   两兄弟折腾的满头大汗,那只手还是纹丝不动。萧鹿衔远远瞥了一眼,道:“估计人都僵了,把胳膊砍了吧。”   “啊?”卫臹眼睛都睁大了,“我没了右手,还要怎么画符布阵啊?”   “谁说砍你的胳膊了。”萧鹿衔道,“砍死人的。”   然而方才还一直嚷嚷的卫臹突然沉默,眼瞅着萧鹿衔去拿刀,他又挣扎起来:   “不行,总得给小师叔留个全尸吧。”   “问题不大,我一会儿给他缝回去。”   “……那也不行!”卫臹突然大吼。   萧鹿衔也难得脾气好,他心平气和地跟卫臹说:“那你说怎么办?你刚才不是还鬼哭狼嚎要他放开你吗,怎么这会儿我们要帮你,你还不愿意了?”   卫臹这时候倒冷静下来,他道:“今天是我把小师叔叫出来的,若不是我,他也许就不会凭空遭此大劫。事已至此,我们要如何向韶氏交代呢?祸端因我而起,自然也要因我了结。便叫我同他共赴黄泉,奈何桥上也好做伴……”   道理或许是这么个道理。但一个大活人,哪怕萧鹿衔与他非亲非故也不能眼睁睁看他自我了断,更别说卫臻。   卫臹这回是铁了心要和韶言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也不害怕了,抱着韶言就要一起沉下去。   但就在这时,韶言又动了。   他这回直接把卫臹掀进水里。卫臹懵了,一时间也忘了闭气,呛水是免不得了。   也没关系,横竖卫臹已经下定决心去死了。   可他预想中的窒息痛苦并没有到来,一只手稳稳将他托起。   他听见熟悉的笑声。   认识韶言这么久,卫臹头一次听见韶言如此开心地笑。韶言另一只手还抓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鱼,那鱼尾巴一扇一扇的,让整个场面都变得滑稽起来。   “你……”   卫臹就是再糊涂也知道眼前的是活人。   他说不出话来,还是卫臻先开口:   “你他妈没死?也没被水鬼附身?”   “如假包换,千真万确。”韶言笑道。   “背时砍脑壳的仙人板板!”萧鹿衔家乡话都骂出来了,“你在抓子老?”   也不晓得韶言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自己心脉俱停,让萧鹿衔探查不出他的灵力。   “……你是鱼成精了吧!”卫臻皱眉,“在水里泡这么久,你怎么换气的?难不成真长出鳃了?”   “这个嘛……”韶言把鱼扔到岸上,抓了抓自己的脸颊。“师父教的一点小技巧……”   不咸真人一天到晚都在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我本来就是想潜下去捉鱼,谁料你们反应那么大。”韶言表情无辜地解释道,“后来我浮上来,还以为你们能发现我是装出来的,没想到又是水鬼附身又是诈尸的。”   这他妈分明就是故意的!萧鹿衔没忍住翻白眼,心脉都给停了,不是故意吓唬他们又是做什么?   秦惟时在岸边不停舒气,万幸,万幸,万幸韶言没事。   要不然老天也太不公平了,秦惟时想,韶二公子这般一品谪仙风流人物,这般好的人,合该是长命百岁寿终正寝的。哪能如此这般毫不体面地英年早逝,甚至还活不过他这个短寿之人。   被扔上来的鱼还在蹦跳,大有要蹦回河里的势头。程宜风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拿起一块石头就狠狠往下一砸。   他生怕砸不晕鱼,这一下用了十二分的力,险些让石头脱手砸中自己。石头搬开,血淌成了小河。   程宜风扔开石头,忍不住叫出声。   那死鱼一动不动,被砸出来的眼珠子瞪着万里无云的蓝天看。韶言也看向它,脸上写着惋惜。   “起水鲜没喽。”他说,“这么大的鱼可不好再抓。”   程宜风诚惶诚恐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韶言并没有半分责怪他的意思,方才也只是感叹一句。韶言笑道:“所以得赶紧啊,走走走,吃烤鱼。”   卫臻和萧鹿衔都往岸上去,唯独卫臹,既不说话也不动弹。韶言看他低着头,也拿捏不得他的心思,刚要问,卫臹一口就咬在了他的肩上。   这可不是开玩笑。卫臹伶牙俐齿,也确实牙尖嘴利,咬起人来不是一般疼。他下口时没有对小师叔的半分怜惜之意,有的只是委屈和愤懑。   ……还有后怕。   少年人才十六岁,不懂生死,但那种险些失去的崩溃感还是将他折磨的心力交瘁。卫臹听说,有一种小孩是童子命,聪明伶俐可惜却命薄。卫臹不懂六爻卦象,可他心里就是觉得韶言是这种童子命。   生死之事由天定,卫臹对自己都看的很开。可唯独韶言,这人和他遇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韶言是一个任何人都在他身上挑不出缺点错处的人,在卫臹心里,他已经近乎圣人了。   谁都可以说上一句“死有余辜”,可韶言不是。光是想象他会早逝,卫臹便觉得心寒——真是老天无眼。那么多人死有余辜,老天爷收走谁不好,为何要收走最无辜可怜的韶言呢?   当卫臹看见漂浮在水上的韶言时,他的第一念头是,真他妈可惜。   好在,好在韶言没死。   卫臹死死地咬着韶言,比当初咬君衍的时候用力多了。他不松口,韶言也没推开他,任由他咬。   韶言没喊一声疼,甚至还问卫臹牙酸吗?卫臹不说话,只是咬的更用力,好像真要把那块肉咬下来。   他咬了有一会儿,不仅牙酸,腮帮子也疼。更要命的是,他的口水快要抑制不住了。   “……”   卫臹松口。   “你真生气啦?”韶言明知故问。   “你还说!这种事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   如果不是在水里,卫臹已经开始跺脚了。“宜风都要让你吓晕过去了,还有秦小二,他那副身体禁得住你吓吗?鹿衔和阿臻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骂你呢!”   “大家都很担心你,你为什么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生死之事不可避,迟早的事。”   “可那也不是现在。”卫臹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韶言那一瞬间的神色突然变得极为复杂。   “……抱歉。”韶言很认真的和他道歉,“我并没有想到……”   他没继续说下去。   “你没想到什么?”卫臹疑惑不解。   “没什么。”韶言浅浅一笑,转手把新摸到的鱼塞进了卫臹的嘴里。   “唔?唔!”   那鱼还在卫臹嘴里甩尾巴呢!   天知道韶言一个北方人的水性怎么能那么好!卫臹把鱼吐出来,嘴里的咸腥味让他“呸呸呸”半天。他拎着鱼尾,转头就要对师叔做些不太尊重的事。   但韶言游得飞快,哪是那么容易被追上的。   今天是动荡的一天——但好在烤鸡和烤鱼很好吃。 第168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六十八式   卫臹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他不记仇。   但在韶言肩上那块伤口彻底养好之前,卫臹见到韶言还是有点别扭。   萧鹿衔后来给韶言上药,骂卫臹是不是属狗的,下死口。   “凭你这牙口,要咬的是喉咙,现在韶氏已经可以给他收尸了。”   卫臹“啊呜”一下张开嘴,作势威胁萧鹿衔再敢多嘴就连他一块儿咬。   连卫臹都说:“爹娘当初给你取乳名,应该叫黄耳,而非朱雀。”   “……你们怎么都骂我是狗!”   ……明明被咬的人都不在意。   伤在肩膀,平日里也不耽误行动。就是天气一热,伤口容易化脓,韶言还总忘记上药。   萧鹿衔冷冷地问他:“你想留疤吗?”   韶言就怕这个,颇为无奈地按时换药。   三日后杭州城下起大雨,在炎夏里送来一片清凉。   韶清乐说,多亏了这场雨,他可算活过来了。   两个弟弟忒不争气,一个要去做韶景的表妹夫,另一个被那苗女玩弄于鼓掌之中。韶言听韶清乐讲那苗女与韶清柠的缘分,不禁莞尔一笑:   “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有缘千里来相会。湘西离辽东几千里远,他二人在杭州相遇,也算是有缘。”   韶清乐不可置否地撇撇嘴。   雨后第二天,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大清早韶清乐就把两个弟弟踹醒,让他们拎着钓竿鱼饵小火炉和各式瓜果蔬菜,三兄弟往君氏后山去。   韶清乐虽然大多数时候脾气都不太好,但他废话不多,有话直说。虽说心直口快,可并非没有心计。这样的人,爱他便是爱极,恨他就是恨之入骨。   原本韶清乐以为自己已经去的够早,结果还是比不过韶言。到了地,他们摆开火炉锅子调料盒,甩开钓竿,韶言这时慢悠悠地提着篮子过来,见到他们还怪惊讶的。   “怎么来的这么早?”   “比不过你。”韶清乐看到满篮子的蘑菇,“啧”了一声,“你这是天不亮就出来了啊。”   正说着话,韶清乐感觉手下一紧,有鱼咬钩了。拿上来一看,竟是一只跳着须子的青虾——还抱着半粒米饭不松手。   就这尾指大小的虾,韶清乐拿白酒麻翻了,倒了一小碟酱油蘸着吃。   这三兄弟明显比卫臹他们会吃得多。钓上条鱼来,当场便刮了鳞再去了内脏,就手放进锅里。熟透了,就分成四份——自然也有韶言一份。一条鱼本就不大,再分成四份便不剩下什么。他们也不是要吃鱼,而是做下酒菜。就那一小段鱼,几筷子下去还能剩下什么?可这三兄弟靠这点东西,竟能咽下一斤白酒。吃光了,说说笑笑再钓就是。   韶清乐带来的锅也让韶言征用了。韶二公子炒了蘑菇,又拌了两个凉菜下酒。西瓜早早地泡在河里,韶清乐吵着嚷着要吃。太阳渐渐大起来,韶清乐贪凉,吃了两块冰西瓜不够,还欲再讨。   “你也不怕得绞肠痧。”韶言无奈。   “怕啥。”韶清乐又咬了一大口西瓜,汁水溢出他的嘴角。“我早早向秦二讨了药。”   他边吃西瓜边感叹:   “日光煮水复成汤,此外何处能清凉。掀蓬更无风半点,挥扇只有汗如桨。”   “苦啊!热啊!”韶清乐摇头晃脑。   “哥。”韶清橙真诚提醒他,“心静自然凉。”   一整个西瓜都吃的干净,韶清乐暂且不想钓鱼,便倚在树根底下,叼着草棍百无聊赖。   “咱们也有一年没回家了吧。”韶清乐叹气,“我还怪想家的,辽东可没这么热。”   韶清柠从方才开始就一言不发,韶清乐喊他他也没反应,韶清橙推了他一把,也没用多大力,他竟然就直接……一头扎进了水里。   心静自然凉,这是静过头了!   韶清柠进了水,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还是有点发懵。韶清乐在岸上看他这样,笑得肚子都痛了。   “哎呦,清柠啊,水里凉快吗?”   还是韶言和韶清橙把他拉上了。韶清乐怕他穿湿衣服再吹风得了风寒,劝他把衣裳脱了。   但韶清柠不大好意思,扭扭捏捏不肯脱。   于是他大哥就直接以身作则,光着膀子钓虾。   韶清乐很是坦然,都是自家兄弟,往日聚在一处光膀子纳凉也不是没有过,怎么今日韶清柠就扭扭捏捏推三阻四。转头再去看韶清橙,韶清橙也脸色不大自然。   以韶清乐对这两个冤种弟弟的了解,他俩绝对心里有鬼。   “清柠啊……”韶清乐露出了微笑,“你这样是会着凉的。”   “不、不会的,我身体好。”   这下韶清乐更是敢肯定韶清柠有情况,上手就要扒他的衣服。夏天穿的衣服本来就清凉,韶清乐扒他衣服并不费力。   只见韶清柠的后背贴着两块膏药。   “你这是?”   “鸡啄的。”韶清柠没敢抬头。   那膏药都被水泡软了,没了效用。韶言道一声“得罪”,然后把膏药撕了一下。   看那伤口,确实是被禽类所伤。只不过……   “这鸡挺大啊。”韶清乐用力戳那伤口,戳的韶清柠痛呼出声。“鸡不背这锅,你这是让孔雀啄的吧。”   “……”韶清柠神色慌乱,“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韶清乐都快被他气笑了。他怎么知道的?他不知道才不对劲吧。这都不用细查,看他那样儿,稍微一打听什么不知道。   他没多言,拿帕子擦干韶清柠的后背:“你也先别敷药了,透透气吧,再捂下去该化脓了。”   搞完韶清柠,这把火又烧到韶清橙身上。韶清乐懒得跟他废话:“你是自己脱还是我们三个帮你?”   韶清橙自知躲不过,眼神躲闪:“大哥,非得这样吗?”   “怎么了?”韶清乐皱眉,“你也让鸡叨了?”   ……但事实证明韶清橙的状况比韶清柠严重得多。   韶清柠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走夜路叫韶景套麻袋打了一顿吗?”   “不是……”   “那这是?”韶言也很疑惑。   “……我自己摔的。”韶清橙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谁能信啊!   “说实话。”   “我、我和人切磋拳脚功夫,对面没掌握好分寸,就……”   韶清乐和韶言对视一眼,神色微妙。   韶清柠啥也不知道,还一脸严肃:“能将清橙打成这样,想必这人不是等闲之辈。”   “可不嘛。”韶清乐一掌拍在韶清橙后背,“你那两下子在池大小姐面前哪够看,多练练吧。”   “啊?”韶清柠疑惑不解,“这又和池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他哥懒得理他俩,回去继续钓鱼了。   快要晌午了,天气渐渐热起来。韶言这边在烤蘑菇,烟熏火燎的满头是汗。韶清乐就劝他:“打赤膊吧,凉快。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我们三个陪你呢。”   比起韶清柠韶清橙的推三阻四,韶言可要坦然的多。虽说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确实有碍观瞻不甚雅观,但这荒郊野岭的也没别人,光膀子又怎么了!   因而韶言略微思考之后,没怎么犹豫就褪去上衣。   他身上也有伤,卫臹留下那排牙印还在他肩上清晰可见。只是伤口太小,连韶言自己都忘了,其他人更没注意。   还是后来韶清柠无意中瞥见的。   经过之前那两遭,韶清乐已经麻了。但韶言毕竟是韶言,韶清乐对他还是比较放心。问之,韶言答:“被人咬的。”   “哈?”   韶言目光如炬,看起来十分正直,让人不得不信。   韶清乐还欲再问,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啊”的一声,吓得他差点没掉进水里。   那人手上还提着个食盒,这会儿也滚落在地。他背对着韶言几人,双手捂住眼睛不敢转身。   “你们怎么不穿衣裳啊!” 第169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六十九式   首先要说明一件事,韶言他们不是没穿衣裳,只是没穿上衣。   其次,他们四个现在在君氏后山的树林子里,属于是荒郊野外,谁闲着没事干往这边来。韶清乐打赤膊的时候,就没考虑过还有人经过的可能。   这一喊,给他们四个都吓到了。韶清柠脸皮薄,慌慌张张要去穿衣裳,却发现那湿衣服早让韶清乐扔远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期聆韮四六三七散邻   这时候,还是韶言临危不乱,他眼尖,从身形来看,来者并不是女子。   “是位公子。”韶言对另外三人说。   “害!”韶清乐松了口气,刚披上的衣裳又让他解开。“都是男人,大惊小怪什么,吓我一跳。”   可四个壮硕青年,赤裸上身聚在一处,这场面本来就够惊悚的。尤其是韶清乐,面目狰狞凶神恶煞,四个人仿佛随时就能抽出大砍刀大干一场。   韶言把衣裳穿好,只看到那年轻公子的背影,辨认不出他是谁,却觉得熟悉。他拾起食盒,从草丛里拣出油纸包。   “东西不要了吗?”   那公子转过身,慢慢睁开眼。韶言看见他,很是讶异。   “元四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地是君氏后山,元竹出现在这处很不合理。   “我来找你啊。”元竹看见韶言,也很惊喜。“我去君氏,没找到你,君少主说你上了山,我就来山上找你啦。”   “来找我?那怎么走到荒郊野外了?”   “唔……”元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见到一只好大的花蝴蝶,一路追着它过来,结果迷路了。在林子里绕了好半天,就绕到这里来。”   “我还带了点心……呀,点心呢!”   看元竹慌里慌张的模样,韶言甚是无奈,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他。   “好在点心是用油纸包好的,不然就没得吃了。”   见韶言半天都没回去,韶清乐在那边喊:“你怎么还和人唠上了?咋滴呀,你俩认识啊?”   “认识,怎么不认识。不仅我认识,你也认识呢。”韶言把元竹拉到河边,笑道:“清乐,你看他是谁?”   “清乐,是清乐吗?”元竹眼睛亮晶晶的,这会儿也不害羞了,围着光膀子的韶清乐转圈。被他盯着看,韶清乐感觉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赶紧拉过衣裳给自己围上。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元竹问。   “……怎么可能不记得。”韶清乐深吸一口气,“小呆子,你倒是没怎么变。”   “哥,这位是?”   韶清乐起身,披上衣服后又整理了一下发冠。   “元氏的四公子,元竹。”   “啊?”韶清柠和韶清橙大吃一惊,“你们……这,怎么认识的?”   “啊,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我们是——”   韶清乐丝毫不尊重元四公子,一把捏住了他的嘴,把小竹子捏成了小鸭子。   “唔?唔唔唔!”   “韶言,你先把他领一边去,我交代清柠清橙几句,省着他们不懂事冲撞了贵人。”   他说这话时,自己正在冒犯贵人。   韶清柠和韶清橙对自家大哥的操作看得是胆战心惊,生怕这元四公子当场暴怒。   可出乎意料的是,元四公子什么也没说,睁着一双茫然的大眼睛乖乖让韶言拉走了。   看元竹被拉远,韶清乐咳嗽了一声,低声道:“那什么,你们和这小公子在一块儿的时候,多注意些。他……”   韶清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这里有点问题。”   “啊?”韶清柠和韶清橙一时没理解。   “不是说他和你们俩一样蠢钝如猪!”韶清乐狠狠敲了他俩的脑袋,“他是个痴儿。”   韶清柠和韶清橙的脸色复杂起来。   “那……大哥是怎么知道的?”   当年之事韶清乐未与任何人提起过,如今他也不愿旧事重提。因而他说:“前些日子,我与韶言同游,与元四公子有些缘分。”   他们兄弟三人平日里几乎都粘在一处,这还是头一次有他俩不知道的。韶清柠和韶清橙异口同声地问道:“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你俩还有脸问?   韶清乐阴阳怪气:“那后背被鸡啄出两个窟窿,又摔的满身淤青,也没人和我这个大哥说呀。”   另一旁,韶言拉过元竹,嘱咐他慎言。   “你忘啦,这是咱们三个人的秘密,不可以和别人说的。清乐都没有和他的兄弟说,怎么你还要替他把话说完。”   “我忘了嘛。”元竹委屈巴巴,“见到老朋友,我太兴奋了。”   他拉住韶言的手,很认真的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们哦。只是一直没有去辽东的机会,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没想到这次居然在杭州碰见你们!还好我当初缠着阿爹一起来了,要不然非得后悔死!”   “话说海棠哥哥,为什么不见寒哥哥呢,他没有和你一起来杭州吗?”   “他——”   提起曾暮寒,韶言哽住了。   他要怎么说?要从何说起?面对天真烂漫的元竹,有必要同他解释那些复杂错乱的事情吗?   韶言扯出一抹笑,轻声说:“他么?他身体不好,离不开不咸山。”   “你要是想见他。”韶言哄着元竹,“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回不咸山。”   好在元竹也好哄,不一会儿就提着点心盒子蹦蹦跳跳去找韶清乐了。   “这是穗城的点心,和杭州的不一样哦,你们肯定没吃过。”   元竹兴冲冲打开油纸包,可点心摔的有点变形,卖相着实不大好。   “呀……”小公子失望地叫出声。   韶清乐实在受不了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飞快地抓走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不错,不错。”还没尝出味道,韶清乐就开始夸赞,“不愧是穗城的点心,比杭州的好吃多了!”   小公子笑起来,期待地看着韶清柠和韶清橙。   虽说韶清乐交代过,但元竹毕竟是元氏的公子,韶清柠和韶清橙还是有些拘谨。韶言笑了笑,递给他俩一人一块点心。   “怎么样怎么样?”   “甜而不腻,确实好吃。”韶清橙真诚夸赞。   “我就说嘛!”小公子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阿爹给我找的厨子果然是最好的!”   “……元宗主?”韶言微微皱眉,“他,知道你来君氏找我?”   “知道啊,阿爹同意了我才来的。”小公子递过来一块点心,韶言不好拒绝,只能微笑着接过。“我和阿爹说我要来找你,阿爹说去看许久没见的朋友可不能空手去呀,就让我带点心给你。”   “海棠哥哥,你喜欢吗?”   “嗯……”韶言哑然,“你替我谢谢元宗主。”   韶清乐身子倾斜,趴到韶言耳边,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音量说:“我怎么瞅着元英对你有点过于上心了呢?他不会是想让你做这小呆子的小——”   “胡说八道。”韶言掐了他一把。   韶氏来了辽东,元英再单独将韶言唤去便是不合礼法,怎么着也得经过韶氏同意吧。   但元宗主管这些?   韶言走在街上,胳膊上还挎着篮子呢,穿着龙纹的家仆便将他团团围住。   “韶二公子,我们宗主有请——”   还算客气。   “我是韶氏族人,岂能容元宗主私下传唤?”韶言握紧手里的竹篮,“敢问元宗主可否提前告知家父?”   “韶二公子这话问的,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能知道?”家仆的语气还算恭敬,可却将韶言围得更紧。“您还是亲自去问宗主吧。”   大事不妙啊,韶言想,看这样子,元英恐怕是越过韶氏与君氏直接来找我,可这是要做什么呢?   他内心忐忑,却也不能反抗,只能跟随元氏家仆去了。   但今日有所不同的是,韶言并没有去元氏下榻的客栈,而是一家茶楼。   家仆将韶言带到二楼雅间,接着便恭敬退出。   隔着屏风,韶言不敢乱动,只低着头——那竹篮子还挎在他的胳膊上呢!   雅间布置的华丽雅致,穿得灰扑扑的韶言在里面实在是格格不入。元英看他这般畏手畏脚的谨慎模样,不知以何心情笑出声:   “你就这般没出息?”   “……啊?”   “你前天在街角要了两包点心,昨天又在那苗女的摊上拿了好些针线,还向她讨教针法。今日你挎个竹篮子,又出来干什么了?”   不是,这……合着您老还找人跟踪我啊!   “啊,最近天热,君宗主总和我说他头晕脑胀。我寻思采些新鲜的荔枝和杨梅,做点冰品解暑。”   “哦,你不去孝敬自己亲爹,反而来孝顺君懿了?”   “家父身体康健,再说……”韶言抬头,说的很是诚恳:“我们不熟。”   韶言实话实说,倒让元英无话可说了。   “晚辈斗胆问一句,您找我来,究竟是有什么要事?”韶言大着胆子说,“若没什么要事,晚辈先行告退,毕竟杨梅荔枝不等人。”   “你……”元英从屏风后走出,颇为疑惑地问他:“你是如何养出这滚刀肉一般性子的?”   韶言没说话。   “别站着了,坐吧。”   家仆奉上茶水,元英倚着窗,手持折扇推给韶言一盘点心。   “这是?”   “银杏糕,没尝过吧?”   “确实没有。”韶言实话实话。   “吃吧。”元英说,“他喜欢,想来你也应当不会讨厌。”   “……”韶言神色古怪,并没有去动。   “你们这些小孩子的喜好不也应当差不太多吗?”   韶言这才意识到元英口中的“他”指的是元竹。   “你也看出来了,长宁很喜欢你。”   “四公子天真灿漫,他初来杭州,只是一时图个新鲜。”   “天真烂漫?”不知道韶言哪里说错了话,元英冷哼一声,收起扇子。“你应当也看出来了,他是个痴儿。”   “他年纪最小,又心智懵懂,因而我对他最为宠爱。他呢,就一个心眼儿,小孩子心性,喜欢谁就贴着谁,像小狗一样甩都甩不掉。”   提起元竹,元英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所以你,我不管你心里作何感想,觉得他是累赘也好,厌弃他也罢。这面上总归得装一装,你若是让他受了委屈,我必不会轻饶了你。”   明明是威胁的话,韶言却不害怕。他感叹道:“您是真将四公子捧在心尖尖上养啊。”   “我都有点嫉妒了。”他喃喃道。   “您放心便是,四公子天真可爱,我把他捧在手心里还怕摔了呢,又怎会厌弃他呢?”   “最好如此。”元英丢下四个字。   二人沉默了片刻,韶言道:“那,若无其他事,晚辈就先告退?”   “你等一下。”元英叫住他,“你可会吹笛?”   “略懂一二。”   元英点点头,“那便足够了。长宁前些日子突然想要学吹笛,既然你会,就由你来教他。”   “这……”韶言为难起来,“以我的功底,恐怕难为人师。”   “你这显眼包还能会什么?就会拈针弄线?”   “琵琶尚可,古琴次之。”韶言急忙道。   “《十面埋伏》可会?”   “得心应手。”   “难得。”元英大手一挥,“奏乐。”   婢子迈着碎步,抱着琵琶缓缓而至。韶言注意到,这婢子身量略高,且步伐略微有些不太自然。   ……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婢子双手向元英奉上琵琶,元英并没有接。   “你给宗主做甚,应当给我才是。”韶言伸手欲拿那琵琶,却被元英挡住了。   “你是茶楼的婢子?”   “宗主莫不是不记得奴婢了?”那婢子诚惶诚恐道,身子埋的极低。   “哦,确实是我记错了。”元英平静道。   “把琵琶给我,你退下吧。”   韶言再伸手去接那琵琶,然而那婢子手一歪避开了他。再一翻手,她竟从琵琶中拿出一柄匕首,直直向元英胸口刺去!   器中藏剑! 第170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七十式   惊变突如其来,那刺客动作极快,即使元英已经有所动作,也未必躲得过。   就算刺不中要害,哪怕见了血也是——   匕首眼看要刺中元英,那一瞬间,韶言的脑子近乎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   绝对不能让元英在这里受伤!!!   挡在元英身前时,韶言发现那刺客手似乎慢了一瞬。匕首刺透他的胸口,但又微微偏离几分,竟只穿透了他的肩膀。   一击不成,刺客将匕首从韶言肩上抽离。元英一只手扶着韶言,另一只手挥动折扇,划伤了刺客的左手。   原来那并非是普通的扇子,而是暗器扇刀。   刺客后退几步,并没有恋战之意,转身欲逃。   “想跑?”   刺客已奔到窗前,感受到元英的掌风,即刻转身,用受伤的那只左手硬生生接下了一掌。   “元……宗主。”   刺客被这一掌击的左臂灼痛,这一刻分神已然能让元英用扇刀将他重伤。但扶着桌子喘息的韶言忽地出声,叫元英不得不去注意他的情况。   “……”   刺客深深地看了韶言一眼,趁此机会天窗逃走了。   外面的侍卫察觉到屋里的异动,破门而入。   万幸,宗主并无大碍。   “……一群废物。”元英砸了一只花瓶,瓷器的碎片掉在侍卫脚边,无一人敢抬头。   “把那刺客捉回来,留活的。”元英俯下身子去查看韶言的状况,沉声道:   “我要一刀一刀活剐了他!”   明明只是在流血,韶言的面色却发青。他甚至依靠桌案都无法支撑自己。才一眨眼,他便开始呕血。   糟了,元英心道,那匕首定是淬了毒。   他当机立断,先让人去叫离此处最近的大夫,而后又命家仆快些将秦氏的医俢请来。   好在这茶楼离秦氏下榻的客栈不远,一盏茶的功夫,秦氏的几个医俢就到了。   “元宗主,您……”   元英闭着眼,一只手握着韶言的手腕。听见有人过来,他睫毛抖动了一下,睁开了一双满是杀意的眼睛。   “就只来了你们几个人?”   “是……”   众人惶惶然,都以为元英要发怒。然而元氏宗主没再多说什么,只叫几名医俢进来,将韶言指给他们看。   医俢中,有一名年轻修士曾去烟雨楼台探望过秦惟时,恰好那天韶言也在。因而,这年轻修士认得韶言。   “韶二公子?!”   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年轻修士见到韶言,忍不住叫喊出来。元英刀子似的眼神扫过他,这年轻人身边的前辈立刻掐了他一把。   “年轻人不会说话,还请元宗主恕罪。”   “不会说话?那就别说了!”   侍卫得到元英的指示,直接将那年轻医俢拖了出去。他身侧那年长些的修士根本没有讨饶的机会,只听一声惨叫,侍卫将那医俢拖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唔……”   他嘴里大口涌着血,说不出一个字来,显然是被割了舌头。   “我虽然不懂医,可也知道庸医杀人。都说年纪越大的大夫越有经验,医术也更高明,难道你们不晓得这个道理?”   “自、自然是晓得。”   已有两个医俢为韶言处理伤势,这会儿却又被元英惊得不敢再动。   “那你们派来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莫不是故意消遣我?”   没人敢回答他。   元英踢了一脚地上那失了舌头的年轻人:“他不会说话,那要舌头也没有用,所以我帮他割了。若你们救不活人,那这条贱命留着也没用了!”   元宗主一番话掷地有声,众医俢战战兢兢不敢马虎,只盼着韶言福大命大,可千千万万别出什么意外。   韶言这般,暂且便无法离开元氏。他夜不归宿,君氏那边虽觉得奇怪,却也没太在意。毕竟韶氏现在也在杭州城,韶言住在父母身边又不是不合规矩。   但君衍却不这么想,因为之前韶言若要夜不归宿,都会提前同他说一声。   第二天一早,君衍忧心忡忡地去找兄长,却正好碰见韶景。君淮见了韶景,便问:“阿言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这话把韶景问懵了:“他,他不在君氏?”   糟了。   君氏兄弟心里都咯噔一下。   君淮刚要遣人去韶清乐和卫臻那里问一下,就有人元氏家仆求见。君淮不敢对元氏不敬,只能先应对元氏。   那家仆进来之后,见到韶景,道了一句“正好”。君淮和韶景都不解其意,他又说韶二公子如今在元氏,叫君氏和韶氏不必担心。   “……”   君淮和君衍两兄弟对视,从彼此的眼里都看出了担忧。   “我弟弟为何会在元氏?”韶景皱眉。   “这您得去问宗主。”   “前些日子元四公子还来君氏寻阿言,想来这次阿言去元氏找元四公子了。”君淮说道,“还要谢谢元宗主替我们照顾阿言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这个嘛……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家仆道:“韶二公子受了一点小伤,暂且离不开。”   韶言一个庶族公子,被元英私下单独传唤已然会惹人诟病。如今又莫名其妙受了伤——更不好解释了。   虽然元氏的解释是元四公子邀韶言茶楼相聚,但也只能骗一骗外人。认真一打听,便能知道那日元竹压根不在那里。   五日过去了,只见元氏从秦氏借调的医俢越来越多,众人却还得不到韶言的半点消息。   韶言虽然伤得重,但好在并未伤及要害。也是他福大命大,那匕首若再往里一分,他便活不成了。   但外伤好治,内伤难解。那匕首上淬的毒异常罕见,秦氏几十名医俢聚在一起,也耗了三天时间才得出半成品解药。   而韶言显然不能再等了。   半成品的解药,比起解药可能更像毒药,要的就是个以毒攻毒。然而元宗主显然接受不了如此冒险,可也没有再好的办法。那刺客身手矫健,被元英划伤左臂,又接下一掌,竟然还能叫他逃脱。   不仅如此,元英派去追捕的暗卫也被那刺客杀了个七七八八。   原本元英是想暂时将遇刺一事隐瞒下来,然而天不遂人愿。那刺客将元氏侍卫的尸体随手一扔,很快就被君氏发现了。   虽说整个杭州城都加强了警戒,但那刺客最终还是不见踪影。期淋酒寺63七三令   不能从刺客那里拿解药,秦氏这边,即使元英把他们都杀了也弄不出解药,只能拿半成品赌上一赌。药灌下去之后,所有的秦氏医俢都在求老天开眼,保韶二公子一条命。   但其实他们还不如直接求韶言本人呢?   韶言虽然迷迷糊糊睁不开眼,却耳清目明,甚至还能看见躺着的自己。他只当自己死了,安静地等着黑白无常来抓他。   但他等了半天,没等来黑白无常,却等来一只花花绿绿的公鸡。   ……这怎么,地府除了牛头马面,又添了个鸡啊?   韶言和这鸡大眼瞪小眼,那鸡道:“你怎么又要死了?”   又?为什么要说又?韶言不记得自己有见过它。但更奇怪的是,他居然坦然接受了一只鸡会说话这件事。   “呃……或许是我阳寿已尽?”   “没到时候。”   那鸡不耐烦地说道,翅膀一挥变出一颗丹药来。   “来,吃了这个,你还得继续回人间受苦受难呢。”   韶言没有接过。   “怎么,你不想活了?”   韶言苦笑:“你也知道我回去是受苦受难……”   “你废话是真多。”鸡打断他,一翅膀将韶言扇倒。   韶言还未反应过来,丹药便进了他的口中。   那药入口即化,韶言感觉眼前一片模糊,鸡的身影也看不清了。   “咯咯咯!”韶言最后听见鸡叫:   “天亮了,别睡了,起来晒太阳!” 第171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七十一式   解药喂下去的第三天,韶言才终于从阎王爷身边走回来。   余毒未清,伤口也没有养好,元氏仍旧扣着他。其间君淮数次求见,只是想看韶言一眼,但也被元英拒绝。   “叫韶俊策亲自来讨人吧。”元英只丢下这一句话,便再不见君淮。   韶氏只遣人来问过一次,知道元氏不肯放人,之后就不再多问。对于庶族来说,趋利避害已是本能。即使换作别家,被元氏掳去了嫡生儿子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何况韶俊策儿子多,丢了一个也实在算不得什么。   元竹知道韶言受伤,这几天都蔫蔫的,也不做别的了,就守着韶言。他看韶言那般模样,心里十分慌乱,问元英:“阿爹,海棠哥哥他不会死掉吧?”   “不会。”元英叹气,给小儿子擦眼泪。   “别总是守着他,你见了他就吧嗒吧嗒掉眼泪,还没等他醒呢,你就先把眼睛哭瞎了。今天天不热,你出去跟哥哥们玩一会儿,好吗?”   元竹摇头。   “那,你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做。”元竹趴在床头,“我就要守着他。”   “你是不听阿爹的话了。”   元英嘴上这么说,却没半分不悦。他几乎是将所有耐心都给了这个最小的儿子。元英面对其他三个儿子,可以称得上是严厉。可对元竹,他就是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慈父了。   他的语气更软了:“好竹儿,你去街角那家铺子给阿爹带些点心来可行?”   元氏此番来杭州,带了十几个厨子过来,甚至还有专门做点心的师傅,哪用元竹特意去买!只不过元英想找个理由叫元竹多活动活动。   元竹是好孩子,阿爹想吃点心,他当然要让阿爹吃到啦!可,可是海棠哥哥还……   “很近的,竹儿很快就能回来。”元英摸了摸他的头,“你不在的时候,阿爹替你看着你的海棠哥哥不行吗,还是你连阿爹都不信了?”   “我信!那……阿爹你一定要好好看着海棠哥哥哦,我很快就回来!”   元竹拿上钱袋,飞也似的去了。   他心思简单,做事也很难集中注意力。比如上次他去烟雨楼台找韶言,走在后山的路上就被花蝴蝶吸引去了,一路走到树林子里。得也是亏遇见了韶言等人,要不然他定会迷路。   这次,元竹一门心思要快些回来,因而很努力地不让自己被街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吸引。   但架不住有人拦住他啊。   “小竹子!”元竹听见有人喊他,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他看见了韶清乐。   “清乐!”元竹喊了一声,跳过去抱了韶清乐一下。   “这么急啊,你做什么去?”韶清乐问。   “阿爹要吃点心!”   “要你去买?”韶清乐面色古怪。   “嗯!”元竹很用力的点头。   “你阿爹要吃哪家的点心啊?”   “哪家……”元竹很用力的去想,“唔,我好像给忘了。”   韶清乐忍不住笑出声:“你阿爹要吃点心,派哪个行动迅速的家仆去不好,怎么派你这么个小糊涂虫。”   “竹儿是小竹子,才不是小糊涂虫!”元竹气鼓鼓的,完全把先前还要快些回去的想法抛到脑后。   “哦。”韶清乐怜悯地看着他,对这么个小傻子还能怎么办呢,又不能冷嘲热讽。“那你还想得起来你阿爹让你去哪家铺子买点心吗?”   “……我想不起来。”元竹低下头。   元竹这般糊涂,想来元英是万万不会让他独自一人出门。韶清乐虽然察觉不到周围有暗卫的存在,但还是小心谨慎吧。   “这条街上有名的点心铺子就那几家,总有一家的点心你阿爹会喜欢。要不要我领你去?”   韶清乐说完这话,看见元竹清澈的眼眸,突然有一种罪恶感。   阿弥陀佛,韶清乐这些年上房揭瓦坏事做绝,把八岁大的韶耀欺负哭他也没什么负罪感,甚至还能哈哈大笑。但面对天真烂漫的元竹,他这种哄骗确实……有那么点不道德。   还有点像人贩子。   “好呀!”元竹眨着眼睛,很开心地答应了。   两人走了几步路,韶清乐还在思索怎么自然地将话题引到韶言身上,就听见元竹在自言自语:“海棠哥哥喜欢什么样的点心呢?”   “你要给韶言买点心?那可得好好挑选,他不喜欢吃甜的。”韶清乐道。   “啊,不、不喜欢吃甜的,那、那要给他买什么样的点心呢?”   “这我可说不准……你出门前难道没问问他?”   元竹的情绪瞬间低落:“就算我现在去问他,他也没办法回答我……”   “没办法回答你?怎么,他和你不在一处?”   “没有。”元竹的眼泪又掉下来,他用手抹眼泪。“我这几天一直守着他,可他就是不醒。”   一直不醒?   捕捉到关键信息的韶清乐心砰砰直跳,他压下心里的兴奋,继续从元竹口中套话:“他睡了几天啊,这么懒。”   “五天了,海棠哥哥睡了五天了。”元竹哭着说,“他受了伤,流了好多血,好多大夫围着他,还给他灌药。阿爹问那些大夫海棠哥哥什么时候醒,他们都说不出来……”   元竹突然抬头问韶清乐:“你说海棠哥哥不会醒不过来吧?”   “……”韶清乐紧皱眉头,脸色复杂。   “他受伤的那天,你也在茶楼吗?”   “啊?”元竹被问傻了,韶清乐的神色和平时很不一样,他有些害怕。“我,我也不知道……”   “你好好想想!”   “我真的想不起来呀!”元竹呜呜呜哭。   韶清乐盯着他看,最后还是揉了揉眉心,放软语气换了个问法:“就,他受伤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不在。”这个元竹还是记得的。   不知道联想了什么,韶清乐的面色难看起来。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去买点心。”   元竹前脚出门,后脚韶言那边就有了动静。   魂魄归位,他睁开眼,扶着床头慢慢地坐起。元英再看他时,韶言正挪动着身子要下床。   “你要去哪儿?”   “回去。”   “回哪儿?”元英嗤笑一声,“君氏还是韶氏。”   “我待在哪里都不该待在元氏。”韶言淡淡道。   “是吗?”元英的嘴角微微勾了勾,意味深长道:“韶氏已经有一个韶俊平了,我不妨好人做到底,送你们叔侄团聚。”   二叔……   韶言的太阳穴跳了跳,拉着薄被的手微不可察地攥紧。   “若您肯将他放归,那我必定对您感激涕零。”   “他我肯定不能放。”元英道,“但你可以去陪他啊。”   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真是连您半分心思都揣摩不出。”韶言苦笑,“我只问一句,若我愿意换二叔呢?”   “那也不能。”元英说,“他心甘情愿死在元氏,谁也没办法。”   “……”韶言抬眼与他对视,眼里都是疑惑。   “我一直给他选择的机会。”元英冷声说,“可他就是冥顽不化!”   “那二叔一定是有不肯妥协的理由了。”韶言平静道,“我这些年一直想不清楚,仙门百家,您为何偏要和韶氏过不去?修士三千,您为何独独和我二叔过不去?”   “您究竟是为何将他——”   “这你得去问他自己。”元英抬高了声音,“他做了什么,他自己最清楚。”   “……”韶言闭上眼,无话可说了。   “当初啊,是你爹大义灭亲告知我你二叔的藏身之处。”元英说,“说是你二叔在外逃亡多年,终究是无路可逃,只能恳求你爹保他一命。你爹假意帮他藏匿,暗处却将此事通知于我……”   “可你觉得我会信吗?”元英阴恻恻地笑,“韶俊平在韶氏藏了几年?我没因此治韶氏的罪,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你三岁之前一直是被他养大的吧。你那时才多大,还没长开的奶娃娃,却已经……不知道韶俊平抱着你时怎么想。”   “十二年了,韶俊平走时你还不足四岁。我问你,你还记得清他的模样吗?”   “我……”韶言几欲咬破嘴唇。   “这么多年,别说是你,就连我都快记不清了……”   “但是好歹还有点念想。”元英说,“你见过你三叔吗?”   “见过几次。”   “想你二叔时,就多看看他吧。”元英讽刺一笑,“亲兄弟,年轻时长得那样像,老了老了反倒不像了。”   “但解你相思之苦也足够了。”   “……我不理解。”   沉默良久,韶言道,“自欺欺人有什么意义呢?合不过一副皮囊。”   “即使二叔变了模样,变得面目全非,他也是我二叔。二叔是二叔,三叔是三叔。就算他们是孪生子,我也不会分不清。”   “……”元英沉默了。   “你当真不愿去元氏?”   “我没有理由去元氏。”   “韶俊平不够?”   “不够。”韶言反问他:“您为何想让我去元氏呢?难道一个韶俊平还不够您钳制韶氏,非要再搭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嫡子?”   “钳制韶氏?”元英笑出声,“韶氏配吗?”   “我是想拿你威胁韶俊平。”   “……那我情愿一头撞死。”   “你不愧是让他养出来的。”元英拍手,“他也这么说。他说我要是敢动你,他就去死。”   “我虽然恨他,却也得留住他的性命。”元英叹道,“本来打算从你身上下点功夫的,没想到你和他一样冥顽不化。”   元英坐在了床边,韶言一下子僵直了身子。   “余毒未清,还需调理。在此之前你先在这边住一段时日吧,过几日就送你回去。”   “您……不想带我回穗城啦?”   “你要一头撞死,我难道要带个死人回去?”元英皱眉,“恐怕韶俊平见到他疼爱的侄儿的死尸,当场就吐血暴毙。”   “你毕竟替我挡了一下,我不会为难你。”元英稍稍放软语气,“这几日你且放宽心,安心养伤。就是长宁可能会来闹你。”   韶言勉强一笑。   “然后——”元英咳嗽了一声,   “还有一事要请你。” 第172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您要我做什么?”   “要你的两张画像。”   “画像?”韶言虽不理解元英意欲何为,也只是说:“君氏那边有不少我的画像,您若是想要,直接拿现成的就行。”   “不,不要那个。”元英说,“要你现在的画像。”   “啊……”韶言疑惑不解,“您要我的画像做什么?”   “你重伤昏迷这几日,长宁一直在你身侧。”元英叹道:“他是个很难耐得住性子的孩子,可他这次却一心一意守在你身边,我劝他他都不肯离去。”   “他很少对什么人事物如此的有耐心和专注,上次这样还是对一只玄凤。”   元英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即使他那么喜欢它,那小东西还是死了。”   “……有些事情强求不得。”韶言说。   “是了,那鹦鹉死后,我也借此告诉他这个道理,可他能懂吗?我们这些人都未必懂,遑论他一个痴儿。”   “也未必。四公子活的简单,想的也简单。不被红尘俗世烦扰,或许他比我们清醒。”   “总之啊,长宁他真的很喜欢你。”元英说,“我原来还真想把你要到元氏去,一来让你叔侄团聚,韶俊平又多了一个让我拿捏的软肋。二来成全了长宁。反正你在杭州给君二做伴读,等到了穗城给长宁做伴读,没有什么分别,只是离家更远……”   “估计你还求之不得。”   韶言没吭声。   “可你又不愿去穗城。清谈会一结束,长宁便要和你分别了。当初你悄无声息离开穗城,长宁回去就害了病。如今这般,还不知道他回去之后会不会又害病。因而我想要你的几张画像,等回去以后,若长宁想念你,便叫他看看你的画像。”   “你可愿意?”   “我哪能拒绝您呢。”韶言叹气。   元氏请来的画师自然是最好的。大概是嫌韶言衣着寒酸,元英拿了几件衣服给他挑。   但韶言还是想穿自己的衣服。   “好不容易画一张像,你还穿得那么……朴素。”   元英居然还斟酌一番,选了一个攻击力没那么强的词。   “我有几件华贵的衣服。”韶言说,“只是在君氏仙府……”   “遣人去取。”元英立刻吩咐人去。   两个时辰后,元氏家仆直接把韶言房里的柜子抬了过来。   韶言:“……”   怎么说呢,当着元宗主的面翻箱倒柜还是有点羞耻。   韶言拿了钥匙,元英也没有回避一下的意思,韶言也不能将他请出去,只好当着他的面开箱。   箱子里的东西很少,且摆放整齐,只是……   只是谁家公子哥的柜里放那么多各式各样的绣品啊。   香囊、绣扇、手帕……元英饶有兴趣的拿起一把绣扇,问韶言:“定情信物?”   ……要真是定情信物,这也太多了吧?   “不是。”韶言也不觉得尴尬,坦然道:“我自己绣着玩的。”   绣品底下是一些画卷,大都是些山水画,元英看了一眼就放在一边。再往下,就是韶言压箱底的漂亮衣服了。   那料子都是极好的,颜色花样也叫人眼前一亮。元英随手抽出一件往韶言身上比划:“你有这么多好衣裳,就藏起来压箱底?”   韶言的身量比元英还高些,而且还在长身体。好在曾暮寒做衣裳时控制好尺寸,韶言勉强还能穿上。   “再放些日子,这新衣裳可就穿不上了。”元英随手丢给他一件:“换上试试。”   辽东有句古话:人靠衣装马靠鞍,一看长相二看穿。虽说韶言容貌的确生得贵气,可终日掩在朴素的衣衫下,竟也看不出多少了。虽说他性情温和如水,可比起清淡素雅的衣裳,艳色华丽的衣裳更衬得他贵气非凡。   但元英很不满意。   “你顶着张死人脸做甚?”元英皱眉,“别束发了,放下来,怎么越看越像韶俊策!”   儿子随老子,天经地义,不知怎地在元英这里成了祸端。韶言听他的话把头发放下来,又换了身衣裳,结果元英的脸色更差了。   “你父亲年轻时,我同他有过一面之缘。”元英缓缓道,“乍一看,我以为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   “呃,有那么夸张吗?”韶言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笑起来时还不算太像他。”元英说,“所以,多笑笑,然后把胡子刮干净点。”   最后韶言也没穿上自己的衣服。   元英拿来的衣服,料子很新,但样式很旧,是韶言没见过款式。   ……原来穗城那边流行这种吗?韶言想,可元氏的几个公子也没见谁这么穿。   头发也是由专人给他打理,韶言还不知道男子的发冠也能这么复杂。元英说韶言过得太糊涂了。   “你看看天上的鸟儿,雄鸟总是比雌鸟羽毛艳丽,因为只有更貌美的雄鸟才有机会得到雌鸟……人也一样。”元英说,“我倒也不是说让你像楼氏那群白面相公一样涂脂抹粉,可你总归也得拾掇拾掇自己,可惜一副好皮相!”   “啊……是,是吗?”   元英沉默了一瞬,道:“虽然我很烦韶氏,但不得不说,你家里人的样貌还算拿得出手。”   这场面很是奇怪,仙门百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元氏宗主,竟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和韶言一个身份低微的小辈说闲话。   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则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你二叔韶俊平,今年四十又二,虽说面容枯槁形容憔悴,但模样仍旧能看。”   “……”韶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我有四个叔叔。”韶言轻声说,“二叔被您扣在元氏,那我那素未谋面的四叔呢?难道他真如民间所说,已被元氏暗中杀害?”   “谁同你说这些的?”元英眯起眼睛,“韶俊策还是韶俊成?”   “这重要吗?”韶言抬头与元英对视,已经做好了元英发怒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元英看着他,并没有动怒,很平静地说道:“我没有杀他。”   “我连韶俊平都没有杀,我怎么可能会杀他?”   “那他为何下落不明?”   “你问我?”元英冷笑一声,“去穗城问问你的好二叔吧,看你能否问得出来!”   “……”韶言闭上眼。   下人将镜子搬到韶言跟前,韶言盯着镜中的自己,他本就对这张脸陌生,如今更是几乎要认不出自己了。   那镜里的人,真的是我吗?   画师说:“韶二公子,你多笑一笑。”   于是韶言便笑。⑼5贰衣六伶㈡扒⒊   画师摇头:“不够,韶二公子,你笑得太含蓄了,再热烈一点。”   可他本就不是性情热烈之人。但是没关系,韶言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了。   他控制着表情,扯出一抹笑来,尽力让自己笑得别那么假。   元英一直在看他,沉默地看他。就这样看了半天,画师将画像给了元英,元宗主看了画像,沉默了一瞬,便拿着画像走了,再没多看韶言一眼。   韶言以为这便到此结束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元竹穿着新衣裳在门外探头探脑。   “元四公子,你做什么呢?”韶言想笑,碍于旁边还有别人,没笑出声。   “今天,今天换了新衣裳……”元竹揉了揉鼻子,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   “换了新衣服怎么还不敢见人呀,快给我看看。”   “唔……”元竹还是犹豫,“可这衣裳的样式和花纹好奇怪,我从来没穿过这种。”   于是韶言只好过去把元四公子拉进来。   “花纹奇怪在哪里?”韶言随口问道。   “龙的样子奇怪。”元竹皱眉,“哪有这样的龙啊!”   嗯?衣服上还有家纹吗?   韶言没注意这个问题。他又仔细观察起来,发现元竹那件衣裳的样式和自己身上这件的样式极为相似,还有,韶言在自己身上这件衣裳上也找到了家纹。   是韶氏的碧水纹……但,也很奇怪。   水纹有很多,水波纹,扇形水纹,立水纹……韶氏的家纹是碧水纹,但族人们在着装上并没有统一的水纹花样。现在的年轻人,大都是喜好水波纹和海水纹。   而韶言身上这件衣裳的家纹,是正儿八经的扇形水纹,现在尤为少见。   韶言正在思索,画师这时突然开口:“两位公子,该画像了。”   ……啊?   元竹有点害羞:“我要和海棠哥哥一起入画了……竹儿今天肯定不会乱动!”   之前元英也没说过让元竹和他一起画像,因而韶言对此有些意外,不过也很快接受了。画师技艺高超,元竹用不着一动不动。但元四公子今日却很听话,在韶言身边乖乖的。   “四公子,别笑得太开心了,收一收。”   元英又回来了,这回是盯着他们两个看,也说不清是在看谁。   韶言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元竹,有那么一瞬间,韶言有一点恍惚。   元竹的侧脸,很像元英。   画师又说:“韶二公子,你多笑笑。”   于是韶言抻平衣袖上的褶皱,露出扇形水纹,笑得脸都僵了。 第173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七十三式   韶言回去的时候,五月已经结束了,清谈会也已经进入尾声。   他这次没着急回君氏,而是去了韶氏。他知道,韶俊策一定有很多话想要问他。   而韶言虽说有满腹的疑惑,却并没有一句话想问韶俊策。   他一回去,只和兄长说了几句话,便被韶俊策叫走。   父子二人共处一室,再无旁人,两人相对而坐,都在对方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脸。   一老一少,一大一小,极为相似的脸。   “元英为何私下传唤你?”   “我不知道。”韶言说,“或许我该问您。”   “上一辈的恩怨,我实在不知怎么会殃及无辜。”   “是啊……”韶俊策目光放空,万千思绪深埋心底。“确实与你无关。”   父子二人没聊很多就都心不在焉,韶言找了个理由告退,韶俊策也不留他。   然后韶言要回君氏。   在回君氏仙府的路上,韶言莫名心慌。走着走着,他突然被一个衣衫褴褛的龌龊乞丐撞了一下。虽然是被撞的那个,韶言还是下意识跟人道歉,他还没开口,就听见那乞丐说:“有人跟着你。”   !!!   韶言没回头,他和那乞丐对视一眼,似乎理解了对方是什么意思。   “哪来的少爷,瞎了眼啊往我一个乞丐身上撞!”   乞丐推了韶言一把,骂骂咧咧起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窝囊废公子唯唯诺诺,“大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衣服都被你撞开个口子!”乞丐指着自己刚撕出来的口子说,“我就这一套衣服,你撞坏了我穿什么?赔钱!”   公子哥和乞丐吵架,这倒少见。两个人弄出来的骚乱瞬间吸引了一大波围观群众。当然,也包括那两个跟着韶言的暗卫。   韶言和乞丐讨价还价半天,最终决定跟着乞丐去他家,登门告歉。   乞丐领着他,在杭州里绕来绕去,只见走的地方越来越偏僻。韶言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问:“大哥,这怎么还不到?你为什么一直领我在这边兜圈子啊?”   “哼哼,你也是蠢,居然乖乖一个人跟我过来!”乞丐不装了,掏出匕首,“识相的话,,就快点把银钱交出来!”   韶言身后的那两个暗卫坐不住了。他二人一现形,乞丐的一只梅花镖便精准射在那最近的暗卫的脖颈上。趁他没反应过来,直接上前与他搏斗,割开了他的喉咙。   另一个暗卫见势不妙,刚要带走韶二公子,却一靠近韶言就被他单手掐住了脖子。   他太高了,整个身形能将暗卫笼罩。他一手掐住暗卫,另一只手捂住暗卫的口鼻,竟就这样生生将人掐死了。   “为什么不用刀?这么费力!”乞丐把尸体拖到一边,啐了一口。   “我不想让衣裳上沾到血。”韶言淡淡道。   “矫情!”   “只有这两个暗卫吗?”韶言有些忧心被看到。   “还能有几个?”   乞丐说着,撕下来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是黎孤。   韶言看着他,却没有多吃惊。   “你还是来刺杀元英了。”韶言叹气。   “见到我,你居然一点都不吃惊。”   “猜到了。”   “若非你多管闲事。”黎孤的匕首贴近韶言的脖颈,“元英不死也会残废。”   “那我还要向你道歉喽。”韶言说,“你当时为何犹豫了?”   “什么?”   “你当时犹豫了。”韶言斩钉截铁,“那匕首扎进我的胸口,却没有再继续深入。匕首从胸口划向肩,只是将我的肩膀捅了个对穿。”   “胡说八道!”黎孤吼道,“只是你恰好福大命大而已。”   “哦?你可是顶级刺客啊,瞄准了心口,难道还能刺偏?还是说你这顶级刺客浪得虚名,技艺低劣失手了?”   “你故意激我是不是?你想死吗?”   “你左胳膊的伤养好了吗?还是先别乱动了。”韶言注意到他方才杀暗卫时,左手几乎没动。   “……”   黎孤现在后悔当时手下留情了。   他根本没预料到韶言会出现在那里,更没想到韶言会替元英挡刺杀。匕首刺进韶言心口时,黎孤承认他慌了。   他有点不太想让韶言死,他的恩还没报呢,怎么着也得等他报完恩,韶言再死。   所以他犹豫了,让匕首偏离了方向。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韶言问他。   黎孤面无表情地丢给他一个小瓶:“解药。”   韶言接过,微微有些惊讶:“谢了。”   “见你一面可真难。”黎孤说着,从暗卫的手臂上翻出一道龙纹刺青。“莫非元英已经怀疑你同我有关系?”   “我想不至于。”   “那他为何派人监视你?”黎孤皱眉。   “很难说,我也不清楚。”韶言坦言道,“我建议你,还是想办法快些离开杭州,去避避风头吧。”   “能跑我早就跑了。”黎孤不耐烦地踢了尸体一脚,“元氏现在,到处在找左臂有划伤的人。今日因为你,我又杀了两个人,还不知明日元氏会怎样呢!”   对此,韶言也没办法。肩上的伤还隐隐作疼,但他也恨不起黎孤。   “先把尸体处理了,能瞒元氏一日是一日。”韶言道,“你好好养伤,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元氏的暗卫还盯着你呢,你别来给我添麻烦了。”黎孤啃着半张冷硬的饼子,含糊不清地说。   “……我不用来找你。”韶言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避开元氏的耳目。你到君氏驿站,那周围有个小摊,摊主是个姓颜的女子。我把东西放在她那里,你去取就行了。”   他不大忍心地看了一眼黎孤,“你也不能每天就吃这个。”   “你说的那个女人,她靠得住吗?”   “她眼睛不大好,虽说不至全盲,可也看不太清。你机灵点,偷东西总会吧。”   “你话说的轻巧!”   处理完黎孤的事,韶言才想起自己有段时日没见到君懿了。   君氏宗主的精神不错,见到韶言,比起意外,他更多是喜悦。   “好多天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亲自去找元英要人了。”   他给韶言倒了一碗参汤:“好好养护身体吧,你脸色苍白不说,还面带锈气,定是余毒未清。”   “……宗主料事如神。”   “久病成医,我也算是半个大夫了。”君懿笑道。   喝了半碗参汤,韶言问:“这次的刺杀,元英没有为难君氏吧?”   “他没顾得上。”君懿说,“眠之已命众多弟子加强警戒,最近杭州城不算太平。你若无事,就待在君氏仙府或者烟雨楼台,尽量别往别处去。”   “嗯。”韶言点头,又问:“那刺客可有头绪?”   “并无。”君懿道,“横竖元氏也不急着抓人,我们更不用着急。”   “也是。”韶言的面色略微有些放松,“想来再有十天半个月,清谈会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平安送走元英这尊佛爷,一切便能如常了。”   “阿言,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君懿又给他盛了一碗参汤,“风雨欲来,仙门百家一时半会儿是难以清净了。”   “您的意思是……元英是要?”韶言猛地抬头,险些掀翻手里的碗。   “我真不希望你们这辈人把我们经历过的苦痛再重演一次。”君懿没有直接回答韶言,“可是有些事,不是我不希望他就能不发生的。”   “……”   韶言放下汤碗,沉默。   “早知如此,我或许不应当替他挡那一下。”韶言说。   君懿的眼底涌现出一丝讶异:“你替他?”   “元宗主的生死与我无关,可他决不能死在杭州,死在君氏的领地——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韶言缓缓道,“可现在我有点想不通了,又有点后悔了。这话可能说出来有点大逆不道,但……”   “但我突然觉得,他还是死了好。”   韶言深吸一口气,又接着说:“之前在那边,元英和我提过,他想带我一起回君氏,但我没有发答应,他也没有强求。现在,我应该和他说,我回心转意了。”   “……你要做什么?”君懿突然有了不太妙的预感。   “出了君氏属地,再发生什么都和君氏没关系了。我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全力以赴,或许可以……”   “我至少有五分把握。”   君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韶言,眼底的情绪异常复杂。   “好孩子,你想的太容易了。”君懿说,“即使没有元英,元氏也会出现其他人替代他。元英的野心巨大,可元氏的野心更大。即使最坏的结果发生,你也不一定会死。你看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如今不也活过不惑之年?可你,如果你去做这事,不管成功失败你都一定会死。”   “你才十六岁。”君懿叹息一声,“还那么年轻,以后你……”   “不会有以后了。”韶言打断他,淡淡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君懿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有些不可置信:“可是妖狐不是已经……”   “或许吧,但辽东四月出生的孩子还是早夭。”   “可你已经平平安安长到十六岁……”   “我为什么就能是最特殊的那个呢?”韶言平静道,“迟早的事,我能不能活过您还两说呢。”   君懿沉默了。   韶言突然想到黎孤,若有他帮忙,恐怕事半功倍。   “我能找来一个帮手,有他帮忙,我们能有七分把握。”   君懿看向他的眼神,除了怜爱,还有几分不忍。   “君氏是被你摘出去,可你也得为你韶氏考虑,为辽东考虑。你如果真那么做了,辽东将第一个接受元氏的怒火。”君懿还在劝他,“你想想程氏,程氏已经被灭过一次门了,你难道要让韶氏也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吗?”   “可……”韶言捂住双眼,“可我们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坐以待毙吗?”   “无论如何都不至于让你做如此牺牲。”君懿柔声道,“那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考虑那么多,快快乐乐地玩就是了。”   ……不会再有多少时间了。 第174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七十四式   为寻黎孤,韶言夜半时分翻墙而出。   手里还拎着食盒。   他做这事并不熟练,但仗着身高腿长眼睛好使,还是顺利离开君氏。   这才过去半天,黎孤还没来得及换个藏身之处,韶言就披星戴月而至。   “你恢复的挺好啊。”黎孤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   韶言没搭茬,给黎孤处理伤口。   那伤口居然那么深,看着就骇人。韶言也没想到元英那一刀将黎孤伤的如此重。   “药是秦氏的,很管用。你多涂点,涂厚厚一层,不要舍不得。”   韶言絮絮叨叨地嘱咐,黎孤一声不吭,不大自然地将身子倾斜。   “……你躲我干什么?”   “啊?”   “我怎么感觉你要跑呢?”韶言幽幽道。   黎孤不正常的举动还是吸引到韶言的注意力。韶言想到那日黎孤右手接下元英一掌,心里“咯噔”一下,想黎孤他怕不是受了内伤。   因而韶言不顾黎孤反抗,强行撸起了他的袖子。   “你……”韶言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黎孤左右两条胳膊究竟哪条伤得更重。   左臂是皮肉伤,但伤口极深。而右臂上,则盘着如裂纹一般的烫伤,从黎孤的手腕一直向上蔓延。   “你就一直撑着,不把元英的灵力消散出去?”   “我试了。”黎孤说,“勉强清除了一部分,要是一直放着不管不顾,我的胳膊已经废了。”   难以想象黎孤是如何带着这样的伤从元氏的追捕下逃脱,又杀了那么多护卫。   韶言沉默了一瞬,道:“我现在真的相信你是顶级刺客了。”   然而顶级刺客也好,受了这么重的伤也得修养。韶言尝试给他输送灵力,然而治标不治本,黎孤右臂的灼烧感没那么严重了,只是那烫伤一般的裂纹丝毫没有减轻。   “你这个很麻烦啊。”韶言擦了擦额上的汗,“最近这些日子你低调点,尽量别动胳膊,我去想想办法。对了,你之后要转移到哪里?我怎么找你?”   “……你还来?不是说了让我去那颜氏女那儿做梁上君子嘛!”   “我不来,你的胳膊怎么办?”   “你折腾这半天也没见得消去多少灵力啊,还不如我自己来!”   “多少也没那么疼了。”韶言振振有词。   他俩现在属于是难兄难弟,身上都带着伤,也不好说谁的状况更差一点。   天快亮了,韶言又慌慌张张地翻墙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韶言几乎日日待在君氏藏书阁,叫人抓都抓不住。藏书阁里设有禁区,下了封印,一般人不能靠近。然而君懿听说韶言要看,几乎没问缘由就允了他。   暑气难耐,韶华记挂弟弟,特意熬了酸梅汤。   韶华这几日也住在君氏。也是缘分,她和君珵年龄相仿,性情也是一般的温婉娴静,自然是一见如故。君珵邀她来君氏仙府小住几日,而池清芷又有避祸的考量——就怕元英惦记。   元英的手伸再长也伸不到君氏仙府。既然君珵有这个意思,池清芷便很痛快地让韶华去君氏住一阵。   韶言急着帮黎孤治好胳膊,就差没住在藏书阁。韶华想关心弟弟,也没机会。   这天可算是抓住时机,韶华煮了酸梅汤,打算给韶言送去。   可惜她不大认识路,到了岔路口,她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大小姐要往哪边去?”   呀,居然有人唤她大小姐。   韶华抬眼看去,那人果真是个穿着碧纹衣裳的韶氏门生,难怪这么称呼他。可是君氏为何会有韶氏的门生呢?   况且,他……   他是不是生得有些过于俊美了?   韶华怕自己盯着他看实在失礼,只能尽力转移注意力,让自己的目光不落在他的脸上。门生看出她的疑惑,拎起手里的油纸包和食盒,道:“是长公子遣我来给二公子送东西的。”   “大小姐也要去看二公子?”   “是……”韶华突然意识到自己又盯着他看了,连忙收回目光。她发现这门生认得路,因而问道:“你不是第一次来?”   “这几日,有时是长公子遣我来,有时是清乐公子遣我来。”   “哦……”韶华思考了一下,道:“那么你一定是见过阿言了?”   “二公子在藏书阁內悬梁刺股,韩玉不敢打扰。”那门生笑道。   韶华才知道他叫韩玉。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君氏藏书阁,藏书阁大门紧闭,韶华想她今天来的确实不是时候,见不到弟弟。   可韩玉刚要低下身子把食盒放在门口,就险些被撞到头。   门被推开了,韩玉下意识去躲,差点没站稳摔了。关键时候,那推门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韩玉?”他听见那人唤他。   “让二公子见笑。”   韶言抬眼,看到一边的韶华,又笑着朝她点头:“阿姐今日可安好?”   酸梅汤既然送到手,韶华问问韶言近况,又嘱咐几句便回去了。君氏毕竟不大方便,何况旁边还有韩玉这个外男。   再有,她和韶言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接过酸梅汤,韶言笑着招呼韩玉和他到旁边的凉亭坐坐,还给他也倒了一碗酸梅汤。   “我没想到你也来杭州了。”   “承蒙宗主垂爱。”韩玉喝了一碗酸梅汤,皱起眉头,表情很是难看。   “喝不惯就别喝了。”韶言叹气,“我还觉得不够酸呢。”   “这些天一直是你往这儿送东西的?”   “是。”   “……韶清乐和我大哥的东西,都是你送的?”姥呵移政李’7令9似刘散7姗伶   “是。”韩玉不知怎地放软了语气,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他毕竟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哪怕他如今已经是快脱胎换骨了,但一些细节还是能暴露出来。   韶言想起韶清乐和韶景,就觉得很是头疼。他对韩玉说:“你尽量离我大哥和韶清乐远点。”   “啊?”   “他二人交恶,众人都有所耳闻。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一定不想。”   他说完,又对韩玉道:“这几天,谢谢你了。”   “这都是分内之事,韩玉承蒙宗主与少主厚爱,愿为韶氏肝脑涂地……”   韩玉大概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同韶言说这些。韶言叹气,摆了摆手:“你这些话留给我父亲和兄长说吧。”   “是。”韩玉诚惶诚恐,只以为是惹了韶言不高兴。   也看不出韶言不悦,他把酸梅汤喝完,将食盒还给韩玉,道:“还得劳烦你帮我还给阿姐。”   “二公子还要回藏书阁吗?”   “嗯。”   韶言明显心情不佳。   虽说君懿允许他翻阅禁书,但韶言还是有所顾忌,并没有靠近禁区。但……这时候了,也不能多顾忌了。   韶言第一次踏入禁区,面对贴着封条的书架颇为茫然。他一凑近,就能感应到极其深厚的灵力,几乎要将他揉碎。   阿弥陀佛,韶言不敢大意,按照君懿交给他的方法解开了封印。   这里应当是许久没有人来过,帷幔上一层灰尘,这在君氏可是少见。韶言也不急,把这边统统打扫一番才坐下来。   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看竟是乐谱。韶言犹豫片刻,回圆影小筑取了琵琶过来。他天资聪颖,又精通音律,不消半天时间就领悟了第一支曲子。   邪曲弹奏起来极为耗费心力,也不知韶言哪里出了差错,他只稍微一分神,就险些让琵琶弦割伤手指。   ……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韶言紧皱眉头,他明明是按照乐谱来的啊,又怎会如此……   他只觉得胸闷气短,再一回神,似乎浑身经脉都在逆流。韶言强行维持清醒,指法越来越杂乱,也不知道弹错音会有什么后果。   终于,一曲结束,韶言放下琵琶,一口血吐在了桌子上。   “咳咳咳……”   韶言掐住手腕,默念清心诀,半天才缓过劲来,捂着心口俯在桌上。   “哈哈哈哈……”他突然笑起来,“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阵风吹过,吹开了书页。这邪门乐谱的扉页,『伏纾安』与『霍且非』两个名字一上一下,也不知谁先谁后。 第175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七十五式   不出三日,韶言便将那乐谱里的第一支邪曲融会贯通。   对于黎孤的胳膊,韶言打算来个以毒攻毒。他暂且只能想出这种办法来替黎孤清除手臂上的灵力,虽说韶言没有完全把握,但也能说是十拿九稳。   然而他这几日并没有找到黎孤,也不知道黎孤跑到哪里去了。   心里虽担忧黎孤,韶言却也知道这事不能强求。黎孤身上带伤,杭州城现在又戒备森严,他很难逃出去。只要黎孤在城里,他就一定能遇见黎孤。   清谈会进行到末尾,君氏又邀请各大世家并辽东韶氏设酒作宴。韶言没去,找借口说自己旧伤未愈,还在静养。   实际上他人待在清水小筑向秦二细心求学。   因为这次缺席,他错过了一场好戏。当天的细节韶言一概不知,但卫臹同他说了一遍,他大致也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那元二,也不知道他是有什么毛病!虽说他确实不成体统,又好像是个断袖,可我也没想到他竟如此无法无天,竟拿他亲舅舅与家仆相提并论!他真是好大的胆子——元宗主也……要是我这么胡说八道,我娘非得打折我腿不可!”   元琏啊……韶言想起那被吊着打的元二公子,觉得这位爷做什么事都不稀奇。   “那可不是拿亲舅舅与家仆相提并论那么简单。”卫臻道,“韶景都要掀桌子了。”   “这和我兄长有什么关系?”听到了熟悉的名字,韶言可没想到这事还能和韶氏扯上关系。   “那家仆是你韶氏的人。”卫臻皱眉,“你或许见过他,他样貌生的很是惹眼,难怪元琏拿他开玩笑。”   “啊?”   “元琏话里话外,说他是你兄长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韶言不可能不理解。   “不是谁都和他一样好龙阳。”韶言叹气,“你们说的那个家仆,是不是姓韩?”   “我哪知道他姓什么?”卫臻很不耐烦,“人群里最扎眼的就是他。他上来给你父兄斟酒,在场的不分男女,有一个算一个,眼珠子都快盯他身上了!我竟然不知道,断袖这么多!”   “阿狰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卫臹不乐意了,“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像路边开一朵漂亮的牡丹,行人驻足欣赏也没什么奇怪的……”   “说人话!”   卫臹吞吞吐吐:“我也没忍住看……”   “你是真没出息啊!”卫臻恨铁不成钢,“一个男人,再好看能好看到哪里去?还真能人比花娇啊?”   “依我看差不多了。”卫臹怕卫臻骂他,又去和韶言说话:“小师叔,你家那个家仆从哪里找的啊?他长得真好看,比楼氏的人都好看。”   “嗯……”   韶言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卫臹又道:“不过,那个楼氏的长公子,怎么和他爹娘差那么多啊?”   “什么差得多?”韶言问。   “样貌啊。”卫臹说,“小师叔长得就很像韶宗主。”   “或许楼玉宸随他娘呢。”   卫臹冥思苦想:“可他长得也不像楼夫人啊?”   “臻表哥说的不是这个楼夫人。”程宜风插话,“是另一个。”   “啊?”卫臹懵了,“两个楼夫人?他两个老婆?”   纳妾这事也不算稀奇事。只是在卫臹眼里比较稀奇,毕竟卫璟岚只有一个妻子,他姑父程青羽也一样。然而楼氏宗主楼承安秉持“好汉才娶九妻”的选择,妻妾成群不说,还儿女成行。   老婆一多,男人的脑子就拎不清啦,宠妾灭妻这种事情也做得出来。   卫臻说:“还两个老婆?他老婆可多了,谁知道到底有几个。如今你看到这个,是如夫人。 ”   “如夫人?”卫臹不理解。   “就是妾室,比普通妾室地位高点,算他二老婆吧。。”   “那、那正室夫人呢?”卫臹瞠目结舌,“难道楼夫人已仙去?”   “谁知道呢。”卫臻目光放空,“楼氏说楼夫人卧病在床,精神不佳……横竖是别人家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呃,也不能说是别人家的事吧。楼承安的正妻,可是卫氏女,卫璟岚的远房堂姐。   韶言听师父讲过,说卫氏有皮有脸,当初元氏和楼氏同时施压,他们也顶住了,死活不同意把自家女儿嫁给楼承安这个荒唐的公子哥。   和楼氏这种墙头草、元氏的狗腿子,见风使舵的世家结亲,太丢人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楼氏宗族子弟或门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那是楼承安!当时的楼氏少主,未来的世家宗主。这这俩要是结为秦晋之好,那卫氏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所以卫氏上下同心,死活不肯松口。   但问题是,这门亲事不是楼承安一厢情愿,那卫氏女也愿意得很。   楼承安虽风流,年轻时也的确有风流的资本。他长得玉树临风样貌堂堂,仙门百家无人能出其右。   出身尊贵,又从小受宠,这养成了他极度自恋的性格。他少年时便许下宏愿,要娶一个美若天仙倾国倾城且出身尊贵的世家女,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和他相配。   楼氏和元氏世代通婚,楼承安最有可能娶个元氏女。但他不是很愿意,元英的姐姐妹妹虽然很多,可要么样貌平平,要么痴呆疯傻,不妥不妥。   况且,娶一个元氏女,他日后在内宅做什么事都要受掣肘,可不敢再胡来。   恰好,卫氏有个宗族女子,和他年纪相仿,还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国色天香。   楼承安当年一见到她就发狂了忘情了,当即决定,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娶她为妻。   大抵是因为这等风华绝代之人都有些自恋,卫氏女也觉得,自己这般花容玉貌,必然要嫁予世间最好的儿郎。   要和她一样仙姿玉貌,自然,也得身份尊贵,不然岂不可惜了她的容姿?   她和楼承安,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唔,就是卫氏不同意。   要是她不愿意,卫氏还能坚持到底。但她巴不得嫁给楼承安做未来世家宗主夫人,卫氏也没办法,只能闭着眼睛和楼氏结为姻亲。   他们认为这是很大的耻辱,所以一直闭口不提此事,就当这亲没结。   “不过,楼宗主不管怎么说都是元宗主的妻兄,这样做是不是不妥啊?由着元二公子拿家仆与楼宗主作比……”程宜风微微皱眉。   “元二公子到底是怎么说的?”韶言问。   “他说看你家那家仆眼熟,仔细看了半天,说他同楼承安有些相似之处。我是没看出来,可元英也说像。楼承安脸色其差,估计是口不择言,就朝韶景要人,想把那家仆借给他二外甥。”   “我兄长答应了?”   “他若答应了,岂不是坐实自己是断袖?”卫臻冷哼一声,“好好的宴会,被元琏一句话搅和成这样,君淮都看不下去了,赶紧把话题岔开叫人把那家仆领下去。”   “那,他要是真落到元二公子手里会怎样?”程宜风很天真地问。   “……”在场三人都沉默。   “小师叔,你让你家那个家仆最近躲远点吧。若真让元氏看中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卫臹担忧道。   “你说的是。”韶言叹息道,“古人总说『红颜祸水』,今日倒叫咱们见识到了『蓝颜祸水』。可见,古人对女子的评价实在有失偏颇。长得漂亮,又不是他们的错。”   “话又说回来,韩玉长得有那么惹眼吗?”   “他不是惹不惹眼的那种。”卫臹抓了抓头发,“就……很难说的那种好看,小师叔不这么觉得吗?”   “他生的确实出挑,不过在北地,可能大多数人还是更中意我兄长那种长相吧。”韶言说的很委婉。   韶言也不是刻意夸赞韶景,但韶景样貌绮丽,身长肩宽,的确是符合北地审美的男子,却又不至于让南方人觉得粗狂,可以说任谁都挑不出他样貌上的缺点。   但卫臻不买韶景的账:“要我说,你大哥样貌不如你。”   “啊?”   “我也这么觉得。”卫臹点头,程宜风也跟着附和。   他们两兄弟在样貌上根本没法比较,完全走的不是一个路子。韶景的五官随了母亲,多了几分艳丽,而韶言那张脸与韶俊策几乎如出一辙,一样带着北地的凛冽的寒风。   池清芷初见韶俊策时,韶俊策还尚未蓄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俊逸的令人移不开眼。   而韶言要比他父亲性情温和得多,因而神态上更像韶俊成。只是韶俊成是老宗主和宗主夫人最宠爱的小儿子,他的笑,要比韶言多了不知几分的真心实意。   因此,韶言笑起来像叔叔,不笑就像父亲了。   而元竹,仙门百家无一不知元宗主的小儿子是个痴儿,可谁又敢去欺辱他呢?从他年幼时就是,旁人见了他,哪怕元竹还没开口说话,那人就已经诚惶诚恐不敢抬头,弄得小公子失落好一阵,哭着去问阿娘是不是因为自己长得丑不讨人喜欢。   他哭的小脸通红,仰着脖子哭唧唧地看他娘。楼夫人吸引地帮他擦掉眼泪,却在看到元竹干净的小脸时哽住了。   若真是个小丑孩子也就罢了,哪怕他同三个哥哥一样外貌随了她也好。可是为何,为何……   为何他要与元英如此相像,以至旁人不敢直视。   偏偏他又是个痴儿!   韶言怜惜他,就像是怜惜一只受伤的小鸟或野兔。而元英怜惜他,或许是出于愧疚,亦或者是因为那与自己相似的皮相。   合不过一张皮囊!韶言想,可元英为何想不通如此浅显的道理呢?   元竹仍是愿意往君氏跑。找韶言是一方面,和卫臹他们一块玩也好啊。都是世家公子,彼此之间倒没那么多身份上的顾忌。虽说元竹身份尊贵,但他痴傻,性格倒要比他父兄讨喜的多,卫臹和秦惟时都喜欢他,就连萧鹿衔和卫臻也不烦他。   但程宜风则对元竹心情复杂。   韶言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将目光放在元竹身上,沉默半晌后问:“你讨厌他?”   “不……”   “哦。”韶言换了个问法,“那你恨他?”   “……”程宜风沉默。   “我是没办法说出“恨乌不及乌”这种话的。”韶言叹气,“你恨他有什么意义?你如果要恨,就恨他身后那位吧。”   “千万别冲动。”韶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宜风这点事还是拎得清的,韶言比较放心。   秦惟时在,韶言哄着元竹,让秦二给他把脉。秦惟时揉着元竹毛茸茸的脑袋,元竹懵懵的,但随后秦惟时给了他几颗糖,他就忘了这回事了,蹦蹦跳跳出去和卫臹玩。   门关上了,韶言问秦惟时:“怎么样?”   秦惟时道,“他这个状况已经很不错了,五岁小儿的心智,被元氏教养到这般,实属不易。”   “我是想问,成因呢,他总不会无缘无故就这样。”   秦惟时摇头:“很难说。”   “他这个情况,要么就是天生的,要么就是后来脑袋受了什么伤。”   “天生的?”   萧鹿衔插话:“比如说他爹娘行房时,喝了酒……”   这事谁也不能去细究,总不能去问元英吧。   “起码他身体康健。”萧鹿衔又补充一句。   身体康健倒是真的,看他那精神头,比卫臹都足呢!   可惜元竹玩的再开心,元英也不允许他在外面过夜,因而时辰一到,元竹就又要下山啦。   竹子水分多,用火烤会渗出水。元竹眼泪多,不用火烤,风一吹,他就开始哭了。   “你的眼泪怎么这么不值钱啊。”卫臹逗他,“你把眼睛哭肿了,待会儿下山叫你阿爹看见,他万一以为我们欺负你,不许你上山跟我们玩了怎么办?”   那可不行!元竹袖子一抹,泪珠子就不往下掉了,只是泪花还在眼里打转。韶言笑着摇头,打算把元竹送下山。   听说韶清乐在山下,元竹来劲了,还想去看看老朋友。他缠人的紧,韶言只好答应。   走到半路,韶言忽然停下了。   “……你怎么在这儿?”   那拦路虎似笑非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元竹还顾着和韶言说话,突然韶言就站住了,目视前方一脸严肃地问:“你为什么在这儿?”小竹子很懵,直到对面有人开口他才知道韶言不是在和他说话。   拦路虎是刺客出身,哪怕身负重伤动作也依旧迅速。韶言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那刺客便已近身,一掌劈在元竹肩上。   “黎孤!”韶言皱眉,“你到底要做什么?” 第176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七十六式   黎孤那一下没使多少力气,却用在了正地,元竹被他一劈,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头一歪栽到地上。   “我做什么?”黎孤道,“既然杀不了老子,那绑了他儿子总成吧!!!”   “绑他有什么用?”韶言一手挡住黎孤,扶着元竹躺下。   “你管得着吗?给我让开!”   韶言哪能由着他绑走元竹。他二人都身上带伤,因而动起拳脚时显得有些勉强。为此,韶言撕了半截袖子,低头躲过黎孤一拳。   “你怎么混进君氏的?”韶言皱眉。   “我自然是有我的办法。你到底让不让开? ”   韶言制住黎孤的双臂,两人一时间僵持不下。黎孤见状,也不嫌丢人,一口咬在韶言的胳膊上。   “不让,我不能让你带他走。”   黎孤的右臂使不上劲儿,韶言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折,几乎折断他整条胳膊。黎孤闷哼一声,倒也没叫出声,只是左手攀到韶言的左肩。那伤口尚未完全愈合,黎孤几乎要将那里的皮肉撕下一层。   要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右臂已近乎失去知觉,黎孤虽耐得住疼,也经不住韶言这好似要废他一臂的力道。刺客讲究什么武德,黎孤的手离开韶言左肩,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   那闪着寒光的刀刃上或许还残留几丝韶言的血。他和黎孤挨得太近了,哪怕韶言眼睁睁看着匕首向自己袭来,也躲不开了。   黎孤还是手下留情,那匕首没有划开韶言的喉咙,只重重划破了他的胸口。   “你——”   韶言万万不愿事情到这个地步,但也没办法了。受了疼,黎孤以为他会松手,但韶言手下愈发用力,竟将他的右臂生生折断。   黎孤手里还拿着匕首呢,韶言也不管,似乎是拿准了黎孤不会杀他。他胸口还淌血呢,直接单手给黎孤扛到右肩,拔腿就跑。   谁也顾不得躺在地上的元竹了。   “你他妈要干什么啊?”黎孤叫起来。   黎孤肯定是没韶言对君氏后山熟悉,也不知道韶言这是要把他往哪里带。若韶言真将他交出去,黎孤肯定是要拿匕首将韶言捅个稀巴烂。   但……这冤种怎么扛着他往深山老林里走啊!   要不是一摸一手血,黎孤都要怀疑自己那一刀到底有没有划在韶言身上了。韶言单手扛着他,还健步如飞,走在树林子里如履平地。   走出老远去,黎孤只感觉身子一轻,然后整个人都没进水里。   ???!!!   韶言把黎孤扔进了水里!   突如其来的惊变让黎孤很是惊慌。他讨厌水,不怕被人笑话的说,他有些怕水。   这伪君子不会是他妈的想淹死我吧???!!!   黎孤见了水,脑子一片空白,呛了好几口水进去后,他心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但是紧接着,那似乎要淹死他的伪君子本人也跳了进来。   怕黎孤真淹死了,韶言把他托起来,两个人顺着水流漂游。   “这水通向城外。”韶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运气好,你或许能出城。”   “……那我要运气不好呢?”   “运气不好?”韶言笑了,“那恐怕连君氏都出不去。”   “那处的结界,我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只是还有门生巡视……因而,一会儿只能委屈你在水下待一会儿了。”   黎孤一时间还没理解“在水下待一会儿”是什么意思,但是很快他就理解了。韶言一开始还托着他,突然就松手了,黎孤肩膀没过水时还懵呢,韶言直接就把他按进了水。   “唔……嗯?”   他下意识的挣扎,然而韶言的力气比他大得多。黎孤在水下睁大眼睛,韶言还在流血,血在水的稀释下像红丝带一样将他缠绕。尽管如此,韶言一只手就能死死将黎孤按住。   窒息的痛苦让黎孤的脑子想不了别的,他现在就想浮到水面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可韶言似乎真想淹死他,任他在水下怎么扑腾都不肯撒手。   可惜水下不能说话,要不然韶言一定会和黎孤说:你别乱动,越挣扎越难受。   但显然就是说了,黎孤也不会听。   好在黎孤也没挣扎多大一会儿。他渐渐没了动静,韶言也不慌,心里盘算着时间。   水面上传来交谈的人声,韶言带着黎孤潜的更深,从打开的结界出口钻了过去。   人声越来越远,韶言忧心黎孤撑不住,又将他从水里托起。   水面上露出两个脑袋,韶言抹去眼皮上的水,看见黎孤跟着了水的小公鸡一样蔫头耷脑,连忙摇晃他:   “黎孤?黎孤!”   这半死不活的落汤鸡不言语。   韶言很是冷静,去掐黎孤的手腕,还有脉搏,暂且没事。倒是他自己,感觉有点晕晕乎乎的。   肩上的旧伤被牵扯到,前胸的伤口虽然不流血了,但被水泡的发白。韶言带着黎孤漂出老远,他脑子里还记得杭州城的各种河道,凭着记忆挑了人烟稀少的一条路游出去。   好在天色渐暗,他二人运气不错,韶言人又警惕,一路算是有惊无险。   黎孤尚未清醒,若非有韶言在,他怕是已经成了水鬼。   也不知游了多久,天已完全黑了。哪怕如今正值盛夏,可在水里待了那么久,韶言仍是感觉手脚冰凉。他还得带着黎孤,时间久了未免力不从心。韶言已感受不到伤口的疼,大概是发了炎,他去触碰自己额头,被那灼人的热度激的皱眉。   再坏不过,他发起热了。   然而韶言还是年轻,体力尚可,烧这这样也暂且并无大碍。把黎孤从水里拖上来,韶言逼他吐出几口水来。黎孤虽还没睁眼,却还能咳嗽,暂且没事。   忙完这些,韶言瘫在地上,险些昏过去。   接下来我要怎么做?韶言问自己,当务之急是先把黎孤……   “呀!小绿,你别过去啊!”   韶言烧的真的很严重,连有人靠近都没注意到。他勉强起身,去看这突然出现的女子是何人。   但他没看到人,却见到一只绿色的越鸟,正不大友善地看着他。   这人是……   “曲姑娘?”韶言试探地问道。欺凌就寺留叁妻散灵   “你怎么知道是我?”苗女吃惊地问道,她明显不记得韶言。   “你忘了,去年我同清柠一起,在你那里买过绣品。”韶言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听到韶清柠的名字,苗女明显松了口气。她问韶言:“你认识那呆子?那你也是韶氏的人啦?”   韶言勉强点头,道:“虽然不知姑娘为何在此处,但我们既然有一面之缘,又请你看在清柠的面子上……”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黎孤,“可否帮我们一次?”   他二人的情况都不怎么样。韶言毕竟姓韶,又与韶清柠熟识,那应该不是坏人。曲阿玉犹豫片刻,对韶言道:“你带着他,跟我来吧。”   韶言谢过曲阿玉,背起黎孤跟着苗女去了。   这林中居然有一座小木屋,大概是苗女的住处。曲阿玉腾出一间房给黎孤和韶言,她看向韶言前胸的伤口和肩膀上渗出的血迹,叹了一口气:“我这没有男人穿的衣裳,只能委屈你先穿湿衣裳了。”   韶言摇头,并不在意这些。苗女看他身上有伤,借口出去给他调配草药,韶言也正好借此机会照料黎孤。   他其实也不能说是什么良善之人,可谁叫他当初在君氏后山救了黎孤呢?兢兢业业救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才让黎孤活蹦乱跳,韶言哪能眼瞅着他死自己跟前。   也就这一次了,韶言想,从此之后,他二人想再有纠缠都难了。   擦干净身体,换上药,韶言暂且衣不蔽体,曲阿玉只能扯了块门帘子给他。韶言也不挑,他裹着帘子吹着冷风睡了一夜。   当天夜里他高热不退,但吹一夜冷风,又喝了几大碗冷水,第二天一早醒来竟和没事人一样,谁见了都得啧啧称奇。   黎孤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上未着寸缕,再一抬头,姓韶的伪君子披着块门帘子,捧着个碗出神地往窗外看。   “……我衣裳呢?”   “我给你烤干了。”韶言放下身上的帘子,他身上穿的正是黎孤的衣服。   “你自己的衣裳呢?”   “叫你划了一刀,又是破口又是血,穿不了。”韶言淡淡道。   “你穿了我的衣裳?我穿什么啊?”黎孤把枕头扔向韶言。   “喏,床头放着呢,不过是女子的衣裳。”韶言的语气听着没有半分嘲弄之意,就好像是在给黎孤建议:“当然了,你也可以选择不穿,那就只能一丝不挂了。” 来, 110 三起九六 八二一 追耕补翻外。   “……”黎孤不信邪,提起床头摆放的衣裳一看,果然是件女子的款式,韶言并没有和他开玩笑。   “为什么你不自己穿?”黎孤吼道,“把我的衣裳还给我!”   “这我也没办法。”韶言说的诚恳,“别说是姑娘家的衣裳,就是你的这件衣裳,我穿在身上还短了一大截,勉勉强强才穿进去。”他抬起胳膊,给黎孤看自己露出来的半截手腕。   “那我就能穿进去了?”   面对黎孤的质问,韶言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最好能穿进去。”韶言道,“要不然你就没衣裳穿了。”   “……”黎孤咬牙切齿地拿起了那件衣裳。   这尺寸黎孤穿也有些勉强,但韶言也没想到他居然会缩骨。刺客的身形瞬间缩下去一截,把自己轻轻松松塞进了衣裳里。   门外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黎孤毕竟是顶级刺客,一瞬间就感知到有人在窥探。他皱眉:“什么人?”   曲阿玉吓了一跳,她今天没戴繁杂的银饰,整个人看起来都素净了不少。   “你这人真是——”她责怪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咦”了一声,“韶言,你带过来的这个,原来……也是个姑娘?”   “呸!”黎孤看对面是个姑娘家,才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你这小蛮子年纪轻轻的,眼睛不好用?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你骂谁南蛮子呢?小心我给你下蛊!”苗女跺脚,把吃食往桌上一撂就跑了。她动作快,韶言也来不及跟她好好解释,只能看着她离开。   “人家这也算对咱们有救命之恩,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韶言叹气,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找个机会怎么和曲阿玉好好道歉。   黎孤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坐下。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办?”黎孤问。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韶言说完去看黎孤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你该不会还想……”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我能怎么办,等着。”韶言坦然道,“君氏在后山见到元竹,却不见我,一定会问他发生了什么。元竹又不知道你我相识,君氏也好,元氏也罢,他们只会认为是你掳走了我。”   “……我有病吗,放着元英的儿子不抓,特意抓你?”   “你又不认识谁是元竹。”韶言笑了,“反正到时候我只需要一口咬定。”   “元英老奸巨猾,他一定会怀疑你。”   “他也只能怀疑我了。”韶言闭上眼,“清谈会一结束,元氏马上就会离开杭州。元英往后再难见我一面,他总不能因为一件没有证据的事就处置我吧?”   “就是还有一件事。”韶言叹气,“你的右臂,我已经有了对策……”   “可你昨天给他掰折了。”黎孤甩了甩胳膊。   “……你不是也划了我一刀?扯平了。”   “扯平个鬼!”黎孤暴跳如雷,“你差点没把我淹死!”   “那我给你把胳膊接上?”   “滚!”黎孤骂道,“我可信不过你,你粗手大脚的,真给我掰断了怎么办。我可是天云楼顶级刺客,我这一双手可贵的很。”   他俩斗了半天嘴,也不见黎孤吃一口东西。韶言觉得奇怪,问他为何不肯下箸。   黎孤指了指餐食,冷笑道:“那苗女可不是个善茬,记仇的很。你看她方才好像是哭着跑出去,实际上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偷着乐呢。她以为自己方才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我看的清楚。她往这里撒了东西,那么明显,真当我和她一样瞎啊!”   这韶言确实没注意。   “你那么说人家,人家报复你也情有可原。”   “你连她一句不是都没说,她不也一样要毒你?”黎孤凉凉道。   两个人对着这只能看不能吃的饭食面面相觑,韶言忽地叹气:“我原来想着出去寻你,帮你治好胳膊,再送你出城……如今计划全被打乱了。你现在走也好,我不拦你。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再等几天,等我联系上了清乐他们,就能治你的胳膊了。”   他继续说:“往后咱们是很难见面了。这些日子,我言行举止多有得罪,还望你包涵。”   黎孤冷眼看着他:“你说完了吗?”   他晃了晃右胳膊,“那赶紧的,先吃顿散伙饭行吗。别指望那小南蛮子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韶言没说话,一只手攥住黎孤的胳膊。   “你干什——哎呦!疼疼疼疼疼……啊!” 第177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七十七式   在韶言和黎孤在曲阿玉的小木屋待了三天后,韶清柠才出现在这里。   因为不敢吃曲阿玉做的饭,黎孤和韶言这几天不得不自力更生。   黎孤因为没衣裳穿,只能暂且穿曲阿玉的衣裳蔽体。哪怕他缩了骨,看着还是比普通姑娘家大上一圈。他人又不拘小节,穿着女装也喜欢分开腿坐。   韶清柠来的时候,就看到黎孤在门口烤兔肉的宽阔背影,心里还想阿玉这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虎背熊腰的魁梧女子。   “姑娘,你有看到阿玉……哎!”   黎孤转过头,露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我哪知道她在哪儿,自己找去!”   好凶的姑娘!韶清柠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被黎孤吼了一通也没明白。他刚要道歉,眼尖的黎孤就发现他身上的碧水纹。   原来也是个北侉子!   既然也姓韶,那黎孤自然不能让他跑了。黎孤一把薅过韶清柠,把他往屋里领。   “走,跟我进屋!”   韶清柠也不晓得这姑娘的力气咋这么大,他竟不能轻易挣脱。   “伪君子,你看我把谁捉来了!”进了屋,黎孤大声嚷嚷道。   他嗓音低沉清冽,喉结明显,分明是个男人。   韶清柠还不知道他口中的“伪君子”是谁,但等他站直身子,听到对面一声“清柠?”,他才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二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韶清柠瞪大眼睛,“您不是被歹人掳走……”   韶言和黎孤对视一眼,黎孤从韶言的眼里看到一丝笑意。他仿佛在说:如我所料。   黎孤拍了一下韶清柠的肩膀:“没错,我就是那歹人。”   个大头鬼!黎孤想起那日让韶言扔进水里差点淹死,一路游到这里,就恨的牙根痒痒。   他爷爷的,到底谁掳走谁?谁是歹人啊?   “啊?”韶清柠傻了。   “咳咳咳……”韶言叹气,“清柠莫慌,此事说来话长。”   韶言自然没有对韶清柠全盘托出,但他巧舌如簧,竟真编了个天衣无缝的故事来,唬住了韶清柠。   “那二公子,您接下来要怎么办?”   韶言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韶清柠:“按理来说,元氏和君氏理应封城才是,你是怎么出来的?”   “啊,这个啊……”韶清柠面色有点红,“元宗主没遭刺杀之前,我就已经经常出城了,守城门的君氏门生都认识我了。哪怕元氏门生来盘问,他们也帮我说情,说我,说我……”   黎孤了然:“说你出来私会情妹妹?”   韶清柠“腾”地一下站起来,给黎孤吓了一跳。   他耳尖都是红的:“慎、慎言……”   然而黎孤是个不知分寸的,他非要把话说透:“那你没事干隔三差五往这儿跑什么?难不成那苗女给你下蛊啦?”   黎孤不能说是沉默寡言,至少也算是伶牙俐齿,韶清柠哪说得过他,只能求助般看向韶言。   韶言叹气,拍了拍黎孤的膝盖,示意他住口。   “我这边,你先瞒着你哥,暂且别告诉他。”韶言思索一番,道:“你下次再来,除了带两套干净衣服,要是能找一件琵琶来就更好了。”   方才韶清柠说君氏门生替他向元氏说情时,他心里就已有了思量。既如此,韶清柠出城并不是一件惹人怀疑的事情,但也只能他一个人出来。这也是韶言特意吩咐韶清柠别告诉韶清乐的理由,他们三兄弟要一起出来,那肯定引人注意。   “枇杷?”韶清柠不理解,“这个时候,您要这个做什么?”   “急用。”韶言只说。   韶清柠欲言又止:“这就不用从城里带了吧,您往西走三里地,那处一大片枇杷树。”   “不,不是那个枇杷。”韶言颇为无奈地笑起来,“我要一件乐器,你明白了吗?”   韶清柠答应了,犹豫片刻又小声问韶言曲阿玉哪里去了。黎孤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她带两只鸡摘枇杷去了!”   韶清柠急匆匆地走了。黎孤不管他,递给了韶言一只兔腿。   两日之后,黎孤身上的衣裳都快不成模样了,韶清柠才过来。   他拿了两件新衣裳来,韶言打算到河里把自己洗干净了再穿,还邀请脏兮兮的黎孤一起去。但黎孤因为上次的事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短时间内不想靠近河流。   “我不干!”   韶言道:“你不干也行,我去给你烧水。”   韶二公子脾气甚好,好到韶清柠在一旁目瞪口呆:这冤家究竟是何身份,竟让二公子如此放低姿态。   黎孤和韶言毕竟是两个大男人,曲阿玉总归得避嫌,她叫韶清柠领走摘枇杷去了。黎孤嘲笑韶清柠,说他怎么就知道领人家姑娘摘枇杷。   他洗的细致,韶言都收拾妥当调试琵琶了,黎孤还没出来。   韶言也没有催促他的意思,只是问了一嘴,黎孤就怒道:“我只有一条胳膊能用!”   虽说韶言给他接上了胳膊,但骨头愈合至少也得一个月。这事怨韶言,他只受皮肉伤,这会儿也结了痂,而黎孤伤筋动骨,明显更严重。   “要不我帮帮你?”   “我是不能让你这公子哥伺候。”黎孤阴阳怪气。   “哦。”韶言点头,“可那大半年……”   提起这个,黎孤脸色变了。天云楼顶级刺客突然想起,自己欠这伪君子的人情还没还。   ……而且好像,越欠越多了?   韶清柠带来的琵琶虽不如韶言常用的那只,但质量也算是不错。难得的是,黎孤这回没多说什么,韶言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听话的紧。   “伸手。”   黎孤撸起了袖子。   更严重了,韶言用力去掐他胳膊上的皮肉,黎孤毫无反应。   “疼吗?”韶言问他。   “没知觉了。”   元英的灵力实在可怕,那如烧伤一般的裂纹已经快蔓延到黎孤的肩膀。   不过情况已经比韶言想象的好得多了。   “我虽然清除不掉他的灵力,却能暂且压制住。”黎孤平静道,“但具体能压制多久,就说不准了。现在,看你喽。”   “若我失败了呢?”韶言叹气。   “最坏结果不过斩去右臂。”黎孤话语间全无惧色。   ……那倒不至于,韶言不能说是手拿把掐,起码也是十拿九稳。   黎孤的左右已经没有知觉,因而哪怕韶言用匕首在他右臂划出一个十字伤口,黎孤的神色也没有改变。   那血竟是黑色的。   放了一小碟黑血出来,韶言手指一掐,就看那碟中渗出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缠在琵琶上。   黎孤笑了:“这又是什么把戏?”   “血也算水,勉强能用。”韶言道,“这法子讲究一个以毒攻毒,我已经设下结界,待会儿要是难受,你直接喊出来就是。”   修长的手指覆上琵琶,韶言眸色一凛。   那根本,就算不得是一支曲子。   黎孤不是很懂音律,可也知道韶言弹奏的这支曲子很不对劲。   很杂乱……不仅仅是杂乱那么简单,黎孤听着这首曲子,只觉得气血上涌。他皱着眉头盯着韶言的侧脸,突然有一种想要同他打一架的冲动。   黎孤跃跃欲试,但韶言这时突然转过来,以那双漆黑的眼眸盯着黎孤看。黎孤看着他,硬是压下来那种冲动。   “你弹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黎孤突然觉得头晕恶心。   “曲子啊。”韶言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的指法也愈发不受控制起来,黎孤只感觉好像有什么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猛地扑在桌上,试图起身,却起不来。   这他妈……乐修这么离谱吗?   “你再忍忍。”韶言道,“就快了。”   那乐音越发杂乱刺耳,黎孤也能忍,哪怕眉头紧锁面露痛苦之色,他也没喊出一声。   “我说……”黎孤咬牙切齿,“你他妈别弹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就压倒在桌子上,仰头吐出一口黑血。   韶言指下不停,只怕已经不成章法。黎孤在无边的痛苦中,听到他喊了一声:   “离!”   弦断了,一根两根三根……韶言松开手,那琵琶还未落下,就在半空中碎成了几块。   那牵引在琵琶上的血丝,竟化成利刃,在黎孤的右臂划上数道伤口。   刺客的意识渐渐清醒,却被右臂传来的疼痛刺激的几欲昏厥。   他的胳膊……有知觉了。   黎孤抬不起头,也无法查看右臂的状况。韶言帮他挤出伤口里的黑血,那黑血沾地,竟冒出蒸汽。   这可真是“毒火攻心”啊,韶言感叹。   他瞥向地上那碎掉的琵琶,颇为遗憾道:“这琵琶的质量还是差了点。”   三个时辰后,黎孤从床上醒来,右臂被敷了层药,凉凉的,还给人缠的严严实实。   “你醒啦?”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曲阿玉。   “韶言呢?”他下意识问。   “他在和呆子说话呢。”曲阿玉道,见黎孤低头沉思,她又不开心了:“喂,你理理我!是我给你的胳膊敷药的,你起码说声谢谢啊。”   “你?”黎孤看向她,笑了:“你没又往里偷偷放毒药?”   “我……我才没有!我要是放了毒药你能活到现在!”曲阿玉双手叉腰,“不是韶言,我才懒得理你呢。”   “哦——”黎孤故意拉长音,“那伪君子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答应……”曲阿玉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捂住嘴。   “管你什么事!”曲阿玉不想和他说话,转头把韶言叫来:“韶二公子,他醒啦!”   曲阿玉欢欢喜喜和韶清柠出去了,留下黎孤和韶言两个人。   “你的胳膊已无大碍,再休养几日便可离开了。”   “这我知道,可你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黎孤问。   “我和清柠已经商量好了,我自有妙计。”韶言并不想说具体细节,“倒是你,你的刺杀任务失败了,天云楼不会找你麻烦吗?”   “你觉得呢?”黎孤冷笑。   “我不多问。”韶言笑了,“往后我们大概率不会见面。”   “未必。”黎孤说,“未来的事,谁又说的准。”   “也是。”韶言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点分不清左右,黎孤伤的是右臂,如果我写错了麻烦提醒我w 第178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七十八式   三日后,失踪数日的韶二公子被君氏弟子在河道里发现。   这几日,元氏和君氏几乎要将整个杭州城翻个遍,谁也没想到韶言藏在了城外。君氏后山能混入凶徒,这事本来就已经够耸人听闻的。但也怪不得君氏,黎孤毕竟是黎孤,他有自己的办法。   韶二公子被发现时,身上还是他被掳走那日的衣裳,只是前胸、肩膀和手臂上都是骇人的伤口。他整个人漂浮在水里,顺流而下,神态平静安和。   君氏弟子将他捞上来时,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元氏和君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韶瑾棠咽气了,海棠花枯萎了掉地上了,也总归得捧回去让元氏君氏确认。   但就在君氏弟子即将碰到他的身体时,韶二公子突然睁开了眼。   按照韶言的说法,他被那凶徒打晕劫持,囚禁了好几天。期间他一直试图出逃,但没有找到机会。也不知道凶徒掳走他是为了什么,几日过去,凶徒突然失去了耐心,要取他性命。   韶言哪能坐以待毙。   他趁凶徒松懈,找准机会逃脱。然而凶徒紧随其后,韶言不得不同他激战,最后因为技不如人,被伤成这般模样。   “情况紧急,我被一条大河拦住了去路。实在没有办法,我只能跳河。好在我水性不错,竟真的让我虎口逃生。”   面对元氏的诘问,韶言有条不紊的答道。   元氏门生还欲再问,君淮适时的插话:“受了这么重的伤,先让他休息休息,明日再问也不迟。”   君淮见到韶言,脸上满是关切之意。   “韶氏不知道这件事。”他说,“父亲本来是打算告诉舅父的,但元宗主不同意。因而你被掳走这件事,除了君氏和元氏,就只有清乐公子知道……晰云他们都不知。”   “清乐?他怎么会知道?”   “他很聪明,也很了解你。”君淮叹气,“他猜到了,还来找我确认。”   ……难怪韶清柠见了面,就问韶言他不是被掳走了吗?   “那元四公子?”韶言问到他最关切的。   “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君淮说,“不然元氏会这么安静吗。”   “也是。”韶言松了口气,随即又紧绷起来。“想来这些日子,元英没少难为君氏吧。”   “那都算是小事。”君淮浅浅一笑,“阿言,你无事便好。”   韶言看着君淮,敏锐察觉到他这笑容背后的疲惫。   心力交瘁——韶言想到这四个字。   也就是君淮年轻,尚未到弱冠之年,不然这么熬,迟早要走他亲爹的路。   “你好好修养,我不打扰了。”君淮看出韶言的疲态,就借口处理君氏事务,离去了。起淋酒思留散七姗临   韶言受的基本上都是皮肉伤,只是看着骇人。   毕竟是顶级刺客,这个程度,黎孤还是能控制得好。   韶言现在并没有在君氏。君氏门生那日寻到他,还未来得及偷偷将他带回君氏,就让元氏带人给截下了。   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消息。   两方来回拉扯,韶言最后住进了驿站。   虽然伤的不重,但流了不少血。即使年轻人血厚,终究也需要静养几日。韶言现在胃口又好,又嗜睡,秦氏的医修见他这样,捋着胡子说韶二公子不出七日就能恢复的差不多。   因而现在基本上没人打扰他休息。   蒙头大睡了一夜,第二天天光大亮,元英来看他了。   “年轻就是好。”元英见韶言脸色尚可,感叹道:“我在你这个年纪也一样,受什么伤都好的特别快。”   韶言没说话。   “你这也属于是无妄之灾了,想来那凶徒是要捉竹儿,却不知捉错了人。”   “还好捉错了人。”韶言道,“我能活命,四公子可不能。”   “确实如此。”元英点头。   两人沉默许久,韶言低着头,揣摩着元英的心情。   “清谈会要结束了,六月廿一我们就回穗城。”元英突然说这些,“往后我可能都不会再来杭州了。所以有些事,你可以松口气了。”   韶言心下一惊,面上维持冷静:“晚辈不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元英看着韶言,忽然笑起来:“韶言,你很聪明,比你的父亲叔叔都聪明。可你还是太年轻,年轻人,就很容易会自作聪明。”   “您说这些真不懂。”韶言小心翼翼道,“我是言行举止哪里做得不对,惹您不快了?”   他下定决心要装傻到底。   “您要怎么处置我?”他忐忑道。   『您要怎么处置我?』   元英看着他,露出了一种韶言从未在元英脸上见到的表情。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元英轻声说,“你好好养伤,待会儿长宁来找你。”   ……这怎么?   韶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什么事情更疑惑了。 第179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七十九式   第二天,韶言被君氏迎回烟雨楼台,在山上静养。   他伤的不重,却搬到清水小筑和秦二住一块,直接闭门谢客,铁了心做缩头乌龟不出来。君淮携君衍看望他,他托病不见;卫臹和两个弟弟来拜访他,他称病推辞;韶清乐带着果盘过来,也吃了闭门羹。   韶璨脾气不好,萧鹿衔又脾气恶劣。他俩是针尖对麦芒,一言不合差点没打起来。只是两人都有分寸,秦惟时和韶言都在静养,不好被打扰,于是在放了一圈狠话后,两个人彼此各退一步。   但果盘还是留下了。   看出韶二公子闲得无聊,好好的苹果也让他切成兔子形状。萧鹿衔忙着处理药材,看他这般悠哉悠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一直待在这儿两耳不闻窗外事啦?”   韶言翻看着医书,点了点头。   “清谈会要结束了。”萧鹿衔好像在自言自语,“秦氏的弟子也要回去了。”   他这么一说,韶言突然想起此次清谈会不见秦氏宗主秦愉明。   算起来,秦愉明已是二十又六,比秦惟时年长十岁……想起秦氏的血咒,韶言不禁皱眉。   “秦二公子要一直客居杭州吗?”韶言轻声问,“他也该回去看看。”   萧鹿衔听懂了韶言话里的意思,微微一怔。   “你说得对。”萧鹿衔沉默片刻,最终吐出这四个字。   “何况形势要变了。”韶言又留下这么一句话。   “生死之事,秦氏族人看的比我们开得多。”萧鹿衔说,“二公子的意思,静待就是。”   “有些事情明明能避免的。”韶言不理解。   萧鹿衔放下手里的草药,正视韶言:“二公子下次回蜀州,恐怕就是继任宗主之时。”   “什么?”   “也就这两年了。”萧鹿衔深深呼出一口气。   寿命之事,韶言不太愿意去细想。他唯一期望的就是真到了那天,能让他落叶归根魂归故土。   韶言一直告病也不是办法,外面说韶二公子重病卧床,这么久了都不见好。韶景放心不下,特意同韶华一起来看他。   也不好说自己是装病,韶言只能继续装下去。   “这可如何是好?二弟你这般,到时如何随我们回辽东呢?”   嗯?   韶景此言一出,不禁是韶华与韶言,连旁边写药方的萧鹿衔都神色一凛。   “阿景。”韶华微微皱眉,她并没有听父亲母亲说过要带二弟回去。   韶言观察他二人神色,便知道此事大概率八字没一撇,他道:“那便只能晚些时日……”   “杭州气候好,等阿言养好身体,再回辽东也不迟。”韶华赶紧说。   韶言对此倒没什么异议。韶景见他低头,以为韶言情绪低落,忙道:“父亲定下六月廿一离开,你那时若还能下地走动,便来送送我们吧。”   嗯?六月廿一?怎么和元氏又撞在一天?   “这日子是否有些不太合适?”韶言斟酌着开口,“我听说,似乎元氏也是定在这天。”   气氛骤然冷下去。兄姐沉默半天,最后还是韶华开口:“不知阿言可曾知道,三日前元英邀各位世家宗主宴饮。”   “连君宗主都去了。”她又补充一句。   韶言很是讶异:“这我不知。”   “奇怪的是,元英连阿爹也一起叫去了,这在庶族里可是头一份。也不知道具体聊了些什么,其他世家宗主都已离席,却不见阿爹和君宗主。两个时辰后,他们才一前一后出来。”   “阿爹动了很大怒。”韶华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韶景和韶华只待了半个时辰便离去。韶言目送他们离开,转头问萧鹿衔:“既然秦宗主没有出席此次清谈会,那么是谁来替他?”   “族里随便找个医俢就是。”萧鹿衔说,“但不能姓秦……”   “为何?”   萧鹿衔笑了:“你说呢?”   秦愉明才二十六岁,已是行将就木。比他再年轻的秦氏族人又显得不够沉稳,那么自然要找个能压得住场子的。   可是让外姓人暂代宗主之位……实在匪夷所思。   认识萧鹿衔这么久,韶言和他也算是熟悉,因而直接问他:“秦氏为何放心让外姓人……?”   “不足为外人道也。”萧鹿衔说,“更何况,君氏不也仰仗你这个外姓人吗?”   “『仰仗』二字可不敢用。”韶言摆手,“该是我仰仗君氏。”   “明眼人都看得出,君衍帮不上君淮,就像君悫帮不上君懿。君衍那个性子,顶多替他哥管个书院,可书院谁不能管?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只怕君淮离不开你哩!”   “二公子还年轻,他需要时间。”韶言还在替君衍辩解,“管理书院也不是容易的事,不是谁都能做的。”   “难道你比他年长啦?该是君二喊你表哥,而不是你喊君二表哥喽?”   萧鹿衔说话还是这么一针见血,韶言沉默了。   待在清水小筑的日子实在过于悠闲,让韶言忍不住有了点负罪感。君衍和卫臹还是每日都来,可韶言一个都不肯见。   这日,君二公子又来到清水小筑。   “他还是不肯见人吗?”   萧鹿衔在檐下懒懒地说:“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他伤的很重?”   “嗯……”萧鹿衔含糊其辞,“还需静养,最好不见人。”   “那还有几日能方便见客?”   “不好说。”萧鹿衔道,“也许三日,也许五日,也许明日。”   这个话术还是韶言教他的,噎的君衍无话可说。君二公子最后只留下一句:“那我明天再来。”   萧鹿衔那句“慢走不送”没说出口,就又来了一个冤家。   “老萧,我又来啦!小师叔今天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不过死不了。”   “那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卫臹跃跃欲试。   “不能。”萧鹿衔斩钉截铁。   “啊……”卫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低落,“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还不行吗?”   “……”萧鹿衔斜眼看他,不说话。   这便是不能的意思了。   “哦……好吧。”卫臹垂头丧气,转身看见了往外走的君衍。   “咦,君衍你也来看小师叔啊!”   他俩这几日几乎天天都来,但通常碰不到一起。君二公子一般早上来,那时候卫臹还睡的昏天黑地,卫臹一般下午来。但今天……卫臹醒的早,或者根本一夜未睡,所以来的很早。   “嗯。”君衍轻轻点头,很是冷淡。   “好久不见你,来来来一起逛逛。”卫臹很是自来熟,但君衍看了看天,问他:“你确定?”   呃……这个天气,确实不太适合出门。   “那、那我请你吃冰品吧,清热消暑。”   “夏日贪凉,你不怕得绞肠痧?”   “啊,你怎么那么扫兴啊。”卫臹跳起来,“要是小师叔在,肯定不会泼我冷水。”   “我说两位,要吵去别处吵,韶言还在屋里躺着呢。”   萧鹿衔这么一说,卫臹赶紧捂住了嘴,。   他压低声音问萧鹿衔:“天这么热,小师叔不会中暑吧?要不我给他湃个西瓜过来?”   “拔西瓜?”萧鹿衔皱眉,“烟雨楼台还有人种西瓜呢?”他狐疑地问:“不会是韶言种的吧,你拔他的瓜?”   “不是那个拔!就是……把西瓜放井水里,凉凉快快地吃。”   这大抵是韶言教他的辽东方言。   “哦。”萧鹿衔明白过来,“还冰西瓜,你是真怕他不死。”   实际上现在的韶言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吃个西瓜不至于出人命。但为了不被人怀疑他是假意称病,只能如此说。   萧鹿衔嫌他吵闹,开始赶人了。   卫臹近日也很无聊。天气一热,卫臻卫臹都发懒,各忙各的事,不怎么愿意陪他胡闹。除了两个弟弟,他只能找小师叔啦,然而韶言又在养病。   好不容易遇见君二,逗逗他也好玩。   “君衍,最近都没怎么看见你,你忙什么呢?”   “君衍,你这几天也天天来看小师叔嘛,你见到他人了吗?”   “君衍,天这么热,你待会儿要去哪里?做什么去?”   “君衍,你真不尝尝冰品吗,就尝一点,不会得绞肠痧的。”   “君衍,你爹最近身体怎么样?”   “君衍……”   他滔滔不绝说了半天,君衍是根本没理他。卫臹也是,聊到最后压根就是在硬找话题,对象从君衍移到君淮再移到君懿,最后甚至聊到君珵和程宜君身上。   但不管他说什么,君衍就是不理他。   “君二,你能不能讲点礼貌!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就不能理理我!”   “你很聒噪。”卫臹说的口干舌燥,也只换来君衍四个字。   卫臹炸毛了:“你怎么不说小师叔聒噪?小师叔和你在一块,话也挺多的啊。”   “韶言说的都是有用的话,况且他话也没有你多。”   言下之意,卫臹说的都是废话了。   “你——”卫臹顿时气结。   这点夏日的小插曲韶言并不知。中午,他闲来无事,拿蓍草占卜玩。秦惟时见了,也让韶言给他占卜。   “我算的可不准啊。”韶言说。   “没事。”秦惟时笑起来,“算着玩。”   “一阴一阳之谓道,孤阳不生,孤阴不长,需得阴阳相合才算圆满……”韶言皱眉:“嘶……”   “怎么?”   “您最近有很大的变动。”韶言又研究了一会儿,“方位上的。”   他又给自己卜卦:“这倒是准了,说今日有贵客来见我。”韶言笑起来,“还不止一个。”   “看来我的卦也是准的喽。”秦惟时若有所思。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萧鹿衔过来催促秦惟时午睡。   “还是瑾棠你精力充沛。”秦惟时打了个哈欠,“不像我,坐一会儿就不大能支撑住。”   “他壮的都快能打老虎了,不和他比。”萧鹿衔说完,又转头和韶言说:“但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你这么糟蹋。你那偏头痛还没好利索,趁这清净时候多多休息,好好休养吧。”   话是这么说,可韶言体力充沛,根本不累,去休息也是浪费时间,不如研读医书。   他只读了两页,就敏锐地感知到有人鬼鬼祟祟地靠近。   还是在窗外。   必然不是秦惟时和萧鹿衔。韶言想估计是韶清乐或者卫臹,他二人不似君衍那般,萧鹿衔拦着不让进,偷偷摸摸翻进来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韶言很是无奈。他悄悄凑近,看着窗上映出的人影,掀起窗子,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哇!唔?嗯嗯嗯!!!”   怕他大声喧哗,韶言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把人往窗里拖。   刚才看他挣扎,韶言就能断定这不是韶清乐,只以为是卫臹。把人往窗里拖时,心里还想这怎么卫臹最近懈怠这么多,身上的肉都软乎不少。   但再一碰,韶言发现不对劲了。   他摸骨有一套,卫臹的骨架可比这大了一圈。这人压根不是卫臹,那是……   韶言往下看,只看到这人的上半张脸,一双大眼睛颇为无辜地看着他。这个眉眼,他很熟悉。   是元竹。   韶言想起中午卜卦的结果,说是有贵客相见。他还以为卫臹和君衍已经算是贵客,没想到这还来了个更贵的。   对于贵客,韶言不敢往里硬拖,他放轻动作,把人抱了进来。   “嘘……”韶言和他说,“秦二正休息呢,不许大声说话。”   元四公子眨着眼睛,很认真的点头。   韶言这才松手。   “你怎么来这里?”   “我来看海棠哥哥呀。”元竹嘟嘴,“阿爹真是的,不许我出门,要不然我早就来了。”他很得意地笑起来:“我偷偷出来的,躲过了那么多护卫哥哥,很厉害吧!”   韶言心道元英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来。   “很厉害。”韶言夸他,“可你怎么不从正门进?”   “海棠哥哥为什么这么问?”元竹的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我是偷偷来的,不能被知道,所以也只能偷偷见海棠哥哥,秦哥哥和萧哥哥也不能知道。”   好么,韶言哭笑不得,合着这是歪打正着。元竹若走正门,萧鹿衔可不会放他进来。   “那,你来见我做什么?”韶言轻声问他,元竹却突然支支吾吾。   “再过几日,我就要回家了。回家就见不到海棠哥哥了,所以……”   “所以你是要和我告别?”韶言笑起来。   怎么说,七年前他与元竹分别时,以为二人的缘分到此为止,从未想过七年之后二人还有见面的机缘。   但……韶言眸色一暗,之后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元竹踮起脚,很用力地抱他:“明年,我还会来看你的!”   明年啊……韶言想,明日如何,尚未可知,何况明年呢?   但是,他看向元竹,这小公子和他不一样。他父兄的权势足够庇佑他一世,足够护他一生无虞。   长命百岁,寿终正寝,小竹子变成老竹子,也是很容易的事。   “嗯。”韶言很认真的对他说,“明年你再来,我做好吃的点心给你。”   韶二公子从不食言——希望这次也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再活个二十年没问题,虽然活着不如死了(允悲) 第180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八十式   “从今日起,我要开门见客了。”   韶言对萧鹿衔如此说,得到了砸向脑袋的药囊。   “那你就搬出去。”萧鹿衔掰着手指头算:“卫氏兄弟,君氏兄弟,还有你那三个同族……连元四怕是也要来。你当清水小筑什么地方啊?二公子需要安静。”   “其实热热闹闹的也挺好。”秦惟时插话。   “清乐他们马上要回辽东了,元竹也要回穗城。”韶言把药囊捡起来,“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得搬出去。”   “啊?”秦惟时还想挽留,“不碍事,你再多住些时日。”   “不了。”韶言摇头,“清水小筑乃是世外桃源,我则是那渔人。虽贪恋这得之不易的清净,可……”   “有的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得过去的。”   韶言最终婉拒了秦惟时的挽留。   他来时就没带什么东西,走时也是孑然一身。清水小筑的左厢房已让秦惟时给他留出来,他想来,即刻就可以入住。   “喂!”萧鹿衔突然叫住他。   韶言转过身,迎面砸来一个药囊,还好他眼疾手快接住了。   “这……”   “我家公子的心意。”萧鹿衔说,“各种药都有,你天天受伤,他担心你死在外面。”   “……”韶言哑然,而后倏然一笑:“替韶某谢过秦二公子。”   他最近些日子不曾出门,竟不知烟雨楼台再次停学。他下了山,还未等回圆影小筑,就有人将他叫到暖阁。   “宗主要见您。”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君懿的面色要比之前韶言看见他时还差。他见到韶言,脸上现出几分笑意,看着更有精神了些。   “伤养好了?”   “嗯。”韶言点头。   二人寒暄了一阵,君懿才缓缓切入正题:   “阿言啊,你究竟是怎么招惹到元英的呢?”   听着是在问韶言,好像又是在问自己。   “我也……不知道。”   君懿叹口气:“好孩子,这并不是你的错啊。”漆聆灸寺陆三欺山伶   “所以元英他到底同您和我父亲说了什么?”   “他想认你做义子,把你接到元氏。”   “那我父亲他……”   “这你放心,你父亲并没有同意。”   韶言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松一口气,反而更是忧愁:“果然,我应该答应他的。”   “他和你提过?”君懿讶异。   “提过。”韶言道:“他让我去穗城陪我二叔。”   随着这句话的出口,韶言得来了君懿良久的沉默。   “若我能去和二叔作伴,也是极好的。”   “像他那样,被拘禁十三年?”   “可我若不去,万一他对君氏施压……”   “君氏扛得住,现在的韶氏也扛得住。”君懿道,“何况元英已经拘了二哥,多你一个算锦上添花,就算少了你也不会怎样。”   “只是——”君懿叹息一声,“如今形势愈发不稳,我有考虑是否要暂且关闭烟雨楼台。”   “那我……”   “我同你父亲商议过了,你就留在君氏,一切照旧。”君懿安慰他,又拿出一封信递给韶言:“这是他留给你。你父亲说,如非必要,切莫拆开。”   “必要之时?”   “他说,真到那时你自会明白。”   韶言没去接那封信,他很执拗地问:“有什么话不能当面与我说。”   “你父亲他不善言辞,有些事情当面和你说,总归是会词不达意。”君懿道,“实际上,他很关心你。”   韶言面无表情地接过信,对此很是冷漠。   君懿咳嗽起来,韶言帮他顺气,都不敢用力拍他后背。   “您最近停药了吗,怎么看着还不如从前了?”   “咳咳咳……”君懿还是咳,“辽东的天灵地宝对我已是用处不大了。”   见他如此,韶言心头一紧,可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他也算是颇懂医术,看得出,君懿没有多少时日了。哪怕靠辽东的名贵药材吊着,还能吊多久呢?   “左右现在烟雨楼台停学,往后我多过来陪陪您吧。”   “不必。”君懿摇头,“你还这么年轻,大好时光放在何处不好?”   ……可我又能陪您多久呢?   韶言的这句话到底没有说出来。   君氏待他不薄,君懿对他宛若亲生子。韶言就是再冷心冷面薄情寡义,也记得君氏的好。   “对了,六月廿一,你莫忘了去给家里人送行。”   “我就不去了吧。”韶言倒茶的手一顿,“元氏也挑了那天。”   “啊……”君懿有些吃惊的看向韶言,“也是元英和你说的?”   面对君懿,韶言很镇静地否认:“不,元竹说的。”   “哦。”君懿若有所思,“那孩子好像很喜欢你。”   “我年少时,倒和元英有过一面之缘。”君懿忽然又提起元英,“不过那时候,我对他记忆不深。”   “他兄弟众多,元英非嫡非长,在其中实在是没有存在感。”君懿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的他和现在可不一样,看着冷淡又不好接近。我本来都忘了他那时是什么模样,可见到他的小儿子,又忽地想起旧事。”   “看来当年的元英和现在的元英很不一样喽?”   “确实像是换了个人。我记得,他当时并不像现在这般孤傲。当年他同庶族的同辈交好,还总是被亲兄弟排挤。”   “哦?是哪位庶族公子有这般荣幸同他交好?想来元英成了宗主后,肯定会待他不薄吧?”   “是……”   君懿陷入长久的思索,他忽地灵光一现,抬起头看向韶言。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是谁?”   “太久了,我想不起来了。”君懿淡淡道,“我后来没听说过这人。当初形势那么混乱,他兴许已惨遭不测。”   “啊……”韶言的语气里充满遗憾。   “对了,六月廿一你不必出面了。你父亲那边我会替你言明,元氏未离开杭州一日,你就一日不要离开君氏仙府。”   “是。”韶言应下。   “还有,近些日子,你多和卫臹他们走动走动吧。”   韶言一怔。   『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 』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   走出暖阁,外面的太阳耀眼,几乎所有的花草树木都闪烁着迷人的金色。韶言伸出手,他的手心仿佛将太阳聚拢在其中,可他什么也没抓到,有一些东西正在他从他手中流走。   他感觉头昏昏沉沉的,可并不是真的昏沉,每当他不愿意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放空大脑。他的灵魂升空,在天上冷静而又冷漠地俯视着世间百态。   只拖着一具躯壳,韶言要往哪里去?   他在烈日下走了很久,耳边只有蝉鸣。突然,有人惊喜地喊他“小师叔”,还要将他从太阳下拽到阴凉地方去。   韶言的魂魄回来了,他敛起笑意,轻轻的咳嗽了一下。   “怀瑾……”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第181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许多年后,韶言再次回忆起那年夏天。   卫臹的容貌已在他的记忆里有些模糊。韶言并没有卫臹的画像,卫臻倒是有,但他绝不可能给韶言。韶言去卫氏,哪怕在卫臹画像前多驻足片刻,卫臻都恨不得挖了他的眼睛。   怎么说呢,有点遗憾,若是当初留下一副画像就好了,起码有个念想。   但仔细想来,遗憾可太多了,韶言一时间竟想不出哪个更遗憾。他想了半天,最后想起卫臹在君氏的身影。   那并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可让韶言记忆犹新的还是在君氏。   ——要是当初有好好告别就好了。   哪怕后来二人又见了许多次,韶言也不曾记得和卫臹告别。卫臹也不记得,他只会笑着朝韶言挥手:“小师叔,我走啦,下次见!”   卫臹还那么年轻,他不觉得分别是什么苦痛的事,想见,就去见啊。   但世上比起生离,更可怕的是死别。卫臹在棺材里,韶言在棺材外,隔着一层棺木。棺材一钉,黄土一盖,卫臹就再也见不到他的手足兄弟父母亲朋了。   韶氏和元氏走后不到五天,君懿就宣布关闭烟雨楼台,叫各家将自家公子小姐接回去。   此消息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明眼人都猜出来君宗主时什么意思。如今这个局势,就算君氏不关闭烟雨楼台,他们也是要将自家的儿女接回去。   卫臹虽然一开始也不懂,但听父亲母亲一说,也很快释然。   就是……   “为何小师叔不用回家呢?”   “秦二公子也没有回家。”韶言答,“我和他一样。他是百病缠身,我是暗伤在身,都在静养,不方便长途跋涉。”   “哦。”卫臹表示理解,“那么小师叔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出乎意料,卫臹对分别这事并没有多感伤。他和程宜风说:“宜风啊,你回去了也不要太想两个表哥。朝歌离江陵很远,你身体不太好,没事不要出远门。想我们了,就给我们写信,我和阿臻就去看你。”   “也别总是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你是世家公子,拿出点相配的气势来。”卫臻别别扭扭的和程宜风说,“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写信来……”   “远水接不了近渴,隔那么老远,给你我写信有什么用?”   他们两兄弟好像又要吵起来。可今天卫臹不想和人吵架,他跑走啦。   他跑到清水小筑,对秦惟时与萧鹿衔说:我要走啦,你们不要太想我!   萧鹿衔翻白眼:谁会想你!而秦惟时乐呵呵地送了他好几瓶治跌打损伤的药,还说:“怀瑾你不来,我这里都冷清许多。”   他跑到暖阁,和君懿说:君伯伯,我要走啦,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哦,等我下次再来,一起游西湖吧!   君懿笑着说:一定一定。   他跑到烟雨楼台,和君悫道歉:先生,我要回家啦。以前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   君悫轻咳一下:回去了也不要太过贪图享乐,要克己复礼居安思危……   知道了知道了!卫臹才不要听他的唠叨,吐了吐舌头就跑掉了。   下山的路上,卫臹碰到了君衍。   “君衍君衍!”他叫住君二,“再过几日我就要回家了哦。”   “嗯。”君衍微微一怔,最后只轻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就这个态度啊。”卫臹很不满意,“虽说有一些小摩擦,可你我毕竟同窗一场。别说是你,连你三叔说话都对我好生好气的。”   君衍皱眉:“那你要我如何?”   “我要让你……说两句好听的话给我。要不然……”卫臹抖了抖手里秦惟时送的药,“你送我点小礼物也成。”   君衍可不像韶言那般巧言令色。   “你想要什么?”   “啊?”   卫臹本意是想逗逗君衍,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要送礼物。卫臹也没想好,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一句:“你题一副字给我吧。”   君衍说:“我写字不如韶言。”   “这和写的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啊。”卫臹哭笑不得,“你写的和小师叔写的,不一样的,我要你写的。”   “哦。”君衍面无表情,“那你和我走。”   卫臹就这样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地跟着君衍去了圆影小筑。   直到笔墨纸砚摆好,君衍问:“你要什么字?”卫臹才反应过来。   呃……好问题。   “要不你还是画幅画给我吧。就画……就画一只朱雀!”   君衍磨墨的手一顿。   “论绘画,我更不及韶言。”他心平气和的说。   ……不是,小师叔这么厉害呢,能让君衍心服口服?   “我知道小师叔是很厉害,但是你也不差啊。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自己一无是处一样。”卫臹摸了摸耳朵,“你要是一无是处,那我岂不是草包一个?”   最后这句话他说的很小声。   君衍说到做到,提笔画了一只朱雀给卫臹。   卫臹不懂绘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君衍画的和韶言画的有什么不同。   “谢谢啦。”卫臹把画收起来,“以后有空常来江陵玩啊。”   等你来江陵,我非得和阿臻一起把你踢水里,叫你总罚我抄写。   卫臹他们走的时候,韶言去送了。秦惟时身体不便,也让萧鹿衔替他送行。离别本来是件伤感的事,但卫臹太活泼了,把他舅舅舅妈表哥表姐表弟一行人都抱了个遍,连君衍和君淮都没躲过。   抱萧鹿衔的时候,萧鹿衔嫌弃道:“你可千万别哭,要是蹭我一身,我高低往给你的药里加点料。”   卫臹笑嘻嘻:“我哪哭了!”   本来卫臻情绪低落不言语,但他看卫臹满场乱窜,忍不住骂他大哥:“你在这儿待了一年多,怎么还跟个兔子似的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很好地缓解了此时的伤感。   卫臹怎么这么不知愁呢?卫夫人戳他的脑门,说他怎么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卫臹说,做小孩子多好啊,一辈子无忧无虑。   一辈子无忧无虑!卫夫人笑了,现在你靠我和你爹,那以后我们两个老了,你怎么办?   以后,以后我靠阿臻啊!他一把抱住弟弟,阿臻做宗主,我照样做我的卫氏公子,逍遥又自在!   呸!卫臻啐他,我卫氏不养闲人,你不干活就麻溜滚出去,扫地出门!   话是这么说,他倒由着兄长抱着他。   嘿嘿嘿,卫臹把下巴放在弟弟肩膀上,阿臻才舍不得呢!   即使在马上,卫臹也还是不安分。他挥着手里韶言给他绣的手帕,高喊:   “再见了小师叔!再见了君大哥,再见了君小二!”   韶言忍不住笑起来,他偷偷去看君衍脸色,笑得更大声了。   “你们有空来江陵玩呀!”   你们若来,我肯定好好招待,断不会将你们踢进水里。添酒设宴,嘉肴美味……到那时,再把酒言欢,彻夜不归。 第182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八十二式   三伏天,烈日灼灼。   韶言在种地。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他给一旁阴凉处的小孩盖了一顶草帽:“背。”   哦,还在哄小孩。   这孩子是君懿的族侄,名叫君涵,今年不过才六七岁。他有一个哥哥,比他大三岁,已经认识许多字,读过许多书。   听君淮说,那孩子似乎很聪慧。   他们兄弟两个的父亲打算让君淮教导一下两个族弟。毕竟是很近的亲戚,君淮正好无事,也就答应了。但君涵年纪尚小,性子又活泼,还不能坐稳板凳。他闹得哥哥也读不好书,君淮正不知如何是好呢,恰好,韶言来了。   于是韶言替他解围,把这小孩抱到地里玩去了。   天很热,中暑的君氏族人很多,连萧鹿衔都被借去熬药。但韶言记挂着他种的菜,趁君衍不备,扛着锄头出去照料菜园子。如他所料,菜都蔫了。   问题不大。韶言把老叶枯叶摘下,拿出了自己用渔网改装的遮阳网。   他现在过得可是清闲日子了。大概是太闲,韶言试图给君氏后山开荒。山间风景秀丽,有山有水有树林,种下的小白菜长得飞快,没过几日就欣欣向荣。   可惜虫子有点多,啧。   问题不大。大蒜水、草木灰、烟叶水,三管齐下,就不信虫子还能活。   韶言在土地上挥汗如雨,闲暇时还摘新鲜荔枝杨梅做冰品,满君氏的送,见者有份。他年轻精力好,人又稳重好脾气,有时便帮忙照顾小孩。   只是消停日子还没几天,君懿便卧床不起。   自打韶言来杭州,君懿虽然仍是病怏怏的,但从来没想这次这般发烧发到糊涂。韶言去时,他已经认不出人了。   宗主重病卧床,传出去不利于君氏。君淮在压住消息的同时,还要处理君氏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务,实在脱不开身。   因而,照料君懿的任务,便落在了韶言和君衍肩上。   说是两个人一起照顾,实际上韶言一个人能顶三个,君衍起不到什么作用——他实在不会照顾人。但也不能说君二公子毫无作用,起码熬药的时候能替韶言看着,好让韶言省出时间做别的事。   又一碗又苦又涩的药端过来,韶言从君衍手里接过,低声道:“我来吧。”   君懿现在意识不清,喂药也只能少量多次一点点喂,韶言还要时刻注意,切莫让药汁弄脏了君懿的衣襟。这一碗药喂下去,至少也得一个时辰。韶言举着药碗,面无半分不耐。   “回去歇歇吧,你这么熬着也不是办法。”韶言劝君衍。   “不。”君衍摇头,“怎么能你一个人撑。”   “那晰云你就帮我打些热水过来。”韶言叹气。   晚间,君淮来到暖阁。   “父亲今日怎样?”他问。   “还是和昨日一样,没见出好也没见出坏。”   “半个月了……”君淮叹气。   三人都沉默。   “没事,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时,还是年纪最大的君淮出言安慰。“不过……”   他叹气:“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你们过来。”   ……   “元宗主要请二公子去穗城坐客?”   韶言眉头一皱,心乱如麻。   君淮点头,韶言倒吸一口凉气,又问:“总得有个理由。”   “他有想与君氏结姻亲的心思,故而要让晰云……”君淮没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元宗主并没有女儿。”   “是没有女儿,但他有个亲侄女,自幼丧父,元宗主便将这个侄女当做亲女儿养大。”   韶言观察着君淮的脸色,心里猜测出此事不好拒绝,便问:“那,这位元小姐品行如何?”   君淮不言语。   君衍也不说话,好像此事与他无关。   “……一定要去吗?”   君淮还没开口,君衍就抬眼望向他的兄长,淡淡道:“不必多言,我自会去。”   “二公子!?”   “晰云?!”   二人皆是不可思议,然而君衍神色坚定。君淮揉了揉太阳穴,叹息一声:“此事绝非我一人能决断。如今父亲重病卧床不能理事,只能请两位叔父过来一起定夺了。”   然而就是将君慈君悫一起拉过来商讨,也商讨不出什么结果。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元氏说是邀请,实际上就是威胁君氏。   元氏现在就在外面等着呢,君衍跑都跑不掉。   “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四下无人,韶言问君淮。   “办法倒是有……阿言,你说,若是让晰云抱病不出呢?”   “或许可行,但肯定不是单单装病那么简单。我去清水小筑,请秦氏那主仆二人给二公子开一副猛药。唉,委屈了他。”   “那,那万一不可行呢?”君淮这时没了主意,惶惶然问韶言。   “我也不知。”韶言抬头看天,“我只知道,断然不能让二公子去穗城。那就是羊入虎口,他到了元氏,会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可是……”君淮纠结不已,“父亲不在,我要如何?”   他不过十九岁,尚未到弱冠之年。哪怕他年少时便代替父亲行使宗主之权,可在这种时候,叫他在家族和亲生兄弟间选择,实在是太过为难了。   “您不必太过惊慌。”韶言的个子已比君淮高了,这时他更像个大人。“若二公子非去不可,那,我也跟着一同去就是。”   韶言想君淮并不知道他和元英之间的事,自然也不晓得元氏此番或许是对君氏的弹压——为他们的多管闲事。   不知道君懿知道现在的局面,会不会后悔保下韶言。   不管元英到底是什么心思,韶言还是觉得愧疚。若他当时与元英去了,是不是君衍就不会牵扯其中。   “阿言不可!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牵扯其中!”   不,你不知道,此事很可能与我有关。   “少主您忘了,我二叔也在元氏。”韶言笑起来,“三岁之前,我一直由他带大。细细算来,我已有快十三年未曾见到他了。”   “真到了那时……您放心,我即使拼了命,也会叫二公子平安回来。”   “只不过,若我二人都去了穗城,这边的压力就全压在了您的身上。”韶言思索一番,“我给您保举一人,有他相助,您也能轻松些。”   “哦?是谁?”   “姑苏凌氏,凌若暄。”   “他……”君淮讶异,“凌公子啊,我对他印象不错。只是,他家里会允他来吗?”   “他家里允不允我不知,不过他自己一定很愿意来杭州。”   想起那在驿站守摊的盲女,韶言微微一笑。蹊灵灸四六3七三O   晚上韶言回圆影小筑,见到君衍在收拾东西。韶言一声不吭,也跟着收拾起来。   “你……”君衍看他连琵琶都放进了箱子里,怔怔地开口。   “看来您是下定决心要去穗城了。”韶言手下的动作不停,“那么,我跟您一起去就是。”   “……你何必?”   “我答应过宗主。”横竖现在君懿说不出话,韶言怎么说都成。“到时候他醒过来,见不到你,你要让我怎么和他说呢?”   “那你也不该以身犯险。”   “元氏固然可怕,却也不是龙潭虎穴。我二叔困在那里十多年,虽说没有自由,但终究性命无虞。何况元英是要与君氏做姻亲,又不是拉人配阴婚。”   “我同你去,两个人还能互相照料。”   君衍迟疑起来:“可你若和我去穗城,谁照顾父亲呢?”   “晰云。”韶言无奈,“君氏这么多人,宗主不会没人照料的。倒是你,我若不去,你就真是单枪匹马了。”   “……”   韶言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既然你带上了琵琶,那我把古琴也一起带上吧。”   君衍又说:“之前那个,赌约是我赢了。”   韶言伪怔,但很快就想起来。   “您想好要什么了?”   君衍点头。   “请你务必要从韶氏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韶言不跟着去是没办法开启新地图和新剧情的,说到底言子是想见二叔w 第183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八十三式   君衍和韶言离开杭州的时候,已是九月中旬。   往年韶言这时候,差不多就要准备回乡了。从杭州到辽东,越往北越冷,花草树木也愈发稀疏。但从杭州到穗城,则是恰恰相反:越往南天气越温和,花草树木的种类更是繁多。   这对韶言来说是个新奇的体验。   他上次去穗城已是七年前,当时时间紧迫,也未曾好好逛过,故而他对穗城印象不深。只记得天气炎热,以及乡音难懂。   韶言和君衍到穗城时已是十月,放在辽东,这时候已经大雪漫天河流冰封,而穗城还繁花似锦呢。   只是这等美景,也换不来君衍一抹笑颜。   他性格本就孤高清冷,来到穗城之后更是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好在韶言长袖善舞,有他在君衍身侧,倒不至于被人挑毛病。   原本君衍来穗城这一趟,主打的就是一个装聋作哑。但在进元氏仙府之前,元氏竟然要收缴他二人的佩剑。   韶言倒是无所谓,但君衍很不乐意。   “这是何意?”   “这是规矩。”元氏的门生说,“公子您莫要让我们难做。”   但君衍并没有将佩剑交出的意思,门生的态度也愈发不耐。此时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韶言刚要出口劝解,已有人先他一步。   “做乜嘢啊?”   是位女子。   她的身份估计很高,打扮的华丽精致不说,门生见了她都毕恭毕敬的行礼。   门生说起广府话来,大概是给她解释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听完,凑近了韶言和君衍。她倒是落落大方,毫不掩饰地盯着两个男子看。相较之下,反而显得韶言和君衍小家子气了。   “喂,你哋识唔识我系边个噶?”   君衍没回答,他没听懂。韶言虽然能听懂一点点广府话,但不会说,因而只用官话答:   “我们二人初来乍到,实在不知道姑娘您是哪位贵人,还请您谅解。”韶言又道:“另外,我们两个从未来过穗城,不大能听懂广府话,您能不能……”   “你哋系边个啊?系边度来噶?”女子丝毫没有为他们考虑的意思,还是说广府话。   “杭州君氏。”韶言道。   “……你系听明噶。”   “勉强可以。”   她又上上下下将韶言和君衍打量了一番:“叔父唔同我讲野吖,做乜啦他?我真系唔知道呢个事。”   嗯?叔父?   尽管君衍听不懂广府话,但却敏锐捕捉到“叔父”二字。韶言听得懂,微微偏过头,眼神复杂地同君衍对视。   十有八九,眼前这位就是元英的侄女。   叫什么来着?哦,君淮说过,她叫……   元玪,元芊芊。   这位大小姐终于大发慈悲地愿意说官话,她的目光停留在君衍身上,却又最终略过他,看向韶言。   “你是君二?”   江南水乡可养不出这般粗粝的人。韶言微微一愣,缓缓摇头:“我不是,我身侧这位才是。”   元芊芊略有些吃惊地看向他二人,问韶言:“他是君二,那你是谁?”   “辽东韶氏,韶言。”   元芊芊这下仔仔细细地看起韶言。   “你是韶二。”她说,“难怪老四先前一直提起你。”   她轻笑一声,转起了手里的簪刀:“既然来到元氏,就得守元氏的规矩。你不肯上交佩剑,难道存了异心?”   “我以为元氏会信任它请来的客人。”君衍冷声道。   “就怕有人仰仗元氏对他的信任,意图不轨!”   眼看元芊芊给君衍扣的帽子愈来愈高,韶言只能出来和稀泥打圆场。   “这佩剑陪伴我家公子多年,未曾离过身。他一时间不愿上交也实属正常,我劝劝他就是了。”   说罢,他转向君衍。   “二公子,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您来都来了,实在没必要因这事置气。”他凑近君衍,轻声说道。   “……”   君衍没有看韶言,闭着眼把佩剑给了元氏门生。   “算你们识相!”元芊芊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难怪君淮在被问道“这位元小姐”品行如何时沉默,韶言看着元芊芊离去的背影想,别的不说,就看这个样子,她可未必比元玖好相与。   这万一元英铁了心的赶鸭子上架……韶言光是一想,额上就落冷汗。   万万不可啊!!!乱点鸳鸯谱可要不得!!!   韶言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想办法杜绝这桩婚事的可能性。   君衍到了元氏,除了元英将他召去一回,他几乎是闭门不出。韶言还纳闷元英不可能不知道他一起来,怎么不将他一起召去。   结果没过几天,元英就要单独见他。   元氏仙府修建的金碧辉煌富丽堂皇,就是比起古籍里描绘的皇家宫殿也不逊色。不过元氏本就是皇家后裔,是伏氏后人,因而家纹才是龙纹。   “我是让君衍来,你怎么也一起跟来了?先前不是说不来穗城吗?”元英明知故问。   “实在放心不下啊。”韶言叹气,“君氏有恩于我,我又怎么能让他独自一人踏入龙潭虎穴。”   “元氏有这么可怕?”   “元氏不可怕。”韶言缓缓道,“是您要定下的这桩婚事可怕。”   “哦?怎么说?”元英饶有兴趣,想知道韶言的看法。   “恕我直言,芊芊小姐和君二公子绝非良配。他二人性格不合,君二公子孤傲清冷,而芊芊小姐是骄傲之人。就是勉强成婚,必然也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这倒成了一桩孽缘了。”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懂的却挺多。”元英不咸不淡道,“那照你所说,什么叫良缘?”   这个问题问出之后,韶言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之类的词差点就脱口而出,但元英肯定不是要听这些虚话。   他低头认真思索半天才说:   “我在烟雨楼台有一位同窗,他对个摆摊的盲女一见钟情。”   “哦,见色起意。”元英冷冰冰评价道。   “也不是。他对那盲女很是上心,又是为她寻好摊位,又是寻求名医为她治眼疾……可他从未表明过心意。大概是,不管盲女心意如何,他都甘之如饴。”   “一味傻傻付出,这便是良缘了?”   “不……”韶言摇头,“若那盲女对他毫无情意,那便是孽缘了。但……好在不是。”   “即使是盲婚哑嫁,若是婚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琴瑟和鸣,那也是良缘。但君二公子和芊芊小姐,这两样似乎都不占。”   见元英不语,韶言试图乘胜追击:   “依晚辈之见,芊芊小姐的性子,最好是配一个温柔敦厚能对她百依百顺的良人,方能婚姻长久……”   “既然如此,若将芊芊许给你,你意下如何呢?”   啊?   韶言眼底露出了一瞬间的迷茫。   他是越来越跟不上元英的思路了。   韶言本来是下意识地摇头否决,但想起君衍,他又停住了。   温柔敦厚的韶二公子说:“仙门百家这么多适龄公子,又不是只有我和君二两人……”观察着元英的脸色,韶言又改口:“当然,若您非要在我与君二之间选一个,那——”   “的确我更合适。”   “只是韶氏的族规您也知道,我若是娶了世家女,只怕要受断指之刑。您总不会让芊芊小姐嫁一个残废……”   “你们韶氏的族规我也略知一二。”元英笑起来:“你进过机关城吗?”   坏了,这还唬不过去。   “就是真到了那个地步,元氏也肯定会保你,你那两根手指头不会有事。”   “……”   韶言不敢说话了。   好在元英很快把话题转开。   “长宁随他母亲回金陵了,不过这会儿,再有个二十几天也快要回来。”提起元竹,元英的神色柔和下来。“他知道你来,肯定会很开心。”   “能被四公子挂念,是我的福分。”韶言谨慎道。   “一仆不能许二主。你现在在元氏,最好记清楚你该认谁做主子。”   “我也并非是君氏的仆人。”韶言抬眼,“我毕竟姓韶。”   “但我毕竟曾受君氏庇佑……还请您不要太过为难君二公子。”   “他每日闭门不出,我就是想难为他也找不到机会。”元英讽刺地说。   但元英不为难君衍,不代表别人不会。君衍毕竟是世家公子,尚且未到谁都敢欺辱他的地步。可……   可他妈的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一个元芊芊都够让人心惊胆战了,更别说还有个元琏。   这元二也是,脑子长在裤腰带上。看见个容姿尚可的就色心大起,管他是男是女!   君衍只出去一趟,就偏偏撞上元琏。这厮忒不知羞耻,旁人还在场呢,他就说起些胡天胡地的话来。   这时候韶言又得出面。元琏身上一股酒气,脑子颇不清醒。他见了韶言,竟顾不得君衍了。   咦?   后来元琏的贴身侍从把他带走了,这才消停下来。   但韶言……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应该长得还行。   韶俊策不提,一把胡子挡住下半张脸,可光看眉眼也能看出他容貌不俗。韶言还有个从没见过的四叔,但只要提起这位,哪个不是说他丰神俊朗气宇轩昂风流倜傥。   韶言长得像韶俊策,这是众人公认的。韶俊策与韶俊成样貌宛若双生子,这也是众所周知的。那么,韶言和他四叔长得也差不多。   元英不是也说,韶言比起韶俊策,更像韶俊成吗?   因而可以得出结论,韶言长得不能说有多英俊潇洒吧,至少也过得去。   当天夜里韶二公子久违地照起镜子,突然,他脑子灵光一闪:   当务之急是要把君衍摘出去,其他的再想也不迟。既如此,他也没必要藏拙了。若是君二样样都不如他,那元氏岂不是……   韶言微微一笑,他已有对策。 第184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与君衍的闭门不出不同的是,韶言天天抛头露面。   他样貌倒不至于生的有多好——确实比不过君衍。但江南水乡和南越都养不出他这种人来,众人都看个新鲜。   毕竟在众人记忆里,距上一个像他这样的客人来到南越,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总有人就吃他这副皮相,元氏族女见他这张生面孔,很难不多看几眼。   半个多月下来,韶言算起在元氏混熟了脸。   这日,韶言照旧在元氏遛弯,忽然来了个家仆,问他:“想必您就是韶二公子?”   “是,怎么?”   家仆笑道:“有贵人想见您一面。”   他根本没给韶言拒绝的机会:“韶二公子,请吧。”   “……还请为我带路。”   韶言就这样让人不明不白的领着走。他不能理解家仆口中的“想见一面”是什么意思。还有,是谁要见他?   “贵人”。韶言可以确定不是元英传唤他,元英不会弄的这么神秘。那么,这所谓的“贵人”又是谁呢?   韶言边走边思考,家仆将他领到一个院落,便停了脚步,然后带路的换成一个嬷嬷。   嗯?为何换人?   韶言低头跟在嬷嬷身后,突然就停下了脚步。韶言抬头,看见眼前的景象,迟疑地问:“您确定是这儿?”   嬷嬷点头。   “但这是女子绣房,我进去不合适。”韶言微微皱眉。   嬷嬷只说:“这是夫人们的意思。横竖有屏风隔着,您冲撞不得。”   他没了法子,只好由着嬷嬷将他领进屋里。   屋里燃着的熏香更让他不自在。里屋让人拿了一张屏风一分为二,隐约能听见女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看来这“贵人”不只一位。   有人搬了椅子过来,韶言不敢坐,只低头站着。   屏风后面突然安静了下来,一个侍女从后面走出来对韶言说:“夫人们让韶二公子你把头抬高点儿。”   那屏风上面是镂空的,能让里面的人看得清他。虽说抬起了头,韶言也不敢多看。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里面的人轻笑一声:“难怪最近这族里的几只山燕子动了春心,这样一张脸……若是倒回二十年,就是我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倒回二十年,那不就是韶俊策嘛?”   “我看他倒是比韶俊策那厮顺眼得多。”   “也不一定是韶俊策,我觉得他更像……”   本来她们正轻声交谈,最后一句话一出,这些夫人突然沉默了。   “你今年多大了?”有一位夫人问,似乎她地位最高。   “今年四月刚过完十六岁生辰。” 韶言老实答道。   那边又热闹起来,似乎是在讨论哪个姑娘同韶言更为合适。片刻,又一位夫人问他:“你是韶俊策的次子?”   韶言点头。   那位夫人的热情便不如之前高涨,她叹息道:“次子啊……可惜可惜。”   可惜好,韶言松口气。   如今他倒是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了。   好在她们只问了韶言些话,便将他放走了。   还是那位嬷嬷带路,韶言低声问她:“这么突然,究竟是哪位夫人要见我?”   嬷嬷答:“是宗主夫人。”   ……她从金陵回来了,那是不是说——   “四公子也回来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韶言便沉默不语。   要说内心没有丝毫苦闷,那是骗人的。韶言不大喜欢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哪怕在君氏都不至如今这般田地。元英是个不能以常理来揣摩心思的人,就算不提他,这元氏的其他人也……   韶言也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小心谨慎。   隔日,韶言待在室内心情惆怅,又不敢让君衍看出来,找了个借口出门散心去了。   他心事重重,走路也低着头,全然没注意廊下迎面走来几个女子。站在最前的那个端着漆盘,专注和女伴说笑,也没看见韶言。   女子的绣鞋映入他的眼里,韶言下意识偏过身子,但还是晚了些。那端着东西的女子一慌,整个漆盘都合在韶言身上。   “啊……”女子惊呼出声。   韶言比她反应得快,在那女子还惊慌的时候,他已冷静地俯下身子,将散落一地的钗环首饰一件一件拾起。   幸好都是些金银饰物,即使摔上一遭也问题不大,韶言略微松了口气。   “真对不住,我一时失神冲撞了姑娘……可惜了这些首饰。”   但那些女眷见了这场意外,不顾掉了一地的饰物,竟停下脚步围成一圈看韶言捡东西。   倒苦了韶言,在罗裙绣鞋间拾捡首饰,还不敢轻易抬头。非礼勿视,韶言垂着眼,生怕看到不该看的给自己惹了麻烦。   这群姑娘家对着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也不知道说些什么。都是方言,且语速很快,以至于韶言听不懂太多。   当然,他也不想听懂。   韶言起身站直,将漆盘还给她们,刚要行礼,离他最近的那个姑娘突然惊呼一声。   她的声音说大不大,这句话韶言倒听清了,大概是说他怎么长得这么高。他从容行礼,刚欲转身离去,姑娘家里最出挑的那个——却伸手拦住了他。   “你怎地将头埋得这般深?抬起来些。”   韶言低低答应一声,将目光从地上往上移,却还是不敢抬头,只垂着眼。   尽管如此,也足够让她们看清楚他的容貌。拦着他的姑娘沉默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不再拦他。   “你走吧。”   韶言点了点头,不敢在此是非之地多待。   他一走远,刚才安静下来的姑娘们又喧闹起来 。年长一些的一个姑娘用扇子掩着嘴笑:“芊芊好福气,得了这个一个妙人做你的郎君!”   原来叫住韶言的是元芊芊。   那方才拦住韶言的女子,冷哼一声:“一张好皮相又有什么用?难道叔父真要让我嫁这么个……这么个畏畏缩缩的人?”   她身旁,一位红衣姑娘劝慰她:“你可是嫌他的出身?的确,庶族公子确实有点委屈了你的身份。况且,他连长子都不是,也继承不了宗族。可世家那几位公子哥,你也都知道。君氏的那两个,一个你嫌他太刻板,一个又太冷清;程三公子又实在不中用,你看不上;楼氏并无与你年纪相仿的未婚公子;秦氏那个病秧子,你嫁过去怕是就要守寡。至于卫氏那两兄弟,当初他二人将你气成那般,更不是如意郎君。我看他们还真就比不上这韶二公子。他出身低了点也好,可以让他入赘嘛!你到时候嫁了人,却还留在元氏,岂不痛快?”   元芊芊思索一番,道:“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这边先暂且不表。且说元竹方才回到穗城,便听说韶言来到元氏,当即就要去见他,只是被他母亲拦住。   他母亲说:“按礼节,你应该去见你父亲才是。至于韶二公子,他人在穗城,又跑不掉,你急什么。”   元竹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他本想拜见爹爹之后就去找韶言,然而元英不知为何,竟将他扣在了云螭台。起聆灸泗溜衫漆叁O   云螭台在元氏仙府深处,乃是家主所在之地。元英大多数时间一个人住在云螭台——儿子们年纪大了,各有各的住处,而楼氏与他分居多年。   元竹比较特殊,他是没办法一个人住的。元英身为宗主,事物繁忙,没多少空闲时间看顾元竹,元竹最好是和楼氏住一处。有亲生母亲的照料,总是要比其他人强的。   但奇怪的是,元英宁可把元竹带在身边,也不让小儿子与母亲住在一处。哪怕是给元竹单独安排的小院,也似乎有意无意地挑了个离楼氏最远的地方。   所以元竹以前,几乎是在三个地方来回跑。   对于云螭台,元竹再熟悉不过。虽说这里有阿爹在,可还是无聊的紧,尤其阿爹还要看他读书。   小竹子脑袋笨,哪怕很努力的去读书了,也只是能勉强认几个字,简单算几个数,不做睁眼瞎子罢了。   元英并不强逼他读书,扣着小儿子也只是抓抓他的功课,怕他忘记罢了。   但小竹子读书已经很累啦,阿爹还要让他练功。   百无聊赖的元小公子趁阿爹不注意,偷偷溜出来。他也不敢跑出云螭台,只在周边玩。   云螭台毗邻凤凰台——又称新台。云螭台已有百年历史,而凤凰台是在元英上任之后所建新台,本是做宴饮之用。   但凤凰台只设宴一次,还是在二十多年前。自从出了那事之后,元英便下令将凤凰台封死。   这凤凰台建造之时,可谓是大兴土木,极致奢靡。元氏前任宗主在时,凤凰台已建造了大半,只剩个收尾工作。但可惜的是,他并没有在活着的时候住进新台。   而元英上任之后,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将凤凰台彻底建成。   哪怕凤凰台只设过一次宴席,可那二十多年前的奢靡场景还是令人难忘。只是众人怀念之余,也不禁疑惑,元英为何要将好好的凤凰台封死呢?   二十年过去,民间关于元氏凤凰台的传说越来越离谱。说什么凤凰台的每一块地砖都是银的,屋檐上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金龙……   但也有人说,元英肯定是在凤凰台修炼什么邪术,不然就是把什么脏东西封印在凤凰台里,要不然为何好端端地要把新台封死呢。   不管外界怎么传,元竹是肯定不相信的。他小时候偷偷进去过凤凰台,虽然没有进入室内,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奢靡,但可以肯定的是,里面并没有封印什么脏东西。   凤凰台也不可怖,元竹记得里面的花园里种了好多的花。那牡丹开得可艳丽了,元竹忍不住摘了好几朵。   野生的花也能长得这么整齐,开的如此艳丽吗?   元竹觉得奇怪,可是花儿真漂亮,他哪还能想别的,笑嘻嘻地做了个花环,去找爹爹了。   现在,元四公子突然又想起了凤凰台。   他想进去摘几朵花儿,想做个花篮讨娘亲开心。但他刚要过去,就让阿爹喊住了。   “长宁。”元英脸色有点差,“你忘了阿爹说过什么吗。” 第185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八十五式   元英极少同元竹置气,但他今日是真的心情不佳,哪怕已竭力控制,还是把元竹吓得大哭。   原本元英是该厌烦的,可他一看见元竹的掉眼泪的小脸,他心就软了。   弄哭了能怎么办?哄呗!   世家之首的元氏宗主元英,人到中年,头一次感觉到无奈。   四个儿子已经够不省心了,女儿也没好到哪里去!元芊芊的婚事一直都让元英头疼。   她父亲是元英的亲弟弟,母亲又是元夫人的族妹,这可是亲上加亲的关系。加之她父亲早逝,元英又无女儿,故而将她当做亲生女儿养大。   大抵是元英太过宠爱她,且她母亲楼宝荷的性子又多少沾了几分飞扬跋扈。女随母,耳濡目染,元芊芊的性情也与她母亲相似。   也正因如此,哪怕元芊芊花容玉貌,元氏权势滔天,这婚事也难定。   不过平心而论,韶言确实比君衍更合适。   那小楼氏——元芊芊生母,学名楼宝荷,就对韶言甚是满意。   只是,元芊芊自己不大乐意。   “难道我要嫁给这么一个……一个……一个窝囊废?”元芊芊和母亲发脾气,“我难道就不值得更好的?”   “芊芊哪,就你这脾性,你还真得找个性情温和的。那君二公子倒是不窝囊,可你受得了他?”   “可他长得也不行,比君二差远了,更不能和表哥他们比。这之后我要是和他一起出门,他也太拿不出手了。”   “哎呦,那君二顶着张别人都欠他的脸,哪里好看了。至于你那几个表哥,那是绣花枕头一包草,浑身上下能看的就是那张脸了。我看韶二的模样过得去,比他爹和他四叔都强。”楼宝荷安慰女儿。   “男人都说『娶妻娶贤』,因为只有贤妻才能忍受丈夫三妻四妾呢。你管他长什么模样呢,你又不会只有一个男人。韶二温顺懦弱,岂不正好?”   “……这倒也是。”元芊芊转念一想的确如此,还是娘亲考虑周到。   “我也同你伯母提过了,她虽然没明说,但我听她应该也是有这个意思。她说你的婚事马虎不得,需得叫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好好把关,看那韶二到底如何。”   “你伯母看人的眼光,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于是韶言就被元夫人唤走了。   这和应对元英是两码事——尽管元夫人也算为人和善,然而韶言毕竟是外男。他不敢大意,愈加谨慎恭顺,不让人挑出半分不妥。   这也就导致,他同元夫人相处时,不是一般的尴尬。   好在元夫人不似她丈夫那般喜欢难为人。   待了半个时辰,韶言出来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头疼,扶着墙根迷糊了半天。   “你是……韶二公子?”   尽管头痛欲裂,在听到有人叫他,韶言还是第一时间抬头。   是个年岁看起来和韶华差不多大的女子,韶言没见过她。   “我就说,果然是你!”她仰头问韶言,“你这是怎么了?头痛?”   “……”韶言艰难地点点头。   女子没再多问,掏出一个香包给他:“你多闻闻这个,能好受一点。”她叹气:“我弟弟和你一样,也总是头疼。”   “不过我很久没见过他了。我上次见到他时,他才这么高。”女子比划到自己肩膀。   韶言谢过她,那香包里大概是放了些温和的药材与香料,确实让韶言没那么难受了。他脑子清醒了点,从这女子的口音听出她不是南越人。   而且,她盘着发,已为人妇。   “您也是来看望元夫人的吗?”韶言在套她的话。   “我来看看婆母。”那女子说。   ……婆母?   韶言的脑子动得飞快。   元英有四个儿子,他从没听说哪个娶妻了啊?还是说元英除了他们四个外,还有别的儿子?   “倒是我冲撞了……敢问您是哪一位公子的家眷?”   “韶二公子,你不必对我如此恭敬。”女子拨弄腕上的手镯,笑道:“我只是元琏的妾室罢了。”   元琏的妾室!?   韶言大受震撼。   这元二公子,不是出了名的……断袖吗,这怎么还有个小妾?   “你们这些外人不知道也正常,元琏都快忘了他房里还有我这么个人。”女子看出韶言的震惊,并不在意。   她这样的态度,倒让韶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元夫人叫你来,可是谈起了芊芊?”   “没。”韶言叹气。   “她人很好相处,比元宗主和善得多。你连元宗主都不怕,怎么见到她反而怵了?”   “我毕竟是外男。”韶言答。   “这话说的,她的年纪做你母亲都绰绰有余。”女子思量一番,又道:“不过你谨慎些也没错。你若是觉得不甚方便,我同你一起。”   “多谢。”韶言颔首。   “不必如此客气。”她笑起来,嘴边荡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但她看着韶言,眼底又被一层悲伤笼罩。   “我弟弟和你一般年纪……我已有三年不曾见到他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你,三年前就……”   “我刚及笄,我叔父就将我送到穗城来了。”她很平静地叙述这件事,“原本,他是想要让我做元英的妾室,若是能再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就更好了。可我难堪大用,元英又不近女色,我根本没有机会。”   “最后我还是留在元氏了,没成元英的妾室,倒成了他儿子的。”   “……”   她三言两语说完了这个故事,韶言听后微微皱眉,不太愿意细想这里面的龃龉。   总之不会是什么听起来令人愉悦的故事。   “您怎么称呼?”韶言望向眼前这个经历许多事后仍然冷静沉稳的女子,很是恭敬的问。   “我姓陆。”她说,“贵阳陆氏,陆昭。”   “他们都唤我陆姨娘。”   但韶言看着她,却叫不出口这三个字。   “您比我年长,我又同您的弟弟年龄相当。若不嫌弃,我唤您一声『姐姐』可好?”   陆昭微微一愣,倏地笑了:“也好。”   认识了陆昭,韶言平日里还能向她多打听些元氏的情况。知道的越多,韶言愈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近些日子头痛的愈发严重,尽管陆昭给他做了香包,也只能稍微缓解。   有时在君衍面前,韶言就突然揉起了太阳穴。   他二人的状态都不算好,君衍要比初来元氏时消瘦几分。而韶言在来自四面八方的心理压力下,忧思过度,寝食难安,以至于犯起了头疼病。   尽管如此,韶言还是劝君衍多吃些东西补充体力。   “……也不知道父亲和兄长如何?”   君衍盯着汤匙,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既然没有听见君氏的消息,那便是一切平安。”韶言宽慰他。   他这句话让君衍想到了其他事情:“对了,可曾有书信寄来?”   韶言这些日子并没有关心过这事,但君淮不可能连一封家书都不寄。唯一的可能就是,元氏扣下了。   见韶言沉默,君衍明白了。   “如此这般,要到什么时候呢?”君衍闭上眼,韶言看他愈发纤细的手腕,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我只问一件事,晰云你要实话实说。”韶言紧盯着他,“若元氏逼你与元芊芊成婚呢,你到时候要如何?”   “想来你是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了?”   “一条命,换清白的君子名节,你觉得很值对吗?”   韶言语速不快,却还是显得有几分咄咄逼人。   “可你要让我如何呢?”君衍虽竭力克制,面上却还是显露出痛苦挣扎之色。   “二公子,你要信我。”韶言目光灼灼,“玉不会碎。您也知道,我从来不做办不到的许诺。我既然答应了少主要将你平安带回,那么就一定能做得到。”   ——无论用什么方法。   “您啊,把心放到肚子里就是。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在君氏过新年呢” 第186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在陆昭的建议下,韶言用烟叶泡烈酒喝。   确实有些效果,韶言喝完了头脑发烫,躺下便能昏昏沉沉睡一天。   正常情况下,他睡眠极浅,几乎稍有动静就会被惊醒。但今日君衍来找他,敲了一阵门他也没听见。   待韶言出门,君衍还未开口,就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酒气。   “……你喝酒了?”   “药酒。”韶言平静道,“我最近头痛。”   君衍颇为忧心地看向他,但韶言近日休养的不错,面色要比先前几日好得多。   “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   韶言听到君衍这样说,有点讶异:“您直说就是。”   “我想请你帮我送一封信。”   他们来元氏也有一段日子,君氏的消息是一点没有,尤其君衍走时君懿卧病在床,君衍不可能一点儿都不担心。   但君衍这封信……只怕没那么容易送出去。   “这只是封家信,对吧?” 韶言捏住信纸,问君衍。   “……何意?”   “想必您也是明白的。”韶言淡淡地笑了,“这封信元氏未必不会查阅,您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妙,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抓住一字半句作文章!”   “世家大族竟也能做出这种窥人私隐之事?”君衍皱眉。   他倒也没在信里写什么容易惹人把柄的话,只是不大能接受自己的信件被不知几多人拆开查阅点评。   “元氏都把您强行拘来了,还讲究这些?”韶言叹息一声。   “若您觉得信中内容没有问题,我就拿去了,找个机会帮您送出去。”   但是要找谁?   韶言把这个事情说给陆昭,陆昭沉吟片刻,道:“普通人还真做不了主,可为了这么个事去找宗主也不值当。你去找少主吧,我之前送出的家信都是经由他手。”   『少主』这一称呼让韶言微微一愣。   他才想起这“少主”是元氏的少主元珠,而不是君淮。   陆昭捕捉到他瞬间的愣神,只当做他忌惮元珠的身份,不敢去找元珠。   “少主很好说话,不像元玖和我那死人——你最好离他们两个远点。但少主,你和他多走动走动也行,在元氏行事也能方便些。”   她说的没错,元珠的确算是好相与。   在韶言说清来意之后,元珠微笑着收下信,表示很快就会送到君氏,叫君衍安心。   “不知君二公子在元氏可住的舒心?”   “一切尚好。”韶言颔首。   “倒不常见他。我偶尔往那边去,只能见到你。”   “他一直那般。再者穗城同杭州各处不同,也得慢慢适应。”   “是吗?”元珠挑眉,“可你却不似他。”   “我十二岁便背井离乡背井,自然比不上君二公子。”   元珠是个敏锐聪慧的人,韶言不想同他有过多接触,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但君衍一直闭门不出也不是办法。他不想见人,但不代表别人不想见他。大概是手头的事终于没那么紧张了,君衍来到穗城一个月了,元英终于想起他。   搞不清元英想什么,来的就君衍一个——顶多再加上个韶言。看起来似乎因为君衍世家公子的身份尊贵,元氏不敢太过苛待。但实际上……   但实际上好像并不是这样一回事。   元英夫妇二人,加上他四个儿子和一个侄女,以及君衍韶言两人。就这九个人,竟然也要大摆宴席。   还是在云螭台。   元氏仙府规模宏大,又戒备森严,加之韶言处于半软禁的状态,他并不能像在君氏那样仔细探索。因而韶言对元氏的了解,大都是来自陆昭。   但陆昭在元氏住了三年,也不是每个地方都去过。   比如……凤凰台。   那新台一直荒废着,但远远看又像是一直有人打理。韶言不敢多望,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这场宴席的气氛很是尴尬,非常尴尬,韶言和君衍当年在韶氏吃席的时候也没这么尴尬。池清芷和韶俊策是相敬如宾,至亲至疏是夫妻,他二人之间虽带些一丝淡淡的疏离感,却把握的刚刚好,不至于让人看着难受。   可元英和楼氏之间的气氛微妙。倒不是说不熟,而是似乎……彼此之间太熟悉了,以至于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但韶言也没从他们看向彼此的目光中见到半分厌恶之情。   因为他们压根没有眼神接触,一次都没有。   哪怕元英提到楼氏,他的眼神也没落在她身上。而楼氏也垂着眼,目光不知放在何处。   先前从陆昭那里知道楼氏和元英长期分居,韶言还以为他们夫妻二人关系不佳,可元英并没有妾室,这就奇怪了呀。   陆昭则道:“很难说啊,或许元芊芊是他的女儿呢。”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陆姐姐,这种话可忘在说不得,若是叫有心人听去……”   “怕什么。”陆昭并不在意,“这并没有别人,我信你不会往外说。”   “公父住在云螭台,并不和婆母住一起。他无事不往婆母这边来,婆母无事也不去那边。不过,公父倒有几次,避开旁人,唤了他弟媳去呢。”   这等元氏秘闻,韶言听了很是尴尬。   “那,元夫人知道吗?”   “这种事,我都知道,她能不知道吗。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陆昭叹气,“不过我看婆母她也并不在意就是了。”   不知道这事情还好,知道之后,韶言看了看坐在元珠身边的元芊芊,又看了看貌合神离的元氏夫妇,冷汗都下来了。   复杂,太复杂了,世家大族都这样吗?   好在这里还有元竹在,有效缓解了场上的尴尬气氛。   他本来还黏着大哥呢,见到韶言,哥哥也不要了,非要挨着韶言坐。韶言见到他,也松了口气,心想既然有元竹在,那情况不至于太糟糕。   就这时,元玖突然发难:   “韶二公子最近好像和陆氏走的很近?”   他声音不大,是说给身侧的元琏听的,但在场的人几乎都听见了。   “老三你胳膊是越来越长了,都管到我房里。”元琏的声音懒洋洋的,好似吃多了酒:“我冷落她,难道还不许她和人有这梅香拜把子的情谊?”   听到“梅香拜把子”几个字,君衍眉头紧锁,似要开口说话。但韶言轻轻拽住他的袖口,摇了摇头。   “还是说——”元琏的语气多了几分揶揄,又好像不曾饮酒。“是你想和她拜把子没拜成,这会儿酸起韶二公子来了。”   “你拿我和一个出身低微的婢子相提并论?”元玖冷笑,“我是好心提醒你当心帷薄不修!”   救命,君衍还在旁边呢,元英还在主位呢,这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们两兄弟能不能换个地方聊这种事!   还有,别带上他韶言啊!   偏偏这时候元竹还问他:“韶言,『尾巴不修』是什么意思啊?”   这他妈要怎么解释?   元竹这半天专心吃点心了,抬头就听见这一句话,还没听明白。   “这……”   “『帷薄不修』就是说你二哥哥犯懒,连帐幔和帘子破了都不知道修理缝补。”   韶言正在斟酌语言,楼氏却已替他解围。   “昭昭前几天来拜见我时总是能遇见韶言。这孩子腼腆了些,每次见我都拘谨的很,我这才让昭昭带他一块儿来。我想有同龄人在旁边,他能不那么拘谨。”   “怎么到了老三你口中,这事情听着就不对劲了呢?”   “我也是为二哥考量。”元玖辩解道。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元英也责怪他,“没凭没据的,你是一时冲动心直口快,那陆氏和韶言的名声可被你坏了。”   元玖的几句话把场面弄得更尴尬。元英也看出来气氛不对劲,叫了乐师上来。   靡靡之音,丝竹之乐,亭台高楼,炊金馔玉……原本再好不过了。可不知道是不是乐师也感到气氛压抑,竟然生生弹断了一根琴弦。   乐声戛然而止。乐师面如土色,体若筛糠,两股战战。其他乐人也面如死灰,惶恐不安。   眨眼间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群人,那乐师发冠已乱,磕头如捣:“小人一时疏忽犯下大错,请宗主原谅!”   大概是因为韶言和君衍在场,元英虽然觉得面子上不太能挂住,但终究是没让乐师血溅当场,只是挥手让他们下去领罚。   韶言听见元芊芊嘟囔了一声“晦气”。   可不晦气么,他今日同君衍坐在云螭台——不对,他俩来元氏都已经够晦气了。   但更晦气的还在后面,因为元玖又开始找茬。   “听说君二公子精通音律,尤其一手琴艺堪称一绝,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见识呢?”元玖突然道,“想必要比方才那乐师强得多吧。”姥啊疑症礼’7凌就泗陸姗妻三灵   ……他是在故意激怒君衍吗?   “你——”   “他是精通音律不假,可是远不及我。”韶言抬高声音把君衍未出口的一句话噎了回去,“古琴也听腻了,总得听点新鲜的找找乐子,琵琶不好吗?”   韶言毫不畏惧地对上元玖不甚友善的目光,而后他听见元玖冷笑:   “还真是忠心护主啊,难怪君淮让你一起来。”   “还请元三公子说话放尊重些。”君衍的语气骤然结上一层寒冰,“韶言是我君氏客卿,并非家仆。”   “二公子。”韶言微笑着看向君衍,“客卿也好,家仆也罢,就是家奴又能如何呢?元三公子一句话的事。”   听到此番话,在场的几个人脸色都很微妙。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元玖今日不太对劲,不仅说话夹枪带棒,这都已经到了没事找事的地步。   但元英明显不太想管,他倒想看看这几个少年要如何处理。   “长宥…… ”楼氏试图制止元玖。   这时醉酒的元琏突然惊醒,大声嚷嚷道:“琵琶!琵琶好啊!去,去找一把琵琶给韶二公子,请他速速奏乐!”   “既然如此,就快去找一把好琵琶来。”元珠吩咐了下去,他还给了韶言一个台阶下:“元氏的琵琶未必称你的手,不要勉强。”   但韶言并没有下去。   “没关系。”韶言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元氏尊贵,什么样的珍宝没有,琵琶自然也是最好的。”   不管从哪个层面来说,这都算的上是羞辱。   然而韶言的反应太过平淡,给不了元玖半分羞辱他的快乐,倒让元玖更生气了。   “各位想听什么曲子?”韶言笑问,他似乎真把自己当作乐师了。   “我有一自创曲目,名为《斩潮生》,不知各位可有兴趣?”   “哦?自创曲目,这倒有趣。”元英抚掌,“你演奏吧。”   《斩潮生》本是邪曲,故而韶言还从未在人前弹起,因而君衍听到曲名时很是意外。虽是邪曲,但若不动用灵力……便也和普通曲子没什么不同。   就是曲风诡异了点,且指法难度略微高些。韶言临场改了几个调子,听起来更像是他在炫技。   他往日还有所保留,今日在元氏面前也不藏拙了。君衍从未见过他如此,韶言虽低着头,可君衍还能感觉出他身上愈发凛冽的杀意。   但也就是点到为止,颇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意。一曲终了,四座皆静。   “好!”元琏拍起手来,他酒醒了大半,这会儿显得很兴奋:“箫韶九成,凤凰来仪。难道韶二公子的乐音亦可以上通神明吗?”   要不是元玖还在他身侧,他还有所顾忌,元琏怕不是直接冲,去。   “这可真是……甚妙。”元珠也称赞韶言。   对于众人的夸奖,韶言微微一笑:“谬赞。”   过后,元英送了韶言六张白玉符箓。但与其说是“送”,不如说是“赏赐”。   要换作是君衍,大概拒不肯收,或者收下之后立刻损毁。然而韶言并不把这当作是什么耻辱,不要白不要,何必和物件过不去。   只是君衍的脸色愈发苍白,韶言注意到他在宴席上根本没怎么动过筷子。   也就是韶言还在他身侧,多这么个人互相支撑着,总比他一个人孤军奋战要好受。   “你又何苦作践自己呢?”   宴席结束后,君衍轻声说。   “这不算是作践。”韶言抬眼看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是您。我的话……我本就是瓦砾,碎不碎的无所谓了。”   元琏酒喝的极多,若不是元芊芊扶着他,他怕是又要耍酒疯。   “韶言!”他喊,“改日你我共饮啊。”   冲天的酒气让君衍忍不住皱眉。他闭上眼,这穗城的一切都是脏的。   “您再忍忍,很快了。”   韶言沉声说。   他一直在找一个机会——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韶言也不曾想到他很快便等来了。   那日他偶遇陆昭,二人结伴同行。可是分别之时,韶言忽地又犯起头疼,且严重地几乎让他站立不住。   这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别,韶言看着即将要昏过去。那地离陆昭住处极近,她没犹豫,与两个贴身侍女一起将韶言抚到了她那里。   两个侍女被陆昭安排去拿药材,陆昭忙着配药,不小心失手打翻了首饰盒子。   ……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白的红的混在一处,煞是显眼。   陆昭很是匆忙,一时间顾不得收拾。韶言忽地睁开眼,目光缓缓下移。   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些精致的首饰上。那白的红的混在一处的粉末,就在他的手边。若他……真是半分药理都不通就好了。   “陆姐姐。”大概是因为头疼,韶言的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荒诞的想法。“你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人言,朱砂……”他似笑非笑,“你是要毒杀元琏吗?” 第187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八十七式   头疼到几乎灵魂出窍,可韶言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那是什么东西?红的白的混在一处叫人分不清。贵阳陆氏……苗疆……陆昭颇懂药理……   她是怎么来的穗城?哦,十五岁,刚及笄就让家里人当作一件摆设送来了。   杂乱的信息冲向韶言的脑子。浑浑噩噩中,不知怎地,他突然有了一个很是荒诞的想法。   “人言,朱砂……你是要毒杀元琏吗?”   韶言听见自己这样说。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陆昭听见了,韶言看到她的身子很明显僵硬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她反问道,而韶言盯着她挺直的脊背,便几乎能确定他随口一句话居然猜对了。   可是猜对了她的意图有什么用?韶言直起身子想,她受的苦够多了,想复仇又有什么错呢。   但就在这时,韶言忽然想到了什么。   君衍背井离乡困于元氏郁郁寡欢,就是生了病也不算奇怪,元氏什么名医没有。可……   可若是他在元氏性命垂危呢?   元氏再怎么嚣张,也不可能让君衍死在穗城,正如元英当初也不是无缘无故掳走韶俊平——总归得堵住悠悠众口。届时,君氏再来讨人,或许君衍就可以……   思及此处,韶言缓缓抬起了头。   “你恨他,不对吗?”韶言捏了一把粉末,“不过你该恨的太多了,把你送入龙潭虎穴的家族,将你困在囚笼里的元氏……总之元琏暂且还排不上号。但他离你最近,你杀他最容易。”   “反正你也只是想泄愤。”   陆昭因为被戳中心底最隐秘的一部分而有些动摇,但她稳住了,没有在韶言面前露怯。   “韶二,你为何要空口污蔑我清白?”她只当韶言在诈她。   “瓜田李下,你私藏这些东西做什么?”韶言脸色沉下来。   “荒谬,你怎地就知这些粉末是人言和朱砂?”   陆昭没有否定,也没有承认。   “我只是随口一说,姐姐反应为何这么大?莫非是做贼心虚——”   “你懂药理?”陆昭终于想通了,吃惊地后退两步。   “我懂的东西可多着呢。”韶言朝她笑,而陆昭这时只觉得毛骨悚然。   “你既然认得,难道还不知道它们能入药吗?”   “哦,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冤枉了姐姐啊。”韶言不住地点头,好像真相信了一般,但他话音一转:“就算我信你,元氏会信吗?你还是去和元氏解释吧!”   他无意为难陆昭,但若想达成目的,也只能如此。   聪明人这时都能察觉到韶言的反常。陆昭沉默片刻,弯下腰捡拾首饰。   她低声问韶言:“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你给我一点人言。”韶言开门见山,似乎笃定了她会给。   陆昭大惊:“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韶言意味不明地笑起来:“自然是用来入药。”   “你觉得我会信?”   韶言故作吃惊道:“可是姐姐自己都是用这些入药的,为什么不信我呢?”   “……”陆昭被他噎的说不出话。   “你放心,我不是用它杀人,我是要用它来救人。”韶言正色道。   “……救谁?”   “君衍。”韶言并不避讳。   “东西是姐姐的,给不给我也由姐姐决定。只是,韶二喜说梦话,这万一不小心……”   “你是在威胁我吗?”   “岂敢。”韶言的笑意未至眼底,“我不过是陈情利害。”   他的确温吞,像一只狐狸,叫人放松警惕。可如今这般步步紧逼,他便敏锐的更像头狼了。   韶言根本没给陆昭选择。难道陆昭要去赌,赌他良心发现?   “你要多少?”陆昭最后妥协了。   “一点点就够了。”韶言看着自己方才接触那些粉末的手,已经隐隐感到不适。“这人言的颜色相当漂亮了,杂质甚少,想来姐姐为了得到它也费了不少心力吧。”   “你的手最好赶快涂个蛋清。”陆昭冷冷地说,分出一小包药给了韶言。   “韶二公子,我真是看错你了。”韶言离去时,他听见陆昭这么说,“你聪明的有些歹毒了。”   “也不一定是我聪明。”沉默了一瞬,韶言还是对她说:“你自以为藏的很好,可你眼底的恨意一直燃烧到胸口,孑然怒火已经要将你整个人都焚化了。”   “你是怎么……”陆昭睁大了双眼。   ——因为我本该和你一样恨。   这句话韶言没有说出口。   他虽然也算是颇懂药理,但未必能完全控制的好用量。因而在拿到药的当天,韶言心神不定,彻夜无眠。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当真操作不当……   他应该相信他自己吗?   韶言尚且在犹疑。这几日头疼病愈发严重,他也开始闭门不出,可元竹却从云螭台跑来找他。   元四公子。韶言想起元竹的身份,忽地又心生一计。   利用一个痴儿,确实是非君子所为。不过韶言本来也不以君子自称,他一点也不高尚,像霍且非说的那样,他肚子里都是乌漆麻黑的坏心眼。   韶二公子循循善诱:“四公子,你现在方便出门吗?我想请你帮我送些东西。”   “可以呀。”元竹很快就答应下来,“不过你要送什么东西啊?”   君氏的门生就在穗城的驿站,这韶言是知道的。君淮出于多方面考虑,当时特意命几个君氏弟子留在穗城。穗城商队极多,各家的修士都有,留下几个君氏的人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而韶言只是托元竹送了十几张帕子,叫他们捎给君淮。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送,书信都不曾有一封。以元氏的警惕程度,即使是托元竹带出去,也难免不会被搜查。但这十几张帕子,只绣了花鸟鱼虫,元氏能看出什么来?   顶多是暗地里嘀咕韶言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大老远叫人送这个。   但君氏的门生都了解韶言,知道韶二公子叫元四送的这些东西必有深意,不敢轻慢。   韶言几次让元竹帮他送东西,有时是绣帕,有时是络子,有时是一些不大的木雕……   元氏门生疑惑:这韶二公子送这些破烂做什么?   终于到了第五次,韶言才提笔写了一封问候君懿君淮身体是否康健的书信。   “君衍不大好呢。”韶言在元竹跟前叹气,“他很想家,尤其君宗主身体还不好,真叫人担心啊。穗城离杭州这么远,他又在元氏仙府,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他看着元竹,面带忧虑之色:“四公子,若君氏那边有什么消息,可否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元竹不疑有他:“这是一定的!韶言你还要让我捎什么东西吗?”   “嗯……”韶言偏过头,“确实有一样。”   那又是一叠帕子。只是其中有一张的图案很是新奇:那丹顶鹤头上好大一片红,如肉瘤一般。仙鹤在红月之下振翅飞舞,而它头上还压着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兔子。   小兔子好像刚从红月上掉下来,恰巧扑在鹤的头顶。   没人在意,顶多是多看两眼,最多最多再感叹一下韶言的奇思妙想。   只是这次元竹转述了韶言最重要的一句话:   “这是最后一次了,这些东西,务必尽快送至杭州,越快越好。”   元竹道:“他还说,君大哥看了这些东西,自然会明白。”   君氏的门生小心翼翼从他手中接过这些东西,目光交接中,他们的额上都是冷汗。   半个月后,元氏出了件大乱子。 第188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   韶言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提前喝了药酒,这会儿头不那么疼了,只是左手不受控制的发抖。是今日酗酒的结果,还是他在犹疑紧张?   糟了,韶言捂着脑袋低下身子,他又开始感觉头疼。   别再多想了。   到了酉时,家仆送来饭菜。韶言的左手还在发抖,可他又想喝酒了。   因而他拿了酒,转头去了君衍房里。   “晰云,能饮一杯无?”   “君氏禁酒。”君衍沉默了一瞬,道,“不过如今是在元氏。”   韶言一直在劝酒,好像只要君衍喝醉了他的手不会再发抖一样。君衍几次想说什么,但都被酒水挡回去了。君衍也不拒绝,韶言让他喝他就喝,他酒量也不如韶言,几杯就微有醉意。   君衍喝完了最后一点酒,刚要开口说话,韶言身子一歪就说头疼。   “晰云。”韶言唤他,“麻烦你去我房里把药拿来。”   君衍大抵是真醉了,他也没问韶言药在什么地方。君衍慢慢起身,低着头出去了。   韶言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瞬间就坐直了身子。   他这时出奇的冷静,左手也不发抖了。一个纸包从他的怀里掉出来,韶言先给自己的汤碗里加了一点,又给君衍的碗里加了一点。   药量他已经提前计算过无数遍,出错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为了不会对君衍造成太大伤害,韶言必须要比君衍提前发作。   “……”   他盯着自己面前的汤碗,又加了一点,一点……   不能再多了。   韶言刚收起纸包,君衍就回来了。   他扶着门框,已不大能睁开眼。   “我不知道哪个是,所以都拿来了。”他说话慢吞吞的,抱着一堆药过来。   瓷瓶间彼此碰撞,声音清脆悦耳,让君衍脑子稍微清醒了些。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瓷瓶摆在桌上,问韶言:“哪个是?”   那些东西里,三联葫芦瓶是安神温胆丸,君衍初来穗城时夜里总不安稳,少不得这味药;四系瓶是跌打活络膏,年轻人总免不得磕碰损伤,随身带一点总没坏处;青瓷瓶里时解酒药,韶言近日靠药酒缓解头疼,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将近一半时间浑浑噩噩,怕喝酒误事才备下解酒药。   还剩下一个白玉瓶,里面便是治头疼的药。   韶言取了一粒安神补脑丸,就着面前的清汤服下。他又拿了两颗解酒药,哄着君衍喝了几口汤。   君衍似乎是口渴,喝了一口又一口,韶言看着他连喝了三口下去,连忙把汤碗夺下。   “?”君衍脸上浮现一抹困惑。   “这不解渴,我去给你倒碗茶。”   他起身,觉得身子有点沉重。   早就备好的蛋清茶递到君衍的手里,腥的很。君衍皱眉不想喝,但韶言几乎是逼他喝了一整碗。   第二碗递过来,君衍摇头说喝不下了。   奇怪的是那蛋清茶韶言一口都没动。他把茶倒到窗下的花池里,又把茶壶刷洗了一遍。   喉咙很痒,想咳嗽。   君衍醉了,韶言把他扶到床上。迷迷糊糊的,君衍听见韶言的叹息:   “二公子。”他声音嘶哑,“睡一觉吧,醒来就能回家了。”   君衍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想睁眼,然而韶言的手盖在他的眼上,君衍睁眼也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他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韶言沉默片刻,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   怀里剩下的一点药叫他烧干净了埋到土里。韶言觉得恶心,似乎头也越来越痛了。他掩盖好罪证,起身的时候感觉左半身都快没知觉。   他费力里往前走,往人多的地方走。口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眼前的风景也模糊不清起来……耳边什么在嗡嗡作响。   “韶言……你。”他听见有人唤他,但其他的就听不清了。   鼻间一凉,韶言摸到了滑腻腻的液体。他头一歪,就歪倒在地上。   有人牵住他的手,翻看他的眼睛,大喊:“这是中毒的迹象啊,快去找医俢!”   韶言用力握住那人的手,那大概是个女人,可韶言已经没精力去关心她是谁了。   “君衍和我吃的是一样的东西,他还在,还在……”   他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   妙在一切都在韶言算计之中,且老天实在是眷顾他,让他出门没走多远就撞上了元夫人。   他和君衍二人同吃同住,他中了毒,那君衍必然难逃一劫。那药配酒,效用更好了些,因而君衍的状况看着亦不乐观。只是韶言给他下的药少,又逼他喝了蛋清茶,君衍因此要比韶言晚发作。   且症状也轻得多。   医俢来到之后,立刻配了药给二人催吐,又喂了蛋清下去。然而二人中毒颇深,状况不佳。韶言浑身僵直昏迷不醒。而君衍已进入谵妄状态,不仅出现幻觉还说起胡话。   “娘、娘……”他眼睛都快直了,“你来接我回家了?”   他忽地挣扎起来,拉住了楼氏的手臂。   “娘……”   他眼角落下一滴泪。   君二公子的模样实在可怜,元英和楼氏都听见他的胡话,楼氏见他如此,想起自己的儿女,忍不住落下泪来。   “可怜的孩子啊……”   元英神色微变,但还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韶言身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韶言状况更为严重,君衍虽然在说胡话,可好歹还能说话,甚至能挣扎。而韶言面色苍白,额上尽是冷汗。元英去触碰他的两条胳膊,已经开始发冷。   “……这是怎么回事?”元英问。   两个医俢慌慌张张上来,一人一只手给韶言搭脉。   “四肢湿冷,大汗淋漓,心气衰微……”两个医俢的脸色越来越差,“这是厥脱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元英砸了床边的一个花瓶,吓了楼氏一跳。“好端端的,为何会如此?”   “禀宗主,韶二公子和君二公子这是中了剧毒。”   “什么毒?”   “这……看症状,大概是……”   “大概?”元英冷笑,“你可真敢说!还站这做什么,滚去配药!保不住他们两个的命,就让你们一家老小都跟着一起殉葬吧!”   两个医俢战战兢兢地出去了。7伶酒4溜山七姗聆   “你别这样,着急也没用。我已经让人去检查这两个孩子的最近的吃食,一会儿就该有结果了。”楼氏道,她心疼地握紧君衍的手,君衍还在喊他母亲,楼氏心里难过,拍着他的手背:“好孩子,娘在这里……”   “你这会儿倒知道怎么做娘了。”元英讽刺她。   “……”楼氏一言不发,只是将君衍的手握的更紧。   “你把这孩子带到元氏做什么呢?”楼氏问,“他才十六岁,和竹儿一般大,又早早失去了娘亲,多可怜啊。你一句话,就让他离开父兄,背井离乡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元英注意到她这半天一直低着头。   “他还有力气叫娘,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元英道,“不过他旁边这个,心脉越来越弱,只怕随时都有可能一脚踏进阎王殿。”   “要说背井离乡,他三岁可就离开父母了,十二岁就寄人篱下为奴为仆,比你心疼的世家公子可怜多了。但你怎么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呢?”   “怎么,难道还要我拿帕子挡住他的脸?”   “我不是……”   “你怕什么?嗯?”元英捏着她的下巴,用力地逼她抬头,强迫她睁眼看向韶言。   “你不敢看对不对?也是,二十多年了,你怕是早就忘了他的模样。你看见这孩子,就想起他,年轻时的他。可你现在已是人老珠黄半老徐娘了,你哪敢再多想呢!”   “好好看看,记住这张脸,记住他现在这副濒死的模样!”元英狞笑起来,而后楼氏开始嚎哭,她想要扑在韶言身上,但被元英拖远了。   “贱人!”他骂道,“我就知道你会如此。多像啊,多像啊……韶言像他就像长宁像我。你把长宁看做是我,只怕也会将韶言看作是他。爱屋及乌,恨屋及乌……你也配做母亲吗?”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楼氏哀嚎一声,像受了极大刺激,竟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第189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八十九式   离那天宗主夫人不慎受伤已过了几日。   楼晴丝受了刺激,一时糊涂想要扔下这泼天富贵往阴间去也算情有可原。但元英岂能让她如愿?于是楼晴丝的刻意寻死,成了因照顾韶氏公子和君氏公子的心力交瘁而不慎晕倒。   然后恰恰巧巧不偏不倚地磕在了柱子上。   对此解释,自然是有人信,有人不信。但不信的人也不敢嚼舌根,谁敢谈论家主的家事?倒是君氏,知道元夫人日夜照顾君衍以至受重伤,竟也不好借君衍中毒发难元氏了。   可君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待在穗城。   经过医修的竭力救治,两日后君衍暂且从鬼门关走回来。但韶言情况还是不佳,令元英烦闷不已。   原本元氏将韶言君衍二人中毒一事瞒的极好,但天下没有不露风的墙,君氏还是知道了。多亏了元竹,也多亏了陆昭。陆昭听到韶言那边的动静,便知道这狠心的韶二公子做了什么。她按照韶言的吩咐,添油加醋地将此事说给元竹。   她最后还补充一句:“出了这么大的事……想必他们两个的亲人都会很担心吧。”   这话提醒了元竹。小公子还来不及伤心,想起韶言之前说过的话,擦擦眼泪就去给君氏通风报信。   唉,小家贼难防,这也没办法。   先前韶言给君氏传了讯息,虽说那几个门生看不懂,但君淮看懂了。因此在接到消息后,君氏的门生便按照少主吩咐,来元氏要人。   不过君淮教他们的话术并没有用上。元英现在可谓是焦头烂额,君氏来要人,他略一思索便想清楚其中利害关系。君衍又不似韶俊平,元英没有非扣着他的理由。   但君氏并不想只带走君衍。   这简直是给脸不要。元英大抵觉得放走君衍已是自己开恩,而君氏还得寸进尺,连韶言也要一并带走,简直做梦!   虽说元英也没有非扣着韶言的理由,但小韶二来都来了,在君氏也好元氏也罢,不都是背井离乡?还不如在穗城和大韶二作伴呢!   何况君衍是性命无虞了,但小韶二还半条命挂在鬼门关呢。就是元英肯放人,也得能走得了。   因而面对君氏的得寸进尺,元英冷笑:“他姓韶,哪里轮得到君氏来要人?叫韶氏来!若是君氏怕君二回杭州之后无人做伴,便叫他留在穗城和韶言一起可好?”   尽管少主吩咐他们务必将韶言带回,但君氏的门生还是踌躇起来——那毕竟是元英,他好不容易才肯放二公子回杭州,若是再僵持下去情况有变该如何?   能保一个是一个吧!   尽管觉得对韶言有愧,君氏的几个门生还是只将君衍接了出来。   君衍虽性命无虞,但意识仍旧混沌。他只记得自己和韶言待在一处,然后便来了一堆人将他抬了出去。   这不该的,君衍想,他得和韶言在一块儿,哪能把韶言一个人扔下呢。可那些人只将他带出来,没人管韶言,韶言盖着绣龙纹的被子,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个死人。   他想出声,想把韶言叫醒,让他和自己一起走。然而他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韶言离他越来越远。   君衍出了门,便再也见不到韶言。但他一晃神,又看见韶言不紧不慢地从窗户翻出来,笑吟吟地往他这边走来。君衍方要开口叫韶言跟上,可却仍旧不能开口。   说来奇怪,这外面好多人嘈嘈杂杂,却没一个注意到韶言。   君衍看着韶言一步步走近,韶言一句话也没说,简简单单遮住了他的视线。   但韶言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君二公子眼前发黑,只觉疲惫。闭上双眼的后一秒,韶言的话似乎还在耳边:   “二公子,睡一觉吧,醒来就能回家了。”   韶言说到做到,他真的要回家了。   可韶言自己已是奄奄一息日薄西山。医俢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硬着头皮和元英说:   “倒也有一个办法,就是……”医俢汗流狭背,吞吞吐吐。   “就是什么?”元英极不耐烦,“有话直说。”   “就是得找来韶二公子的血亲……”   这办法极为凶险,只能说是死马当活马医,或许能为韶言赢来一线生机。但血亲,韶言的亲人可都在千里之外的辽东,等把人请来,韶言骨头都烂了。   按理来说,这样一条死路,医俢是不会提的。   可——   可元氏仙府里不只有一个韶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血亲啊。”元英淡淡道,“要我能找来这么一个血亲,你们有几成把握?”   “这……还得看韶二公子的造化。”   “……”元英这次难得没有发怒,挥手让医俢退下。   “之前让你查的东西,可查清楚了?”他问元珠。   “查清楚了,那毒是下在饭食里。”元珠回道,“经手的人都被拉去拷问。儿子无能,问不出什么有用线索。”   “不能怪你。”元英道,“我这时才想通,或许问题不出在外人的身上。”   “您的意思是……”元珠瞬间明白父亲的意思,诧异道:“可他从哪里弄来毒药呢?”   “这恐怕得去问你的好弟弟了。”元英没好气的说道,“我就应该把他关在云螭台,省着他尽做一些胳膊肘往外拐的事。”   “父亲息怒。”元珠帮四弟说话,“长宁虽然是天真烂漫了些,但倒也不至于替韶二做这种事。就算韶二哄骗了他,可这进出都有专人严格把控,哪里带的进毒药!”   元珠说的在理。   现在也实在没精力计较这个了,当务之急是把韶言救过来,再仔细审问他也不迟。   ——但是血亲,血亲。   父母是血亲,亲叔叔也是血亲。   元英本来是打算将那人直接带过来,但思索片刻后又改了主意。那人未必知道亲侄子陷入险境,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动静。要能瞒得住,最好瞒下来。   更何况,元英心底并不想让他二人见面。   思及此处,元宗主用指节敲打桌面,问医俢:“你们要这血亲做什么?”   医俢惴惴不安道:“需得……”   哦,元英了然。他一言不发,唤了楼宝荷过来,一起去了凤凰台。   他最后也没让那人见韶言一面。   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老天不会让人一直如愿——哪怕那人是元英。元英已够让老天眷顾,可也不是事事如愿。二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偏偏令他不如愿的还都姓韶。   韶言虽说半只脚踩在鬼门关,但奇异的是,他昏昏沉沉中对外界并非是一点感知都没有。比如,君衍被君氏接走;比如,元竹在他的床边掉眼泪;再比如……   但那都是现实里的事情。可有一件事,倒让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了。   可那也绝不是梦。因为在他梦里,他只见过未至而立之年的二叔,从没见过被岁月与元氏摧残了十多年的二叔。   但韶言肯定那确实是他的二叔。   韶言见了阔别十几年的二叔,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实际上他也不能开口,二叔一步步向他走近,容貌愈发清晰,填补了韶言记忆里渐渐模糊的一部分。   韶俊平的容貌与十几年前相比并无太大区别,只是似乎消瘦了些,憔悴了些,韶言老看到他眼底的血丝和下巴上的胡茬。   “你为什么来?嗯?你为什么来?”   他听见二叔这样问他。   韶俊平在叹息,却并不感到意外,好像一切都是命里注定尘埃落定了一般。   韶言想开口回答,但无奈不能出声言语。二叔如十几年前一般孔武有力,扣住他肩膀的力气极大,然后韶言看到他张张合合的双唇,可一句话都听不清。   他只读出一句唇语:“你不该来。”   然后摇摇晃晃,眼前一片发白,韶言惊觉二叔的身影也渐渐消散,他试图去抓住二叔,却连一片衣角也没抓住。   “怎么回事?”元英察觉出异常,他皱眉,握住韶言手腕探查灵脉。   那有一丝不属于韶言的灵力在里面,很微弱很微弱,微弱到元英几乎要略过了。   但偏偏元英对它太熟悉了,根本逃不过。   “呵呵。”元英冷笑一声,问身侧的妇人,“宝荷,难道你当初手下留情了?”   “什么?”楼宝荷慌了。   元英起身,指着韶言手腕上被他抽出来的那似灵力,冷声道:“一个废人,居然还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耍这种把戏!”   “我记得我剔得很干净……”楼宝荷看元英面色不善,又改口:“但他的能耐,姐夫你也是知道的。这过了几年,兴许他天赋异禀又重长出——”   “能耐,他能有什么能耐?”元英几乎要笑出声。“既然又重新长出来,那就再剔一遍。”   “是。”楼宝荷低头,一半的脸藏在阴影里。   这些韶言都不知道,他睁开眼时,第三副药刚刚灌下,是满嘴的苦涩。   伺候他的仆人一抬头就对上韶二公子漆黑如墨的双瞳,心底悚然一惊。   “我见到我二叔了。”他不知对谁说了一句。   “你梦见他了?”元英从帘后走出。   韶言缓缓摇头,道:“不是梦,我见到他了。”   “他瘦了好多,精神看着也不如年轻时好,胡茬也没打理干净……但双臂还和当年一样有力。”韶言喃喃道,“我儿时,他常常把我举起来逗着玩。现在,他扣住我的肩膀,我也很难挣脱开。”   元英沉默。   “我能见他一面吗?”   元英避开这个请求,反过来质问韶言:“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死了?”   你质问我做什么呢?韶言想笑,然而余毒未清,他说话都勉强,更别说笑了,只怕一笑内脏都破了。他出身低微,又是天煞孤星,注定英年早逝的一条贱命,连亲生父母都不在乎的一片阴暗影子,哪有被元英记挂的理由?   元英好战滥杀,受他迁怒而殒命的人数不胜数。哪怕韶言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元英未必找不出他的错处,将他抽筋扒皮。   韶言不怕死,而如今他觉得活着更没意思。   “我是没死,可是身子已经废了一大半。”韶言缓缓道,“保住我的命有什么用呢?您要我的命有什么用呢?我的命都没有二叔的命值钱,您不如杀了我。”   韶言抬眼,用和血亲相似的眼神死死盯着元英。   元英忽地想起眼前少年的那位血亲。   多么相似!那人当初也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却放声大笑,讥讽他:“你怕什么?元英,你为什么不敢杀我?你为什么不敢杀我?”   满屋子都是浓重的血腥味,熏的人头晕。楼宝荷满手的血污,眼底都是愤恨,却低着头。   我那时是什么说的了,元英放空思绪,想起那日的光景。   “我岂能让你如愿?我要让你活着的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真奇怪,真奇怪,元英看着韶言的面庞,他明明与那废人长得一点儿也不相似,可为什么元英看着他却想起那废人。   叔侄二人都寻死,倒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沉默良久,元英不敢再直视韶言的双眼,只说“等你养好身体之后”便离去。   元英暂且是束手无策了。那废人意图寻死,元英便将他囚禁起来,将他从光风霁月的韶二公子变成一个名叫韶俊平的废人。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韶俊平找不到一条可以吊死自己的绳子,也找不到任何一件能自戕的利器,更找不到半刻无人监视的空闲。   原来死对我来讲也成了一件极为奢望的事啦,韶俊平哂笑。   在如此这般严防死守之下,才将韶俊平勉强留在元氏。在人间,元英的爪牙还控制得了这对叔侄,可在阴间,他们就彻底不受控制,彻底自由了。   这是元英绝不想看到的。   他不想让韶俊平见到韶言也是这个原因。韶言性情如此,在人间颇有一番得过且过能活一天是一天的心态,求生意识本就不强。而韶俊平,哪怕过去十多年,元英还是不能完全吃透他的性子。   那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底的疯子。   近几年,韶俊平暂且是安静下来。可是韶言,他的侄儿也来到穗城,他知道了又会如何?那是一个何其可怖的疯子!   元英以为,若韶俊平发疯,是极有可能挑唆韶言自尽,叔侄二人好共赴黄泉。   哪怕他二人实质上没见面,仅仅是沾染上韶俊平的一缕灵力,就让韶言一睁开眼想着求死。   那缕灵力,罪魁祸首。元英觉得这耽误不得,又将楼宝荷传至云螭台。   那真可以说是天下最严苛的酷刑了,然而韶俊平一声没吭。漫长的折磨结束,又是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韶俊平就躺在这血气的中央,紧闭双眼,和真正死去没什么区别。   “我看见了。”他突然说。   “你看见了什么?”元英下意识问。   “……”却听韶俊平轻笑一声,再不说话。   韶言如今余毒未清,头脑昏沉,自觉不久于人世,不过苟延残喘,因而如今一心求死。   纵使锦心绣肠,可韶言不过才十六岁,如今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二叔,二叔……   他迫切地想见到这离他最近的亲人,他想和二叔说说话,想问二叔该怎么办?   元英说,等他养好身体之后或许有机会见到二叔。虽说韶言心底怀疑,但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韶言十六岁这年的腊月和十七岁这年的正月,都在穗城静养。   穗城不比辽东,寒冬腊月的气候仍旧温暖宜人,紫荆花开的灿烂。虽说天气湿冷,但韶言在此地养伤还是少吃了很多苦头。   元竹又来看韶言了。   腊月时,元英不大愿意让他来找韶言,主要是怕小儿子聒噪不利于韶言静养。虽说韶言心里总想着死,但他身体实在康健,仅仅用了一个月就几乎完全恢复。医俢日日给他把脉,每次都是一脸喜色:   “再过几日,公子身上的余毒就可全部清除了。”   韶言听了倒不大开心,怎地好的这样快,叫他装病都装不得。   这事情十六岁时困扰他,三十二岁时仍是困扰他。过了而立之年,韶二公子总是抱怨肩酸腿疼,那架势好像恨不得昭告天下他有一身病。师父说,他是英年早逝的命格,却偏偏生了副刀劈不得,火烧不化的黄金骨。   韶言恢复的这样好,因而到了正月,元英便不大管元竹了。   “韶言!”小公子离大老远便呼唤韶言的名字,手里还捧着一大束姹紫嫣红。“娘亲让我带些鲜花给你,她说你喜欢。”   韶言一愣,心想大概是之前拜访元夫人时提到过一句,难为她还记得。再一细看,元竹手捧五色鲜花:百合牡丹菊花紫藤绣球,在这冬日里可称是一道奇景了——就是在辽东夏日,也难见到这些。   “这时令也有这么多鲜花吗?”韶言讶异,“还是说做的绢花?倒能以假乱真了。”   “怎么能是假的呢?”元竹撅嘴,把一大捧花拿到韶言鼻下,“你闻嘛。”   实际上元竹走近时韶言便认出那是真花,但他为了逗元竹,还是去嗅那花束。   不等他吸气,一股清新沁人之气扑面而来。   但他却叹气:“确实是香,可——”   “可是什么?”元竹盲问。   “冬天在辽东,绣娘们做出绢花,再熏上香料……谁又分的出真假?”   这下元竹可急了。   “那,那……”小公子也呆,听韶言这么说,不知该如何自证,竟然一口咬在那牡丹上。   哎呀,这下可真是“牛嚼牡丹”了。   牡丹花不好吃,又苦又涩。那花本来也不是用来吃的,韶言怕他咽下去,赶紧让他吐出来。小公子“呸”了半天,和韶言说:“这回韶言,你总信是真花了吧?”   他现在倒不怎么叫韶言“海棠哥哥”了。这固然是好的,元竹什么身份,称呼韶言“哥哥”固然是不成体统。只是韶言松口气之余,想起之前自己无论如何都没让这小公子改口,怎么如今他自己倒改口啦。   一问,元竹不好意思地答:“阿娘说你生在四月,比我还要小几个月,我不能叫你哥哥的。”   “然后我问阿娘,能不能让你叫我哥哥,可阿娘说也不行。”元竹听起来很是沮丧。   “哦?那元夫人有没有说为什么不行?”   “阿娘说……说做哥哥的应该照顾弟弟,可一直被照顾的人是我。”元竹叹气,“芊芊姐姐也说,竹儿太笨了,只能要别人照顾。”   韶言忍俊不禁,安慰元竹几句后,便邀他一起插花。元竹往日只看母亲和族里姐妹们侍弄花草,他自己是不曾上手的。大抵是因为母亲嫌他笨头笨脑,族中姐妹又担心花枝剪子伤到他,故而都不许他摆弄。   但韶言只当哄小孩子玩,棘刺都让他除去,也不大让元竹摆弄剪子。   摘牡丹花上的枯叶时,韶言忽然想起元夫人。   “四公子,你不介意往后我多去元夫人那里走动吧。”   “当然不介意!”元竹很开心,“阿娘很喜欢你,她看到你一定会开心的。”   而韶言只是想,是否能通过元夫人,和二叔取得联系呢。   元英那条路是走不通了,而韶言暂且又死不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能走能行,韶言终日闲着也不是个办法。往前君衍在,他还有所顾忌。如今君衍走了,他心里一颗石头也算落地。   客卿和家仆,也没什么不同。那在君氏做客卿和在元氏做家仆,更没什么不同。   因而还没出正月,韶言就找到元英,试图谋求一份差事。   他也干不了什么,元氏可不像君氏似的能让他一个外人插手族内事务,因而元英想都没想就让他去陪元竹玩。   ……那这真和在君氏没什么分别了。在君氏,韶言给君衍作伴读;在元氏,韶言给元竹作玩伴。   韶言领命,出门时却又让元英叫住。   “我记得你擅长绘画?”   “凑合。”韶言说。   “字呢,字写的怎样?”   “勉强。”韶言说。   “……好好说话。”   “真的很一般。”韶言诚恳道。   “哦,那君衍肯定比你强喽?”   “君衍比我强多了”这句话硬是让韶言咽下去了。不能因为君衍回杭州了就放松警惕,谁知道哪天元英会不会又把人绑来。   “君衍不擅长这个。”韶言说,这时也顾不得谦虚了,他又踩了一脚君淮:“若我聚精会神一心一意,莫说君衍,君淮亦不如我。”   虽说这话某种意义上也算事实,但韶言谦虚低调惯了,偶尔自吹自擂还不大习惯,总觉得脸皮又厚了几分,以及忧心自己会不会被雷劈。   元英看了他一眼,取了一份古佛经给他。   “你有空把这个抄下来。”   韶言不明就里地接下。   “哦对了,不只抄字,花纹和图腾也要。”   嗯?   韶言盯着佛经上精美的莲花图腾,和佛像大眼瞪小眼。   “你能做到吗?”元英问他。   ——您老这是成心难为我,韶言腹诽。   往后韶言就搬去和元竹住一间院子。   元氏不比君氏,奴仆众多,元竹这院里婢女小厮护卫一应俱全。韶言被安排到了偏房,思索一下觉得自己来这儿好像也没什么用。   还是有用的,元竹身边的婢女可人说,韶二公子你一来,今天四公子多吃了两碗饭呢。   确实是多吃了两碗饭,大半夜的积食,哭着喊着跑到韶言屋里说肚子疼。   他一闹,别说是外间值夜的两个婢子,另外四个也跟着一起进来,把元竹围成一团。   “四公子,怎么啦?”   元竹说肚子疼,婢女妙人就拿了糖盒哄他:“公子乖,吃了糖就不疼了。”柒聆韮4流姗漆三O   不是……还吃啊?   这肯定不行。糖盒被另一个婢女佳人撤下,韶言刚松口气,佳人拿了包果丹皮。   “公子,这个消食,你多吃这个。”   ……姐姐,你们别太离谱。   到最后还是妙人去找了大夫过来。   一看这满院的奴仆,都对元四公子溺爱过甚,韶言忍不住唉声叹气,这可不行。   不说别的,深更半夜,不听传唤就闯进主子房间,已经很不守规矩了。哪怕元竹痴傻,可总归男女授受不亲,他这个年纪,这万一弄出点乱子来……   韶言心想,就没人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明日韶言拜访元夫人,委婉地提了一下这个事。谁料元夫人沉吟片刻,竟直接将元竹的六个婢女削减至两个,只留下比较靠谱的可人与良人。   “他父亲太过宠爱他了,要那么多婢子做甚。”元夫人道,“你在他身边,我也能略微放心些。他毕竟是个男孩儿,终日混在脂粉堆里与婢女玩乐,实在不成体统。你在他身边,我也能略微放心些。”   元夫人面上的脂粉涂得厚重,可韶言还是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明显是连着多日不曾安眠。   对她的疲态,韶言尽收眼底,但他无意窥探。   这元氏的谜题……还真是多啊。韶言心道,找了个理由告退。   他在路上沉思,走的慢了些,因而碰见了陆昭。   好巧不巧。   韶言养伤这两个月,为了不引起怀疑节外生枝,他和陆昭都竭力避免接触。不过都这时候了,也不用太避嫌。韶言和她打了声招呼,陆昭抬眼往向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这是得偿所愿了。”   如今他每日还是喝药调理身体,这得偿所愿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但这是韶言自己选的。   “还要多谢姐姐你。”韶言轻声说。   “没死算你命大。”她说,“开门见山,你帮我个忙。”   “什么?”   “三月廿八是婆母生日,我要绣一副神像。”她叹气,“本来这功劳应该是我一个人的,可必须得带上你,我还怪不高兴的。”   “为何必须要带上我?”韶言疑惑。   “因为要绣是你们辽东的神。”   “……哪一位?”韶言面色不改,虽是如此问,但已经猜到了。   陆昭答:“瀛洲神君。” 第190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金陵人,嫁到穗城,怎么会供奉辽东的神?   韶言觉得奇怪,可也不好多问。   他正愁无事可做,既然陆昭来找他,他也乐得答应。陆昭知他善画,便要他勾出墨样。   这也简单。韶言见多了瀛洲神君各式各样的神像,可轻易叫他衣袂翩跹形态逼真。陆昭见了下半幅墨样,也是啧啧称奇。   但韶言始终不肯给人看上半幅。   陆昭问他,韶言只淡淡道:“没画成。”   ——确实是未完工,那一张脸是空的。   “瀛洲神君没有具体模样。”面对陆昭的疑问,韶言如此说,“想来姐姐也应该观察过元夫人供奉的神像,它是不是蒙着眼睛,叫人看不清面容?”   陆昭仔细回忆,确实如韶言所说。   “那你干脆就按照神像的样子画好了。”   韶言缓缓摇头:“不一样。我给它穿了这样一身好看衣裳,若再不画面容……总觉得不大合适。”   但日子不等人,也没有多少时间让韶言继续纠结。陆昭催他,韶言便给了自己三天时间。   这事很是令人苦恼。韶言第二日去给元英抄佛经时,也是眉头紧锁。元英看他这般,问他是不是又有什么难处。   韶言便把这件事说给元英听。   “瀛洲神君……”元英嗤笑一声,“鬼神之事,不过是个寄托。要我说他长什么模样都无所谓,就是顶着个狐狸脑袋,你们辽东也照样供奉。”   “狐狸脑袋。”韶言竟然认真地思索起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还不如直接用你自己的脸。”   “我师父说,这样不太吉利。”韶言道。   “又没让你画的一模一样,借个形罢了。”元英说,“生辰礼自然要投其所好,你不如去问问她。”   韶言若有所思。   他极少因为什么事情困扰,就是君氏要他舍生忘死,他眼睛一闭便也做了。一幅简单的墨样,怎至于让他如此纠结?   连元竹都看出他在想事情。   “韶言你是有什么难处吗?”小公子问。   也不知道元竹能不能理解这件事。韶言想了想,还是和他说了——只不过尽可能用小公子能听懂的话。   “瀛洲神君啊。”元竹抓了抓头发,“小时候阿娘给我讲故事,什么狐狸神君,公鸡神官,龙族太子……你说这个神君,真的是个毛茸茸的大狐狸吗?”   “嗯……”韶言想了想,“或许吧,辽东民间确实有这种说法。据说,他连座下的侍从都是狐狸变的,那他自己也有可能是狐狸。”   “但大狐狸也有人形啊。阿爹给我讲的话本子里,狐狸们都可厉害啦!狐狸姐姐能变成漂亮女子,那狐狸哥哥肯定也能变成,变成……”   元竹脑子又转不过来,“唔,也可以说哥哥长得漂亮吗?说哥哥长得漂亮,是用哪个词来着。”   “俊逸。”韶言说着,顺手教元竹这两个字怎么写。“既然母狐能幻化貌美女子,那公狐想来也会幻化俊逸男子。”他笑起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话本里的狐妖更是。”   “是呀!那狐狸神君法力高强,那——么厉害,他要变成人,肯定也要变成天下最,最漂亮的男子模样。”   元竹还是没能记住“俊逸”二字。   “我要是他,我肯定就变成韶言的模样。”   “哦?”韶言笑了,“为何?你也说了他会化成天下最俊逸的男子模样,我无论如何都论不上吧。”   这是句实话,仙门百家俊逸公子那么多,韶言在其中最多算个中上。   “我也不知道,虽说韶言你确实不如我阿爹啦。”元竹思考起来,“但天底下长得好看的哥哥那么多,想必是狐狸神君也挑不出哪个最好看吧。那他肯定要挑一个最称心如意的。虽然,我不是他,但我就是觉得,他一定会挑中你。”   “不过既然是给我阿娘的生辰礼,你要不去问问她?”   怎么这父子两个都建议他去找元夫人呢。韶言认为不大方便,他毕竟是外男。   但……   “也好,我确实有好几日不曾看望元夫人。”韶言笑道,“四公子,还要麻烦你与我一同前去。”   第二日,韶言和元竹一起去看望元夫人,恰巧碰见了陆昭。   陆昭的面色不算太好,见到韶言和元竹很勉强的笑了笑,便借故要离去。   元夫人也不强留她:“琏儿回来了,有的你忧心的地方,回去好好歇息,养养精神。”   哦,元琏要回来了。   陆昭先前同韶言说过,大概是元英觉得元琏实在不像话,便给他安排了一些事务,叫他不要待在穗城,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对元琏来讲或许并没什么不同,他在穗城逛勾栏,在别处也一样。不在元英眼皮子底下,他反倒逍遥又快活。   ——但是元琏去的是哪儿来着?   “江陵离穗城几千里,舟车劳顿,他也得缓过劲儿来才有气力折腾啊。”陆昭道。   ……江陵?   陆昭之前只是提了一嘴,没有多说,韶言也没有多问,故而他并不知道元英将元琏派往何处。   江陵,怎么会是江陵呢?   明明什么消息都还不知道,可光是听到一个地名,就能让韶言心乱如麻。   与各怀心事的韶言和陆昭不同,元竹见了母亲很是兴奋。陆昭指了指韶言,笑着说他来得正好。   原来元夫人有一幅『百花争艳』,已绣出九成九,剩下这一分便是花蕊。但大概是先前绣的多了,元夫人现在再拿起针就觉得头晕,花蕊算是绣不成了。   陆昭知道了,便向她保举了韶言,让韶言替她绣完花蕊。   这事及其不符合常理。且不说元夫人是否真身体不适,这差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韶言。元氏养那么多绣娘,白养了?   ……横竖元竹在这里,出不了什么差错。   因而韶言面上欣然接受,然后让元竹留下。   韶言倒不愿意去多揣测元夫人,他对元夫人的印象甚好——大概是他从小离开母亲身边,又难得同与母亲年龄相当的女性长辈接触。   但池清芷与楼晴丝并无相似之处,好比韶俊策与元英也没相同的地方。天下人的母亲和父亲都各有不同,但孩子总归是依偎着母亲敬畏着父亲。   不管元夫人和元宗主具体如何,他们表面看上去的确是父亲和母亲应有的模样。   韶言现在只想看看元夫人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既要他绣,他便不敢大意。韶言一认真起来,就没有多少精力关注元竹了。好在元竹乖巧听话,韶言在忙,他不去打扰,反倒自己一边玩去了。   韶言只看到他捧了一盘子鲜花过来,因为是背对,他也不知道元竹鼓捣什么,但好像还挺认真的,低着头半天不说话。韶言专心做自己的事,他手极稳,一针针有条不紊地扎下去。   那花蕊渐渐成了。   元竹这时候悄悄凑过来,在韶言背后不知道搞什么坏事。他似乎憋着笑,手还抖着,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串好的花环戴在了韶言的头上。   韶言知道他在捉弄自己,却不知道元竹具体做什么。元竹把那花环给韶言戴好,越看越好笑。他不敢多看,跑到一边去,越看越想笑。好不容易止住笑,又抬起头不小心看了一眼,结果又笑起来。   他还不敢笑出声。母亲在里间休息,要是打扰到她就不好了。元竹捂着嘴,想要忍住笑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笑的肚子都痛了,伏在塌上翻来覆去半天,才渐渐没了声音。   小公子居然睡着了。   一时间,静谧的外间里只有元竹均匀的呼吸声。   韶言手里掐着针,也没去管头上多了什么。绣到蕊头,他不敢大意,更是眼睛都不敢眨。   他是片刻都不敢松懈,一颗心都挂在手下的绣图上,连有人走进来都不曾注意。那人慢慢地走到他跟前,便停下来不言语。韶言只顾掐针引线,半晌才注意到眼前的一双精致绣鞋。   “..……”   韶言放下针线,缓缓抬头,却看到楼晴丝正失神盯着他的一张脸。   楼氏素来出美人,然而韶言瞥见她头上一根灰白的发丝,在满头乌发里更为显眼。朱颜辞镜花辞树,老天向来刻薄,又能又多优待美人。   看着倒更让人,无端感叹天地薄情。   韶言见她这般失魂落魄,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略略歪头,低声唤她:   “夫人?”   他嗓音低沉,但还带些少年人的清亮,让人听了一时间辨不出他的年岁。   楼晴丝听他开口,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淡淡地笑起来,可韶言却觉得这笑里不知含了几分的欲盖弥彰。她伸出手,略过韶言的发丝,放在他的头顶。   “这花环,你是要戴着,还是要取下来?”   花环吗……韶言微微一愣,难怪他方才觉得这屋里的花香更浓郁了,原来这鲜花就在他的头上。   “戴着吧,不然四公子一会儿醒了看不到,又要闹了。”韶言如此说。   于是楼晴丝便将那花环扶正。她的指尖刚刚离开,韶言便开口:   “那瀛洲神君的墨样快要成了,就只剩下最后一步。”韶言道,“如今不知,那神像的面容该如何描画?是照旧蒙眼堵耳不辨面容,还是……”   “照你的模样描摹吧。”   “啊……”   “怎么,不合适吗?”楼晴丝问他。   “倒不是不合适,只是……”韶言心思百转千回,话在嘴边最后只化成了一个“是”字。 第191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最终韶言听取元夫人的建议,照自己的模样给瀛洲神君填了面容。   画完最后一笔,陆昭盯着墨样看看,又盯着韶言看看,点头道:“确实是像。”   她又说:“但画的一模一样也不好。神君毕竟是神君,哪能和凡人共用一副样貌!若到时降下罪责就不好了,还是改几笔吧。”   韶言心里虽不大敬鬼神,但还是听从她的建议,打算给神君的样貌改几笔。   但怎么改呢?韶言本来打算给神君眼下添颗痣,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犹豫一番后,忽地心有所感,给神君加上了一双黄金瞳。   绣像尺寸不小,韶言和陆昭二人是极难在元夫人生辰之前完工,因而又找了几名绣娘协作。   韶言负责绣神君的头发。   他动了点歪心思,干脆拿自己的头发当丝线。一捋一捋的,也不知道剪了多少头发下来。好在他头发极多,又黑又密,就是剪掉些也看不出来。   这几日韶言忙,没怎么注意陆昭。陆昭忽地几日不见,他再见陆昭,说了几句话就发现陆昭情绪不对。   出于关心,他还是问了一下。陆昭抬眼看他,淡淡答:“他回来了。”   “……元琏回来了。”   “他还能想起我,不容易。”陆昭讽刺道,“怎么不死在外边,反倒领着龙阳君来碍我的眼。”   陆昭说的就是元琏,可是这个“龙阳君”又是何许人也?   “难道他又领了妾室回来?”   “『妾』字带女,他要真带个妾室回来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不过是多个姐妹。”陆昭冷声说:“那千真万确是个男人,算哪门子的妾室!”   “两年了,他倒是长情。那兔儿爷都快比得上正妻了!”   陆昭说这话时并无半分嫉恨之意,只有浓浓的厌恶之情。想来,是觉得元琏同那“龙阳君”脏了她的眼。   韶言听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在外面胡天胡地也就罢了。领着那兔儿爷回来,住进我的院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侬我侬……我那小院真是住不得了!真是住不得了!”陆昭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不行!我马上搬去和婆母住一起,眼不见心不烦!”   “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韶言皱眉。   “你说。”陆昭尽可能心平气和。   “姐姐说过,元琏往日都是在外这般胡来。可他这回把那、把那龙阳君带到元氏里,这样过分……难道不怕元宗主发怒吗?”   陆昭冷静下来:“你说的对啊,元英知道了,不得剥了他的皮。”   “所以元琏这么做,只怕是又要作怪。”韶言抬起头,“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以防万一,姐姐你还是尽早搬出来和元夫人一起住吧。”   “嗯。”陆昭看起来忧心忡忡。   但韶言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件事。   元琏对陆昭搬出去这事没任何意见,可能他巴不得陆昭搬出去好腾地方。   为了安抚陆昭,他又给陆昭送了好些金银首饰,因而陆昭这几天的心情是肉眼可见的变好。   而韶言,倒霉又可怜的韶言,那日只是在元夫人的吩咐下去陆昭的院子取东西,怎么偏偏就撞上了元琏呢?   一声“韶二公子”,让韶言右眼皮一跳,知道大事不妙。   那“龙阳君”,叫什么来着?哦,陆昭提过,似乎是叫——   『楚若』   “元二公子。”韶言缓缓施礼。   *   他眼底的冷意是藏不住的,元琏看的很清楚。   从江陵回来之后,元琏的心思越发难以揣摩。楚若宽慰他:“那卫氏秘闻绝非空穴来风,若是深挖下去还不知会得到多少惊喜。将此事禀告宗主之后,想来您一定——”   “管别人的家务事做甚?”元琏抬了抬眼。   “若此事为真,您可是大功一件。”   “大功一件?”元琏冷哼一声,“在元英那里,我犯下的罪责那么多,又岂是那么容易功过抵消的。”   “能补一点是一点,让您在宗主那里不那么难做。”   “……事已至此,没有必要了。”元琏眸色一暗,“对了,母亲近日身体可好?”   “有陆姨娘陪着,您放心就是。”   “哦,她啊,怎么最近两天见不到了?”元琏这时候才想起陆昭。   “陆姨娘搬去和夫人一起住了。”楚若答。   元琏没说什么,一挥手,又让楚若给陆昭送了些丝帛绸缎。   主仆二人原只想看看风景,谁料想眼前突然蹦出来个韶言。   南方男子见多了,突然冒出来个人高马大的北方人,元琏也愿意多看几眼。   ——但韶言眼里的冷意是藏不住的。   那股冷意,远比元琏在他父亲眼中看到的更深。   这可真是有趣,元琏想,难道他平日里那副温和良善的模样都是伪装?   楚若又适时地插了一嘴:“宗主似乎对韶二很是上心。”   “啧。”元琏咂舌,“一个姓韶,两个姓韶,他这是要做什么?和辽东那户人家是有什么仇怨?”   “您的意思是说,他会是第二个……”   “那得看我爹的意思。”元琏说完,和韶言打招呼:“韶二公子。”   他看到韶言眼里的冷意逐渐消散,但却好像还是蒙着一层冰。   “我适才从江陵回来,没见到兄弟,却先见到你。”   元琏故意在韶言面前提起江陵,想看他脸色有什么变化。但韶言喜怒不形于色,让他看不出什么。   “四公子时常同我念叨起您,您有空莫忘了去看看他。”   “那都好说。”元琏笑起来,“我这次啊,本以为白跑一趟,却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太明显了。   韶言不知道元琏是怎么知道他和卫氏情非泛泛,但元琏如此这般,显然是要试探他。   察觉到此事的韶言,神色不变,略有敷衍地应付元琏,绝不多问一句。   “我从没去过江陵,不晓得那里的风土人情。”韶言说,“您同我讲讲辽东吧,我许久不曾回家了。”   这话元琏没法接。   元琏这辈子都没出过山海关,辽东对他太陌生了,能聊什么。   韶言比他高出很多,他微微抬头看向韶言,对上韶言那双叫人看不清情绪的漆黑眼眸。   真是叫人厌恶,元琏想,这样的人沉静的像湖水一般,非得拿刀剑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才能见到水面泛起涟漪。   但他忽然又觉得,韶言已如一潭死水,就是抽筋剔骨也听不到他叫喊一声。   很是无趣。   不过……   元琏和楚若对视一眼,顷刻间了解了对方的心思。   “听说韶二公子善画?”   韶言很想说自己不善画。   然而拒绝无用。在元氏待了这么久,韶言早就看透了。让他题字,作画,刺绣……什么都好,其根本目的并非是为了做那些事——元氏什么样的画师绣娘没有!   这明显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韶言不想和元琏有过多牵扯,然而现在他就是自断右臂都来不及了。   画就画,他倒要看看这元二公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   但你明显不能拿正常人的思维来预判元琏。   韶言踏进室内一步,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他略有迟疑,却也没后退。   楚若的声音喑哑:“韶二公子,请你往前来,不然要如何作画?”   “不敢。”韶言道,“站在这里便是,我看得清。”佬錒移症礼’欺凌久斯陆衫七衫0   那纱帐,直接将里外分成两个世界。左右的侍女低着头装聋作哑,安静地仿佛像是两只垂手侍立的花瓶。   韶言也安静低下头。他瞥见自己左手腕上的饰物,突然觉得这多少沾染佛门檀香的佛珠串在这样一个场景里,显得有些突兀可笑了。   他和她们都沉默,让纱帐里面那两人的狎昵戏耍之声更加明显。   ……未免有些太过分了,韶言这时还很冷静地想,难怪元英将元琏吊起来抽。   元琏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发出一声喟叹。那安静的像两件毫无生命的器物似的侍女,终于有了动作。   她们将那道隔开两个世界的纱帐缓缓升起。   “……”   一片狼藉。   韶言太阳穴跳了一下,抑制自己想要闭眼的冲动。   他自诩也算见过世面,但今日这场面他真是没见过。给他带来的冲击,可能比见到元琏楚若死在这屋里冲击还大。   这种人生经历还是第一次……估计也是最后一次。   “韶二公子,你愣着做什么?画啊。”   揶揄戏弄,韶言全然不理会,他悠悠道:“我在研究如何下笔。”   他握笔的手丝毫不抖,那眼神淡淡的,好像什么都装不进去,眼底宛若一池死水。   他那双眼里甚至还带着一丝麻木。好像元琏和楚若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只不受控制的禽兽。   这眼神看的元琏心头火起,兴致全无。他本想让楚若退下,但韶言的眼神却又让他想起了父亲。   就是这种漠不关心的眼神……和元英看向他的眼神如出一辙。   元琏忽地笑起来,他那疯狂的脑子竟又有了一个疯狂的主意。   不过有一件事韶言还是有点吃惊: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元琏居然是……   罢了罢了,韶言轻轻叹气,赶紧画,赶紧画完,画完了好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眼睛一闭一睁,画笔一收一放,就当是做梦。回去洗洗眼睛,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他此时还没意识到元琏的疯癫是有多么的不可控。 第192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元琏这日忽地又发起疯来,砸了好些东西不说,还扇了过来安抚他的楚若一耳光。   他这一巴掌极为用力,不仅让楚若嘴角泛起血沫,连带着右脸也肿起老高。   不过元琏的右手也打的生疼,一时间使不上力气,让他只好用左手掐住楚若的脖子。   “是你!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向元英告状对不对?”元琏双目通红,手下愈发用力,掐的楚若额上青筋暴起。   “舒杭呢?舒杭呢?”   楚若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实际上他可能还要比纵欲过度的元琏体力好些。但他没有反抗,由着元琏掐着他。   “长、长宜……”楚若艰难去唤他的字,“舒杭不在了,你看清是我啊……”   元琏目眦俱裂,却突然松了手。   “我的舒杭,我的舒杭……”   他失魂落魄,跪伏在地上喃喃自语。   突然呼吸顺畅,楚若猛烈地咳嗽起来。他还去扶元琏:“长宜,地上凉,你先起来。”   他压低声音:“您同我怎么样都行了,可您今日这般……若是传进宗主的耳朵,想来他又要发怒,到时候我们都担待不起。”   “元英!又是元英!”元琏左手握拳,狠狠砸在地上。他又突然抬头看向楚若:“张口闭口都是元英,难道你怕他?”   “奴才不怕宗主。”楚若道,“可奴才怕,宗主因而怪罪于您。”   “哈哈哈哈哈……”元琏听了这话,居然面目狰狞地笑起来:“怪罪?他还能如何怪罪于我?三纲五常都叫我坏了,他元英有把我怎么样吗?我是他的儿,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这都是事实。我就是犯了天大的罪,最多也就是把这条命还给他罢了!”   “当年的事,您竟然耿耿于怀至此……”   “你叫我如何不耿耿于怀?如何不耿耿于怀?”元琏跪着爬行几步,声音嘶哑:“舒杭走时,连十四岁生辰都没有过,他如何狠的下心!”他说着,又流起泪来,俯在地上低声呜咽:“我的舒航……”   元琏急火攻心,一时间痰气上涌,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他瘫在地上,楚若惊慌失措,掐他人中也没有用。情急之下,楚若将元琏打横抱起,跑着去找大夫。   “长宜!长宜!”   *   楚若也是一时心急,他与元竹如此这般已是极不成体统,偏偏那日元英还往这边来,这一下就撞了个正着。。   “该死的畜牲!”元英眉头紧锁,“你犬吠什么?”   元琏心悸昏死过去,被抬走医治。楚若因为冲撞了元英,让元英罚了一顿板子。   元宗主一直看他儿子身边这个侍从不顺眼,只是往日元琏同楚若几乎日夜粘在一块儿,让他寻不到机会。   毕竟已有先例,再硬来一次,只怕真要父子做不成父子,弄出父子相残的可笑场面了。   罚了楚若,元英随后便去看望元琏的情况。这孽子——好不容易睁开眼后就又发起疯,张口闭口都是那死人,喊的双目通红泗涕横流声嘶力竭。如此场景,旁人见了也难免不会心头一紧,对元二公子生出些同情怜惜。   但没人敢。   屋里的大夫和侍女,皆低着头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仿佛是地里长的一圈萝卜。   元英冷眼看着儿子发疯。他并没有让大夫和侍从退下,好像要留着他们故意让元琏难堪一样。   没什么家丑不能外扬的。一来元琏的丑事早已人尽皆知,二来即使给这些人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将元氏的事情泄露半句。   大不了就都杀了。   直到元琏喉咙肿痛再不能发出一个字,元英才上前,两个耳光打的元琏耳朵里嗡嗡响。   “你要不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元英揪住他的头发,把他往床下拖,“你也就是我的儿子,不然你早死了!”   “你以为我愿意做你的儿子吗?”元琏撕扯着嗓子吼出这一句,紧接着元英一脚踢在了他的下身。   “你说了算?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儿子。没有我,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啊?”元英那样子,好像是要把元琏活活踢死。   “宗主,不可!”这时候,一旁颤颤巍巍跪着的老大夫终于看不下去,试图劝住元英:“您再这么踢下去,二公子可是要断子绝——”   “闭嘴!”元英只用两个字就让他噤若寒蝉,“这么个脏东西,还配生儿育女为人父母?糟蹋哪家的姑娘啊!”   “对对,我是脏东西。”元琏抓住他父亲的衣角,“可我身上也流着你的血啊,我是脏东西,你又能干净到哪里去?那凤凰台……”   听他提到凤凰台,元英的脸色愈差。他脚下一用力,满地跪着的大夫与侍女只听见元琏尖叫一声,便没了声息。   这还不解气,元英又猛踹了几脚。若非他今日出行匆忙未带佩剑,怕不是要在元琏身上开几个洞。   这时忽地有人匆匆来报,元英正在气头上,挥手就要人滚进来。   那侍卫极为匆忙,几乎是连滚带爬进来的。   “宗主。”侍卫已竭力藏住嗓音里的颤抖:“凤凰台那边……出事了。”   “……”   元英这时候突然冷静下来。   他看了元琏最后一眼,冷哼一声便拂袖离去。   那一屋的侍从和大夫还留在原地,元英并未让他们撤下,因而无人敢动。   可那痛昏过去的元二公子……   他下身已经见了血,再不管的话恐怕……   但元宗主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要让他自生自灭,还是说……   在众人的沉默中,那名年纪最大的老大夫忽地福至心灵,揣摩出了宗主的意思。   老人勉强起身,向元二公子伸出手去。   *   三天之后,楚若终于被送回来。   他一瘸一拐的,身上带些大大小小的伤,但好歹还能走路。   毕竟当初那位……可是受了膑刑。   元琏受的伤说重也不算重,说轻似乎也不算轻。这几天里他断断续续地心悸和发疯,但元英没再来看他一眼,甚至还下令封锁了元琏的住所,不允许楼氏和其他几个儿子来看他。   楚若回去时,元琏还在昏睡。大夫说二公子情绪不稳,喝了药才刚刚睡下。楚若因而不敢打扰元琏,只在一旁守着他。   这守着守着,楚若自己也睡着了。   他再睁眼,下意识地去看元琏在的方向。元二不知道醒了多久,他目光放空,很安静地倚在床边。   这回倒是没发疯。   只是元琏竟神色平静到让楚若觉得陌生。   “这才睡了多久,你好不容易睡的这么安稳,要不再多睡会儿?”楚若一开口说话,就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的他面色有些狰狞。   “……不必了。”元琏对他笑,“阿若,你给我簪发吧。”   象牙梳穿梭在乌发间,楚若的神色和动作都堪称温柔,生怕弄疼了元琏。   元琏抬眼,看到楚若横在他颈间的那只手上的伤口,眼神闪烁。   他握住了那只手。   “你脖子上的痕迹消了吗?”   楚若微微一愣,拿梳子的那只手也停住了。   “早就消了。”楚若又补充一句:“没多严重。”   “对不起。”元琏轻声说。   元二公子糊里糊涂度过十几年,他又身份尊贵,因而行事只凭喜好,哪里会关心旁人如何。   更别说是像现在这样几乎是有些低姿态的和人道歉。   “您这是……”   “往日不管如何,我可从没对你动过手。”元琏说,“我是一时叫油蒙了心,犯了疯病,分不清人。下次我再犯病,你离我远些,别又伤了你。”   “我哪能再离您远些呢?我若离了,还能有谁在您旁边。”   元琏嘴角边扯出一抹笑,他轻轻拍了拍楚若的手:“把那副画拿来吧。”   那画的内容着实是不大雅观,然而画师技艺高超,竟将其作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隐晦朦胧。   “真好看。”元琏感叹一声,“他的确画艺高超。”   元二公子看了一会儿,将画收好,忽然起身。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两条腿也合不拢,像一只滑稽可笑的鸭子。   “……公子您?”   楚若就是再傻,也意识到了不对,上前去扶元琏,却让元琏推开。   “哈哈哈,哈哈哈……”元琏又哭又笑,那样子也不似他平日发疯那般。“他怎么敢的啊,他怎么能啊!”   “如他所愿,我废了,我彻底废了!”   “长宜,你——”   “你听不懂话吗?我说我废了!”他叫喊着,直接撕了自己的衣裳。   “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好好看看!”元琏说,“这下好了,我不仅做不成他的儿子,做不成元二公子,现在我连男人都做不成了!”   “呜呜呜……”元琏跌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副画。   忽然,他似想到了什么,攥着那副画飞速地起身。   “我不好过,你们干脆谁都别想好过……”他哭着笑:“舒杭,你放心,你不会白白地走……”   “元英,你以为所有事情都会如你所愿吗?我偏不!我偏要让你不痛快!” 第193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元英最近可以说是焦头烂额。   身边突发状况频发,每一件对他来说都是极耗心力的事。   凤凰台那边是逃不开,再心累也不能松手,毕竟是他自己选的。   好在元琏那边还可以无视。   对于这个儿子,元英对他的失望是从零到有一点点累积的。孩子走了弯路,做父母的加以引导,拉他一把使其走上正轨也无可厚非。   但元琏油盐不进,一头扎进了歪路就再也走不出。   元英给过他机会了,有用吗,根本没用。他是觉得这个儿子已经废了,彻底没救没希望了。怎样都好,干脆让他自生自灭。   横竖他儿子多,就是真死了一个又能怎么样呢?   他认为元琏是翻不出什么风浪了,然而儿大不由父,元英根本想不到以元琏的疯,他能不顾死活做出什么来。   元琏的报复平静却又有力,和他那副歇斯底里声嘶力竭的模样大相径庭。打蛇打七寸。他知道他爹的痛点是什么。   ——元琏把那副画送给了元英。   侍从呈上礼盒时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这是二公子说送给您的礼物。”礼盒是长条的,元英用灵力探查,没问题之后才打开了礼盒,里面是装裱好了的画卷。   元英看见,那画卷里的内容,是……   几乎是一瞬间,他手心里的火焰就笼罩了整幅画。   那不仅仅是一幅画。元英被气到眼前发黑,扶着书案尽可能平稳呼吸,来保持情绪稳定。   那笔触,并不难认,尤其画师昨日还在云螭台又描完一张佛经。   *   元英杀到云螭台时,楚若正在给元琏梳洗。   一连颓了几日的元二公子,今日不知为何精神很好,容光焕发。他对父亲的到来并不觉得意外,像是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父亲怎地今日来看我了?”   这还是自那日元英生生将元琏踢昏起,父子两个的第一次见面。   楚若一句“见过宗主”还未出口,元英就让他滚出去。   “你那幅画,是谁给你画的?”   元英没问他为何送了那样一幅画儿过去,也没提画上的内容,反倒逼问起画师是谁。元琏对此略感意外,但回过神就大笑起来:“父亲为何明知故问?那画师给您描了那么久的佛经,想必您对他的笔触并不陌生吧?”   他在挑衅元英。   然而元英毕竟比他年长,哪怕此时几乎怒不可遏,却还是将怒火压下去。他怎么看不出元琏想要激怒他呢?   “呵呵。”元英盯着次子,片刻后竟是笑出声,话里带着讥诮和不知几分的怜悯:“你有照镜子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吗?两眼无神,衣冠不整,面无人色……”   做父亲的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话吐出:“我若是你,与其拖着这样一副身子苟延残喘,倒不如早日自我了断,也省着为家族蒙羞。”   楚若似有话要说,刚上前几步,元英就斜眼看他:“不是说了叫你滚下去?”   “不,你留下。”元琏拉住楚若,对元英说:“他是我的奴才。”   他们父子二人较劲,为难的是楚若。楚若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听元琏的话。如元琏所说,他是他的奴才,而不是元英的奴才。   元英盯着他二人看,冷笑一声: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慢吞吞地说,也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如何。“但韶言可和你不一样。他还年轻,还有大好年华,你离他远点。”   “您这话说的,好像韶言才是您的亲儿子。”元琏道,“儿子不理解啊,他韶言到底哪里好了?长宁视他为兄长,母亲视他如亲子,连您,您这般冷血无情的人物都对他有所偏爱!”   “一个有出息的螟蛉之子,总比一个不成气候的亲儿子价值更大吧。”元英甚至不愿藏住自己脸上的厌恶之情,“你看看你和你身旁这个贱人,不成体统罔顾人伦!真是令人作呕。”   楚若低着头,一声不敢吭。但元琏大笑三声,似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我元琏是废物一个,可大哥三弟呢?他们还不合您的心意,不算是您心里的好儿子吗?我们兄弟四个,您最喜欢长宁,这也无可厚非,他毕竟是个痴儿。可那韶言呢?您对他又是另一种上心了,我们兄弟四个都比不上呢,他才是您的亲儿子。”   “我是令人作呕,可父亲您的行径就不让人恶心吗?那凤凰台里关着的是谁,和韶言又是什么关系,您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   楚若不可置信地抬头,目光复杂地盯着元琏的侧脸。他抓紧二公子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但元琏一定要说:   “您做的那些事,真以为谁都不知道吗?您对韶言是愧疚吗?把对凤凰台那位的愧疚之情,补偿到他的侄子身上。十三年了,这桩桩件件……您与我又有什么区别!”   “够了!”   楚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宗主息怒!”   但元英看都没看他,直接给了他一脚,一把掐住了元琏的脖子。   火纹在他的手腕上闪烁,元英看着这孽子涨红的一张脸,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你吗?”   楚若跪地叩头,血流不止:“请宗主息怒!”他说着,双手奉上一个物件。   “此为何物?”元英皱眉。   “禀宗主,二公子江陵一行并非空手而归。”楚若头埋的极低,克制着话音里的颤抖。“此物便是凭证。”   “什么凭证?”   楚若抬头:“卫氏一桩秘事的凭证。”   “卫氏的秘事与我元氏有什么干系?”   “那倘若,此事亦与云氏相关呢。”楚若深吸一口气。   “……你说什么?”   提到云氏,元英脸色微变。他偏过头去看被他掐个半死的元琏,暂且决定让他多活几天。   元琏身子向后倾倒,眼看就要后脑勺着地,楚若顾不得其他,顶着元英要杀人的目光迎着头皮将元琏安置好。   “为何不早说?”他听见元英如此问道。   “事关重大,二公子不敢轻举妄动,已派了人去江陵细细调查。”楚若小心翼翼道,“二公子本来是打算等到……”   元英不想听他废话,只让楚若挑重要的说。楚若不敢怠慢,连忙回话。半晌过后,大致听明白是怎样一回事的元英脸色略有缓和,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我还以为是什么。”他神色晦暗不明,“陈年旧事,又是陈年旧事。”   “确实有些年头了。”楚若接话,元英斜看他一眼,他就噤若寒蝉。   屋里难得安静下来。方才被掐昏的元琏这会儿缓过劲儿,爬起来捂着肺咳嗽。元英不愿再看他,给楚若留下一句:“让他最近安分点,不然仔细你的脑袋。”就拂袖而去。   目送着他离开,楚若长舒一口气,可随即眉眼间又全是担忧之色。   “二公子,您没事吧?”   *   卫氏和云氏的陈年旧事,元英暂且还没想好究竟要如何处理。元氏还好,可涉及卫氏,势必要牵扯到不咸山,他是半点都不想和山上那个糟老头子扯上关系。   但再一想,那老头也未必有什么动作。他的小徒弟来穗城多久了,也不见得他有什么反应。他对活人尚且如此,何况一个死人?   想到这里,元英略有松懈。   但他突然又想到韶言。   元琏那边出了这么个大事,韶言作为当事人之一竟毫无反应。若非元琏送了画儿过来,恐怕元英不可能知道这事,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翻了篇。   恰好今日下午,韶言又来云螭台描画佛经,元英也正好有机会和他聊聊。   韶言一进来,元英先观察他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和平日里一样。元英又等着韶言主动和他提起,哪怕委婉点说呢。可韶言这些都没有,就像这事没发生。   终于,是元英主动开口问:“元琏那日将你叫去,可有难为你?”   “……您说的是哪一次?”   好家伙,难道还不止一次?元英差点拍案而起。   其实韶言听他这么问,就意识到元英已经知道那天的事了,但和做父亲的说那些,韶言总觉得怪怪的。   “是找我作画那次吗?倒也没有为难我。”韶言神色淡淡。   “他当真没有为难?”   “当真没有。”   “你不必有什么顾虑。”元英说,“那孽子行迹放荡,已是远近闻名无人不晓,我并不会偏袒于他。”   韶言笑起来,那笑中之意不言而喻。   “以后你离他远些,省着沾染了他那些习性。若他纠缠不休偏要难为你,你也不必理会,没人会怪罪你。”   元英这时注意到,韶言好像又长高了。   老韶家就这点气人,不分男女,几乎个个都人高马大,随随便便晒晒太阳就能长高。韶言十七岁生辰都还没过,长得未免太高大了。身形也是,足足比那纵色早衰的元琏壮了不只一圈。咾啊胰整礼’期O酒肆6衫欺衫令   “你也是,北方汉子还怂成这副德行!他胡来,你就任由他胡来?他比你矮一截,是打得过你还是绑得住你。实在不行,你就给他一拳,先敲晕了再说。”   韶言忍不住笑出声:“还是算了,我可不敢对元二公子动粗。”   “为何?”   韶言想了想元琏那个身板,面露难色:“我怕失手伤了他性命,那对韶氏来说可就是灭族之灾了。”   元琏的脖子肯定没三个铁核桃硬就是了。   “这时候了你还为他考虑。”元英都快被气笑了,“那个孽子死不足惜,你若是真杀了他,还算帮我了却一桩心事。”   “您也不能这么说。”韶言叹气,“元二公子听见了,心里肯定难过。”   “他做了错事,难道还不许我责骂他?”   “父为子纲,这倒也没错。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让您字字句句咒他死。”   “……你今天话倒是挺多。”元英如此评价道。   “物伤其类。”韶言说。   这四个字勾起了元英的兴趣,他兴致勃勃地问韶言:“怎地,韶俊策也盼你死吗?”   “我不知道。”韶言慢吞吞地吐出四个字。   “一定是了。韶俊平说过,你刚生下来时小小一团,哭都不会哭,像个死孩子。你父亲本来打算直接处理掉你,但不知怎地忽地生了恻隐之心,把你丢给他。那么小的孩子,一口奶也没吃过,就随随便便丢给了从没照顾过小孩的韶俊平。”   “我生来不详,父亲愿意留我一条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这话你自己信吗?”元英皱眉,“韶俊策不在这里,你说这些话给谁听呢?骗我可以,别最后把你自己都骗了。”   “你这般聪慧,难道这些年就没想过吗?韶俊策把你丢给韶俊平,到底是心有不忍想给你一条生路,还是不想背负杀子罪孽,打算让你死在韶俊平手上?”   “到时候,即使你死了,也是因为韶俊平看护不周,和他韶俊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可我活下来了,活到今天。”韶言道,“我不能拿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责怪他。”   “他毕竟是我父亲。”韶言说,“见过我的人都说,我长得和我父亲很是相似——这便是血脉相连。我的命,是父母给的。就是至性嚣张如哪吒,也得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才可斩断血缘牵绊。何况我只是一凡人。”   “若你的父母真想取你性命呢?”   “本就是他们给的。”韶言浅笑,“还了就是。” 第194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九十四式   如今已是二月的末尾,离元氏春猎的日子很近了。韶言这时又忙起来,因为他让元珠给借走了。   韶二公子实在是心灵手巧——元珠如此夸赞他。韶言会织渔网,从小就会。后来到了杭州,又经颜小鱼这种江南女子指导,技艺愈发精湛。不仅如此,他还会编织打猎捕鸟的网。韶言又擅长木工,能帮元氏弟子矫正弓弩,又能做一些捕猎机关。   他性格也甚好,身上没半分公子哥的矜傲。元氏的弟子递来弓箭,他伸手接过就帮忙修整。   穿一身带龙纹的衣裳,韶言几乎是完美地混在元氏的弟子里。   就是长得太高了,一站起来就露馅了。   元珠颇为器重他。在他眼里,韶言话不多,是个沉默且稳重可靠的人。况且他对元竹那般细心,也足以证明他是个良善之人。   这样的人,哪怕是外姓,也是值得一用的。   虽然元珠这么想,可元玖不这么想。   很难让韶言在元琏和元玖两个人里选出一个更难应对的。元氏四兄弟对韶言的态度截然不同,可以分成两波。最大的和最小的都和韶言相处的不错,而中间那俩一个赛一个的难搞。   元琏让元英禁足,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至于元玖……躲着就是。   但现在韶言让元珠借出来了,难免不会遇到元玖。   韶言在这两个人面前,话愈发的少,甚至到了闭口不言的地步。   但元玖,韶言总觉得他有意针对自己。   “听说因为你,我二哥又被禁足了。”元玖说,“我真是搞不懂了,父亲为何对你比对亲生子还要重视。”   韶言没说话。   “长宁喜欢黏着你,大哥器重你,母亲对你赞赏有加,连父亲竟也对你有所偏爱。”   韶言心道这你得去问你爹。   他不理会也还好,元珠在这边,元玖也没太多机会找茬。   近些日子,元氏对他比较放松,韶言偶尔甚至能一个人离开元氏仙府。不过他在穗城也基本上没什么好逛的。在元氏待了几个月后,广府话他现在基本上都能听懂,但说还是有点费力。他说话慢吞吞的,给人的感觉更是良善可欺。   嗯……可欺还是算了。谁想不开欺负他。   三月初八,一大清早,韶言就慢慢溜出去,准备去吃点早茶。   谁料他在穗城的茶楼遇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卫二公子卫臻。   也不能说是意料不到。三月廿八是元夫人四十大寿,各大世家庶族想必都会派人前来。这个时候在穗城见到卫臻,很正常。   他似乎是跟人吵起来了。他不会说广府话,想来大概也听不懂。不过他骂人也用江陵那边的方言,双方都听不懂骂什么,扯平了。   但这么吵下去也不太行。韶言倒不是担心卫臻吃亏,广府话吵架都像是撒娇,而卫臻凶神恶煞,嘴里都快吐刀子了。   因而韶言又做起了他熟悉的工作——劝架。   实际上也不用费口舌。穗城的普通商贩未必认得江陵卫氏的家纹,但一定认识元氏的龙纹。韶言那件素衣的领子上绣着龙,商贩见了,以为他是元氏弟子,停止吵架的同时还在心里嘀咕元氏哪找来这么个大只佬。   “卫二公子。”韶言微笑着唤卫臻,“自杭州一别,好久不见。”   这声音卫臻怎会不熟悉,他更是吃惊:“韶言!你怎么会在此处?”   他知道韶言在穗城,却以为韶言被元氏软禁,怎可能如此这般悠然自得地出来闲逛。   “三言两语说不清,这里不太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再叙旧。对了——”韶言注意到只有卫臻一个人,“你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吧,卫氏的护卫呢?还有卫长公子呢?”   “护卫都让我派去找卫臹了。”卫臻叹气,“他不会说广府话,又听不懂,还没脑子,我真怕他让人给卖了。”   “就你们二人来?卫宗主和卫夫人呢?”韶言觉得奇怪。   卫臻只道:“我爹娘闭关了。”   “元氏会不会挑理?”韶言有点担心。   “或许吧。上次送走了元琏,我爹娘突然就闭关了,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往日里闭关都是一个个来,这还是头一次双双闭关。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元氏要挑理可挑不过来。秦愉明病的要死了,君懿也重病卧床,我父亲母亲闭关。至于舅舅舅妈,恐怕也来不了。我舅舅之前不小心摔断了腿,这会儿正在修养。世家里,大概只有楼宗主会亲自前来。”   “庶族更不必提。”卫臻看了韶言一眼,在瞥到他领口的龙纹时微微一愣,神色愈发冷峻。“韶氏必定不会来。”   “……为何?”   “你不知道吗?”卫臻皱眉,“你大姐今年八月就要嫁人了,韶氏忙得很。辽东离穗城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派人来送个寿礼就已经很好了。”   韶言一愣:“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我大姐要嫁人了。”   “……你父亲没给你寄信吗?”   韶言苦笑:“辽东和穗城的关系什么样子,你也知道。穗城根本没有辽东的商队,信件往来很是麻烦。再者,元氏戒备森严,想送一封信进去谈何容易?须得经过重重检查,到最后,只怕人人都看过信里写什么了。”   卫臻不可置否。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大姐婚期将至,我总归得送她一份贺礼。”   “理应如此。”卫臻点头,又问:“可你要如何送到辽东呢?”   韶言道:“这也好办,我先把贺礼送至杭州,再从杭州送至辽东。”   二人在茶楼定下一间厢房叙旧。韶言慢吞吞地说着广府话同人交涉,卫臻听着忍不住想笑。   由于担心隔墙有耳,韶言只挑了一些话和卫臻说。   “你在元氏混的如鱼得水啊。”卫臻听完留下这么一句。   韶言苦笑。   “不过我更想知道,你是如何让元英把君衍送回去的。”   “我如何让元英把君衍送回去?我有那么大的本事?”韶言笑了,“元宗主的心思可不敢揣摩。”   他二人聊了半天,韶言注意到卫臻面上似有忧虑之色。   “可是担心卫长公子?他心思活络,即使人生地不熟也必定不会吃亏。”   卫臻太过忧虑了,以至于没注意到韶言今日一直对他二人使用尊称。韶言谨慎,担忧隔墙有耳,故意这般生分。这样即使有人听去,也只会觉得他们关系一般。   “不,不是。”   “那可是担心卫宗主和卫夫人?”   “我的确担忧父亲母亲,可我更担忧我大哥。”卫臻坦言,“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里面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沉思片刻,忽然唤道:“韶言。”   “我拜托一件事。”他低声说,想来也是害怕隔墙有耳。   “你心思最为缜密,在穗城,我希望你能尽可能护我大哥周全。”   卫臻这一辈子极少求人,更别说是像这样几乎是放低姿态了。韶言见他如此,也不禁正色:“你放心就是。”   二人喝了盏茶,下楼的功夫,几个卫氏门生回来了。   “找到我大哥了吗?”   “找到了!”“没找到!”   “……”卫臻震怒,“到底找没找到?!”   “找到了,但是又让长公子给跑了。”其中一个弟子总结道。   “废物!都是废物!那么多人都抓不到一个卫臹,他又没长翅膀,又不能飞!”   卫臻正生气呢,结果卫臹居然真的“飞”过来了。   是被人扔过来的。   “哇哇哇哇哇哇——让开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大哥的声音,卫臻一愣,脑子也不好使了。还是韶言反应快,接住了卫臹。   卫臹预想中的脸着地没有成现实。他睁开一只眼,看见对方衣领上的龙纹,只以为是个好心的元氏门生。   “多写壮士出手相救!哇,壮士,你真是高大威猛孔武有力啊。”卫臹胡乱吹了一通,一偏头看到咬牙切齿的卫臻,浑身一抖。   “那什么壮士,你先给我放心……”卫臹试图开溜。   然而那好心的壮士并没有松手。   “壮士?”卫臹试图挣扎,却发现动弹不得。   “卫臹。”卫臻扯出一抹极为恐怖的笑,“你好好看看接住你的是谁?”   卫臹这才好好去看接他的人是谁。   “哇,小师叔!你怎么在这里!”   “这时候就别叙旧了。”一道男声冷冷响起,韶言心里“咯噔”一下。   明明这声音也算悦耳动听,但在韶言耳朵里有如催命符。   大麻烦,非常大的麻烦。   这是元玖的声音。   “你干什么了?怎么突然飞出来了?”卫臻问卫臹。   “我……”卫臹涨红了脸。   卫臻看看他,又看看一步步靠近的元玖,理解了:“你让他扔过来的?”   “放屁!”卫臹喋喋不休,“他们人多势众,我一时失手不敌……”   “那理由呢?你总不能无缘无故和人家动手吧!”   “自然是因为他多管闲事!”“自然是因为他调戏良家妇女!”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韶言头皮发麻。   等等!调戏良家妇女?!   “卫!怀!瑾!”元玖脸黑如锅底,“你莫要含血喷人。”   “我和你无冤无仇,我闲着多无聊诬陷你!那让你调戏的姑娘还在你旁边呢,你倒是把她拉出来让她说两句话啊,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含血喷人!”   卫臹越说越激动,“明明人家不愿意,你这是逼良为娼!”   元玖脸又绿了。   卫臻扶额:“什么逼良为娼,是强抢民女!”   卫臹讪笑:“差不多,差不多……意思对了就行。”   “什么差不多!分明差多了!”   ……   元玖脸一阵红一阵白,估计是被气的,也有可能是被吵的。   而韶言的目光,则在元玖调戏的那个“民女”身上久久停留。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上流下。   天哪!元玖居然敢!她可是——   韶言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元氏这群人了。 第195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九十五式   韶言想,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哪怕如黎孤所言,韶言就是个伪君子,也总好过真小人。他可能确实缺德,但不至于没有道德。在后来十几年里,无论外面的传言有多么离谱,无论背了多少口黑锅,但有一口黑锅,韶言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背的。   那就是与卞如英有染。   在他的道德观念里,和任何一个有夫之妇不清不楚不明不白都是不合适的。这和道德无关,韶言就是觉得,不合适。他又不是曹孟德,没有魏武遗风。   遑论卞如英还是他嫂子,这和一般的有夫之妇不同,她的身份更敏感。   然而韶言是韶言,旁人是旁人。元三公子就相中嫂子了又怎么样!   千真万确,韶言两只眼睛看的真真的,那站在元玖身侧的不是别人,正是陆昭!   她还向韶言眨眼呢,全然没有半分处在漩涡中心的自觉。   卫臹还在嚷嚷元玖“调戏良家妇女”,而韶言额上开始冒汗。   不妙不妙不妙,韶言想,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现在开溜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他那么大一只,元玖不瞎都看得见。   “啊呦。”韶言急中生智,揉起了眼,“有虫子飞进我眼睛里了!”   没办法,元玖不瞎,只能他瞎了。   他演技逼真,那样子好像不是眼里进了虫子,而是眼睛被戳瞎了。卫臹关心他:“啊?小师叔你眼睛还好吗,要不我给你吹吹?”   “我睁不开眼。”韶言说,“你不用管我,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韶言,你为何在此处?”元玖还是发问。   “听声音,可是三公子?”韶言装作好像没认出元玖,只听元玖“嗯”了一声,韶言才说:“四公子说要吃茶楼的点心,我帮他带一份。”   元玖还未出声,卫臹又跳起来:“姐姐你说话呀,你别怕他,就算他是元氏的公子又如何?那也不能欺负人呀,你说出来,我帮你做主!”   这事真没有吵的必要了。哪怕元玖真调戏了哪个良家妇女也好过他调戏陆昭啊,这事搞的,韶言认识陆昭,也认识元玖,更知道他俩明面上还是叔嫂关系。阿弥陀佛,撞见这种事,这可如何是好!   “我调戏良家妇女?”元玖笑了,瞥了一眼陆昭:“你和他说,我可有调戏你?”   陆昭笑而不语,她走上前去,元玖的人也没拦她,让她一路走到……走到韶言面前。   “我说韶二公子,你怎地这般不小心。这样一双好眼睛,若真瞎了可就是一大损失了。”她语气里都是惋惜,“你一会儿要怎么回元氏呢?不如同我一起回去吧。”   !!!姐你这是搞哪出啊!!!   韶言试图挣扎:“姑娘的声音韶某并不耳熟,不知道您是哪一位?”   “这可真令我伤心。”陆昭拍手,“韶二公子连我的声音就听不出来,明明昨日还唤我一声『陆姨娘』呢。”   卫臹瞠目结舌:“小师叔和这位姐姐认识?”   而卫臻的注意力,全放在那个“姨娘”的称呼上。   “搞错了。”卫臹低声对卫臻说,“她怕不是元玖的妾室,这还算什么调戏良家妇女!”   “……”韶言沉默了。   陆昭看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卫氏兄弟还不明白,但陆昭把韶言的台都拆了,元玖肯定明白。   “……那就有劳姐姐带我回元氏。”韶言说。   这个破地真是一刻也不能多待了!   卫臹还在那边嚷嚷“他们肯定不是夫妻”,韶言就手将他提溜走。   不知为何,元玖这次没乘胜追击找他们的麻烦。卫臻“啧”了一声,跟在韶言他们身后。   “姐姐,你真和他是夫妻啊?”卫臹脚尖着地,扭过头问陆昭。   陆昭笑而不语。   卫臻想妾室确实算不得夫妻,陆昭既不愿多提,那他们也不该多问。行至岔路口,卫臻堵住自家大哥的嘴,拿绳子给他绑上了。   “?唔唔唔??”   “闭嘴!”卫臻道,“别闲逛了,赶紧和我回去!”   韶言微笑着目送他们兄弟二人离开,转过头发现陆昭正盯着他。   “你眼睛好了?”   “嗯。”   陆昭微不可闻地轻轻叹一口气:“一起回去吧。”   但韶言没有动。   “又怎么了?”   “万一元三公子问罪……”   “我是元琏的妾室,你不担心他问罪,怎么反而忧心元玖问罪?”陆昭被他说的话逗笑了。   出乎她的预料,韶言没再多问,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你不问我?”   “我什么也没看到,也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当今日没遇见我。”韶言沉默了一瞬,又说:“你若是想说清,不必我多问。”   “我就是喜欢你这点。”陆昭微笑,“不过现在我还不想说,等我哪日想开了再告诉你吧。”   *   午后,韶言又去了猎场。   今日这边见不到几个人,也不需要韶言矫正弓弩。他也乐得清闲,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石,很仔细地雕刻。   “原来瑾棠你不只擅长木工。”   元珠带着一大帮元氏弟子过来,看到韶言手中的活儿如此说道。   “长公子。”   韶言起身行礼。   在元氏,鲜少有人以“长公子”称呼元珠。比起这个称呼,元氏众人更偏好称他一句“少主”。   元氏弟子抬了一只头很大的狼过来,韶言见到那畜生身上的血洞,很是吃惊:“这么快?”   他昨日才布好机关陷阱,想不到今日便有如此收获。   “你那机关布置的实在巧妙。”元珠若有所思,“还要再麻烦你了。”   “我这就去。”   韶言刚要收好玉石,就让元珠拦住了。元长公子笑道:“不用那么急,你手上不还有事情要做。”   元珠瞥见那玉石中带几丝红色脉络,又见它晶莹剔透,便知不是凡玉。   “这玉石倒是不错,可否借我一看?”   接过玉石,元珠只略略看了一眼,就笑着将它还给了韶言。   “我父亲给你的?”起淋酒泗陸3起伞邻   韶言点头。   “你是要拿它做什么?”   韶言答:“我阿姐要出嫁了,我想送她一份贺礼。”   元珠点了点头。   “这玉石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韶言当然知道手中玉石珍贵,明知故问罢了。   “我父亲随身带着的一块双螭龙玉佩,上面也浮着几丝红髓。”元珠说,“想来,你手中这块玉石……”   韶言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玉佩做工精细,龙纹活灵活现,玉匠半分都没有糟蹋好料子。瑾棠或许可以找那玉匠讨教一二。”   “就怕年代久远,找不到那玉匠。”   “不至于。”元珠说,“那玉佩在我父亲身上,也不过几年光阴。”   韶言雕玉,讲究一个粗糙。韶氏祖上是木匠,而不是玉匠。虽说韶明舟石头也雕的不错,但并没接触过玉石这一类金贵玩意儿。   也就是后来富贵了,才有那闲的没事干的匠人往玉雕牙雕的方向琢磨。血脉里就流着这种天赋,看见个西瓜都像上去刻两刀。   不过韶氏主流还是刻木头。韶言记得族人们说过,这一代里,木头玩的最好的是他的二叔韶俊平。韶言也记得,儿时二叔曾送给他一个玲珑球,内里层层叠叠不知几多层。   但术业有专攻,二叔充分继承了韶氏先祖的务实朴素,只会玩石头和木头。   不过……当初二叔怎么说来着?   “木雕也好,玉雕也罢,只是材料不同罢了,技艺手法皆有共同之处。”   *   “木雕也好,玉雕也罢,只是材料不同罢了,技艺手法皆有共同之处。”   “不做你那鬼工球了?”元英问他。   “暂且罢手。”那人说,“元夫人四十大寿,我总归得送她点什么。思来想去,干脆也送她一块玉佩,和你那块凑一对儿。”   “玉没有了。”元英沉声道。   “啊?”那人大惊,“当初不还剩那么大一块?”   “送人了。”   “送给谁?”那人忿忿不平。   元英勾唇一笑:“你侄子。”   “我侄……”那人一愣,“你给了韶言?”   “对。”   元英想看看韶俊平做何反应,只见他沉默一瞬,然后一拍桌子:“暴殄天物!这简直是暴殄天物!他会雕个锤子的玉,木头能玩明白就不错了!”   “对了,他拿那玉要雕个什么?”   “贺礼。”   “给你媳妇儿的生辰礼?”   “不。”元英摇头,“你大侄女要出阁了。”   韶俊平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大侄女……他大侄女是谁来着?哦,韶华。韶俊平已经记不清她的乳名,只记得住大名。在他的记忆里,大侄女还是四五岁的模样。   十多年过去,原来那小姑娘也到了出阁的时候啊。   “是哪家的公子?”   “临榆桓氏。”   韶俊平思考了一会儿,元英以为他是在想临榆桓氏是哪一家,但韶俊平突然问他:“我今年多大岁数来着?”   “……我是断了你的灵脉,不是打坏了你的脑子。”元英说,“来穗城那年,你二十九岁。”   “如今已过去十四年。”   韶俊平早过不惑之年,然而样貌上并没有多大改变,让元英也忍不住妒忌他。也难怪,韶俊平未娶妻生子,虽被困于元氏,但也算是远离世俗纷扰,以至于岁月对他格外留情。   不久之前,元英又找人重新将韶俊平长出的一点灵脉剔除干净。但尽管如此,元英仍是拿玄铁做的镣铐锁着他。往年不是这样的,往年这时韶俊平还能出门照顾照顾花草。   可今年情况不同。   韶俊平比起年轻时瘦了很多,但他骨架大,比起元英还算是壮硕。灵脉虽被废,可他力气不小。之前……他靠着那长出来的一点点灵脉,竟然暂且压制住了元英,夺走了元英的佩剑,意图自杀。   这也是为何元英又找人重新剔除他灵脉的原因。   现在,韶言在元氏,元英就更马虎不得了。见韶俊平,他不仅不带佩剑,连头上的发簪都换成乌木的,不肯给韶俊平半分机会。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韶俊平感叹,“元宗主,麻烦拿个镜子给我。”   元英没动,紧盯着他。   “怎么?你怕我自戕吗?”韶俊平忽地一笑,元英有些恍神,就那一刻,韶俊平抄起手边的刻刀,毫不犹豫地插向了自己的颈间。   “你——”元英大骇,韶俊平还要将刻刀拔出,哪知道他一个重伤之人为何力气这么大,元英死命按着才没让他拔出来。   “我再说一次……放、他、走!” 第196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九十六式   三日后,韶言照常去山中布置机关陷阱。   这几天没再能捉到像那日那般大的野狼,狐狸倒是挺多……甚至有点太多了。韶言去看,那坑底的狐狸浑身血洞,死不瞑目。他提着狐狸尾巴,不知怎地觉得头皮发麻。   他刚要起身,就敏锐察觉到身后有异动。韶言心一沉,停在那里不再动作。   一根利箭擦着他的耳边掠过,韶言感觉耳上一痛,竟有温热的血流出。   问题不大,削掉层皮罢了。   “啧,射偏了。”   两三个人骑着马过来,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元玖。   箭矢扎进草地里,一只兔子惊慌失措地跑远了。可元玖的语气听着,也不知道他是惋惜没射中兔子,还是惋惜没射准韶言。   “三公子。”韶言没去管流血的那只耳朵,朝元玖行礼。   气氛有些微妙,韶言心里警铃大作。趋利避害是动物本能,而韶言某种意义上比动物更敏锐。   “三公子箭术无双,怎可能射不中?”元玖旁边的狗腿子说,“想来是弓出了问题。”   “听说韶二公子最会矫正弓弩,不如请他顺手帮个忙?”另一个狗腿子说。   元玖看了韶言一眼,似乎是示意韶言接过他手里的弓。   但韶言没有动作,“这没有檠。”   “檠?”那两个现眼包不知道这是啥玩意儿。   “不用急嘛,你先把我的弓拿回去。”元玖的语气难得的好。   他都这么说了,韶言虽然心里警惕,但也找不到理由再拒绝。他往前走了几步,仗着胳膊长,远远地就要去接元玖手里的弓。   但就在韶言即将碰到弓的瞬间,元玖突然把手往回一抽。   他比韶言矮了不少,若非他在马上,韶言是不会如此被动。元玖把弓甩出去时,一直心有警惕的韶言侧身躲过。   只是元玖出手太过突然,弓弦还是划伤了韶言的脸颊。   “三公子这是做什么???”   韶言话音未落,元玖的马鞭就要落在他的身上。他本来是能夺过马鞭的,凭他的力气,将元玖从马上拖下来不是难事。   但韶言还是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愿把事情闹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韶言躲过鞭笞,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三公子,林中机关众多,请您务必小心。”韶言撂下这么一句话,就钻进了树林子里。   那三人骑着马,弯弯曲曲的小路很难通过,别说韶言走的根本不是路。   “啧,你跑什么?”元玖说着,紧跟其后。   韶言心想那您倒是别追啊。他虽然很大一只,但人也很灵活,在错综复杂的林子里像一只狐狸似的窜来窜去。   当务之急是……去人多的地方。   可是路,路呢?   追赶他的人都姓元,对这片树林的熟悉程度远高于韶言。绕了几圈,韶言才停下脚步。   眼前真是死路,两棵百年老树的树根已经长到地面上,甚至绕成一团,中间只留下个仅够未发育的少年勉强通过的口子。   韶言在想退路,然而他身后,那元氏弟子已然逼近。   “我看你往哪儿……哎?哎哎哎哎哎!”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韶言当机立断准备缩骨,只见他整个身子都往下缩了一大截,然后把自己团起来钻了过去。   元氏弟子看呆了。   韶言跑的仓促,看似无头苍蝇一般,实际上路线都在他的心里。元玖他们把这当做是遛狗,拿韶言取乐,可真正被遛的究竟是谁呢?他们往哪边走,全在韶言算计之中。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韶言想,树林东侧,那边好像还有一个未曾触发的机关。   他没和任何人提起,那陷阱与其说是为了捕捉野兽,更不如说是杀戮。猎户下捕兽夹,挖陷坑,大抵也是为了捉活的。可韶言的所制机栝,能令数箭齐发,让猎物瞬间被扎成筛子。   韶言也没想究竟要杀谁,他这时也没考虑后果。在树林里飞速穿梭,让他的脑子也隐隐兴奋起来。血,要血啊,最好血流成河,谁的血都好!他负责把人引到那里,其他的就靠赌命啦!看看今日谁的运气不好,谁阳寿已尽,谁命不该绝!   兴奋起来的不只是他,其他三个姓元的也都一样。那两个元氏弟子可能真把韶言当作了猎物,咬的死死的。有人追上来了,奇怪,这韶二怎么跑的这么快?这地方真是不方便,这么多的树根和藤蔓。驾!驾!马儿跑快点!最好能踩爆韶二的脑袋。   马儿跳过一个又一个的阻碍,近了,更近了,就差一点……   ……   怎么回事,韶二为何停下了?   从马上摔下之前,他看到韶二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与那双漆黑的双眸对视,他不知怎地忽然心头一紧,好像前方是什么即将把他吞吃入腹的野兽。不该啊,他应该一路往前冲,踩碎韶二那张惹人厌恶的笑脸。   但人即使没有动物敏锐,也是知道趋利避害的。他慌了,勒紧缰绳,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马蹄陷进了陷阱,他和马儿都没有迈过那一步,因而迈入了鬼门关。   他狠狠地磕在地上,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他的手腕。他想支撑着自己起身,但动弹不得。   好在这痛苦没持续多久,他看到了韶二腰间的玉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韶二折断了他的脖子。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韶言看都没再看地上的死人。树林地形复杂,骑那么快,摔断了脖子也情有可原。然而马蹄声离这边愈来愈近了,是谁的马?   是谁都无所谓。韶言不慌不忙地往另一边跑,逃路中他还撕了一面衣袖。就是这里了,韶言看着树上的记号,笑出了声。   他将衣袖系在树上,布料随风而动,离远一看就像是一条胳膊。一根羽箭穿透了“胳膊”,也扎向了机栝。   数箭齐发,但并没有扎在要害上。只是陷坑里还摆着好些尖锐的木刺,直将人扎成一个血窟窿,再被细密结实的捕猎网吊起来。   刺是韶言磨的,网是韶言织的,机栝是韶言制的。   死的是谁?   韶言没去看那半空中的血刺猬,只去看那匹已经奄奄一息的马。普普通通的一匹马,可怜。   元三公子不愧是元三公子,当真是气运傍身,今日竟命不该绝。   元玖这时也发现了不对,他听不到两个同族的声音,也听不到第二种马蹄声。好像这林子里就剩他一个人骑着马,玩这场有趣的追逐游戏。   他下意识放慢了速度。   血腥味大概刺激到了他胯下的火龙驹,这匹性格稳定的名马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不仅是它,连元玖也闻到了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   他顺着血雾飘来的方向去,然后他看到那名同族——已经是辨认不出模样的人肉血核。   元玖这时想起韶言钻入林中之前的那句话:   “三公子,林中机关众多,请您务必小心。”   ·   “三公子,林中机关众多,请您务必小心——我当时是这么说的。”   韶言的耳朵这会儿没再流血,干涸的血液黑黑一片,凝固在耳上。他左脸还带着一丝血痕,让元英见了忍不住皱眉。就连衣衫也被林中树枝刮的破破烂烂,发间都混入几片树叶。   “离我上次见你已有三个多时辰,为何你还是这般蓬头垢面的模样?”元玖发难,“如此这般面见宗主,岂非是目无尊长?”   “冤枉。”韶言大呼,“我并非元氏族人,对林中地形十分陌生,又怕撞到机关,因而在里面绕了几个时辰才绕出来。”   且说元玖见到两位同族的死状,心中大骇。他不敢久留,找护卫将二人的尸体带回,然后就命人抓捕韶言。但声势过大,竟然惊动了元珠。   元玖是铁了心的将两个同族的死与韶言联系在一起,元珠也没办法,只好让他去找父亲断这桩糊涂案。元英几日都不曾露面,似乎是在忙什么事情。他本来也不打算理元玖,但一听到韶言也牵扯其中,元英还是出面了。   元玖口口声声说韶言残害元氏族人,但他也拿不出什么有力证据。那二人,一个从马上坠下,生生摔断了脖子。另一个则是自己不小心,误触了林中的机关,这才被扎成了刺猬。   元英心头烦闷,懒得细查。他了解元玖,这三儿子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居然还能平白无故在意两个同族的性命。不过是要拿此事做文章,想针对韶言罢了。   他瞥了一眼韶言头面的上,问:“他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没问韶言,他问的是元玖。   “儿子怎知?!”   “你最好不知道。”元英说,“少同那些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一块儿,你瞧瞧你二哥都成什么样子了!”   “可是——”   “好了!我没空给你断这糊涂官司!”元英心情极差,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耐烦。“韶言,你赶紧仔细处理脸上的伤,不可马虎,切记莫要留疤。”   “那他们二人呢?”   “你去亲自登门致歉,再赔些金银给他们的亲眷。”   “我?”元玖一愣。   “左右你最近也闲着没事,不如找点事情做。”元英沉声道,“若不是你领着他们去猎场,他二人或许不会凭空遭此大劫。”   元玖皱眉,还欲再言,可元英已不再看他,转身去往凤凰台了。 第197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九十七式   元玖在元英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之后,他细细想了几天,心情更是不佳,于是跑去喝闷酒。   酒劲儿上来,他脑子也不清醒了,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但他一不想顶撞父亲,二不想找韶言泄愤,却只想……   只想见陆昭一面。   要说他清醒,他还记不清陆昭如今同元夫人同住;要说他糊涂,他还偏偏记得陆昭是他的嫂子。   嫂子……那应当是和我二哥在一块儿。元玖昏昏涨涨,就往他二哥那边走。   元英最近忙的团团转,实在没空管教不成气候的二儿子,只要他别再惹出什么麻烦来就行。但为了以示惩戒,元英并不许让人去看望他。就连元夫人心疼儿子,想去看几眼元琏,也被守卫拒之门外。   守卫见到元玖,还是按照宗主的吩咐拦住了他。然而元玖一身酒气,脾气更为暴躁,哪里还顾得父亲的命令?他拔剑,让守卫让开。   元三公子什么性情,整个元氏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这等狂傲不逊之人,谁敢得罪?守卫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决定放人。   若宗主问起,说三公子硬闯就是。   元玖如愿以偿,却提着剑原地转圈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弄出来的动静不少,惊动了楚若。他出来看,只见到元三公子一动不动地持剑站立,一时间哑然。   “怎么了这是?”元琏也出来了,看见元玖,他先一愣,而后笑起来:“长宥!我的好弟弟!你来看二哥了!”   他也不管元玖手上还拿着剑,亲亲热热地把人往屋里领。   “楚若,备好酒菜,我要与长宥痛饮几杯!”   元玖这一路走来,酒气已消的七七八八,这会儿又多沾染几分。   “二哥。”   “嗯?”   “你难道不觉得父亲对那韶二过于偏爱了吗?”元玖抱着酒壶说,“养狼为患……那韶二,并非是池中物……可是竹儿被蒙蔽了,母亲被蒙蔽了,大哥也被蒙蔽了!就连父亲也——”   他呛了一口酒,“要我说,就应该未雨绸缪,找个机会将他杀了!”   元琏不在乎韶言是否包藏祸心,他在乎另一件事。   “那你说父亲为何对他如此偏爱?”   “我怎么知道?”元玖皱眉。   元琏笑起来,问弟弟:“长宥,你去过凤凰台吗?”   “凤凰台?父亲已将凤凰台封锁多年了,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我哪里能进去?”   “那你知道父亲为何封锁凤凰台吗?”   “……为何?”   “那里面关着人啊,关了十多年了。”元琏沉声说。   “谁?”元玖刚问出口,身上的酒都做冷汗出了。“韶俊平?”   元琏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一个姓韶,两个姓韶……韶氏,又是韶氏!”元玖愤怒地捶打桌子,“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要像囚禁韶俊平那般,把韶言也囚在元氏十几年!?”   “谁知道他们给父亲灌了什么迷魂汤?”元琏忽然攥住元玖的手,“长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那二哥认为?”   元琏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你敢同我去凤凰台吗?”   *   那天也是赶巧,元英恰好不在,因而元玖才能带着元琏,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冲破重重守卫,闯进凤凰台。   其他地方倒还好,凤凰台的守卫极为顽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人。元玖在元氏横行霸道惯了,头一次遇见他拿身份压不动的。守卫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两位公子,宗主说过,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入凤凰台。”   “若我执意要进呢?”元玖语气不善。   “您若执意要进,我们也只好尽力拦了。”   元玖大怒,与守卫动起手,他持剑砍伤好几个人,怒意更甚。   “父亲要怪罪,怪罪我们就是,同你们何干?”元琏劝说他们,“我三弟是什么脾性,你们不会不知道吧?难道你们宁可得罪他,也不肯放行?”   守卫们捂着肩伤口摇头,异口同声道:“宗主说过,没有他的命令,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人进入凤凰台。”   “非得如此吗?”元琏冷声道。   守卫们沉默不语,元琏再一句话都没和他们说,只让元玖把佩剑借他一用。   他接过剑,横在颈间,在周围守卫的“二公子不可”的惊呼声中目光如炬。   “放我们进去。”   “二公子,您这是何苦?”   “我再说一遍,放我们进去。”他将剑刃放的更近,“难道非让我血溅当场吗?”   双方僵持了片刻,彼此之间似乎谁也不愿退一步。终于,守卫们商量了一番,他们最终决定向元二公子这个疯子认输。   “长宥,我们走。”元玖走在前头,而元琏背对着他,一步步往凤凰台里退。剑还架在他的脖子上,元琏丝毫不敢松懈,紧盯着守卫们,大有一副他们只要敢上前就立刻自戕的驾驶。   “您不必如此。”守卫说,“没有宗主的命令,我们谁也不能进去。”   *   守卫的身影渐渐看不到了,元琏才敢放松下来。他再也握不住剑,手一松,只听“咣当”一声,剑掉在了地上。   他身子已经虚到不行了,如今剑都提不起太久。剑一脱手,他也跟着跌坐在地上,双手发抖,满头虚汗。   元玖见状,赶紧过来扶他。   元琏两股战战,脸上也不禁露出笑意。他很兴奋,仿佛即将破解一个他苦恼多年的谜题。   近了,更近了,离那个答案仅剩一步之遥。然而两兄弟都停下脚步,似在犹豫。   “什么人?”屋里传来低沉的男声,让元琏元玖皆是一愣。   “在外面愣着做什么?非得让我去给你们开门吗?”   元玖这才把门打开。   那里面是个男人,面色苍白,颈间缠着厚重的绢帛,连站立都很勉强——这显然是受了重伤。   他很高大,比元琏元玖两兄弟都高出半个头。   “我没见过你们。”那男人问,“你们是?”   以元琏的眼光来看,这男人样貌很好。他虽然长得与韶言并无相似之处,但给人的感觉却很接近。只是他身上,存在年轻与衰老两个完全相反的状态。被囚禁十四年,他被折磨的已然是失去了年轻时的风采。但他的神色与眼角眉梢的情绪,又好像停留在二十九岁。   “……元玖,他是我二哥元琏。”柒聆久寺63欺山令   “哦——”那男人恍然大悟,“元英的儿子啊,你们长得和他一点儿也不像。”   那男人没说自己是谁,这让元玖有点不爽。但男人冷笑一声:“都来这里了,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自然知道。”元玖说,“你是那小贱骨头的亲叔叔!”   “……你骂谁?”   “韶二!”   韶俊平冷笑一声:“他是韶二,我也是韶二。你是骂他贱骨头,还是骂我贱骨头?亦或是,你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一举两得,想把我们叔侄二人都打成贱骨头?”   “元英怎地生出你们两个赔钱货?一个没脑子,一个还不如没脑子,裤腰带拴在脑瓜皮上了?”韶俊平骂道,“你说我叔侄二人是贱骨头,可我叔侄二人清清白白,总好过你这位亲二哥!一整个贱皮子?就那么贱,没男人艸活不成了?”   “你说什么?”   “还有你,蠢得跟头猪一样!”韶俊平转过头骂元玖,“你也就是元英的儿子,没有好家世你算个屁?就你那死出,不是元氏三公子你出门就让人打死了。你这样的,放在我们辽东能一天被揍八遍,早就把你这性子磨出来了。”   “一个贱皮子,一个蠢如猪!元英也算个人物,怎么养出你们两个孽种出来???”   “你他妈的敢说这些!”元玖暴跳如雷,欲殴之,然而韶俊平虽身受重伤,却仍是孔武有力,竟抢先一巴掌扇到元玖左脸上。   元玖这些年,连元英都不曾扇过他耳光,加上韶俊平力气大,这一耳光直接将他打蒙了。   亲兄弟就要整整齐齐,韶俊平换了一只手,又一巴掌狠狠抡在元琏的脸上。元二公子体虚,这一巴掌将他掀翻在地,嘴角都开始流血。   “我今日就替他管管你们两个不肖子!骂人都不会骂,就会骂一句『贱骨头』是吧。”   元琏捂着脸,艰难地爬起来,他看向韶俊平,问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韶俊平太过用力,让颈间的伤口都裂开了,这时渗着血,看着很是骇人。他本人还不甚在意,只是元玖已经反应过来,韶俊平怕他换手,连忙换个走位。   “那自然是——”   “自然是我告诉他的。”   元英沉着一张脸走进来,元玖本来还剩两步路就走到韶俊平身边以报耳光之仇,但元英凉凉地看向他,他就只敢低头了。   “父亲……”   “还有脸叫我父亲!”元英又一耳光扇到了元玖那尚且完好的右脸。   “你二人好大的胆子!”   看来父亲还是手下留情了,元玖想,怎地他这一耳光,还不如韶俊平打得重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榜一大姐砸的雷(鞠躬)让我因为愧疚之心开始复健,我会努力更新的! 第198章 魔头养成第一百九十八式   尽管元英偶尔忍不住和韶俊平说起糟心的家务事,但并不代表家丑就能外扬——尤其对面还姓韶。   虽然好像是扬的差不多了。   韶俊平血流的挺多,医修慌慌张张地进来着急给他处理。这会儿功夫,元英把两个儿子带了出去。   他二人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一桶水泼下去,元英问他们两个:“这回清醒了?”   元英叹息一声:“长宥,我今日真的对你很失望。”   元玖惶惶然不敢言,元英又说:“你今日算是把这十八年都没做过的蠢事一次补回来了。”   “儿子知罪!”   “你有何罪!”   “儿子不该擅闯凤凰台。”   “还有呢?”   “还有……”元玖瞥了一眼元琏,“不该带着二哥一起。”   “就这些?”   “就……这些。”元玖犹豫道,“难道儿子还有错?”   “你今日犯了四失。”元英说,“酒后衣冠不整,是为失态;醉酒放浪形骸,是为失行;护卫尽忠职守却遭你持剑砍伤,是为失德。”   “这还有一失,你可知是什么?”   “儿、儿子不知。”   “为父对你太失望了!”   元英每说一失,元玖的头就更低,他惭愧至极。   “儿子一时糊涂,还请父亲原谅。”元玖叩首。   “你比你二哥明事理的多,我也不说别的什么了。”元英挥了挥手,“酒既醒了,你先下去换身干爽衣裳,莫要染了风寒。”   “……那二哥呢?”   “我自有话要与他说。”   “是……”   元玖虽然担心元琏,却不敢忤逆父亲,缓缓退下了。   在元英训斥元玖的时候,元琏心不在焉低头不语,一副油盐不进的气人模样。   “去拿我的鞭子来。”元英吩咐侍卫,“我今日定要抽死这个孽子。”   “父亲为何要打我?”元琏问,“亲兄弟一起犯错,不该一视同仁?怎地长宥被轻松放过,我就得挨鞭子!”   “你好意思提‘兄弟’二字,亲兄弟就是让你算计的?”鞭子被元英握在手里,“长宥在这里,我不好意思撕掉你张贱皮子。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挑拨他酒后失行?”   元琏不说话了。   元英一鞭子下去便将他打吐了血,第二鞭下去,他已爬不起来。元琏只挨了三鞭便昏过去,再没了声息。   “宗主。”守卫见此惨状,忍不住劝道:“您再这么打下去,只怕二公子承受不住。”   元英没有停手。   “长宥持剑伤人时,他就在旁边,也没想过你们承不承受得住。”元英示意下人,“去,拿冷水把他给我泼醒。”   哪是那么容易昏过去的。元琏醒来之后,又挨了两鞭便再次昏迷,然后又被泼醒。如此反复几次后,下人再泼水,元琏就醒不过来了。   “宗主,二公子他……”   “想装死?没那么容易,再泼!”   下人又泼了一次,然而元琏还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宗主,这……”下人后退几步,再不敢泼水。   元英“啧”了一声,撂下鞭子,把剩下的大半桶水都泼到元琏身上。然而元琏大概是已经昏死过去,哪怕是几乎躺在水里,还是醒不过来。   “宗主,您不能再打了。”下人和守卫一起跪下来劝他,“二公子是有错不假,可是罪不至死啊。您如此这般,莫不是想要他的命?”   “儿既忤逆不孝,父杀子,天经地义。”元英道,“他的命是我给的,我就算杀了他,难道老天还会治我的罪?”   “他的命又不是你一个人给的。”   “夫人!”“见过夫人!”   “都给我退下。”   楼晴丝看都没看满地跪着的下人和守卫,径直走向了元琏。   “这回终于学会怎么装慈母了?”元英讽刺她。   楼晴丝伸向元琏的的手一顿。   “你一定要翻旧账?”   “我翻旧账?”元英大笑起来,“何为旧账?那账簿明明是新的!还就在你我的眼皮子底下一天天长大,你叫我如何无视?楼晴丝,你看见他,心里当真一丁点愧疚之情都没有?”   “当初的确是我的过错……”   “你知错吗?你根本不知错!”元英说,“一而再再而三,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并没有……”   “是吗?”元英盯着她,“你敢以你全族起誓吗?”   “若你所言为虚,便叫你母族无后而终,你敢吗?”   他是在逼楼晴丝立誓,哪怕他明知道楼晴丝问心有愧。   楼氏,还是楼氏,到底最重要的还是她的家族。   楼晴丝举起了手:   “若我楼晴丝所言为虚,便叫我楼氏……无后而终。”   元英看着楼晴丝,心里升出一抹快意。   她会受良心折磨吗?定然是会的。   只是究竟是因为楼氏,还是因为那过错,便不得而知了。   “子不教,父之过,纵使长宜有错在先,难道你……”   “我没有这样的儿子。”元英说,“你看看他是什么模样?他哪个兄弟如他这般自甘堕落?”   “所以你就要杀了他?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他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你要杀他,有问过我吗?”   “你这时候知道十月怀胎的辛苦了?”元英沉默片刻,冷不丁地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我这是为他好啊,他想那贱人,在人世间这般痛苦,死了也是解脱。他能和那个小贱人阴间团聚,我也能省心。但你,楼晴丝,你远比我心狠。”   他这番话将两个人的记忆都带到很多年以前,二人都沉默了。   “你我都不配为人父母。”楼晴丝叹息一声。   她揉着元琏的掌心,低着头说:“还有半个月便是我的生辰,你要杀他,也等到那之后吧。”   “母亲的生辰宴,做儿子的难道不能出席吗?”   “你可别让他出来丢人现眼了。”元英说,“别忘了,楼氏也会来。他若当着你兄长的面发疯,你信不信,我能直接让你们一家团聚。”   “……这又与我兄长何干?”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暗地里做出什么勾当吗?”元英此话一出,楼晴丝沉默了。   “想算计我,借给你们兄妹十个脑子都不够。若非我还顾念你我夫妻一场,你以为我能留他到今天?”   但他语气又软下来:“有些事情,你不应该掺和进去的,你管他们做什么呢?你兄长如何对你的,楼氏是如何对你的,我又是如何对你的,你心里难道还没杆秤吗。”   “三月廿八过后,所有事情都会一切如常,我向你保证。”他说,“二十年都这么过来了。”   “是。”楼晴丝惨淡一笑,“二十年都这么过去了。” 第199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元琏元玖相继受罚,韶言因而过上了几天消停日子。   左右闲着没事,他又干起了本行,在元氏找了块荒地,又是种菜又是种稻子。元竹有时候也来捣乱,当然也是出于好心。只是他和九岁时一样糊涂,照样分不清杂草和菜苗。好在他耐心有限,折腾一会儿就被花蝴蝶吸引走了注意力。   这日清晨,韶言给元竹编头发的时候,小公子突然一抬头,“哎呦”一声,差点没让韶言把头发拽下来。   “怎么了?”   “韶言,你做的山楂糕还有吗?”   “有是有,可你之前不是还嫌弃太酸了吗,怎么这会儿又想起来了?”   “不是我要吃,是要给陆姐姐吃呀。”元竹说,“我昨天去阿娘那里看见陆姐姐了,她还让我多去她那里玩。她好能吃酸的啊,端上来的酸梅汤都喝光了。我好久没去看她了,下午去的时候,能拿一点山楂糕去吗?”   “当然能。我也好久没看到她了,下午我陪你一起去。”韶言笑道。   “她好像身体不大舒服的样子,酸梅汤开胃,可她脸色怎么那么差,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韶言随口问道。   “就像是吃坏了东西想吐。”元竹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我之前贪嘴吃多了东西也想吐,吐出来就舒服多了。”   嗜酸还反胃,这……   很奇怪,韶言就是忍不住多想。   下午,他找了个理由,说今天没空去看陆昭,只好等到明天再同元竹一起去。元竹信以为真,还和韶言说就等他一天,明天他要是还不能去,就不等了。韶言忽悠完他,自己下午去看望陆昭。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昨日陆昭去给元夫人请安,大概是涂抹了些脂粉,脸色还算好看。而今日韶言去看她,她脸色其差,面带锈气,比元竹说的严重得多。   “……你这是怎么了?”   “无事。”陆昭说,“这几日没怎么休息好。”   韶言略懂医术,哪能让她三言两语盖过去,陆昭这分明是有事,有大事。   沉吟片刻后,韶言轻叹一声,道:“我能进去吗?”   陆昭迟疑了,她抬头与韶言对视,那双漆黑的眸子以一种平静而又怜悯的眼神看着她。陆昭笑了,侧身给韶言让路。   “进来吧。”   一时间,二人都没有开口说话。韶言看见她摆在桌上的药材,认出了其中几样。   韶言惊诧:“你莫不是……”   陆昭不言,抬起手腕示意韶言为她号脉。韶言轻声说了一句“得罪”,拈了一方帕子过来,手指搭上了陆昭的手腕。   “如何?”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滚玉盘一般圆滑。”韶言闭上眼,“你这大概率是……”   “喜脉。”陆昭说,“快两个月了。”   “也不一定。”韶言说,“我学艺不精,也有可能是单纯的滑脉。你最近可有什么不适?痰饮、食滞、实热……都有可能,未必是有孕。”   “我并非不通医理。”陆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女人的身体,她自己是最清楚的。”   她说:“我的确是有了身孕。”   “……”韶言无话可说,哑口无言。   要说问,那可真是有太多能问的了。首当其冲的是——孩子的父亲是谁?是元琏?还是元玖?   可韶言什么也没问,他低着头,似在沉思。半晌过后,他才抬头。   他开口问的是:“你需要我帮忙吗?”   “你说什么?”   韶言瞥向桌子上的药材:“川断、杜仲、菟丝子、苎麻根……弄到这些药很不容易吧,你想保胎?”   准备了那些药,她的想法不言而喻。但当韶言问起,她反而犹疑起来:“我……”   “你犹豫什么?”   “我只是不知道如何是好。”陆昭的小腹还很平坦,但她摸肚子的动作堪称温柔。“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韶言,你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你告诉我,我要如何是好?”   “这我没法给你建议。”韶言神色微妙,“不管我现在说什么,不关你听不听从我的建议,日后你都会后悔,然后责怪我。”   “你想留它?”韶言还是心软了,试探性的问。   “我……”陆昭欲言又止。   “留或不留,你自己决定。但现在这样左右为难摇摆不定的模样还真不像你。”韶言轻笑着摇头,“我认识的陆昭,可不是这样做事犹豫不决的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陆昭说,“明明刚知道的时候我还打算杀了它,可拖得越久,我就要越舍不得了。”   韶言惊奇道:“这才几日?一个未成型的肉瘤而已,就有这么大的魔力,让你优柔寡断?”   “你不是女子,你不了解。”   “可我母亲是女子,我是从女子的腹中生出来的。”韶言又想起旧事,“你觉得打胎就是件容易的事?我还未成型,她就已经决定要杀了我,可是用尽了办法都没有成功。”   “……她不希望你出生吗?”   韶言淡淡一笑,陆昭就知道自己不该多问。   “你赶快做好决定,是留还是不留,好好考虑清楚,你真的期待它来到这个世界上吗?”韶言停了一下,“还有就是,不受控制的外部因素太多了,你能保证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吗?”   “我是元琏的妾室。”陆昭突然坐直了身板。   韶言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并没有直接问陆昭,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是吗?”   “这个孩子的存在,对他来讲是件好事。能传宗接代,想必元英对他的态度也能好一些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理解,韶言就是傻子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你想的太简单了,元琏现在那个疯癫状态,他早已经不在乎元英怎么想了。你真的能保证他愿意帮你养这个孩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愿意,元英难道一点儿怀疑都没有吗?谁不知道元琏他好男风!他从江陵回来这段日子,你二人一直分居,这孩子从哪里来?”   “一旦元英真发现了什么,他的儿子们不会怎样,可是你呢?你会死,甚至还会累及陆氏。”   “如果这些你做好了承受这些事的准备。”韶言深吸一口气,“你就保吧。”   陆昭沉默了,她低下头,一言不发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你母亲当时是怎么下定决心要拿掉你的?”陆昭问他。   “一样东西,你得到第一件的时候会欣喜若狂爱不释手。但若这样东西和树上的枝叶那么多,你也就不会在意了。”韶言平静地说,“我母亲相信,她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   “是嘛……”陆昭站起身,“你帮我准备药吧。”   片刻之后。   “藏红花、麝香、桃仁、莪术、三棱、附子……你给自己下这么猛的药?”   韶言拿着陆昭给他的药方,颇为惊异。   “两个月了,没那么容易拿掉。”陆昭说,“这些东西……不能在元氏拿。上次你砒霜中毒,元英派了好些人到处搜查,我不得已毁了好些药材。为求稳妥,只能麻烦你想办法从外面带了。”   “这不成问题。”韶言应下了。   *   两天后,楼氏到达穗城,元珠奉命去迎接舅父舅母,韶言也趁此机会离开元氏。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城中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竟是你。”韶言惊讶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想不到你如此得我父兄器重。”   “二公子谬赞。”韩玉谦虚道,“承蒙宗主和少主厚爱。”   此次韶氏派韩玉前来,是韶俊策深思熟虑的结果。原本不出意外的话,这活儿应该给韶清乐。   但辽东这时出了点小意外。   扶桑和高丽出了点小摩擦,金氏不堪一战,以至于不得不向辽东寻求帮助。虽然,韶氏乐得看他们两家狗咬狗,但九条氏未免太过嚣张,总得挫挫他的锐气。   正值用人之际,韶清乐兄弟几个外加韶琛韶琳,作为韶氏修士去支援高丽了。   而韶氏少主韶景,这会儿在会宁府镇守北疆。   “多事之秋啊……”   听韩玉说了辽东现状后,韶言如此感叹道。   “不说那些,您在穗城又如何呢?”   “元宗主并没有难为我。”韶言淡淡道。   但何时能归乡,韶言也不知。他想元英难道要如囚禁他二叔一般,将他也囚禁十四年么。   二人聊了一会儿,韩玉却突然出神地盯着韶言的身后看。   韶言疑惑,转过身顺着韩玉的视线看去,看到一个衣着光鲜华丽却发髻散乱目光飘忽的妇人。   她的衣着打扮实在是过于华丽惹眼了,且身边并没有一个侍从。她这样出现在街上,无疑是一块肉掉进了狼窝。韶言只看了她一眼,就很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妇人似乎精神恍惚。   尽管她上了年纪,可样貌十分惹人眼,已经有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她。   “二公子,我跟上去看看。”韩玉很是忧心。   既然如此,韶言也跟在妇人身后。   那妇人确实如韶言所料一般,她在这街上如同只无头苍蝇般乱逛,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竟渐渐往偏僻之地去了。   韩玉刚要上前将她拦住,便见到那无人小巷中竟伸出一双手臂,把那妇人往里拖去。   这还了得!   “放开她!韩玉清喝一声。   那两个歹人被吓了一跳,但韩玉看上去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他身后的韶言,虽说好大一只,但看着也十分的良善可欺,估计是中看不中用那一类的,长那么高壮纯属摆设。   因而两个歹人并不害怕。   “与你何干?莫非你这年轻人也看中了她,要“嫩草吃老牛”?”   “哈哈哈哈哈哈——”两个人大笑起来。   “与我何干?她——”韩玉对上那妇人的眼睛,话就一下子不经过脑子了:“她是我娘!”君羊:⒍叭⑷8笆⒌①⑸6   这谁能信?妇人衣着华丽,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而韩玉衣着普通,怎么看他二人都不是一家的。   “你真当我们是傻子呢?”   “他们真是母子。”韶言慢悠悠地说,“仔细瞧瞧,长的多像啊。”   他的话似乎就有让人相信的魔力。歹人看看韩玉,又看看妇人,你别说,长得确实是……有那么点相似。   妇人看向韩玉,突然笑起来。   “儿啊,我的儿,你来找娘亲啦。”   “你看看。”韶言说,“是母子吧。”   歹人懒得再和他们废话,强行要带人走,可韶言哪能让他们如愿?他只扣住那=二人的肩膀,他们便动弹不得了。   “你——哎呦,疼疼疼疼疼!少侠饶命!”   “你们放不放人?”韶二公子笑着说,但那力道几乎要把他们的胳膊卸下来。   天知道这年轻公子哪来那么大的力气!这时候还顾的上别的吗!他二人刚放开那妇人,韶言也松开了对他们的钳制。   两个歹人跑了,妇人蹲下来缩成一团,偷偷地看韩玉和韶言,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在观察人。   “夫人,你家在何处?”韩玉低下身子,轻声问她。   妇人没有说话。   韩玉还在耐心地问,韶言已知道问不出什么,只是静静地观察她。   ——他注意到,这妇人衣裳上的花纹。 第200章 晋江文学城正版   这位衣着华贵、行迹疯癫的妇人的衣裳上的花纹,是用金线细致绣出的凤凰。   凤凰?楼、楼氏?   韶言不敢马虎,与韩玉说了自己的猜想后,便同他一起将妇人送至元氏仙府。这时元珠正沉着脸要领着门生浩浩荡荡地出去,看到韶言身后的妇人,他眼前一亮。   “舅母!您跑去哪里了?舅父都要急坏了!”   哎呦,还真让韶言猜对了,眼前这妇人的确是楼氏的人。不仅如此,她身份不俗,竟是楼氏宗主夫人。   先前清谈会,各家宗主几乎都携带亲眷去往杭州。然而元英借口元夫人卧病在床,只带了四个儿子。而楼宗主不仅没带正妻,反而是带了一个“如夫人”。   楼氏当时给的理由是什么来着?似乎也是卧病在床。   但卫氏兄弟嚼舌根的时候说,楼夫人这几年的精神很差,根本不能见人。   ……看来她今日这般,怕不是偷跑出来的。 该文由企鹅裙: 4395②4834 政礼 群内小说更多更全 还有好文,等你来撩~   楼夫人没理会元珠,躲在韩玉身后不肯出来,任凭元珠好话说尽都没用。韩玉也很尴尬,不知道如何是好。   元珠注意到韩玉:“这位是?”   “韶氏门生,韩玉。”   “哦,就是你找到我舅母的?”元珠态度很好。   “这还要多亏了我们二公子。”韩玉说,“我只当这是位富贵人家的夫人,还是二公子观察细致,注意到她身上的凤凰纹,猜测到她是楼氏中人。”   “我也没想到居然是楼夫人。”韶言接话道。   “这便是缘分了。”元珠看着楼夫人,叹了口气:“舅母,您跟我走吧,我母亲一直念叨着您呢。”   “不……”楼夫人执拗地摇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我儿子,我要和我儿子在一块儿,你们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她说着,把韩玉的胳膊抱的更紧。   韩玉脸色更是尴尬,他抽胳膊不是,不抽胳膊也不是。好在元珠并不在意,还一脸歉意:“我舅母时常这样,给你添麻烦了。”   他看了看这个情况,提了个建议:“要不,就让韩兄弟也在元氏待几日吧,我舅母现在这般,实在是没办法。”   元氏长公子说这话时,完全用的是好好商量的语气,话里话外没半分威胁之意,就是在征求韩玉和韶言的意见。韩玉迟疑了,他看向韶言,韶言朝他轻轻点头,他才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楼夫人意识不清,还不知道何时能恢复一些,只把韩玉当做儿子。两天过去,楼夫人仪表整齐,面带笑容,看不出半分前日的疯癫之状。   但她还是把韩玉当成她的儿子,这意味着她压根没好。   韶言对此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只是嘱咐韩玉千万不要在元氏仙府四处走动,好好陪着楼夫人就是。   毕竟元氏有个元琏,那是货真价值的断袖。他要见了韩玉,那就跟苍蝇见了肉似的,还不得扑过去。   韶言和陆昭提起这个事,陆昭“噗嗤”一声笑了,告诉韶言不必担心。   “那韩玉长得比我还像女人,他俩……顶多是做姐妹。”   好像也是。   韶言又遇见过楼夫人几次,她看起来似乎比往日更糊涂了。身边无人,她好像认出来韶言,忽地抓住他,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   “你帮我找儿子好不好?我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为什么你们都说他是我的儿子?他不是我的儿子……我记得清楚,我的儿子,肩膀上有一块胎记。”   她死死地抓住韶言的胳膊,眼睛瞪得很大:“你们为什么不信我说的话?为什么?为什么!”   面对一个突然发疯的女人,韶言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刚要开口安抚楼夫人几句,元珠来了,连哄带骗把楼夫人牵回去了。   “真对不住,舅母她时常这样,给你添麻烦了。”   韶言让韩玉仔细照顾楼夫人。   韩玉去了之后,楼夫人的情况总体还能控制住。楼宗主听说妻子在元氏平平安安,干脆带着儿子一起搬进元氏来。   他先是见了妹妹,然后见了几个外甥,接着又去见了妹夫——然后就死皮赖脸地和元英一起挤在云螭台,以示亲近。   ……亲近个头,元英都快烦死他了。   那楼宗主的嫡子,韶言也见过,怎么说呢,他……   反正长得不是很楼氏。   他样貌既不像爹也不像娘。好比辽东韶氏嫁娶都愿意挑身强力壮身高腿长的,楼氏嫁娶看脸,买个下人也要五官端正看着舒心的。楼夫人同楼宗主,那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他们家压根挑不出一个丑人,但这楼公子相比之下确实是有点平平无奇了。   楼宗主虽然样貌极佳,但陆昭说他身上就带着一种猥琐劲儿。堂堂世家宗主,过的跟元英狗腿子似的,那是恨不得抱紧元英的两条腿。   “他就像碗池子里那没洗的锅碗瓢盆似的,油腻腻的。”陆昭嫌弃,“他站在云螭台上,我感觉二楼都得漏油。”   “……有那么夸张吗?”   韶言承认,陆昭的形容极其到位,那楼宗主确实是有种油腻腻的猥琐劲儿。然而他那多看一眼就让人想吐的外表下,却透露着精明的算计样子。   不可小觑,不可小觑啊。   “真的,他就是那么油。”陆昭闭上眼,“我是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本来我最近就总反胃,看见他更反胃了。要是哪天吐在他面前,我怎么解释?多冒昧啊!”   药材已经凑齐了,但陆昭和韶言都还没有行动。三月廿八是元夫人四十大寿,陆昭作为妾室虽没资格出席,但不可能一天都缩在院子里不露面,毕竟楼晴丝和元英就她一个儿媳妇。   而那药极伤身子,真把那孽种拿下来,只怕陆昭十天半个月都不能下床。   因而他二人一致决定,过了三月廿八再行动。   元氏不像君氏,君氏若有这大场合,韶言必然是闲不下来的。但如今是在元氏,元英再怎么偏爱韶言,也分得清自家人和外家人。元氏敲锣打鼓张灯结彩,元珠元玖都忙的团团转,韶言和元竹则都是闲人。   闲人,两个闲人去伺候地去了。   “稻子几月能熟呢?”元竹问。   “六七月份吧。”韶言答。   元竹听罢拍起手:“哇,那岂不是说,我今年可以吃到你亲手种的大米啦?”   “能吃到是能吃到,不过不一定好吃。”韶言说,“我第一次在穗城这么南的地方种稻子,时候把握的还是不好,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一年两季稻,熟的那么快,肯定没有辽东的大米好吃。”   “嗯……我不挑食。”小公子拍了拍肚子。   韶言笑了。   他马上要过十七岁生辰了,在此之前,他隐约感受到身体的一些异变。   没关系,捱过这一关就好了,韶言自我安慰道。   三月廿八……万万不可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