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特级咒厨师吧!夏油同学》作者:貘刀石   文案:   五条家神子挚爱的喜久福铺子迎来了新继承人。咦?这个超级帅气的少年是——   咒术师× 咒厨师√   盘星教× 盘星大饭店√   东京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东京咒术烹饪专门学校√   夏油同学意外觉醒“咒食细胞”,难吃的咒灵玉变成了美味食材盲盒。从此,京都泡温泉、北海道赏雪、仙台登山、冲绳潜水、冰岛追极光、大西洋海钓、东非动物迁徙……夏油同学与挚友走上了环球旅行、开发咒食烹饪的道路。   稍等一下,用诅咒做菜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喂——   咦?挚友组合竟然研发出了风靡咒术界的战斗便当!吃一口,攻击+2、防御+1、敏捷+1!   不知不觉,夏油主厨升级成夏油教主啦!   神秘的盘星饭店一夜变身“盘星神社”,售卖能带来幸福的“御守食物”。普通人手里莫名出现了席卷咒术界黑白两道、让所有咒术师和诅咒师趋之若鹜的咒食!于是,咒术师靠它逆转战局,普通人靠它净化负面情绪。   诅咒越来越少,世界越来越甜!现在,夏油主厨的理想几乎全部实现啦!除了……还没和挚友结婚?!   【片段1】   ——入学当天,夏油同学在宿舍收拾行李。   围观的某六眼:为什么你有这么多喜久福?!   长发男同学:啊。喜久福铺子就是我家开的店啊。   某六眼:!!!   【片段2】   ——盘星教被取缔,夏油主厨要把这里改造成餐馆。   反派:哼,怎么,你们这些咒术师还有什么要说的?尽管来辩论吧!   某六眼:诶,才不要和你辩论   反派:你们是心虚不敢和我对质吧   夏油主厨:辩论什么的也太野蛮了,我们可是火热男高啊,还是直接用武力解决吧!   五条主厨:赞成——   反派:喂喂!   夏油主厨:趁现在,小火壶!妙花御子!陀尼艮!   【片段3】   ——盘星饭店生意越做越大,该招个保安了。   五条主厨:喂,想清楚了,向你抛出橄榄枝的可是全世界仅此一位的咒灵操使、最强特级咒术师之一、盐系男高、喜久福奥义仙人、咒术界未来支柱——夏油教主!   夏油主厨:点头.jpg   某天与暴君:……要给那么多人打工吗?我可没时间,婉拒了哈。   【片段4】   ——盘星神社面向公众开放第一天。   日本咒术界新兴势力盘星神社受朝日电视台采访,近日在网上因长相爆红的教主正与记者展开交流,与此同时,该教会神子正巧从镜头路过。   “杰~差不多该吃饭了吧——”   夏油杰抱歉地对记者笑笑,习惯性撩起袖子看时间。众人盯着夏油教主手腕上被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线条手表一阵沉默。   记者:……   夏油杰:……   盘星教众人和高专学生:……   五条教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心食用指南:   1. cp五夏,不拆不逆   2. 全员HE保证!所有意难平都将被美味治愈~   3. 会用原创配方重新熬煮被jjxx轻轻带过的设定   4. 夏油主厨的咒食技能需要慢慢解锁,就像发酵面团一样需要时间~   5. 咒食细胞灵感来自袋岛光年的漫画《美食的俘虏》   PS:本文是大长篇~我们夏油主厨在成为“咒食之神”之前,每个阶段都需要认真修炼捏!   内容标签: 综漫 强强 天作之合 美食 甜文 咒回   主角视角夏油主厨互动五条主厨配角宝宝啃勺子宝宝玩筷子宝宝咬叉子   其它:五夏   一句话简介:在咒术界开食堂是否搞错了什么?   立意:友谊是爱的散文 第1章 青空水庵(已修)   “香草糖,抹茶柚子,毛豆生奶油……嗯,我就要这个吧!”   “给。”少年递出一只漂亮的纸袋,“这是您的喜久盒子,请尽快吃掉哦。”   三月份是日本的毕业季。   几周前,夏油杰正式结束了国中生活。   自从他进入假期并开始每天清早准时出现在橱窗前,来买点心的人便莫名其妙多了起来,偶尔还有排长队的盛况。   “是他吧?听说刚刚国中毕业呢!”   “啊哈哈,好小呀!哎呀…”   “15 岁的看板郎呢…”   风铃再次作响,又送走一批客人。   夏油杰关灯,锁门,再弯腰移出橱柜中仅剩的最后一颗点心,这才不慌不忙地单手解开围裙,仰头咬下一大口喜久福。   少年手臂覆着的一层薄肌时不时微微绷紧,底下是纤嫩的淡青色血管。为了方便干活,少年将及肩的黑发挽成了丸子头,他一走动,额前那缕发丝便松松懒懒地散下来。   他脸颊鼓起小半,细细嚼着,边吃边从一个隐秘的小楼梯往后厨走去。   “大福皮准备得如何了?”他掀起帘子问。   这是夏油家点心铺重新开张的第三年,爷爷经营时,这家店还叫做喜久水庵,而 2005 年的春天,它已换上了新的招牌——青空水庵。   水庵,便是歇脚茶亭。   这栋小楼翻修过,现在上下两层都有了青瓦屋檐,铺子门口种了花,清清爽爽。而后厨,是整栋小楼最大的空间。   这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咒灵。   裂口女举着木杵一下又一下捶砸米团、山童蹲在角落剥毛豆、角盥漱浮在水槽旁清洗器具、座敷童子勤勤恳恳地收拾厨余垃圾,虹龙……   啊,这里挤不下它。   夏油杰晃悠检查一圈,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樽小玻璃罐。   “咚——咚——咚——”   几颗咒灵玉连续裂开。   一颗小胡柚,一枚柏叶,一小撮盐。   夏油杰满意了。   今天的咒力食材还算不错!   他拿出一把窄刨刀,簌簌,柚子皮立刻在刀口下卷搓成一撮细屑。清亮的柑橘气息立刻冲上鼻腔,像阵雾一样醒目。   他随手舀起一勺细砂糖撒在柚皮屑上,接着,胡柚被剥了瓤,掏了肉。料理者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柚子肉泛着晶莹,夹在他手中像一颗玉丸。   咕嘟咕嘟……   炉子上的锅香得冒泡。   夏油杰掀开锅盖搅了搅里头的东西,那是一锅榨汁剩下的菠萝果茸,他今天打算用菠萝茸和柚子肉一起熬,做成柏饼的内馅。   柏饼,是一种用柏叶包着的大米点心。   柏叶就是槲树的叶子。槲树叶片宽大,新叶若未成熟,老叶便不会掉落,所以人们用柏叶包点心,期盼世代繁荣。这种点心白胖软糯,常见的馅只有豆沙和白味噌,一甜一咸。但夏油杰通常会无视这些规矩,只要好吃,什么搭配都可以试试。   飒飒,一小撮咒力盐落入碗中。   夏油杰又回身从裂口女正在捶打的大陶缸中揪了一小团东西下来。   “?”   咒灵动作卡了一下,歪头。   咒灵接着舂米。   夏油杰随意卷起袖子,小臂垂下,拎着热腾腾的舂米往案板上一滚,雪白的米皮立刻粘满金黄的柚皮碎屑。他把舂米抓到手心揉两下,再捏、再抻、再压。米团渐渐摊开,软软塌成一枚白色圆饼。   叠搓间,柚皮渗出的汁水一点点浸进去,把米皮染成温润的淡黄,像一小团滚开的鸡蛋花。   炉子上的柚子菠萝茸已经熬干,咕嘟翻起一阵大泡。   好香!   夏油杰关火,擓了一勺固体蜂蜜甩进锅里,勺尖在果茸馅里蹭了一下,送到嘴里。   “唔。”他眯起眼,神色轻快。   雪童子飘来,往锅里吹了口冷气。果茸表面结起一层冰渣,这团馅料正好够包一颗皮薄馅大的柏饼。雪童子已自觉把馅团成圆球递到主人面前,夏油杰一手托住舂米皮,另一手指腹轻轻按下果茸球,边压边收口。   甜爽的果香完全被白糯的饼皮严严裹住了,团子落在掌心,只有半个拳头大。他把柏叶覆在表面,捏紧,一翻!   柏饼完成了。   夏油杰倚在桌边,低头端详手里这颗小巧的茶菓子。   这三只新的咒灵等级不算高,不过……味道应该不错。   这么想着,咒灵操使咬下一口。   唔!   先碰到嘴唇的是米皮的香。   柔软,细腻,还带点碎米的颗粒感,正对他胃口。   柏饼外皮吸进了柚皮的清香,那是柑橘最锐利的一层风味。青涩,酸甜,干净又爽利。   “下次买点香柠檬来,做成糖浆也不错。”夏油杰鼓着腮帮子小口嚼,心里掠过念头。   啊呜。   又一大口。   果蓉的甜味在嘴里一层层铺开。最先冲出来的是菠萝的酸爽,柚子的清香紧跟着轻轻一闪,蜂蜜的甜是最慢的,越嚼越温吞。   盐渍柏叶稍带清苦香气,味道层层叠叠,每一口都让夏油杰吃得很满足。   如果要按甜党和咸党来区分口味,那夏油杰绝对是妥妥的盐系!他喜欢不过分甜的点心,最好有一点酸味或咸味稍稍平衡。巧的是,菠萝和柚子都是与盐非常合拍的水果,虽然只放了一点点盐,但正是这一丁点儿咸味让酸更爽快,甜更干净,连蜂蜜的黏润也变得轻盈。它简直像个小针尖,三种不同风格的甜味都被戳出来啦!   舂米皮裹着滋味丰富的馅料,它自己本身的米香很厚实,是淡淡的淀粉香。夏油杰囫囵几口,每嚼一下,粮食的温热气息就软软糯糯地涨开啦!   几口间,柏饼团子就消失了。而夏油杰腮帮子鼓了一小团,从嗓子到胃都是饱足的。   吃完点心,夏油杰体内又多了三只式神。   这是他的术式技能之一:咒食转化。   几年前跟着父母刚搬到仙台那晚,夏油杰调伏了一只特殊的咒灵——   那时正值 2003 年暑假。   妈妈刚调到宫城县,考虑到通勤时间,外加这里的教育资源更好,夏油夫妻便商量着从岩手县搬走。   转学,搬家,换新房子,无论哪样都会花掉不少存款。   合计之后,夏油一家决定接手老家的点心铺。   “确定都带齐了吧?”   穿着职业装的女性手扶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问道。   “没错的。”一旁的男人回道。   这是一辆开往仙台市的车,公路旁野草繁茂,大片深浅不一的绿色残影往后逃。中年男人手中捏着一叠纸,反复翻看,又塞回皱巴巴的文件袋中。   他推了推眼镜,回头看向后排坐着的儿子。   “小杰呢?从早上出发开始就一直不出声,你和学校里的同学都告别了吧?”   “我…”后座的小孩刚要开口,就被母亲截断。   “要我说,他那些同学打不打招呼都无所谓,主要是你们老师和我说的话。”开车的人说话音量稍大了些,“你又去做那些事了吧?前田小姐亲眼看见你和社会人士接触!你可真是…都国中生了还玩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太荒唐了!”   男人一言不发,只伸手轻拍妻子胳膊。   “你妈妈说得对。”他盯着前面的路看,没有转头,“她当教师那么多年什么情况没见过?我们是你父母,最清楚什么对你有用,什么没用。”   夏油妈妈沉默片刻,才说:“小杰,答应我。以后别在外人面前表现得那么奇怪,听见了吗?”   “我知道了,妈妈。”   “知道就好。搬家已经够累的了。”女人叹了一声。   车里又安静下来。   十二岁的黑发少年看向窗外,和背包肩挨着肩,表情淡淡的。   ……   妈妈将车停进院子。   几周前,父母已联系搬家公司打理好一切。新家是花了大笔积蓄买下的一户建,和邻居隔着一段空地。小院门一推开,斜对面就是爷爷去世后留下的「喜久水庵」。   夏油杰背着书包,抬头打量。新家刷了米白外墙,茶褐色双斜坡屋顶,三层有个小阁楼。   “小杰,你的房间在二楼——”夏油爸爸不断从车上搬东西进屋,忙得头也不抬,“你自己先收拾!晚点我们上去检查。”   “好——”少年答了一声,噔噔跑上楼。   哇……新房间好大!   房间干净得很,木地板擦得亮,书柜和床品全是新的,显然是妈妈提前打理过。夏油杰放下书包,把旧房子带来的书和画册逐一摆好。   他踮脚扶着窗檐,探身望向斜对面的店铺。   那是他们即将接手的地方。   关于爷爷,他的记忆并不多。只记得每逢年节,爷爷会拎着软糯的奶油点心上门,但很快又和儿子儿媳不欢而散。   唔~我们家要开点心铺了吗?   少年撑着小脸若有所思,软肉从掌心挤出来,眼睛像金鱼缸里的小圆石子,紫黑的,上面沁出水,下面冷冷的。   楼下隐约传来父母交谈声,除了夏天的蝉鸣,再听不见别的什么。   爷爷的点心铺很老了,门口随意堆着几盆干枯的花,风一吹,它们就沙哑地叫唤,从枝干逃进泥里。这一排沿街店铺算是仙台的老古董,近年搬走的多,留下来的只剩他们家。   少年正打量着,忽然“砰!”地一声,二楼窗户全部冲开,晃晃悠悠,马上要砸下来。   什么动静?   夏油杰手一撑,翻出窗外,几步踏过房檐。   店里静得出奇。   室内湿黏闷热,地板结着厚厚的一层灰垢,没见什么脚印。这里乱成一团,各种家电用具脏得够呛,倒的倒,碎的碎。   夏油杰聚焦视线,目光沿着那些不详的痕迹一路追踪。   没错!还是那些怪物。   少年握紧拳头,背后缓缓张开一道裂缝。   裂缝周围空气扭曲,从深黑里挤出一只蚯蚓状怪物——巨大的口器,成圈带血丝的尖牙一开一合,往楼梯方向蠕动。   “嘎吱——”   木台阶也老了,这响动听得人牙酸。夏油杰顿足,眉心紧跳,循声往上。   二楼更暗,霉味直呛眼睛。   他伫立房间正中央,环顾一圈,并没见怪物。   倏地,一道暗红影子极快掠过头顶!尖啸骤起,他头皮一麻。   糟了!夏油杰猛地抬头。   他驱使巨大蠕虫扑向天花板,却连连落空。谁叫那影子速度比它快得多?   “嗵!!”   天花板吊顶砸下来。   夏油杰飞速折回几步,险险避过。   “你怎么就是不听父母说的话呢!!”楼梯下方传来女人的怒喝。   是妈妈。   夏油杰心脏一缩紧,后背凉下来。他几步跑到楼梯边上伸手拦住来人。   “妈妈!二楼很危险,你先不要过来!”   “你都十三岁了,也该放下这些幼稚东西做点正事。”女人面无表情,眼皮微颤,“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   她抬脚上几步楼梯,目光扫到灰尘,又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同样听见动静的夏油爸爸挽着袖子走进来。   “小杰,今天爸爸妈妈办事情都很累了,你想探险的话下次好吗?”男人手臂蹭了几道灰,神情也有点疲倦。   “行了!你也别多嘴。”   失望的母亲没再看自己儿子,伸手把丈夫用力扯出门。   两人离开。   少年垂下眼皮,神情不明。乌黑的发丝散开,耷拉在脸边显得细锐而单薄。他回头环视一圈,屋内暗影早已不见踪迹。   ……   夏油杰房间。   黑发少年膝盖上摊着一本大画册,正窝在床上发呆。笃笃笃,外面传来敲门声,他赶紧合上书。   “小杰?妈妈进来了!”   一盘切好的水果露面,接着,是母亲走进来。   “转学手续都办好了。”母亲笑着说,“是仙台最好的中学,我以前教过的。副校长听说你的成绩,还夸我教得好。他们很欢迎你。”   她伸手掖了掖夏油杰的被子,又把床头灯调暗。   “答应妈妈,去了新学校别再说能看见怪物之类的话,好吗?妈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但总有老师在背后说你有臆想症,我很尴尬。”   夏油杰从被子里伸出小小的手掌,握住妈妈的手。   “……对吧,杰君?”   夏油杰犹豫片刻,轻声说:“妈妈,今天下午我没撒谎。”   “行了,我知道了。”母亲瞬间脸色一沉,抽手起身。   “记住答应我的保证,别的不用再讲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水果尽快吃掉。”   卧室门啪嗒关上。   夏油杰也收起书本,没了看漫画的心情。少年软嫩的脸蛋鼓起小包,一口口把桌上已有些氧化的水果解决掉。   常温的苹果,好难吃啊。   ……   窗外的灰蓝褪成漆黑,凌晨两点,家人已熟睡。少年轻手轻脚爬下床。窄窄的门缝透出一道柔和的光,又闭上。   夏油杰来到阁楼,环顾四周。   下午遇到的怪物绝对跟到这里了!   阁楼被爸爸收拾得很干净,窗边摆着绿植和大沙发,地上摞了几箱没拆开的书。爸爸说,一家人可以在这里晒太阳,平时他还能把电脑搬上来工作。   家具们闭口不言。   忽然,他在窗玻璃的反光里捕捉到一抹黑影晃动。   在那里!   夏油杰眼神一紧,俯身唤出咒灵——   父母房间。   “你听见了吗?”   “是小杰吧……大概。”   “这次我一定要跟他说清楚!”   “明天吧,明天再说。”   “你也起来!快点。”   “急什么……”   “呵,跟陌生人一样,净讲些没用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唉。”   两夫妻疲倦地开灯,上楼,准备把顽闹的儿子抓个现行。   阁楼上动静越来越大。   夏油爸爸走在前头,鼻尖一抽,皱眉推开门。   啪叽。   他左脚踩到一滩杂碎物,像往常般随意抬起头,接着,不可置信地浑身一抖!   阁楼角落,一道窄长人影攀挂于天花板。   这东西俨然是怪物的模样:鸟的头颅,躯干倒是像人。如干柴般的四肢虬起,藏进阴影处,只一对拳头大小、仅有眼白的兽类眼珠散发出不可忽视的幽光;全身暗红色毛皮,血液纠黏板结在上头;腹部大大小小的洞像被什么利器戳穿过,另有不少撕咬痕迹;尖喙带钩子,朝这边张开,红的白的同时往下滴。   “嘁——!!”   怪物猛扑而下,一个呼吸间,它已经出现在两位造访者的头顶上方!近到能看清它细密的牙齿,整齐坚硬,颗颗带血丝,有种令人作呕的精巧。   一只巨掌自地板浮起,正面托住怪鸟尖喙,简直像幻觉般诡异。   黑发少年手势一转召唤裂口女同去阻拦,自己则几步掠过,单脚一顿,腾空跃起,狠踢向怪鸟头颅!   “轰!”那东西啄刺落空,砸地尖啸,四肢飞速挪移重新扑来。   夏油杰挥拳格挡,把父母拦在门外,喝道:   “你们躲远点!!”   一道足以贯穿肉骨的攻击破空而至,怪鸟那厉嚎几乎刺破耳膜,显然是被少年攻击激怒。   狂风阵阵,尘烟弥漫。   夏油杰咬紧牙关,召来裂口女疾压前方!   “喂。”   绷带下的嘴咧到耳根,血痂崩散,混合暗红色的浓稠热流淌进口里,口中一排尖牙,伴着模糊人声:   “我……美吗?”   一级咒灵:「裂口女」。   若不回答,便会被它强制拉人进入领域,接着用剪刀将面部到内脏逐步剪碎。“唳!!”鸟头人身怪物被剪刀横着划开口喙!皮肉撕裂,因这剧痛发出泣血尖嚎,它翻身再扑——   好快!   这一下刺得很猛,位置完全出乎夏油杰预料。   他举拳挡下,急退几步回身往后一跃,迅速借力蹬向高处!   裂口女的剪刀也挡了一瞬,金属碰撞之声令人牙酸后颈发麻,怪物半扇头颅暴露出来。   夏油杰抓准时机,向血糊糊的软肉用尽力气一跺!   “嗵!!”   怪鸟狠狠摔在地上!血滴子由鲜红到暗色喷涌,颈椎扭成一个人类所不能及的角度。它一侧眼珠被踢得凹进去,仅剩另一颗眼白正充血颠动,紧紧盯着狭小空间内跑动的纤薄身影。   夏油杰大口喘息,汗沿额角滴下。   鸟类的视角有盲区,必须躲开正面冲突,一击制敌!   数次冲扑后,夏油杰余光锁定住远处拐角,他左脚往墙面一搭,蹬腿移动过去,手势再度变换。   “小杰!!!”   一阵疾风逼近,腥臭尖喙直追少年的后背!   门外妈妈速度比巨影更快,弓身挡在夏油杰面前。双腿发软的男人也搬起盆栽扔向怪物。 第2章 变好吃的咒灵玉(已修)   “吼——!!”   一道白色龙影盘起身躯,挡在三人面前。   那是夏油杰不久前祓除的「虹龙」,他现有式神里防御最强的一只。   “尽快解决它!”少年喝令,同时将母亲推到一旁。   虹龙残影一闪,猛扑而上,从中线贯穿怪鸟!鲜血迸涌,怪鸟瞬时发出唳叫,抽搐不止。半空中,裂口女尖笑着举起弯剪,猛然扎穿它仅存的一颗眼球!   怪物临死挤出一声粗哑鸟呖,当场碎成几截。   残肢溅到地面蠕动几下,随即缓缓消散。   夏油杰走到虹龙身边,抚过鳞身将其收回,再两指反勾,抽出怪鸟的咒力核心揣进口袋。   阁楼角落,女人眼皮剧烈跳动。   这些……到底是什么?!   尖啸声仍在脑中回荡,她只觉神志被抽空又硬塞回来,心脏直冲喉口。反胃感汹涌,她强撑着走过去,一把抱紧儿子。   “妈妈。”   夏油杰不知所措。   夏油爸爸捧着医药箱靠近,唇色发白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撩起孩子的裤脚。   “你受伤了,小杰……”   “啊!没关系,只是简单擦伤而已。”   夏油杰低头想阻止爸爸反复往小腿上抹碘酒的动作,这才看见那掌心上有四个弯弯的、小小的血印。   我好像搞砸了。他这么想到。   一家三口挤在尚算完好的沙发上。两个大人紧紧握住夏油杰的手。   妈妈声音飘忽:“什么时候开始的?”   “国小的时候,在学校上课突然就看见了。”   “……那当时呢?”   “我跟老师说过,但没人信。”夏油杰说得轻快,“嗯,这也很正常啦。”   “……”   夏油妈妈突然想起一段尘封很久的回忆。   是这样啊。   是啊,这孩子的上学经历,从没平静过!   虽然他是个优等生,但从夏油杰上小学开始,妈妈就不止一次被老师叫去学校。   同样是夏天,国文老师背对着学生们写字,夏油杰坐在后排,目光死死盯着老师肩膀上那个不寻常的存在。   一只长着触须、胞疮的怪物。   对上视线了!   老师嘴巴一张一合,他却一句也听不见。直到第三次被点名,他才起身。   “夏油君,你刚才一直很奇怪地看着老师,在看什么呢?身体不舒服吗?”   夏油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老师,你身上有怪物。”   老师表情瞬间僵硬,随即让他大声重复。   “高永老师背上有怪物。”   笑声轰然炸开。   同学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笑声如同海浪席卷了夏油杰。小小的他只觉空气都被同龄人的笑声和老师嘲弄的目光挤走,呼吸不上来。   奇怪,大家为什么都看不见?   “真的!就在老师背后啊!”夏油杰急切盯着大人,希望对方相信自己。   然而对方神色古怪,缓缓说:“撒谎是不对的,夏油君。这是谁教你的?”   这天放学,母亲赶来学校向老师道歉,此事草草了结。   “今天为什么要那么做?”母亲神色很沉。   夏油杰低下头,小声说:“我没撒谎,真的看到了怪物。”   “你怎么能这样?这要给别人留下什么印象啊?我教出的儿子当众撒谎……让我怎么跟老师解释?”大人叹气,“之前明明很省心的。”   自此,他主动忽视了那股悄无声息的排挤,与满校园游荡的怪物独自度过国小时期。   ……   不会吧?   杰才这么小就要面对怪物?   夏油妈妈几近崩溃。她想质问——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转念她又反应过来:是的,孩子说过,只是她不信,第一时间用打击、指责回应了杰。   她都做了什么啊!   “小杰…对不起!对不起!”   沙发上的女人沉浸于往昔,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抱住他泪流满面,声音颤抖:“对不起,小杰,你没有撒谎。你保护了爸爸妈妈,你是好孩子。”   夏油杰被箍得有点难受,他悄悄换了个坐姿,温柔地拍了拍妈妈的手,低头数地板上的纹路,没有说话。   妈妈把小少年搂在怀里,额头抵着额头,手轻轻抚摸着夏油杰冰凉柔软的小脸蛋,闭上眼,有些艰难地开口:“爸爸妈妈…都是普通人,我们……我们,看不见你眼里能看见的那些东西。这些年来很抱歉没能保护你。”   几股热热的东西滴到夏油杰的脖子上,烫得他有点不自在。   “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夏油爸爸用掌根按一按眼眶,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请你…原谅爸爸妈妈,你成长得太快了,但爸爸妈妈会努力跟上你的。”   原来如此。   我在长大,大人也要长大吗?   夏油杰点点头,脚尖在地板上轻轻摩挲。   他感觉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有点不真实。驯鹿和雪橇停在门口。它们窃窃私语——哎呀,哎呀,不好了,迟到了好久呀!它们有些不安,轻轻地敲响小少年的心脏。动作太轻、太钝了,扬起一地灰尘。这股酸涩的陈旧气味积攒太久,变得陌生,呛得他眼睛发胀、有些喘不上气。   一份不合时宜的礼物,他这么想到。   但他还是收下了这份礼物。   夏油杰回握父母的手,试探开口:“我有点困了。”   “辛苦了,好好睡吧,明天再说。”父亲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家里我们会打扫干净的。”   夏油杰拦住父母:“不用,那些琐事让座敷童子来做就行!”   “诶?”父母讶异。   虽不信妖怪,但座敷童子的传说在日本家喻户晓。它是一种岩手县特有的小妖怪,传说只有小孩子的眼睛才能看见,也有老人把它称为“福神”。   夏油杰唤出一个面色青白的小女孩,对方脖子上系着粗绳铃铛,身着洒扫和服。   “妈妈,这是座敷童子,我搬家前带来的。”   夏油父母并不能看见儿子指的东西,只隐约听见清脆的铃铛声,母亲沉默后轻声道:“小杰很厉害呢。”   “有我控制,它们不会伤人。”夏油杰见状立刻解释。   随即,地毯卷起,窗户合上,散落的绿植与泥土归回盆中。   它们……?   父母心头发紧,却不知该说什么。   夏油杰暗中观察父母的神色,适时把咒灵收了回去,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今晚没把长相太过可怖的咒灵放出来战斗。爸爸妈妈他们应该没看见裂口女的正脸吧?   “总之,就是你们看到的几只!家务交给它们就好。”他按了按口袋里的咒灵玉,迅速结束话题。   父母无言地对视了一眼,站起身。。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去休息吧!杰。”   两人牵着孩子慢慢下楼。   夏油杰锁好门,爬上床,把新收的咒灵玉捧在手里细看。   打败,再收服。   日复一日。   这些怪物无处不在——上音乐课的时候,放学回家等红绿灯的时候,讨厌的同学恶作剧的时候;嚼舌根的邻居,市集上的坏脾气老头,甚至父母在家吵架偶尔也会冒出来一只。   一开始他只会用武术班学来的拳脚驱赶,但它们越来越强……   为了不让父母发现伤口,夏天穿长裤长袖对他来说是稀松平常的,用来对付这些怪物的武器也反复藏在床底和书包之间,小不点夏油杰很有一套应对办法。   几年前,他才第一次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力量。   那天他偷偷去公园调查,遇到了一只伪装成老婆婆的怨灵,拐杖飞快向他心脏袭来!——就是那一瞬间,大脑涌入许多陌生信息,他顺着本能闪避反击,回神时,怪物已半身焦黑倒地。   后来他仓惶跑回家,再后来,这只怪物在收服虹龙的战斗中和其他怨灵一起被绞碎了。   核心的存在,也是他凭本能发现的。   夏油杰盯着手中那枚咒灵玉,冰凉,小半个拳头大。他一直把这个东西叫做玉球,因为摸起来冰冰凉凉的。   不过真的很难吞咽……味道也很恶心。   像沾了呕吐物的臭抹布。   好讨厌。又要硬着头皮吃下去了。   可不吃,就没办法变强,也保护不了大家。   夏油杰垂下眼,瞳孔像颗安静的紫黑色玻璃珠,脸上表情不是很明朗。   三、二、一……!   “咳…呃!”夏油杰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声音,克服身体带来的条件反射,瞪大双眼,绷紧舌根吞咽。   咒灵玉像一块生肉顺着喉咙滑进去,见缝插针地钻流,那味道,口感,聚成缓慢融化的圆形油蜡卡在喉管中间,血腥气上涌,一股骨髓砍开的臭味冲进鼻腔!   好难受。   夏油杰双手包裹住脖颈儿试图缓解这股阴暗的味道。   头皮,后脑勺,颈椎,胸腔,四肢,脚尖。毛孔每一个角落都被向外乱扯,从脏腑深处传来什么东西在生长的刺痛。   他脑袋嗡鸣,听见破裂声,还听见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声音。紧闭的眼眶发胀,小嘴张开,痉挛着说不出话,差点因为这极致的生理疼痛哭出来。   这次是怎么回事?   房间内,黑发少年倒在床上,指尖搭住幼嫩的喉结,时不时弹动几下。   “咳…”   半晌后,空气飘出极轻的一声。   调伏成功了。   少年头发凌乱,睡衣全湿,脸色白的令人心惊。他微微睁开眼,在被子上蹭了蹭脸,长呼出一口气。   他把手举到眼前来回观察。抖动还没停下。   好像变了,又像没变。   夏油杰很肯定自己体内的力量确实不同了。大脑清醒,思绪飞快,五感更敏锐,连窗缝吹进的湿气都能闻到。   他眼睛一亮,从床上弹起,探身钻到床底拖出一个纸箱。用美工刀划开,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堆中取出一个扣得紧紧的玻璃罐,罐子内有十来颗一模一样的玉球。   因为咒灵玉很难吃,所以他只能一次吃几颗,剩下的就攒着慢慢吃。   他捏出一颗,紧张地擦擦表面,凝神对它施加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直觉告诉他玉球结构已经发生变化,他便停下,双手一握。   “咔!”   咒灵玉轻易裂开。   “欸?!”少年瞪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掌心中的食物。   ——以上就是咒食细胞的由来。   夏油杰几年前调伏的怪物不是标准的咒灵,而是一种生在次元夹缝里,以读者对漫画家的怨念为食的恶魔。   从那之后,他的感官被全面放大,咒灵操术也发生了小小的变化。   咒食转化靠的就是咒灵操术的“解构”特性。   调伏咒灵,就等于把它的一切信息都读懂、掌握。等能量被解析透了,他就能用咒力重新组装,把咒灵化成另一种形态——带着诅咒特性的食材。   咒灵玉突然从臭抹布变成了绝世美味,这种事情不论怎么说也太不可思议了,夏油杰想。   “!,?”一声小小的哑叫。   夏油杰把山童剥好的鲜毛豆无情端走。   他抬头看一眼钟。   得抓紧了,今天下午两点是夜蛾先生和他约定的见面时间。 第3章 高专来客(已修)   一年前,有位叫夜蛾正道的中年男人突然联系上自己。   “东京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咒术……是阴阳术吗?还是巫师?   “是的,我们算是国家教育组织。不过,比较特殊,这里是为了祓除诅咒而学习诅咒的地方。”电话对面是一道随和不失严谨的声音。   咒术,诅咒!?   难道自己拥有的力量,其实属于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夏油杰捏紧电话,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听筒周围的这一小块儿区域,连自己的呼吸声、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诅咒……就是普通人看不见的那些怪物吗?”夏油杰握紧手中的笔,缓慢起身走到窗前。   “没错,你应该已经接触不少了吧?”电话对面认真起来,“诅咒自人类诞生起便存在,或者说——有人类的地方就必定有诅咒。因为本质上说,诅咒是人类负面感情扭曲形成的一种力量。”   “所以我使用的,也是诅咒的力量?”   “正是如此。诅咒聚集过多时,会化为有形的存在——咒灵。不…也不能算生物,总之那是一种拥有形态的诅咒,只有同源的力量能消灭它们。”   天色蒙白,屋外下着雪,夏油杰背靠玻璃窗,抬手放出一只咒灵,召至面前安静地端详。   “那,夜蛾先生,咒灵有思维吗?”   电话那头一愣:“你遇到过什么?”   “我遇到过能说人类语言的咒灵,举止像人,还会用特殊的办法攻击我。”   “什么!”男人短暂沉默后低声道,“高等级咒灵的确拥有智慧。但那只是杀害人类、汲取记忆后的模仿。咒灵和人类,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看来这位国中生的实力,比想象中更可怕。   能开口说话、模仿人类举止,还能施展咒术攻击的咒灵,至少是准一级以上。   那是绝对的高级咒灵。   而这孩子,才十四岁,就能处理这种等级的事件……   2004 年,咒术情报组织「窗」在宫城县例行排查时,意外发现唯有仙台市的咒灵数量常年维持在个位数,这一异常足足持续了近两年多。   咒灵数量与人口密度紧密相关,日本咒灵最密集的地区是东京新宿。虽说东京以外地区的咒灵密度并没有那么高,但个位数的情况也极为罕见。   除了有人持续祓除,几乎没有别的解释。   情报上报后,他亲自介入调查。   但咒术界的在册咒术师全都否认:世家出身者的活动范围主要在京都,高专的准一级以上术师常年繁忙,仙台本地的术师要么外出执行,要么根本没有那个实力。   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   仙台有一位,或一群身分不明、实力强大的陌生咒术师。   夜蛾正道从几位曾遭咒灵袭击却幸存的当事人口中,零星打听到一个罕见的姓氏:げとう(夏油)。循着线索查访,发现除了岩手县一处滑雪场名字里有“夏油”,只有一户去年刚搬到仙台的夏油家。   一家三口里,父母都是普通人,只剩下一个正在读国中的少年,名叫夏油杰。   这指向几乎不可能,却又唯一合理。   “性格温柔!经常帮助同学,但大家都说和夏油君不熟。”   “是个好学生,不过好像不爱交朋友。”   “夏油君啊?放学就不见人影了,其他不清楚。”   “总觉得神神秘秘的。”   这些是夜蛾借「窗」的渠道,向那所国中的老师与学生探听后得到的评价。   结果很快明朗——   夏油杰,正是他们推测的那名咒术师。   咒术高专的最低入学年龄是十四岁,夜蛾正道刚联络上夏油杰时,少年尚未毕业。因此,中年教师在表明身份与来意后并未立刻发出入学邀请,他们通过邮件往来,断断续续维持了大约半年。   “真是不可思议啊……”夏油杰轻声喃喃,翻看手机里的历史邮件。   这半年里,他几乎把所有疑惑都写给了夜蛾先生。托对方的指点,他的术式运用明显提升。   诅咒、咒灵、咒力残秽……这些陌生的概念逐渐在他脑中拼凑成一个模糊体系。更让他振奋的是,原来在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真的存在和自己一样的「同类」。   今天,夜蛾老师要亲自登门,带来那份正式的入学邀请函!   夏油杰心跳微微加快。   咚咚咚。   他手上搅打奶油的动作也加快了。   准新生打算给未来的班主任准备一份毛豆生奶油盒子。青空水庵的招牌正是毛豆生奶油系列茶点,排队的人大多奔着这口来的。   毛豆爱热闹,总扎堆长在春夏的田畦里。   它喜欢松软的壤土,根须能呼吸的那种土,雨水一淋就往下渗,啪嗒,啪嗒,带着泥土的甜气。阳光要足,不能是毒辣的烈晒,一定要长日里稳稳的暖光。风最好是南风,潮润里带点温热,一吹,豆荚就滴溜溜鼓动,像要炸开似的。   夏油杰丢了一颗新鲜毛豆进嘴巴嚼,咯吱,一小股清甜带涩的青草豆味柔柔地溢出来了,手指也沾着青青的气息。   这是春天最常见的时令食材,但要让这颗寻常小豆子翻出新鲜的惊喜,可得下不少功夫!   先看毛豆的新鲜度。   这是山童最拿手的活:毛茸茸越密,豆荚捏起来越紧实,才算新鲜。毛豆本就是未成熟的大豆,新鲜时青绿发亮,剥开是几颗小小的扁圆珠子。一旦发黄,鲜味就全没了。   再说风味搭配。   毛豆生奶油喜久福、毛豆奶昔、毛豆泥年糕——三道点心,三种手法。鲜豆茸,碾泥,碎颗粒,各有各的口感。   “你过去,把这些年糕倒进模具里。”   夏油杰吩咐完裂口女,又去烧开两口锅,接着塞给山童一盆奶油让它低头猛搅。   咒灵听不懂人话,他练习了无数次,甚至亲自做给它们看,才让这些家伙明白那些手势和动作的意思并照着学。   座敷童子早把磨盘打扫干净,夏油杰将生毛豆全数倒进去,又添了些糯米和细砂糖,点点头。   “嘿咻——嘿咻——”   小小的咒灵弯腰推磨。   喜久福是一种水分含量很高的点心。为了保证内馅清爽、柔软和细腻,必须用没煮过的新鲜毛豆。鲜毛豆是很懂礼貌的家伙,稍加碾磨再炒制,不一会儿就成了绅士般的细毛豆泥。豆腥味全消,水分随加热挥发,风味也被一点点浓缩出来。   另外两种茶点则需保留毛豆水分,所以要先煮熟,再调味。   咕嘟,咕嘟。   两锅毛豆滚起泡。   夏油杰往其中一锅撒了把盐,另一锅丢了把生米。几分钟后,他没忍住捞了一颗,笑盈盈眯起眼咀嚼。   裂口女将年糕递过来:“,。”   “做得不错。”夏油杰扣出年糕,切成厚片拎到小炭炉上烤。雪白的外皮慢慢鼓胀,表层起了微黄的硬壳,他用夹子刮了刮年糕表面,逐一翻身,再等另一边焦脆。   炉火噼啪。   如果有机会的话,抓一只能烤火的咒灵好了……夏油杰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桌面,微微出神。   另一边,山童把煮好的毛豆碾成泥,夏油杰找出一盒冰牛奶。这是妈妈同事家农场送来的鲜奶,品质上乘,乳香厚实。   盐水毛豆泥和牛奶一起放入搅拌机搅打。中途,又加了点焦糖浆和酸乳酪。   毛豆自带一股青草味,单独做成饮品容易显得粗涩,而乳制品的到来,能把这种草豆味滑滑包裹住。酸乳酪带来的微酸能提亮豆香,焦糖糖浆则把厚重的乳味和毛豆的青味勾连起来。三者一混合,口感就变得圆润顺滑,入口清爽又有层次。   他抓一把本地产粗砂糖,从指根漏些回碗里,拌进另一份毛豆泥。   年糕本身味道寡淡,咬起来只有糯糯的劲道,不会自己生出滋味来,必须靠毛豆泥去添补。   毛豆泥若是保留些颗粒,再带点甜香,舌尖轻轻一压,豆子的质地就能化开,那股口感正好衬托出年糕的嚼劲。   若刚才奶昔里的毛豆强调的是草豆的清气、鲜味和柔滑的细腻感,那铺在年糕上的毛豆酱,则要让人尝见豆子的厚味和甜意,还要留住颗粒感。这样入口时,先是春天的青草豆香在口中铺开,紧跟着年糕的糯劲被拖出来,舌尖碾一碾,再多嚼几下,滋味才算完整。   咕嘟……啵!   喜久福的馅料在锅里慢慢收干,水汽一点点散去。   夏油杰拧开一瓶柚子酒,滴了几滴进去。手腕带着铲子一翻,心旷神怡,锅底的鲜毛豆泥掉了个跟头,香气荡开来,整个厨房都被春天填满了。   食盒早已备好。   他先往第一层夹了一排刚下烤网的脆皮年糕,淋上满满的甜毛豆酱。接着,给第二层摆了四颗饱满的鲜毛豆生奶油喜久福——青翠的毛豆馅最中心包裹的是口味轻盈的半打发奶油,白色的大福皮透出一点点青绿色,最顶端用奶油粘了一颗毛豆米作为点缀。   “嗒——”   最后一滴毛豆奶昔倒入玻璃器皿中。   夏油杰单手拧开喷罐奶油的盖子,围着奶昔表层挤了一圈漂亮的裱花。接着,用力摇摇刚从冰箱拿出来的青橘果浆,手臂晃动,数条绿线细细地飞落在奶油裱花上。   唔,还剩一点点。   夏油杰伸手刮了一下搅拌机的杯壁,奶昔从指侧流下。   “啊!”他赶忙轻舔。   张开指根,侧头吮住缝隙,舌尖沿着指根慢慢滑上指端,又专注地含住温热的指腹,眼尾轮廓狭长。   这是一份春天才有的时令茶点。   夏油杰出神地望着天花板,嗅到一阵一阵的花香。屋外的白梅花是云朵甩出的斑点,和太阳玩捉迷藏。蔚蓝的天空也晃晃悠悠。   “叮呤——”   花香变浓了。   “打扰了,请问你是夏油君吗?”   屋内的光线突然变暗了一点点。伴随着话音落下,一位中年男子走进店里。   身材魁梧,眼神凶恶。   平头,侧面剃青。全身黑。手上拿着不知道什么包裹。   夏油杰欲言又止,可疑地沉默了。   啊,咒术界原来是这种画风吗?   “夜蛾先生?”夏油杰试探着开口,拉开一张椅子,“请坐,我去倒茶。”   “谢了。”   热茶端上来,两人隔着桌子坐下。   夜蛾正道取出一个包裹,推到他面前:“恭喜你毕业,夏油君。”   “我今天来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是正式向你发出加入咒术高专的邀请——”中年男人示意面前的少年打开包裹。“第二,作为高专的教师,我也想直接听你说说平时是怎么祓除咒灵的。术式相关的事,在邮件里不好贸然追问。”   夜蛾正道看向对面,努力让眼神看上去温和些,双手交叉,拢住热气腾腾的杯子。   “入学后,我们会根据每位学生的生得术式、战斗习惯、使用咒力的特点来训练。高专有充足的训练场地和条件,这一点你放心。”   夏油杰眼睛一亮,身体稍微挺直,他想了想措辞,这才缓缓开口:“我按照您提过的方向自己查过资料。调伏咒灵后收为己用……我想,大概算是‘式神使’一类的术式吧。”   他捏了个手决,将咒灵从裂缝中逐一召出。   “土蜘蛛、山童、座敷童子、赤口鲼、胧车……”   式神使吗?怪不得……   啊!等等、等一下。   夜蛾正道瞳孔地震,面前少年召唤咒灵的动作变成了一帧一帧的慢镜头。   这是……这是……!   他并没有动用自己的咒力,仅仅是驱使了咒灵本身的咒力,没有经过任何媒介!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式神使。   这明明就是——   “啊……夏油君,这是……”桌子上的茶水洒出几滴,夜蛾正道此刻无比震惊,口干舌燥,艰难地吐字:“你是咒灵操使。”   千年难遇的咒灵操使。   刚承诺完能够因材施教的教师感到一阵头疼,脑袋像被塞进大钟狠狠敲了一下,嗡鸣阵阵。   啊。没有搞错吧?   这种稀有程度的学生也能被他碰上吗……?   一千年前。   上一个咒灵操术拥有者的出现,是一千年前。   有关该术式的记载近乎失传,连高专的档案室都不确定有没有咒灵操术的古文献。在招募夏油杰之前,还有一位同样从社会招募来的学生,对方是反转术式拥有者,罕见的能用术式治疗的人才。一经发现,就被咒术界上层极为重视,作为特殊的治疗系提前入学了。   这孩子的另一位同期五条悟是家系术师,继承了「无下限」术式和四百年一遇的“六眼”体质。   这样粗略看来,自己岂不是一次性召集了三位超稀有学生?!   不会吧,千万别是中了什么提前透支运气的诅咒。   “可以收回去了,杰君。”夜蛾正道怀揣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强行压下激动,同坐在对面的夏油杰说道。“我这么叫你应该可以吧?”   “当然,夜蛾老师。”   夏油杰眨了眨眼,紫黑的水潭起了波澜,如玉石清透见底。   “……那么,关于入学的注意事项大致就是这样。”夜蛾正道仔细交代完,又回忆一遍自己是否说漏,接着一口气将冷掉的茶喝完,站起身,拍拍夏油杰的肩膀。   “请务必要来咒术高专!成为守护这个世界的一份子吧,杰君!”   ……   晚上八点整,京都。   夜蛾正道站在挂着「五条邸」门牌的大宅门口,手中拎着夏油杰塞给他的一只精致食盒。 第4章 悟,你在吃什么?(已修)   “夜蛾先生,有劳你这样的时辰特地前来,真是感激不尽。一路可还顺利?”   人未至,声先到。   夜蛾进门。   两排佣人迎接,重宇别院,层楼叠榭,脚步紧致安静,众人穿过平庭。“哗”的短促一声,障子门拉开,佣人退避两侧阴影处,一位衣着整齐肃穆的老人出现。   “啊,晚上好,五条先生。寒暄就不必了,不是说悟君对于入学的事情另有打算?”   夜蛾正道眉头微抽几下,这怪腔怪调的京都老头……   “请进,夜蛾先生。”老人动作幅度很窄,神色收敛,语调收敛,情绪收敛——全钻到院子上空令人津津乐道的月色里去。   两道高大身影无声地朝内庭走去。   停至门前。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老人不作声的理了下衣裳,侧头示意门外等候的仆人敲门,沉声开口:“悟君,东京咒术高专的夜蛾先生到了。”又转身向夜蛾正道微微点头。   “那么,恕老身不再相陪了。”   门内随意应了一声,门打开,再紧闭。   “哟!夜蛾,你来啦!”   现下屋内只有两人,开口的是侧躺着打游戏的一位白发少年,语调懒散拖长音。   少年人气质清爽,模样俊美。睫毛和头发是色调一致的雪白,湛蓝色眼瞳有一股猫的神气。   夜蛾正道叹出口气,顺手将带来的食盒搁到桌边,盘坐起来。   “怎么回事?五条家主匆匆打电话通知我,说你又改主意不去上学了。”   “哈?老子才没有说过那话,肯定是老橘子们擅作揣测!他们巴不得老子一直待在五条家别出门。”   五条悟瞪大眼睛,放下游戏机,弹坐起身。   “只不过是随口提了一下要是高专很无聊的话就回来打游戏而已。”少年神色忿忿。   和自己猜测的差不多……夜蛾正道神色放缓。   “那么悟君,过几天开学你确定会到学校的吧?你的校服我就给你准备成高专的标准样式了。”   “好哟,无所谓。”五条悟又重新倒下。   少年四肢伸展,左边抠一抠,右边摆弄摆弄。   “下个月 1 日你会见到你的两位同期,他们都和你年纪相仿,其中一个反转术式拥有者已经提前入学了,还有一位是我最近才招募来的咒灵操使,也是个好孩子……”   五条悟嗯嗯点头,眼睛盯住手里的东西,一边嚼着软糯的点心,一边打开玻璃皿,试图舔掉盖子上的鲜奶油和果酱。   “……悟,你在吃什么?”夜蛾正道突觉哪里不对!   “啊,这不是夜蛾你给我带的点心吗?”因塞满奶油点心而鼓起的面颊一顿,随即咀嚼速度加快!   连自称都变礼貌了!果然是故意的吧!   夜蛾正道一阵无语又好笑,扶住额头:“没事,你吃吧。”   五条悟嚼着嚼着,对刚才的话题稍微带起了点兴趣:“你说的那个咒灵操术很稀有吗?哦……家里的老头子好像是提过,六眼出生不久之后有一个什么千年一遇的家伙也出现了。”   “是这样没错,所以……悟,我今天专门来见你,除了确定你的入学意向之外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夜蛾正道斟酌。   “日本绝大多数地方关于咒灵操术这种术式的记载已经失传了,五条家是‘御三家’中最擅于研究开发术式的,我想,说不定你们家的古文献中会有些咒灵操术的信息保存下来,或许能找到一些参考。”   至于高专的图书档案室,他明天开始也会和人一起翻找,多少应该也能发现记录那种术式的蛛丝马迹。   “没问题哟,反正那堆书放着不用也是发霉的命运。”   一般来说,世家流传的珍贵古文献很少对外展示,不过,五条悟完全不在意那些老掉牙的死规矩。   想要获得真正的强大…可不是靠藏着掖着,费劲手段阻止别人学习就能提升的。   “……那我就不多说了,悟,你休息吧。”   二人聊过一轮,确认完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夜蛾正道起身准备告辞。   “好哟,真是辛苦你被老头子喊来这么一趟。顺便,你带的点心超级好吃,谢了~”五条悟表情稍微认真。   “啊。”   点心盒子。夜蛾正道突然想到。   算了,反正他们是同学,开学也会见面的。夜蛾正道奔波一天,此刻也不多言。   五条悟将未来的班主任送至外庭便折返,佣人们逐步为夜蛾正道引路出五条家府邸。   月已高挂头顶,蝉鸣渐息。   “砰——!!!”   “悟、悟君!”   “这是怎么了!”   “悟大人——”   因着这猛烈的踹门声,房间内大晚上仍衣裳楚楚“商讨要事”的五条家长老们乱作一团。   “下次,不——不会再有下次了。你们少自作主张替老子做决定。”   五条悟面色不爽地扫了一圈面前这一小撮人,鼻子哼地出气,冷硬开口。   他沉默一小会儿,无视掉心里升起的那股异常烦躁的感觉,又问道:“新来的女仆说五条碌平来找过我,你们知道他有什么事吗?”   一位长老听罢赶忙回复:“碌平只是听说悟大人要去东京,跟其他族人一同去道贺罢了!”   其他长老也纷纷补充:“是的是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五条悟歪了下头,不置可否,抬腿走了。   与此同时。   五条府邸,靠西北边的一个院子。   “怎么样?悟说什么了吗?”见五条家主的近侍到来,,院子主人抄着袖子,快步迎上前。   “碌平先生,家主已将您的恭贺转达给悟大人,同时吩咐您无事勿去主庭打扰悟大人训练。”来人一板一眼地传话,“另外,家主还说:‘碌平先生虽有幸为六眼神子之父,但神子的教导最好不要插手。’并请您以后改口称神子为悟大人。”   “啊……好的,好的。”   五条族人面上没什么反应,慢吞吞地应下,不太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胡乱恭维寒暄几句便作别。   “辛苦你了。”   “家主大人那边还有事——”   “好的,好的,慢走。”   灰蒙蒙的云遮住了月亮,五条家进入深夜。   “真是无聊透顶啊!”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捞起游戏机玩了一阵,没一阵儿又放下,抄起茶桌边的装饰毛球往墙上丢着玩。   又过了一会儿,他拍拍手上的糯米粉碎屑,蹲到食盒前面,把空掉的上层挪开,看着最底部浇了厚厚一圈甜毛豆酱的脆皮年糕,心情又好起来。 第5章 初次见面   2005 年 3 月 31 日,仙台。   夏油家。   春季的花香,在夜晚总是“飒飒”作响。   月光影影驳驳地胡乱吹散在街道上,整栋小楼,只有二层一间屋子亮着灯。屋内隐隐约约的对话声飘出窗外。   “我知道的,妈妈,请你放心……”   “嗯,我自己会准备好。”   “真的没关系。”   “都带齐了。”   “零花钱还有的,不用再给我了,谢谢妈妈。”   “嗯,嗯,知道了。”   “那么就这样,晚安。”   自打在家人面前摊牌开始,父母外出工作的频率就比以前更高了些,夏油杰已经习惯独自将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他而言,现在这种距离是最舒服的。   “灰蓝……唔,不对,果然还是浅灰比较合适吧……”   屋内各种生活用品摆了一地,夏油杰表情严肃,正在挑选带去学校的睡衣和袜子。   药品、洗漱用具、笔记本、没看完的书……外加贴着青空水庵标签的零食,全都收进行李箱内。   衣帽架上挂着一套熨烫整齐的高专制服:通身黑色,上衣立领窄袖,正面右胸处有一颗漩涡纹样的钮扣,裤子则是带束腰的阔腿样式。   咒术高专的学生制服一般会在入学前统一派发,夏装和冬装的外观设计没有差异,允许私人定制改动。   而制服的来源嘛,出于好奇,少年当然开口询问过。   高专制服由专门的咒术界用品承办商制作,采用的是比普通衣服更具咒力耐性的材料,毕竟要适应师生们的战斗需求。   夏油杰望向窗外,眸子盛满亮晶晶的月光,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风声。少年发丝乖顺,面上柔和,心头雀跃不已。   明天就是正式前往咒术高专的日子了!   真是像做梦一样啊……   连国中毕业都好像变成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谁能猜到呢?这个世界上竟然存在专门为了咒术师而建立的学校。乍一想象,瞬间有了开启冒险地图的感觉!   整理得差不多,夏油杰又往第二个箱子里多塞了几个纸袋,纸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各种口味喜久福。   对了,听夜蛾老师说,明天开学还会来两位和他差不多大的同期。不知道同龄咒术师会不会喜欢吃?总之先带上好了!   风陪着少年人欢喜。   风是静谧的,把春天的夜晚注得盈满,把小巧的星星镶嵌在身旁,吹到了古都的月。   2005 年 3 月 31 日,京都。   五条家。   “还有!漫画和游戏机也要全部装上!”   五条悟盘坐桌面,眼珠子左右移动,盯着佣人们来来回回收拾行李。   五条家主正襟危坐,欲言又止。   “悟君,你的两位同期都是资质很不错的年轻人,明天到了学校好好和同学相处,有什么缺的就通知一声,不喜欢了就及时回来……”   老人清清嗓子,捧出一卷册子,继续道:   “另外,总监部最近的各项变动、以及与我们五条家有旧怨的人物都在这上面。悟,你…有空还是看看吧?以免再有不长眼的暗害。”   五条悟冷淡回应:“不要拐弯抹角,想说什么?臭老头。”   “……咳。”老人站起来走进五条悟,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脊背挺直如松,步履缓慢沉稳。   “悟君……”   他眉毛稀疏而淡,微微下垂,语速同样是慢吞吞的,斟酌道:“你离开京都,大家难免担忧你的安全。”   说罢,身体稍往前倾,声音变大,“六眼时隔 400 年才重新出世……这必定是命运赋予五条家的机会啊!悟君,只有你才能带领五条家重振旧时作为‘御三家’首道门楣的荣耀!”   话音刚落下几秒,又振振响起:“若在高专——”   “哈!翻来覆去几百遍了。”   老人未说完,便被一道年轻的声音打断。   五条悟嘴角飞快地呲了一下,将头撇到旁边,懒得看人:“不是说了吗?少用这些绑架老子。”   白发少年跳下桌子,双手抄进羽织的袖子里,转身朝室外走去。   障子门砰地关上。   老人目送六眼神子离开,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他指尖偶尔轻轻敲击桌面,接着拿起笔,重新在册子上圈改增删。   五条悟的卧室向来空旷,一众仆从在家主的安排下洒扫完毕,留下几箱行李,隐蔽离开。   地板亮得一尘不染。   2005 年 4 月 1 日,东京。   早晨七点。   “喂?夜蛾老师!嗯,我已经起来了,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刚起床不久的夏油杰低头咬住皮筋,试图将留了几个月才堪堪及肩的半长发扎成丸子头,桌子上的手机开着免提。   今天是入学报到的第一天,闹钟一响,夏油杰就立刻弹射起床!顺手把前一天晚上定好的 6:15、6:20、6:25 的数个闹钟飞速关掉。   洗澡,刷牙,吹干头发。   小心翼翼地换上制服。   “杰君!你还没出门吧?”   “对。”   “好,你先不用往学校赶,有件事情要交给你。”   “现在?今天不是开学第一天吗?”   “没错。东京这边有个棘手任务,情况紧急!”   “三浦大厦这边出现一只一级诅咒,寄生了十几个普通人作为傀儡。”   夜蛾的语速比平时快两拍,“咒灵本体藏在其中一具躯壳里——要救下所有人,只能同时攻击所有傀儡。”   夏油杰用肩膀夹住话筒,空出的手刚把额前的刘海从后半部分头发中梳出来。镜子映出他骤然发亮的眼睛:   “意思是,需要我同时放出一堆式神来应付它,对吧?”   “没错。”   夜蛾那边声音有些嘈杂不清,似乎是在很多人一起工作的环境下给他打的电话。“就当作是你的入学测试了,加油!杰君。”   对面的夜蛾挂断电话。   灾难现场的咒灵能通过攻击手段寄生在生物体内,因它躲藏在人类的身体中迟迟不现本体,现场执行任务的咒术师与它僵持不下,无奈只好回电求援咒术高专。   大厦内,目前已经有十九名普通市民被诅咒寄生。如果只求祓除咒灵,很难兼顾到所有人的安危。   要想人质全须全尾、安全获救?   除非做好被寄生的普通市民与咒灵一起被重伤的准备,再由几位一级咒术师同时攻击诅咒。而后者,高专这边根本分不出那么多人手!因此——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派我来。”   黑发少年甩开肩头,活动几下身体,背后一道深黑的裂缝张开,钻出数只强大的咒灵。   毕竟只有咒灵操术能同时用多只式神救人。   他想。   夏油杰飞快踏过满地碎玻璃和土,腾身跃上蝠鲼咒灵背部,迅速往咒力残秽最浓烈之处而去!   这栋百货公司的大部分落地窗已经在上一场战斗中惨烈牺牲,进入大楼内部,他察觉到十九名“傀儡”被分散放在楼体各处。   应该是为了转移视线。   夏油杰飞快检视四周,贴着柱子潜行。   “轰!!”   一个铁皮柜从头顶砸下来!夏油杰疾快躲开,那铁皮柜从高空重重砸到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那只咒灵察觉到了全新的强力威胁,知道这帮咒术师都碍于保护普通人而不敢放开手脚攻击,刻意让傀儡们作为挡箭牌。   还挺谨慎的嘛。夏油杰眯起眼睛,有点不爽。   不过,已经没用了!   十几只咒灵被他同时唤出,钻进通风管道、电梯井和各种旮旯拐角,裹着几个昏迷的傀儡人质滑向安全通道。   剩下的大部分式神则分头扑向被咒灵寄生的人类,像捕鸟网一般罩过去!!   “不、不要伤害我!!”   “求你放过我吧——”   “救命,救命……”   这些人像突然恢复了意识一样,纷纷朝咒术师哀求。   假的!   夏油杰翻身跃上横梁,朝着唯一没发出声音的人抓去——   “找到你了!”   那人立刻变了脸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动静,而周围几个上一秒还在哀声求饶的上班族立刻面无表情的朝「它」扭过头去,要为他挡住夏油杰的攻击。   可惜少年放出的数只式神早就将人控制起来,傀儡此刻只不过徒劳挣扎。   夏油杰笑着问它:“劳驾这位,你是自己出来呢,还是我请你?”   “嗬…嗬。”   堂堂一级咒灵,在咒灵操使作弊一样的同源咒力中毫无反抗之力,躲藏在成年男人体内的本尊就这么被直直吸了出来!   “嗬、嗬嗄——!!!”   这咒灵本尊居然挺小一只,长得像上个世纪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木偶洋娃娃。夏油杰对这只“未来的新式神”的模样意外了一瞬,很快便后撤几步,准备蓄力一击!   “轰轰隆!!!!”   “?!”夏油杰瞪大眼睛,“等等、什么东西——”   夏油杰保持着蓄力攻击的姿势僵在原地,一秒不到,他震惊回头。尘烟扬起处,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搞什么……”   夏油杰皱紧眉头,心脏咚咚冲撞。   他刚刚还以为是什么新的强大咒灵!!   那人动了。   男生穿着一身和他身上的制服颜色一致,但款式略有不同的高专校服。   “哟哟,咒灵操使?喂,夜蛾没告诉你是双人任务?”   白发少年大步朝这边来,声音落在夏油杰耳朵里擦出火星子,“还是说——”他故意拖长尾音,指尖凝聚起咒力,搓了两下。   “你难道弱到在等着老子帮你打?”   话音一落,黑发少年的嘴角一下子跟着脸色同时沉下来,他喀喀动了两下脖子,放出几只咒灵。   夏油杰嘴角冷冷一扯,回敬道:“在室内还戴墨镜?挺装的嘛。呵呵……没人教过你抢猎物是要挨揍的吗?” 第6章 你的刘海好怪哦~   “哈啊——?!”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搓搓耳朵。   不是,他说什么???   挺装的?啊?   五条悟歪了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虽然隔着个墨镜,但这家伙盯得人头皮发麻,视线透透的,夏油杰感觉有股冷气从眉毛一下子窜到后背。   哈,这张脸!是家里老头子会欣赏的古典款呢。   嗯——   丸子头、黑色耳钉、还有《热血○校》《极道○王》里才会出现的阔腿束脚制服裤子。另外,这人额前的一小撮头发……   五条悟又凑近些,眼珠子上下弹动。   丝绸上镶了两颗晶莹剔透的湛蓝宝石,闪烁着神气的光芒,睫毛像被冷冷的雪浸染过,对方的瞳孔放大,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夏油杰:“……”不爽,有种被窥探的感觉。   他稍微偏过脸不去看这个长相夸张的家伙,双手环胸,语气冷硬:“你刚才那一击差点轰穿整层楼,底下全是普通人,你眼睛长头顶上了?”   一边说着,又抬手指指下方街道。人群仍在疏散。   五条悟故意做了个有点肉麻的挑衅表情,歪头,墨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他快速嗤笑一声:“哈?你要觉得看不惯就拦住呗~自己站那儿发呆,怪谁?”   “发呆?”   夏油杰觉得这人简直胡搅蛮缠,“我在定位诅咒核心,你——”   “——而老子直接解决咯!”   可恶!那只一级咒灵本来是他的式神!他刚要调伏,下一秒就被这家伙一击就轰得灰飞烟灭了……啊啊啊。   “还有,高专又不是第一次善后,你操什么心?”   五条悟打断他,搓搓指尖随意一弹,“轰!”地一下,咒力余波又震碎了半面墙。   夏油杰的指节咔地一响。   “随心所欲也要有个限度。”   夏油杰声音压低,字字带刺:“咒术师的责任是保护普通人,不是拿他们当背景板耍帅。”   抱着要让对方恼火一下的想法,白发少年开口了:“责任?哈,弱者绑架强者的工具罢了。”他往前一步,鞋底碾过碎石,“这么小就叽叽歪歪的,烦不烦?”   夏油杰不再废话,抬手就是一拳!   “!”五条悟偏头躲开,反手扣住他手腕,却被一记膝撞逼退。两人同时后撤,咒力在狭小空间里炸开,震得天花板簌簌落灰。   对方优越的体术实力让五条悟有些惊喜,原来如此,式神使的弱点就是式神使本人……而这个怪刘海则恰恰相反吗?   一眼能够看穿的家伙很无聊,这家伙,倒是有点意思!   “哟,体术还行嘛。”五条悟甩了甩手腕,笑得挑衅,“可惜——”   夏油杰的咒灵突然从侧面扑来,他本人则直冲正面,拳风擦过五条悟耳际,砸在柱子上。混凝土竟然被打崩裂,五条悟借力后翻,把那只咒灵随手掐灭,落地时一脚扫向夏油杰下盘!   “哼。话太多!”夏油杰跃起避开。   五条悟咧嘴,苍蓝咒力在掌心凝聚:“来啊,怪刘海!把你最强的招式全都拿出来吧!!”   夏油杰还是头一回遇上能跟自己打得半斤八两的家伙,一来二去没打出火气,反而有种爽快的感觉!   他眼尾上扬,神采奕奕地甩出一句:   “哈哈哈,是吗?可别太高估自己,我可不想把同期打得哭鼻子——”   与此同时。   “老师。”   “怎么了?”   “你之前不是说,我今年可能只有一位同期吗?”   “嗯。有个家伙后来又改主意了,入学手续拖到今天才办完。”   “五条家的那个?”   “对。”   “这么说,今天的任务是六眼加上咒灵操使咯?哈哈,他们能认得出对方是自己的同学吗。”   “……我应该有给他们俩相互说过情况?啊,到了,下车吧。”   夜蛾正道赶到现场。   停车,下车。   整栋百货大楼已经塌了一半。   碎裂的玻璃和砖砸在路边,消防栓被撞断,水柱喷得老高。几个辅助监督站在警戒线外,脸色发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么棘手?该死,自己果然不该贸然把这种实战任务交给第一天入学的学生……夜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攥紧拳头,声音发紧:“人呢?”   辅助监督们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开口。   家入硝子慢悠悠地从后面跟上来,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她扫了一眼废墟,忽然挑眉,指了指某个方向。   “老师,你要找的是不是那一坨?”   夜蛾正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砰!!”“轰隆!”   尘土飞扬,两道身影来回穿梭,本就脆弱的地面不断增加新的伤痕。   五条悟和夏油杰正扭打在一起,从残破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一路滚到一楼坍塌的大堂。五条悟的墨镜早歪到了后脑勺,夏油杰的头发散得乱七八糟,两人死死揪着对方的领子,你一拳我一脚,鼻青脸肿。   “你这混蛋——”   “你才混蛋——”   “多管闲事的奇怪家伙!”   “随地乱发疯的白毛怪!”   “优等生做派,看着就倒胃口!”   “那你最好早点习惯,免得以后当同学一天被恶心八百次!”   “老子才不要跟你——”   “都给我住手!!”   夜蛾的怒吼震得整片废墟抖了三抖。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僵住,缓缓转头。   夜蛾的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咔咔响:“你们两个——”   家入硝子习以为常地走到荫凉处,自觉掏出打火机:“算了,至少人没事。”   五条悟还压在夏油杰身上,眨了眨 bling bling 的大眼睛:“夜蛾,你来得正好,评评理——”   夏油杰猛地翻身把他掀下去:“评什么理,明明是你先——”   夜蛾正道:“你们两个给我立刻、马上爬起来!”   “还有你!未成年人不准抽烟!!上次已经严正声明过了!”火眼金睛的高专教师飞快上前,把一年级生嘴里叼的烟夺下来,揉成一团丢掉。   “是是是。”家入硝子小声嘁了一下。   “够了!全都给我过来!!!”一时间,违规的家伙太多,中年教师心力交瘁的咆哮响彻整个街区。   罪魁祸首一步一挪,蹭到夜蛾面前。   “嗷嗷——!!”两道异口同声的嚎叫。   五条悟和夏油杰头上各顶着一个大包。   “好痛……”   “痛痛痛…”   黑着脸的中年教师收回铁拳,将两个男子高中生拎到一旁。他狠狠叹气,向对比之下显得稍微靠谱一些的家入硝子说:“硝子!你来。我现在要去找辅助监督善后,你帮他们两个治疗一下。”   又对五条悟和夏油杰说:“杰,悟。这是你们的一年级同期家入硝子。”   诶?治疗系的同学吗?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   夜蛾身影离远。家入硝子从荫凉碎步挪到明亮处,含糊不清的冒出一句话:“好了,你们两个把有伤的地方伸出来。”   “是…”×2   五条悟、夏油杰两人站定,双双低头,伸出胳膊。   乖巧.jpg   家入硝子指尖对准的地方,一阵圆球状的红光刹那向四周波动、扩散——   小臂擦伤处,以及腰侧微微翻出血肉的地方好像自行鼓动起来,一秒之内长出肉芽,肩膀上的牙印也消失了,伤口恢复快得出奇,像从未经历过打斗一样。   诶,这就好了!!?   连原先破损处的皮肤都是光滑的,真的完全恢复如初呢……夏油杰翻来覆去观察自己的胳膊,五条悟也在自己身上到处戳戳按按。   这还是两人头一回被这么迅速直接的治疗。   “好厉害!!话说,这种术式的原理是……?”夏油杰好奇地看向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扶着下巴,指尖轻轻挠了两下,左眼的泪痣随着肌肉挤压而微移,眉毛上挑,看似思忱一番后开口:“唔……非要说的话,完全没有研究过呢!毕竟我的生得术式就是「反转」。”   “什么啊……”五条悟不怠地耸耸鼻子。   他问家入:“那你平时发动术式时脑子在想什么?咒力怎么运转?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才刚认识,这让人家女同学怎么回答啊?也太没顾忌了吧。夏油杰瞥了五条悟一眼。   “能清楚的看见伤口处蠕动的咒力残损,算吗?”家入硝子坐下翘起腿,习惯性想掏点什么放进嘴里,又收回手,“把自己的咒力通过反转术式引导向残损的地方,就可以自行修复了。”   “嘢~还真是神奇呢!”   “目前全日本的确只有我一个人会。”   五条悟手指小幅度敲打,眉眼聚焦,盯着地面开口:“但是听说千年前咒术鼎盛时,这招几乎是强者必会。”   夏油杰一愣,看向说话的人:“其他咒术师也能用反转术式?”   “能。不过后来一代代失传了……术式本就隐秘,加上世家门阀作梗,根本留不下系统的传承资料。”   “既然平安时代的咒术师都能掌握反转术式,就说明这不是‘限定发行’!”夏油杰猛地站直,拳头紧握,“只要找到原理,通过特定训练就能学会!”   他眼皮微微发颤,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语调升高。五条悟挑眉看向这位新同学——这家伙,居然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他心情颇好地开口:“嘛,家入!你再仔细演示一遍吧!”   过了一秒,他又补了一句:“拜托。”   “诶……好吧,看清楚了噢。”家入硝子拍拍手,叉腰站到两人对面。   理论上讲,咒力是负能量,咒灵即使只剩脑袋也能慢慢复原,但人类不行。   ——为什么?   因为人类身体由正能量构成,比咒灵复杂得多,还牵扯到灵魂问题。想让人类也能自我修复,就得让咒力相融重叠——负负得正。这就是「反转术式」的原理。   家入硝子小课堂开课啦。   “咻——地一下,再嘿——地一下。”   她举起一只胳膊,伸出一根手指,随着嘴里发出的音效左右摆动,“咻——嘿,就是如此这般再那般,不明白?”讲解的人歪歪头,认真道。   “没悟性哟。”   “……”×2   两人沉默一阵,面无表情。   这不是说了等于没说嘛……家入同学怎么还一副自己很认真在讲解的样子,她不会真以为我们能听懂吧!!夏油杰听得脑袋冒烟,云里雾里。   五条悟感觉有一团乱码路过自己的耳朵,头上冒出青筋。   “喂!你们三个,上车吧!回学校了——”   此时夜蛾已经办完公事,在不远处拎着车钥匙朝他们喊道。   “算了,回去咯回去咯!”五条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故意打向夏油杰的胳膊。   夏油杰正回味着刚才家入硝子的演示,被这么一打断,吐出一声短促惊呼,随即转头怒视故意捣乱的白毛同期。   他同样做出伸懒腰的动作,横着朝五条悟的肩膀撞去:“啊~今天真是好好活动了一下筋骨呢!”   五条悟哈气,小小呲了下牙,身子用力一扭:“你这个幼稚鬼!”   夏油杰额前发丝晃动,趔趄半步,肩膀顶过去:“哈,我看某些人根本就是小学生吧!”   “你——才是!”   一颗蓬松的脑袋移动,撞过去。   “你才是!”   双手插兜,撞回来。   “你这个怪刘海~”   再撞。   “没礼貌的臭小鬼——”   又撞。   两人推推搡搡,挤成一团。   啊,这两个 DK 真是有够幼稚的。家入硝子慢悠悠走在最后,完全不想多做评价。 第7章 贴贴,小猫贴贴!   黑色的高专车辆在高速公路上低调疾驰。   “哇!!车上怎么会有熊猫——”   “从什么地方偷的??夜蛾,这是犯法的吧!!”   夜蛾正道的副驾驶则坐了一只小大熊猫,正反着身子,扒住椅背瞧后排三个挤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一年级新生。   “不是!夜蛾是我爸爸啦。”   五条悟小惊失色:“熊猫开口说话了!?”   “虽然不清楚夜蛾老师的家庭情况,但是人类是生不出熊猫的吧……”夏油杰沉默一瞬,开口道。   中年教师目不斜视地继续开车:“那是我制作的咒骸,说是孩子也没错。”   “啊!这么说来,夜蛾的术式好像就是捏手办玩偶来着。”   “这么方便!”   夏油杰有点惊奇。这种能力,是不是可以把各种数码宝贝和宝可梦复刻到现实中?   五条悟回忆起夜蛾正道曾经给自己展示过的鸭子河童,赶紧把脑袋里的画面掐灭。他扽扽脚,撑着下巴,思忱一会儿才转过头问黑发男同学:   “喂,你不是一般的式神使吧?有研究过自己术式是怎么运行的嘛?”   不打不相识,虽然他们刚才鼻青脸肿的得知了彼此的姓名,而且没说过一句好话,但对方已经主动开口和自己搭话了,此时夏油杰也没和他赌气。   “哪方面,你说说看?”   “就是这种——”五条悟拔出压在背后的包,东摸摸西摸摸,到处找纸笔。   “喏。”   旁边递来铅笔和本子,夏油杰不知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谢了哟,怪刘海。”   “拿了别人的东西麻烦礼貌一点。”夏油杰挑眉,把手里的东西举高,“起码也好好叫别人的名字,五条同学。”   五条悟举起一只手:“知道了,怪刘海君。”   话音刚落,本子连着笔一起飞速靠近他的脑袋,“你这家伙!”夏油杰面无表情,抬手敲过去。   咦?分明是敲下去了,但是好像什么都没打到?   夏油杰诧异挪开手:“你周围是……”   “哈!这就是老子的「无下限术式」!”五条悟得意地扬起下巴,“说白了就是让攻击永远差那么一丁点——永远碰不到老子!”   夏油杰问他:“刚刚怎么没见你用?”   五条悟一时卡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和这人打架的时候一兴奋起来无下限自己就撤销了!   他说:“老子故意让让你。”   夏油杰威胁他:“你再——”   “为什么碰不到?五条。”家入硝子适时打断两个讲着讲着话又要打起来的男同学。   五条悟夏油杰提供的笔记本,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串公式:“唔……差不多就像拉伸橡皮筋,理论上可以无限拉长而不断裂——这就是「无下限」的原理!”   “现实中的橡皮筋会断啦。”家入硝子吐槽道。   “所以说是概念啊概念!”五条悟想盘起腿,奈何车内空间太小,他挤着夏油杰的大腿挪了挪,手指点着公式,“就像数学里的极限,无限接近零但永远不等于零。”   夏油杰凑近端详:“这是…芝诺悖论?”   “Bingo!”五条悟眼睛一亮。   “你画的乌龟丑死了。”夏油杰抓住机会嘲笑对方,眼角弯成细长的弧线。   这是五条悟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自己只说几句话对方就能理解全部。   他嘴巴欲张,最终撇撇嘴没接茬。   “只存在于理论的术式么。还真挺有意思……”   夏油杰突然朝五条悟的脑袋伸出手,指尖传来意外的柔软触感。温热蓬松。   两人同时愣住。   这家伙的头发看着和性格一样扎手,没想到摸起来软乎乎的。夏油杰歪了下头,“怎么不开术式了?我还想再试试无下限的手感呢。”   五条悟发动术式。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立刻凑上前观察。   “真的弹开了!”两人异口同声。   夏油杰用手试探那道无形屏障,左右按,一边自言自语:“原来如此,就像游戏里的分数可以无限趋近于零,但永远不会归零?”   他收回手翻看五条悟写的公式,总算想明白:“所以你之前攻击我的「苍」就是强化后的负极能量?”   这家伙竟然能凭空跟上自己的思路!   五条悟眼睛亮得出奇,将脑袋贴过去,大声解释:“没错,就是利用负压的吸引力!”   夏油杰吐槽:“千鸟啊。”   家入硝子接过本子翻看,后几页是密密麻麻的生物学笔记,彩铅和黑色钢笔笔迹交杂,画着 DNA 螺旋和细胞的图案,看得出来画图的人很用心,还在几处细节做了标记。   她一下子震惊了:“DNA螺旋、细胞结构……你连这些都研究?”   “你这家伙不得了啊!居然认为咒灵也有基因?!”五条悟用手肘捅了捅夏油杰。   这想法够大胆!他喜欢!   家入也赞同:“还蛮专业的嘛。”   夏油杰被说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挠了下脸:“只是个人猜测而已。”他第一次有机会自己长期以来的思考往外说,略显腼腆地解释:   “我是觉得,「咒灵-诅咒-咒力」之间的关系很像生物基因的逻辑。”   “诅咒就是一条很长的 DNA 链条,诅咒链条中可以包含成千上万的‘咒力基因’,但是每个咒灵的特质、等级以及攻击方式都是不同的,所以「咒力核心」很可能就是让诅咒形成咒灵的最关键的基因片段……”   家入硝子接过笔在纸上画起来:“所以咒核决定咒灵的外形和能力?”   就像基因指导蛋白质合成那样。   “是不是这样!”五条悟大脑反应得快,问夏油杰,“比如某个咒核是来自对疾病的恐惧,那它生出咒灵也和疾病信息有关咯?诅咒之力积压得越多,咒核就越强!”   “没错!”夏油杰按耐下心中的惊奇,又忍不住因为第一次获得同类的理解和回应而雀跃不已。   夏油杰的「咒灵操术」有个关键步骤——吞服咒灵玉。   这种由咒核压缩而成的球体就像一本记载着咒灵全部特性的《基因说明书》,只有完整经历调伏的过程,才能彻底掌控咒灵。   “嚯~说白了,你的咒灵操术就是先看说明书再获得操作权限嘛!”   “确实!”   夏油杰眼皮微颤,怔怔地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喉咙。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这么清晰和全方位的理解他。两人越说越投入,经常直接抢过对方的笔写写画画,五条悟几乎把脑袋贴到男同学身上了,不时戳戳夏油杰发表见解。   有人肚子突然“咕——”地叫了一声。   “饿了。”五条悟宣布。   他说这句话的神情像在陈述什么重大发现。   夏油杰瞅了他一眼,伸手从制服包内侧摸出一只旧旧的拉链包,包里装着六个饭团和几颗点心。   “吃吧。”他扔给五条悟一个,又递给家入硝子,“垫垫肚子。”再问正在开车的夜蛾正道,“夜蛾老师,你吃吗?”   “谢谢,我就不了。早上已经吃过早餐。”夜蛾说。   五条悟接住饭团,撕下保鲜膜咬了一大口,眼睛立刻炯炯发光!   哇哇哇,是用香喷喷味噌酱烤的!   五条悟以为夏油给他的只是普通便利店饭团,没想到却是小食店才有卖的烤饭团!   嚼嚼。   嗯~饭团外层是红褐色的味噌酱。而且米饭压得不松不紧,刚刚好能吃出粒粒分明的弹牙口感。   五条悟一边用力嚼着,腮帮子圆鼓鼓,表情越来越明朗!!   一大口,两大口,三大口。   嚼嚼。   五条悟终于咬到了馅料最多的位置。   是鲑鱼饭团!不过,好像和普通的鲑鱼饭团做法不一样?   他细细嚼着,定睛一看。   粉橘的鲑鱼肉,炸到起泡的鱼皮。   这饭团的内馅居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口感叠加在一起!熟鲑鱼肉碾碎,拌上芝麻油,又软和又香甜。剥下来的鲑鱼皮邦邦酥脆!天哪,这是什么店想出的天才吃法?!   “呜……好好吃!!!这哪家买的?米粒软硬刚好,外面这层脆壳也香,鱼肉也好吃,梅子腌得也够味。”   “……”夏油杰目移。   “问这么多干嘛,吃就是了。”他低头咬自己的饭团,小声含糊说道。   “老子也想买嘛。”   夏油杰没接五条悟的话。   家入硝子也被它的味道惊了一下,“我怎么感觉这个味噌比东京的浓厚很多?”   夏油杰答她:“是仙台的赤味噌。”   “啊——”家入说,“怪不得。赤味噌发酵时间是比白味噌要长。”   赤味噌咸鲜,有一股独特的发酵香气,高温烤制后会变得浓郁焦香。而饭团内里的鲑鱼馅则提供了海味,丰润的油脂从里渗出,再加上炸鲑鱼皮,吃起来外脆里糯,越嚼越上瘾!   美味秘诀在于:赤味噌、鲑鱼都富含鲜味物质,两者搭配相当于鲜味叠加。   这样一来,风味当然醇厚。   家入硝子突然说:“不知道东京有没有卖这种烤饭团。”   夏油杰:“大概买不到。”   “为什么?”   “这种味噌是仙台特产,而且烤得时候要放浦霞酒和砂糖。”   五条悟插话道:“诶——老子就说怎么那么香!”   他就猜到这酱里面应该加了点清酒或者昆布汤,因为酱的味道不止停留在外层的脆壳,而是在烤制过程中全渗进米里去了!几人都吃出了那个明显的滋味。   如果是外面买的烤饭团,会知道的这么详细么?   家入硝子偷瞄了一眼夏油杰的便当布袋,又看了一下明显不是餐饮店包装手法的保鲜膜。   果然是夏油自己做的吧。   哟,被她发现了。家入硝子没有说破贤惠男同学的小秘密,反而突然感叹:“要是有点腌姜片和烧酒来配就好咯~”   “咳咳!!”前排夜蛾老师发出剧烈的提醒。   啊啦。家入硝子转移话题:“话说,我知道五条老家在京都。夏油你呢?今天是从仙台过来的吗?”   “嗯!啊对了,稍等我一下……”夏油杰点头应她,又低头翻便当袋,“这是仙台很好吃的焙茶大福,请你们尝尝。”   “嗷,甜菓子!”五条悟快乐地大叫。   因为是打算自己吃的点心,这几枚喜久福就没有裹上青空水庵的纸袋。夏油杰小心翼翼地用小圆托捧出来,递给两人。   焙茶生奶油是前几周才研究出来的新口味。   夏油杰喜欢甜咸平衡的口味,所以在奶油打发之前就放入了海盐。因为海盐的咸是一种带着矿物质的咸,层次感强,用来做甜品能凸出焦糖奶油的醇甜清爽。   “好高级的味道!不是很甜。”家入硝子一个不怎么吃甜食的人都忍不住夸起这喜久福的味道来。   焙茶并不是简单的烘干翻炒,而是用上黄油、黄砂糖,在黄铜锅里熬出香浓甜蜜的棕色焦糖黄油之后,趁着泡泡变得细密——开始小声‘咕嘟咕嘟’说悄悄话的那一时刻,将茶叶倒进锅内仔细的煸炒!   焦糖自带一种独特的微苦,茶叶中的苦涩则来自茶多酚和丹宁酸,两种苦味碰撞,被糖油的滚烫激发……干茶叶会在煸炒的过程中膨胀、吸收焦糖黄油的一切风味!   奶制品同样是一位擅长吸收其他伙伴优点的好学生。   煸炒后的焦糖培茶倒进海盐淡奶油里,让淡奶油沉沉地睡一觉,变成淡卡其色的厚乳质地。   这时候再准备新鲜的大福皮,随意搭配一颗水灵灵的应季水果,挤上满满的培茶奶油——   真是太好吃了!!   五条悟长舒一口气,再度将手中的喜久福咬出一个小月牙儿来,奶油挤了出去,马上又被舔掉。   嚼嚼。   三个一年级新生叽叽喳喳吃了一路,夜蛾的车到达学校,因他要去整理汇报今天的任务情况,便把三人暂时放到大门口。   “硝子,麻烦你带他们俩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回办公室拿钥匙。”   “OK。”   夜蛾点点头,放心离开。   两位少年跟着家入硝子往里走,只听她随口“啧”了一声:“市中心的灰尘可真大,出一趟门手都粗糙了。”   夏油杰闻言,单手拉开背包,翻找几下后掏出支护手霜。   家入硝子看着递到眼前的紫色软管,沉默了几秒才接过:“……谢了。”   五条悟突然把手伸到两人中间:“老子也要。”   夏油杰接过硝子递回的护手霜,先往自己手上挤了一坨,又把五条悟的掌心反过来,往他手背挤了一坨。   五条悟不动,表情无辜,胳膊继续伸着。   “愣着干嘛?”夏油杰扬眉,故意模仿五条悟先前的语气,“难道在等我帮你涂吗?” 第8章 男同学好劲爆!   “你们两个脑子里装了什么东西啊!!”   几分钟前。   三人坐在台阶上闲聊。   “诶……那六眼的效果岂不是可以透视?”家入硝子冷不丁提出一个疑点。   五条悟:“……”   夏油杰:“……!!”   黑发男生赶忙裹紧衣服,站到家入硝子前面紧盯着五条悟。   五条悟忽然有种小学生被造谣的无力感:“不是透视,是识别咒力看穿对方的术式回路而已!给老子道歉啊喂!”   “不管怎么说,360度的视野范围都很神奇呢。”   夏油杰把手背到后面比了个中指:“喂,五条。能看见我在做什么吗?”   “……臭刘海!看招!”五条悟扑过去打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再激烈一点。”家入硝子站在一旁火上浇油。   “看来你们相处的还挺好的嘛!”   两个正扭打成一团的未成年男高中生停下动作,同时探头看向门边。   “!!”夏油杰赶紧手脚并用扒掉五条悟。   二人分开,若无其事活动筋骨。   “夜蛾老师。”   几人零零散散地招呼。   抛开今天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起惹的祸,夜蛾正道还算挺欣慰的。   三位新生,三张“SSR 稀有卡”。   三人背景各不同,都是实力很强也个性十足的年轻人。他一直担心他们能不能相处得好……毕竟新环境对谁来说都不容易,尤其是杰君,他是从未接触过咒术社会的孩子。   夜蛾正道拆下一串锁匙,分给三人。   “给,这是宿舍钥匙。”   “是——”x3   “硝子,你的新宿舍安排在靠东边的那栋和屋,如果搬东西需要帮手的话,就通知常驻管理员。”   他塞了一张写满高专物业人员电话的纸条给在场唯一的女生,“至于餐点,只要事先提出申请,也是可以准备的。”   说罢,又转头看向两位少年:“悟、杰,男生宿舍就是靠西边的那排和屋,你们两个的房间我就安排在一起了。好好相处,平时在生活上相互照顾一下,知道吗?”   “是——”x2   “今天情况特殊,你们就好好休息吧,明天记得准时到教室上课。”   “是——”x3   高专走廊不短。   穿过长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石榴树丛。   石榴在春季并不结果,米粒大小的橙红色碎花像星星一样缀在叶子中间,花香极淡,大面积散开的是草木独有的辛涩气味。   五条悟走在最后,眨巴眼,盯着前面黑发少年后脑勺的小丸子,眼珠子转转,不知有什么主意。   家入硝子慢吞吞地走在最外侧,她翻翻包,掏出一个小镜子,认真补着唇膏,用余光瞄了瞄镜子中的黑发同学:“夏油,你原来在国中的时候应该是优等生吧?你家里人对你来这么乡下的学校没有意见吗?”   对啊,离轻轨站都要十几公里的山旮旯,根本没有任何娱乐的地方……这个家伙是夜蛾从社会招募入学的,以前肯定有过集体生活的经验吧。五条悟闻言也好奇的扭过头,瞪着眼睛看向夏油杰。   被询问的黑发少年拖沓地“啊”了细细一声,眼神短暂地飘忽。   嗯…不如说,其实东京咒术高专的环境反而深得他心。夏油杰把制服包甩到另一侧,迟疑开口:“啊…其实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我入学时父母正好外出不在家,听说我没去原定的重点高中我妈妈还打电话来质问了。”   五条悟扬起眉头:“后来呢?优等生被如何质问了?”   夏油杰脚步错了一拍,眉头聚拢再舒展,略显局促。“倒也没有怎么骂我,只不过在电话里很激动地问‘你说的那个咒术高专没有本科吗?!’”   当时的场景又在脑海里重新浮现,说完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喂!喂!这也太意想不到了吧哈哈哈哈哈!!”   家入硝子手里的镜子险些没拿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五条悟更是夸张地弓起腰,大幅度拍打夏油杰的胳膊,发出一阵阵怪叫。   夏油杰青筋冒起:“喂!倒是拍你自己啊!”   家入硝子擦擦眼角,极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后面又是怎么妥协的?”   “夜蛾老师和我家人通过电话,跟他们解释将来毕业拿的「高度专门士」学位和「学部」学位是一样的。”   “诶?这个我倒是从没留意过!”   “有什么不同吗?”五条悟好奇。   “如果将来要从事医生律师之类的工作……或者进入公务体系,大学院出身的履历更好听一点吧?大概。”   夏油杰视线路过五条悟,转而看向家入硝子:“家入同学呢?”   “嗯?”短发女生反应了几秒,“哪方面?”   “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夏油杰问。“家入以后应该会当医生吧!”五条悟插话。   三人影子斜长。   家入硝子轻抚衣袖,睫毛下垂几乎淹没眼球,鼻子端正小巧,淡色的瞳孔时常泛着冷光。   同期入学的三人之中,她是相对年龄最大的一位,情绪稳定,有一股“什么人死在面前都不会大惊小怪”的冷淡气质,很难猜透脑袋里想什么。   “我其实也没想过哦!”家入硝子呼出一口气,冷不丁飘来一句。   “可能会考医师执照,也有点想继续进修的说……不过目前咒术界只有我一位反转术式,就现在这种水深火热的情况,想必是很难实现的了。”   她掏出一根细烟,又从兜里翻找打火机,嘴角擒住烟,“嚓”地点燃,浅啜一口。   夏油杰鼻尖动动,空气里散开甜薄荷味,他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   “有些案件伤情棘手,只能我来治疗。”   “全都让家入同学你一个人来做?”夏油杰有些不可置信。五条悟撇嘴,眼神冷下来:“又是总监部那帮老橘子的要求吧。”   “是的哟。”女同学抬头吹了口气,烟雾缭绕。   夏油杰皱眉:“那也太辛苦了……你还是未成年,怎么能随便把担子交到学生手上。”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像你们不是一样!”   “没必要在意高层死老头子说的话啦,”五条悟搓了搓耳朵,脚步放慢,“别听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个世界上,没人天生就要背负什么东西。”   “报酬倒是不少。”家入硝子笑了声,不置可否,伸手比了个数字。   “欸——!?”   两人发出怪叫。   “哈!看来他们没少捞油水。”五条悟嗤笑一声。夏油杰被这个巨额吓了一跳,这可完全不是普通高中生能接触到的数字。   “嘛,家入,反正我们还有好几年时间享受校园生活呢!如果有人试图阻拦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和五条都会帮忙的,不要太忧心。”   五条悟看向身旁的夏油杰。   这家伙,直接连带自己一起算上了啊。不过……感觉并不坏!他也跟着开口:“没错!老橘子来一个老子就揍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吗?谢谢你们两个可靠的未成年哟,我可记住了。”家入硝子语调欢快,她掐了烟,挥挥手,在长廊尽头的分叉路与两位男生同期告别。   天色更暗了些,鸟儿陆续飞入林中歇息,少年们往西边的宿舍楼走去,整个校园空旷寂静。   夏油杰装作不经意的用余光瞟了一眼五条悟,发现对方正好也在看他,赶紧收回视线,直视前方。   这家伙……长得还挺好看的。   要不要开口说点什么?   他听着由交错渐渐变成一致的脚步声,大脑飞速转动。   “喂,优等生,”说话的人听起来心情挺好,“明天再打一场吧!放你最强的咒灵出来玩玩~”   “……”怎么随便叫别人陪他打架。   虽然他也蛮想和五条再打一场就是了,总觉得今天还没过够瘾,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放开手脚战斗的舒畅!   强大的同类。   一想到这个,他心脏周围的血液流速都加快了。   “呐呐,老子在问你话呢?”   五条悟用胳膊肘戳戳夏油杰:“怪——刘海——”   夏油杰被戳到腰间软肉,忍不出笑出声,“喂,五条!”他用肩膀轻轻撞过去,五条悟顶回来,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走得七扭八歪。   两人挨挨挤挤地到了宿舍门口,“你住哪一间?”夏油杰刚开口没几秒,五条悟就匆匆大呼道:“啊!!老子突然想起来有件事情忘掉了,先拜拜~”   说话声像一阵风刮过去,只剩一道背影逐渐变小,脑袋被天色映衬得发暖,一晃一跳,遛烟儿似的跑走。   原本还想问问这家伙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呢。   夏油杰挑了挑眉,不作反应,独自拐进宿舍楼。   宿舍的墙看起来已有些年头,雪白氧化成米色,阳光隔着窗格一照,把交错的刷痕显得无比清楚。   镶在墙上的换气扇时不时卡顿几下,扇叶满是灰尘,也嘎吱嘎吱发出老化的叫声。   啊——好旧。   夏油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他赶紧后撤躲开头顶掉下来的木屑。   好险没有弄脏衣服。   夏油杰踏进宿舍。   他环视一圈。是单人间!太好了……里面倒是意外的整洁干净。   室内看起来有一百平尺左右,和家里的卧室大小相近,大约三十平米多些。   锃光发亮的木地板,一张木质单人床——床板看着是新的,和床头柜一同贴放右墙,书柜、书桌椅子则靠左墙,衣柜也在同一侧。   屋子正中间是一扇两米的巨大方形落地窗,有锁扣可以推开,窗子高度几乎挨到屋顶。   他一共邮寄了两箱行李来高专,一箱衣物书本,一箱塞满了青空水庵的点心,另有少量新鲜水果,这些食物得在三天内解决完毕。   “笃笃笃。”   夏油杰埋头翻找食材,打算做点饮品搭配点心吃。   “笃笃笃——”   什么动静?夏油杰走过去开门。   微风刮过,门外空无一人。   他坐回原地,一手握着鲜橙,另一只手在牛奶和椰汁中犹豫。   “笃笃笃——”   谁啊?夏油杰只好放下东西,起身去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夏油杰眉心微蹙,感到哪里不太对劲,朝外探头看了几秒,重新将门关上,他故意将脚步踏重,没离门口太远。   两秒后。   他猛地冲上前打开门!!   “!!”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我就知道是你这家伙!!!”   五条悟还没伸出来敲门的手飞速撤回,连着身子一块儿撤回,跑出残影。夏油杰咬牙切齿追杀过去!   “宰了你!!!”   “嗷嗷救命!刘海妖怪吃人啦哈哈哈哈哈哈!!”   你追我赶,一人嬉皮笑脸,一人恼羞成怒。   发育期的少年人块儿头可不小,可怜的地板被震得木屑‘簌簌’抖落,狭窄的走廊内两道影子翻腾、躲闪、跳跃,像两条大猫扭打成一团。   夏油杰抓准时机,扑上前,钳住五条悟的手,骑在对方腰间,用大腿内侧肌肉狠狠地夹击!   “嗷!痛痛痛——不要夹了…”   五条悟左右摆头,故作夸张地大叫,两人咕噜咕噜滚到夏油杰宿舍门前。   屋内亮着灯,房门大敞,他刚才光顾着追出来痛殴五条悟,根本没来得及理会。   身下的人突然停止挣扎。   嗯?   夏油杰疑惑,低头看去。   五条悟那双眼睛原本就占地面积不小,现在更是瞪得极大,瞳孔震颠,光芒炯炯!   盯——   房间里面是什么东西!!!   五条悟此刻正在吸收六眼传递给他的信息。   浆果、柑橘零零散散摆了一地,旁边竖着几盒大支鲜奶和四五罐不同品牌的椰浆;两包鼓鼓囊囊的砂糖,糖的颜色一浅一深;一瓶旋钮盖子的喷灌,包装上面写着英文,底下压着一纸袋子菠萝干……这堆东西掏空了纸箱的一半,而另一半,大小一致的精致小纸包整齐塞满。   上面贴着五花八门的口味标签,绿的紫的棕的白的,圆胖鼓囊。收拾的人细心,几十个小纸包交错摆放,底部还垫着软毛巾以防挤撞。   “喜久福,好多喜久福。”   五条悟喃喃道。   夏油杰早已经放松手上力道,这会儿被轻松挣开。五条悟半撑起身子,两人脑袋挨得很近,发丝蹭在一块儿,黑白分明。他反客为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夏油杰手腕:   “为什么有这么多喜久福!!”   五条悟的神情超级严肃!   而且他看得超级~清楚~噢!那箱子里面塞着好多青空水庵根本没售卖的口味。每次派人去跑腿,带回五条家的全部产品一共不过寥寥几款!   夏油杰被这问题问得卡壳,眼睛陡然睁大,唇缝微启。他下意识动了动手腕,但五条悟攥得很紧。   这家伙看上去很喜欢吃甜品,难不成专程跑去仙台吃过?   不对,若是如此,自己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夏油杰慢吞吞开口:“啊……没想到你也知道喜久福啊,你家不是在京都嘛?”   “先回答老子的问题啦!”   “嗯,这个。”   夏油杰压下疑惑,与五条悟对视。   “我老家在仙台,青空水庵就是我家开的啊。” 第9章 擅自把男同学变成饲主   “……”   沉默良久。   夏油杰受不了被这么直愣愣地看着,稍微别过头去:“怎么?”   啊?啊?啊、欸——!!!   五条悟的脑内世界炸开一连串烟花,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劲爆消息上,瞬间,周围的所有东西都停顿了,眼前一片虚影。   余光,骑在自己身上的人似乎在叫他,嘴巴无声地一开一合。   纳尼,怪刘海同期竟然是……   竟然是——   隐藏的喜久福仙人!!!   这种事情,简直就和突然得知邻居家住着大明星一样。属于同个等级的超震撼突发大事件啊!   燃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在燃什么,但是好燃!   这、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咒术高专还有这种人脉??   了不起,实在了不起啊——   “五条!”夏油杰忍无可忍。“诶…啊?你说什么?”五条悟收回思绪,迅速应道。   夏油杰一阵无语:“你这家伙……我刚才问你要不要来我宿舍随便吃点东西,还有,赶紧放开手,捏得我不舒服。”   啊,喜久福仙人发出了邀请。   五条悟默不作声举起双手,被推得轻微往后倒。   夏油杰起身,心里有些好笑,垂眸看向坐在地上突然变乖的同期。他伸手揪住一小撮白毛,左右晃晃:“喂,还愣着干嘛。”   五条悟抓着面前人的手腕站起来,跟进房间,仍一言不发,眼睛溜圆。   “随便坐吧,稍微等我一下。”   白发少年闻言就抬腿迈向床边。   “啊啊啊!等下!”夏油杰扯住他的袖子:“你的校服有灰尘,不可以直接坐在别人的床上!”   他把五条悟按沙发上:“就在这待着!”   夏油杰转身蹲下,长臂一扫,地上堆叠的杂物逐个被收进柜子,腾出一片地方。   行李箱内的喜久福被一股脑堆在桌子上,他从冰箱拿出水果,接着洗了两只玻璃杯。五条悟的眼珠子一直跟随夏油杰忙忙碌碌的身影移动,见夏油杰扭头看自己,这才定睛对视。   “才到东京第一天,我还没来得及买其他的用品,”   夏油杰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晚饭就只有点心和水果了噢,你不介意吧?”   “完全不!!”五条悟答得飞快。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   连续吃了十几年京都传统晚餐的五条家未来家主发出惊叹。要是自己在家开口要把晚饭全部换成甜食,绝对围上来一群皱巴巴的老头子苦口婆心。   他蹑手蹑脚凑到夏油杰身后,津津有味地研究起来。   夏油杰早就察觉到五条悟莫名其妙高涨的兴致。   既然多了一个人吃饭,他便打算把柚饼子、牛乳卷和喜久福作为主食,再做两杯饮品。   “拿着。”他在几瓶材料中挑出一大盒椰子水,又捡出几个新鲜水果。   “嗯?”五条悟手里被塞了一颗橙子和一个刨刀,有些新奇地摆弄两下:“老子能做什么?”   一只白瓷碗放在他面前,“把橙子皮搓下来,记住不要搓到白色的地方,搓下来之后放进这里。”   五条悟点点头,认真照做。   吃点心总要配点清爽的饮料。   鲜橙椰子冰奶,是夏油杰临时想到的点子。这种饮品叫做冰奶,实际上除了装饰用的奶油以外,本体并不含牛乳,而是用椰子水、椰浆、橙汁调配而成。   材料齐备,白发男同学专注搓橙皮。   为了方便料理食材,夏油杰脱掉校服套上一件灰色家居服,袖子卷至胳膊肘。黑发少年的手腕宛如春日里初生的嫩竹,脉络分明,骨节优雅,手掌宽大、结实有力。   他的指甲长期习惯于被修剪成圆润的样子,动作时干净利落。   “哗啦——”   夏油杰左手夹住玻璃杯,右手抬高,手腕轻轻晃动,椰子水连成长长的一条线,均匀倒入两只玻璃杯中。   “笃!”   随着罐头破开发出的清脆响动,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椰香。椰浆质地浓稠,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东西,像块儿洁白的香皂,这是椰子的脂肪,富含风味的椰油。   夏油杰找来一把勺子,戳散油脂,勺子拎起,拉出一条漂亮柔和的白线。   “哇……”五条悟小声凑上前,举起秃了皮的橙子。“然后要怎么做?”   五条悟的手又稳又精细,一点儿苦的白瓤都没刮到。“哦……干得不错嘛!”夏油杰从他手上接过削得很完美的一颗橙子,有点意外。   “对半切,挤出汁。”   橙子又交到五条悟手里。   五条悟的手泛着雪的晶光,像精雕玉琢的艺术品。他掌根一用力,肌肉就特别明显,皮下透出的青筋粗壮有力,掌骨宽大,指根修长。   橙子在将近一米九的少年手里小得可怜,吱的一声泄了气,果汁一滴不剩地从指缝淌出来。   另一头,夏油杰握着一根擀面杖打圈儿转。   滋滋——滋滋——   橙皮碎跟黄砂糖一块儿混合碾磨。   他检查五条悟的工作,鼻腔挤出满意的声音:“嗯,把三份液体都在杯子里搅匀噢!宿舍没有搅拌机,辛苦你用手了。”   “要非常非常均匀?”五条悟擦手。   夏油杰点头。   五条悟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眉毛颠颠,声音雀跃:“老子想对它试试「苍」!”   夏油杰话未问出口,提议者已行动。   从白天的战斗就能感受到,五条悟这个人的咒力操作水平非常之高,许多看似不可能实现的微操都能依托「六眼」达成,眼下也是出乎意料的场面。   “还能这样用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得意洋洋,“是吧,这可是高贵的六眼搅拌机噢,便宜你小子了。”   “是是是,托你的福。”   夏油杰翻翻找找,从冰箱掏出一瓶喷罐奶油。奶油要在杯口挤上满满当当的一大圈,再撒上橙皮糖粉。   “优等生,这是什么东西?”五条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目不转睛。   夏油杰迟疑问他:“你不会没见过喷罐奶油吧?”   这、可恶。   自己确实是没见过啊!反正京都老家从来没人用过这东西。   五条悟视线朝下:“啰嗦,你快点弄!老子想看。”   “啊啊啊……不要推我!你这家伙,等等万一挤歪我就收拾你!”   白色的奶油从喷口挤出,螺旋状的裱花一圈又一圈盘踞、堆叠,杯口出现了一座雪顶山!   “哦哦哦哦哦——”五条悟大惊失色。   居然还有这么方便的东西!   “真是的,你是小孩子吗?”夏油杰扶额。   两杯饮品都制作完毕,还剩最后一点点奶油没用完。夏油杰拎起轻了许多的罐子凑到耳边晃晃,眼尾带着很细微的笑意看向五条悟。   “喂,张嘴。”   有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五条悟一言不发,拽住夏油杰的衣摆。   低头。   一团奶油呲到他嘴里。   “!!!”他瞪大眼睛,用舌头和上颚抿抿,“呼哈%&……”   “哈哈哈哈,听不懂你说的什么啦!”夏油杰伸出指尖,也往手上挤了一团,轻轻地舔舐。   “再来一点!!”   五条悟把嘴长得更大,示意夏油杰手不要停。轻盈、蓬松、绵密,带着浓郁的奶味,吃进嘴里香香的,不甜,总还想再吃几口!两人瓜分掉罐底,夏油杰指挥五条悟把两杯冰奶先端去书桌上,自己回头挑选点心。   “原来奶油是没味道的啊,老子还以为奶油本身就是甜的~”   五条悟趴在桌子上,侧脸挤出一团肉,目光炯炯,伸手戳戳杯壁上的水珠。   “嗯哼~”夏油杰嘴角微扬,声音很淡,带着一点点鼻音,显得松松懒懒的。   青空水庵的点心满满地铺开一桌:   正方形的柚饼子切作两半,露出中间油渍渍的核桃仁馅料;特浓牛乳卷装在小盘子里,外皮蛋糕卷用的是提纯鲜奶,内陷是酸乳酪加北海道淡奶油;圆滚滚的喜久福挤成一堆,挑拣了培茶生奶油、毛豆生奶油、柿子芝士、草莓乳酪的口味……每一颗看上去都像沉甸甸的大珍珠。   “简单吃点,你自己随意咯。”夏油杰拉开椅子坐下,挽起耳边碎发。   五条悟被男同学口中的“简单吃点”给狠狠震撼了!   “老子开动咯~!”他心情好得溢出泡泡,注意力早就被一股脑儿拐跑了。   他先瞄准了最爱的毛豆生奶油喜久福,眉毛飞扬,白色巨型猫咪的喉咙里滚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欢快哼声,一大口咬下去!   嗷!太好吃了。   呼——呼——   他这一口咬下大半,嘴周围粘了一圈大福皮上的粉,馅料着急忙慌地爆出来。   牙齿嚼着软乎的糯米皮,毛豆泥甜度刚刚好——入口细腻,清香扑鼻。轻盈绵密的奶油气孔穿梭着浓厚的奶酪,细细含抿,这股乳香味让人从舌根痒到心里。   五条悟一言不发,脸颊快速鼓动。   他两三口就吃完一颗,手伸向第二颗。   粉红色的,是草莓乳酪!   好耶~   五条悟迫不及待地咬开一个小口,低头轻轻嚼了几下,随即瞪大眼睛,目光炯炯。   嗯?   这一口内容不多,但巨大的发酵香气在口腔中爆发!   “怎么样?草莓喜久福是我上周才想出来的新品哦,这么说起来,你还是第一个品尝的人,五条。”夏油杰咽下嘴里的食物问道。   “绝——品美味!不过,为什么闻着只有草莓味,但是吃起来完全不一样?”   嚼嚼。   “我在奶油馅里放了草莓酱和希腊优格,”夏油杰对于这个新作非常自信,“顺带一提,煮草莓酱的时候用了国外的香草。”   嘴巴一刻没停过的食客发出惊叹:“真了不起啊,优等生。”   嚼嚼。   咽下去。   湛蓝色的眼珠子圆溜溜,没有一瞬离开过喜久福中间的那颗大草莓。   草莓个头可不小,占据了喜久福的大部份空间。鲜红发亮,周围塞满淡粉色的乳酪流心。   “唔唔……”五条悟仰起脖子,一大口塞进嘴里!   !!!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清爽新鲜,混合着草莓酱与酸乳酪,两种不同的酸甜味道在口腔里到处跳跃、升腾。   奶油馅里的草莓风味一点也不简单,他尝出了夏油杰说的香料,十分细微,却不容忽视。   这么两颗喜久福下肚,五条悟终于感到一点满足。   由于「六眼」无时无刻不在发动的缘故,五条悟大脑能量消耗得极快,他平时要经常补充糖份以维持。他们白天狠狠打了一架,体力消耗很大。但一整天下来,除了夏油给他的饭团以外就没吃到什么好东西,可把正值发育的少年给饿坏了。   夏油杰是标准“和食舌头”。他对芝士没有太过分的偏爱,分了一半切开的柿子芝士喜久福给五条悟,打算把胃让给其他点心。   唔,不愧是山童晒的柿饼啊,挂霜完美,流心完美,甜度完美。   他在心里默默赞叹了一下自己的明智。   “啊,好奇妙的味道!”五条悟舔舔指尖残留的芝士酱。   “哈哈哈哈……这颗也是新口味哦,”夏油杰见他吃得认真,心里微动,“咸口芝士的发酵味道会更重一点,我平时在家都是把它跟番茄火腿片一起做成三明治吃的,偶尔单独拿来烤鳗鱼。”   五条悟诧异,“还可以烤鳗鱼?”   紧接着,白发少年又忿忿道:“老子家里一直都是吃盐烤和墩煮……虽说味道也不差啦,可是已经吃到腻。”   “啊!盐烤鳗鱼我超喜欢的。”   “蜜汁蒲烧的好吃。”   “那个有点太甜了吧?”   “老子觉得还好啊!”   “……”   两人一面闲聊,数块点心下肚,不忘光顾饮料。   咕咚、咕咚。   鲜橙酸爽,在冰奶里充分凸显。   夏油杰嘴角抿起,小小地发出满意的声音,喉结上下移动,咽下去,嘴唇边缘粘了一圈奶油。   五条悟大口含抿几团奶油。橙皮砂糖带有独特的柑橘风味,他被这新奇的甜味层次迷住,餍足地眯起眼睛。   抿一抿。   嚼嚼。   吞掉。   五条悟低头,舔一圈嘴巴,就着粘过奶油的杯沿喝下满满一大口鲜橙椰子冰奶。   椰浆浓郁的脂肪香味、椰子水的清甜、鲜橙的酸爽,同时顶上来了。   他顺手拿起牛乳卷,压根儿没看叉子一眼,一口咬出个月牙,两口咬成个小纸船,三口咬出斧头,四口肃清干净。   “好吃!!!”   五条悟音量变大,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他可真是被好心同期一年生给震惊到了,胸口变得轻盈,内心膨胀得像一张盛满风的帆。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如释重负。   啊,吃饱了就好想赖在别人宿舍,不想动弹。   哈哈哈哈哈……为什么想接近夏油呢?   他对太过简单的人没有兴趣,同时也对无法预测的事物很着迷。自己嗅觉还是很灵敏的。这家伙实力很强,身上有一种矛盾感,还有点小神秘。嗯~第一次见到这种同龄人。   实力强大,品味不错,长得也不错。   还算配得上老子。   嗯,这个朋友他交了!   风卷残云的食客突然转身面朝夏油杰。   他双膝并拢,声音刻意压低,神情故作严肃,双手合十用力拍了两下:“谢谢款待!喜久福仙人。”   夏油杰轻轻踢了一脚五条悟:“喂!”   五条悟笑嘻嘻无视。   两个人又较上劲儿,手指抠住各自的椅子,脚缠成一团。   “好了,你这家伙快点回自己房间去!你都吃饱了吧!”   “好无情哦——”   啪嗒。   大门关上。   五条悟站在门外,挠挠脑袋。   他左找右找,翻出自己的钥匙。   房间地板上堆了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子,床铺和桌柜都是五条家派人来提前打扫过的,装扮冷清些,好处就是能直接睡。   五条悟象征性冲了个澡,“嗵!”地一下飞到床上,摸出手机。   2005 年 4 月 1 日晚,京都。   五条宅。   “是悟大人!!快、快接起来!”   “什么?!悟君!”   一阵手忙脚乱。   “在,悟大人,今日去东京咒术高专的体验如何呢?”回话的声音小心翼翼,抱着点期盼,“可是对我等有什么嘱咐?”   “诶、啊…好的!明白,我们立刻准备。”   电话挂断。   “怎么样?”   “是,神子大人要求将他卧房的游戏机、手办、冲浪板、石头标本、墨镜、物理书,还有惯用的枕头全部收拾了寄到东京。”   “以及——”   “是、是,诶……还有吗?”   “让我们准备些高级和牛一同送去。”   “诶?” 第10章 喂!我还没穿衣服   春日慵懒。   树林正困顿,枝头上的鸟儿也在沉睡。房间里的少年做着断断续续的梦,一阵微风拂过,让梦醒了。   窗帘紧闭,天色鱼肚白,光线透过布料慢慢泛射进屋。这一觉醒得不太自然,夏油杰感觉自己分明是被一股直觉叫醒。   好奇怪!   全无刚睡醒该有的神清气爽,反而有种在野外露营被大型野兽凝视的感觉……怎么回事。   他睡意尚存,头发在枕头上散开。半晌,侧过脸使劲蹭蹭。   夏油杰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一点液体,伸手抹掉,凭借学生的意志力慢慢坐起。   被子滑落,肩头暴露在空气中,骨架匀称,肌肉圆润、结实,透着一股温暖的红晕。   夏油杰头脑慢慢清醒,开始计划一天的安排。   咒术高专目前的学生只有三位。   因为上课时间短,大部分时间都会留给学生实战训练,等新生适应后才会派发任务。   上课,休息;   上课,休息。   唔……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正式袚除诅咒呢?   刚起床的黑发少年咬住皮筋,低头,挠了挠后颈,双手交拢插进发丝间,梳理出一个半长的小揪揪。正面一缕发簇,懒洋洋耷拉在侧脸。   夏油杰走近落地窗,狭目微阖,用力拉开窗帘。   “……”   “……”   ?????!   我靠!什么东西啊!他吓得头皮都炸了起来。   玻璃上紧贴着一张脸。   蓬松白发、标志性的湛蓝猫眼、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几乎要把玻璃门整个盘踞。   这家伙的胳膊挥舞晃动,见里面的人把窗帘拉开,眼睛发光,嘴巴一张一合,无声重复着什么,每次眨眼,雪白睫毛都在玻璃上来回扫动。   “……”夏油杰痛苦捂脸。   他揉揉眼,试图看清五条悟在说什么。   黑发少年一凑近,门外大型猫科动物的动作幅度更大了,用手指“笃笃笃”敲玻璃。   快——给——老子——开——门…?   哈?   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啊!?   哪有人大清早趴在别人阳台门口的!而且,而且他连衣服都没穿好,可恶!   夏油杰黑着脸往门上猛拍一掌。   “咚!”地一声,门外动静暂停,那颗蓬松的脑袋歪头表示疑惑。   “?”   “……”   夏油杰顿觉无力感袭来。也把头凑到他对面,用额头顶顶,隔着玻璃,一字一句道:“给我等着先。”   接着,用力闭上窗帘!   夏油杰火急火燎穿裤子。   “咚咚咚!”   夏油杰匆匆忙忙找衬衣。   “咚咚咚!”   夏油杰手上胡乱系扣子,眼睛在房间里巡视外套的踪影。   “咚咚咚!!”   啊啊啊——这家伙,催什么催!   “来了!”   夏油杰放弃找外套,单穿一件衬衣,直奔阳台追杀五条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路扭成麻花挪到课室。   已经有三个人在课室里了。家入硝子靠窗坐着玩圆珠笔弹簧,剩下两个位置大概就是留给他们的,五条悟放开夏油杰,一屁股占据了靠门口的位置,夏油杰入座中央。讲台旁,夜蛾正道在和一位精神奕奕的老人聊天,看见五条悟和夏油杰过来,冲两人点点头道了声早。   “哟!夜蛾。”   “早,夜蛾老师。”   夜蛾正道拍拍手,示意众人注意,“这位就是东京咒术高专的校长金井先生。”   一个老头扶着讲台,闻言,眯起眼对三位学生和蔼笑笑。   “早呀,各位。”   “你们当中,有人来自社会招募,有人出身术师名门。高专能同时招揽三位迄今难遇的奇才,连老身也始料未及——或许,这正是乱世馈赠的因缘吧……哈哈!”老人望着台下的三张年轻面孔,拄着拐杖站起身。   拐杖十分厚重,砸在地上咚咚震耳。   “说实话,咒术师的世界并无特别,人性从古至今都一样。作为校长,老身只告诫一句话:社会很复杂,不要妄想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能颠覆世界。”   “你们将如何成长,又将收获怎样的自己?这种事情可没有答案。”   夏油杰目光追随这道苍松般的身影,有些怔住。他大脑中的一团仿佛存在了很久、但极其模糊的思绪被扯了一下,手中转动的笔也停下来。   金井校长寿眉弯垂,鬓角整齐、细如银丝,松垮的眼皮微微撑起,目光如炬。他环视台下的年轻面孔,背过手踱步,“你们今后要进入的是一个不能用常规思路来应付的、变幻莫测的未知世界。”他向门口走去,没有回头,“好好享受不断探索的岁月吧……”   说话声慢慢变小。   “老身就先告辞。”   夜蛾正道几步上前为他拉开门,“慢走,金井先生。”   金井校长离开后,夜蛾继续为他们几人解释规定。“你们的咒力都已记录在案,但是!禁止在未申报的情况下在结界内使用术式!另外,如果结界内出现未记录在案的咒力,警报就会响起。以上就是不可触犯的规定,务必记住。”   夏油杰小幅度伸了个懒腰,展直双腿。   五条悟托住后脑勺,挨个儿数天花板木梁。   家入硝子活动活动脖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相互学习、相互启发,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身为咒术师的目标——那是不可动摇的核心。”   中年教师体格魁梧,声音雄浑有力,在空旷的课室内隆隆作响:“学校的好处就在此了!独自一人,是无法看见世界全貌的。与来自不同背景、拥有不同生命轨迹的同类人接触,跨越旧的鸿沟,向一切发出挑战——这就是,你们来到高专的意义!”   同类……同类。   夏油杰眼眶微微发热,他强行按捺下这股悸动。一股暖流涌上四肢百骸,心在这一刻濡湿了。   夜蛾双手抱臂:“听好了,一年级们。”   “学生的本分就是——读书!”他神情严肃,“还有,祓除诅咒。”   “诅咒,只能用诅咒消灭。想做到这点——”夜蛾拳头一握,“就要先搞明白咒术的本质,再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   “封印!解咒!祓除!”   “三种手段,最常用的是祓除。你们有人已经实战过了,但今后每项任务都有它的规矩!这就是理论课存在的意义!”   中年教师目光锐利地转向夏油杰。   “杰,你说——诅咒和咒术,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油杰略微沉吟:“同根异枝吧。都诞生于人类的负面情绪,不过咒术师之手的诅咒之力是正义的。”   五条悟突然把腿翘上桌面,椅子咯吱作响:“哈!力量就是力量,哪来什么正义邪恶~”   这家伙真的很喜欢和他抬杠!夏油杰额角冒小青筋,反驳:“用在正道就是正义啦!我们咒术师的存在意义不就是保护普通人——”   五条悟冲他做了个鬼脸:“谁规定的?JUMP看多了吧?难怪满口正论。弱肉强食才是世界真理!”   “正论又怎么了?总比你这——”   家入硝子托腮望天。   开学三分钟就吵成这样……以后的日子热闹咯。   “咳咳咳!!”   夜蛾正道咚地一拳砸向讲台!   “都·给·我·不·许·吵!”   “……”小嘴巴,不说话.jpg   夜蛾说:“悟说得对,咒力本身没有善恶。但正因如此,使用者的意志才更重要。”   讲台走出一只咒骸。   “就像核能——”夜蛾正道正色,“能点亮整座城市,也能瞬间毁灭千万人。”   话音刚落,咒骸突然扑向窗边的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猛地往后挪,凳子拖出刺耳声响。   五条悟和夏油杰迅速站起!左右挨近准备挡住。   咒骸离众人仅一拳距离时,嘴巴突然“噗”地炸开彩色礼花,蘑菇云造型的缎带缓缓飘落。   “……”五条悟推推墨镜,夏油杰尴尬地缩回座位上。   夜蛾正道召回咒骸,继续道:“明白了吧?决定正义与否的,从来不是术式本身。”   “咒术界除了咒术师,还有诅咒师——你们今后一定会遇到。正因如此,我才要对一年级的你们特别强调:拥有咒力却不具备正确知识的人,终究无法与这份力量共存,只会堕入歧途!”   讲台上的浑厚声音仍在滔滔不绝,三人发出七零八落的回应。   阳光移动,屋内光影也跟著变化,雀啾和钟声交织。   嘀嗒、嘀嗒。   课室钟表的时针转了七圈,太阳光在课室、宿舍、训练场之间三点一线的工作,日日如此。   4 月 8 日,东京咒术高专。   三人刚下课。   家入硝子举起手机问两位同期:“呐,你们两个都来东京一个星期了,不出去玩玩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新宿吃这家丸子烧?”   “什么丸子烧?”五条悟好奇。   “类似章鱼烧,不过可以自己选高级海鲜。这家店最近好火的说……听说它家的酱汁很好吃,而且招牌丸子烧外面会裹上一圈和牛哟。”   五条悟不置可否,转头看向夏油杰,用眼神询问。夏油杰接到信号:“好啊,我也没吃过,那就一起去吧。”   “走咯走咯~”五条悟揽过夏油杰肩膀。   家入硝子提醒两人:“那就得坐新干线去,学校离新宿还有点距离。”   “果真是乡下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附近的铁路距高专十几里,三人搭乘虹龙,五分钟后到达一个中型轨道站。   建筑物外杂草丛生,很难想象东京市内还有这种边缘地段,周围除了风景尚可,完全就是个荒郊野岭。   “看,宝○梦的联名!”五条悟得意洋洋,从兜里掏出 ID 卡给两位同期展示。   “啊!我之前也在网站上看过这个来着……不过这个不是售罄了吗?”夏油杰眼睛放光,接过圆形卡片前后翻看,“你在哪里买的!”   五条悟比了个耶:“当然是一发售就去排队买的~”   夏油杰发出羡慕的声音。   看来是真的喜欢啊~五条悟眨了下眼,观察着夏油杰爱不释手的样子,似乎想到什么。   “啊,到站了。”家入硝子提醒。   三人挨着坐下。   窗外快速掠过山岭,树影逐渐稀疏。五点多钟的太阳已经开始收拾光线,准备下班,懒懒散散地逐一摸过年轻人的脸庞,给三道背影贴上咸蛋黄的颜色。   车内只有风声,偶尔夹杂轻微的机械运行的咔咔响动,家入硝子昏昏欲睡。   夏油杰偏头看了一眼,伸手绕过家入硝子的胳膊,把她的包扶正。   五条悟一上车就直接岔开大腿,张嘴睡得东倒西歪。   好重……夏油杰一默。   这俩人的脑袋时不时地就往他肩窝倒,不知为什么,他也没推开,而是夹在中间肩负起研究地图的责任——作为唯一没有困意的人。   黑发少年一边翻看折页,不时抬头观察报站。   “新宿站这么大啊……”第一次来东京的少年微不可察地喃喃道。   肩窝有点痒。   五条悟发量多,列车一晃动,他脑袋就跟着随波逐流,发尖扫来扫去。   列车继续行驶,上车的人多了起来。   越靠近市中心,站立空间缩小,空气变得闷湿。   “我们家孩子最近开始学钢琴了,你家的呢?”   “怎么样?田本君,经理那边的工作压力最近不小吧!我们这边项目一个接一个……”   “好的好的,是,明白了……”   “信号真差,我连邮件都发不出去。”   “……”   铁皮箱内嘈杂一片,嗡鸣不断,在耳边交织成一条黑色的线,窗外漆黑一片。   不对。   六点钟的天色有这么黑吗?   夏油杰猛地回神,肌肉暗暗紧绷,准备叫醒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五条悟已经先一步直起身子,声音清晰得不像睡过觉:   “夏油。”   “嗯。”夏油杰表情认真起来。 第11章 猫就是这样的,原谅他   家入硝子被夏油杰轻轻推醒,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   “家入,这趟列车上很可能有咒灵!”   家入硝子倒是很平静:“怎么,要去祓除吗?”   在世界诅咒规模最大的地方,随便出趟门都能碰上,东京市的咒灵密度还真是不一般。   夏油杰点头:“我和五条打算去看看,你要一起吗?”   家入硝子随意应了一声:“这种情况,也没法不一起行动吧~”   “哈哈哈哈放心哟!虚弱的家入同学,你的安危就交给我们。”五条悟把包往身后甩,比了个拳头,跃跃欲试。   “诶——说谁虚弱呢。”治疗师同学跟着站起身,懒懒翻了个白眼。   黑发男同学闻言认同:“毕竟家入连一个引体向上都做不了的说。”   “……哈。”   家入硝子雷霆小怒,给了两人各一拳头,一黑一白两颗脑袋嗷嗷乱叫。三人陆续挤开人流,沿着咒力残秽的痕迹往车头方向追踪。   但凡「咒力」发生过的地方,必定留下痕迹,尤其是诅咒物与术式释放。不过,相对于咒术师留下的稀薄残秽,咒灵散发的咒力痕迹要明显的多。车厢内被留下的残秽形状与软体生物蠕动的黏液十分相似,从痕迹、人群神色观察,这只咒灵并没有引起骚动。   诅咒目的不明。   傍晚,18:08,东京铁路。   0 号车厢处。   “咦…怎么一直打不开呢……”   列车员小姐的眉毛和粉底液糊成一片,呼吸发热,她腰弓得酸疼,反复用磁吸钥匙对准 0 号车厢的锁扣,可是怎么也转不动。   “竹下冶先生!竹下冶先生!……您还好吗?!那个、拜托请说句话!”   “怎么办好啊……”列车员小姐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快要哭出来了。   列车员是刚刚才发觉周围好像不太对劲的。   她已经在这条线上工作了六年。   虽然有听同事提及“偶尔不经过隧道也会突然失去信号”这种怪事,但她自己是一次也没有亲眼见过,只觉得那是值夜班无聊才传出的轶闻。   结果现在……   现在是下班高峰期,即将到达的新宿站又是全国最大的转运枢纽……千万、千万不要在这种时候出什么意外啊!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   列车员小姐震惊的回头:“你们可以走过来?!”   三位高挑的年轻人,脸上稚气未脱,身上穿着样式特别的全黑制服,不知是东京的什么学校。   开口的黑发少年正看向自己身后的门,眉眼微蹙,略含担忧。白发少年神色自若,开始活动拳脚。短发女生一言不发观察四周。   列车员小姐伸手制止三人上前:“你们三位都是学生吧?这里、这里可能出了点麻烦,不清楚会不会有危险,拜托你们先别过来!另外,请看看你们的电话能不能联络外界……”   她的手机显示不出信号,列车上的呼讯机和便携电台也丝毫没有动静——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列车员的背后满是冷汗。   而且,不知具体什么时间开始,吵闹的车厢突然被关上了音量键一样。   她习惯在心里计数:这趟列车是东京都中央线的‘急行’列车,时速比普通列车要快,从上一站到新宿的间隔时长早已过了。   发觉不对劲的列车员匆匆打开值班厢门,想跑到 1 号车厢呼叫其他同事。   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不论怎么跑,穿过门的瞬间都会回到自己原本待着那个车厢。她只好顶住巨大的恐慌,转而尝试呼叫车头的两位列车长,可……   家入硝子瞥向两个已经兴奋起来的同期。   叹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列车员的工牌,安抚道:“内田小姐,我们是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咒术师,现在这趟列车遇到了诅咒事件,弄不好很可能会出人命。”   “!!!”啊啊啊?…什么?!?   肉眼可见更加紧张了。   车头的窸窣响动加剧,呓语扩散得更大,几秒后猛地发出“铛——!!”的震响。   列车员崩溃得抱头蹲下,尖泣一声。   “请跟我到旁边休息吧,打架的事情,交给那边的两个精力过剩的家伙就行了哟。”   “啊,是!!”列车员小姐顾不上这几人都是未成年的身份,飞快跑到家入硝子身侧。   连接厢内,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人已经用咒力轰向锁扣,门被打开的瞬间,一股血腥味在窄小的空间内爆开!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入驾驶室。   啊!他们真的打开门了!   “……我们在这里真的没关系吗?”惊魂未定的人发出担忧。   家入硝子拍拍对方后背:“嗯,相信他们两个吧。”   驾驶室内情况很糟糕。   年长些的驾驶员蜷缩在角落死死捂住嘴,两只手上都是眼泪鼻涕,脸憋得通红,呼吸断断续续,见驾驶室的门突然打开,吓得心脏骤停。   “!”   见到来人身上的漩涡纹钮扣,年长驾驶员瞳孔一缩,努力直起身子让人能看清他的动作。   他手抖个不停指向驾驶座。   是人类。   驾驶座的缝隙露出相同的制服颜色,一个生死不明的人躺在地上,小腿已经被啃食到膝盖下方。咒灵身型占了驾驶室的大半空间,注意到有新动静,抬起几十只血红眼睛中的一只,继续如豺狼般埋头进食。   “该死的咒灵……”即使见惯了诅咒,夏油杰还是被恶心到了。   裂口女撕开咒灵操使的空间,从上空直击!   年长驾驶员看见这张咧到耳根的缝线嘴巴,倒抽一口气,缩紧脖子无意识地发出“啊”的一声,险些惊厥。   连缠斗都不消,咒灵被几十把剪刀凶狠地刺穿,咒力散尽,迅速祓除。   得、得救了?!   他缓缓地放松牙根,后背浸湿,这才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五条悟拍拍夏油杰的肩膀:“我们叫家入来吧。”   “嗯。”夏油杰点头,示意那位驾驶员不要移动地上躺着的伤者,两人走出驾驶室。   “家入——”   内田小姐和家入硝子同时往声音来源看去。   “……”   “啊!藤本先生受伤了吗?!”   “还好今天我也在哟……走吧,去看看人还有没有救。”   因为场面有些血腥,夏油杰委婉阻止了列车员小姐一同进去,三人聚在驾驶室内。   家入硝子淡定观察一番。   “看样子没死,交给我吧。”只要没有脑死亡,「反转术式」都能把人恢复如初。   “你们……”年长列车长细声嗫嚅。   “五条,你有没有发现?”   “的确。”   常理上,诅咒被祓除后,周围因为诅咒而沾染的血迹脏污都会在短时间内消失,只留下咒力残秽。但他们从解决咒灵到救人,前后用了五分钟以上,周围环境一点变化也没有,而且——   车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恐怕不止一只呢,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啊。”终于来了有意思的东西。   五条悟目光炯炯,神色变得兴奋起来。   “刚才那只咒灵只有二级,不可能出现「领域」这种东西……不过,有些特殊的准一级咒灵是能够使用出「简易领域」的,若是寄生型的咒灵的话,就说得通了。”   “的确,准一级的母体恐怕不便行动,所以才让寄生的二级咒灵去捕食。”   “两只能够合体的话……”   “是一级咒灵的实力没错。”   夏油杰赞同,又提到:“你有什么从内部打破领域的思路吗?五条。”   五条悟左右活动筋骨,声音雀跃:“还用说吗?当然是直接把这家伙轰飞!”   “哈哈哈哈哈,我想也是!”   “那,要上了哦!优等生。”   五条悟对着车头玻璃抬起手。   年长驾驶员瞪大眼睛,看着这两人在说笑间就要轰飞整辆车的样子,张嘴发不出声音。   等……   “等一下,五条。”   夏油杰无奈,伸手握住五条悟胳膊往上推推:“你不知道自己那一招威力多大吗?”   “你这样直接往前面打,这一段的整条铁轨恐怕就不能用了,而且车也没法开,别忘了我们还要去新宿呢!”   “对——哦!丸子烧!”五条悟挠挠头。   夏油杰用眼神表扬:“没错,你就往头顶打吧。”   列车长:“……”   等等…就算头、头顶也……列车长缩在驾驶座上哑巴干着急,又不敢出声。   五条悟嘴角翘起,手对准斜上方,眼睛流转着蓝色的光辉:“那就上啦!!!”   “术式顺转——「苍」!”   一块厚金属皮直接被气流掀飞。   车顶铲起一个大洞。   列车长的心也破了一样大的洞。   刺眼的青光消散,状如墨水凝聚而成的云团被打散,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唳嚎!   空气剧烈波动,车厢摇晃,脚底震震——   普通车厢内。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车厢怎么会这么晃?”   “谁刚才推我?!”   “可怕,是不是地震?!好可怕——”   “世界毁灭了……太好了,不用上班了。”   “我们会不会掉下去?”   “这难道是地震吗?我们会不会被困在这里?”   “……”   驾驶室内,列车长鼓起勇气坐回原地,缩起脖子,苦着张脸,努力平复颤抖的手继续操控行驶系统。   “交……交给你们了…”   “哈哈哈哈哈!!放心吧!”   夏油杰凝出咒力:“五条,你找到裂隙了吗?”   五条悟指了指自己的六眼:“嗯!这地方不是真的封闭领域,只是被伪装出「领域」的样子。”   “很好,往哪里继续突破?”   五条悟伸手拽住夏油杰,让对方贴近自己的角度,往一个咒力浮动浓度稍微不同的区域凝神看去。   “虹龙!”   话音刚落,一条巨大的白色龙形生物咆哮着冲出,朝那方向撕咬而去。周围的漆黑褪得更快,没过几秒就露出正常的天空颜色,咒灵显出原形。   这只咒灵的实体竟然像一团鼓鼓囊囊的脂肪组织,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形态诡异,时而伸出无数条黑色的线状触手在空中狂舞,试图反击。   两人已经从刚才轰开的大洞爬到车顶。   列车时速很高,周边的城市跟像素方块似的缩小后退,狂风袭袭,五条悟揽着夏油杰的肩膀,开「无下限」给两人挡住风。   “可以了,五条!”   夏油杰抓住机会!操纵虹龙蓄力撕扯对方,咒灵僵硬抽搐。   “术式倒转——「赫」!”   ……   无事发生。   “……?”   “啊咧,没赫出来呢,诶嘿。”五条悟吐吐舌头,朝夏油杰发射了一个元气wink。   夏油杰崩溃,强压嘴角:“你在‘诶嘿’个什么啊!!快点给我正经一点!混蛋!” 第12章 你一口,我一口   夏油杰怒目:神经!害我在战斗的时候分心忍不住笑!   五条悟笑嘻嘻挨下不轻不重的一拳,“术式顺转——「苍」!”   夏油杰迅速将虹龙召回以免受到波及。咒灵被打去一半形体,漏出一声黏腻恶心的哀嚎,挣扎蠕动。咒灵操使笑意未散,愉快地抽走咒力核心,放入兜内。   “搞定——!”两人击了个掌。   风变得温柔了。街灯如繁星,霓虹招牌成片蜿蜒游动,高楼林立,街头巷尾无数光景收入眼中。   车厢的嘈杂被城市吞进肚子里。   列车缓缓停下。   “我说,你们两个还不下来吗?”脚下传来一道声音。   少年们站在车顶看夜景正新奇,闻言迟了几秒才应。二人推推搡搡,从刚刚上来的地方跳下。   家入硝子见人下来了,晃晃手机:“我已经给辅助监督打过电话咯!”   夏油杰一下子放心:“啊,太好了!我刚刚还想着,我们弄出这么大动静要怎么和夜蛾老师那边交代。”   五条悟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家入!真靠谱。”   “你们两个才是,这周上课根本没记住夜蛾老师说的标准祓除流程吧?不合格哟~”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伤者未转醒,等辅助监督到达后要尽快送往医院接受后续治疗,「反转术式」能做的只是让遭受咒力侵害的部份器官重新长出来而已,对并发症无效。   列车停靠的地方离新宿站稍微还有一小段距离。列车长正用呼讯台与地面站台联系,几位列车员穿梭多节车厢,用“突发地震带晃动”的理由陆续安抚乘客。   趁着大家都在忙的功夫,夏油杰双手插兜,不动声色地确认了一下咒灵玉。   干脆现在调伏掉好了。   他暗暗运转咒力,将咒灵玉融解。接着伸出手——   咦?   这是……脂肪吗?夏油杰盯着一小团乳白色的霜状物。   暂不做他想,迅速吞入口中。   “唔。”嚼嚼,咽下。   意外的很好吃啊!!入口即化还带着一股奶香味,像高级和牛胸口油。   “好慢啊!总监部的人什么时候才来啊——饿死老子了。”五条悟从不远处晃悠回来。   十来分钟前,家入硝子联系上了辅助监督。   对方听说铁路上有列车遭遇自带「简易领域」的特殊准一级咒灵,十分紧张,郑重交代几句便立即动身赶往这边,目前刚到达列车附近。   接到家入小姐电话之后,又有几处「窗」的成员不约而同汇报。纷纷表示东京铁路有一趟满客列车,曾在一小段时间内突然消失了。   发生在东京铁路人流量最大的中央线,又涉及这么大的“神隐”事件。   而且那只咒灵是罕见的相互寄生型,合体后实力确定有一级。只希望不要有太多伤亡才好……   辅助监督匆匆赶来。   高专一年级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来人先鞠了一躬:“你们好!我是隶属东京高专的辅助监督高桥智也,辛苦各位,请问现在情况如何了?”   “啊,有人来啦,那这里就交给你咯——”五条悟一手拉一人,“走咯走咯!!”   “诶诶诶?!——请、请等一下!”   夏油杰被拽着往前走,听到辅助监督焦急地喊话,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手上放了一只咒灵出来:   “在这里,「疲幽町」已经解决了。”   一大团漆黑蠕动的触手云出现。   “!!!”辅助监督震惊。   这是那只嫌疑咒灵吗?!为什么在这个黑发少年手里出现了!   啊,等下。   自己隐约记得,有听同事说,今年东京咒术高专招募了很罕见的「咒灵操使」,该不会……那,这孩子旁边白色头发的少年,一定是五条家的「六眼」了!   六眼,咒灵操使,反转术式。   何、何等豪华阵容!!   辅助监督一阵头晕目眩。   “这一车普通人还真是幸运啊。”他喃喃道。   话说回来,六眼和咒灵操使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咒高应该才刚开学不久吧,他们关系这么好?辅助监督对著远去的几条背影思忱。   新宿街头。   指针正式指向晚上。   三人走在一幅后现代浮世绘里,霓虹层叠看不到尽头,街边的食物香味一浪接着一浪。   “什么时候才到…老子马上就要饿死了……”   “世界上第一个饿死的六眼?好丢人。”家入硝子吐槽,“快走到了,下一条街的拐角就是。”   五条悟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使劲摇夏油杰的胳膊。   “喂!晃我干什么,这不是很有力气嘛。”   “好饿……好饿……”   “好逊噢~五条。”夏油杰嗤笑。   五条悟不满道:“什么啊!!老子的大脑宝贵的不得了,使用术式可是很消耗体能的~”   “是是是。”   家入硝子突然停下脚步:“啊,是夜蛾老师的电话。”   “什么?夜蛾找你干什么。”五条悟歪头。   “应该是找我们三个吧。”夏油杰升起某种不太妙的直觉,总好像忘了什么事情来着,是什么呢……   晚上6:45,东京。   咒术高专办公室。   夜蛾正道夹着电话,神情严肃,眉头肌肉虬结,两只手正在忙碌地戳羊毛毡。   东京都中央线每日往来的人口密度很可怕,是最容易聚集咒灵的地点之一,所以是有定期在列车上放置咒物或者咒符镇压的。只不过,今年总监部明面上很忙碌,谁也顾不上往铁路局派人手,以至于大家都忘了「镇压物的保质期」这回事。   “……”   “总之,就是如此,我已经委派其他咒术师去放置新的镇压咒物了,你们今天做得很好,辛苦了。”   他端详一阵手上的咒骸,满意的扯扯嘴角,再度开口:“对了硝子,你把电话给他们两个。”   家入硝子眨眼。   “夜蛾老师找你们两个有话要说。”递出手机。   五条悟仍揽着旁边的人,只弯腰,凑了颗脑袋到听筒旁边:“喂,夜蛾——”   “你们两个臭小子!!根本不记得放「帐」这回事对吧!上课的时候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了吗!啊?!”   夏油杰也听到了,顿时一个激灵。   两个人被训斥得从脚底到头顶炸了一遍毛,满脸心虚,又是庆幸。   哎呀,还好隔着电话夜蛾的正义铁拳打不到自己。   五条悟已经魂游天外。夏油杰看着家入硝子,双手合十,无声求救。   「家入,拜托快说点什么挂掉!」   家入硝子“噗哧”笑出声,收回胳膊:“夜蛾老师。”   “知道了没有……啊,硝子,怎么了?”   “他们两个已经在反省了,”家入硝子看着激动握拳欢呼庆祝、上蹦下跳,仿佛在演哑剧的两只奇形怪状生物,斟酌用词道,“老师,我们先去吃饭咯!”   “去吧去吧。”夜蛾正道无奈。   电话一挂断,现场音量键重新打开。   五条悟大声抗议:“夜蛾真的好凶!!老子又不是故意忘掉的,对吧?优等生~”   夏油杰点点头:“就是说呢~明明是完全想不起来才对。”   “我说你们两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嬉笑沿街穿梭,约莫十分钟后到达地图标记的附近。   “家入,是这家吧!”   夏油杰指着一个灯箱招牌问道。   店铺正好开在一栋大楼的折角处,红底黑字,招牌很大,边缘涂刷几只大号海鲜,卖点一目了然。   家入硝子抬头:“啊,没错没错,好险,差一点就走过了!”   “哪儿?”   五条悟闻言,“噌”地站直身子,手从夏油杰的肩膀拿下来。   几人兴冲冲上前。   店里正在忙碌:一人用毛巾清洁烤丸子的机器,另一人站在梯子上拆卸营业挂帘。   “啊!几位客人,实在抱歉,鄙店要打烊了,今天的食材基本上都用完了……”见有人过来,店员捏着毛巾不好意思地说道。   “如果凑一份招牌丸子烧是没问题的哦!”站在梯子上年长些的店员探头,冒出一句。   “诶?老爹,现在不是只剩下零散的水产了吗……给客人准备这个,真的合适吗…”   “什么叫剩下的啊!”老头儿瞪了儿子一眼,又转头对几个少年和蔼地笑笑:“鄙店的水产保证是新鲜的!!如果凑最后一份的话,会比平时的份量要多哦!怎么样?要来一份吗?”   “我要!”家入硝子立刻举手。   “好嘞!”老头儿飞快从梯子下来。   五条悟刚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夏油杰站在一旁也觉得有点可惜:“诶,只剩最后一份了啊,那就让给家入同学吧。”   店员已经开始加热模具刷油。   丸子烧模具和平时见到的章鱼烧模具差不多大小,三人好奇的凑过去看。   面糊和炸天妇罗用的稀稠程度近似,只浇了薄薄一层,那老头利落地抓起盒子里的墨鱼块、虾仁、鱼子、扇贝等小块儿水产撒进去,接着,追加了一勺面糊汁。   为了把仅剩的海鲜备料全用完,老头儿手中挥舞一把粗铁签,见缝插针地戳!使劲往模具里塞!   家入硝子眼睛亮闪闪,凑近找角度拍照。   可恶!!这出锅必是金色传说级别的丸子烧啊!五条悟和夏油杰看得眼泪从嘴角流下来。   丸子在翻滚中变得金黄酥脆,颗颗饱满、圆润。老头儿喊人拿出牛肉片在另一个铁板上煎,“呲啦”一声,牛肉的脂肪香气爆出来,把三位少年人的脑袋敲得晕乎乎。   “来了哟——!招牌丸子烧!”   老头儿呼喝,一手在牛肉片上刷酱汁,一手轻巧推动,还没反应过来,每颗丸子都裹上了热乎流油的牛肉片,细细的海苔碎和鲣鱼片也一同飞来。   一份沉甸甸的丸子烧被交到家入硝子手中。   太棒了,果然来这家是对的!   短发少女的眼睛弯成月牙,右眼月牙下面的一颗小星星也闪着高兴。   “可恶,鼻子要被吸走了。”   五条悟感觉自己的鼻孔里全是丸子烧的香味。夏油杰抽抽鼻翼,轻叹了口气:“哎……没办法,家入同学今天治疗伤者辛苦了,她吃最后一份也是应该的,我们两个就下次早点来买吧!”   “什么啊~这是在趁机假装绅士吗?虚伪的眯眯眼怪刘海!”   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   夏油杰突然面目狰狞!狠狠楼住五条悟的脖子:“还不是你这家伙忘记放「帐」才导致我们挨骂耽误了时间!!”   五条悟一样表情扭曲,还手:“凭什么只怪老子!明明你会结界术你也不记得!!”   “就是怪你——!”   五条悟的头被夏油杰按到家入硝子面前,趁乱吃了一颗丸子。   嚼嚼,吞掉。   哇!这裹牛肉的酱汁是焦糖酱油,好香!喜欢!   “我看是你这个怪刘海在找藉口——!”   夏油杰的头被按到家入硝子面前,抓紧吃了一颗丸子。   嚼嚼,吞掉。   哇!扇贝好软嫩多汁,章鱼嚼起来脆脆的,好香!喜欢!   “你的错——”   “你的错——”   “都怪你——!”   “才怪——!”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扭打起来。   看着手中的丸子烧飞速减少,家入硝子沉默一阵,头上冒火,她幽幽地开口:   “你们两个人渣打饱了吗?” 第13章 龙背上的少年人   “说吧,你们两个!怎么赔我的丸子烧!”   家入硝子收回拳头。   新宿街头,五条悟和夏油杰一人头上顶了一个大包,正在毫无悔改的土下座。   商业街路过的行人都暗中朝这边行注目礼。   “快看,那是怎么了?”   “嘘——小点声,好像看过来了!”   好丢人。   家入硝子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抱歉哟~嘿嘿,我们现在就去旁边买个别的啦~”五条悟眨了眨水波粼粼的大眼睛,夏油杰作无辜状点头,“是的哟,旁边就有炒面档口。”   “炒面能跟丸子烧比吗!”   家入硝子复用眼神威胁两人一遍,把包丢到夏油杰身上:“给我拿着。”   “走吧。”   耶!混过去了。   两人走在家入硝子背后偷偷碰拳。   “?”家入硝子回头。   两人分别摆出内疚的样子。   家入硝子眯眼凝视。   两人心虚,低头假装看手机。   五条悟久违的翻开手机,目光停顿一下,胳膊肘推推夏油杰。   “呐!”   “什么?”夏油杰凑过去,很快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家入硝子回头:“怎么了?”   五条悟把手机举到三人都能看清的角度。   是一封五条家的邮件信息。   他兴奋提议:“老头子们寄的高级霜降和牛送到高专了!不如今晚就吃掉好了!”   又转头询问家入硝子:“家入,作为我们两个刚刚吃掉丸子烧的补偿,这箱和牛的吃法就由你来决定好咯~”   夏油杰扭头看向五条悟,眨了眨眼,又看向家入硝子。家入硝子沉思一番,狮子小开口:“好啊,干脆拿来做寿喜锅怎么样?”   “赞~成~”   “无异议。”   夏油杰思索几秒,“干脆一起到我的宿舍吃好了,我的厨房里有很多可以派上用场的食材跟调味品。”   又补充道:“不过没有专门吃寿喜锅的锅具,得现在去买一个。”   在宿舍做寿喜烧!五条悟闻言顿时两眼放光。   “好啊,快走!”   “好嘢——”   三人并排走着,夏油杰在脑海里回味今天调伏的那团“牛脂肪”状的咒力食材,开始构思烹饪方式。   “那就做关西风的寿喜烧吧——”   关西风的寿喜烧会先用牛油润锅,再撒砂糖煎和牛,五条悟好像非常喜欢吃甜的。   家入硝子震惊:“诶,居然还会关东风和关西风两种做法……真意外,料理上也是优等生呢,你这家伙。”   关西料理都非常适合当下酒菜,一向是她青睐有加的口味。   “关西风的寿喜烧?这个也有区分吗,老子还没试过呢。”五条悟插话。   夏油杰微微诧异:“京都不是也算关西地区吗?”   “京都做法是京都做法啦——”   “啊啊,出现了,传说中‘京都就是什么都独特’的观念。这种时候才感觉到你的确是个出身御三家的京都人。”家入硝子吐槽。   “什么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笑间,几人走进高级商业街,直奔地图上搜到的厨具专门店。   乍一进门,夏油杰眼睛就亮了。   吊灯下,各式厨具散发着迷人光泽,空气中金属和木材香气交织。锅具区从铸铁锅到牛奶锅,应有尽有;刀具区悬挂着锋利的厨刀,砧板色彩斑斓;烘焙区烤箱、烤盘和模具一应俱全。餐具区则摆放着精致的瓷器、银器和玻璃器皿。   店员上前欢迎:“请问几位需要什么呢?”   夏油杰目的明确:“我们想买做寿喜烧的锅子。”   “要大一点的!”家入硝子补充。   “要和寿喜烧店里那种锅长得一样的!”五条悟补充。   夏油杰点头。   哦哦哦,两个大帅哥和一个美女!两个男生还是平时极度少见的那种帅气程度!!啊呀,今天也太幸运了吧?   “这样啊,我明白了!鄙店正巧有合适的厚铸铁锅,请随我来这边——”店员收回思绪,稍作鞠躬,笑容盈盈。   铸铁锅通常质感厚重,因为采用高纯度铸铁工艺,热传导性很好,拿来炖肉非常香。夏油杰目光跳过一排花里胡哨的锅,看中一只朴素柔和的浅口圆锅,这只锅的造型比普通料理店所使用的更加优雅一点。   他屈指敲了敲:“你们觉得这个如何?我还挺喜欢外层纹理。”   五条悟也凑近:“确实!”   店员趁机介绍:“这是槌目纹呢,手工锻造的锤花……”   家入硝子目光下移,顿时听不进去介绍。   “等下……”   她拉住夏油杰和五条悟,用手指指标签。   “……”   “…18 万日元?!——”   三人倒抽一口气。   “原来厨具这么贵吗!!不可思议!”五条悟震惊了。   店员连忙解释道:“只有这只价格稍微高一些,这是名匠龟岛大师手工制作的,只有这一只锅子呢!而且是传承百年的铁器做法哟……”   夏油杰:“……”   原来自己一挑就挑中了最贵的吗?   五条悟歪头瞄了一眼表情挣扎的夏油杰,若有所思。   他翻翻包,举起一张卡!   “锵锵锵——用这个!!!”   “什么?”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两人发出疑惑。   “家里的老头子说这张卡是专门买生活用品的,来高专之前硬塞的,啊~要不是今天来新宿了,老子还一直想不起来呢!”   “诶、等下——”用五条家的钱不太合适吧!   夏油杰刚想开口说什么,五条悟已经指使旁人把东西包上。   店员小姐鞠躬,飞快接过卡片。   五条悟伸手一揽旁边的人,大声提议:“呐,干脆把长得差不多的都买下好了,那个店员不是说这东西很好吗?”夏油杰赶紧捂住对方的嘴,无奈道:“太夸张了,五条……一个就够了!”   “唔。”五条悟隔着掌心表示妥协。   “客人——您的锅具包装好了,请检查!”   夏油杰放开手,过去领取盒子。   五条悟嘴角翘起。   “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店员小姐再次鞠躬。   啊啦,看起来白头发小孩的性格非常叛逆,可三个人中,貌似是黑头发做决策的样子,不过白头发也完全依着对方呢~但是但是,刚才这几人又一直在讨论短发少女爱吃的东西呢……店员小姐目送三人离开。   哎呀!年轻就是好呀,真是前卫的关系呢!   三人一路兴致高涨,把两公里内的商超都扫荡了个遍,一人手里捧着一堆不知道以后用不用得上的东西。   家入硝子指着夏油杰怀里:   “夏油,你为什么还要买三个垫子?”   夏油杰笑笑:“我想着春季温度很舒服,不如干脆在宿舍阳台的木廊上支锅子好了?反正已经买了专门的锅子,室外烧炭火也方便。”   室外野炊!   要不是手里抱着东西,五条悟肯定要蹦起来。他还从来没有尝试过跟同龄人一起做饭呢!!   家入硝子有点意外,认真看了夏油杰一眼,嚼嚼嘴里的薄荷软糖,咽下去。   其实她对于室内吃还是室外吃都没有意见,不过看样子,夏油杰是担心她作为女生,去到刚认识一周的男同学宿舍里会不自在吧。这家伙,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倒是很贴心嘛……   “好哟,我也蛮喜欢露天吃寿喜锅的。”   “好!那就出发回高专吧!”   三人抱着东西走到人迹稀少的巷子,夏油杰调出座敷童子:“把东西全部交给咒灵就行,我们坐虹龙回去,现在去新干线太慢了。”   “好方便!”   难得见到这么安静待着的咒灵,五条悟围着绕了几圈,一个劲儿盯着看。   座敷童子吓得瑟瑟发抖,埋头装东西不敢吭声。   虹龙也游出来。   昏暗的巷子里,白色龙形生物发出莹光,身型流畅庞大,很是神气。   五条悟看见虹龙顿时忘了小咒灵,凑上前对着虹龙的头摸起来。夏油杰用力一拍五条悟的背,笑道:“怎么样?你想坐最前面吗?”   “要!!!”   “家入,就麻烦你坐中间吧,”夏油杰憋笑:“你太矮了,我怕你飞着飞着掉下去。”   “喂。”家入硝子面无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一米七的身高在女生中已经很可观,只不过这两个同期的个头过分了点而已。   “你们两个果然是屑。”   五条悟跳上虹龙额头,盘腿坐下,招招手大喊:“快上来——”   “来了!”其余两人坐好。   家入硝子低头伸手,小心翼翼地摸摸身下的咒灵,抿起嘴角直视前方。   “出发咯——!”   巨大的白龙腾空而起,霓虹灯光在他们身边快速闪过,形成一道道光的轨迹。   “哇哇哇哇——”   “抓稳!!!”夏油杰哈哈大笑,冲着前方的两人喊道。   “什么?听不清——”五条悟扯着嗓子。   家入硝子眼神亮亮的,一言不发,手攥得更紧。   “我说!”夏油杰深吸一口气,“抓——稳——了!!”   轻盈矫健的一跃。   三人的发丝滞空一瞬,脚下传来长长的一声骜鸣,巨大的龙头调转向地面,白影加速,快得像一道闪电,贴着摩天大厦的玻璃幕墙俯冲!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失重感突袭而来,龙背上的少年们瞪大双眼,全身肌肉紧绷,指缝间挤出厚密的白色鬃毛,心脏跳得飞快,又笑又叫。   夜幕下的城市像是一座光的海洋,虹龙接连不断地穿梭在百米高楼的钢铁浪花之间,每一次接近建筑,都引得附近的空气微微震动。   又一次高空俯冲!   家入硝子也开始习惯这股失重感,她放开双臂,感受身体的腾空。夏油杰拍了拍虹龙,操纵咒灵往一座高塔飞去。   白色的巨大身影在快撞上塔身的时候飞快拉升!三人都被这个惊险的角度刺激得发出短促叫喊,尤其坐在龙头正中间的白发少年最兴奋!   东京晴空塔六百多米,这一小段拉升足有一分钟之久,期间三人沉默不语,脑子里各自回味。   夏油杰大声提醒:“前面要来了,快低头!”   虹龙飞经信号塔针,猛地加速一跃!   城市只剩风声。   静悄悄地,少年们掉进了银河里。   六眼的视野太过疯狂了,五条悟低下头怔怔看着。这就是拥有伙伴的感觉吗?他想。   他想着——   此刻的世界在他眼里是一个装满星星的袋子。   天空是冷的。   天上深蓝色的海水沁着风,抚过脸颊,抚过眼睛,抚过发丝,五条悟的心起了波浪。   他们骑着龙在海里飞翔,海里的星星冰冷,闪烁着银光。他觉得那些银光没有虹龙神气——虹龙的鳞片不是普通银白,而是酷炫彩虹的光泽。   过去的海太冷了!海里的幼年星星会坠落。   它们口中说着:   “太无聊啦!太寂寞啦!我们要去地上玩儿!”   于是星星们降落地面,变成城市的霓虹灯光。   城市真热闹呀!璀璨夺目、声色犬马,星星们喧嚣着燃烧了。烧得温暖,红的橙的黄的灯光。   更多的星星坠落,地面的星火连成一片,把天上的星星都映衬得有些黯淡。   太梦幻啦!我们被烧得受不了啦!   小星星们叽叽喳喳,哭喊道:“我们要回海里去!我们要回到冰冷的深蓝海水里去!我们要回银河里!我们要回到同类的身边呀!”   海里的大星星,被城市里淘气的小星星吵醒,无奈地伸出手接它们。   星星们一起发光,分不出你我,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光轨,搭起连接天地的桥梁。   小星星开心了,蹦蹦跳跳地敲门。   咚咚咚咚。   咚咚咚!!!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喷薄而出。   五条悟清晰地听见雷鸣般狂野有力的声音在胸膛炸响!   春夜起着寒风,他反倒全身燥得发狂,燥得煮沸了脑子里那股兴头,狂风肆虐,席卷至脚尖。   世界正在五条悟眼前自行展开,没有任何一刻能比此时此刻更加清晰。   五条悟回头看夏油杰。   他突然间觉得自己的生命里有很多很多的种子发芽了。那些种子可以生长到世界各地,可以长成任何模样。   没错…是的。   他们是如此强,他们能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成为任何人! 第14章 夏油,你个人妻   虹龙游到东京城区边缘,速度放缓,三人静静坐着。城市灯火渐渐黯淡,被一轮皎洁的月亮所取代。逐渐靠近筵山山麓了。   银盘高悬,三人跳下虹龙。   家入说:“我先到宿舍拿点东西,你们俩先回去吧,我一阵子就过来。”   两个男生点点头。他们在回廊处分别,白发少年哼着小曲儿,跟黑发少年进了屋。   五条悟跃跃欲试地搓手:“现在去支锅子?”   “让座敷童子弄就行,”夏油杰头也不抬地翻找冰箱,“你不是要去拿食材?”   “啊,对哦。”   五条悟肩膀一垮,声音顿时蔫了几分。瞥见他这副模样,夏油杰又改口道:“要不这样——你把东西搬来后,帮我一起处理?我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   顺毛成功,对面音量恢复。   “好!嘻嘻~”他三两步跨过相连的阳台,校服衬衣在夜风里鼓成帆。   夏油杰对着冰箱盘算:三个人的量......不,得按五个人的份准备。毕竟和牛这么香,谁忍得住不多吃几口?多准备一些好了。   他们终于趁着今天把搅拌机跟各种器皿给买齐了,这下总算能做腌海鲜和腌小菜。   夏油杰从冰箱里往外掏食材:砂糖、生姜、舞茸菇,还有南瓜、韭葱和豆腐。最后摸出一根粗壮的白萝卜,水灵灵的,表皮还带着湿气。   他手起刀落,把萝卜切成三段。转个方向,刀刃贴着萝卜肉,“唰”地削下皮来。这萝卜皮干净得很,没有半点坑洼。夏油杰手法利落,转眼就把萝卜皮切成了细丝,簌簌落进陶碗里。   脆生生的萝卜皮丝,拌凉菜最好吃了!   夏油杰调着他最拿手的腌料:米酒、柚子醋、白味增,简单却美味。   昨晚五条悟照常来蹭饭,他俩吃了煎鱼排和芝士烤扇贝——这些都是高专后勤常备的食材,一个电话就有人送来。只是送来的扇贝实在太多。两个正在长身体的男高中生拼命吃,还是剩下小半箱。夏油杰只好连夜撬开所有贝壳,把贝肉泡进冰盐水里保鲜。   盐水浸过的贝肉软嫩弹牙,堆在萝卜皮丝上,夏油杰又切了几颗茗荷丝进去,隔着手套轻轻抓拌——新鲜茗荷脆嫩,带着姜味,但没有姜丝的辛辣那么出风头,不会抢掉贝肉的鲜,又能跟爽韧的萝卜皮很搭。   “大……人。”   余光,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   “嗯?防火垫和架子都铺好了吗?”   点头。   “你把这个拿过去。”   座敷童子接过一袋木炭和钳子,趋步跑去室外。   “咦嘻~”一只阴险大猫恐吓座敷童子开门。   咒灵僵住:“!”   夏油杰抬头,见五条悟搬了一个大泡沫箱从外面进来,顺口道:“你回来了。”   回来了。   这话听得五条悟耳朵痒痒的,胸口也痒痒的。他笑嘻嘻地上前围观。   “!这不是昨晚剩的扇贝吗?”五条悟吸吸鼻子,左顾右盼,想找双筷子自力更生。   夏油杰猜到他想干嘛,警觉道:“才刚腌上!要再渍一会儿才有味道。”   五条悟哦了一声,蹲下拆箱子。   “寿喜烧的蘸料,要加点五味子粉吗?”夏油杰一边将萝卜磨成细茸,一边搓着柚子皮,问五条悟。   “好啊~”五条悟凑过来,白色睫毛忽闪忽闪,“优等生很懂嘛,知道老子爱吃辣?”   "嗯哼。"   这周每次吃拉面,这家伙都要狂撒五辛粉,还非往他的盐味汤里加“激辛”版辣椒粉。为这个已经吵了好几次!!   橘红的五味子粉簌簌落下,雪白的萝卜泥渐渐染红。夏油杰指尖轻弹,金黄的柚子皮星星点点缀在上面。夏油杰拾起一块拇指大小的嫩姜,刀刃轻刮,黄澄澄的姜肉便露了出来。辛辣气息立刻窜进鼻腔,他皱了皱鼻子。掌根发力,青筋在掌背若隐若现。“啪”的一声,姜块在案板上拍松散了。夏油杰推着刀刃来回研磨,姜肉渐渐化作细茸。   生姜柚子萝卜泥拌匀,团成三个小巧的圆球。   夏油杰瞥了眼旁边腌着的扇贝,再瞅瞅蹲在地上琢磨肉要怎么切的五条悟。   “五条。”   “嗯?”   “张嘴。”   一双筷子伸过来,五条悟乖乖抬头。“啊呜。”   嚼嚼。   这一筷子渍小菜裹满酱汁,扇贝打过花刀,已经顺利入味。茗荷跟白萝卜皮都腌出了水份,口感正处于刚刚好的时候!香、鲜、甜。三者在口腔里翻动,五条悟眼睛亮起,嚼嚼嚼。   夏油杰顿生出一种投喂大型宠物的错觉。   试吃的家伙嘴角翘起:“唔唔~”   “还要再来一口吗?”   点头。   五条悟仰头伸大嘴巴。   塞入。   宿舍的顶灯射下温暖的黄光。   夏油杰做饭时通常会扎起头发,只是今天时间匆忙,随手找了个鲨鱼夹挽起。   这个角度看过去,少年的眼神专注,睫毛柔密地阖着眼珠,细软的黑色发丝从眼皮子垂到下颊,一撮儿绕到耳后——他有一双佛耳。耳廓骨清修长,耳垂饱满、圆润,汗毛在光线底下发出极细极细的莹光。   他的耳垂长期坠着一对黑玉耳钉,皮肤薄得令人惊忧,透着光,撑开毛细血管,耳垂肉围著圆圆的黑玉,精巧地挤着嘟囔,看了不免要担心其主人受不住。   “夏油~”   五条悟吃着腌菜,突然含糊不清地叫了他一声。夏油杰垂头,用眼神发出疑惑。   “你这个发型好像电视剧里的人妻哦。”   夏油杰恼羞成怒:“……”   “给我吐出来!!!!”   夏油杰一下子面目狰狞,掐住五条悟脖子使劲儿摇晃!“给我吐出来!你这个没礼貌的臭八眼,还敢吃我做的小菜!啊啊啊啊啊——”   “救、救命,哈哈哈哈哈哈哈!!!”   “受死吧!!!”   掐得一点也不痛,五条悟腾出一只手扯夏油杰的刘海,毫无悔改之意:“嘿嘿~”   夏油杰狠狠给了他一个肘击。五条悟佯装痛苦,大叫:“呃啊……好痛!怪刘海的力气好大!要死咯——”   “少啰嗦!快点去切菜!”   “是是是~”   从入学第一天算起,五条悟已经来夏油杰宿舍蹭了六七顿饭。两人在厨房的默契不输战斗——夏油杰说要切 2 毫米,五条悟的刀刃绝不会超过 1.9 毫米。   “咚咚。”   玻璃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家入硝子两手拎着塑胶袋:“我进来咯——”   “啊。”夏油杰连忙应下,走过去接了东西。   “哦哦哦?泡面和年糕,你很有品味嘛——”五条悟兴奋,“寿喜烧煮到最后放这种粗泡面最好吃了!”   家入硝子比了个耶:“还有年糕,正好裹住肥肥的牛油和酱汁来煎哦。”   “诶太好了~”   家入硝子歪头:“话说五条还吃过泡面啊?”   夏油杰从五条悟手上接过砧板切年糕,闻言也竖起耳朵。只听五条悟不屑地嘁了一声:“怎么可能没吃过?老子小时候也是经常从五条家离家出走的。”   “是吗?真是厉害。”家入硝子面无表情的棒读。   小竹篮装着切好的食材,夏油杰把篮子交给家入:“麻烦你拿出去咯,我和五条把肉处理好就可以开吃了。”   家入硝子看着漂亮的什蔬:“哇哦。”   两人分工,把肉一层一层码好。   这一箱霜降和牛足足有五斤,都是五条家精挑细选的神户牛跟松阪牛。从脂腹、眼肉到牛里脊,厚的薄的,浅粉鲜红,铺开沉甸甸的几大盘。张力十足,像艺术品一般。   夏油杰点火烧锅。   黄铜锅一冒白烟,就大方地倒入小半瓶清酒。   “哗啦——”   酒香在狭小的厨房空间内散播开。   清酒渐渐收干,锅底咕嘟咕嘟冒出细密的小泡泡。味啉的酸甜混着清酒香,在沸腾中散尽酒精,只留下醇厚风味。寿喜烧酱汁在铜锅里越煮越浓——鲣鱼汁的鲜、昆布的咸、姜泥的辛,最后都融进那锅蜜色的浓稠酱汁里。   “真的是寿喜烧酱汁!”五条悟两眼放光,“居然真能在宿舍做出来!”   冒着热气的酱汁被灌进卡通瓶子,夏油杰晃晃瓶身,一看五条悟脸上的表情,也乐了:“其实不难啦。”   “嘻——”   五条悟没接话。胸口涨满的情绪一个劲儿往上涌,轻飘飘的,像要把他整个人托起来。嘛~和好朋友挤在宿舍做饭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三人直接把炭盆支在走廊地板上,食材铺开一片,都快摆到隔壁五条悟宿舍的阳台门口。五条悟屈指敲敲锅:   “开动咯!!!”   铸铁锅使用前要开锅,夏油杰奢侈地用了一大块牛油润锅!半个拳头大小的浅粉色高级大理石,从肋眼附近修切下来,要是放在外面,可要叫许多烤肉店老板大惊失色了。   这块牛脂肪由五条悟精选——细腻、柔软,奇弹无比。金属烤肉夹捏了几次都一溜烟儿地滑走!换成木夹才堪堪放入锅内。   铸铁锅烧冒白烟,油脂被牧场驯化得十分斯文,一挨着边儿就吓得吱吱尖叫。   油烟钻入众人鼻孔。   每擦过一圈,这口锅就变得乌黑锃亮,夏油杰感觉这股脂香熏的他额头出汗了,手快拿不稳夹子,只凭借意志力继续滑锅。左右两侧人的眼珠子跟着夏油杰的手转圈,表情已经进化成了暴龙兽。   半块拳头大小的脂块越缩越小、越缩越香。   “谁给我递个剪刀?”   家入硝子最先反应过来,将这块儿湿牛油均匀剪成三份。   烟冒得更带劲儿,三道小火山喷发,滋哇乱叫,看的人肚子里无比燥热。   脂肉继续煸炒,逐渐缩成拇指大小的三块牛油渣。夏油杰手疾眼快,夹到几人碗里,撒上一点胡椒盐。他想不起来说“先尝尝”,所有人都埋头直奔目标。   此起彼伏的“咔嚓”声响。   沉默不言。   猪油、鸡油、牛油……动物脂肪是风味集大成者。   三人虽然对它的味道有大致心理预期,但是——   这霜降牛油香得太超过了!   大量焦黄晶莹的雪花脂肪穿插着少量水分收干的肉丝。   牙齿切下去,第一感觉是酥脆——接着,一股巨大的奶香芝士味在口中爆开,流淌至舌根,甚至来不及吞咽。至于味道……这简直是对“浓郁牛肉味”的极致诠释,跟硬塞了一头牛在嘴里吃草一样。而胡椒盐的辛馥香味又拽着脂香味收回,加倍地爽。   “哇啊——”   吃完这口油脂渣,三人不约而同舒了口气。   “烤第一轮了噢。”夏油杰说,“哦哦哦哦哦!”五条悟咂咂嘴,意犹未尽,小声欢呼。   最先放入铁锅烤的,是眼肉。   这块儿地方位于牛腰部内脊附近,质地细腻、霜降丰富,精修时需要剔除损耗大量筋膜与油脂,是一头标准松阪和牛中仅次于牛舌的最高级部位。   牛肉只有几毫米薄,但每一片都有巴掌那么大——像几块儿厚厚的绸缎飞进了锅里。   关西风寿喜烧先用牛油润锅再撒砂糖。砂糖已被牛脂肪油化的焦黏,肉片一盖上去就立刻被煎香。那味道使人要屏住呼吸,否则便要化身野兽,不论生熟地吞下肚!!   牛肉在铁锅里跳舞,吱吱叫嚣:我就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管的着吗!   掌勺的人看不惯这肉的嚣张,往肉上淋了一圈寿喜烧甜酱,雪花和牛立时被油封住嘴!   五秒后。   “熟了。”夏油杰发话。   三人的筷子不约而同伸向牛肉,胡吹几下,急忙塞入口中。   那大片肉,咸香鲜甜。   乍一进口,就像舌头抽着鞭子在催赶嘴巴、牙齿一般。仿佛稍喂得慢些,舌头就要抗议了。肉汁滴滴答答,夏油杰仰头把肉塞进嘴里,随即瞪大眼睛!   这、这也是我能做出来的味道吗?!   家入硝子脸上露出了石器时代人类第一次吃到烤肉的表情:“这个肉……吃得让人要返祖了。”   这一轮肉吃完,五条悟愈觉肚子空虚,他的汗已经湿透后背,半闭着眼,把碗递出去:   “再来一碗!!!”   第二轮烤肉开始。夏油杰端来西冷和菲力。   西冷紧挨着肋眼,雪花细密均匀,肉质相比眼肉略紧致,脂香浓厚。口感嘛……就是纯粹到爆的肉味!五条悟最爱吃这个部位,特意切成三指宽的厚条——这种厚度最锁肉汁。   “咝咝!”   肉块一下锅,油花就被高温爆得四处飞溅,没一会儿,边缘微微卷起,香气从锅里泄出来了。三双眼睛紧紧盯着,谁都不敢乱翻,生怕漏掉一滴肉汁。   菲力是另一番风味。这肉取自牛腰内侧,是整头牛最柔软的一条肌肉。和牛的菲力带着细密油花,不像西餐里那么精瘦。   “呲啦!”   五条悟先用筷子夹着肉抖抖,热气来回激一激,再叫它贴锅底躺下!夏油杰唤出裂口女,递过一把长嘴剪刀:“劳驾,帮我们剪肉。”   “……”   咒灵可怖的血红眼睛不转了,似乎疑惑自己是否真的要接过这把一掰就断的剪刀。   总觉得一旦接受,咒灵身上就有什么东西要失去了!   一把夹子又紧跟而来:“先给那边的肉翻面。”裂口女动作生硬地开始烤肉,咒术师们适应良好。   五条悟宣布:“呐,老子来给你们展示一个五条风蛋液!”   “有什么不同?”夏油杰疑惑。   家入硝子默默递上三颗鸡蛋:“你弄,我们看看。”   “啪。”x3   生鸡蛋被连贯分到三只小碗里。   “看好了,老子只演示一遍!”   两人很给面子凑近。   “术式顺转——迷你苍!”   夏油杰:“?”   家入硝子揉揉耳朵:“哈?”   五条悟抄起三根筷子,分别戳进蛋清。无下限术式顺着筷身一绕,蛋黄乖乖待在原地,蛋清开始打着转儿泛起白沫。漩涡越搅越快!透明的蛋清渐渐膨起,最后变成三朵蓬松的云朵,颤巍巍立在碗中!   “哇哦。”家入硝子啧啧称奇,轻轻拍了两下手。   夏油杰震惊,“这招什么时候练的?”他照着五条悟后背就是一巴掌,“太厉害了吧!”   “嗷!”五条悟被拍得往前一栽,蓬松的白色脑袋晃了晃,鼻尖得意地皱起来,“秘密~”   他顺手把家入硝子的筷子放回对面,低头瞅瞅剩下两根。哪根是谁的来着?算了。五条悟随手把右手的筷子往夏油杰碗边一搭,反正都是男生,讲究什么。   云朵蛋搅散,三双筷子夹起大片菲力——   酱汁热乎,牛肉烫口。   筷子夹着肉滑过蛋液,拎起。刚从锅里起身还在咝咝作响的肉顿时安静下来。   塞进嘴巴。   嚼嚼。   抿一抿。   “呼哈呼哈……”   柔软的和牛裹住鸡蛋液,一入口,简直分不清是肉还是自己的舌头。软、嫩、鲜,蛋液把牛肉的肥美完全衬了出来,这一大口,让牙齿嚼得着急慌忙。   五条悟端起碗,又夹了几片,迅速在金黄色的碗里一滑,匆匆刨进嘴巴。   “唔唔唔!”五条悟的脸颊鼓鼓囊囊,眼尾翘起,眼珠发光,连周身空气都飘满了兴奋。   家入硝子又夹起一片肉,在蛋液里滚了滚:“这种打发过的蛋液确实更香。”   “唔嗯嗯!”五条悟腮帮子鼓得老高,只能发出含糊的应和。夏油杰细嚼慢咽,想了一下,解释道:“蛋白打发后形成的气孔,能让蛋黄更均匀地裹住肉片。”他指了指碗里金黄的蛋液,“这样蘸起来更挂浆,口感也细腻。”   五条悟疯狂点头,筷子已经伸向下一片肉。   油脂丰腴的牛肉在口中爆开肉汁,厚切西冷把几个咒术师吃得满嘴流油——要说扎实的肉感,那还是谁都比不过厚切有嚼头。夏油杰满足地眯起眼睛,眉心集中又舒展,舌尖意犹未尽地扫过嘴唇。家入硝子仰头呼着热气,脸颊吃得红扑扑的。   “试试这个。”夏油杰推过三个小碟,“五条,你要的辣萝卜泥——”   五条悟直接把一撮生姜柚子萝卜泥堆在肉上,这次没蘸蛋液就塞进嘴里。清爽的辛辣瞬间化解了霜降牛肉的肥腻!他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绝了!这个搭配绝了!”   五条悟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抓着夏油杰的胳膊使劲摇晃,“太满足了……”他简直埋了半张脸在碗里,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铁锅。   油脂丰腴、奶香醇厚、肉香鲜美……一瞬间,所有味道层层叠叠在味蕾嚣张地炸开,明晃晃昭示自己的存在感。碗里蛋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五条悟甚至顾不上咽下嘴里的食物,就伸手抓过同伴的碗,动作麻利地给大家添蛋液。   三人开始烤其余部位。入口柔软多汁。脖颈肉更是弹嫩,带着神户牛特有的奶香——夏油杰最爱这一口,甚至觉得比牛舌更妙!   裂口女动作利落,给每人碗里添肉。家入硝子又吃了几片,摆摆手:“够了,我得留点肚子喝汤。”   两头暴龙兽埋头扫尾。   黑发暴龙兽把蔬菜篮子端到桌上:“来吧!加点炭火煮高汤——” 第15章 猫喝醉了,糟糕   家入硝子开了罐啤酒,猛得灌下一大口,“呜呼!吃完烤肉喝这个果然好爽。”她又翻翻塑胶袋,“你们俩要吗?”   夏油杰哭笑不得:“我就不了。话说你什么时候买的酒?未成年吧不能喝酒啊喂!!”   家入硝子晃晃易拉罐:“哼哼,这可是宿舍常备物。”   五条悟盯着家入硝子手里的酒蠢蠢欲动,夏油杰眼尖,一把拦住!   “不可以,我不喝你也不能喝!”   “嘁。”五条悟撇嘴。   五斤肉这会儿功夫已被扫荡了大半,年轻人的食量一向大得惊人,三人准备加点炭火煮寿喜汤锅。   “那我让座敷童子去烧炭咯。”   五条悟抓住夏油杰的手腕。   “怎么了?”   “等下,可以试试自己烧吗?”五条悟提议。   “欸?也不是不行,但谁会?”   家入硝子举手:“我没烧过。”   夏油杰沉默几秒:“我也不会。”   三个城市里长大的小孩面面相觑。   五条悟怂恿:“试试嘛,试试嘛,万一成功了呢?”   众人把炭条堆放在隔火垫上。家入硝子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烟。   她说:“等我一下。”   吞云吐雾.jpg   烟被抽到一半拿出,家入硝子:“就用这个点吧。”   炭堆起火。   三人并排站着围观。   是这样烧吧……应该吧?   不对!好像有点不对劲!怎么越烧越大了!   “我们是不是要把火扑小一点?”夏油杰提出疑问。   面面相觑。   两人看向五条悟。   “?做什么?”   家入硝子率先决策:“五条,你不是有那个什么旋风吗,可不可以把火变小?”   五条悟伸手指着自己:“哈?让老子来吗!”   夏油杰赞成:“不是你最先提议要烧炭的么。”   五条悟挠挠头,说实话他还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索性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抬起手:   “术式顺转——”   霎时,空地一道巨大的火光冲天!高专的火灾报警器在整个校园鸣叫!   “诶诶诶——”   “怎么回事?!五条,你快点想想办法!”   “什么怎么回事!老子也不知道啊!”   “夏油!夏油你快点想个办法!”   “啊啊啊好烫好烫!!”   “糟了糟了糟了,快去浴室接水来!”家入硝子几步并做一步跳上阳台走廊。   三个人手忙脚乱往房间冲,不知道谁踩翻了一叠空盘子。   “先别急,我好像有办法!”   一只漆黑云团咒灵凭空出现,扩张涌动,包裹住火。夏油杰擦擦汗:“试试能不能把氧气隔绝掉吧。”   黑云团越吞越往下,慢慢咕涌着缩小。   “噢噢噢噢噢!!好像成了!”   “呜哇!干得漂亮,优等生。”   “哈哈哈。”夏油杰长呼出一口气,伸出手和两人击掌。   “好耶~”碰拳。   “好耶~!”又击掌。   “好个什么?”   “夏油的新咒灵很厉害哟!我们在试……用…”五条悟音量渐渐变小。   凝视。   沉默。   面面相觑。   “!!!”   “都给我站住不许跑!!!”   夜蛾把人挨个儿拎回来。   三人排排跪坐,盯着地板,一个个心虚冒汗。   中年教师身材魁梧,骨棱棱的宽脸,眼神锐利,好整以暇地抱臂环视,仿佛一阵刀风刮过三人的脸,几人头埋得更深。   夜蛾正道幽幽地开口,声音令人不寒而栗:“说吧,谁是罪魁祸首?”   两只手飞快伸出,不约而同指向跪坐中间的五条悟。   啊啊啊啊——   五条悟全身僵硬,装作若无其事的抿起嘴角。他后背冒汗,实在是受不了被这么盯着,闭紧眼,高举起一只手大喊:   “那个!老师!可以不要再追查真凶了吗?”   “呵——!看来就是你了吧,悟!”   铁拳袭来!   五条悟捂着脑袋上的包嗷嗷乱叫,夸张得躺在地面左右翻滚。   呼!   家入硝子和夏油杰悄悄放松下来。   “哇嗷!!!”   第二个滋哇乱叫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的人出现了。   “别装了,你也有份吧,杰!这么明显的咒力残秽,以为我不知道?”夜蛾正道黑着脸,收回拳头。   “以后不允许在学校内干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听见了吗?”夜蛾正道叹了口气,“你们三个中还是硝子最让我省心。”   夜蛾正道制裁完两个问题儿童,一转身,“哐当——”   好像不小心踢倒一个空易拉罐。“嗯?这是什么?”夜蛾正道弯腰拾起。   “岂有此理——!居然还敢偷偷喝酒?!!!”中年教师凶猛地回头扫视,眯起眼睛盯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心虚躲到夏油杰身后的家入硝子。   才刚说完,立刻打脸。   夜蛾正道真是对这几个小孩服气了。   他走之前一把抓过地上的塑胶袋,震声:“全部没收!”   夜蛾背影消失。   三人都松了口气,面面相觑。   五条悟戳戳两人:“快,快看看那些炭能不能用。”   “还好及时喝了一罐……”家入硝子缅怀她的啤酒。   他们戴着厚手套,用长铁钳翻动防火垫上的一堆银炭条。   夏油杰夹起一块:“好像真的成功了!你们看。”   “噢噢噢!老子就觉得是可以的嘛!”   “罪魁祸首也是你这家伙。”夏油杰吐槽。   “哈?明明你们也同意了好不好!凭什么怪老子!”   炭炉补足火力,又热起来。   锅底残存的油脂上一轮锅底烤肉剩的油“滋滋啦啦”地叫,五条悟“哗啦”把整瓶寿喜烧酱汁倒了进去!家入硝子拧开昆布柴鱼汁的瓶盖,清汤缓缓注入——在超市他们就商量好了,自己熬汤太费时,不如买现成的。   两升汤汁倒进去才刚过半,这口铸铁锅实在够大。炭火正旺,汤底很快翻滚起来。   肉片一下锅,沸腾声顿时安静下来。   三人默契分工:南瓜片码成扇形,萝卜块垒得整齐,韭葱段斜斜排开,舞茸菇伞盖朝上,豆腐方方正正,雪花均匀的眼肉稳稳盖在最上层。夏油杰特意把薄里脊和牛五花垫在底层——这样油脂能在滚烫的锅底充分煮开,随着每一次沸腾,香浓的肉汁就能浸润每一片蔬菜。   舞茸菇是最先煮熟的角色,鲜美多汁,不管在天妇罗舞台还是墩锅舞台都备受欢迎。   “碗都给我。”夏油杰握着长筷示意。   两只白瓷碗乖乖推到他面前。   他先夹了块肥厚的舞茸菇垫底,堆上一撮生姜萝卜泥,接着,大片的牛五花盖住碗口,筷子往下戳戳,肉片便像小被子般裹住下面的食材。夏油杰拎着勺子,热汤浇下去的瞬间——   “嗤!!”   一阵香气瞬间腾起,往几人鼻子里钻!   汤面,晶亮细密的油花浮动着,家入硝子捧起碗小心啜了一口,鲜味烫得心窝发颤。   五条悟迫不及待夹著小被子,来回转碗让舞茸菇充分的吸饱汤汁。接着,夹起这团鲜物,啊呜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慢点。”夏油杰看得好笑,还是给他碗里添了几片肉。   寿喜烧的炖煮方式让和牛入口时展现出与烤肉截然不同的风味,肉片在滚烫的汤汁中慢慢煨熟,纤维渐渐松软、柔嫩,每一丝肌理都吸饱了鲜甜的汤汁。昆布柴鱼汤汁是灵魂所在——甘鲜的淡味清汤比烤肉淋的稠酱汁低调许多,给牛五花提供展示原始自我的私密空间。五花肉是一种拥有善良品德的肉,它们在汤里游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泳,将自身的油脂支付给素汤作为报酬。   下一个登场的是韭葱。韭葱既有着韭黄的氧化成熟气味,又带上了大葱的辛辣,和老实的里脊肉是最佳搭档。   “斯哈斯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被韭葱里的汁水烫的嗷嗷叫,伸出舌头呼哈热气儿,这幅作态过于好笑,家入硝子趁机拍下了照片传给夏油杰。   “唔唔唔!!”   五条悟横眉怒视,腮帮子鼓鼓的,站起来作势抢手机。   他动作飞快,见缝插针,像只捕狐的豹。夏油杰连连告饶,发丝搅得乱蓬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干脆把手机捂在胸口,腾出一只手拿筷子夹了一颗腌渍扇贝,“哈哈哈哈哈!好了,张嘴张嘴——”   五条悟下意识地张开嘴。   含著扇贝,嚼嚼。   不对!老子为什么要听怪刘海的话!五条悟恼羞成怒,又伸手打人。   夏油杰趁机一把捂住他的嘴:“咽下去再说话。”   嗯~扇贝鲜鲜弹弹的~   嚼嚼,吞掉。   五条悟隔着夏油杰的掌心嗡动嘴巴,胡嗯了两下,震得手心麻麻的。夏油杰放开手,两人各自端坐进食。   南瓜需煮的时间最长,众人心有灵犀地让它自己在锅中火热打拼。   眼肉已经煮成了漂亮的粉褐色——和牛肋眼这种「社长级别」的顶级肉要配上低调的白萝卜助理。萝卜助理很谦逊,把自身辛爽的汁水全数贡献给锅子,交换来一身清汤。   眼肉卷着萝卜块儿,晶莹软和的根茎蔬菜托起鲜柔的脂肉香!粘裹一圈“六眼特制”蛋液,霜降和牛的原始风味在口中绽放……   “肉吃完了,该下年糕啦——”家入硝子端起年糕盘晃了晃。   对面两个男生吃得认真,脸颊撑起小包儿,像两只仓鼠似的一上一下嚼着,闻言忙不迭点头。   薄切年糕片排着队滑入锅中,在沸腾的汤汁里很快变得柔软。家入硝子紧盯锅面:“得快些捞,不然米油都煮化了!”   五条悟已经起身给每人盛汤,顺手给自己碗里夹了最大块的豆腐。夏油杰坐在中间看他忙活,很自然地顺手帮他捞了片软糯的年糕。   五条悟悄悄眨眼,飞快扭回头,佯装无事绷着嘴角,心头妥帖得像一碗热汤下肚,手上夹子一转,给夏油杰的碗里也丢了一块儿大豆腐。   豆腐、年糕、萝卜泥。   这是关西地区「汤豆腐年糕」的传统吃法。   京都的天气一冷,五条家就会频繁做这道料理,五条悟的舌头对这碗汤豆腐年糕非常熟悉。只不过小时候吃汤年糕多用嫩豆腐,油炸豆腐少出现,他也懒得开口提要求,以免厨房为了“满足神子的愿望”大动干戈做些多余的事。   今天煮的豆腐色泽浅黄,外形像炸豆腐,但一点儿不带油花。夏油杰说,这次用在寿喜汤锅里的豆腐十分特别,是仙台一位伯伯赠送的手工豆腐。   这不起眼的豆腐经历柴火烘烤再蒸,极精巧地保持了豆腐的质感——外皮柔韧,内里柔软。兼具油豆腐和嫩豆腐两者精髓。内里布满细密的气孔,吸饱汤汁后既软嫩又弹牙。   素豆腐刚开始嫩生生的,很是礼貌。可没想到这家伙吸饱了汤里的牛油,一下变得膨胀起来!浮出水面昭显自己的存在感。   据说家入特意将年糕切成长条状就是为了能拉出长长的丝,五条悟夹起一块,轻轻一扯,再用年糕丝把吸饱汤汁的豆腐团裹起来!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汁水立刻从齿间迸出。年糕软糯却带着韧劲,裹着浓郁的牛肉高汤和大豆鲜香,越吃越上头。   老子想出来的天才吃法!某人很得意。   “哈……”五条悟餍足地呼着热气,又舀了勺热汤慢慢啜饮。汤底经过和牛油脂的浸润,此刻鲜香更甚,顺着喉间一路暖到胃里。   这碗年糕汤比老家的更美味温暖,荣登五条悟的豆腐口味排名榜「一位赏」!   “咔嗒。”   家入硝子刚才起身进了趟房间,回来的时候不知从哪又掏了一罐啤酒出来。   “啊~~汤豆腐年糕就是要配酒啊!要是有清酒就最好了。”一大口啤酒下肚,她先是叹了一声,再小小地打了个嗝儿,仰着头感慨道。   夏油杰阴阳怪气:“硝子~还是你最让老师省心啊~”   五条悟有样学样:“硝子~还是你最让老师省心啊~”   家入硝子面无表情:“……”   “小心我把这口锅扣到你们两个脸上。”   五条悟一把抓起夏油杰的袖子,搌了搌脸上不存在的泪:“杰、杰君~这可怎么办好呀……硝子这孩子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   夏油杰顺势贴近五条悟配合出一道幽怨的眼神:“就是就是~悟君~这恐怕就是叛逆期吧。”   家入硝子顿时露出痛苦的表情。   呃啊——   好肉麻!好恶心!这样的同期要上哪里捐掉???   “别啰嗦了,我要煮面了哦。”家入硝子黑着脸拆开泡面袋,挑出味包,把三块面饼丢进锅内。五条悟看了眼锅:“再来两块吧,老子和杰不够吃。”   听见自己名字被五条悟亲亲密密的喊出来,夏油杰后背一个激灵。他余光悄悄看向右侧的人,装作不在意地附和:“嗯。悟的饭量比我还多一点点。”   面饼下锅,水位降低,汤底一下子被吸去小半,空气中传开蛋白质混杂碳水的味道。   五条悟把剩下的半盒生鸡蛋全部搅出泡沫倒入锅子里,蛋液堪堪摸到沸腾的汤,就被咕嘟咕嘟赶开,膨起绵密的皮来,给三人的泡面盖了张漂亮的鸡蛋被子!   趁着煮面的功夫,三人把腌菜分吃了个干净。五条悟眼疾手快,菜碗刚空就被他揽到面前。   他“啪”地把生姜柚子萝卜泥扣进碗底,混着残余的酱汁搅散。这边面条刚煮好,那边他已经麻利捞起一筷子,面条“哧溜”滑进拌好的酱汁里。   “诶嘿~”五条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夏油杰也没想到他的这个操作:“你也太会享受了吧!?”   “要来一口吗?杰。”   面条挂着晶莹的酱汁,夏油杰犹豫一下,还是没逃过诱惑,点点头:“给我留点。”   “张嘴!”   五条悟挑起一团面,搅搅,凑近。   夏油杰原本端着碗想接,不料五条悟这家伙直接把筷子递到他嘴边。“……”他张嘴也不是,不张嘴也不是。   从来没被同性投喂过的男高中生沉默住了。   “快张嘴啊~怪刘海~”面条直接挨上嘴唇。   他张口吃掉。   一口面嚼了几十下。   扇贝、茗荷、萝卜皮,在腌渍冷汁中浸泡一整晚,汲取了十足的鲜味。五条悟继续埋头吃,中途不忘往碗里加几片南瓜和韭葱。   啊!夏油杰脑海一闪。   话说回来,做腌菜的时候他倒的是生米酒,这家伙能喝酒吗……   五条悟连续夹了好几次捞汁面条,吃得干干净净。夏油杰没发现什么异常,便也打消开口提醒的念头。   “哇啊——太满足了……”   三人不约而同躺在木走廊上。   晚风吹拂树叶,哗哗作响。   今天这顿晚饭吃成了宵夜,众人的胃前所未有的满足,包括五斤肉在内的所有食材居然被扫荡得一干二净!!   夏油杰安排咒灵打扫卫生,自己则拉上五条悟一起把家入硝子送回女生宿舍再折返。   家入挥挥手:“那么,今天就这样啦……我回去休息了。”   夏油杰眼皮微垂,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懒懒地舒展筋骨。五条悟从刚才回来的路上开始就一言不发,估计也是累了。   两人各自回房。   夏油杰草草洗过澡钻进被窝,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闭上眼睛。   宿舍阳台紧挨树林,时不时能听见小鸟和松鼠的动静。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嘎吱…   “……”   怎么今天来的动物动静这么大?   夏油杰抬起沉重的眼皮,艰难地瞄了一眼阳台方向,又迷迷糊糊闭上眼。   窸窸窣窣……吱剌——吱剌——!   什么动静?!   夏油杰此刻困极,被吵得心窝起火,来不及披衣服,半阖着眼,一脸痛苦地掀开被子。 第16章 半推半就地睡了   银盘高悬,树影轻晃。   高专的夜静得出奇。   宿舍外的林子像是一片黑洞,吞掉了所有的色彩。除了呼吸以外,根本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和五官。   一道可疑的身影在夏油杰宿舍外窸窣动作。   月亮想探头看,那雪白毛发就警觉地反光,嘴里嘟囔着,额头抵著玻璃门,迷迷蒙蒙找能下手的位置。   唔唔、门把手呢、怎么找不到……啊,原来没有锁啊!   “嘻嘻~”嗓音黏糊。   高大身影摇晃进屋,看着不像清醒的样子,倒是不忘关门。   这人腋下夹着一只大枕头,行至床前,招呼也不打就要钻进被子里,夏油杰整个人都困懵了,以为自己眼睛出现幻觉。   夏油杰眼皮像两块磁铁,手上使足了劲,但没把人往外推开多少:“喂…你,这是做什么……”   “杰~”白发少年绕开男同学的胳膊,一条腿膝盖已经压上软乎乎的床,闭着眼就要继续往里拱,“老子来找你睡觉。”   “……啊?”   声音像从遥远的天边传入耳朵,听见这话的人脑袋里像散了架,努力试图理解,可惜搭不起来一点儿头绪。   五条悟早就觉得夏油杰的被窝看起来舒服得要命,每次过来吃饭他都想坐上去,不过从未得逞!   男同学的床铺无论何时都是整洁的。   毛绒绒的被单和软垫饱满不见一丝褶皱,手掌压下去一个小凹陷,又缓慢弹起……光用手摸摸,就忍不住在脑子里幻想:如果被这蓬松柔软的被褥轻轻包裹着身体,该拥有多么美好的梦境?   两人一坐一站,迷迷糊糊地拉锯。   “唔。”   将近一米九的大骨架不断地往他身上倒,夏油杰撑着胳膊,另一只手使劲儿推面前人,腰身快歪成被风吹折的烛火。   “喂,五条——”   昏暗的房间内,唯一发光源就是两颗又大又亮的湛蓝宝石,宝石主人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夏油杰心口升起似有似无的尴尬,不敢长时间和他对视。   两人睡眼惺忪,那点推拉动作就跟小猫打架似的。趁夏油杰呆楞的间隙,五条悟用力一拱,“五条是谁?不认识,老子叫‘satoru’。”   这家伙……不会是喝醉了吧?   不会吧,腌菜汁里那么点米酒都能醉吗??   夏油杰迈不开步,半推半就地倒在被子上,身体仿佛被绵软的云朵包裹,每一个细胞都渴望陷入深沉睡眠中。   五条悟不满地嘟囔:“老子今天洗过澡了,超级干净!没有灰尘就可以上去了吧……”   啊,那好像可以上来?头脑中有个陀螺慢慢停下,任何想法一冒出就散开,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困倦的旋律在回荡。   他挣扎着翻身,“等等,悟,我要再找个枕头。”   “老子带了!”五条悟腾出一只手自觉挪开,将自己的专属软枕挨着对方的枕头挤到一旁。   啊?哦……   夏油杰意识迷离,眼皮变重几分,一言不发地钻进被窝。刚沾上枕头,他的脸肉情不自禁地用力蹭了几下,飘出一段意味不明的哼声,“悟,你睡另一边……晚安……”   白发少年早就占据另一半床铺,呼吸上下交错起伏,这间屋子进入梦乡。   星星们把幕布撤换几轮,天边朝日懒懒挂着,筵山山麓数栋建筑亮了灯,树林开始活动,屋外传来婉转鸟叫。   到早上了。   五条悟睁开眼。   心虚.jpg   六眼的酒量一滴就倒,意识仍在,但比平时更加随心所欲。   夏油杰的被窝干净香软,确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舒服~他昨天是醉了不错,但全程清醒,记忆力也没出岔子。   嘻~   反正就这样了,睡得饱饱的——   五条悟头发丝到脚尖儿绷成弓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扭头看向仍在睡梦中的夏油杰。   这家伙。   优等生姿势乖张,整个人睡得快打横了。枕头跟着扭到床沿,发丝耷拉,一条腿伸出来压在五条悟肚子上,睡裤蹭到大腿际,皮肤滑溜溜的,呼吸鼾香。   要不要把他搬正?   五条悟盯着天花板思索,眼皮重新开始打架。   房间里重新出现另一道鼾香的呼吸声。   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洒上地板,交错的呼吸声慢慢只听见一个。   夏油杰睁开眼。   嗯?   ……嗯??   雾蒙蒙一片云从脑海里散去,夏油杰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紫黑色眼珠不眨一下。   啊,跟同龄男生共眠了。   感觉好微妙。   一觉醒来精神饱足,手脚不复往常冰凉,身边多了个暖融融会呼吸的热源,睡得嘴巴大张,还抱着他的腿——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昨晚没有强行赶五条悟回去。   糟了,腿好像有点麻。   夏油杰挪动上半身,使劲儿伸长胳膊捞过手机,按亮看了一眼。   早上 8:42,嗯。   他又让脑袋陷进云朵里。   夏油杰短寐一阵,脑子突然清醒。   等下,不对。   他赶忙推推旁边呼呼大睡的五条悟:“悟,悟!快起来。”   五条悟嘟囔着翻身,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响应:“……嗯~”   夏油杰挣开,呲牙咧嘴地揉揉腿,起身披上衣服,将被子一把掀起!   拱拱拱~   “?!”五条悟缩起来,眉头紧皱。   夏油杰对着这团庞然大物狠狠拍了一巴掌,“你给我起来!”   “嗷嗷——”   五条悟光着脚弹下床,大声谴责夏油杰的冷酷行为。   两人简单洗漱,换上校服。夏油杰拿出两盒豚骨味杯面:“早餐就吃这个咯?有异议也无效。”   五条悟去烧水:“真是和昨天的晚饭天差地别啊。”   “那你不准吃了。”   “老子就要吃。”   水壶冒烟吱吱叫。   夏油杰撕开杯面盖子,用力挤出那一丁点儿黑蒜油,又给每个纸杯里磕了鸡蛋,接着从零食柜里翻出两袋蟹柳,戳散,撒上调味粉,一圈一圈淋开水进去。   水一烫,泡面的香气瞬间在整个房间到处乱窜!   五条悟鼻翼翕动,用力吸了一口,“啊,好香!”   夏油杰特地没有加到注水线,只让开水堪堪没过面饼。他扭头:“悟,帮我去拿一盒鲜牛奶过来。”   蹬蹬蹬。   蹬蹬蹬,又回来。   一盒鲜牛奶正好够他俩分完,牛奶倒进杯面中,汤汁转成拉面店里豚骨汤的颜色,表面飘浮一层油花和芝麻,温度变成适口状态。   两人拿着叉子戳散面饼,边搅边吃。烫好的面泛着晶莹的光泽,吸饱汤汁,弹牙有劲儿,是学生时期最简单的美味。   “啊——这个牌子还是黑蒜油豚骨最棒了。”夏油杰吸溜一大口面到嘴里,腮帮子鼓鼓。   五条悟抬眸,咕咚咕咚咽下一大口汤:“老子经常买辣味海鲜的。”   “辣味海鲜那款的汤确实是最好喝的。”   “如果能把黑蒜油跟辣海鲜汤结合在一起就好了。”   “就是说啊。”   面条搅着蟹肉丝和蛋花,两个少年几口就把小小杯面解决完毕,仰头将汤喝的一干二净。   泡面汤激活了年轻人的味蕾,吨吨吨的几口下去,从心口烫到胃里,一路精神焕发,目光炯炯地坐在课桌前。   夜蛾老师背对着学生板书。   家入硝子作低头认真沉思状,手里握着圆珠笔,一根一根数桌面木纹的数量。   窗外的风和云呼朋引伴,玩得热闹紧凑。走廊地板轻微响动,似乎有什么杂碎东西掉下来,过一会儿又消失了。   窸窸窣窣。   一个纸团砸到夏油杰肩膀,反弹到地面。   夏油杰弯腰拾起,展开:   「老子好无聊。」   他悄悄勾起嘴角。   五条悟往前趴,用手撑着下巴,用余光悄悄地观察夏油杰的反应,见对方拿起笔,登时身子往左挪。   纸团打到五条悟脑袋上。   五条悟伸手接住,展开:   「我也是。」   他嘴角上翘,将纸翻了一面。   纸团扔到夏油杰脚边。   夏油杰捡起,展开:   「杰,放学去哪里玩?」   纸团丢回五条悟两腿中间。   五条悟捏起来,展开:   「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没?」   纸团抛向夏油杰颈窝。   夏油杰忍不住缩脖子,展开:   「老子想去打电玩~」   纸条已经没地方写了,夏油杰扭头,比划口型:   「好——啊——我没意见。」   五条悟神采奕奕,竖起大拇指,两人对视,哧哧偷笑。   “……”   早就发现的夜蛾正道:“咳咳!你们几个都有在听吗!”   一阵桌椅摩擦声,三人坐直。   今天上课的内容对他们目前帮助都不大,众人控制不住分神,夜蛾正道的声音像阵风在左右耳之间刮来刮去。   夏油杰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着节奏。   他试图通过调整坐姿来消磨,先是放松腰,再到半靠椅背,过上一会儿又将身体微微侧向一边。趁讲台上的人转身,黑发少年又快速梳理一遍十分整齐的刘海。   夏油杰两只食指缓缓抚摸着鼻梁,露出一双水汪汪的深紫色玛瑙来。玉石沁了露水,眼珠子像小玻璃球,“骨碌”地往右滚去。   五条悟单脚勾着桌杠,椅子往后翘,堪堪维持在一个欲倒不倒的角度。   “……”夏油杰只思考了两秒不到。   他趁着五条悟发呆,悄悄挨过去,伸手一扒拉!   “!”   五条悟身子陡然往后一栽!   椅子“嗙咚”倒地,他差点就要摔个跟头!五条悟急中生智!腰腹一扭,做了个后滚翻,右手着地,目光如炬直射夏油杰!   “呵!”白发少年右手支地,伸直左臂朝后捏了个剑指,声音猛然低沉道:   “前来刺杀,只派区区下忍?呵……这点能耐还伤不到老子。”   家入硝子捶着桌子喷笑出来,夏油杰也弓起腰,发丝乱颤,捂着嘴不住抖动。   “可恶,被你装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也在脑海里回味自己刚才做出的精彩小连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夜蛾正道忍无可忍:“……”   咚!   “嗷嗷嗷……”   一个顶着大包的脑袋出现。   咚!   “嗷……”   另一个顶着大包的脑袋出现。   “你们两个给我站到外面去反省!不准偷溜!下了课我找你们还有事要说。等下,硝子,你不准也跟出去,现在接着上课。”   夜蛾正道怒气冲冲关上门。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靠在墙边,双手插兜,面面相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对视又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忍不住喷笑。   “……”课室门打开,夜蛾正道黑着脸探头。   空气安静,五条悟和夏油杰乖乖站着。   门关上。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家入硝子悄悄捂住嘴“吭吭吭”。   夜蛾正道面对黑板,写字写得更用力,粉笔又卡嚓断了一支。   日头正烈,指针跳到十二点整,两个高中生站在走廊用手影玩了好几轮宝○梦大乱斗。见班主任走出来,他俩不约而同放开相互掰着暗暗使劲儿的手,看向夜蛾正道。   来人递出两沓卡片:“这是你们两人的学生证和银行卡,学生证也是你们的咒术师身份证件,银行卡用来领取祓除任务的报酬。”   两人分别接过卡片。   夏油杰小心捏住学生证边缘,来回翻看,仔细端详。五条悟对学生证上一级咒术师的标志很不满:“以我和杰的实力不应该是特级吗?”   夜蛾正道安抚道:“总监部暂时是这么定的,等你们多执行几个任务就可以重新申请评级了。”   又提起:“说到任务,刚好有个一级任务委托要交给你们。下午你们两个人就不必上课了,直接跟着辅助监督去现场吧。”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神色雀跃。   一次正式的任务委托涉及两方:咒术总监部与普通社会政事部门。而到具体执行,咒术总监部会通过咒术高专将任务分调给“咒术师”和“辅助监督”两个角色。   辅助监督隶属于总监部,平时主要活动于两所高专,同时受到高专的管理。   此次前来协助两位一年级咒术师的是正在列车咒灵事件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辅助监督。   “五条同学,夏油同学。”   高专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前站一人,见两位咒术师走来,浅身鞠躬:“请多指教!我是本次协助任务的辅助监督高桥智也,由我来接送二位往返现场。”   说话的人一身西装,身高一米七上下,戴着眼镜,眼底有轻微眼袋,声音板正。   对方匆匆抬头,犹豫一番,朝夏油杰递上一份牛皮纸袋:“这是根据「窗」收集来的任务情报汇总整理的资料,信息可能有点多,请两位先上车吧。”   “啊,好的。”夏油杰点头,和五条悟坐到后排。   汽车缓缓驶动。   树影在一路狂奔中脱去浓绿,换上灰白,车窗缝传来城市的声音。辅助监督时不时扫一眼后视镜,欲言又止。   后排两人双腿紧贴,夏油杰捏着一沓打印纸,一手托着下巴,眼睛快速扫动。五条悟看看窗外,又拨拉几下空调扇叶,手指勾着文件袋的绕线一卷一卷。   夏油杰微微侧头:“悟,你也一起看看。”   五条悟脑袋凑过去。   “哦?这两个男生还是棒球队的哎,新光学院高中部棒球队……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辅助监督接话:“大概是电视上播报过吧!最近春高联赛刚结束,听说有职业经理人到各个学校去物色种子选手,这所学校在东京实力还是蛮强的,据他们教练反映,那两人都曾被职业经理联系过,水平相当不错。”   黑发少年重新翻回死者档案的第一页纸:“这个叫小林优健的男生是第一位受害者?”   “准确来说是两人同时出事。”   辅助监督语气严肃起来:“现在医院里的三位伤者,都是在半个月之内陆续遇险的。小林优健直接在训练场上突发暴毙,山本凛在更衣室内被人发现,他们是同一时间全身粉碎性骨折。另外四人出事时也都在校内活动。”   “这两个人关系好吗?”五条悟冷不丁冒出一句。   辅助监督一愣:“这个……这就不太清楚了,需要重新联系球队教练吗?”   受害者共有 6 人,三死三伤,死者和伤者的遇害时间几乎都在同一个时间段内。   夏油杰冥冥之中联系到什么,凝神思索。他用胳膊肘轻轻推五条悟:“悟,不如我们先去医院看看情况?”   五条悟点头:“我没意见。”   辅助监督又看向后视镜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尚未发出询问,夏油杰已先一步开口:“高桥先生,麻烦你先送我们到三位伤者目前所在的医院。”   “了解。” 第17章 男高就是火热啊   天色干净无比晃得人眼前发白。   黑色轿车停稳,几辆呼啸而过的救护车比正午一点钟的烈日还要焦灼,医院大门前,站的坐的蹲的躺的——表情各异的人胡乱撒成一地。   咒术高专一行人未作停留,直奔医院顶层。   “山本凛、铃川弘、森久保彩花,这三人都在同一层病房?”等电梯的间隙,夏油杰向辅助监督确认道。   “是的,这家医院的住院保障算是全东京最好的,咒术界与他们也有合作,遭遇诅咒事件的特殊伤者一般都会先送来这边,总监部平时也有派遣人来定期巡查。”   五条悟盯着地板发呆:“依老子看,那群老橘子是为了方便堵住嘴以免漏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吧。”   辅助监督卡壳,讪笑两声:“……”   “悟。”夏油杰神情温和,凑到五条悟耳边细声说:“我之前就想跟你说这个了——”   “嗯?”五条悟微微侧头。   夏油杰几乎是在用气音和五条悟说悄悄话:“面对长辈时还是要用敬语比较好吧,起码把老子(おれ)换成我(わたし)或者僕(ぼく)。”   辅助监督站在电梯角落,不动声色,有些意外地将视线转向夏油杰。   五条悟搓搓被吹得发痒耳朵:“啊?好麻烦,才不要咧。”   没等几秒,他又一个转身,把脑袋顶到夏油杰面前,逐字蹦出:“人家(あたしん)才不要咧~”   辅助监督打了个激灵:“……”   夏油杰:“……”   “悟,我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你还是换回来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电梯“叮”地一声停稳,辅助监督侧身后退一步,伸手扶住电梯门:“前面就是。”   几人绕开消毒区,一间一间扫视对比门牌号。   “等等!那间病房不能进去……”余光瞥到两道不容忽视的身影掠过,护士站的年轻工作人员连忙起身,把视线从杂志上移开。   武装警察拦住她:“没关系。”   “诶?为什么,这不合规矩吧?不是交代要等专业人士到了才能……”   中年男人指指身旁围着的警戒线,“你这个月才来,还不熟悉情况,看见这上面的标识了吗?”护士点头,他又道:“那些就是上面派来的专业人士,专门解决这类事件的。”   护士回忆起这层病房近期转入的几位患者诡异又恐怖的伤情,不寒而栗,连忙捂住嘴,缓缓坐下。   刚才那三位就是专业人士?好年轻!是一个老师带着两个学生吗……   她又探出身子再看眼几人的背影。   夏油杰一行人至山本凛的病房前,黑发少年复抬头确认一眼房间号,伸手敲敲门:“您好,请问现在方便进来吗?”   门内传来椅子拉动的声响,脚步靠近门口。   “请进。”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一个中年妇人出现在眼前。她脸色泛白,面颊凹陷,双眼涣散无神,脚步虚浮,整个人瘦得看起来像颗发蔫的蔬菜,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对方缓慢鞠了一躬,又重复道:“请进……”   三人沉默无言,趋步入内。   病床上,是一个全身裹满绷带的年轻男生,隔着呼吸罩看不清面容,但从眉眼间依稀能察觉到应该是个长相俊朗的少年。床边的桌子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运动杂志,还有被特地剪下来的报刊版面。女人背对着几人,一言不发将乱糟糟的桌面收拾好。   她转身,扑通一下,跪在辅助监督面前,“求求你们…救救凛,救……”话没说完,女人已经泣不成声,麻木的脸上再也承受不住更多情绪,嘶哑的声音飘荡在病房内,震耳欲聋。   “山本太太,请你快起来!”辅助监督熟练地将女人扶到一旁休息,适时递上纸巾。   夏油杰感到心脏像被捏住似的发闷,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不知作何反应。五条悟注意到身旁人的神情并不明朗,捏捏他的手,夏油杰用力回握过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在房间里响起:“山本太太,我们很强,我们会让您的孩子恢复原样的。”   女人已经在高桥先生的安抚下慢慢止住眼泪,只剩胸膛间隔抽搐,闻言迟钝地看向两位比自己儿子还小上两岁的少年,声音断断续续:“好的。好的。”   “我可以向您再问几个问题吗?”夏油杰也拉了张凳子坐下。   “是的,请。”   “山本凛同学在遇袭前的一个月内曾经和什么人接触过,您了解吗?”   提到这个,女人似乎打起精神,坐直了一点:“俱乐部,私立棒球俱乐部的经理人曾经透露过要把凛捧成棒球明星的意思,那孩子打的很好,而且特别上镜!在所有转播赛事里是最上镜的……他在学校也有一些粉丝…”   五条悟打断:“除了这个呢?学校的同学、老师,以及有没有什么仇人。”   夏油杰补充:“他们棒球队里有什么和山本同学关系特殊的人吗?”   女人顿时沉默不语。   辅助监督叹气,瞥了一眼,开口道:“小林优健,他和山本凛是很要好的朋友。”   夏油杰一愣:“那不是……”   “死掉了。”白发少年点点头。   三人又向山本太太询问几轮,起身告辞,前往下一间病房。   笃笃笃。   并无人响应,五条悟直接推开门。   病床上的人看向门口,视线跟随来访者的身形移动,一言不发,眼底青黑,眼中逸散出疲态,脸色如一潭死水。   “铃川弘同学,对吧。”夏油杰和五条悟站到乱糟糟的病床前。   对方点头。   “你对事发时的状况还有什么记忆吗?”   对方张大嘴。   “……”   五条悟两人都愣住了。   脖子上交错着几道人为的掐痕,黑洞洞的嘴巴空无一物,牙龈干肿,整条舌头不见踪影。   “稍等……”夏油杰隐隐约约看到了这人的口腔上颚有一丝咒力残秽的痕迹,非常浅。   “悟,你看得到吗?”   五条悟稍微蹲下身子观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符号,由三角形、横线、十字组成。他随手抽出辅助监督手里的文件袋,翻到背面,抓起笔画下来。   “喏。”   夏油杰盯着图案:“感觉有点眼熟。”   “是吧?”   眼见铃川弘这种情况,他们也不好强迫对方纸笔交流,再者也问不出更多,于是安抚几句后又告辞转向最后一间病房。   这间病房布置得很温馨,空气干净,窗台上摆着一束向日葵,床边放着一册画本。   为几人开门的是一位右手打着石膏的少女,对方似乎被来人的身高惊了一下,后退半步,又慢吞吞挪到墙边等人进来。   “门我来关就好。”夏油杰微笑摆手,等辅助监督也进房间后轻轻将门带上。   少女亦步亦趋坐到床前,低头凝视地板,手指捏紧画本又放松,半晌看向了辅助监督:“高桥先生。”细细小小的一道声音,说完头又垂下,看不清神色。   夏油杰先一步开口:“你好,森久保同学,我们想向你询问一些问题,请问方便吗?”   哦,声音听起来很可靠嘛!五条悟看向夏油杰。   似乎是没料到黑发少年会主动和她搭话,森久保彩花停顿一下,点点头:“好的。”   “你还记得收到袭击的时候周围都发生了什么吗?”   “当时……我当时刚结束部活,准备回家,但是,下楼梯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推我!”少女额头冒出薄汗,语速变快了些:“真的有人推我,真的!警察先生说监控里什么都没有,可我真的感觉非常明显,我可以确定!“   她左手稍微有点发抖,轻轻地搭在打了石膏的右臂上。   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介意我们看看你受伤的那只胳膊吗?”   森久保彩花犹豫一瞬,把手拿开。   右臂被石膏和绷带遮住,一点看不清内容,将咒力集中在眼睛周围才能勉强勾勒出残秽的轮廓。   “也是那个图案,悟。”   五条悟点点头:“一模一样。”   夏油杰突然想到什么:“走!我们去看看……”他又微不可察地看了一眼森久保彩花,止住话语,仅抓着五条悟的胳膊移步出病房。   辅助监督忙上前一步:“夏油君,五条君!”   “高桥先生,麻烦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和悟出去一下就来。”   对方应下,转头对着病床上的少女露出和蔼微笑。   五条悟跟着夏油杰往前:“怎么了,杰,有什么新发现?”   “只是猜测而已,我想去看看三个死者的身体。”   两人一路商量,行至警戒线。   “请问三位死者目前在什么地方?”   武装警察模样的中年男人忙站起身,声音低沉:“请跟我来。”对方用了敬语。   在诅咒事件中遇害身亡的尸体不会放置普通太平间,这层病房的下一层就是专门处理死者身体的地方,有总监部的人驻守在此。   “是,是,了解了,在下马上动身。”   见有人下来,讲电话的男人没什么反应,身子仍背向墙,时不时向电话对面的人应诺鞠躬。   武装警察带着两人走到他面前,清清嗓子开口:“田村先生?”   讲电话的人皱着眉回头,刚想比出一个“嘘”的手势,目光一错,看见旁边两道穿着高专制服的高挑身影,又在五条悟的发色和眼睛上停顿了好几秒。他手指赶忙一转,指了指自己的移动电话,用口型比划:“抱歉,抱歉,请等一等。”   通话被几句寒暄快速结束,田村恭欠身:“五条桑,抱歉久等…”话音未落,一道冷淡地少年声音突兀响起。   “给老子开门。”   田村恭卡壳一下,脸色顿时尴尬,佯装无事地开门,顺带瞄了眼旁人的反应。   五条悟揽着夏油杰的肩膀大摇大摆走进去,头也不回:“总监部就派你这么弱的人来驻守啊?老橘子真是没落咯!”   二级咒术师田村:“……”   他不敢反驳五条家的神子,只好匆匆道:“在下就先告辞一步了,总监部的大人们还找我有事。”   说罢头也不抬,从中年武装警察的奇妙眼神下如风一般飞快路过。   五条悟背对门口嗤笑一声。   夏油杰的声音响起。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袚除。”   停尸间周围被一片漆黑缓慢包裹,空气静止凝结,守在门口的中年男人不动声色地抓紧胸前防具,瞳孔放大。   “警察先生,那三具身体我们可以搬动吗?”   男人回头,反应了好几秒,语调飘忽:“啊,没问题的,请便!”真令人意外,这两个少年人很有礼貌,和先前神秘上层派下来的人完全不同画风啊。   他犹豫一下,也走上前:“那具没有脸皮的尸体是真田竹之介,上半身撵成泥的是吉田幸。”   第一位遇害者小林优健体格壮硕,很好辨认。   夏油杰点点头,蹲下把三张盖布全掀开:“啊!谢谢您,帮大忙了。”   警察注意到三人手部浮起的一团黑气:“这……这是什么?”   五条悟也蹲下观察,碰碰夏油杰的腰。对方被他戳得一缩,想笑又憋住,控制住五条悟的手不让他乱动。   “这三名死者身上也有,悟,拿出来你画得那张纸看看。”   两人头碰头,飞快对比之后又收回,站起身。   夏油杰双手插回兜,温声道:“我们已经查看过,可以将这三名死者放回去了。”他没再动地上的任何东西,和同伴退到一旁,几名医护装束的人上前收捡搬回原位。   他又对中年武装警察点头示意:“刚刚那是诅咒力量的残留痕迹,肉眼是看不见的,进入结界里才能显露出来。”   五条悟接话:“难道总监部派来的那些人都没和你们说过吗?”   武装警察拧眉思索片刻,打了个幌过去:“……上层派来的几轮专业人士向来工作繁忙,大概是有要事在身吧!”看来真正的接洽流程并非他先前遇到的那样。   五条悟了然,意味不明地哼笑,夏油杰也若有所思,两人动身折返森久保彩花的病房。   “森久保同学,方便聊聊你对吉田幸的印象吗?”这两人也不一定有关系,夏油杰斟酌措辞开口。   森久保彩花抿唇,片刻后细声开口:“吉田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我们都是美术社的部员。”她又补充,“吉田…和我性格很像,不过他加入社团之后开朗了很多,所以邀请我也一起参加,社团里的同学的确人都很好!一直夸我画得很棒……”   说到这里,她又低头轻轻地抚上打着石膏的右臂。   美术社?这名女生也有参加社团,三名伤者和死者都在相同的社团里。夏油杰点头示意对方继续,心下若有所思。   “悟,我们去那里重新确认一遍吧。”   五条悟点头:“嗯。”   大致了解森久保提供的信息后,两人与辅助监督返回第一间病房找山本凛的母亲。   几人开门见山:“山本太太,方便掀开令郎的被子看看吗?”   坐在床边的女人一愣,让位置出来。   “果然,山本凛的身上也有。”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眼中了然。   “山本太太,他这是重新受过一模一样的伤吧?”夏油杰试探道。   女人顿时扑过去:“没错……没错!!”五条悟伸手挡住,把对方从夏油杰身边隔开。   “之前派了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来,她不知道做了什么让凛身体恢复如初,可是那些人走了之后,凛的骨头……凛的全身骨头在我眼前又变得粉碎!!!”女人尖泣,“骗子,根本就是骗子,根本救不了我的凛,凛以后可是要当棒球明星的!!”   夏油杰和五条悟面面相觑。   还好今天硝子没在现场。   夏油杰皱着眉开口:“那位术师是很优秀的治疗师,你的孩子无法恢复是因为诅咒还没消失,诅咒的规则会让他一直保持在这个状态。”自己的同伴被说是骗子这种事情让他心头一梗,“我们这次过来会彻底解决诅咒问题的。”   他一时间在这个病房待不下去,礼节性告辞后拉上五条悟出门,辅助监督凑到女人耳边轻声解释几句,女人愣住,也喏喏点头作别。   “怪不得刚刚那个警察说治疗也无济于事,这种规则型咒灵还真的不太常见。”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活动脖子:“是哟!很可惜,它遇上了我们两个。”   夏油杰哈哈大笑:“没错,我们可是最强的!”   “接下来做什么?”五条悟长臂一搭,液体似的挂在夏油杰身上。夏油杰掏出手机看时间,迟疑道:“现在都已经傍晚了啊……赶去那所学校应该也没有人了。”   “那就休息一晚,明天再去咯!”   夏油杰点头。   “高木,就麻烦你帮我们两个解决等一下的去处咯!!嘻嘻~”   辅助监督黑线:“……五条君,我叫高桥。”   五条悟双手按住夏油杰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尝试蹦得更高:“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高木也挺不错呢!”   不要随随便便给别人改名字啊喂!   “悟,你好重,快点下来!”   “嘻嘻~知道了。”五条悟蓄力,最后撑着肩膀蹦起来。夏油杰被撑得身子一歪,差点撞到旁边的电线杆,后退两步,怒目而视。   “宰了你!!”两人你追我赶,嘻嘻哈哈扭打成一团,辅助监督连忙小跑跟上。   “啊啊!谋杀亲友啦——”   “你这个臭家伙,受死!”   “老子一点也不臭!”   “夏油同学,五条同学,你们是想现在回高专还是直接在附近的酒店休息一个晚上呢?这附近几家四星级酒店与我们有协议,可以走报销。”高桥监督问。   其实他也想顺便住高级酒店。   “……”五条悟接住跳到身上的夏油杰,夏油杰稍稍放松箍住五条悟脖子的胳膊,两人对视。   五条悟抽出一只手拍拍夏油杰的大腿,对方落地。   “当然是在外面住酒店!”   两人异口同声。   “了解。”   酒店前台。   侍应生微笑确认:“高桥先生,是三间房对吧?”   “两间。”   辅助监督疑惑看着他俩。   五条悟:“老子和杰住一间就行了。”   夏油杰也点头:“这样方便行动。”   侍应生耳朵悄悄一动,手上动作不停。   “啊,那就两间,麻烦你了。”   把两个热血DK放在一间屋子里,希望不要闹腾出太大动静才好……他们两个应该不会玩通宵吧?   “呐,杰,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定酒店啊?”   夏油杰无奈道:“悟,你忘了我们还未成年吗?”   “对哦。”   侍应生不动声色地抬头瞄了一眼。   一左一右,一黑一白。   两位帅哥完全不像未成年的体格。   夹在中间,身高看起来才像是真正高中生的辅助监督:“……”   搞什么!   到底为什么要我来给他们两个开房间?   这样真的很伤自尊!! 第18章 兄弟,你好甜   两人一脸新奇,笑嘻嘻把房卡抢来抢去,卡片最后进了五条悟的裤兜保管。   “千万别弄丢,否则今晚就要露宿街头了。”夏油杰提醒。   “嘻嘻~放心啦!”   两道身影勾肩搭背走出酒店,在大街上晃晃悠悠,东看看,西看看,认真觅食中。   任务地点靠近东京一番街,这条街方圆三公里之内有好几所大型学校,聚集了许多高人气拉面店,窄窄的街道人头攒动,各式招牌目不暇接,食物香气随着进进出出的身影热腾腾地窜到路面。   夏油杰指着一家西式餐厅门口的招牌:“麻辣海鲜咖喱!悟,这个是你喜欢的。”   五条悟附身端详一阵,“嗯……今天没那么想吃咖喱。”推着夏油杰往前走:“再找找吧!”   “啊,鱼干系拉面,好多人排队。”   “呕——鱼干臭死了,老子才不要吃鱼干。”   门口的店员微笑:“……”   夏油杰尴尬地拉上五条悟快步离开:“喂!起码不要在别人店门口说出来。”   店员:……   你这不是也觉得臭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又走了一阵,五条悟兴奋地扯扯夏油杰的衣袖,指着一家拉面店招牌:“杰!盐系拉面专卖店,你爱吃的!”   夏油杰把袖子扯出来:“今天不是很想吃盐味拉面。”   五条悟眉头紧蹙,如临大敌:“味增拉面?”   “……你和拉面杠上了吗?”   “可这里不就是拉面街吗!”   “说的也是。”   两人从街尾转到另一头,重新寻找目标。   夏油杰突然停下脚步:“鳗鱼饭!”   这家店的招牌上画着精致的盐烤鳗鱼、蒲烧鳗鱼、芥末鳗鱼料理。五条悟也停住,肚子顿时空虚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   进门。   年迈的店长拿着一个印着打烊的挂布正要出门,见有人进来,忙笑眯眯道:“两位客人,小店的鳗鱼今天不巧已经卖光了,现在正准备打烊咯……呵呵,外面的招牌还没来得及收呢!”   “啊~~”两人异口同声发出哀嚎。   夏油杰和五条悟继续往前走,想到香喷喷的鳗鱼饭飞走了,叹着气,心神不宁起来。   “蘸面乌冬——蘸面乌冬——”   天色泛着粉红,向晚的微光很早便开始,沉淀出一片寂静,只有市井街道在播放属于城市的声波。   “蘸面乌冬——!”店员卖力地招揽,“码料什么都有,和乌冬的份量一样大,一比一的多哟!”   五条悟看向夏油杰,夏油杰眨眨眼。   “干脆……?”   “好啊,老子正好也饿了。”   两个高中生被笑脸盈盈请进店里,挑了个靠近料理台的位置坐下。   厨师的手布满皱纹和疤痕,动作灵巧,顿挫有致切着面条,每一刀下去分毫不差。粗乌冬被拔散,老人往空中轻轻撒面粉,小麦粉像雪花一般落在面条上,接着,两团乌冬面钻进巨大的竹笼屉子。   笼屉蒸乌冬!   夏油杰眼睛亮了,他最喜欢吃笼屉蒸面,荞麦面排第一位,山系拉面和乌冬面平分秋色排第二。   “悟,你来看看蘸面汁和小料要选些什么吧,我要芝麻冷汤和最大量叉烧,多加双份溏心蛋。”他把自己手上的食单勾好,另一份递给五条悟。   五条悟没接,伸手按住:“选天妇罗嘛。”   “哈?你自己点啊。”   “可是老子想吃辣比目鱼。”   “那就不要乱改别人的菜单啊!”夏油杰没收掉五条悟手上的马克笔。   “点嘛。”   “不要。”   “点嘛~点嘛~”五条悟凑到夏油杰耳边,音量放大,声线刻意软下来,“等下我们可以一起分着吃!”   他又可怜巴巴地看向黑发少年:“好不好嘛。”   夏油杰:“……”可恶!这家伙真会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   夏油杰不情不愿地低头重审食单,五条悟的肩膀在旁边一扭一扭,对着他的胳膊撞来撞去。   “点嘛!”   夏油杰没辙,“好吧。”他语气平静:“老板,我们要一份芝麻冷汤和一份辣比目鱼浓汤,码料要鲭鱼、黄油炸牡蛎和最大量什锦天妇罗,外加四个溏心蛋。”   五条悟指指:“还有这个,这个。”   夏油杰:“还有一份海苔甜酱油团子。”   “你不吃这个吗?杰。”五条悟看他只要了一份,手指抠抠桌面。夏油杰摇头:“我现在对酱油团子没有太大兴趣,等下你给我分一颗就行。”   “噢~”   厨房摆了将近十口大锅,蘸面汁正在大锅里炖煮,他们两人来回观察,猜不出哪个锅才是炖的辣比目鱼汤。乌冬师傅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芝麻冷蘸汁,一盒生鱼。   芝麻冷汤被装进一个大陶碗里,鲭鱼切成斜片,打刀花,淋上米糠油和面豉调的咸酱汁,又撒一圈磨碎的炒白芝麻。   老人回身揭开锅盖,锅盖不属于五条悟和夏油杰猜测的任何一口锅。夹出颤巍巍、沉甸甸的一大块儿的比目鱼。鱼排已经在汤里炖成粉红色,躺在烧热的小石锅里,舀汤的勺子快有半张脸那么大!汤汁一浇进去,石锅顿时“咝咝”作响,咕嘟咕嘟地冒烟沸腾起来!   “哇~”两人挤在一块儿。   看见两个学生探头探脑的模样,老师傅和蔼笑笑,“马上能吃喽!”   天妇罗和炸牡蛎一起跌入锅,被烫得吱呀乱叫。这种天妇罗的面糊要用冰水搅拌,面粉也不能用高筋的。老人在搅拌时故意留了些小颗粒,油炸过程中就能形成一种独特的酥脆口感。   油炸物的香气弥漫整屋,霸道地揪住五条悟和夏油杰的鼻子乱扇,两人呼吸加速,纷纷低头喝水。   “客人的冷汤蘸面乌冬、鱼汤蘸面乌冬、天妇罗炸物和淋汁刺身——来喽!”   他们点的食物在岛台上逐一铺开。老人又拿出两把黄铜秤,笑得见牙不见眼,“码料和乌冬面绝对是一比一的份量哟!客人请看好。”   装着热乎乌冬面的小竹箩跟炸物刺身一同被放在天秤上,配菜的重量甚至隐隐压过一头。   两人脑海里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东西,对视一眼,脱口而出:“天秤!”   “啊,客人您说的是,这个就是秤子哟。”老人有轻微耳背。   夏油杰嘴角上扬,伸手接过食物:“谢谢!”   五条悟掏出皱巴巴的牛皮纸,夏油杰凑近,两人脑袋挨到一起看上面的图案。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愿望的换取条件,或者……等价交易?”   夏油杰赞同:“感觉更像等价交易。”他沉吟片刻,“而且目前为止死伤数量一致,又是同一时间出事,出事双方不仅认识还算得上熟悉……”   五条悟把筷子分给夏油杰的碗,再将炸牡蛎端到跟前,拌匀酱汁:   “明天到那所学校调查不就一清二楚了,先吃先吃~老子要饿死了!”   夏油杰拨拉小竹箩,帮乌冬面散热:“铃川弘和山本凛都是三年级生,他们和另外两个死者都即将升学,辅助监督给的资料里有提到他们都申请过推荐升学。”   日本高中有指定校推荐和校内选拔。前者大多时候以私立大学为目标,用死者小林优健的情况打比方,他们所在的高中很出名,被指定为东大推荐校。   如果能靠职业签约以及优秀赛绩获得校长推荐,那就可以直接参加推荐入学考试,一旦合格就保证能入学,这被称为”专愿“。   后者就是根据学生在高中期间的成绩、社团活动等表现来进行校内选拔。因为招生名额有限,所以竞争一向非常激烈。   合唱部的铃川和真田两人都在争取校内选拔。   “嗯嗯。”五条悟开吃。   “明天我们先去这三个人所在的社团调查一番吧。”夏油杰筷子悬空,左手滑开手机翻看着什么。   “嗯嗯~”五条悟连续吃掉了好几片鲭鱼和一块儿炸牡蛎。   “那就这么定了!”   “嗯嗯,快吃。”五条悟挑了一颗最大的炸牡蛎,裹满蒜香黄油酱汁。   “……?”   夏油杰下意识张嘴含住,嚼一嚼,霎时间表情扭曲:“嘶——好烫!好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仰头张嘴呼气,一边用拳头盲狙五条悟,拳拳到位。   老师傅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闹腾:“呵呵呵……感情真好啊!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像你们这样的挚友哟!”   挚友……   夏油杰身体涌上一股奇异的电流,牡蛎甘甜的汁水渗到心缝去了。   他腮帮子鼓鼓,悄悄瞥向五条悟,紫黑的眼珠子水灵灵地骨碌,视线触及五条悟,便意识到对方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白发少年一口鱼片咀嚼了十几下,拼命压制嘴角,耳朵根红透了。   皮肤太白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藏不住。   挚友。五条悟心想。   嘻嘻,老子和这家伙的确算得上关系最好!   他才不想再交别的朋友,也不想让其他人在夏油杰心里达到跟他一样重要的位置。光是想一想那种可能,他就莫名其妙很不爽。   五条悟觉得心脏被一片小羽毛轻轻地搔了一下,痒痒的,一股暖流绕着乱窜,搔得他忍不住翘起嘴角。   两人一时无言,将热乎的炸牡蛎瓜分,盘子里的碎渣渣也夹得一干二净。这两颗脑袋低下,默默地吮了一口各自碗里的汤。   辣鱼汤香浓咸鲜,比目鱼炖得软烂入味,石锅能让汤保持热腾腾,夹一筷子小竹箩里的乌冬面蘸满汤汁,五条悟大口吸溜几次,肚子总算有了满足感。   他偷看夏油杰的进度:对方先用筷子夹着面在芝麻冷汤里涮涮,接着,用瓷勺舀一兜子汤,白胖的乌冬面泡上澡,又盖了一块儿裹满油淋汁的生鲭鱼被子,一口送入嘴里!   夏油杰吃得很仔细,瞳仁盯着自己的碗不动,睫缝细密,眉目狭长低垂,鼻线顺眉窝直雕而下,嘴唇整洁又柔韧,嚼东西时拉扯得极薄,侧脸轮廓像由古典绸缎上抽出来的一根蚕丝捏成。   五条悟忍不住伸出手摘。   “唔?”夏油杰口里含着东西说不了话,眉毛带动眼皮微挑,以示疑惑。   他的耳垂被五条悟捏在手里玩,哼哼几声躲开,五条悟追着揉捏,眼睛发亮,脸上笑嘻嘻。   夏油杰腾不出手打人,肩膀又不方便太大动作,只好忍着那股痒意,伸脚大力踩他。   “嘻嘻~”五条悟压根儿不在意这点痛痒,两只小腿一并,夹住夏油杰的脚。   “嗷!”   夏油杰腾出另一只脚战斗,几下就把幼稚鬼的腿蹬开,两人的脚在桌子底下推搡起来。   听到动静的乌冬师傅扭头:“?”   “……”两人不作声收回脚。   夏油杰咽下食物,觑一眼五条悟:“你这家伙刚才干嘛?”   五条悟跃跃欲试地拿起自己的勺子伸向旁边人的碗:“杰,也让老子尝尝你的嘛~”   “等等!你的勺子是辣的!辣的!”夏油杰连忙捂住碗,语气严肃:“你的汤勺放进来就污染我的冷蘸汁了。”   五条悟撇嘴:“嘁。”   夏油杰无奈道:“要不你直接拿我的勺子吃吧,不介意的话……”   话音刚落,五条悟已经干脆利落将碗筷勺子移走,又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我们交换!”   “诶…”夏油杰看着辣鱼汤欲言又止。   没让你把我的筷子一起拿走啊。   五条悟学着刚才夏油杰的方法制作了一勺冷蘸面,一口送进嘴巴里!   嚼嚼嚼。   吞下,思索。   “杰,怎么感觉你的汤更甜一点?”   夏油杰疑惑,舀了一口辣鱼汤尝,“没有吧,明明是你这碗甜一点,这个比目鱼汤里有放鲜奶油。”他又夹乌冬面裹了满满一勺。   “我们换回来吧,悟。”   “不要。”   “换。”   “不。”   “喂!”   “老子再吃一口啦!小气鬼怪刘海~”   “……”可恶!夏油杰绞尽脑汁地想找出一个五条悟脸上能攻击的地方,半天没有想出来,愤怒地捞出对方碗里的比目鱼,全部吃掉!   五条悟把两种刺身和天妇罗都搭配冷蘸面试了个遍,总算满意地放下筷子,把碗推回去,“好咯,换回来吧。”夏油杰一言不发地交换。   “?”这家伙不生气吗。五条悟狐疑地看了一眼。   两人继续埋头吸面。   “……”   怎么找不到?五条悟筷子刮刮碗底,左捞捞,右翻翻:“老子的鱼呢?”   夏油杰没出声,装作若无其事,动作自然地夹了一块南瓜天妇罗。   “不会化掉了吧……”五条悟还在纳闷,夏油杰咬东西的嘴唇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五条悟火眼金睛,扭头质问:“杰!!是不是你!”   “没有啊,我怎么知道。”   “就是你吧!明明你的嘴角都在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子的鱼!就只有那一块!啊啊啊啊啊——”五条悟用肘勾住对方的脖子,试图让他停止狂笑恶行。夏油杰根本不痛不痒:“哈,那天妇罗让给你多吃一块咯!”   五条悟气得大叫:“你都把最好吃的扇贝天妇罗吃掉了!剩下这些蔬菜让给老子还有什么意义啊!!嗷嗷嗷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好啰嗦,那是你觉得最好吃!我就最喜欢南瓜天妇罗!”   “可恶!”五条悟定睛发现夏油杰的碗里还放着半块刚咬了一个小口的南瓜天妇罗,手速飞快,一把夹走吞掉,“你也别想吃完!”   “啊!我的南瓜!”   “哼~”   年迈的师傅这时又端了一小碟比目鱼上来,眼尾挤出几条笑纹,乐呵呵道:“两个小朋友不要争啦,好朋友要一起分享唷!呵呵呵……”   “……谢、谢谢您。”   “那个、十分感谢。”   两个人顿时面红耳赤,道谢的声音跟蚊子叫似的,脑袋冒烟,四只脚又开始拼命在桌子底下缠斗。   发育期高中生饭量惊人,五条悟和夏油杰吃完乌冬面,又追加了两碗米饭。把溏心蛋埋在米饭底下,各自扣上热腾腾的半块鱼排,塞上蔬菜天妇罗跟盘中寥寥几片刺身,淋上辣鱼汤汁,接着,筷子用力插到底戳开蛋黄!   中途追加米饭,是蘸面的灵魂吃法之一。石锅厚实滚烫,一直为汤保着温,这碗天妇罗海鲜盖饭补上缺口,吃得两人心满意足。   太阳温柔地向西睡去,将城市里的人们一并召回家,街上的人暗了,灯亮了。   “吃得好饱。”夏油杰慢悠悠地哈欠一声,伸了个懒腰。   五条悟手上举着一串海苔酱油团子,忍不住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啊,老子也一样~”   “喏。”手伸过去 ,夏油杰张嘴咬下一颗团子。   嚼嚼。   五条悟美滋滋地把剩下的团子嗦进嘴巴,留最后一颗,又举起来给夏油杰吃掉。   两人沿路亦步亦趋晃回酒店。   夜晚 20:31,东京。   酒店楼下。   夏油杰幽怨地盯着五条悟。   “你不是跟我保证一定不会弄丢的吗?” 第19章 湿发,彻夜激情   五条悟心虚冒汗,左右翻找裤兜。   “继续翻啊,我看看你能翻出个什么来。”   五条悟汗冒得更厉害,毛发炸了一圈,竖起瞳孔装傻。   “衣服里有没有?”   五条悟转而在上衣暗袋摸来摸去。   “啊!!!找到了!!”   夏油杰扶额:“真是的,我刚才都已经在计划怎么不引人注目的从窗户翻进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拍着夏油杰的肩膀放肆大笑。   两人说笑间乘电梯至顶楼,白发少年打开门,随即“哇”了一声。   夏油杰紧随其后,也“哇”了一声。   高等级咒术师的待遇向来奢侈,这间房比高专课室还大,金碧辉煌,浴室紧贴玻璃幕墙,中央两米见方的大床蓬松柔软,让人想一头栽进去。   “奇怪,没有电视吗?”   “是不是这个?”夏油杰指指天花板吊顶。   两人翻出一个遥控器,把所有按键都摁了一遍。   巨大的投影仪缓缓降下。   “!!”   “哦哦哦哦!”   “快,快看看频道能不能打开。”   “马上马上,正在找呢!”   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角色。   两人顿时目光炯炯!   夏油杰飞速脱校服。   “悟,我先去洗澡了,等我回来跟告诉我剧情!”   “啊——老子也想先洗!真狡猾。”   “你不是开着无下限吗?洗不洗都无所谓吧。”   “洗澡是一种仪式啦,仪式~”   “那你还每次不洗澡就上我的床?”   “老子有无下限,很干净的!”   话题又回到原位。   “哼哼。知道了,爱干净的六眼同学。我要进去了。”   夏油杰晾着上半身,手里拽着一件浴袍匆匆进浴室,“啊~空调好冷。”   五条悟瞄了眼夏油杰的背影,眼珠一转,蹭到床沿坐下,晃着腿看起了动画。   六七分钟过去,浴室水声停止,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出。   少年湿着头发出来。   “悟,到你了,快去吧。”   一只黏糊雪豹弹跳下地跑进浴室。   一只清爽雪豹朝柔软的被窝奔来。   “啊!”夏油杰身子一歪。   床垫被重量压得微微一陷,两个少年穿着同款浴袍,散发着相同的沐浴露香气,以同样慵懒的姿势盯着动画片。   夏油杰的浴袍领口有点湿,五条悟看着他,有点手痒:“怎么还没吹头发?”   对方目不转睛:“风筒声音太大!自然干算了,省得盖过电视声。”   这家伙,在这种地方反倒跟小孩子一样嘛!   五条悟重新起身找了条毛巾,爬上来,把夏油杰往前推,自己坐到对方身后。   “嗯?”夏油杰疑惑地挪位置。   “真拿你没办法!老子来帮你擦头发咯~”   对方从善如流,接着看电视。   窗帘大敞,酒店房间的玻璃幕墙是单向玻璃,一片亮白的月光泻在夏油杰敞露着的后颈上。   他微微侧脸,头发濡湿了,一股脑儿往后倒,额头饱满,几丝黑发散落在额前。   话说回来。   杰的头发摸上去软,但是发丝还挺粗的……   五条悟指尖在夏油杰头皮间轻轻、慢慢地摩挲着,似乎有些沉迷冰凉沁润的发丝覆上手部皮肤的感觉。   “啊,这个新的宝○梦好帅!长得很像会加入剧场版冒险主角团的样子。”   五条悟抽空看一眼屏幕:“这个老子知道,论坛上好多人讨论它。”   “咦,悟平时不是不逛游戏论坛吗?”   只闻声线,没有回头。   少年肌肤莹润,微微地泛起一层稀薄的青辉,闪着光的水滴聚在发尖,不住地从五条悟手上慢慢地滚下来。   五条悟漫不经心开口:“做攻略会去看看。”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一件事:“听说今年要发售宝○梦赤之队,真的吗?”   夏油杰点点头,“啊,对!还有一个青之队。”   水珠子砸得人手背发痒,融化在皮肤上。   “同时段发?太好咯~”   “据说是独占平台,啊…轻点,好痒!去年太忙了,我都还没来得及买当时发售的DS机……”   “老子有买!到时候一起玩啊!”   “好啊。”夏油杰尾音带笑。   五条悟玩够了头发,随手用无下限隔开水分。发丝瞬间干透,他五指一张,当梳子随意耙了两下。   “嗷!!”夏油杰感到头皮一扯,顿时呲牙咧嘴,赶紧扭身抓住五条悟乱动的手。“你要谋杀吗?!”   “……”什、什么嘛,这么凶。老子又没梳过这么长的头发。   五条悟心虚。   他越想越微妙,干脆板起脸捏住一撮头发拽拽:“老子是在好心帮你找刘海!杰洗完澡本体都不见咯~!”   “哈?什么叫本体啊,不要乱给别人安排设定!而且我的刘海没有不见,只是和别的头发混在一起了而已!”   五条悟嬉皮笑脸:“嘢~这里有个人好在意哦~”   “可恶,宰了你哦。”   夏油杰扑倒按住五条悟,手疾眼快要给他头上扎小揪揪!五条悟跟一条刚钓上来的大鱼似的拼命动弹,把夏油杰震下去,夏油杰又骑上来。两个人歪歪扭扭打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喂,不要挠老子!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你、你这家伙才是!哈哈哈哈哈,嗷嗷!”   “老子喊三二一就一起停下!”   “我没意见。”   “三、二、一。”   两道身影并没有停止缠斗,继续你推我攘!   “喂!不是说好一起收手吗?”   “那你也没有收手啊!”五条悟抗议。   夏油杰恼羞成怒:“这是以防万一有人作弊!”   “哼哼…臭杰,不相信老子!”五条悟手脚并用,使劲抱住夏油杰左右翻滚摇晃。   “啊、等一等…喂!啊…啊…要散架了,”夏油杰被摇来摇去,视线颠倒混乱,耳边还不断传来五条悟的碎碎念,“啊、不行,悟,我要晕了……!!”   嘻嘻。   五条考拉停下,又把手脚往上噋噋。   两个幼稚鬼闹腾得凌乱不堪。   五条悟身上这件浴袍蹭得皱巴巴,领口歪斜,袖口松垮垮地垂搭着,小臂青筋鼓起,两条腿扒在黑发少年身上,衣服下摆大敞;夏油杰的浴袍更是不成样子,后领被扒拉得露出小半个背,腰带散乱地垂在腰间,衣摆皱成一团,露出一截跟腱修长的小腿。   “……悟,快放开。”夏油杰被紧紧箍着,扭头都有点困难,无可奈何道。   “不要。”   “好啦。”   “不。”   “你干嘛……”   “就这样抱着看咯~免得一放开你又要趁机给老子扎辫子。”   夏油杰拳头捏紧:“……”啧,被他猜到。   他让步:“你抱太紧了,放松一点。”   挪挪。蹭蹭。   两人全程纠缠着,五条悟挪到床头,“咚”一下靠到背枕上,夏油杰移动艰难,干脆放弃,故意把全部重量压到五条悟身上。   两人重新沉浸回剧情,慢慢放松身体。   夏油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怀里暖融融的。   五条悟很喜欢现在的触感,无意识地用自己的小腿蹭蹭黑发少年的小腿。   夏油杰不作反应。   唔。   滑溜溜,凉凉的。   两双眼睛紧盯着屏幕,战斗画面在少年脸上投下变幻的彩光。   深夜12:07,东京。   酒店房间内。   “再看一集吧!”   “好,看完下一集就睡觉。”   ……   凌晨1:36,东京。   酒店房间内。   “下一集,下一集!”   “这集播完绝对就睡觉!”   ……   凌晨2:03,东京。   酒店房间内。   “呼……呼……”   “下…一集…呼……”   ……   市中心的早上向来热闹。   阳光流进落地窗,屋内只有两道平稳的呼吸声在回响,起伏慢慢趋近一致,隔一阵子又错开。   五条悟眼睛闭得很紧。   鼻尖动动,耳朵动动,腿蹬着被子时不时弹动几下,简直睡成了一条弯曲的拉面。   柔软的雪白毛发伴随着呼吸起伏戳弄夏油杰肩窝,那是一种触感极佳的温暖,好像有一朵云围住脖子嬉闹。   夏油杰脚趾蜷缩,上半身被紧紧箍住,前臂紧贴五条悟胸膛,手掌垫在一团暖融融的脸肉下面。   桌上的两台手机轮流振动、亮起——   两个少年抱成一团做梦。   哎呀,睡得香喷喷,充耳不闻。   在酒店大堂坐着的辅助监督:“……”   怎么办,焦虑起来了!到底要不要上去敲门……听说五条家的那位“神子”脾气很差……   中午 11:40,东京。   “咕~”   不知道被窝里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两人悠悠转醒,赖着不想动。   大眼瞪小眼.jpg   “……几点了,悟?”   夏油杰嗓音懵懵的,稍微动了动胳膊,示意对面放开。   “不知道,你看看手机。”   “我不想动。”   “老子也不想。”   “你去。”   “你去~”   夏油杰把蹬掉的被子往上拉拉,埋进去半张脸,凝视五条悟,一言不发。   “好咯。”   五条悟撅起嘴,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拿手机。他人没离开被子,长臂一捞,又重重往回倒,床垫“duang~”一下子弹起。   夏油杰脑袋继续埋在枕头里假寐,发觉五条悟没动静,轻轻踢他一脚。   “嗯。”   五条悟随意应了一声。   夏油杰睁眼:“在干嘛?不是问你几点了吗。”   五条悟边打字边开口:“在回复辅助监督,他问我们下午什么时候出发去现场,说酒店的自助餐厅有午饭可以吃。”   “!等等——”   夏油杰瞬间清醒。   他爬起来掀开被子,“午饭??现在不会是……”   “是的哟,我们两个睡到了快十二点。”   “啊啊啊啊啊——”夏油杰抱头崩溃。   五条悟狂笑:“谁叫你昨天看电视熬那么晚的!笨蛋!”   “难道不是你一直在怂恿我点下一集嘛!”   “那你不想看的话就别答应老子咯~”   “我确实也想看啊,”夏油杰可疑地停顿了一下,“但你不能自觉一点阻止我吗?作为搭档你应该拦住我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爽完再说啦!”   “啊——真是的,你也快点起来换衣服!”夏油杰匆匆忙忙扣上裤子的腰封。   嘢~原来杰的裤子有束腰设计啊,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夏油杰催促还窝在被子里的家伙:“悟,好了没有?我们下去吃饭吧,饿死了。”   五条悟放下手机弹射起床,随便扣好衬衣,捞起外套就往外冲。   “走走走。”   酒店自助区亮着灯,长条餐台上放着各式主食沙拉、炖肉焗菜和刺身。   “杰~有鱼生!”五条悟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指着刺身台,“来点不一样的吃法吧?”   “什么?”   “波奇饭如何!夏威夷poke~~”   “可以!”   波奇饭是夏威夷的特色料理。可以理解为拆开的寿司,做法是往米饭上铺满刺身、海苔和新鲜果蔬,偶尔会加一颗生蛋黄。   夏油杰挑了点蔬菜,五条悟则冲去拿了两大盘金枪鱼和三文鱼——这是波奇饭最常见的配置。沙拉区有现成的酱汁,另外还有些腌姜、橄榄圈、小洋葱和刺山柑可以派上用场。   酱渍鱼生经常出现在他们宿舍的宵夜清单上,有人的手已经养成肌肉记忆了——五条悟拿起餐刀将厚厚的金枪鱼和三文鱼分别切成适口的小块,刀刃划过鱼肉时几乎没有阻力,鱼肉断面光滑平整。   辣味提鲜,两份鱼生都先放了点甜辣酱打底。   夏油杰往一个碗里倒了甘口酱油,加入芝麻油和一小勺蜂蜜,再倒金枪鱼块轻轻拨拌,深红色的鱼肉立刻裹上一层闪亮的酱汁。   五条悟往他的三文鱼碗里打了勺新鲜柠檬汁,撒上砂糖,又擓了几撮青绿色的柚子胡椒。   五条悟的鼻尖几乎碰到碗沿,凑近闻了闻:“好香!”   至于配菜么——   毛豆甜糯,牛油果丰润感强,搭配微瘦的金枪鱼刚刚好;芒果酸甜,黄瓜丁清爽单薄,搭配肥厚的三文鱼最合适。   两人将腌制好的鱼肉分别盖在米饭上。   夏油杰的那碗米饭上铺满红艳的金枪鱼块、翠绿的牛油果和毛豆,最中央是一颗完美的生蛋黄,蛋黄上撒着海苔碎和芝麻粒。五条悟的碗里则堆着橘粉色的三文鱼块、金黄的芒果丁、浅黄的腌姜片和翠绿的黄瓜丁,缀着点飞鱼籽和葱花。   “开动!”   五条悟双手合十,把夏油杰碗里的蛋黄戳破,随即迫不及待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唔——”六眼猫猫发出满足的叹息,腮帮子鼓鼓的。他快速咀嚼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芝麻油的香气很突出!!   麻油、酱油、蜂蜜。这个搭配很经典。   他们拿到的金枪鱼是相对瘦的鱼脊肉——就算是高级酒店也不会在自助里随意提供大腹和中腹,那太奢侈了。鱼生缺少脂肪,芝麻油和蜂蜜能让它口感更润,而酱油,则会在软化鱼肉的同时把自身的咸鲜和金枪鱼的鲜甜完美结合起来!   在预计到手被夏油杰打回去之前,五条悟抓紧又啃了一勺子金枪鱼波奇饭。   “你自己碗里不是有吗?”   “杰的比较好吃嘛!”   “好吧。给我尝尝你的。”   “喏。”   夏油杰用手指抵开五条悟凑过来的额头,拒绝了对方的投喂。   牛油果的绵密口感和三文鱼的肥软相得益彰,他忍不住又勺了一口。   甜辣清新的风味是最配三文鱼的。   柠檬汁和糖会化解脂肪,让肥腻的三文鱼生初步收紧肉质,柚子胡椒的柑橘香则进一步去除了三文鱼的油腻感——顺带一提,柚子胡椒的胡椒并非胡椒籽,而是鹰爪辣椒的青果。这种未成熟的辣椒气味明显,口感清爽,又不会刺激过头。   两人的咀嚼速度从头到尾都没放慢过,吃得稀里呼噜!饱饭后又各自灌了大半瓶可乐,“哈——”地叹出长长一口气才与辅助监督会面。   一行人驭车赶往东京新光学院高中部。抵达时,校门口已站着两位正装人士。   “您好!高桥先生,”   高个子助理先上前与辅助监督接洽,又转身朝五条悟和夏油杰微笑鞠躬,对二人过于年轻的外表处变不惊:“这两位便是前来处理事件的专家吧?万分感谢二位前来,校长先生非常担心这次的事件造成的影响,学生们都很害怕,希望能够尽快解决。”他说着,身子弯得更低。   矮胖西装男人擦擦汗,也道:“是的,这次的报酬绝对不会少。”   “五条君、夏油君,你们可以直接进去了,我会在外面留守,有什么突发情况联系我便是,祝二位顺利。”   两位咒术师离开。   “我去棒球队查线索,你负责合唱部。分头行动,晚点汇合?”   五条悟对夏油杰的决策没有意见,“也行,一会儿见。”   夏油杰沿路绕到棒球部。   这所学校历史算得上悠久,属于私立学院,硬件设施很到位,校内体育馆大半场地都拨给了棒球部,而受害人所在的校队,于整个东京而言都是首屈一指的热门种子队伍。   夏油杰进了球队办公室。   办公室整齐摆放着一堆金灿灿的奖杯,墙上贴了许多比赛的合照。   开门的人是主教练田中健太郎。   对方身材魁梧,谈吐十分精神,完全不像五十多岁。夏油杰一见到这位教练便立刻想起自己的班主任夜蛾。   “在下田中健太郎,叫我田中就好!”他爽朗地拍拍夏油杰的肩膀,“你这体格不打棒球太可惜了!”   身材好,那是当然的——毕竟祓除咒灵消耗的体能非同一般。   夏油杰微微颔首:“田中教练,我们已查看过山本同学的情况。”   听到爱徒名字,教练眉头骤然紧锁。   “只要解除诅咒源头,”夏油平静补充,“他完全能重返球场。”   听见学生有救,田中健太郎重重呼出一口气,仰头憋回泪水,“尽管说吧!需要我配合什么?”   两人面对面坐下谈话。   “……”   “……是的,县队职业经理都来找我了解过凛和优健。”   夏油杰一愣:“不是私人俱乐部吗?”   “是山本太太说的吗?那俱乐部确实有名气...凛这孩子样貌不错,去年春高联赛时就引发过讨论。不过说实在的——”他压低声音,“我怀疑他们只是想再造个噱头。”   主教练不置可否,“县队的职业经理人更加看好的是优健。”   “山本凛长相有优势,但球风太稳了,只能说——好得平平无奇。优健虽然长得普通,但个人球风出彩,在我们职业人士看来,这种选手发展会更长久。”   主教练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还没有来得及和优健说过这件事,他…”中年壮汉几度哽咽,强撑着说完,“凛和优健平时关系很好,是一对好搭档。”   他肘撑着膝盖,把头埋进粗糙的手掌里:“优健心思更敏感,我以前也常常看见他独自在天台发呆,或许他一直有什么心事吧,我……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两个为什么会遭遇诅咒这种事情。”   一对好搭档吗……   夏油杰听完神情复杂,又询问了两人事发前的动向,最后起身巡查了一遍棒球队的所有场地留下的咒力残秽,便与中年男人告辞:   “田中教练,请你放心,我们会把山本同学完完整整交给你的。”   田中健太郎紧紧攥着门把手,嘴唇发干,抖动几下又抿紧,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拜托你们了!”   另一头,五条悟用两根指头夹着茶杯转来转去,百无聊赖地听着合唱部的老太太抱怨。   “哎呀……哎呀……校内选拔这个事情也不是光我一个人决定的,”   对方絮絮叨叨:“真田竹之介…呐,那孩子平时就性格内向,的确平时有些风言风语说他阴暗,但是那些低年级生已经被我批评过了!嗯……不过,这些传言也算不上空穴来潮,要是再开朗一点,比赛的时候能在学校领导和社会高级人士面前多多展示自己就好了呢…”   五条悟打断:“不是说他唱得好吗?所以他落选的原因是?”   “校内选拔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事情唷,”音乐老师声音细细尖尖的,反复解释道:   “弘君各方面都合适一点,弘君的父亲以后能给他很多支持。”   她委婉措辞,“真田的话……即使升学到音乐学院,嗯……继续维持音乐上的学习的话,有点困难呢。”   又补充道:“啊,那孩子是单亲家庭,平时不止一次因为要帮忙家务而请假呢,他母亲也来学校向我表达过对真田成绩上的担忧,但是选拔升学的话果然还是……”   五条悟没什么表情,挠挠耳朵,指着办公桌:“这个抽屉里面是什么东西?”   “诶、诶?”对方憋红了脸,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闪闪烁烁,“没什么,就是一些办公用品。”   “哦,那借走了。”他快速拉开抽屉,抓起一张叠成超小四方形的纸条,起身就要离开。   “请等等!”脚步细碎地赶上。   五条悟反应几秒,开口:“啊,忘了说谢谢。”   “哎呀,哎呀,这个东西之后能还回来吗?放在校外人的手里很不安唷……”   门直接快速关上。   ……   平时怎么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呢!   五条悟蹲在绿化带旁边,神色不爽,屈起手指攻击在叶子上缓慢挪动的蜗牛。   “好慢,好慢,杰怎么还不来。” 第20章 小猫偷穿饲主衣服   春天的树,每日都冒出不少小果子似的芽孢,躲在大叶子身后偷偷观察来往的学生。很快,就会长得盈满,丰盛的浓密的一群绿叶,叽叽喳喳呼朋唤友,兴高采烈,大声地喧哗。   “悟!我来了!”夏油杰从不远处跑来。   五条悟“喀嚓”咬碎嘴里的糖,眼底也像是泡了蜜一样,冲夏油杰招招手,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两人轻轻碰拳,白发少年揽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拍了几下,笑着往一旁走。   夏油杰感觉五条悟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侧头端详一番:“悟,我感觉你今天和平时好像长得不太一样。”   “哈?老子不是一向都这么帅吗。”   “不是脸!嗯……”   他突然伸手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五条悟的肩背,把五条悟摸了个激灵。   “杰,你干嘛,这样好可怕。”   夏油杰沉默一阵:“这好像是我的衣服吧。”   “……”   “你是不是早上起来穿错衣服了!我就说今天怎么感觉腰那里有点空荡荡的。”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没所谓啦!穿在老子身上也挺好看的~”   夏油杰扯住对方领子:“快点换回来!”   “哈?你光天化日之下扒男同学的衣服吗?太过分了吧!!才不要!老子就要穿。”五条悟不满道。   “好怪啊,越想越怪,我真的想换回来啦!”本来没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真是浑身不自在。   五条悟屈指一弹,拨开夏油杰的手,摇摇指头:“等打完咒灵咯,现在哪里有地方给我们换衣服啊?老子就委屈自己再穿一会儿。”   夏油杰顿时不觉有什么不自在了:“穿我的衣服难道很委屈吗?”   “嘻嘻,那就委屈你咯~”   黑发少年用胳膊肘轻搡对方,话题一转:“你刚刚有打听到什么吗?悟。”   “嗯!”五条悟点头,在裤兜里掏掏,拳头摊开,掌心出现一个被叠成超小四方形的散发着咒力残秽的东西。   “这是纸?”   “老子也不知道,刚刚从音乐教室的老太婆那里拿到的。”他要等杰来了才一起看。   夏油杰捏起来展开:“唔……我看看。”   「铃川弘这个虚伪的有钱人,如果、如果那家伙以后不要再参加合唱就好了!!!」   看样子是第二个死者真田竹之介写的。   两人面面相觑。   “那个叫真田的三年级生,对方有说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你还记得我们在太平间看见的尸体模样吗?”   夏油杰点头。   他当然记得。那具身体没有脸皮,脖子侧面被尖锐物刺穿。   “他们的音乐老师说真田是自己突然从音乐教室跳下去的,窗户都被撞破了,下坠的时候勾到钢筋才变成那样。”五条悟回忆刚才音乐教室里的对话,“但从逻辑上讲——”   夏油杰也认为不对劲:“以他的体格,自己跳窗不可能撞碎玻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着扔下去的。”   “嗯。”   五条悟把纸条随便一揉塞回兜里:“你那边呢?”   “见到了两名当事人的主教练,情况和山本太太说的有点出入,两人都在争取推荐升学的机会,只不过更符合条件的是已经被害的小林优健。”   夏油杰稍稍皱眉:“那两人据说是一对搭档。”   “哇哦。”五条悟吹了个口哨。   “走吧,先去美术社看看有什么线索。”   两人找到文艺社团所在的楼栋,直奔顶层。   下午正是部活时段,外头安静得很,一踏进这栋楼里,耳朵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美术社活动室紧挨楼梯,门口放着一个小柜子,窗户上贴了许多手工品,外墙挂着几张漂亮的水彩海报,每张海报右下角都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森久保彩花-绘”。   隔着门,闲聊声在房间里回荡,偶尔传出几声大笑。   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先上前敲门。   笃笃笃。   “悠依——帮我看看这个有没有画错~”   “啊好热啊,早知道今天不带假发来学校了!”   “诶?唯酱怎么比我的进度还快!!”   “我都说了肯定不能乱听论坛上的攻略啦哈哈哈哈!啊…!等等,我先去开门!”   活动室大门打开,里面的声音在耳边清晰放大。   “!!!”   开门的女生个子小小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瞪大眼睛仰头看向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两道修长身影。   她几乎错不开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空气,沉默一阵,又迅速后退一步,扭头确认环境。   嗯,这里还是学校的小破美术社没错!   眼镜女生再度转头确认面前的画面。   一黑一白。   一个长发一个短发。   一个犬系一个猫系。   一个很高另一个更高。   两人的旁边也没有出现「角色姓名框」和「对话框」,嗯……应该不是自己通宵玩 galgame 出现的幻觉。   啊啊啊啊!!   等等,如果不是幻觉的话!怎么会在现实里出现这么帅的活生生的人!!她抱头陷入卡顿状态。   桌前的女生放下游戏机过来,“唯酱~是谁来啦!你怎么站在门口呀?”   “……”   !!   对方脚步停下,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怎么了?”其他人也跑过来。   “!!!”   “谁!是来找谁的!”   “啊!!好刺眼,池面,是池面——”   “谁的漫画没有关好啊,有奇怪的角色跑出来了喂!”   活动室里“嘶”声此起彼伏,夏油杰忍不住“噗哧”轻轻笑出来。   笑了!可恶,笑起来更好看了,温柔盐系美男子——   社团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男高中生流泪锤地板。   五条悟挠挠下巴。   对面前的场景有些莫名,扭头凑到夏油杰耳边小声道:“喂,杰,你来问。”   夏油杰伸手绕到五条悟后头拍了拍对方的背,手搭在肩膀上,目不斜视,脸上仍保持微笑,也悄悄回答一声:   “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这家伙原来在外面也会不好意思啊。   怪可爱的。   森久保彩花是在放学时间受的伤,当时在场没有目击者;而吉田幸是在靠近天台楼梯的男厕所内死亡的,由清洁人员发现。   两位当事人的情况被隐瞒下来,美术社这些学生目前一无所知。   夏油杰清清嗓子,斟酌开口:“你们好,那个——”   !声音也好有磁性!!   学生们在门口聚作一团,小幅度地你推我搡,发出抽气声和微不可察的无声尖叫。   对方神色温和:“请问森久保彩花同学是你们社团的成员吗?”   “啊,来找小彩花的呀,小彩花今天刚好不在呢。”   “彩花酱怎么会认识两个大帅哥!!啊啊啊,在哪里可以认识这样的人!”   “哇,原来是彩花酱的朋友吗!”   门口一下子热闹起来。   五条悟突然插话:“不是哦~他的朋友只有老子一个。”   他伸手抱住夏油杰。   “!!”好霸道的发言!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在场学生中有几位女生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更加激动,眼神迅速交换,互相捏捏手。   夏油杰无奈抬手回握,没压住嘴角弧度。   啊!这个黑发帅哥完全没否认。   “你们认识高桥智也老师吧?”夏油杰看向领头的黑框眼镜女生,又道:“昨天我们陪同高桥老师到医院探视,森久保同学很担心美术社的大家……所以。”   黑发少年笑起来的样子温柔至极,声音听起来真诚又担忧,“本来应该由老师带话,不过……他今天不方便来学校,所以拜托我们两个问问情况。”   笑死了。   杰忽悠人简直是信手拈来。   五条悟悄悄把头埋在夏油杰肩膀上“吭哧吭哧~”,被对方用力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嘴角抖动得更厉害。   戴黑框眼镜的小个子女生就是美术社长中森唯,平时作为活动负责人,以及与校方老师领导主要沟通的对象,多多少少还是比在场其他学生知道更多内情的。   她推推眼镜,连忙开口:“啊!不如先进来说吧,大家都坐下~”   中森身后几个女生听到森久保的消息纷纷紧张起来,神情担忧。众人围在桌前,有站有坐,社团中的一位褐发男生另搬来两张椅子,五条悟和夏油杰从善如流坐下。   “那个……请问彩花酱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呢?”眼镜社长先开口。   “骨折了,目前打了石膏正在住院休养,但精神看上去还不错。”   “这样吗?那,我拜托高桥老师带过去的画册她有没有收到呢?”   夏油杰点头:“是封面有向日葵的吗?我们过去的时候森久保同学正在看。”   的确是自己给的那一册,他们真的认识小彩花呀!   中森小声舒了口气,“这样吗,彩花酱能打起精神来那就太好了!希望她早点康复回来和大家一起玩。”   “对了,森久保同学有提过一位叫做吉田幸的同学,听说也是你们美术社的成员。”夏油杰不经意抛出信息,“唔……我记得她说对方是副社长,应该没记错吧?”   美术活动室的空气一下子凝固。   众人缄默,互相看看,谁都没先开口聊这个人。   房间内的人表情各异:眼镜社长和刚刚收起游戏机的女生都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靠窗站着一个板栗头男生,听见吉田幸的名字后撇了撇嘴;还有一个正在整理漫画的麻花辫女生,手缓缓停下,脸色有点阴沉。   最终还是中森唯先打破平静。   “吉田同学……其实他刚来我们社团不久,副社长的职责是他主动向老师要求的,我们当时正好在办学院祭,大家都忙,就直接报上去了。”   这样吗?   夏油杰不动声色听着。   又有人开口:“小彩花也太善良了!自己还受着伤,就去担心吉田……”   夏油杰适时补充:“森久保同学说他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关系不错。”   “我看吉田可不是这么想的吧!”一个平头男生突然开口,刚才说话的女生也赞同。“对啊!吉田还曾经趁着彩花不在社团的时候说彩花画得不好看。”   五条悟用脚碰了碰夏油杰。   两人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眼镜社长解释:“彩花是我们所有人当中画得最好的!而且,我们社团参加比赛的好多水彩海报都是她画的……彩花酱性格也很好。”   站在窗边的板栗头男生冷不丁开口:“其实彩花才是最适合当副社长的人选。”   “其实……”他停顿几秒,似乎犹豫了一下该不该说,最终还是张口道:“原本、原本我们想劝吉田退出美术社的,但是听说他前几天也受伤进医院了,没人联系得上他,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板栗头男生抿嘴,挠挠头,“考虑到如果吉田同学刚出院回学校,我们就劝他退出……有点尴尬。”   夏油杰眉尾微微动了一下。   啊,放心吧。人回不来了。   眼镜社长补充道:“主要原因还是,我们都觉得吉田不是真心想和美术社的大家一起玩,而且他开的玩笑经常让一些女生不舒服!”   板栗头男生哼了一声,认同道:“没错!那种玩笑话实在太没礼貌了,上次我都想帮麻美狠狠揍他一顿!”   脸色一直不太好的麻花辫女生默默点头。   平头男生也吐槽:“吉田根本没有看过他自己说的那些漫画,也不玩游戏,又爱跟大家吹嘘,还老是用自己「副社长」的身份在彩花酱面前指指点点。”   啊~看来是原本想在青梅竹马邻居面前显摆一番,却被女生的优秀打击到了,为了防止女生地位超过自己才刻意批评对方。   「嗯,真是经典款男高中生。」   夏油杰和五条悟不约而同想到。   夏油杰佯作担忧:“这样啊,我们知道了。晚些时候会拜托高桥老师把你们的关心转告给森久保同学的,”   又插上一句:“你们知道吉田平时跟谁一起活动比较多吗?”   活动室内几个学生对视一眼。   “他和班上的人好像不怎么来往。不过,我们班新转学过来的中村昭庆经常被他还有一个叫渡边翔的男生拉去天台吃午饭。”   另一人点头:“他们三个性格还挺相似的,关系不错的样子。”   夏油杰起身:“了解了,今天非常谢谢你们,我们就先走了。”   “拜拜~池面桑——”   “谢谢你们看望小彩花哟!!”   夏油杰拉上五条悟的手腕朝门口走去,微笑着与众人告辞。   “困~”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松垮垮地扒拉在夏油杰身上。   夏油杰伸手轻拍他的后背:“任务收紧,今晚回去早点睡吧。”   “直接去天台看看吧。”夏油杰转身走向楼梯,两人顺着美术活动室附近的楼梯来到一个窄平台。   一道上锁的铁门,锁上落着薄灰。   五条悟直接轰开铁门。   两人巡视一圈。   栏杆上有一道很浅的咒力残秽。两人凑近端详,发现这道痕迹眼熟得紧。   “悟,你觉不觉得这道痕迹跟你从音乐教室拿来的纸条很相似?”   栏杆的划痕很粗,应该是刀片刻的,划痕底下隐约看见一行字:   「如果凛以后不要再打棒球就好了。」   两人对比一番。   “如果从愿望的性质来讲,的确……”   “嗯,绝对算得上强烈负面情绪。”   “走吧。”   阳光从高窗洒进来,白墙,木地板。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间一间找中村昭庆和渡边翔所在的班级。   以这对组合的身高和长相,穿梭在普通学生中简直备受瞩目,他俩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引起小小轰动。   五条悟走进教室,随手拦住一个人:“你们这里,谁是中村?”   对方看着眼前这张脸硬生生愣了几秒,“中村,新转来的中村昭庆吗?”   两人点头。   学生指指他们背后的方向,一位中等身高的瘦削男生正在走廊和人讲话。   那男生对面的人嘴巴飞快地上下碰撞,眼睛眨得很厉害,时不时把手上的汗在衣服上抹两下——   也就是这一伸手,让两位咒术师看清了对方手背上一道浅浅天秤图案。   “这个人被标记了,要去拦住他吗?”   “不急,先去和中村搭话。”   那位和中村昭庆讲话的男生应该就是渡边翔。   渡边翔随意挥挥手,没等中村开口说再见就进了别的课室。   中村昭庆转头,抬脚正要迈向别的地方,突然顿住,整个人不可置信,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走来的两道身影。   他看着黑发少年,迟疑开口:“请问你……难道是夏油君吗?”   五条悟不露声色挡在夏油杰面前:“你是谁?”   这人头发颜色好招摇!长得好像外国人……中村有点不太敢和这样的人讲话,干燥的嘴唇轻微动动,嗫嚅两声,转头仔细观察夏油杰。   话说。   明明大家都经历着发育期,夏油的变化还挺大的。   他衣服在哪里买的?看起来像漫画里才有的那种坏学生款式。肩膀比自己宽好多,不过他旁边那个脾气不太好的人肩膀似乎更宽一点,也比夏油高小半个头。夏油现在有一米八多?真羡慕。脸也成熟了,夏油这种……应该算是女生都会喜欢的酷男吧,真是基因好。   中村昭庆声音干巴巴:“夏油君,我是和你国中在一个学校的中村,我们家不久前搬来了东京,我以后就要在东京上学了。”男生说到后面,缩着的背稍微挺直了些。   说实在话,夏油杰对自己的国中同学基本上没什么印象。但出于礼貌,他仍保持微笑,不动声色瞄了一眼瘦削男生校服领口的名牌,朝对方点点头:“好久不见,中村同学。”   啊,果然。看来夏油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中村有点脸色黯然。   他以前还住在岩手县时候的名字叫藤田昭庆。   夏油杰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和他一样,从来不跟其他同学深交,也没见过他有什么朋友。   中村身形瘦小,常被高年级堵路勒索。   直到那天——夏油杰放下书包,单枪匹马撂倒三个混混。中村蜷缩在墙角,望着同级生游刃有余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何为“强大”。   但夏油那个人,打完架冲自己点点头就走掉了,第二天上学也是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当了英雄,干嘛要假装成一幅自己很低调的样子?   别告诉他夏油是真的不在意啊,原来从头到尾只有自己记得吗?   中村掐断脑海里的过往,打探道:“夏油君你现在是在……?”   五条悟表情微妙,抢在夏油杰前面开口:“我们都是特招来东京上学,今天是过来替老师办一点事情哦。”   “啊、啊。”中村喏喏点头。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特招来东京?真是优越。   到了东京这种地方竟然还是优等生吗?而且,他的朋友看上去好像比自己的朋友要出风头,真是不公平。   夏油杰声音放低,正视对方:“其实我们是负责来调查吉田幸相关的事情。”   不是吧?!吉田?那家伙听说被诅咒死掉了!!   中村的表情立刻变得很精彩。   他忙解释:“吉田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们当然相信。”夏油微微倾身,轻拍对方肩膀,“只是听说吉田常找你和渡边同学倾诉……能否借一步说话?我们想了解他最近常提的事。”   “啊…是…好的。”   夏油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性子。   对谁都能做出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   几人走到人迹罕至的楼梯间。   五条悟动作自然地把夏油杰的手搬下来,偷偷地夹在胳膊下面用衣服蹭蹭,接着,一直抱住没放。   杰的手不干净了,快擦擦~   “吉田同学,在生前有没有说过希望谁不能再做某件事情呢?”   瘦削男生愣住。   夏油是怎么知道的?   他、渡边、吉田,的确经常在天台吃午饭的时候聊天。吉田幸之前一直对森久保彩花意见很大,几乎每次吃饭都要跟他们两个吐苦水。   吉田说自己在美术社过得很辛苦——老是因为森久保彩花光顾着自己出风头而被忽视,对方总是故意炫耀自己会画画。   “彩花和其他几个女生……尤其是那个社长,都太骄傲了,而且开不起玩笑。”   “只喜欢跟画画厉害、打游戏厉害的人玩。”   “美术社男生本来就少,木村和井上也不帮我说话,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优越嘴脸!!真不知道到底在优越什么?彩花也是,明明是我好心推荐她进社团的,进去之后就变了,彩花这种女生要是以后再也不能画画就好了,这样她就知道厉害了!”   中村把吉田幸曾经说过的话挑拣一番告诉面前两人。   “那么,渡边翔最近有提过吗?”   中村先是沉默一阵,缓缓张嘴,声音最迟:“渡边,他最近好像对三吉美咲有些意见。”   “那是?”   “渡边的女朋友。”   “渡边有说过和吉田类似的话吗?”   “那是没有的!绝对没有!”中村赶紧说道。奇怪,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接受他们两个人的盘问?这算什么?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足够了,这点信息已经够他们拆出到底发生过什么。   看来将「强烈的负面愿望」付之于口就是那个咒灵现身攻击的规则。   也就是说——愿望在心里到达最顶峰的时候,人就会忍不住将这种想法对世界公开——那也就是诅咒扭曲生效的瞬间!   渡边应该还没把自己的想法公开出来,但他的想法已经强烈到足以让咒灵标记。   突破口就在渡边身上。   “这样啊,我们知道了,谢谢你!中村同学,”夏油杰感激地看着他,“另外有一件事情还希望你可以帮忙。”   “……你先说说什么事情?”中村迟疑。   “听说渡边和吉田常在天台单独谈话,”夏油杰露出困扰的神情,“刚才去找他却没见到人…”他稍稍前倾,“渡边既然信任你,若听到他提及吉田的事,能否麻烦告知我们?”   原来天台没锁吗?   中村昭庆攥了下裤边,神色莫名。   渡边那家伙,竟然还曾经和吉田一起单独聊天吗?!不会也说过自己什么坏话吧。渡边偶尔也有点看不起自己的样子,他还是一会找渡边聊聊好了。   绝不是因为听从这两人的话才去打探。   中村昭庆喉咙有些发涩,他眼珠子左右游移,定定神,舔了舔嘴巴开口回绝:   “那个,夏油君,其实我都是被他们两个硬拉着一起吃饭的,因为他们看我刚转学过来……嗯,我和渡边没有那么熟,聊天什么的也不经常,应该帮不到你了。”   “这样啊,那就算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中村。”   中村昭庆眼睛盯着地板,胡乱点头应答。等两道咒术师的身影走后才缓缓放松拳头,裤子已经被捏得皱巴巴。   “嘻嘻~走吧,我们一会儿去看好戏!叫上那个渡边的女朋友一起~”   夏油杰拿他没辙,“就这么确定他会立刻约渡边去楼顶吗?”   “嗯哼。”   那类人的眼神老子可见过太多咯。   接近放学时间,两位咒术师前往三吉美咲所在的教室。   “……!”   “美咲,有人找你!”   “哇哇哇——外面有两个大帅哥来找三吉!”   “欸——?!在哪里,我也要去看!”   “喂,不要挤我!”   一个形容斯文的女生从教室走出来,在周围人的怂恿下迟疑着开口:“你们好,我……应该不认识你们?请问有什么事吗?”   黑发少年说:“三吉同学,能请你放学来天台一趟吗?”   三吉美咲直觉对方没有恶意,犹豫一瞬,启口欲言。   “喂,你们是什么人!”清亮的一道声音先追到门口,接着,穿着校服的深棕色长卷发女生跑出来,“为什么要叫美咲单独见面?你们应该先自我介绍才对吧?”   五条悟揽住夏油杰的肩膀,笑嘻嘻:“呐,我们是来帮她的好心人哟~”   夏油杰声音不疾不徐:“抱歉,是我们没有事先说明,”   接着弯下腰,悄悄在两个女生都能听见的位置音量放小,“只是听说了一些渡边翔同学的事情,总觉得,还是叫上三吉同学一起去看看热闹比较合适呢~”   啊,他们认识翔君?三吉愣住。   卷发女生也一怔,眉目锋利拧起,只一下又恢复正常,“渡边那家伙?……哼。”她控制着不让自己心底怒意泄出,眼睛一转,低头对三吉美咲道:“美咲,我陪你一起去!”   “走吧。”夏油杰笑眯眯道。   卷发女生握住三吉美咲的手:“你们两个先走在前面!”   “是是是~”五条悟瞄了一眼,也扭头抓起夏油杰的手。   呜哇……外校的男生好肉麻!她表情扭曲一瞬。   几人上天台。   铁门虚掩着,门缝稍微漏出两道男声。夏油杰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女生都捂住嘴,竖起耳朵。   那两人果然在。   几人放平呼吸,脚步安静,躲到电井房的背面悄悄听那两人的聊天。   三吉疑惑看向两位陌生男性。   五条悟压低音量,用气声洒出一句:“等等就知道了。”   卷发女生捏捏三吉美咲的手,凑到她耳边:“美咲,我们听听那两个家伙在讨论什么,我刚刚好像听见你的名字了!”对方回握住,眨了下眼,微不可察地点头。   天台的风也和学生们一样爱热闹,爱嚼耳朵,在花坛和小平台间窜来窜去,嘻笑遛荡。   “……”   “哈!我说中村,你平时也应该跟我学学,一天到晚只会附和别人,怎么会有女的看上你?”   “我……我现在只是没有兴趣。”   “那暗恋的人呢?”   “……没有。话说渡边你不是暗恋过同班的钉宫吗?”   “啊,你还记得啊,确实。”   “钉宫和三吉一样也是文学社啊……你怎么对钉宫没有意见?”   “那、那怎么一样!钉宫家里很有钱!又……又长得那么漂亮,她天生就是那种张扬性格,出风头也很正常,”   渡边翔沉默一阵,“肯定有很多男生追她,说不定都已经换过十几个男朋友了吧,那种受欢迎的人很难勾搭上的……”   “诶,话说渡边,我好像没有见你和钉宫讲过话,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那是、我不想和风流女人打交道!”   “啊,这样吗。”   “……”五条悟和夏油杰屏住呼吸,同时抬脚,悄悄后退一步,离握紧拳头全身正在发抖的高个子女生远了一点点。   三吉美咲忍住心里的难受,抱紧自己的好友,小声道:“里奈,等等先,让我听完。”她看起来太伤心了。钉宫里奈沉默一阵,只好按捺下冲动,也紧紧环抱住对方。   “三吉不知道吧?”   那道声音答非所问:“三吉那个女人,跟钉宫关系好起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一样!像当众朗诵这种出风头的事情就不是她该做的啊!”   他愤愤不平道:“我以前就是看在三吉很听我话的份上才和她在一起的。”   “啊……之前你和吉田聊天时说原谅她了,那是怎么回事?”   “我有专门警告她以后少和文学社那几个惺惺作态的好学生来往,三吉向我保证她会听,不就那样咯。”   “这样啊……但是照你说的,三吉在文学社关系最好的是钉宫啊?你确定她真的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那女人脑子根本转不过弯来,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骗人!   翔君向自己告白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三吉美咲强忍眼泪,牙根发抖,整个人仿佛被重重的揪住,天旋地转。   “美咲不知道,但现在老娘已经知道了!你这个恶心的死猪头,去死去死去死!!”   夏油杰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快速放回兜里,跟在钉宫里奈身后以防出事,不慌不忙地走出来帮腔:   “还真是恶心,你这种人也配谈恋爱吗?你只不过把和女生交往当作吃案板上的鱼。”   “鱼突然会说话了…你很不可思议吧?”夏油杰嗤笑一声,“因为你接受不了鱼有思想,就要打到对方重新变回哑巴为止?”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就是咯!富人家的鹦鹉会讲话你倒能接受,好恶心~”   钉宫里奈狠狠赞同:“没错!真是下贱,你这个贱人,看了就恶心!!”   三吉美咲走上前,擦掉眼泪,握住钉宫里奈的手,“翔君,我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你……原来你是这种品德低下的人,我们分手吧!我不允许你用那种恶心的大脑乱想里奈!”   “哈?!你这个女人也配先跟我说分手!!”   渡边翔顾不上突然被围观的恐慌,听清三吉美咲说的话后勃然大怒。   “闭嘴!你这只恶心的死猪!”   “啊!!”   钉宫里奈头发往身后一甩,上前揪住渡边就用力给了对方一脚,“美咲!你也给我过来,我要看着你打这个贱人!”她一只手扣住渡边的脖子,另一只手抓住对方的刘海往后薅。   “……”   夏油杰身体向后仰,心有余悸地扶上自己的刘海。“不怕不怕~”五条悟也赶紧伸出手捋捋那撮头发以示安慰。   三吉握紧拳头,身子有些发抖,没有多犹豫,上前狠狠将对方扇得头歪过去!渡边挣扎着想喊人,中村昭庆早就躲在一旁满脸呆滞。   渡边费力往地上滚,钉宫的手松了一瞬,他趁机挣脱往门口跑。   钉宫怒火中烧,追上去大骂:“畜生猪男,快点给老娘去死!”三吉也朝门口小跑,跟着开口:“去死!”   啊,这三个人就这么走了。   两位咒术师面面相觑。   五条悟双手插兜,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怎么办?杰,他们说分手的时候渡边手上的刻印消失了嘢——”   “我也看到了,我们现在岂不是又失去线索?”   “有什么所谓,反正挺好玩的,我看你也看不惯那个人的嘴脸吧,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哈哈大笑:“说的也是,我刚才还在想,宁愿我们两个直接暴力拆建筑抓出咒灵,都不想看见这种人卑劣的嘴脸对一个正常女生说出那种话。”   五条哼哼两声,嘴角翘起:“我就知道。”   “夏油君,你……你为什么会和三吉同学她们出现在这里?”   夏油杰见中村昭庆终于出声质疑,朝对方礼貌的笑笑:“啊,只是碰巧偶遇,想来天台吹吹风、看看花罢了。”   这算什么啊?把我一起当丑角看吗?   中村的脸涨的通红,紧盯地板,心里升起一股手足无措的感觉。他的嘴张张合合,最终憋出了一句话。   “骗人的吧!”   太阳已经遥遥躲进云里。昏暗的雾霭从地下陡然升起,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光线。   黑色雾气像液体流动。   夏油杰分神留意一眼,收回视线。   “怎么办,被他发现了。”   五条悟掏掏耳朵,懒于控制音量。夏油杰耸耸肩,冲五条悟做出一个“没办法”的表情。   中村昭庆额头的汗流得更厉害,飞快抬头看向黑发少年,“夏油君,你、你……”他瘦得后颈骨节凸出一个怪异的弧度,视线紧盯夏油杰的鞋尖,吸气,接着,开口道——   “你在说谎吧,夏油……原来你就算到了东京也还是老样子,还是在做这些老师同学口中奇怪的事情,原来别人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是个怪人!!”   他视线匆匆扫过一团模糊的白发,“居然还有同伙愿意和你一起干这种事!”   莫名其妙。   夏油杰站在原地没有表情。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话了,真是久违啊!   如果往前倒退两三年,他说不定会因被误解而难受,但进入咒术高专之后每天过得太开心了——不仅战斗水平大幅增长,还有一堆“同伙”陪他玩。夏油杰早将这些无谓的敏感碾得粉碎。   毕竟,他成为咒术师的理由不是为了具体「帮助」谁,而是发自内心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仅此而已。   五条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从脚后跟升起,席卷全身,点燃发尖,点燃了那双冰冷的湛蓝色眼睛。   “说谎的,是你吧!!”   他轻轻歪头,嘴角扯平,似乎听见骨骼淙淙作响。   “自欺欺人也要有个限度。”   被那双眼睛穿透,中村瞬间感觉头皮发麻,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声音急促变形:“你乱说什么!!”   “啊~这个世界上愚蠢又弱小的家伙还真是到处都是呢!”五条悟搭着夏油杰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始终没有眨过,“哈哈哈哈哈哈!!太搞笑了,呐,是不是啊?杰?”   悟……   夏油杰欲安抚,却被五条悟半空截住手腕。   “少自作多情了——”白发咒术师朝前走去,“你以为自己和杰是同类?”   “能见识到杰的特别……该说你真是三生有幸呢!”   少年缓步逼近。   中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围墙。   “能一眼认出现在的杰…”五条悟歪头,眼里闪过冷光,“你也是被他随手救过的杂鱼之一?”   中村瞳孔骤缩。   “猜中了?”轻快的语调陡然阴冷,“被拯救者反过来嫉妒救世主——”他忽然拍手大笑,“确实很「特别」呢!”   凭什么?凭什么?   汗砸在水泥地上。   中村昭庆耳朵和大脑嗡鸣,双眼猩红,低着头看不清脸色,浑身都在发抖,他努力地制止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但毫无用处,脑子里反而更加烦乱不安,胡思乱想。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你凭什么那么轻松啊!!?凭什么?!   这个瘦削的男生牙齿在风中战栗,闭上眼睛大口呼吸,他感到自己平生所有的不堪、妒忌、伤痛、尖酸都堆成了一块儿大石头压在心口。   他多想自己突然拥有巨大的力量,能把这块石头朝面前这两个人狠狠砸去!   最好能砸死这些人!!   “……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样子......真令人作呕。”中村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声音扭曲——   “既然觉得我们是蝼蚁......就别假惺惺地扮演救世主啊!!!”   男生颈间的「天秤」骤然亮起——   几乎同时,夏油杰插在裤袋里的手背浮现出相同光芒。 第21章 膝枕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别假惺惺地扮演救世主啊!!!”   “成…交、”   “成交…?”   天台风声‌骤厉, 空气被‌生生撕开。   连体婴状的咒灵扭曲蠕动,倏然分裂成两‌具牛角鬼面。猩红长‌舌破空而来‌,黏腻的尖啸声‌中——   两‌道‌鬼影同时扑向夏油杰和中村!   中村昭庆瞪大双眼——那怪物扭曲的身影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眼球刺痛充血, 瞳孔剧烈震颤,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救世主?」   夏油杰确实愰神了。   这话像根细针在他心上轻轻扎了一下。   11岁刚觉醒力量那会‌儿‌,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动画主角呢。   算了, 现在没空细想这些。   ——不论怎么说, 现在这个‌年纪提成熟的价值观还太早。   夏油杰觉得自己只是在做对的事。   变强、保护同伴、让大家幸福——如果仅仅是拥有这样的愿望就称得上是「救世主」,那他并不介意被‌安上这个‌名头!   夏油杰的嘴巴在平静无波的脸上勾了一下。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术式顺转——「苍」!”   五条悟抬手, 一道‌刺眼的蓝光从他掌中旋转发射, 向中村昭庆的方向打去。   不要。不要。   中村嘴巴翕动两‌下,恐惧在他脑海里震荡,自己呼救的声‌音刺破耳膜,但现实中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苍」击中鬼面的瞬间,诅咒连哀嚎都未及发出便轰然溃散。   ——天台上仿佛碾过无形的巨轮,花坛、护栏尽数粉碎,建筑碎片在余波中悬浮震颤。   “喂~你动静太大了, 悟。”夏油杰抬手挡住飞溅起来‌的碎片,衣服被‌划了好几道‌小口子。   “啊, 抱歉抱歉~”   “没关系, 反正这是你的衣服。”   五条悟难得噎住,哼了一声‌,不爽地把身上的衣服拢紧。   情报显示这是一级咒灵, 但攻击力偏弱,棘手之处仅在于规则类诅咒很难追踪。现在既然现了形,解决起来‌就容易多‌了。   夏油杰拳锋凝聚咒力, 凌空跃起——   轰!   另一只鬼面被‌狠狠掼入地面。毒藤瞬间绞杀而上,他利落地挖出诅咒核心,将咒灵玉捏成漆黑一团塞进口袋。   一切发生得太快。   不过几十秒,骇人怪物已被‌祓除。   被‌咒术师救下来‌的人瘫坐在地,浑身僵硬。他拼命挣扎着‌转向黑发少年的方向,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下一秒,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楼顶动静不小。   校园里已没多‌少学生,只有零星的几个‌被‌楼里的爆炸声‌惊到‌,也很快被‌老师疏散。   夏油杰早就掐着‌时间给辅助监督发了消息。不出所料,几分钟后「帐」便悄然落下。这位监督的结界术倒是意外地靠谱。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   “等一下去哪里玩玩?现在还早~不用着‌急着‌回‌学校吧?”   “我都行啊,去电玩城打桃太郎电铁?”   “可以!!!”   “那我们‌就不跟高桥先生一起回‌高专了,玩够了再回‌去,”夏油杰心情不错,“啊对了,悟,我想你陪我去趟医院,以及宿舍里烤肉用的柚子胡椒快没了,等下——”   “等下一起去买咯!”   “好。”   “老子还想吃雪糕~”   “嗯……那不如晚餐去竹下通吃可丽饼算了?”   “可丽饼——好耶!”   听到‌夏油杰要带他去吃可丽饼,五条悟立马高兴起来‌。   他没问为什么要去医院。   夏油杰做事常凭直觉,往往行动后才思考缘由。昨天在医院探视时,他就从杰的表情看出:任务结束后这家伙必定会‌再来‌——毕竟以杰的责任感,不亲自确认患者情况绝不会‌放心。   他是无所谓的。   去也可以,不去更好。   但——既然杰想,那么他也愿意。   反正只要和杰待在一起,怎么样都不会‌无聊。   繁华的东京街头一整条灯如流水,灯撑起暗下来‌的天色,两‌人脸上笑着‌,勾肩搭背像是彼此的桨,沿街慢慢划过去。   “啊,有来‌电。”   夏油杰拍拍五条悟,对方松了松胳膊。   来‌电人是辅助监督。   “高桥先生,是我。怎么了?”   “夏油君,有个‌姓中村的学生突然跑来‌我车前面哭着‌要找你道‌歉,你认识吗?”   夏油杰有点意外。   他这会儿正打算和五条悟出去玩,可不想被‌这些杂事坏了兴致,便随口打发道:“不认识,麻烦帮我回‌绝了吧。”   “好的,了解了。”高桥监督没有多问。   五条悟扭头好奇:“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个小事而已,并不重要。”   五条悟不过随口一问。既然和杰无关,他也懒得再让多‌余的信息进入大脑。外人的事他毫无兴趣。   “今天是你提前叫的辅助监督吧?”   夏油杰眼尾微挑:“嗯,看你今天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就信你咯。”   五条悟顿时觉得心尖像被‌猫尾巴扫过,咧嘴笑得张扬:“那当然!老子什么时候失算过?”   两‌位年轻咒术师到‌达医院顶楼,又遇到‌了上次的中年男人,三‌人相互打过招呼,对方问道‌:   “是有什么需要配合调查吗?”   夏油杰摇头:“诅咒已经解决了,我们‌来‌看看受害者恢复得怎么样。”   中年男人难掩讶异——驻扎多‌年,这还是头一回‌有咒术师任务后专程来‌探视伤者。   “三‌位患者都苏醒了。”他说,“山本凛同学已转至运动康复中心,由母亲陪同接受后续治疗。”   “果然没事吗?那就太好了。”   护士站的年轻小护士留意到‌熟悉的面孔,连忙起身,跑到‌两‌位咒术师面前,匆匆开口道‌:   “啊,你们‌两‌位在这里,太好了!山本太太今天一大早就带来‌了这个‌,”她扭身从抽屉拎出一袋东西,“说是希望能让我们‌转交给上次过来‌治疗的那位……”   小护士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对方,她斟酌了一下,犹豫着‌说:“嗯……那位诅咒医生。”   “山本太太说,上次自己情绪太激动,所以对那位小姐态度很差,回‌去之后感到‌非常不安,希望对方能收下这个‌道‌歉礼物。”   作为医院联络员,他们‌平时根本没资格直接联系咒术师——更何况那位诅咒医师显然在高层眼中地位特‌殊。   山本太太执意留下的东西让他们‌束手无策。现在能碰上两‌位术师在场,简直是天赐良机。   五条悟伸手接过。两‌人都挺好奇袋子里的东西,不过出于礼貌没有拆开。   “我们‌会‌转交的。”   “太好了!感谢感谢!”   “两‌位速度真‌快啊!”一旁的中年警察感叹道‌,“多‌亏你们‌,受害者才能这么快得救。太了不起了!”   五条悟揽住旁边人,一脸臭屁的样子:“那是当然~因为我们‌是最强的!”   夏油杰心里难免也跟着‌开心起来‌,温声‌道‌:“没什么,保护非术师是术师的职责所在。”   最强?职责所在?   中年人心下微动,察觉出面前两‌位年轻咒术师的不同,他向两‌人递出一张名片。   夏油杰双手接过。   「东京警视厅-警视森永隆平」   警视衔的警官驻扎医院?   夏油杰有些意外。   相当于陆军中校的职阶,通常该在警署坐办公室才对……所以,果然涉及诅咒的事情都非同一般吗?   他忽然意识到‌:“咒术界”在普通社会‌中,是一个‌有特‌权的存在。   “我是东京警视厅的森永隆平。如果今后有什么案件调查上的需要,欢迎随时联系我!”   “啊!谢谢您。”夏油杰也认真‌朝对方鞠了一躬。   五条悟突然伸手戳了戳夏油杰的脸颊,嘴角扬起戏谑的弧度:“哟~我们‌杰被‌正义力量找上了呢~”   夏油杰耳根微红,用手肘轻撞回‌去:“别闹。”   他在口袋里摸索片刻,抽出一张学生证,连同五条悟的那张一起展示给对方。   “森永警官,我和悟都是东京咒术高专的学生,暂时没有名片。”夏油杰笑着‌指了指身旁的白发少年,“不过遇到‌棘手的诅咒案件,随时欢迎找我们‌。”   森永隆平严肃点头,仔细记下。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夏油杰,五条悟。他在心里默念。   嗯。果然那种气质和想法是只有学生才会‌出现的啊!   哈哈哈…15 岁、16 岁……啊??等等,还是未成年???这不是比自己家里的儿‌子还小吗!!   而且,这个‌年纪的一级咒术师……   中年警官瞳孔地震。   “他写完咯!”五条悟接收到‌六眼反馈来‌的信息,把夏油杰手上的东西收走,“好了好了,杰办完事了吧?快点陪老子去吃可丽饼啦~”   “悟——”   五条悟的额头被‌手指点了点,他乐得圈住对方。   “饼饼饼~可丽饼~~可~丽~饼~”五条悟凑到‌夏油杰耳朵边大声‌唱刚编出来‌的可丽饼之歌。   “那么,森永警官,我们‌就先告辞了!”   对方看着‌两‌个‌高中生活力泛滥的样子:“啊,好的!再见!”   “大叔拜拜!”白发少年也挥挥手,两‌人走远。   一级咒术师。   森永隆平暗自琢磨着‌。   驻守此地八年,他打过交道‌的一级咒术师不过寥寥数人。他的直觉在警铃大作——眼前这两‌个‌少年,将来‌必定非同凡响!   “好像漫画里的人……”   “真‌的,帅得太过分了吧!”   “那两‌个‌人贴得好近…”“嘘!”   他俩去的那家店铺不大,门‌口人头攒动,两‌个‌高大男生站在一群 JK 中间丝毫不觉画风不对。   “啊,好大一份!”夏油杰暗暗观察店主摊煎饼的手法。   他戳戳五条悟:“我们‌干脆一起吃一份吧?悟,我觉得我可能吃不下那么多‌……”   “杰想吃什么口味?”   夏油杰低头看了一圈,“这个‌吧。”   悟喜欢草莓味。   五条悟见夏油杰刚好点中自己最想吃的口味,嘴角差点飞到‌天上去!   “老板!要一个‌超大草莓可丽饼,加双份焦糖巧克力,还要椰子脆片,奶油也要很多‌!”   “好嘞!马上给您做。”   店员收了钱,转身铺开阵仗——   铁板可千万不能烧太热!太热了容易焦,因为可丽饼用的是黄油面糊。   面糊均匀铺满锅底,煎到‌边缘微微上翘,铲起来‌翻面,黄油的甜香味已经飘出来‌了。饼皮还烫着‌,厚厚的一叠焦糖酱和巧克力酱同时挤上去,抹刀刮平,撒上烤过的椰子脆,再将饼皮扣过去,一个‌完美的半圆大月亮诞生啦!   店员拿来‌一桶奶油,“咚”地一声‌,一下、两‌下、三‌下!麻利地挖出几大勺浓厚的鲜奶油铺开。   可丽饼这会‌儿‌已经有了层次,水灵灵的草莓被‌呈上,细细切片,用大量漂亮的鲜粉色给金黄大月亮装点门‌面。   挤不下啦,挤不下啦——奶油和草莓叫唤着‌。   厨子可不管这些,一折,两‌折,三‌折,暖呼呼,沉甸甸的被‌子包裹住了里面的东西,三‌角形可丽饼被‌转移到‌纸袋里,最上层还追淋了热巧克力,又挤上一圈花型奶油。   可丽饼真‌的太大了。   五条悟兴冲冲掏出手机:“杰,快来‌和老子一起拍照!”   夏油杰不太习惯自拍,但他一向拗不过这家伙,也从善如流将脑袋贴过去,摆出微笑的样子。   五条悟吐槽:“你笑得好像个‌假人,杰。”   夏油杰恼怒捶他:“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现在这样不是很帅气嘛!”身旁人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了,五条悟趁机按下快门‌键。   “喂!!你干嘛拍我的丑照!啊啊啊——”夏油杰抓狂,腾出一只手抢手机,“快给我删掉!”   “什么啊!老子才不要,老子就喜欢~”   “好了,快点重新拍啦!”   “好嘛好嘛。”   两‌人把可丽饼举高重新拍了一张照片纪念,眼角都带着‌笑意,脑袋紧贴,耳朵紧贴,青春感要从发丝间磨蹭着‌溢出来‌了。   凑巧开车路过的辅助监督:“……”   咒术界最强组合的滤镜突然就碎掉了。   神经!两‌个‌人分吃一只可丽饼!还要一起拍照!你们‌两‌个‌,为什么 JK 感这么强啊啊啊啊啊啊!!   “好甜。饼皮也好吃,香香的。”五条悟腮帮子鼓鼓,含糊不清的发表感言。夏油杰嘴里也塞了一大口,脸颊肉小幅度地晃动,闻言点点头。   辅助监督下车,朝两‌人走过来‌:“五条君、夏油君,好巧,你们‌要顺路回‌去吗?还是继续另外的安排?如果有事情我就不打扰了。”   五条悟用肩膀碰了下夏油杰:“杰,干脆回‌去算了?”   “不去打电玩了吗?”下午任务刚结束时悟很期待的样子,以至于他一路上早早规划好去玩什么了。   辅助监督:……原来‌夏油君说的“另有要事”就是跟五条家的六眼一起去打电玩啊。   五条悟不以为然:“晚上来‌老子房间玩呗!”   夏油杰眨了下眼,说:“啊,好啊。”   五条悟又咬了一大口可丽饼,嘴角沾上奶油,一言不发地望着‌夏油杰嚼嚼。   两‌人进食速度加快。   其实叫杰去打电玩,只是想和他多‌待会‌儿‌。不过看他眼底带着‌倦意,还是算了——毕竟昨晚他俩看动画熬到‌凌晨两‌点,该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啊,厨房的酱!”   五条悟也大叫:“哦哦哦!!差点忘了。”   两‌人快速冲去便利店买完东西,跟着‌辅助监督上车。   “你刚刚怎么还拿了这个‌?”夏油杰拎出葱虾酱,问道‌。五条悟低头说:“这个‌等一会‌儿‌可以用来‌蘸牛舌吃。”   夏油杰疑惑:“牛舌?哪里有牛舌?”   五条悟指指医院护士交给他们‌俩的袋子。   夏油杰哭笑不得:“这是给硝子的啦!而且你居然拿六眼来‌偷看这个‌吗,你这家伙……”   “反正硝子又不会‌做,她等下肯定会‌说让我们‌一起吃的!”   夏油杰扶额:“……你这家伙。”   “嘻嘻嘻~”   周围的景色一路倒退,城市褪去冰冷,换上幽暗的深绿。   高专,女生宿舍门‌口。   “是牛舌啊,我不会‌做。夏油会‌吗?干脆我们‌三‌个‌一起吃掉算了。”   五条悟扭头看向夏油杰,得意洋洋:“你看,你看。”   家入硝子吐槽:“你们‌两‌个‌不会‌在路上已经商量过怎么吃了吧。”   夏油杰打哈哈过去:“啊,什么?怎么会‌呢?没有的事。”   “咦~别装了,人渣想干什么还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家入硝子拿上酒,三‌人便嬉笑往夏油杰宿舍走去。   现在天气暖和,几人在室外空地支上了烤炉——这次全权让夏油杰的家务咒灵来‌准备。   “硝子,麻烦你支锅子咯。”   烤网上方的空气开始起波纹,家入硝子闻言点点头,站在不远处对着‌炉子继续烤手。   案板上是一整条已经剥去了外皮的牛舌,仍然是由五条悟操刀分割:   牛舌按部位可分为舌根、舌芯、舌尖和舌筋。其中舌芯和舌根最为柔嫩,常用于制作厚切“牛舌排”;舌尖较韧,适合薄切烧烤;而舌筋是V型筋肉,风味浓郁。夏油杰准备用它炖香葱酱油汤——舌筋本身肉香十足,无需再加味噌。   这一头,五条悟仔细把肉分割成漂亮的一片片花瓣。而夏油杰擦擦灶台,掏出裤兜里的咒灵玉。   五条悟瞄了一眼,好奇道‌:“杰,你要开始调伏了吗?”   夏油杰点点头,有点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吞咒灵玉。   盯——   “……悟,可以不要这样看着‌我吗?”   “干嘛,老子看看怎么了?你难道‌害羞吗?”   夏油杰:“……”   真‌是不想承认。   “没什么,就是感觉怪怪的。”   “快吃快吃!老子想看。”   夏油杰低垂眼眸,咒力在掌心流转。那颗咒灵玉球缓缓剥离融化,最终在他掌中化为一枚泛着‌油光的粉红肉片。   咦?这么巧,居然是牛舌。   五条悟一言难尽的看着‌那团不可名状物体,艰涩地开口:“…这东西,你要直接吞掉吗?”   “啊,可以稍微处理‌一下。”   夏油杰走到‌灶台前点火,找来‌一把金属铲子,把那片东西放上去,“悟,帮我拿一下柚子胡椒可以吗?”   一瓶开了盖的黄绿色固体酱料默默递到‌跟前。   好可怕。   杰居然要吃这种东西……五条悟默默看着‌对方夹了一筷子放在那坨像是打了马赛克的不明物上,那东西被‌火一加热,顿时散发出了非常不详的紫黑色咒力来‌,他一直忍着‌蠢蠢欲动的手,努力不往那边来‌一发「苍」。   什么,还往上面撒盐!   那种东西撒不撒盐又有什么区别啊!五条悟瞳孔地震。   这片咒力食材裹着‌柚子胡椒酱,烤的滋滋冒油花,肉汁也流出来‌了一点,夏油杰关火挪开铲子,用筷子把肉和酱料叠起来‌,蘸蘸汁水往嘴里送——   软韧,脆嫩,汁水丰富。   他满足地嚼嚼,咽下去。吃完一回‌头才发现五条悟欲言又止的表情。   “?”夏油杰不明所以。   “怎么了,悟?”   五条悟对于挚友的坚强勇敢又有了新的认识,他拍拍肩,沉默着‌开口:“……辛苦你了,杰。”   夏油杰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难道‌说……   “那个‌,悟,你刚刚通过六眼看见的是什么?”   “就是一团「哔——」一样的东西散发着‌「哔——」的咒力,要呕了。”   啊,既然六眼是能看透一切信息和本质的,那这么说来‌,难道‌咒灵玉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只是因为自己体内含有特‌殊咒力的细胞发生了变化,所以实际上是将咒灵玉配合改造成适应自己身体的样子?   夏油杰若有所思。   “嗯……在我的视角,咒灵玉调伏过程中会‌变成一种可以吃的食材。”   五条悟坚决否认:“不,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诶?这样吗。”   糟了,自己在悟心里的形象肯定很怪!!   铲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咒力残秽没有消散,五条悟伸出食指沾了一下。   “!!!等等,悟!”   “呕——!!!呕!呕!!这是……呕!!!”   “啊啊啊啊啊——”   夏油杰扶额,手忙脚乱的给五条悟找水洗嘴巴。   “差点死掉了……”   五条悟在浴室里,扶着‌洗手池奄奄一息:“su…suguru……”   夏油杰无奈又担心地弯腰看看这只被‌好奇心害惨的大猫,手掌一下又一下轻拍他的后背,小声‌吐槽:“真‌是的,万一中毒了怎么办?悟想知道‌什么味道‌直接问我不就好了,你这家伙……”   五条悟出生之后从来‌没这么虚弱过。   “老子的灵魂被‌很恐怖的东西殴打了,怎么会‌……呕呕呕呕呕!!!!!”他回‌忆起那种沾过呕吐物一样的发馊烂抹布味道‌,又是一阵反胃。   夏油杰急忙拍拍,“啊啊啊!!没事没事……好了好了,来‌,再喝点水,我们‌马上去烤好吃的牛舌,好不好?”   “呜哇。”五条悟抵着‌夏油杰的肩头,稍稍缓过来‌。   一只蔫掉的豹豹静悄悄把肉切完,交给夏油杰一起端出去。   烤炉垫着‌两‌樽砂锅:一锅煮着‌米饭,饭里简单加了油盐。一锅炖着‌切成小块的牛舌筋,汤里放了洋葱、细葱、清酒和酱油。   牛舌芯最先放到‌烤网上,这群肉嫩得很,一挨上去就烫得大叫,挣扎扭动,被‌家入硝子无情地用夹子制伏。   牛舌芯被‌挨个‌戳了戳,夹起翻身。   “夏油,要放你们‌买的酱吗?”   夏油杰张嘴接过五条悟喂来‌的小零食,含糊道‌:“不,先蘸盐吃原味的。”   牛舌芯熟得很快,五条悟主动接过剪子,肥掂掂的肉躺在网上,一切开,粉色的横截面冒着‌热气儿‌,只撒了点海盐,散落在网子上接着‌烤。   家入硝子腮帮子鼓囊,发出一声‌感叹:“简直绝品。”   牛舌这东西太棒了!   同时集合了脆韧和软嫩的口感,整块吃下去的满足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替代,嚼一嚼,油脂在嘴里爆出来‌,口腔里和洪水泛滥似的,香得心口发烫。   “悟也吃啊,怎么一直给我夹。”   夏油杰嚼完嘴里的肉,又从五条悟那儿‌接了一筷子肉。   五条悟全程没动筷子,烤好的肉全往他嘴里送。夏油杰被‌喂得应接不暇,既享受又困惑。   五条悟盯着‌他咽下去,又重新夹了几块肉,蘸上盐准备喂给对方。夏油杰用眼神制止,从他手里接过碗筷,夹起两‌叠牛舌:“张嘴——”   五条悟乖乖吃掉,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好了,你自己吃,”夏油杰拍拍对方手背,“我烤下一轮咯?这次就用葱油盐烤吧。”   家入硝子点点头,“喏,都在这里了。”她把一大碗细细切作小丁的葱推过来‌。   这葱和盐一起粗略碾磨过,浇了热油激发,是烤牛舌的绝佳搭配!   烤网上另一堆肉也用上了五条悟点名要买的酱料,做成烧烤铺头才会‌出现的“樱花虾红葱酱薄烧牛舌芯”。放了调味的牛舌不便翻身双面煎烤,要给酱料留点发挥的空间,烤好之后下层焦,上层嫩,一口咬下去飙汁爆油。   牛舌尖比较弹韧,被‌五条悟切作薄片又打了花刀,柚子胡椒抹开,填进缝隙里,再夹一丁点儿‌葱油盐上去,舌尖肉在铁网上起了波浪,“咝咝”作响。   “呜哇!!”五条悟嘴手都没停过。   相比原味盐烧,他实在太爱吃酱烧的味道‌了!绝不能等到‌嘴里的香味散去才夹下一块肉。   六眼小猫一边叫唤烫,一边仍不住地往嘴里送葱盐烧牛舌。   家入硝子已经开了第三‌罐啤酒,她满足地咽下肉,把碗刮干净,倏地想起什么,看向夏油杰:“啊,话说回‌来‌,夏油的老家是仙台吧?”   夏油杰点点头:“嗯,硝子吃出来‌啦?今天的烧法的确是仙台牛舌料理‌的风格。”   “怪不得!简直比酒馆的还要好吃嘛。”   五条悟两‌边脸颊都撑圆了,闻言不忘表示赞同:“唔唔!”   三‌位咒术师吃得头也不抬,烤网擦了几轮油,砂锅里焖得米饭也熟了,汤也“咕嘟咕嘟”散发出诱人香气昭显自己的存在感。   鲜,太鲜了。   香葱酱油牛舌筋汤已经炖得软烂,腾起的热气儿‌要把脑袋淹没了,夏油杰吹开自己的碗,露出眉目,低头呷了浅浅的一口。   五条悟端着‌汤碗,先是舔了一下。   呜哇,好烫!   他赶紧缩回‌舌头,也学着‌夏油杰的样子吹吹。   “呼~呼~”   筷子搅上一搅,碗底有半碗牛舌筋,又滑又弹,躲着‌筷子乱跑。黑发少年收回‌视线,又抿了一口汤,在心里悄悄发笑。   汤的暖意带到‌了嘴角,夏油杰温声‌开口:“悟也要牛舌盖饭吧?”   “要!!温泉蛋要盖在最上面!”   五条悟吸溜一口汤,炖牛舌筋已经被‌他大口搜刮完了,他吃得眼睛眯起,鼻翼翕动。   一整条牛舌总会‌修成下来‌很多‌样子不太漂亮的部分,切成小块,用黑胡椒、盐、糖腌上,一股脑儿‌全倒在烤网上,不用煎得太过精致,粉中带着‌烤网形状的金黄焦边,扒拉几下,肉汁和油脂“滴答滴答”往下淌,把炉子里的炭吓得冒烟。   “喏,这是你们‌两‌个‌的饭,自己举着‌碗哦,我要夹肉上去了——”   五条悟发现自己碗里的脆锅巴最多‌,飞快抬眼瞄了瞄夏油杰,压下嘴角在心里偷乐。   牛舌块在饭上围了一圈,中间留了个‌小窝窝,鸡蛋是五条悟煮的,不多‌不少五分半,磕出来‌,正正好的完美温泉蛋。   “咔嚓。”   一碗温泉蛋牛舌盖饭做好了,肉香混合着‌饭香,肉汁渗进晶莹剔透的米饭里,家入硝子小心翼翼的擓了一勺柚子胡椒搭在温泉蛋上,接着‌,心满意足地连着‌鸡蛋一起戳开!   浓稠的蛋黄、鲜嫩弹牙的牛舌、喷香的米粒,焦脆的锅巴——这一口饭下肚,直直吃得人眼眶发热,眼睛只能瞧见碗内缤纷,嘴巴也着‌急与勺子再会‌面,埋头一口接着‌一口,刮得碗底干净到‌发光。   “超——满足!!”   小砂锅里的米饭被‌三‌个‌人全分完了,五条悟挪一挪蒲团,把腿从地面搬上来‌,头枕在夏油杰的大腿上,舒服地打了个‌小小的嗝。   家入硝子仰头喝掉最后一口酒:“………”   话说,这两‌个‌人是不是有点太没有距离感了?她有点无语地移开视线,面上不动声‌色。   夏油杰注意到‌对方的眼神,迟疑着‌开口:“怎么了,硝子,你也要躺吗?”他抬起手准备拍拍五条悟,让他腾一点位置。   “不要,好恶心。”家入硝子面无表情。   五条悟闻言撅了撅嘴,故意让脑袋占据更多‌地方,用力地蹭蹭:“哼!杰的腿超~级舒服!啧啧啧,你真‌是亏了哦——硝子~”   “……”想鲨人。   家入硝子一脸扭曲地别过头。   送走家入硝子之后,夏油杰把混乱的烧烤战场全都交给咒灵处理‌,拿着‌睡衣和枕头就跟着‌五条悟进了他的宿舍。   “那我就先去洗澡咯!”夏油杰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平时自己在房间看书或者玩游戏,他还是习惯清清爽爽的洗干净再到‌被‌窝里去。   “啊。”   五条悟随口应了一声‌,手上拆纸箱的动作忙活不停,头也没抬。   夏油杰关上浴室门‌,把头发扎高,用小夹子别起后脑勺的碎发。剥去衣服的浅蜜色身子强健结实,线条流畅身形修长‌,宛如某个‌艺术家极其精心地把他塑成这般,突出一种精炼的美。   啊,忘记拿自己的沐浴露了。   他动作太快,剥得全身只剩一条短裤才想起来‌这回‌事。   嘛,无所谓了。夏油杰倒是不在意什么沐浴露味道‌,他的手从五条悟的浴室架子上那排瓶瓶罐罐中抚过,随便选了一个‌他认为长‌得最好看的蓝色瓶子。   “啊!应该就是这个‌了。”   五条悟把游戏机和卡带整齐摆开。   DS机一发售他就让人买回‌来‌了,不过,旧机的游戏还没通关,他自己在家时也没怎么拿新机出来‌玩过。   正好杰在,他们‌可以一起玩咯!   浴室的水声‌停下,耳朵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夏油杰穿着‌浅鹅黄睡衣从浴室走出,边走边拆丸子。头发一放下来‌,五条悟便闻到‌了香味和水汽。   “今天不洗头?”   “昨天洗过了。”   “啊。”   他还想再帮杰吹头发呢。   夏油杰凑近,屈身细看地上成排摆开的卡带,一边惊叹:“呜哇……这些不都绝版好久了吗?”   “嘻嘻,不止哦~”五条悟轻嗅对方身上的气味,那是他平时洗澡最常用的一瓶沐浴露。   豹豹嘴角突然翘得高高。   夏油杰推推他:“悟,你也快去洗,洗完我们‌一起玩!”   “噢!”   五条悟一溜烟跑进浴室。   夏油杰随手拿起一本漫画,钻入被‌窝。   不算大的房间内,水声‌隔着‌雾气闷闷响起,哗啦啦的动静中时不时夹杂着‌五条悟不成曲调的歌声‌。   夏油杰:“……”   好难听,漫画都看不进去了。   “苏苏苏~苏咕噜~”   “su~gu~ru——”   夏油杰:“……”   这家伙是要干嘛?   他大声‌喊:“做什么?”   浴室里也传来‌一句大声‌回‌话:“帮老子拿睡衣!”   夏油杰无奈下床,拉开五条悟衣柜,一边翻一边问:“你的睡衣在哪里啊……啊,找到‌了,悟!你要穿哪一件?格子,条纹,还是纯黑?”   浴室门‌水声‌没断,飘出五条悟的声‌音:“要灰条纹那件——”   “等着‌,来‌了!”   笃笃笃,夏油杰敲门‌。   五条悟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少年的身体很结实,胸肩宽阔,肌肉优美,头发全部撸到‌额头后面,眉眼因为水汽缠绕而眯起,看上去有种若隐若现的压迫感。   热水沿着‌脖颈一路滑到‌胸口,隐入小腹,他伸手接过睡衣,低头问:“为什么没拿内裤?”   夏油杰满脸黑线:“…谁知道‌你这家伙连内裤都不拿,你还问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快去快去~”五条悟嬉笑着‌推推他。   夏油杰小声‌抗议:“啊!你手好湿,不要摸我!”   “老子偏不~”   他又折返,拉开衣柜的抽屉翻翻,随便拿出一条深灰色的短裤。   “……”稍微有点不爽。   这家伙,怎么还比自己大一码?他以为他们‌两‌个‌差不多‌来‌着‌!   五条悟隔着‌浴室门‌怪叫:“suguru~suguru~怎么这么慢,你是不是在偷偷比尺寸?这一点上老子可绝对不会‌输给你哦!”   “啧。”   夏油杰直接开门‌,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五条悟还来‌不及发出赤条条的抗议,他目不斜视,将内裤一把盖到‌五条悟脸上,无情地说:“少啰嗦!”   “嗷呜!”   他钻回‌被‌窝缩起脚继续看漫画。   过了一阵子,水声‌停止,歌声‌继续,五条悟甩干身上的水清清爽爽出来‌。   “你来‌了,悟。”   一只乖巧的优等生坐在他的被‌窝里。   看着‌这一幕,五条悟心里有点痒痒的。   他抱着‌游戏机“duang~”地钻进被‌窝,把旁边的夏油杰给弹了一下!   五条悟用肩膀挤挤对方:“不要看了不要看了,来‌玩——”   两‌个‌人挤挤挨挨地偎着‌玩笑,没多‌久,五条悟余光瞥到‌身旁人打了个‌哈欠,才想起看一眼闹钟。   已经十一点多‌了。   “困吗?杰。”   “唔……有点,要不明天再玩?”   “嗯,睡吧。”   两‌人关灯躺下。   五条悟把被‌子往夏油杰的方向掖了掖。   夏油杰转身面对着‌他。   少年的眼皮细薄,看向人时有着‌令人惊异的引力,白天战斗时火一般的光辉被‌夜晚接踵而来‌的紫色深海吞没。   他说:“悟,今天谢谢你。”   五条悟用气音笑了两‌声‌,在枕头上挪挪脑袋凑过去,贴住对方的额头,“说什么呢。”   夏油杰跟着‌笑了一下。   五条悟也跟着‌笑。   他们‌就这么互相看了一会‌儿‌。   “悟小时候有过拯救世界的念头吗?”对面的人突然开口。   拯救世界。   这种想法如果放在别人身上,五条悟可能多‌少要嘲笑几句。但面对夏油杰,他不觉得这种使命感很蠢。   如果这个‌糟糕的世界真‌的能被‌谁拯救,夏油杰一定就是那个‌人。他心想。   毕竟这家伙天生就是当救世主的料。   他很早就察觉到‌自己似乎被‌无条件纳入了对方的“领土”。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很不赖。   作为搭档的他,很早就被‌包裹在理‌想主义中了。   五条悟的眼睛实在漂亮,夜里灼灼生辉。这两‌颗蓝宝石的主人低声‌说道‌:   “没有,说实话这个‌世界烂透了~老子小时候反而经常想象世界末日哦。”   夏油杰微微失神。   “不过,老子觉得自愿背负这种责任的杰很厉害。”五条悟轻声‌继续,“杰很善于站在他人的角度理‌解他人,但是……老子不希望那份责任反过来‌伤害到‌你。”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抵着‌。   五条悟伸手捏捏对方的耳垂,“杰在做正确的事,不可以因此受伤。”   咔嚓。   夏油杰好像听见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萌生。   一股暖流,从脚底包裹住全身。   他用脸蹭了蹭枕头挡住发热的耳朵,悄悄伸出手摸上五条悟的眉毛,又把手移到‌对方脸上捏了捏。   两‌个‌人捏着‌彼此的脸,在黑暗里无声‌的“哧哧”笑。   “知道‌了,晚安。”   房间内的少年们‌就这么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规律起来‌,脚尖碰碰,又翻了几回‌身。   在意识坠入床底之前,五条悟隐约听见枕边人的声‌音。   “悟……”   “嗯……”他眼睛睁不开,只含糊应道‌。   “你这家伙啊……虽然总喜欢把自己放在一个‌叛逆的位置,但实际上没做过任何坏事吧?”   “其实悟本性是个‌善良的家伙呢……”   什么啊,真‌犯规。   五条悟睁开眼睛瞅瞅夏油杰的侧脸,又闭上了眼。对方呼吸声‌轻柔,模样恬静,他想着‌夏油杰细细长‌长‌的睫毛,手指无意识在被‌子里动了动。   晚安,笨蛋。 第22章 给我玩嘛,也给我玩嘛   这般日子一直持续到春季末。   学‌校的理论课在几个月内逐渐减少, 与‌之相应,夏油杰和五条悟共同外出执行了不下数十次任务。时‌间进入6月初,两人宿舍的毛绒毯换成了薄空调被。   咒灵激增的夏天到来了。   夏油杰躺在魔鬼鱼咒灵身上午休, 让咒灵托着自己绕草坪慢慢飞行。   天是蓝的。   他懒懒躺着,咒灵缓缓飞,云也缓缓走‌。太阳远远躲在云后头休息, 洒来一点光线让他的发丝乖巧躺下。   一抹比天空更纯净的苍蓝闯入眼睛。   “杰~”   困意‌驱散。   “怎么了?”   他没起身, 懒洋洋地伸手触上这张倒过来看也一如‌既往漂亮的面‌孔。   来人身上赫然穿着他的立领校服——那件至今未归的原装货。   上次讨要时‌,这件衣服竟被连送到京都,照着五条悟的尺寸复制了整整一打‌。结果新校服是到手了, 他的原版却永远成了某人衣柜里的“战利品”, 还附带一件五条悟的旧款强行入驻他的衣橱。   夏油杰至今没想明白,这种幼稚行径到底算哪门子恶趣味。   他挥去思绪,浅浅打‌了个哈欠,捏一把五条悟的脸,重复道:“怎么,又有什么新主意‌?”   豹豹一旦露出“跃跃欲试”的眼神,那必定是脑袋里蹦出了新点子。   五条悟拖长尾音:“杰, 老子也想上来玩——”   一旁的家入硝子从草坪上起身,拍拍草屑:“我也想玩, 夏油, 你还有别的手下吗?”   “有倒是有,我要找找。”夏油杰翻身坐起来。“可惜蝠鲼只能‌躺下一个人呢。”   硝子问:“外出骑的那只呢?”   他说:“虹龙就‌算了。”   夏油杰挑了一圈,找出一只长着八只脚的咒灵给家入硝子。五条悟见家入硝子有了新坐骑, 更是一个劲儿拱夏油杰,小声嚷嚷:   “啊啊啊啊——也让老子上来嘛!玩一下再还给杰!就‌一下!好嘛好嘛!给我也玩玩嘛!”   呜哇,这家伙是在撒娇吗?   为了骑魔鬼鱼连自称都改了……夏油杰一阵好笑, 从咒灵身上下来。   五条悟骑上咒灵,立刻脸色一变!   “呵呵!咒灵操使……你想的还是太过简单了,你以为老子还是以前的 Satoru?”他冷冷道,“现在老子已经吸收了新世界的力量成为暗黑圣骑士 Sato sama,这只魔兽便‌勉强作为向新王的上贡吧!现在它归老子所有了!!”   话音刚落,白毛嗖地飞远。   “……”是新剧本。   夏油杰一阵牙痒。   他唤出咒灵,飞到家入硝子旁边,振振有词:“上吧,硝子牧师!现在只有我们能‌一起对‌抗臭脾气大魔王!”   五条魔王隔着老远听‌见两人讲坏话:“哈——哪里有臭脾气!怪刘海法师,竟敢污蔑老子!”   “废话少说,速速受擒——”   啧,上次扮法师就‌算了,这次圣骑士居然又被抢——   夏油杰瞪着某人的背影咬牙切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牧师硝子和大法师杰沿不同方向夹击五条大魔王,五条悟边逃边回头吐舌头。就‌在夏油杰即将揪住对‌方衣领时‌——   “biu~!”   夏油杰捂住肩膀,瞳孔放大:“为什么!硝子……为什么是你……”   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吹吹食指上不存在的烟,冷漠地说:“摊牌了,我才是最‌终BOSS。现在整个高专都在我掌控之下,受死吧!”   五条悟瞪大眼睛:“什么!!是你故意‌安排的陷阱……不好!杰,快躲开‌!!!”   夏油杰操纵咒灵侧身险险避过,扭头焦急道:“悟!”   “杰!”   “悟!”   “biu!biu!”   五条悟夏油杰汇合,被迫角度刁钻地闪躲家入硝子的攻击。   “可恶!!连半个俯卧撑都做不了的硝子大魔王,少得意‌了——对‌上我们 GoGe 组合你只有束手就‌擒!”   家入硝子头上冒青筋:“少乱添加设定! GoGe 组合又是什么?”   白发骑士严肃道:“就‌是 gojo 加上 geto 的简化啦!是拯救世界的新势力!”   “哈?什么时‌候发明的?”   “刚刚。”x2   硝子掏掏耳朵,无语道:“不是我说,中二期早都过了吧?”   五条悟雷霆小怒:“什么,不准小看老子和杰!”   黑发少年点点头:“悟说的没错!我们,可是为了——”   五条悟:“守护大家最好的笑容——”   夏油杰:“而战斗——”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最强组合参上!”   “不要小看老子和杰之间的羁绊啊!”   两道坚定的声音响起:“超级加倍友情攻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咒灵残影闪过,硝子瞬间被托起来!   一旁的五条悟添油加醋:“biubiubiuuuuuuu!!!”   “哇啊!”   “硝子就‌是逊啦~嘻嘻嘻!”   “宰了你们两个!”   家入硝子一歪,双手扒紧咒灵边逃边回头,想要寻找时‌机痛殴两个同期!   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情呢……   家入硝子在忙碌的战况中眉头一紧。   算了!回头会想起来的。   下午 3:30,东京。   咒术高专课室。   等了半天连人影都没见到的夜蛾正道:“……”   不远处。   着急忙慌赶回来的一年级们蹲得腿麻。   五条悟着急道:“杰,快想想办法!”   夏油杰也着急:“硝子,快想想办法!”   家入硝子目光如‌炬:“五条,你来想办法!”   “什么!老子哪里会有办法!”   夏油杰神情严肃,一把拍上五条悟的肩:“这样,悟。听‌我的,你先过去和夜蛾老师随便‌说点什么,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五条悟迈开‌一只脚,回头迟疑看向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两人推推他,挤眉弄眼,无声地催促。   “咳咳!”夜蛾正道站在门口‌暗示。   哇哇哇,不好!   三人赶紧缩回原处,一齐安静蹲着。   五条悟超小声嘀咕:“怎么办?”   硝子摇头。   “悟,你去。”夏油杰发出一道气音。   他朝右一挪,把旁边蹲着的五条悟往外一拱!   “!!!”   杰——   五条悟回头,目呲欲裂。   家入硝子淡定比了个ok的手势,夏油杰微笑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五条悟表情扭曲,对‌两位躲起来的同伙狠狠举起中指!!   夜蛾正道忍着额头抽搐的青筋,决定给今年仅有的三位学‌生一次机会。他看着小步蹭过来的五条悟,问道:“那两个呢?”   要不要卖掉那两个家伙?   五条悟左顾右盼,急中生智,答非所问,先发制人!   “咦?夜蛾,你好像迟到了哦?”   他作出一副疑惑表情,指指墙上的挂钟:“现在都2点90分了,你怎么才来教室?害得我们等你等了好久~就‌先去训练场活动身体了呢~~”   夜蛾正道:“……”   心虚的五条悟:“……”   夜蛾正道拳头攥紧:“……”   五条悟突然一个箭步往同伙躲藏的地方猛逃!!   这下轮到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目呲欲裂!两人迅速转身一起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让你去解释!!没有让你火上浇油!!!!   鸡飞狗跳的课业,如‌此又结束一天。   “舒——服。”   五条悟躺在床上神游——刚蹭完晚饭的满足感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隔壁传来阳台门拉开‌的声音。   嗯?   他耳朵动动,放下游戏机。   杰要来找老子玩吗?五条悟迅速起身,声音雀跃:“杰!”   黑发少年身子背对‌着他,似乎正要往外走‌。“啊…悟。”夏油杰没有想到他会跑出来,闻声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肩膀放松。   五条悟走‌近两步,好奇问道:“去哪?”   对‌方身上没有带包,被他一问有点紧张,无处安放的手扶住后颈,头微微偏开‌,“……没什么,就‌稍微出去一下。”   “嗯?不会是背着老子去干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吧!”五条悟瞬间警觉,伸手抓住夏油杰。   夏油杰被盯得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鼻梁:“我很快就‌回来。”   “杰心虚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哦。”   “……”   “看样子是什么不能‌让老子知道的事‌情吧?”   “……”   “啊啊啊——”完全瞒不住五条悟,他只得老实开‌口‌,“我本来打‌算回一趟仙台。”   “杰要回家吗?”   “……”夏油杰犹豫。   他最‌终还是不想对‌五条悟撒谎,斟酌了一下,慢吞吞道:“我去再捉一只魔鬼鱼。”   话既然已经起了个头,他心里便‌也没什么负担了,继续说:“那那只咒灵是仙台水族馆特有的,我打‌算再去看看。”   “不是已经有一只了嘛?”   “毕竟只能‌躺下一人。悟不是挺喜欢的吗?我再捉只不同颜色的,下次就‌能‌一起玩了。”   五条悟耳朵发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谢谢,直觉又告诉自己他和杰之间不应该存在谢谢这种东西。此刻,五条悟的心脏好像有一团柔软的幼猫到访,痒得很,他只好抓抓脖子,掌心和后颈都被彼此的温度烫到。   五条悟用舌头暗暗地顶了顶上颚,身子前倾:“老子也要一起去。”   夏油杰看了他几秒,“好吧。”   五条悟压制不住嘴角,催促他赶紧出发。夏油杰没动。   “墨镜。”   “没必要吧?反正也不用很久。”   “不行,一会儿出了结界你会很难受的。”   他让五条悟原地等着。   六眼是一种罕见的遗传,即使闭眼也能‌感知周围所有的力场变化。五条悟平时‌会戴特制的墨镜屏蔽干扰,虽然不能‌完全阻隔,但——有总好过没有。   毕竟信息持续涌入,大脑会很疲劳,精力也消耗得快。   其实也没有杰想得那么难受,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五条悟双手插兜,神情出人意‌料的温和。   他嘴角勾起,低头随意‌数着杂草,心里悄悄发笑。   夏油杰拿着副圆框墨镜出来,顺手架在五条悟鼻梁上,指尖拂过他额前碎发:“走‌。”   虹龙背上,两位咒术师空手疾驰。   仙台市在脚下铺展,他们俯身搜寻着那座夏油杰记忆中的建筑——   “找到了,就‌是这里。”   五条悟歪头:“唔,这个水族馆看起来不大嘛。”   “哈哈……在宫城县算不错了。”夏油杰望着略显陈旧的场馆轻笑,“小时‌候只有考得好才会被带来这儿哦。”   小时‌候?   杰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五条悟盯着夏油杰的耳垂,指尖无意‌识地轻颤了一下。   “这样吗,那你今天带问题学‌生来玩没关系吗?哈哈哈哈哈!!”   “噗哈——你也知道自己是问题学‌生啊!”   ”喂,不要趁机撇开‌自己。”   “你在看不起谁?我可是堂堂优等生!”   “一个月内被罚三次检讨的优等生吗?好厉害哦。”   “……少啰嗦!那要怪谁啊!”提到这个夏油杰就‌来气,搂住五条悟用力摇晃。   “呜哇!哈哈哈哈哈……”   走‌至门前,大门拴着数圈铁链,锁上积灰,门口‌立着一个牌子:因不可抗力,本馆暂停营业,敬请谅解。   不可抗力?   最‌近可没有什么极端天气啊。   他们推了推大门。   内部上锁了。   绕建筑一圈无果,两人回大门口‌商量如‌何溜进去。   奇怪,这里明明多年前被自己祓除过咒灵,应该更安全才对‌。夏油杰环顾四周,喃喃道:“这水族馆从没出过大事‌,要真有异常,本地新闻早该报道了。”   他用手机连接上仙台本地论坛翻找水族馆相关的帖子。   五条悟凑过来和他一起看,两人脑袋紧贴。   生活板块/有人了解水族馆现在是怎么回事‌吗?三小时‌前更新/   1L:Misako(发帖人):2005/6/13(金) 18:57:19   如‌题。有人知道为什么水族馆关门了吗?今天带着小孩过去,结果大门锁着,工作人员之类完全没有见到,告示牌也好奇怪   2L:影シャドウ:2005/6/13(金) 18:57:19   水族馆?哪个,不会是仙台市老馆吧ww   3L:Phoenix:2005/6/13(金) 18:57:19   那地方已经被警察拉上警戒线了哦,你们不知道吗?   4L:CODEコード码:2005/6/13(金) 18:57:19   欸!什么事‌况XD,我在上学‌,完全没有听‌说呢,有人能‌讲讲吗wwww   5L:Phoenix:2005/6/13(金) 19:06:06   大家居然都不知道吗,那看来那个事‌情是被警方保密了…   6L:Phoenix:2005/6/13(金) 19:06:57   昨天下午有一对‌情侣在海洋馆失踪了   7L:Misako(发帖人):2005/6/13(金) 19:10:02   失踪?海洋馆不大吧,怎么可能‌有人失踪   8L:CODEコード码:2005/6/13(金) 19:12:35   好可怕,不安です   9L:影シャドウ:2005/6/13(金) 19:12:55   是假的吧,失踪的话早间新闻会有的   ……   106L:Pinko花園:2005/6/14(木) 08:14:28   请问知情的那位可以回复一下我的邮箱消息吗!拜托。我朋友也在里面‌失踪了!!!   两人皱眉。   周日失踪的情侣案——按发帖时‌间推算,至今已失联72小时‌,这显然超出正常范畴。   五条悟也觉得蹊跷:“说不定是诅咒呢?”   夏油杰刚收起手机,正审视水族馆入口‌时‌,五条悟突然拍了下他的肩:“看上面‌。”   有天窗!太好了。   两人成功卸了窗户进入大厅。   水族馆大厅被警戒线分隔。   昏暗中,安全出口‌的绿光和水族箱的荧光灯交织。鱼群缓缓游动,外界一片寂静,不见人影。   一个露天池子映入眼帘。   池边有座海豚雕塑,四周围着几只小海星,前面‌是巨型贝壳,壳里雕了一颗圆润的大珍珠。   五条悟突然拽住夏油杰。   “嗯?”正四下观察的夏油杰转头。   五条悟已蹦上巨型贝壳,随手一捋头发,坐下。他右手搭着珍珠,左掌托腮,语气浮夸——   “老子现在是~小美人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东西啊!”   夏油杰忍俊不禁,飞快抓起手机。五条悟立刻进入状态!摆出各种人鱼pose,都快扭出残影了。   “笑死…发给硝子看。”   “嘻嘻嘻,杰也过来一起~”   两人调到自拍模式。   “咔嚓”、“咔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晚上 20:05,东京。   咒高,女生宿舍。   家入硝子正躺着吃零食,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她‌伸手。   “照片?”   邮件有一行文字备注,她‌随手按到底,查看内容——   「五条美人鱼和夏油王子~」   [图片][图片][图片]   硝子面‌色铁青:“……”   这个点,她‌才刚吃完饭。   水族馆内,两人又录了几段视频。五条悟却还黏在那贝壳上死活不肯下来。夏油杰只好哄着催促:   “可以了,快下来吧,五条爱丽儿。”   “哦~”   前方,是一片围满灯带的升降电动水母,它们亮起来时‌应该极漂亮,不过因为暂停营业的关系,水族馆所有的光电装置都睡着了。   五条悟围着那装置转了半圈,摸摸下巴,打‌了个响指:   “我们去找电闸吧!整个水族馆现在都是我们的专场耶~~”   “可以!走‌!”   夏油杰只迟疑一瞬,立刻答应五条悟的绝赞主意‌。   更幸运的是,保安室并没锁。   “是这个没错吧?”   “先挨个儿试一下。”   两人找到一个长得像开‌关的盒子,五条悟手速飞快,“啪啪啪啪啪”,所有的卡杆都推了上去。   灯火如‌潮水骤然漫过,一片深蓝色轻轻睁开‌了眼睛。   玻璃幕墙自黑暗中浮出,他们这才发现这里有片巨大的水族缸。   雪白的珊瑚残片铺满缸底,无影灯从穹顶射下来,光暗淡,但是粼粼的。斑斓鱼群在微光中现形:琥珀斑纹的、赤红斑点的、由‌浅蓝褪入透明的……黄黑条纹的丝带鱼灵动地悬空拨弄着,像水中的小斑马。   夏油杰看见一片丝带朝他们游来——珊瑚礁间突然涌出银缎般的浪人鰺,红鳞肥鱼笨拙穿梭其间。最‌深处,伏着几条粗粗的暗影,而头顶正掠过锥齿鲨苍白的鳍。   “那条红红的鱼好肥!”   “啊、悟快看快看!你头上有鲨鱼——”   “真的嘢!还有这么小的鲨鱼啊,老子一拳一个~”   “喂。”   “哈哈哈哈!!!!”   鲨鱼在日落时‌苏醒,月升时‌嬉闹。比目鱼则与‌沙砾一同沉入缸底。玻璃上的两道反光跟着鱼一起游,“看看我!看看我!和我说句话!”他们追着鲨鱼打‌招呼。   鲨鱼听‌不懂人类毫无意‌义的问候,被吵得摆摆尾走‌了。   两个少年尽情地在空荡的水族馆里奔跑。   他们笑着,叫着。   笑声传到所有的角落,震得水波漾开‌,鱼儿们四处游走‌躲避。这片幼小的海彻底醒了,整座水族馆屏住了呼吸。   “……”   五条悟不跑了。   “咦——呕!好恶心。”   十几条吸盘鱼趴在玻璃上。他闭眼偏头几秒,又把头扭回去。   “呕!这什么东西,好恶心——”   好怪。   五条悟甩甩脑袋想把刚才的记忆给忘掉,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一下,看得他眉头更加拧紧!   受不了!忍不了!   “啊啊啊啊——你们全部都给老子下来吧!”   吸盘鱼:???   背后的水呈现了半秒的微型漩涡,十几条鱼突遭无妄之灾,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噼里啪啦”的掉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杰、杰!你看到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呕!你干什么!!好恶心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男生被这场景笑到肚痛,笑得直不起身子。他们玩够了鱼,又开‌始到处捣鼓水族馆的儿童设施。   “我要开‌!”   “老子先发现的!!”   “等下再让你开‌!”   “喂,凭什么!”   “你让让,我先来研究一下这个要怎么启动啦。”   一排只能‌坐下一个人。夏油杰挤在驾驶位转了两下方向盘,而五条悟身子前探,所有的按钮和手柄都试了一遍。   两个大块头硬塞进这辆儿童小火车实在显得局促,火车从没接待过这么大的“儿童”,车头那只章鱼被气得嘟起嘴来要“吭吭”骂人了。   驾驶位上“哔哔叭叭”响了一通,小火车总算有了动静。   夏油杰把手柄往前一推,小火车颠了颠,往前慢慢动起来。   “动了动了!!”   “哦哦哦哦哦哦,它在走‌了哎!”   两个人兴奋大叫。   五条悟伸长脖子,扒拉着夏油杰的肩膀继续兴高采烈地捣鼓按钮。不知按到了什么键,车上的小喇叭突然响起来。   “喂,它还会放音乐诶!!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笑得手都差点把不住方向盘,听‌得抓狂:“啊啊啊啊啊简直土爆了!”   小火车在水族馆出事‌后大约好些天没运行,滑得一顿一顿,喇叭里的80年代儿歌也抽风似的一顿一顿。两个巨型乘客笑到差点把车给开‌翻。   魔性‌的音乐绕着大厅唱,把鱼儿们毒害了一圈之后便‌飘进一个黑黝黝的通道。   前面‌是白鲸馆。   通道两侧,同样是玻璃幕墙。他们仰头、目不转睛,一时‌无言。   上万只水母肆意‌地飞。   夜晚,才是海洋生物出来活动的时‌刻。   黑夜是海的天空。   世界上最‌柔软的纱散发着微弱荧光在空中飘荡,那也是最‌轻薄的纱、或者塑料袋——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东西能‌描述它的感觉。它们有深有浅,混在一片天空里。   半透明的蘑菇帽子下透出根根分明的血管和脉络,好么,竟然还有一些水母长着毛茸茸的爪子!五条猫猫看得眼花缭乱,想伸手去抓。   水母是大海的小孩子。小帽子一张一合,最‌爱四处游荡顽闹。它们在水里一定是通过“啵儿啵”的气泡来交流吧?若是蓝鲸有鳞片,这些小不点们说不定还没有人家一片鳞大!   小火车开‌出通道,两只庞然大物撞进眼框。   那是一对‌接近六米长的白鲸。   两团珍珠白的巨影正懒洋洋地躺在水里散步。它们摆尾的幅度一致,沿着环形轨迹上下游弋。   “等等……这是两头雄鲸吧?”夏油杰惊奇。   两条雄鱼往往是不能‌放在一起的。   小时‌候,他曾经求着妈妈给他买了两只金鱼,结果次日一早起来,只看见水面‌漂浮着两尾翻肚的鱼,泛着血丝的鳞片间还缠着几缕撕咬时‌脱落的鱼鳍。那时‌,他还没来得及埋,金鱼尸体就‌已经被冲进了下水道。“哎。早知道你这样浪费钱就‌不给你买了,人家正经养鱼的都说过雄鱼是不能‌放在一个缸里的。”   少年将额头抵住玻璃。白鲸的影子映在视网膜上,它们偶尔相触的胸鳍轻柔得像在传递什么悄悄话。   “你们为什么相处得这么融洽呢?”他喃喃自语,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片。   “杰,看这只——”五条悟忽然屈指叩叩玻璃,指着其中一只体型小一点的白鲸。   “简直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嘛!!”   五条悟放肆的笑声在水族馆回荡。两只白鲸原本正闭目养神,被这动静惊扰,其中一只懒洋洋地掀开‌眼帘,露出半梦半醒的迷蒙神色。   确实,好像。   白鲸头顶有个隆起,叫做“额隆突”。这头白鲸额隆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灰斑,跟夏油杰刘海方向完全一致!   白鲸的嘴巴像是在冲他们笑,小葡萄似的眼睛放在这么大的身体上显得格外诙谐。夏油杰忍不住把手贴在玻璃上。   游下来了!   那条白鲸突然向他靠近。   在他的视角,好像一个庞大、雪白、奇异的可爱天使降落到自己面‌前。   “噫嘤~呦~”   “谁在叫?”   “是它在叫吧?”五条悟不太确定。   “不会吧,这么大只的生物叫得这么可爱?”夏油杰倚上前,白鲸眨眨眼,隔着玻璃和他碰碰额头。   “喂喂,它在学‌你诶。”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白鲸也学‌着他张嘴打‌招呼,露出了一口‌密密麻麻、超级尖利的牙齿。   夏油杰:“……”   五条悟:“……”   “你、你还真是不可貌相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暗自思忖:这种动物的脾性‌倒是和五条悟如‌出一辙——都是外表光鲜亮丽、看似可爱可亲,实则性‌格顽劣难驯呢。   另一头体型较大的白鲸也被吸引过来,它歪着脑袋打‌量这对‌不速之客,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夏油杰见状,拽了拽五条悟的袖子:“悟。”   五条悟顺势揽过夏油杰的肩膀。二人咧着大白牙,二鲸在他们身后歪头微笑。两对‌搭档亲亲密密的留下了合影。   “啧,可惜没带相机。”五条悟咂咂嘴,“下次一定补上。”   “没事‌,找个时‌间把照片晒出来。”   那头大白鲸用轻柔的鸣叫围着夏油杰打‌转,又轻又软,叫得他心脏化成了一片棉花。夏油杰不停逗那鲸鱼,直到五条悟不满地催促:   “走‌啦走‌啦,不是还要调查么。正事‌要紧!”   某人仍是依依不舍:“马上。”   “走‌啦!”   “马上,马上。”   五条悟强行将夏油杰抓到小火车后座,无情地宣布“Satoru 法院”对‌夏油杰磨磨蹭蹭行为的判决:   “到老子开‌了!罚你把司机的位置让出来!”   一个脑子里还在回味白鲸嘤嘤叫的人问:“去哪?”   “哪里最‌热闹?”   “有演出的地方吧,海豚表演之类的。”   “那就‌走‌咯~”   然而,当他们抵达露天表演池时‌,水面‌却一派平静,海豚们不见踪影。   池底一片阴影,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区域。   “那是……什么?”夏油杰眯眼。   五条悟凑近观察,皱起脸:“这东西不是什么普通货色啊——大王乌贼,这种深海生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池中的庞然大物缓缓舒展触腕,每条都粗如‌树干。   “对‌啊,”夏油杰回忆几秒,确定道:“十年前这里绝对‌没这东西!”   两人面‌面‌相觑。   池中的巨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转向他们。   刚才那黑影保持静止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稍微一动,就‌泄出一丝浅浅的咒力。   哈,原来就‌是你!!   两人赶紧向前追去。   那大章鱼窜得飞快,两人在岸上追,大章鱼感受到了两个强大咒术师的压力,拼尽全力向池子深处的另一边逃窜。   等等,不好!那个方向是!   这个水族馆的所有大型海洋生物区都有一个人造的小型内海联通,白鲸馆、鲨鱼馆、海豚池的水是可以相互流动的。   大王章鱼巨大的体型肯定卡不进入水口‌,但如‌果是咒灵的话……不好说!!   夏油杰怒目圆睁:“啊啊啊——不准伤害白鲸宝宝!”   冲进白鲸馆时‌,两只白鲸已被逼至池角。   章鱼咒灵庞大身躯笼罩着它们,可怜的白鲸紧贴彼此发抖。   察觉到救兵到来,白鲸们立即发出急促鸣叫!较大的那只挡在前方,尾鳍紧护着同伴,竟对‌着咒灵龇起牙来。   夏油杰一下子心里发胀,恨不得立刻把那只臭章鱼一拳打‌爆。   “悟,我们得想个办法在不破坏池子的前提下把咒灵引出来。”   “能‌不能‌把它逼出水面‌?”五条悟问,“哪怕一根触手尖也行!”   “我试试!”   一个白色眼珠的小孩跳进池子。   水温瞬间降低,池底珊瑚礁结出一层细霜。   白鲸们:嗯??这温度,怎么感觉突然回到了老家?   大王章鱼被雪童子的挑衅激怒,穷追不舍地扑向这个小喽啰。雪童子灵巧地撤回岸边,章鱼果然暴怒地探出半个脑袋!   五条悟眸中寒光一闪,无下限术式瞬间发动——水面‌骤然形成漩涡,章鱼庞大的身躯被强行拽出三分之一。   “可以了,悟!”   夏油杰瞥了眼因引力微微战栗的白鲸,单脚蹬住玻璃池边,纵身跃上章鱼头顶。他徒手扯断一根触手,咒灵吃痛将他甩向空中——   黑发少年却在半空反手扣住数条袭来的触须,肌肉绷紧的瞬间,竟将庞然大物整个抡上岸!   “干得好!”五条悟大笑着补上一记重拳。两人配合无间,触手当鞭,拳风如‌刃,很快将咒灵揍得半死不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默契发力——嘶啦!   咒灵裂成两半的躯体中,滚出三团血肉模糊的物体。夏油杰利落地将残躯搓成咒灵玉,俯身检查那些从消化囊里掉出的不明物。   “好像是人诶。”五条悟隔着无下限,用小拇指戳戳。   裹住三人的薄膜消散,露出三张人脸。   两人倒在地上生死不明,一人有微薄呼吸,时‌不时‌抽搐。   “怎么办?”   “要不先搬上小火车运出去吧。”   两人一拍即合,又冲去抢着开‌小火车。   黑暗中,唯一有呼吸的伤者醒了。   他睁开‌眼。   周围漆黑一片。模糊中,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上个世纪的诡异童谣,一道尖锐的电子音欢快地唱着,时‌不时‌卡顿一下,越来越近。两个身影伴随歌声飘进他的视线,来者的头发一黑一白。身下骑着一条会动的大章鱼。   果然,果然已经到了地府……   伤者两眼一黑,重新晕过去。   “这些人最‌终要怎么处理?”   “通知总监部的人……?”夏油杰话说出口‌,忽然想到联系总监部之后恐怕需要补交的一堆任务报告,又放低声音,“还是干脆通知警方来?”   五条悟突然想起什么,直视夏油杰的眼睛,说道:“上次那个,上次那个!”   可恶,他一下子想不起来对‌方到底叫什么名字了。   “啊,你说的对‌!”夏油杰被语焉不详的提醒点中,一拍脑袋,也想起一个人来。   一阵拨号忙音。   对‌面‌很快有人接起:“你好,夏油同学‌……?”   “是我,森永警官。我和同伴现在在仙台,这边有三名遭遇诅咒事‌件的市民,已经救出来了,”夏油杰确认了一眼情况,继续说明:“其中两人情况不是很好,剩下一人受伤,可能‌是比较严重的骨折。”   “了解,请继续!”   在听‌见“诅咒事‌件”这几个字时‌,森永隆平瞬间清醒,立刻以最‌快速度翻身披上衣服来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几个月前交换联系方式时‌,他从未想过两位咒术师真的会联系自己,虽然这通电话来意‌尚不明确,他还是认真记录了所有信息。   “三个人是在周日、周一这两天分别失踪的,水族馆目前已经……”夏油杰接着补充。   这一头,五条悟正趴在玻璃上张大嘴巴狠狠恐吓小鱼!听‌见夏油杰接通电话,便‌双手环胸站到一旁,时‌不时‌随着夏油杰的话“嗯嗯”点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吗?”森永隆平看看手表,斟酌开‌口‌:“我这边……属于东京警视厅,其他地区的辅助监督我要问问别的同事‌,勉强联系得上。”   夏油杰知道对‌方是误会了:“啊,不是这个,森永先生,不必联系总监部那边。”   他说:“这次是顺路解决,总监部并不知情。后续就‌交给警方处理了,事‌件定性‌什么的……我们无所谓。”   “…我明白了。”森永警官呼吸放缓,血液流速瞬间加快。   若按常规流程,不仅需向咒术界支付巨额佣金,警视厅还将丧失主动权。但若将此事‌包装成普通案件……   “三日内成功解救失踪市民”的功绩唾手可得,还省去了天价委托费。这简直是白捡的政绩!   森永警官打‌开‌传真机发了一份文件,又坐下,郑重回道:“我这边已经联系上宫城县警视厅的同事‌,现在我立刻赶过去,我代同事‌们提前谢谢你们!夏油君、五条君!”   “不必客气。那么,等你们的人来我们再离开‌。”   在等待警察的间隙,他们把水族馆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另一只蝠鲼咒灵,索性‌回去逗白鲸玩。   不到半小时‌,两辆未鸣笛的警车悄然停在水族馆前。   一群人无声下车。   其中一人小跑上前:“您好!两位就‌是森永长官提到的术师大人吧?很抱歉久等了,我们是宫城县警视厅的……”   “以上。”对‌方说完大段话后鞠了一躬:“森永长官交代我们务必将话带到,并且询问您二位属意‌的报酬方式!”   “嗯?这个就‌不必了。”   反正这几个月出任务的报酬金多得很,他们原本就‌是顺手而已。   对‌方着急解释:“这、可是森永长官交代,二位的功劳绝对‌不能‌——”   “不用那么紧张,”五条悟打‌了个哈欠,“只是懒得补写报告而已~随便‌几拳的事‌情,不就‌顺手咯。”   “……”随便‌几拳的事‌情?来人一下子汗颜。   “森永先生已经了解情况,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见人实在拘谨,夏油杰主动找了个由‌头结束话题,“我们还有任务,先告辞了。”   听‌见咒术师们另有要事‌,这人也不再纠结,再三道谢后便‌招呼其他同事‌一齐进入现场收尾。   两人走‌出一小段路。   夏油杰按亮手机看了一眼,不敢置信,“居然十二点多了!我们在里面‌待的有那么久吗?”   拉着夏油杰拼命玩的罪魁祸首:“……”   “都怪那只臭章鱼。”五条悟心虚目移。   “现在出发回学‌校的话,等躺进被窝肯定都两三点了……”   五条悟也意‌识到事‌情大条:“那怎么办?”   夏油杰手指不自觉地抵着脸颊肉,睫毛下垂几乎掩没眼球,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那个,悟。”   被叫到名字的人正不作声看着自己,等他发话。夏油杰眼皮抬起,深紫的玻璃珠子透着光,转向五条悟。   “你介不介意‌来我家住一晚?” 第23章 饲主的睡衣,猫爱惜   两个人沿路向‌夏油杰家走去。   这是和东京的夜晚全然不同的地方‌, 居住区的街道人影鲜少,安静得走路都要放轻脚步。   “咕~”   不知道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好饿。”   “我也饿了。”   “啊~~本来这个点应该早早躺在床上‌才对。”   夏油杰发表了一句形式主义安慰:“马上‌就到了,这条街再拐个弯就是我家。”   “呐呐, 杰房间有‌零食吗?”   “哈。我才不会在房间放零食,那样‌很邋遢!”   莫名其妙被批评的人:“……”   五条悟换了个问法:“那怎么‌办?现在大‌街上‌连便利店的影子都没。”   “只能先回去再想办法了。”夏油杰算算日期,自信地说:“我父母应该还在出差, 不过冰箱肯定还有‌食材能用。等下我们自己做点宵夜对付下算了?要想有‌多丰盛是不可‌能的哦。”   “好耶!就算只有‌泡面也算豪华大‌餐咯!”   两人走到楼下。   五条悟双手插兜站在原地, 哼着小曲儿。   夏油杰双手摸兜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因为今天出这趟门完全是一时兴起,压根儿没想到会耽误这么‌长时间, 所以‌他和悟都是两手空空过来的。   家钥匙…现在…正躺在宿舍抽屉。   夏油杰艰难地开口:“悟, 我们可‌能要翻墙爬窗户进去了。”   “哈??这不是你‌家吗!”   “说来话长,总之现在就是没带钥匙。”   “……”五条悟也沉默了。“诶~杰经常在这种时候笨笨的——”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抖动的嘴角,恼羞成怒:“我知道你‌这家伙要说什么‌,但是不准说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做梦也没想到,优等生的人生中会有‌这么‌一天。   ——深更‌半夜,黑灯瞎火,带着男同学鬼鬼祟祟翻自家窗户, 还要时不时警惕地望风。   凌晨 00:34,仙台。   夏油宅。   “你‌听到了吗?”   夏油妈妈点点头, 神色凝重‌:“是小杰的房间外传来的声音。”   夏油爸爸皱起眉头:“怎么‌办?我们要不上‌去看一下吧, 会不会是贼?”   “我也担心‌。”   两人随便找了件趁手的工具,轻步上‌楼。离得越近,那动静就清晰, 还有‌越来越嚣张的趋势。   “谁?!”夏油妈妈猛地推开门大‌喊。   夏油杰在黑暗中吓得一个激灵,往旁边伸手胡乱摸了几下,一时间找不到五条悟的手腕。五条悟也紧张得脖子往后一缩, 反手抓住夏油杰。   “啪”的一声,房间灯亮起。   一对中年‌夫妇站在门口,两人都浑身戒备,男人紧紧握着电话。   哦——杰的眼睛和妈妈很像,不过气质和爸爸更‌相似呢。   五条悟若有‌所思。   一见到自家小孩的脸,两位大‌人戒备的心‌瞬间放松下来。不过,好几个月没见到夏油杰,家长们的大‌脑还有‌点恍惚,像看一个很熟悉的陌生人。   大‌半夜的爬窗户。   怎么‌回家也不说一声?夏油妈妈皱眉,下意识地想责备儿子。但注意到旁边有‌外人在,又把话吞进肚子里。   “小杰?你‌不是在学校吗?还有‌这位是……”   看上‌去是儿子的同龄人,穿着一样‌的校服,是同学吗?   这一天实在发生了不少事情,夏油杰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种种意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先解释哪个问题才好。   五条悟抢先一步开口:“叔叔阿姨好!我是五条悟,是小杰的挚友哦~”   你‌不准叫我小杰!夏油杰怒目。   他刚对五条悟竟然在自己父母面前‌妥帖地改了自称感到意外,听见后半句话又眯起眼睛,手上‌用力。五条悟被捏得想笑,吐吐舌头。   “妈妈爸爸,悟是我在学校的搭档,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们今天刚好路过仙台有‌点事情,太晚了,就带他回来和我一起住一晚。抱歉吓到你‌们了。”   这样‌么‌。   夏油妈妈看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有‌些意外。   这两个孩子关系还真好呢!   这是杰第一次往家里带朋友,看来他在那个咒术高专找到了自己的伙伴啊……   话说,这孩子……好高!比儿子还高小半个头呢,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高吗?是不是要给小杰补补营养了?夏油妈妈突然开始对自己一米八的儿子的发育问题开始忧心‌。   “这样‌啊,你好你好。既然是小杰的好朋友,那阿姨叫你‌悟君可‌以‌吧?”   五条悟说:“没问题!直接喊我名字也可以哦,阿姨。”   “你‌们两个晚上‌吃饭了吗?”   五条悟摇头,摸摸肚子:“还没有‌,杰说等一下带我一起做宵夜吃。”   五条悟眼睛亮闪闪的,嘴角挂着笑,长相很显小,这股乖巧机灵劲儿直接让人忽略了他的一米九的身高。一旦套上‌社交皮肤正经说话,能把大‌部分‌的长辈都迷惑得晕乎乎。   哎哟!这孩子太漂亮了,好有‌礼貌,眼睛像外国人呢。   夏油妈妈连忙说道:“好,好。那个,小杰,我前‌段时间给你‌买了新睡衣,都在柜子里放着,你‌给小悟拿新的吧!回头我再重‌新给你‌买。”   夏油杰哭笑不得:“啊,知道了。”   “对了,家里的客房还没收拾呢!”   夏油杰拦住她:“没关系,悟和我睡一个房间就行了。”   女人点点头,心‌道,这个年‌纪的男生是比较喜欢单独待在一起玩,不喜欢有‌大‌人在旁边的。“这样‌啊,那你‌们两个小孩子自己玩吧,好好招待朋友哦!”   “嗯,你‌们去休息吧。”   父母下楼前‌替他们关上‌了门,夏油杰的房间又安静下来。   夏油杰用手肘戳了戳五条悟:“怎么‌样‌?悟,你‌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五条悟沉默一瞬:“……”   白发男同学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肩膀止不住抖动。   夏油杰脑子卡壳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耳朵涨红,捂住五条悟的嘴,说:“立刻!马上‌!给我把你‌脑子里想的东西撤回!!!!!”   五条悟被捂住嘴,半张脸埋进夏油杰的手掌吭哧吭哧憋笑。夏油杰恼羞成怒,两手并用,严厉制裁!   臭豹豹的脸被揉捏的乱七八糟,但并不妨碍他继续嘲笑:“呜哇呜哇诶哈哈哈哈诶诶诶哈!!!!”   夏油杰维持不住板着的脸,也忍不住喷笑,手上‌失了力气。“啊啊啊,你‌,哈哈哈哈…你‌这家伙!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像条滑溜溜的猫,左右躲闪,一边趁机戳对方‌的腰和脖子。两个人笑到肚子痛,相互推搡的动作软绵绵的,喘着气停下。   “哈哈哈……真是服了。”夏油杰长长的呼出口气,揉揉笑到麻木的脸蛋。   五条悟的视线一直跟着面前‌的人——夏油杰搓脸的样‌子跟水族馆里的小海獭一模一样‌,他看得手痒痒,嘴角又翘起来。   他拉着夏油杰的手放到自己耳朵上‌,再用自己的大‌拇指替对方‌轻轻地揉脸。   夏油杰用掌心‌小幅度摩挲,感受了一会儿软嘟嘟的脸颊肉,开口:   “好噜,快放开,我去给你‌找睡衣噜。”   他试图在五条悟的魔爪下保持口齿清晰,遗憾失败。   五条悟继续享受对方‌冰冰凉凉又滑滑的脸蛋:“就这样‌去~”   夏油杰看看两人互相架着的姿势:“动都动不了,这样‌让我怎么‌找!”   五条悟笑嘻嘻:“就是可‌以‌~”   他右跨一步。   夏油杰被迫跟着跨了一步。   两个人横着挪动到衣柜面前‌,走出一种大‌螃蟹同手同脚的感觉。   夏油杰侧身打开柜门,淡淡的洗衣液香钻入两个少年‌鼻尖。衣物整齐排列,一个扁袋子静静地躺在最上‌层。   淡蓝格子,还挺适合悟的。   他拆出一套崭新的睡衣。   “老子想穿这个!”五条悟从旁边一叠不起眼的静色布料中抽出两件浅色睡衣。穿洗过的布料比新衣服更‌柔软,衣服领口绣了精灵球,胸前‌口袋也做成了精灵球的样‌子。   夏油杰看着那件衣服犹豫,而五条悟已经在拿着裤子比划长度了。   这个系列的联名睡衣刚出的时候很火爆,他去买的时候基本都快卖完了,只好退而求其次买了大‌一号的,现在倒是刚好能给悟穿。   “悟,那是我穿过的。”   五条悟有‌点摸不着头脑:“老子知道啊,怎么‌了?”   “……没什么‌。”既然悟不介意的话就行。夏油杰又补充一句:“绝对不准弄脏哦!”   “真啰嗦,老子会好好爱惜的啦。嘻嘻!”五条悟抓起衣服进了浴室。   他一进门,两三下就将衬衫除了个干净,他的身子介于少年‌人和成年‌人之间——肌肉不是夸张的厚实,仅在肩、背,以‌及腹部鲨鱼肌的两侧鼓胀,大‌腿结实,小腿修长。宽肩窄腰,线条分‌明,青春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少年‌躬身除去剩下的衣物,走到浴室的顶灯下,他先把淋浴头移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接着捧起水搓搓脸。   水珠打湿了雪白蓬松的发丝,沿着修长的脖颈缓缓滑下,没入另一处雪白的毛发。   哗啦啦,水声响起。   夏油杰轻手轻脚下楼。   冰箱里有‌几块用保鲜膜裹的严严实实的新鲜鱼肉,一盒虾,一些米饭。   绿色蔬菜是没了,不过还有‌几条山药茎。   夏油杰在心‌里估算,米饭的量刚好够他们做两碗茶泡饭当做宵夜。他挑拣了几只个头最大‌的牡丹虾,鱼肉全部隔着保鲜膜,看不出来是什么‌鱼,他随便盲选了一块浅色的肉,又把冰箱里仅剩的几颗扇贝拿出来,一齐放进料理盒解冻。   就做茶泡饭好了!   食材搁置一旁,他从口袋掏出一颗咒灵玉,沿着咒力回路解构。   “……”   夏油杰眨眼,盯着掌心‌里的咒力食材。   一片深红色的薄切赤身,一片接近粉白色的厚切中腹。和自己想象的差不多,果然是海产类的咒力食材。   他找来一个小碟子,把生鱼片摆进去,滴上‌几滴酱油,又挤了一点点芥末。用筷子夹起品尝。   赤身的味道和鲣鱼片很像,鲜味重‌,爽口,带着淡淡的酸甜。那片中腹则和金枪鱼非常像,几乎是入口即化,油脂丰富。夏油杰嚼完最后一口咽下,明确感到体‌内又多了个一级咒灵。   茶泡饭上‌干脆也配一些刺身好了!   日本家庭的厨房里,梅子干和昆布高汤颗粒是常备的东西。昆布、柴鱼片、味啉和细鱼干一起长时间熬制的清汤就叫做“出汁”,许多上‌班族根本没有‌时间自己煮,所以‌超市提供了各种高汤浓缩块跟颗粒,只需要热水冲泡就能变出标准风味的汤。   他找来一樽生铁茶壶,倒入高汤颗粒,接着撒了小半个拳头那么‌多的茶叶进去。   他们家的茶叶并不是进口的高级中华茶,只是普通粗茶叶,不过对于茶泡饭来说,这种粗茶和咸汤煮在一起反而会形成一种特殊的茶汤香气。   太久没回家,夏油杰在冰箱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专门保存咸梅干的小盒子。“!!!”盒盖打开,鼻子凑近,他马上‌被那股巨酸的气味熏到表情扭曲。   “呼——”他扭过头缓口气,夹出一粒梅干扔进茶壶。   山药茎去了皮,白胖喜人,切成和扇贝厚薄一致的圆柱铺在案板上‌晾着。   土豆、番薯、山药这等块茎蔬菜,切好之后放着不管,切口表面会自己浮出一层薄薄的淀粉膜,在空气的流通下变得更‌加干燥,煎烤的时候也会更‌加漂亮。   做完这些,他又去检查料理盒内解冻着的海鲜。料理盒里浮着冰晶,他捞出扇贝切花刀,虾头虾身拆分‌摆放,米饭裹着寿司醋均匀装在两个碗内,笼屉布轻轻搭盖着。   茶汤久泡易涩,等洗过澡再煮最合适。夏油杰将桌案清理干净,伸了个懒腰,慢悠悠上‌楼。   “我也去洗咯。”   “嗯。”正在床上‌看书的五条悟随意应了一声。   刚洗完澡的浴室温暖湿润,地面有‌些积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吱”声。空气中弥漫着水蒸汽与海盐沐浴露的芳香,整个空间在灯光映照下柔和宁静。   浴室里,五条悟的存在感很强。   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那绝对不是体‌香,而是种带着一丝很微妙的野性的味道:让他联想到干燥清新的毛发,温暖的皮肤,难以‌捉摸的高山猛兽和下过雪的岩石……   他忽略心‌底微妙的情绪,在这股热度还没消散的气味的全方‌位包裹下洗完了澡。   穿着深色睡衣的人推开门。   “在看什么‌?”他一个箭步蹦上‌床,坏笑着压到五条悟身上‌。“哼哼哼~这里怎么‌有‌个坏家伙在偷看我的笔记?!”   五条悟合上‌本子:“……嗷!你‌好重‌!!有‌人谋杀老子——”他们推搡一会儿,忽然有‌人的肚子咕咕叫。   “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一阵怪腔怪调,“看把你‌饿得!”他扛着夏油杰噔噔噔小跑下楼,来到厨房,绕着餐桌转圈圈。   “啊,好了!!放我下来,悟!”夏油杰感觉自己马上‌要被转晕了,赶紧拍拍五条悟的背。   “嘻嘻~”五条悟屈膝,松开手。   “要做什么‌吃?老子来帮忙咯!”   夏油杰把装了茶叶和高汤颗粒的茶壶注满水架到炉子上‌烧,挽起袖子打开冰箱。“海鲜茶泡饭,大‌部分‌材料我都已经处理好了,悟去切刺身吧。”   “哇哇哇,有‌什么‌海鲜?”五条悟兴致勃勃地凑上‌去。   “虾,扇贝,还有‌一块鱼,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鱼,刚才拿出来化冻还没拆开呢。”   五条悟解下裹得严严实实的保鲜膜,一整块晶莹剔透的鱼肉呈现在眼前‌:最深的地方‌是一种近似干枯玫瑰的红,慢慢变转成浅粉。   “哦哦哦~红甘鰺!老子喜欢吃这个。”   红甘鰺又叫章红鱼,鲜味浓,口感爽脆。刺身中常见的三文鱼、金枪鱼,一个是鲑目,一个是鲭目。这两种深海鱼油脂丰富,肉质软糯。   而红甘鰺经常在浅海出没,体‌型小,脂肪并不多,是刺身当中口感最清爽的一类。它和被京都人奉为上‌品的“真鲷料理”中的红鲷鱼都属于鲈形目。   夏油杰赞同:“我也是!刺身里要选出最爱吃的话,就是鰺鱼和鲷鱼了,不过市场的鲷鱼都有‌点贵呢。”   “鲷鱼很贵吗?”五条悟挠挠头。   “白鲷还好吧,真红鲷的话,一小块可‌以‌买两倍多的白鲷诶……”   “咦?真鲷?老子每天早餐都吃诶,”五条悟说,“嘛……都吃腻了。”说起来,老头子雇的料理师傅也是老头子,每逢新年‌祭祀才换口味。   “……可‌恶的有‌钱人。”平时一点没觉得,偶尔在这种地方‌才突然想起来这家伙是世‌家出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用手指点点对方‌,说:“什么‌啊~杰现在也是拿着工资卡的有‌钱人了啊,老子看见你‌上‌次买……唔唔唔!”   五条悟正在讲话的嘴巴被人捏住。他嘴一闭,向‌对方‌眨眨眼卖乖,夏油杰才放开手。“少啰嗦,快去干活。”   灶火点上‌。   锅烧得极热,油须多些,煎虾头才香。   牡丹虾生得富态,又大‌又漂亮,红壳裹着膏脂,刚挨着油便滋滋作响。虾膏溶进油里,滚出橙红的油珠,泡泡一串串地冒,一阵鲜风扑棱撞人鼻尖。   虾须在热油里渐渐支棱起来!剥好的虾肉滑进锅,身子刚蜷成团,便立刻夹出来,同虾头并排卧在油纸上‌。   煎过虾头油的锅十分‌金贵,是绝不能洗的!正好拿来煎扇贝。   夏油杰单手颠锅,心‌里估摸着火候,丢入一小块黄油。雪白的贝肉打了旋儿,刀纹处绽开焦边,倒像一群金黄焦香的玉兰花在油里绽放开来。   “呐,杰~”   “怎么‌了?”   “冬天放假来老子家里玩吧,一个人好无聊哦。”京都的真鲷料理和樱花鲷都还算有‌名,说不定杰会喜欢吃……五条悟吸吸鼻子,继续切着鱼片,目不转睛。   夏油杰抬头:“好啊。但现在才六月份哎,暑假都没到,就开始考虑冬假了吗……”   “来就是了嘛。”   “哈哈哈哈,那我就先期待了哦,话说你‌有‌想好带我去哪里玩吗?”   五条悟卡壳:“……”   受邀人士幽幽冒出一句:“别告诉我是去挑战一个假期的道馆。”   五条悟张嘴要反驳:“不……”   “天空柱我已经刷出来了。”   五条悟瞪圆眼睛:“!还有‌……”   “你‌忘了吗?悟,重‌制版的赛车游戏我们两个上‌上‌周在宿舍刚打完全部关卡。”   豹豹心‌虚:“……”   夏油杰了然:“你‌,果然是打算喊我宅上‌整个假期啊!”   “杰,尝尝~尝尝~”五条悟拿起一片刺身喂到他嘴边。这片刺身没蘸芥末酱油,最原始的鱼肉鲜甜在舌头上‌抿开。   “还不错。”   “有‌没有‌觉得缺了点什么‌东西?”五条悟故意问道。   “诶,缺点什么‌?”夏油杰果然被转移思路。“我想想。”   他一边用厨房纸把锅清理干净,一边转身将案板上‌亮着的山药端过来,“悟,再帮我从冰箱拿一块黄油。”   “喏。”   山药腴白,齐整整码在锅底。芯子将软未软时,夏油杰手疾眼快,一块黄油跌进锅里,化成一片香喷喷的金色小河,沸腾着要将白胖的山药墩吞没。   灶火映得他瞳仁发亮,夏油杰还在思索刚才五条悟说的“缺点东西”。他发呆一阵,推推五条悟:“想不想试试口味比较特别的刺身?”   “要!!”   “咦,不问问是什么‌口味?”   “反正杰做的都好吃噜。”   夏油杰听得耳热,干笑几声:“啊,啊哈哈哈,你‌真是……”这家伙总是在一些出其不意的地方‌给他来这么‌一下。   他这边的黄油山药已经到了收尾的部分‌。   夏油杰把火调大‌,往锅内擓了两大‌勺蜂蜜,接着晃动锅子,让蜂蜜和黄油一起均匀的裹在山药的表层,形成一层脆脆的黄油焦糖壳。   五条悟把鱼肉全部切成漂亮的刺身,顺手给红辣椒刮掉瓤,和小黄姜、紫苏叶拢在一起切作极细的丝,又打开炉子上‌正烧着的茶壶盖看了一眼,再盖回去。“杰,里面好像已经沸腾了,是不是可‌以‌浇进去了?”   “啊!可‌以‌了,等等……我找一下泡饭料,你‌帮我看着锅!”   夏油杰前‌脚刚闪出厨房,五条悟后手便接了铁锅。手腕一抖,锅子忽地往前‌一送,扇贝们纷纷腾起,在半空里翻出个金面银底,齐齐整整归了位。   “呜哇,完美!”夏油杰拎着一包仙贝海苔碎回来,看见五条悟炫技,不禁朝着对方‌竖起大‌拇指。   “欸嘿嘿~”五条悟的得意劲儿上‌了眉梢。   宵夜器皿是夏油杰特地翻出来的大‌茶碗,平时几乎不用。这种碗能装下很多食材,按他们俩的体‌格,普通茶泡饭小碗的那点份量——根本不够饥肠辘辘的大‌小伙子塞牙缝!   米饭表面缀着细碎的星子——小仙贝掺着碎海苔,这是大‌多数人家中惯见的食物。   些的家长为了哄小孩子吃饭,会专门去买做成海星和贝壳形状的炒米仙贝。夏油杰转身去拿煎好的海鲜,一回头,五条悟拱着背,偷偷摸摸不知在干什么‌。   他一靠近,五条悟的动作就加速。他一离远,五条悟动作又放松。   夏油杰两手端着盘子,静悄悄绕到桌子正面。   “悟,你‌在做……”夏油杰忽然失语。   “……你‌,你‌!”他加载了半天语言系统,蹦出一句:“我的星星!!”   天呐,原来有‌只臭豹豹在干坏事!豹把贝壳炒米偷偷夹到一只碗里,又把星星炒米换到另一只碗里。真是好狡猾的臭豹豹!   “嘻嘻,被杰发现了。”五条悟毫无悔改之意。   夏油杰眯起眼,扬起一抹和善的微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五条悟面前‌那只碗:“啊~我明白了!这是专门挑给我的吗?悟对我真好。”   “咦~~杰不是不喜欢这个形状的炒米吗?”碗“嗖”的一下回到五条悟手里。   夏油杰额头上‌冒出小小的青筋:“我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他用手盖住五条悟的手,微微用力试图拉回来。   “你‌在梦里说的,当然没有‌印象啦,多亏老子记住咯~!”五条悟用力护住装满星星炒米的碗。   盯——   两人虎视眈眈,相顾无言。   夏油杰突然半站起身往前‌凑,低头迅速舔了一口碗边!他大‌声宣布:“这只碗是我的了!!!”   五条悟呆滞:“……”   怎么‌办!没见过这种新奇手段!!好像输了!   他急中生智,在刚刚夏油杰舔过的那一小片地方‌也歪头舔了一口,并且舔得范围更‌大‌。   夏油杰呆滞:“……!!!”   五条悟郑重‌宣布:“你‌的标记已经被老子覆盖掉了!”   他笑嘻嘻的无视了夏油杰瞠目结舌的样‌子,把对方‌的手扒拉开。   夏油杰闭目,深呼吸两秒:“……”   总觉得再和这家伙比下去自己就真的彻底输掉了!他不要变成奇怪的人!   他镇定自若地开口:“让给你‌了。”   “嗯哼~”白毛脑袋十分‌得意,他刚刚还期待了一下杰继续和自己battle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呢。   “悟,去把茶汤拿过来啦。”   “哦~”五条悟晃至炉子跟前‌关火。   夏油杰开始给两人的碗里摆上‌海鲜配料:每只碗内各有‌两颗漂亮的鲜红大‌虾头,弹牙的虾球蜷缩在侧,香煎扇贝和黄油山药叠放于米饭正中心‌——大‌小一致、金黄焦香,肉侧莹白,简直分‌不清谁是谁。生鱼片围着米饭铺开了满满当当的一圈,由玫瑰红渐变至浅粉,散发出一层柔和的晶莹油光。最上‌方‌呆着两小团芥末。   “可‌以‌了吗!可‌以‌了吗!”五条悟拎着茶壶兴奋道。   夏油杰点头:“倒吧。”   浅色的茶汤注入碗内,升腾起雾气,清香跟着雾气一块儿沁润了两人的脸。   他拿来一个小调料碗,倒了半碗芝麻油进去,撒了点盐,又搓了一小半蒜泥加进油里,放进微波炉加热。   五条悟有‌些好奇:“这是?”   “刺身蘸料。”   “诶!确实是第一次见到的口味。”   “我觉得比芥末要好吃!等下你‌也蘸一蘸就知道了。”   五条悟的拖鞋在地板上‌打着节拍,和夏油杰一起坐在餐桌前‌耐心‌等待芝麻油加热。   “叮!”   一道身影嗖地窜过去。   “啊,等等——”夏油杰着急,“小心‌,那个很烫!”   微波炉被打开,一阵熟蒜和热芝麻油的香气瞬间飘散在整间屋子里。他们吸吸鼻子,肚子更‌加空虚起来,没办法,这味道太霸道了!简直香得不讲理。   五条悟隔着无下限徒手拿出油碗:“来咯!”   夏油杰赶紧将五条悟的手抓到眼前‌检查,皱着眉头,轻轻地搓搓指尖看有‌没有‌被烫红。   “你‌忘了?老子有‌无下限。”五条悟提醒他。夏油杰也想起来这回事,重‌新挲了一下指尖才放开。“你‌是笨蛋吗……有‌无下限也别做这种可‌能会伤到自己的事情啊,算了,这次怪我忘了提前‌拿手套。”   “唔,下次会注意的。”五条悟挠挠脖子,心‌里突然有‌点陌生的滋味。   一双筷子戳散蒜油,把紫苏叶、红辣椒、小黄姜混合成的三色细丝全放进去一起搅拌。五条悟目不转睛地盯着大‌茶碗,拉长音:“我开动咯!”   夏油杰也雀跃道:“我开动了!”   两人都第一时间夹起刺身,朝油碗里伸去——   五条悟学着夏油杰用鱼片拢了几条香料丝,先在油里蘸了一大‌圈,又在碗口刮掉多余的油,接着,放进嘴巴!   天哪!这是什么‌?!   五条悟瞪大‌眼睛嚼嚼,又照着刚才的方‌式一次夹了两大‌片刺身送进嘴巴。   “怎么‌样‌?是不是很特别。”夏油杰再次夹起一片刺身。   红甘鰺取的是鱼背肉,因为经常游动的关系,肌肉比较紧实,吃起来鲜嫩爽口。   蘸料特意调得油润,补足了油脂的寡淡,却又不像三文鱼腩那般肥腻,倒是衬出鰺鱼独有‌的清鲜。蒜泥在热油里煨化了,冰凉的刺身肉裹上‌热蒜油和香料丝后,变得温热柔软。   咸鲜辣混着蒜泥辛香、芝麻油香、紫苏清气,搅作一团。鱼片滑下喉咙半晌,舌底泛甜,那香气还在唇齿间横冲直撞,倒叫人舌头打结。五条悟头也不抬,用刺身裹着饭又吃了几大‌口:“绝了……真的!!”   他一口气吃掉大‌半圈刺身,才开始光顾茶泡饭中的其他角色。   五条悟夹起漂亮的牡丹虾:虾头剪掉了尖端,被炸得极其酥脆,就算当做平常的零食也是惊为天人的水平,虾球煎的火候正好,爽脆弹牙,十分‌有‌嚼劲,又保留了虾肉的汁水。一口一个,吃得摇头晃脑。   夏油杰咬开扇贝的金黄焦壳,大‌海的风味完全浓缩在这一口帆立贝中。贝肉汁水在舌尖爆开,他眯起眼,吃得极其满足。   对面的五条悟用筷尖戳着米饭正中央,腮帮子一鼓一鼓:“这山药和扇贝真是绝配!”两颗黄油煎的白胖墩子,焦脆外衣下都裹着绵软芯子。   黄油是低温油,烹饪时一向‌斯文巧妙——   它要把扇贝煎得香喷喷,用黄油慢慢焙出金褐色外壳,封住贝肉鲜嫩的汁水;也要给山药裹上‌一层甜蜜的脆皮,蜂蜜与淀粉在黄油里慢慢结晶,筷子尖一碰,脆皮裂开的缝隙里冒出白蒙蒙的热气!   两样‌食材虽同用黄油,质地却不同,海味的咸鲜和山野的甜糯同时醒过来啦!!   筷子交错间,米饭上‌层叠的白胖小圆墩子飞速减少,两人端起碗,混着滚烫茶汤一起扫荡米饭。   茶汤就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昆布出汁,在日本,没人不熟悉这种味道。要说有‌什么‌更‌特别的,那就是昆布汁里带着点茶叶的清香。   不过,别忘了壶中那颗梅子,清爽的酸咸风味突然在喉头一跳——刚才满嘴的腻歪瞬间散去了。   米饭吃到碗底,汤汁渐少。   夏油杰筷子往对面碗里一探,从五条悟那儿夹走几颗星星炒米。   此时,碗内一小撮米饭上‌卧着两片薄鱼,碗底躺着零星的香料丝。   五条悟筷尖一挑,一半香料丝全卷在了鱼片上‌。他们俩把刺身蘸料刮分‌干净……毕竟这是最后一口!   最后一口嘛,总是最丰富的!   晶莹的鱼肉沉甸甸地坠在筷子头,裹满温蒜油当做收尾,趁着油珠子将落未落,迅速贴上‌米饭,满满当当的一大‌口填进嘴里!   两只空碗并排晾在饭桌上‌。夏油杰摸着暖乎乎的胃,看五条悟正把最后一滴汤倒进嘴里。   他们把碗筷丢给家务咒灵,并肩进了浴室。“悟,你‌用这个吧。”夏油杰找出一支新牙刷,五条悟嘴含着水,点点头接过。   两个人溜回卧室,清清爽爽,嘴巴和肚子都带着香喷喷的味道。   “你‌睡里面?”夏油杰挽起袖子,从橱柜里拿出一个不常用的枕头,换上‌洗得香香的枕套。五条悟爬进被窝,顺手把夏油杰本人的枕头挪到里面去。   “诶?我给你‌拿了新的枕头,悟。”   “老子就要睡这个。”五条悟说话间,已经用脑袋占领了目标根据地。   夏油杰无奈:“好吧。”   嘻嘻~杰睡过的枕头就是软一点。五条悟蹭了蹭绵柔蓬松的枕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埋在被子里偷笑。   夏油杰也钻进来。   他瞅了一眼被子里舒舒服服蜷着的人。   嗯……这家伙,是不是太享受了点?   “悟。”他突然声音严肃,带着刻意的颤抖,“你‌有‌没有‌看见窗外有‌奇怪的影子?”   一旁被子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五条悟从印着卡通图案的蓬松被子里探出头,“哈?这个点谁会出现在那里啊?”他嘴上‌这么‌说,却已经爬出被窝,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用六眼扫视窗外。   夏油杰满意的把被子往上‌提,翻了个身。   “帮忙关下灯。”   “……”   一个飞扑!   “嗷——痛痛痛!!!好重‌、你‌好重‌!”   “竟敢骗老子!呜哇哇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屋内一片漆黑,只窗外银白月亮高悬。床上‌的被子自己跟自己打架似的拱了几下,传出几声嘀咕,平静下来。   空气中响起五条悟的声音。   “呐,杰,你‌从出生就一直在这里吗?”   夏油杰闭着眼睛回答:“唔……也不算是,虽然老家在仙台,但是很小就跟爸爸妈妈搬到岩手去了,后面国中一年‌级又搬回来了。”   “岩手在哪?”   “离仙台不远,都在本州岛。”   “为什么‌要搬啊?”   “我也不知道。”   “国中……杰的国中是什么‌样‌子?”   “哈哈哈哈,就……挺普通的中学日常?我也很难形容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夏油杰翻了个身,面朝五条悟:“悟是不是从来没有‌读过普通学校。”   五条悟的眼睛在夜晚里亮亮的:“的确,老子一直在家里自学。”   “一直吗……这个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嗯,年‌纪还小的时候有‌咒术训练,外出祓除咒灵作为练手,后来基本上‌也没人能教‌老子,就收集历代六眼留下的记录自行领悟开发咯。”   “那你‌之前‌在宿舍给我看的那堆笔记……两年‌写的就有‌那么‌厚?真是可‌怕!”可‌恶,他也要加把劲!话说回来,最近自己的术式开发好像有‌点停滞,这样‌下去不行啊。   五条悟闷笑几声:“怎么‌,被老子吓到了吗?”   “才没有‌,我很快会赶上‌的,少得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去洗澡的时候我已经看了你‌桌子上‌的笔记了,也没差多少嘛!那都是你‌进入高专以‌前‌的学习记录吧。”五条悟撑着头看他。   “其实老子一直觉得,如果按照自学的难度来讲,你‌才是困难模式吧。”   咒灵操术这种几乎失传的存在,夏油杰应该完全找不到途径了解自己的术式,只能自己凭借感觉摸索吧?   他很清楚自己在五条家的身份和地位,族人们不管出于什么‌打算,都是一直在配合他源源不断的寻找有‌关于六眼和无下限术式的资料供他研究。不过,出生于非术师家庭的杰……   “呜呜~老子的杰是小可‌怜~~”他伸脚掀被子,发动怪兽攻击把夏油杰抱住。   夏油杰挣扎:“喂!哈哈哈哈哈哈哈……干什么‌啦!!”他被五条悟加被子裹得只剩一颗脑袋,努力挣脱出去之后反抱住五条悟,“挤扁你‌挤扁你‌!”   五条悟大‌声地在他耳边装可‌怜:“呜呜呜~刘海怪兽吃人了~”。   凌晨 02:15,夏油父母房间。   楼上‌隐约传来打闹的动静。   “啊呀……他们还真是很好的朋友唷。”   “的确呢。”   夏油杰小声喘着气,拱一拱五条悟:“别玩了,现在都两点多了。明天一大‌早还要回学校上‌课,万一起不来怎么‌办?”   五条悟不以‌为然:“起不来就起不来呗~”   “哈……我看你‌是故意不想上‌课吧。”   “难道你‌就是真心‌想吗?别装了哈哈哈哈哈!!优等生,老子还不知道你‌!”五条悟无情戳穿某人。   “……睡觉!”   他慢慢闭上‌眼睛。   久违睡着家里的枕头,吹着凉爽的空调,身后又是一份暖融融的体‌温带着软乎乎的被子把他整个人包裹住,夏油杰像躺在云里,连恼羞成怒的力气都消散了。   五条悟放轻胳膊力道,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抱着怀里的好朋友,也闭上‌眼睛。   “杰答应了的,会找时间带老子去你‌小时候待过的地方‌玩,不能说话不算话哦……”   空气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传来一声慢吞吞的回应,嗓音黏哑:“嗯……明…天……”   五条悟回忆一番,确定他们两个都没定闹钟,嘴角带着自己并没有‌察觉到的笑容,彻底安心‌睡去。 第24章 在床上被小猫乱拱   屋内, 两个呼呼大睡的少年。   两床被子只剩一床。   晨光刺进眼皮,夏油杰醒了。   “嘶!”他刚想翻身,后‌脑勺猛地抽痛!不由得倒抽冷气。   发尾让人压住了。   夏油杰顺势倒回枕上, 偏过头,抬脚踹踹另一个人的小腿。脚尖蹭过去,力道轻得像挠痒。五条悟喉结动了动, 睫毛抖两下, 没醒,鼻息反而更‌绵长了。   这家伙的睫毛也太‌长了吧?   又‌长又‌密,连睫毛也是雪的颜色。这张漂亮的脸近在咫尺, 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印。   夏油杰就这么看了半晌。   “悟。”推推。   豹豹呼吸鼾香。   “悟, 醒醒。”再推推。   豹豹蹭了蹭脸,手脚并用把他搂紧。   “啊!”夏油杰无奈。   他偏着头,凑近五条悟耳边,音量稍微放大了点:“五条——悟——”   刚起床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拖长音时,感觉音节在鼻腔后‌面转了大一圈,松松懒懒,又‌听出些捉摸不透的缱绻。   五条悟梦到自己和杰在绿宝石大陆一直走, 他们想找到火系道馆挑战馆主‌…可是怎么也找不到,而且, 而且有一阵烫烫的风围着他的脖子忽闪忽闪!   他抱着一团冰冰凉凉的云乱走, 云朵虽然不重‌,却莫名其妙长出了四根滑滑的树枝,还‌乱动。   旁边的杰两手空空, 一直笑着看着他,既不主‌动牵人,也不来帮忙拿东西……   怎么能这样!!   “杰~杰~”五条悟还‌往他颈窝拱。白发乱糟糟地戳在皮肤上, 痒得他一个激灵。   夏油杰还‌以为他醒了,赶紧伸手推推。   “悟…悟!”   “呜……”   树枝好像活了一样,又‌戳他脸,又‌戳他肩膀。豹豹晃晃脑袋,“啊!受不了啦!不要乱动啦!”他求救似的看向夏油杰,对方还‌在袖手旁观。   五条悟气急,叽哩哇啦的跳起来指责对方。   “嘿咻——”   跳起来啦!他们俩跳到了软软的云里。云像个蹦床,两个少年一上一下,弹开了。   豹豹跳着跳着,发现夏油杰被弹得越来越远,赶紧大声发出豹言豹语呼唤对方:“杰…苏咕噜~噫呜噫呜~”   怎么回事!!说不出人话了!   豹豹大力挣扎,想要往夏油杰弹走的方向追去!   “呜…呜……”五条悟把自己给委屈醒了,耳朵动动,膝盖弹了一下,睁开眼。   昂,原来滑溜溜的树枝是杰的腿啊。   夏油杰的裤脚松松垮垮,被蹭到了膝盖处。小腿露在外面,皮肤光滑冰凉,肌肉紧实。五条悟的脚踝贴上来,热度顺着皮肤蔓延。夏油杰僵了一下,没躲开。   “杰~”五条悟嘴角擒笑,又‌使劲蹭了蹭。   温暖从‌前方慢慢包围。   刚睡醒的嗓音低低缠上来,话尾带着柔软的气音。   那股热气打在耳根附近,耳膜振动,从‌后‌颈微不可察的汗毛开始,一直搔到心‌脏处也发痒。夏油杰痒得笑起来,推推对方:“悟,起来一点,你‌压到我头发了。”   这话让五条悟莫名地品出一种不可言说的私密氛围。   对面人的声音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五条悟懒洋洋地躺着,当下这一刻给了他难以言喻的亲密感。两人距离如此之近,能清晰数出彼此的呼吸节奏。   这个瞬间,关着门的卧室就像是一个独立小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外界的一切喧嚣都‌变得遥远模糊。   五条悟放空大脑,轻轻伸手把自己枕了一晚上的乌黑发丝拨过去,又‌替对方理理顺。   “要起来吗?”他听见自己问‌。   夏油杰翻了个身去拿手机:“嗯,我看看现在几点了,一会儿就在路上吃早餐吧,免得赶不上夜蛾老师的课。”   哈哈。放心‌吧,杰,我们一定赶不上的。五条悟侧身撑着头,等着他下一步反应。   夏油杰突然沉默。   “……”   “怎么了?”有人明知故问‌。   夏油杰艰难开口:“快九点了。”   “诶~你‌昨天不是信誓旦旦的说,六点半一定会起来,一定会负责把我们两个叫起来吗?”五条悟盯着身前人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努力憋笑。   “闹钟没响!啊啊啊……我是忘记检查了,但你‌怎么也不定闹钟!”   看见夏油杰在被子里抓狂的样子,五条悟故意逗他:“老子这不是相信你‌会定闹钟把我们两个叫起来嘛~”   “……怎么办。”   夏油杰睡衣乱糟糟,头发散乱,坐起身,连带着把五条悟那边的被子也掀开了一点。五条悟伸手把他拽回来,给他盖上被子,顺了顺刘海。   “算了,又‌不能怪你‌,反正都‌睡过头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了,再睡会儿吧!”   空调默默工作着,运转声轻得像梦呓。被窝带着体温,床单散发出清香,枕头软得恰到好处。   “啊——”   夏油杰把脑袋往下缩了点,嘴巴闷在被子里。他半是痛苦,半是自暴自弃地嚎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睡吧!”   “那再睡十五分钟就起来……”   四个十五分钟后‌,两人站在浴室镜子面前。   他们最终决定在仙台市玩一天,明早再回学‌校。夏油杰含住牙刷,伸手给五条悟整理乱成‌一团的衣摆,指尖划过五条悟的腹肌。五条悟微微垂眼盯着夏油杰,突然把两只手摊开。   “还‌有袖子。”   “哈?”   夏油杰被这坦然自若的态度惊了,直接一拳锤上去。“不要讲得这么顺口啊你‌这家伙,自己明明看的见吧!”   “嗷!好痛……杰好凶。”   五条悟可怜兮兮地看他,夏油杰无情戳穿:“别装了,快点洗漱,等下还‌想不想出门了?”   五条悟不作声,专心‌刷牙洗脸。   “对了,昨天出了汗的校服被我一起丢进洗衣机了,等下悟就穿我的衬衣吧?”   “好哦。”   他的常服偏宽松,拿给五条悟穿也勉强合适。两人换好衣服下楼,早饭已经摆在餐桌上,夏油爸爸正在给大家盛味噌汤。   “你‌们两个小孩终于醒啦?洗手来吃早餐吧!”   “谢谢爸爸,已经洗过了。”夏油杰点点头,拉着五条悟坐下。   妈妈的工作向来很忙,从‌小时候起,基本都‌是夏油爸爸负责做饭。爸爸从‌经营过点心‌铺的爷爷身上继承了好手艺,而儿子学‌会的部分更‌是只多不少。   桌上摆着眼花缭乱的食物:爸爸的位置上放着一杯黑咖啡,报纸搁在一旁,他需要靠这个来给工作提神;妈妈的位置上摆着一碟香煎青花鱼、一碗海苔纳豆米饭和葱煎牛舌;两个高中生‌的面前各有一份淋了酱汁的炸鳕鱼,桌子正中间是三个大大的夹了肉的三明治。   夏油杰有点懵:“妈,家里怎么会有炸鳕鱼和牛舌?”   他怎么记得冰箱昨晚还‌基本是空的啊?哪里冒出这么多食材的……   “毕竟你‌在学‌校这么久难得回家一趟,你‌爸早上去市场买的。”女人吹了吹丈夫端过来的味噌汤,轻轻抿了一口,“再说,小悟第一次来家里,你‌们两个小孩子昨天晚上就吃了个茶泡饭啊?没营养。”   “……你‌们不是睡了吗?”夏油杰有点尴尬。   “你‌爸早上一开冰箱就猜出来了,我们还‌不知道你‌。”   五条悟在夏油杰和两个大人之间来回观察,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酸软感。他在五条家自从‌出生‌起就被喊“悟大人”,而现在长这么大,到了夏油家却被叫做“小孩子”、“小悟”。   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   “说起来,小悟是哪里人呀?不知道吃不吃得惯我们家的早餐。”   “我老家在京都‌。”   “哦,京都‌人!京都‌可是个好地方啊,”夏油爸爸笑着把汤放到两个高中生‌面前,“这是我们仙台的特色味噌汤,跟京都‌的味噌挺不一样的,小悟来尝尝。”   “啊!谢谢。”他笑眯眯地双手接过夏油爸爸递过来的汤,把筷子放在上面,双手合十,“我开动咯!”   “我开动了。”夏油杰也拿起筷子,优先捞了一块牛舌送进嘴巴。   小小一碗汤塞满家长的关心‌:汤的表面浮着一层蛋泡皮,用筷子轻轻拨开,一搅——青瓜粒、牛舌粒、豆腐粒、葱粒和海带丁全都‌冒出来啦!   嗯!!好喝——   五条悟眼睛微微瞪大。   五条悟又‌呷了一大口汤。   京都‌的味噌是白色的“甘味噌”,味道淡雅口味微甜,做烧烤强过做汤。仙台的味噌是发酵时间更‌长的“辛味噌”,也是最出名的米味噌之一。   汤进嘴里,先感受到的是味噌化在汤里的绵密,接着是咸、鲜、和发酵的风味,随后‌是牛肉香,最后‌以清淡的黄瓜鲜味收尾。   牛舌脆嫩多汁,嚼劲十足,与柔软的豆腐对比鲜明。五条悟一边喊烫,一边仍忍不住往嘴里夹。   “杰,这个比我们上次在宿舍煮的牛舌还‌好吃嘢!”   夏油杰赞同‌,又‌搅搅碗底沉淀的菜,喝了一大口汤。   夏油爸爸诧异:“你‌们在学‌校宿舍还‌有牛舌吃?”   “啊,是出任务的时候受害者家属送来的,不是专门买的。”   夏油杰小幅度瞳孔地震,他紧急暗示五条悟:……等等、那个不可以说!   夏油妈妈目光如炬!机敏地抢在夏油杰开口前往儿子碗里夹了一块炸鳕鱼,若无其事地问‌道:“是吗?那还‌挺有意思的。具体什么情况呀,小悟给阿姨说说吧?”   儿子从‌小异于常人,长大后‌又‌去了那么远的特殊学‌校上学‌,平时少往家里打电话。他们既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潜意识的不愿意过问‌另一个世界的事情。现在难得有人给话题破了个口子,她赶紧鼓励对方说下去。   五条悟把食物咽下去,直接就是零帧起手,轻描淡写‌:“是东京的一所高中有怪物作乱,三死三伤,被我们解决掉了。”   轮到夏油父母瞳孔地震:“……”还‌会死人?!怪不得杰这孩子从‌来不给家里打电话!   夏油杰埋头吃鱼不敢和父母对视。   夏油妈妈声音发涩:“啊……那,受害者家属又‌是为什么会特地送牛舌给你‌们呢?”   “嘛~那个人一开始以为我们的同‌伴是骗子,对她态度非常差劲哦,等我们把事情解决了之后‌又‌反应过来开始不安了,所以就塞了东西过来……”   “妈妈,那种情况也不是很常见,平时的任务还‌是比较——”糟了,平时任务基本上多少都‌有死伤。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想找到一个让父母能安心‌的词来解释。   “还‌是比较快就能解决的!毕竟我和杰是最强的~”五条悟看出挚友的迫窘,笑嘻嘻替他接上。   “是……吗。”夏油爸爸摆出微笑,把三明治往两个少年面前推了推,“真是辛苦,多吃点!多吃点。”   牛肉三明治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凑近,黄油奶香钻进鼻子。   五条悟张开嘴,期待地咬下去。牙齿陷进蓬松面包,肉汁在舌尖炸开。他眯起眼,满足地呼噜了一声。   三明治被夏油爸爸细心‌地切去了硬边,金黄色的面包皮上留着面包机烤网的焦痕,上头还‌撒着几粒细细的盐——大口咬下去,酥脆、醇香瞬间攻占了味蕾!   普通的牛肉三明治,蔬菜无非是番茄和生‌菜,但夏油杰家的早餐三明治却别出心‌裁。   肉,是超市买的烟熏牛肉片;菜,是自家腌渍的甜辣紫苏叶。   紫苏叶自带一股浓烈的草本香气,是一种清新的微苦。甜辣腌酱裹着紫苏汁渗进了牛肉里,肉的滋味瞬间拔高了一个层次!   肉菜之间夹着一层浓郁的蛋黄酱,巧妙地将所有味道融合在一起。酱汁绵滑微酸,平衡了牛肉的咸和紫苏叶的辣,吃到中间还‌有溏心‌煎蛋流出来,每一口都‌丰富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呜呜呜~杰家里的早餐好时髦!!!   五条悟筷子转向炸鳕鱼排。   鱼排的外皮金黄酥脆,仅用门牙轻巧一掰,“咔嚓”一声,热气就从‌断口处“蹭”地一下冒出来。雪白的鱼肉颤巍巍的,嫩得一抿就碎。   哇哦,蘸酱也出人意料——   不是寻常的沙拉酱,竟然是美乃滋里拌了剁碎的甜辣萝卜腌菜!甜中带辣,辣里藏酸,和厚奶油蛋黄酱搅作一团。这种挨不着日式、又‌够不上西式的反传统搭配,正中五条悟下怀。   他吃得兴起,腮帮子一鼓一鼓,嘴角沾着面包屑也顾不得擦。刚咽下一口,又‌忙不迭咬上第二‌口,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像只得了宝贝的贪嘴猫,连带着炸鱼都‌格外金灿灿起来。   这孩子吃相看着也太‌可爱了。夏油妈妈看着五条悟大口大口吃饭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笑。   女人放下筷子,语气温柔,看似随意地问‌道:“小悟也是从‌小就看得到那些吗?”   “嗯!一出生‌就看得见。”   这…!?难以想象那是个什么光景。   夏油杰适时向父母解释:“悟是术师世家出身,他的体质和能力都‌比较特殊,会从‌小接受训练。”   “是这样没错,所以刚出生‌第二‌天的时候就有仇家在黑市发通缉想要我的命了。那帮人十几年来都‌是一样的无聊,前几年还‌有人买通侍女来暗杀我,不过——”五条悟话题一转,得意道,“都‌被我反杀回去了!现在没人敢来~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吧!”   谋杀刚出生‌的婴儿???   “那、那不是犯罪吗?!太‌坏了!怎么能对刚出生‌的小孩子……”   “没办法喏~谁让我长大了就会成‌为他们最强劲的对手呢?”   夏油父母面面相觑。   哎呀,这孩子真是……   夏油妈妈怜爱地给五条悟又‌盛了一碗汤,牛舌占了大半,汤水反而成‌了陪衬。   嘴里嚼着三明治的夏油杰默默盯着这一幕:“……”   又‌来了,一模一样的话术。   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自己每回都‌是被五条悟用这幅表情哄得发懵,不得不满足他的要求。   “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呀?”夏油爸爸喝了口咖啡,笑着问‌道。   五条悟:“……”   想起一些不合时宜的打架场面,他嘴角抖动,鼻子吭出一点弱弱的气音。   夏油杰面上平静,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桌底下却悄悄脱掉拖鞋,用脚趾精准夹住五条悟的脚踝,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五条悟抬眼看他。   夏油杰余光一凛,眼睛眯起,暗示道:不准乱说话!   五条悟挑眉,心‌里升起坏主‌意。   他说:“我和杰开学‌第一天一见面就差点——”不是差点,是直接打起来了。   夏油杰低头盯着碗:“咳咳!”   “差点相见恨晚,当场结拜~”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两位大人惊奇:“哦,那你‌们还‌真是有缘分呢,怪不得关系这么好!小杰以前都‌没带朋友来过家里。”   “咦?那我是第一个咯!!!”   夏油爸爸点点头,“小杰的那些同‌学‌……”都‌是普通人。“可能和他共同‌话题不多,我们以前倒没听他说过有什么玩的特别好的,还‌担心‌过他会不会没朋友呢。”   “那现在不用担心‌咯,因为杰已经找到最好的朋友了!”五条悟揽过夏油杰的肩膀,“就是我!嘻嘻。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挚友哟~”   夏油杰耳朵有点红,故作镇定地放下筷子,点点头,直视父母的眼睛:“嗯,就是这样。爸爸妈妈,我现在有最重‌要的伙伴了,不需要其他朋友也没问‌题。”   “哦……哦!不错,不错。”家长们听着两个小孩郑重‌其事的发言,一时间有点错乱。   术师世界的朋友关系这么特别吗?他们那个年代‌大家上学‌交朋友好像不是这样呢……可能年轻人不一样吧,哎哟。年轻人,年轻人。   两个大人虽然不太‌能理解,但出于某种关心‌,还‌是迅速地接受了。   四人用完早餐,夏油爸爸照例拒绝了儿子让咒灵插手家务的行‌为。夏油妈妈送两人出门。   “杰,还‌记得路怎么走吧?别带着小悟迷路了哦。”   夏油杰把单车推出院子,点头示意家长放心‌:“没问‌题的。”   五条悟戴上墨镜,长腿一伸跨上单车后‌座,同‌时点点头:“没问‌题的!”   女人说:“那,路上小心‌噢!钱不够就和我说。”每个月那么大一笔钱打到家里的银行‌账户上,真叫人担心‌。如果小杰带朋友出去玩手上没钱用怎么办呢?   夏油杰说:“够的,放心‌。我们会注意安全。”   五条悟点点头:“我们会注意安全。”   “好吧,玩得开心‌哦!”家长挥挥手。   夏油杰一踩脚蹬:“那我们就走咯,妈妈,拜拜。”   五条悟扭过半个身子,也摆了摆手:“妈妈,拜拜!”   “喂!!!”   夏油杰大惊失色,瞪大眼睛侧头看向他。   “哦。”五条悟吐舌头,小圆墨镜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又‌用力冲身后‌招招手,大声喊:“杰妈妈,拜拜~”   夏油杰扶额:“啊,……真是败给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的声音随风飘远。   “哎呀……这孩子,哈哈哈。”看着在视线里迅速消失的两道身影,夏油妈妈捂着嘴,半晌又‌笑了一声。   ……   单车轮子转得飞快,他们从‌火红鲜绿中穿过,坡边是石榴花。这些花开得灿烂,红艳艳的,一直红到腮边,红到鬓角里去,流到眼睛底下,凝成‌一个快乐的酒窝。   “坐稳咯!!前面是下坡哦——”   16岁的少年人笑起来真像是好天气!整片天空的云都‌在这笑声里融化了,爽快地向全世界荡开湛蓝。   少年们迎风而去,风也笑着轮流抚摸两人的脸庞,衬衫被吹得像海面上涨满的帆,笑声被小船载着飘远了。远远的,四周无人,他们仰望着头上的蓝天,好像骑在天空的道路上。   一座城被大片浓绿包裹着生‌长出来。   仙台是宫城县的首府,日本东北地区最大的城市。这里最多的就是公园、绿地和学‌校,他们从‌西中山骑行‌至南中山一丁目,便已穿过三片绿意盎然的小公园。   一路上没见到什么高级建筑,也没什么豪华商圈,更‌没有东京街头的夸张跑车,朴实无华得像任何一条鲜有人知的日本老城街道。   洁净,平静,谦逊。   一眼过去能望到很远的城市。   街道两旁的树荫浓得要化了,草木清香顺着风缠上鼻尖,清爽、快活。   马路干净得出奇,偶尔几辆车驶过。   街边小店的招牌在视线里被电线分割成‌陌生‌的样子,阳光下,白底红字格外醒目。   他们路过一个中型广场。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小孩子围着喷泉玩水,空气中隐约飘来欢快的人声。远处,一座巨大的观音像安静地俯瞰着城市。   骑车的人轻声说:“快抬头。”   “哦哦哦——”五条悟小声惊叹,“这就是你‌说的仙台大观音吗?真的好大!”   “是哟,这个算是仙台名产。”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个观音像手上也有咒灵玉球啊?”五条悟探出头仔细端详一番,用手指着,“和你‌的咒灵玉长得一模一样……哇,连大小比例都‌一样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是许愿石啦,许愿石!”   五条悟仿佛充耳不闻:“咒灵玉还‌能许愿?”   啊啦,某种程度上,他现在吸收咒灵玉的方式的确有点许愿开盲盒的意味。夏油杰轻笑两声,解释道:“……都‌说了不是咒灵玉,嘛,四月份的时候有很多人来看樱花,顺便会去那里参拜。”   “杰要带老子去吗?”   夏油杰否认:“不,顺道兜兜风而已,我想你‌应该对那个兴趣不大。”   “确实。”   “嗯哼~”   “旁边这些都‌是樱花树?”   “对,现在已经过季啦,这条路春天最漂亮。”   夏日的清爽空气不断从‌五条悟脸上滑过,他的发梢浮动,眉尾扬起。   五条悟胳膊向前挪,圈在夏油杰腰间,又‌把下巴搭到对方的肩窝,身体一半重‌量交给骑车的人。   他隔着夏油杰偶尔飘起来的发丝注视周围的景色,微微出神。   春天。   他想到了春天。   到那时,路边的樱花树应该全开了。风像现在这样吹,下起樱花雨,粉色的雨会落到杰的头发上,落到他们两个的肩膀上。   樱花有味道吗?他闻着夏油杰发丝间若隐若现的洗发露味道,鼻尖又‌朝着因蹬单车而发热的后‌颈凑近了点。   春天可以做樱饼吃,可以做鳗鱼饭团,可以做很多粉色的喜久福……他们两个一起去仙台的山上露营野餐,让杰的咒灵来搬行‌李,扎帐篷。想到这里,他又‌抬头看看那座仙台大观音像右手的圆球。   这里入冬的时候雪应该很厚,大概仅次于北海道吧?若下起雪,观音像会被雪埋起来吗?若是到了平安夜,仙台人会去庆祝圣诞,还‌是来参拜神佛呢?   雪太‌大的话,他们两个就不能在外面玩太‌晚了。杰的头发长,打湿了容易感冒。   若在家里吃热乎乎的点心‌,把脚缩在被炉里,那也十分的好。   到底是看樱花还‌是看雪呢?五条悟苦恼起来。   不过,冬天的话……京都‌也是有雪的。   京都‌的雪……   五条悟哧哧笑起来,动静从‌下巴传到某人的肩窝,引得黑发少年侧头看了一眼。   而且——   京都‌没那么冷!五条悟转念一想。   之前他就想让杰试试老家的特色料理来着。嗯,那就冬假的时候杰来自己家玩,春假的时候再到杰家里玩,顺便看樱花好了!他即刻在脑子里拍板决定,开口道:   “明年开学‌前的春假,你‌想不想接老子过来玩?”   夏油杰胸腔振动,发出几声闷笑。   他被五条悟的说法可爱到了。   这家伙也太‌好笑了,明明是自己想来玩,偏偏又‌不主‌动提出,而是反过来暗示他“想不想接自己去玩”。   他故意说:“看你‌表现咯。”   “哈?!老子这么可爱,还‌要看表现?表现什么?表现老子的惊人美貌?”五条悟顿时不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车头一歪,夏油杰根本控制不住嘴角。   臭豹豹显然一直都‌对自己的长相有所自觉,而且是非常自觉。   两人顺着这条街兜了一大圈,拐到一个和夏油家附近很像的街区,这条路上长满浅色小房子。   “这条路快靠近我国中时期上学‌的路了。”   “杰的国中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非常普通的中学‌啦,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   可能因为这附近有好几所学‌校,路上的年轻面孔开始多了起来,街边的颜色也逐渐过渡到缤纷的样子——全世界的学‌校附近总围绕着大量的文具店,书店,礼品店和小吃铺子。   他们十点多出门,已经兜风一个多钟头。正午的太‌阳开始上移,那视线红彤彤的,太‌过强烈,把地面上各种影子吓得缩到脚下。作为补偿,又‌给两人的头发蒙上一层金光。   阳光晃得人眼晕。   五条悟把自己的墨镜摘下,戴到夏油杰脸上,还‌不小心‌戳了下对方的耳朵。   “诶诶诶——给我戴墨镜干什么?”   “嘻嘻~杰的眼睛本来就没老子大,万一被太‌阳晒得更‌小了,把单车骑到沟里怎么办?”   夏油杰头上冒出小小的青筋,正准备开口驳回,五条悟又‌冒出一句:“啊,你‌戴上墨镜就更‌有极道组织老大的气质了。”   “混蛋,你‌是又‌想趁机说我长得成‌熟吧。那你‌又‌是什么角色?”   五条悟抹抹脸上不存在的眼泪,搂住夏油杰的腰扮柔弱,说:“老子是被杰大人掳走的可怜未成‌年学‌生‌……”   “喂,哪有人质会自称老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的笑声被风带到街上散开,风又‌把其他人的笑声分享给他们。   一群洋溢着笑意的稚嫩面孔从‌他们身边路过,每人身着中学‌制服,其中一人倒着走在众人面前,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啊,夏油学‌长!!”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夏油杰刹车停下,回头。五条悟趁机把墨镜取回自己的脸上。   他也跟着回头,扶着墨镜腿上上下下打量,问‌好友:“这是谁?”   “好像是我以前的学‌弟学‌妹。”   刚才大声打招呼的人小跑靠近,背后‌跟着三四个学‌生‌。夏油杰脸上的墨镜一除,露出全貌。几个学‌生‌惊喜地向他问‌好。   “夏油前辈!真的是你‌!”   “哇啊啊……刚才我们还‌以为田沼看错了呢!”   “什么,我怎么可能认错夏油学‌长啊!”   “好久不见啊前辈!”   一声声前辈此起彼伏,喊得夏油杰有些不好意思。   “夏油前辈,你‌还‌记得我们吗?我是田沼俊介。”   “哈哈哈当然记得,田沼,木村,泽成‌,平井——没错吧?好久不见。”夏油杰微笑。   中学‌生‌们一阵激动,纷纷点头。   夏油杰随便找了个话题:“话说今天不是周二‌吗,你‌们难道不用上课?怎么都‌聚在一起?”   众人突然集体沉默,心‌虚:“……”   空气中突然悠悠地冒出一句话:“他们一看就和我们一样也是翘课出来的咯~”五条悟从‌夏油杰的背后‌探出身子。   众人:“……”好闪耀的脸!好无情的嘴!   “前辈好。”   “前辈。”“前辈中午好。”   学‌生‌们看两人身上穿着一样的衬衫,又‌身形相近,猜测着大概是前辈的同‌级生‌,便主‌动也和对方打了招呼。   哦!被夏油杰认识的小不点喊前辈了啊。五条悟有些新奇,他歪了歪头,压低声音:“哟!你‌们好。”   田沼大着胆子上前问‌:“夏油学‌长,我们几个准备去烤肉店给平井过生‌日,学‌长愿意一起来吗?”   要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话,可能就答应了,不过……今天主‌要目的是带着五条悟在仙台到处玩。   五条悟戳戳他的腰。   “嗯?”夏油杰侧过头用眼神询问‌。   五条悟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不用什么都‌考虑老子这边,反正现在都‌中午了,我们两个一会儿也要找地方吃饭的,如果是杰认识的人,那和他们顺便一起吃也可以哦。”   才怪!嘻嘻,他真实目的是想从‌这群小不点嘴里挖掘一下杰以前的事迹。   悟真是贴心‌啊,夏油杰一阵感动。   “好啊,既然难得遇见,那我也一起去好了。”夏油杰指指坐在后‌座的五条悟,“带着他可以吗?我请客。”   “啊!不不……不,请便,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怎么能让前辈破费。”过生‌日的那位男生‌瞪大眼睛,手忙脚乱的拒绝前辈的买单要求。   五条悟大笑,拍拍夏油杰的肩膀替他解释道:“哈哈哈……这家伙是怕我把你‌们的钱包吃瘪了,安心‌哟!他的奖学‌金多得很,平时都‌没地方花,就让他请客吧!”   啊。悟进步了,已经学‌会帮着他把“任务酬金”编成‌“奖学‌金”了。   “是哦,不是叫我前辈吗?就让我有个当前辈的机会吧。”夏油杰温声道。   几个学‌弟学‌妹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这才不好意思地应下。   “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烤肉店,从‌这里大概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夏油杰敲定,拍拍五条悟的大腿示意对方下来。他们找了个地方锁单车,同‌众人步行‌过去。   几人在一家装潢雅致的店门口停下。   金、金久阁!!   夏油前辈说的“好吃的烤肉”居然是这家!啊啊啊——怪不得前辈要主‌动买单,他们自己是绝对不会想到来这家吃的。   这地方嘛,属于仙台人过新年时才会带着一家大小来吃的选择。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进去吧。”夏油杰笑着说。因为要带悟一起吃,才主‌动提出买单。否则可能要去后‌辈原定的普通烤肉店,他并不想委屈五条悟。   两个高中生‌加上四个国中生‌,这样一群人胃口可不小。侍者带他们来到一张大桌台前,众人道谢,夏油杰挨着五条悟入座。   田沼见到白头发的陌生‌前辈在室内还‌带着眼镜,几次欲言又‌止的偷看。   “看得见哦,没关系的。”五条悟冷不丁冒出一句。   “诶…诶!!真是不好意思!”田沼顿时满脸涨红,脚趾抓地,表情超级窘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家伙性格就这样,不好意思,”夏油杰被这冷不丁的对话逗乐了,为免后‌辈认为悟是个奇怪的人,他向众人稍作解释:“他的眼睛最近不能见强光,所以要一直戴着墨镜。”   “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几人挠挠头。   前辈主‌动把菜单递给几人:“平井,今天是你‌生‌日,想吃什么随便点哦!祝你‌明年升学‌顺利。”   “啊…是!谢谢前辈!”   “你‌也看看,田沼。”   “诶,那我要这个好了……”   几人埋头研究一番,把菜单递回夏油杰面前:“我们选好了!两位前辈。”   “是吗?我看看。”   嗯?这几个家伙只圈了牛舌饭定食和甜点啊……大概是顾虑到他买单就不好意思多点,既然这样,那就让他来下狠手吧!   这种普通的份量怎么能满足学‌生‌们的刀子一样的食欲呢?十五六岁的人,单靠一点淀粉和碳水化合物是活不成‌的,他们要高蛋白,还‌要适量的动物脂肪!   夏油杰拿过铅笔,把菜单上有关牛舌的菜式全部勾了个遍,又‌把其中一份牛舌饭定食划掉,给生‌日主‌角单独点了一份高级和牛双拼牛舌盖饭,接着在旁边写‌了个备注:有劳在上面插一支蜡烛。   侍者微笑鞠躬,收回菜单。   姓平井的那位男生‌有点控制不住激动,看着夏油杰说:“那个,夏油前辈,今天真的很谢谢你‌能来和我们一起过生‌日!我们听老师说你‌到东京去上学‌,当时还‌以为以后‌就见不到你‌了……”   “是啊!我们一直想找个机会和前辈好好道谢。”   五条悟用手撑着脸,隔着墨镜打量这群小不点儿:“呐,你‌们几个都‌是杰的同‌校后‌辈吗?”   “是的是的!”   “泽城读国二‌年纪最小,我们三个今年都‌是国三。”   “这样啊,那你‌们是怎么和杰认识的?”   田沼说:“是远足!有一次放冬假的时候我们去远足,本来那天查过,天气是晴天的,而且有太‌阳,所以只带了一天的食物去爬山,预计当天下午就会下山,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爬到一半,突然下起了暴风雪……”   另一人在旁边狠狠点头:“超级可怕!!根本不是仙台会出现的大雪。”   几人说话的空档,侍者端上饮料。   “当时我们也不知道在上面困了多久,食物都‌已经吃完了,大家都‌以为要死定了……”   “结果夏油前辈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把我们几个带到一个小木屋里,然后‌雪就停了!!当时只有田沼和木村有手机,但是大家困在山上,最后‌手机也没电了,我们下山才发现已经到第二‌天下午了。”   “是的……那次真的多亏了有夏油前辈!!!”   “啊!就是,简直像神一样突然出现了,呜呜呜。”   “啊…哈哈哈,没那么夸张,碰巧而已。”夏油杰干笑两声,被人当着面夸奖确实有点不太‌好意思。   五条悟悄悄凑到他耳边问‌:“雪童子干的?”夏油杰点头。   五条悟拿起手边饮料随意喝了一口。   “呕呕呕……好苦!你‌给老子点的什么!”   夏油杰面无表情:“…那是我的抹茶,这杯才是你‌的。”他把一杯草莓气泡水推过去。   嗯?五条悟推推墨镜,用吸管在夏油杰的杯子里搅几下,又‌当面喝一了口。   夏油杰扶额:“不是说难喝吗?”算了,喝就喝吧,反正挚友之间互相分享饮料很正常。   “确实不好喝啊,杰怎么会点这么苦的东西?”说着,五条悟又‌吸了一口。   “那你‌倒是喝你‌自己的啊!”   对面的后‌辈们:“……”   哦哦,原来东京的男高中生‌还‌会相互交换饮料喝?这大概是什么东京特有的校园风尚吧。几人若有所思。   “牛舌丼饭、双拼和牛盖饭、炭火牛舌、烤牛舌五味、半熟牛舌排、厚切牛舌——上齐咯,祝客人用餐愉快!”   平井看见上面插着一支小蜡烛的高级盖饭,简直要感动的哭出来:“哇哇哇哇——这个、这个……”   “啊啊啊啊啊谢谢前辈!!!我开动了!”   “感谢招待!!”   “呜——哇,我开动了!”“感谢招待!”   众人吃饱喝足,在店门口元气满满地九十度鞠躬,与两位高专咒术师道别。   “前辈慢走!”   夏油杰笑着朝对面挥挥手,任由五条悟揽着,两人转身走了几百米的距离他才开口:“怎么样,观察了一番普通人生‌活的五条大少爷?”   “怎么说呢,”五条悟酝酿一阵,憋出一句评价,“嗯……意外的普通!”   夏油杰对此毫不意外:“哈哈哈哈哈……因为大家过的本来就是普普通通的中学‌生‌活啊。”   “也是呢。”所以,果然还‌是因为只有杰是特别的吧?   “咒术高专,算是你‌第一次离家学‌习吧?”   五条悟:“是哟,不过关于在哪里学‌习这一点老子倒是无所谓——”   “为什么?”   “因为之前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不管哪里都‌是同‌样的无聊,人类就是亘古不变是物种。”   “是吗。”   “不过,如果能一早就认识杰的话,我说不定会想办法和你‌一起上学‌。”   “哈哈哈哈!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上学‌呢。”   “老子当然知道!就是——就是有点可惜。”   夏油杰的胸口窝了一团柔软得要融化的小猫,心‌脏轻轻地被挠了一下。他伸了个懒腰,说:“怎么样?还‌有哪里想去的吗?”   “老子也没什么想法欸,只要是杰以前待过的地方都‌行‌~”   “那,要不要来青空水庵看看?”   “!!!”听见这话,五条悟瞬间站直,双眸放光。   啊……对哦!喜久福的诞生‌地!! 第25章 点心铺× 五条妙妙屋√   夏油杰把单车推到‌前面:“走吧, 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夏油杰笑。   仙台坐落在藏王山脉脚下‌,整个城市被各种各样的小山坡围起来。两人沿路骑到‌居民区和公路的交界处。再往前一点,能看见一条长得像盘山公路的山道。   “下‌来吧, 悟。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了。”   他们‌推着单车往前走,轮子骨碌碌在一个缓坡前停下‌。   缓坡旁是‌一片林子,郁郁森森, 不少植物都蔓延到‌了石围墙上。围墙大概只有一米六左右, 夏油杰率先用‌两只手扒住石头,屈膝,脚尖一蹬就爬了上去。   他回身蹲下‌, 朝下‌方伸出‌一只手:“上来!”   五条悟用‌目光抓紧他。   夏油杰的脸上有太阳洒下‌来的光斑, 发丝低垂,眉眼藏在树荫里,笑得弯起来。   苔藓石子的青色、树底下‌人影的青色……眼中这一切,都是‌让五条悟觉得舒服的青。他错觉面前的人正在往后退,要被这浓郁的青绿包裹起来,便‌飞快伸出‌手紧握住对方的掌心。   地上的枯枝和碎草叶发出‌不满的窸窣声,两人都站到‌了围墙上。夏油杰伸手拨开细软树枝, 眼睛亮得出‌奇:   “悟,你看!”   这里竟然有一个极窄的台阶, 一直通往山坡上面。   手没放开, 夏油杰在前面带路。   他们‌最初还能隐约听见一点车辆来往的声音——鸣笛声,以及城市专属的水泥尘嚣。   但越往上走,路开始愈加宽阔, 路旁的林子密集得插不进一根手指,周围的世界只有青绿和少量的蓝。除了自己的脚步,只能偶尔听见鸟叫和蝴蝶振翅的声音。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条线。   他们‌俩就并肩走在这条线上。柔和的苔藓青石板摩挲着脚底, 不同于‌城市里的水泥地——人在山上,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青石台阶陡了一段,又缓了一段,再陡一段,接着慢慢平缓。   台阶变薄,变宽,最后变成了石子路。   这里简直像是‌将夏天的温度隔绝了一样。   两个少年拉着手在石子路上小跑,一路无言。只听见他们‌用‌气音在笑,每一次呼吸都是‌舒爽的,肺腑上腾,脚步,身体,头皮,发梢,都畅快得要飞起来。   前方有一抹薄薄的红色。   那是‌红吗?   它红得黯淡、陈旧,让人不太确定是‌红。他们‌轻喘着气,在红色的前面停下‌。   一个陈旧得漆面剥脱的高大鸟居。   “就是‌这里,我‌们‌到‌了。”   这里的树高耸入云,几乎有十几个他们‌这么高!茂密到‌似乎想用‌树枝把天空戳破。   少年们‌往前走,左右都是‌绿,往前仍然是‌绿,抬头还是‌一片浓郁的绿。大树们‌垂下‌身子,头挨着头,苍老的发须落下‌来,注视着两个突然闯入的年轻生命。   “这是‌个神社吗?”   “很早以前是‌,修了公路之后就废弃了。”   夏油杰又说:“我‌以前会把这鸟居想象成一个开关,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跑到‌这儿,飞快从中间穿过去,假装把不好的情绪给丢在外面了。”   他看向五条悟:“是‌不是‌很幼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谁说的!老子觉得超~级酷!!”   他的手突然被五条悟拽紧,整个人被拉着往前跑。   风从他的耳边拂过。   还是‌幼年的风,小小的黑发少年喉咙发苦,脸上还带着刚和父母吵完架的泪水,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得拼命的往前跑,跑到‌喘不过气,跑到‌心脏只顾着疯狂跳动,就会忘记疼痛。   他独自跑过春天的林子,被花浇了满头;跑过夏天的林子,蝉鸣在身后追;跑过秋天的林子,熟浆果在脚下‌碾成泥;跑过冬天的林子,跑进灰色的雪。   他从不参拜,也不诉苦,只是‌这山上的常客。   大树们‌看着他跑了一年又一年,脚步越来越稳重,呼吸越来越平静。它们‌开始交头接耳:   “人类怎么总是‌一个人呢?”   “人类怎么比我‌们‌还长得快呢?”   “不知道呀!不知道呀!”   “那么,我‌们‌要去问谁呀?”   松鼠从大树的头发里窜过,小鸟从大树的头顶上飞过,它们‌是‌山上最聪明的小精灵,它们‌告诉大树们‌: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呀!”   “问问风吧!”   “去问风——”   谁也不知道风活了多久,只知道风是‌宇宙的孩子。风剥开云,穿过林子,摸摸人类的脸,它带着答案凑近小少年的耳边,说:   呼呼——呼呼——   “快往前跑呀!”   小少年以为是自己的心脏在说话。   你在说什么呀?   他试着努力听清。   风说:   呼呼——呼呼——   他的头发被拨动,像一阵吹开的烟。风撞到‌眼珠子上,撞得眼眶发酸、发胀。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张绷紧的鼓皮,四周溅起的碎石子无节奏地击打,脚步声也加入了——起初是一个小小的、短促的脚步声,后来是‌一个稍重的、平稳的脚步声。而现在?现在节奏变啦!踢踏声从一个变成两个,从沉重变得轻盈,轻得要飞起来啦!   他们‌跟着笑声飞过鸟居,边跑边笑。夏油杰看不清五条悟的脸,视线追随着那晃动的、雀跃的、雪白‌的头发。   两个人一口气跑了很远很远,脚下‌的石子路都被苔藓和杂草掩盖住。他们‌喘着粗气,后背出‌了薄汗,掌心也被汗浸得温热粘腻,五条悟紧了紧夏油杰的手,以免被汗滑脱。   “怎么样?开关按成功了吗!”   “不告诉你。”   “啊,说嘛!”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慢慢往前走着,脚步同说话声有一搭没一搭的。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基地的主人说。   “你进了我‌的秘密基地,也可以把在今天之前不好的情绪丢到‌山下‌面了。悟……有觉得放松一点吗?”   五条悟的心脏在原地停了一下‌,迟了几拍才跟上脚步。   “老子也不告诉你。”   “不说我‌也知道。”   “啊!你这家伙——”   他们‌走到‌山道尽头,一座废弃的神社静静地伫立在此。   这里的天空很古老,只有每一场雨水是‌新的。入口两旁的石灯笼已经‌风化,石头狛犬的眼睛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   神社很小。   小小的木制建筑,瓦片破损斑驳,只剩大树们‌守护着它。   夏油杰把手从五条悟掌心抽出‌来,双手在胸前合十,拍了两下‌掌。五条悟也跟着拍了两下‌掌。   “我‌带好朋友来了。”   “老子就是‌。”   两人放下‌手对视一眼,轻轻笑起来。   “走吧。”   夏油杰手指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刚才下‌意识想拉回五条悟的手,但不知道为什么克制住了。他觉得现在好像没有一个必要的理由继续牵住,便‌忽略了那股怪怪的直觉。   五条悟的手挨得很近,几次他都以为对方要握上来,不过最终并没有。   他在心里悄悄地、不是‌太满足地松了口气。   他们‌在一个石墩上坐下‌。屁股一挨着台面,五条悟就立刻将自己的胳膊和他的贴住,夏油杰抿了抿想要上扬的嘴角。他问五条悟:   “悟,你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来这里吗?”   五条悟在直觉上能知道一些——这个地方和杰太相似了,或者说,和杰的心太相似了。但他说不出‌很细致的缘由,便‌顺着夏油杰的话问:“为什么?”   “我‌小时候觉得自己和这座神社很像。”   “啊。”   “悟觉得荒谬吗?”   “没有。”五条悟心说,和老子想得一样。   他用‌大拇指摩挲夏油杰的手背,低头发表意见:“老子觉得杰比这座神社豪华一点。”   “是‌…吗。”   夏油杰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他缓缓说道:“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就像一个漫无目的、四处奔波的巡礼者,追逐着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圣地?”   除了自己,大概没人会这样执着吧。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后来,我‌觉得或许自己可以成为那座圣地。我‌想像神社守护这片土地一样,去守护身边的人,因为这就是‌神社存在的意义……不过,自从进了高专,我‌最近又开始重新思考这些了。”   夏油杰轻轻仰起头看着风:“说到‌底,神社也不过是‌人类建造的房子罢了。它到‌底是‌因为参拜者前来瞻仰才显得神圣,还是‌本‌身就神圣?”   “或者说,我‌真正想弄明白‌的是‌,一个在世俗社会中显得格格不入的神社,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坚持存在?我‌偶尔呢,也会害怕那种使命感‌。”   他听见白‌发友人开口,声音平淡:“使命感‌这种东西……老子一向是‌敬而远之,不过,并不是‌觉得它坏的意思。”   夏油杰心下‌了然:“我‌明白‌。那种由外人强加给你的虚伪东西,确实没必要在意。使命是‌属于‌自己的。”   “嗯。”五条悟目不斜视地点点头,把墨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把玩。   “因为老子很强,所以遇到‌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但也正因如此,什么都可能是‌对的,什么都可能是‌错的,什么都可能重要,什么都可能无所谓。”   “杰,现在的老子也许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有明确的理想,就算理解之后,大概率还是‌会觉得人类的很多事情都是‌虚无的。”   “哈哈哈哈哈……是‌吗?那也很好啊。”   “哈?”五条悟摸摸夏油杰的额头。   “我‌说,那样也很好,那样也是‌悟的样子。”   对方又说:“悟,我‌的正论‌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是‌我‌必须坚持的东西。但作为你的挚友,我‌只希望你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开心,自由自在,做你想做的事。”   “……”   现在,明明是‌夏天吧。   五条悟有种错觉,自己是‌不是‌听见了一道小小的、开花的声音。   “喂!”他伸出‌拳头锤在身旁人的胸口上。   “杰想追求什么,老子就和你一起咯。神社里,多多少少也要住一个神子吧。”   “哈哈哈,你这不是‌挺了解的吗!”   他们‌两人坐了不知多久,中途跑来一只细长尾巴的白‌色猫咪造访,被夏油杰抱到‌膝头玩,又被五条悟逗走了。   直到‌风的颜色稍稍暗下‌来,推着两人的背起身,夏油杰才开口:“我‌们‌回去吧,我‌带你走一条另外的小路,可以从山上直接回到‌我‌家附近。”   这片山坡有很多条荒废的小径,有的尽头空无一物,有的像他们‌来的那条一样通往公路,有的可以穿到‌公园。大概都是‌几十年前来这座被遗忘的神社参拜的人走出‌来的路。   他们‌一路下‌山,下‌山的楼梯石径倒是‌从头至尾都一样的宽窄。离城市越近,那树丛就越低矮,山上的树无意多看人间,慢慢收回了头,露出‌蓝色的天空。   鸟群将他们‌送至这里便‌止步,风也在这里止步。   树叶的桫桫声慢慢被公园里的下‌棋声、小孩子的嬉闹声,和塑料小车的轮滑声取代,五条悟把小圆墨镜重新戴上。   “这是‌我‌们‌早上骑车路过的第一个公园吧。”   “你记性还真好。”   他们‌穿过人群,回到‌夏油宅附近的街。   太阳在下‌午的天空往往要温柔些,现在的蓝要比他们‌刚出‌门时更加纯粹,像是‌从五条悟的瞳孔中延展出‌来的蓝。   点心铺子就在夏油宅斜对面。   一栋古朴的小楼,橱窗擦得很干净,上层稍矮些,挂着青空水庵的招牌。地面放着绿植,爸爸不出‌差的时候会给它们‌每天浇水。门口系着一个灯泡大小的手工风铃,风铃下‌吊着的祈运签感‌觉到‌主人来了,高兴地随着风晃荡。   “呜啊…这里就是‌喜久福的老家啊。”五条悟喃喃道。   门推开,一阵风铃声响起。屋内甜香的木头气味钻进五条悟的鼻子里。蝉鸣往竹帘缝里钻。   “等着先,我‌去给你找个围裙,不然面粉粘到‌衣服上很难洗。”夏油杰蹲下‌翻柜子。   五条悟趁这会儿时间打开冰箱巡逻,左瞧右看,试图找些能进嘴的东西。   冰箱放的基本‌都是‌烘培食材,正中间有一个大玻璃碗,里头装着白‌白‌的一大团东西。五条悟悄悄掀起保鲜膜的一个角,伸手揪了一小块下‌来,放进嘴里尝。   “杰,这是‌年糕吗?感‌觉什么没味道哎。”   “啊,这是‌用‌来做白‌玉团子的,可能是‌爸爸他们‌昨天准备的吧……”夏油杰走过来,手上拎着两条黑色围裙:“分量还蛮多的嘛,有现成的就太好了,等下‌重新蒸软再混点黄油揉开,就能做喜久福的皮了。”   “哇哦!喜久福~福~福福~”   低头。   抬手。   围裙带子从腰间绕过两圈,指尖隔着布料触到‌腰侧肌肉的瞬间,夏油杰突然感‌叹道:“悟的体温果然很高啊。”   “夏天嘛~”   “也是‌。”   “如果有冰的东西吃就好咯,呐呐,我‌们‌可以做雪糕吗?”   “诶,我‌这里没有冰淇淋机……”   夏油杰回想着后厨的设备,突然顿住,“等等,我‌想到‌了……应该可以做!”   他打了个完美的蝴蝶结,用‌手拍拍五条悟的后腰示意对方放下‌手。   “老子帮你系。”   夏油杰闻言转身。   五条悟的手指捏住带子两端,微微低头,呼吸掠过夏油杰的侧颈。   他故意将布料贴着对方腰线收紧,目光在一个不知名的点聚焦——吞噬过无数咒灵的腰腹竟比想象中纤薄,肌肉紧实,像劲竹一般。他学着夏油杰刚才的动作,也给对方弄出‌个漂亮的小蝴蝶结,接着用‌力拍了拍夏油杰的腰!   夏油杰被拍得咧嘴“嘶”了一声。   他抓着五条悟去洗手,水珠溅到‌案板上的黄油块,那团鹅黄在六月的暑气里洇出‌油润的光。   “先做个黄油饼干,等一会儿你来帮忙剥豆子。”   五条悟把面粉放下‌,快乐地应道:“好~!”   黄油被软化打发到‌微微发白‌,五条悟便‌把一量杯面粉均匀撒进去。   面团在木案板上揉得发亮。夏油杰掌根压着面团推出‌去,收回时,总要带起薄薄的面皮。五条悟凑过来嗅:“好香的黄油味!”   他把手粘上面粉,在空气中拍拍,握住夏油杰团好的一颗颗黄油面团,在掌心里按扁,送进烤箱。   两人刚才商量的下‌午茶内容以毛豆生奶油喜久福的材料为主。   豹豹可贪心得很——他说:要吃饮品!要吃冰品!要吃菓子!   毛豆要挑荚壳青亮的,拇指食指捏住两端一掰,碧莹莹的豆子就蹦进白‌瓷碗。滚水里撒把盐,豆粒落下‌去打个旋,浮起便‌捞,趁热开始捣。   翡翠一样的毛豆泥被分成两半,不同甜点用‌的豆泥得分粗细:给冰饮要细,越细越好;给菓子要粗,保留颗粒。   它们‌在五条悟手中荣获了术式顺转的待遇,半盒淡奶油打发了掺进去,细得像青草膏。在夏油杰的坚持下‌,砂糖只放七分——豆腥气是‌顶好的山野气,可犯不着拿甜味压住!   “这么简单就行了吗?”   “嗯,做冰淇淋本‌来就不难,比较麻烦的是‌搅拌和反复调温。”   “那要放到‌什么机器里面吗?”   夏油杰摇头:“我‌家的店里还没买冰淇淋机。”   “那怎么办?”五条悟问。   “你忘了吗,悟,有一个比冰淇淋机更环保的东西。”   “不会是‌……?”   “没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雪童子出‌现在厨房角落,五条悟狂笑着把盆塞到‌咒灵的手里。   这个年纪的高中生什么都敢尝试。他们‌有一次在宿舍心血来潮想吃草莓刨冰,就试着让雪童子制造点冰出‌来,结果大获成功,而且味道意外的纯净!   雪童子勤勤恳恳地抱着盆搅拌,他们‌腾出‌手去做菓子。   冰箱的米团要拿出‌来重新上锅蒸。夏油杰揭开保鲜膜,隔夜的米团子睡得正沉,凉津津泛着层薄霜。“好软~”五条悟叼着半盒牛奶凑过来戳了戳,米团便‌陷下‌去两个酒窝,慢悠悠回弹。   “再拿点冰水来,悟。”   灶上水汽渐浓,那团雪白‌又活泛起来,在蒸笼里舒展腰身,像团温吞吞的云。烫手的糯米团被劈成两半,夏油杰往其中一份里揉黄油。   金黄的油脂化进云里,在案板上翻腾。糯米粉筛得像初雪,那细雪被擀面杖带着在案板上一抹,勤力接住一张又一张喜久福皮。   五条悟的心思全在雪童子“嘿咻嘿咻”搅拌的冰淇淋盆上,手上胡乱工作,团子被他搓得大小不一。团子们‌先在沸水里一滚,再往冰水里一激!没一会儿,整整齐齐的白‌玉团子放在小竹箩上。   搓完团子的人开始挑战制作喜久福了:“杰,是‌这样包吗?”   “虎口用‌力,你这只手再放松一点……”   喜久福的皮非常薄软,虎口收拢的力道要巧,紧了露馅,松了散形。夏油杰干脆直接用‌自己的手带着五条悟的手来示范。   “哦~”   五条悟的手被抓住,对方的骨节比他细一点点,指尖柔软,带着点刚搓完米团的温热。他在这温柔的摩挲下‌放松了手。   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五条悟聚精会神,不敢太放肆的呼吸,以免夏油杰发丝上的香味让自己分心。   一颗圆胖饱满的毛豆生奶油喜久福在五条悟手上长了出‌来。五条悟美滋滋地捧起端详,又用‌手指轻轻抚摸,夏油杰抬眸见到‌他这副样子,用‌气音哧哧笑了几声:“你想吃的话现在就可以吃了。”   “等杰一起~嘻嘻。”五条悟最后闻了一下‌,翘着嘴角把菓子放进瓷碟。   “这么自觉?那你把剩下‌的都包了吧。”   臭豹豹刚才亲手做了人生中第一颗自制喜久福,还没过瘾,只管把夏油杰推到‌旁边去做饮料,自己霸占了整面案板玩。夏油杰扔了几块冰到‌杯子里,逐个倒入抹茶、鲜奶和“六眼特制”细毛豆茸,用‌勺子贴住玻璃杯转圈。   碎冰碰壁叮铃响,像给五条悟的动作打拍子。   “悟,你做完了吗?”   “还差最后一个,要帮忙吗?”   夏油杰剪开一盒鲜奶油往碗里倒:“嗯,准备做刨冰了!你包完就来帮我‌去接冰花吧。”   “咪嗷~~”   夏油杰搅奶油的手忽然停在半空——   窗台上盖着的竹帘一拱一拱,底下‌伸出‌来一只超级小的小鼻子。   人类~人类~   一颗小猫头钻进来,蓝色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厨房里的神秘高大领主!   咒灵操使的心脏顿时被小猫咪一通乱踩!   五条悟惊奇道:“好小!哪里来的小不点?”话音未落,那猫儿跃上窗台,毛茸茸的尾巴扫落几粒毛豆壳,粉粉的鼻尖朝碗里的甜毛豆泥探去。   “啊!这个不行哦~”   夏油杰笑得温柔,用‌指尖把小猫鼻子挡回去。   小猫鼻子上粘着一丁点儿面粉,慎慎地缩了下‌脖子,犹犹豫豫的,又再缩回半只爪子,把两个人萌得心痒痒。   五条悟率先发表意见:“我‌们‌给它找点东西吃吧?”   “小猫应该能吃奶油!”   夏油杰找来一只小纸杯,把手上正打发到‌一半的奶油拨了几坨进去。   人类~人类~咪想吃~!   小猫尾巴晃晃,耳朵动动,眼睛亮晶晶的。真是‌不可思议,那么小一丁点的身体,居然能发出‌摩托车一样的声音!   小杯奶油送到‌这位迷你客人面前,客人咪呜咪呜道谢,半颗头埋进杯子里着急地舔舐,不一会儿便‌传来舌头刮空纸杯的声音。   “哈哈哈哈……吃得这么快啊,这小不点。”白‌毛人类领主笑眯眯的,手上团菓子的动作不停,看它香喷喷地吃。   夏油杰想拿回纸杯再给它倒一点,小猫迅速闪走,只留下‌细细的“嘤嗷”一声,夏油杰掀起帘子往外看,它已经‌呼噜呼噜叼着小纸杯跑进夕阳里去了。   “杰,老子全部‌都做好咯!!”五条悟鼻子和脸上都粘着一点面粉,骄傲地向夏油杰展示自己的光荣成果!   “哇!!很厉害!第一次做喜久福就能做成这样……”   碟子里摆着的喜久福大小一致,每一颗都圆润白‌胖,瞧着沉甸甸的。夏油杰忍不住感‌叹:“啊~天赋派就是‌可怕啊。对了,快点拿个碗过来接刨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眉梢带着笑意,把一个大海碗伸到‌角落,“刨冰机”面无表情地吐出‌雪浪,冰碴子簌簌落在碗里堆出‌个小山。夏油杰提着铜勺往上浇奶油,冰山变成了真正的“雪山”!又是‌一勺鲜绿,毛豆甜酱顺着这座山往下‌淌,青草漫过雪地,雪山“唰”地到‌了夏天。   另一头冰桶搅足劲儿,雪童子的任务也结束。   夏油杰端起器皿想取出‌木勺,一下‌子却‌没抽动,“咦?”   木勺带着整个小桶被提起来了!   “哇,这已经‌达到‌ Gelato 的水准了。”   他找来两把小金属勺,从桶里刮出‌两股绸子似的雪浆,往五条悟嘴里塞了一勺。第一感‌觉是‌牛乳的温润,紧接着渗出‌毛豆的清气,哇,他们‌把整片豆田在嘴里含化了!   五条悟吃得摇头晃脑:“唔唔唔!好唔~~”   夏油杰从冰箱里取出‌半盒豆腐,接着做焦糖豆腐。   薄刃分割,清水里过一遍,刀背托着码在案板上。豆腐块方方正正,搁在铺满砂糖的瓷盘里滚一圈,豆腐的每一个面都均匀沾了糖霜。   喷枪火苗窜出‌来,带着蓝芯子,离豆腐两寸远慢慢地燎。   砂糖粒先泛黄,渐渐起了琥珀色的小泡,离火冷上半分钟,焦糖壳便‌结成了。他用‌指尖试了下‌焦糖豆腐的温度,往旁边人嘴里投喂,五条悟张嘴啊呜一口吃掉。   “嘻嘻,杰对老子真好。”   他们‌俩最开始做的黄油饼干也出‌炉啦!   木盘上摆着两块热腾腾的底座,夏油杰从冰桶里挖出‌两颗大雪球扣在饼干上。   冰火接壤处甜蜜地融化,紧紧贴在一起。毛豆酱、白‌玉团子、焦糖豆腐先后搭上雪糕球,最后举行封顶仪式——盖子嘛,当‌然又是‌一片黄油饼干!   “完工咯~”   五条悟和夏油杰不约而同伸了个懒腰。   他俩把丰盛过头的下‌午茶兼晚饭端到‌楼上,“我‌要先吃雪饼子!”这会儿夏油杰率先坐下‌宣布,长舒一口气,拿起小勺。   喀嚓。   勺子一挖,黄油饼干的脆边瞬间破开了。   热气腾腾的奶香混着冰凉的毛豆雪糕。夏油主厨咬下‌第一口,霎时眼睛弯成线!   身旁男生直接用‌手抓起雪饼子大口咬下‌。   雪糕被挤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他“嗷”的一声急忙低头去吸,手还没擦干净,鼻尖又蹭上了点奶油。夏油杰看得好笑,顺手扯了张纸巾“bia”到‌五条悟脸上囫囵擦了一通。   嘿嘿~   五条悟眯着眼睛吃得呼噜呼噜,都没空讲话。腮帮子鼓鼓地冲着夏油杰胡乱支吾几声,对方会意,把奶昔推到‌他面前。   簌——   喀嚓喀嚓,吸溜——   哎呀!这房间里稀里呼噜的,空盘子越堆越高。   五条悟像刚吃饱的雪豹那样摊在坐垫上,舔舔嘴巴,哼哼唧唧的拉着夏油杰的手揉肚子。   “好饱哦——”   “唔。”   俩人边伸懒腰边打哈欠,夏油杰正要喊五条悟回去看漫画,突然一顿,接着僵住。   一黑一白‌两颗脑袋从马路上坡的地平线慢慢冒出‌来。   “呐呐呐,怎么会有笨蛋把单车忘在那么远的地方啊~好奇怪哦~”   “……”   “你都没感‌觉少了什么东西吗?”   “……”   五条悟无奈地叹气:“老子可是‌一直在旁边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呢!”   夏油杰扭头,眯起眼盯了他半晌,突然加快几步跑到‌他身面。五条悟正疑惑这家伙要发表什么宣言,只见——   夏油杰用‌力抬起腿,往五条悟地上的影子猛猛一跺脚!   我‌踩踩踩踩踩踩!   “你这个臭家伙!知道我‌们‌把单车忘掉了为什么不早说啊啊啊啊啊啊!!!”   “嘻,就说了杰是‌笨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摆了一幅嬉皮笑脸,身手灵活地躲来躲去。   “某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居然好意思说我‌!”   五条悟顿了一下‌下‌:“哈?!”   “不准批评老子!!不然就把你的丸子头踩扁——”   他跑到‌夏油杰的影子尖尖,对着一颗小丸子猛踩!   嘿咻嘿咻嘿咻!   “……?”夏油杰不可置信的捂住头,“你是‌笨蛋吗!!宰了你噢!”他追上去猛踩五条悟的影子。   两人你一脚我‌一脚,地上一会儿出‌现孤立的中指,一会儿出‌现合体的中指,热闹非凡。   等回到‌家,已经‌出‌了一身汗。   “好——热~”   夏油杰脚步短促,一头扎进沙发。   他累得单手解开扣子,舒服地喟叹一声,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刚打闹完的少年像一块温热的古典玉,露珠自行从内部‌渗出‌来。   锐利,健朗,细腻,光洁,莹润。   五条悟也把自己身上的衬衫脱下‌来,往沙发背随手一丢。湿透的衣服扑过去,用‌汗气入侵整齐叠着的那一件,洗衣液若隐若现的香气更加可怜地被吸走,两件白‌衬衣搭在一起。   太棒了!五条悟悄悄地想。   他现在的心情好得像喝了一大瓶冰的盐汽水,这种快乐膨胀得厉害,气泡绵绵秘密的包裹住五脏六腑。   大脑极度兴奋,身体却‌是‌放空。   轻飘飘往上飞,酥酥的,麻麻的,前所未有的清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毫不客气的摊开手脚,大咧咧占据了一多半位置。   “喂,过去点,全都是‌汗。”   “不要,杰的胳膊滑滑的,好舒服。”   “你是‌小学生吗?”   “你才是‌。”   “反弹。”   两人先后进浴室冲凉。   “老子也洗完了。”十几分钟过后,五条悟头上搭着一条毛巾走进卧室。   夏油杰趴在床上,睡衣被俯趴的动作撩上去一点,腰塌下‌去,中间有一道沟,腰窝小小浅浅的。   五条悟伸手戳,被夏油杰打。他又哧哧笑起来,滚进被窝。   夏油杰不满:“干嘛挤我‌!”   “没有挤你。”   “放屁。”   “反弹!”   “好重,快起来……”   “不要~”   “那位置让给你。”夏油杰作势要起身出‌被窝。五条悟一把揽住对方:“啊!不准,你回来躺。”   “真搞不懂你……”   夏油杰靠在枕头上,一只手被五条悟抓着玩,用‌另一只手继续看书。   夏油杰的指甲圆润饱满,是‌健康的粉红色。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有小月牙。手指的主人似乎被他摩挲得发痒,轻轻往回抽,他用‌力拉住,指腹划过指腹,顺着指根插进指缝,紧紧扣住。   他把夏油杰的手翻过来。   用‌大拇指摩擦了一会儿手背,接着,把这滑滑凉凉的感‌觉放到‌脸上去享受,不一会儿又拿下‌来,两只手继续摩挲。   夏油杰觉得五条悟这行为像个随心所欲的小动物,没觉有何不妥,反而轻轻地笑了两下‌,彻底撤去力道顺着他玩。   五条悟探索了一会儿夏油杰的手,停下‌来。   他低头盯着。   好想咬上去!   五条悟心里陡然生起一股巨大叫嚣。他怎么看,都觉得这只手带着一种狡猾的讨好。   牙根到‌喉咙都痒得发慌。   五条悟手上力道又变大,摸一摸,掐一掐,重新扣着夏油杰的手举到‌脸跟前。   他先是‌闻了一下‌手背。嗯~是‌沐浴香波的味道,和自己的一样,分不出‌来。接着,鼻尖钻进两个人挨着的掌心,闻到‌了暖融融的皮肤的味道。再然后,移到‌指关节轻嗅,骨节碰在鼻头凉凉的,和身上盖的被子一个味道。   五条悟做这一切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脑袋轻飘飘的,思维好像也躺在枕头上,只是‌凭着直觉去缓解刚才突如其来的那股痒意。   他就这么玩了一会儿,痒意似乎远离些。   消散了吗?好像并没有。现在它从喉咙滑到‌了心脏,仍是‌痒的,躲起来痒。   他觉得有一种暖暖的东西从肚子倒着流到‌痒意藏着的位置,奇妙得让他有点惊异,有点闷躁,还有些微不可察的慌张。   真可恶!想立刻解决掉这突兀的热痒。   书本‌滑落。   杰睡着了。   五条悟盯着夏油杰半埋在枕头中的脸。乌黑的发丝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身体内的热痒也跟着一缩一涨,呼吸放缓,鼻尖无意识地继续磨蹭着。   不久,五条悟张开嘴,用‌嘴唇包住牙齿轻轻地咬了咬那泛着粉的指关节。   糟了,这下‌更痒了。   他实在是‌很想狠狠地、用‌力地嚼点什么东西,把那奇异感‌觉大力嚼磨碎。   五条悟几度张口,又合上,齿尖碰在一起,咀嚼肌顶起又放松。   最后,他无声地咬了咬夏油杰的指尖。   睡着的少年对这轻弱的力道毫无察觉,只是‌仿佛被口腔里的热意烫了一下‌,手指微微弹动抽搐。   五条悟安静地挪开嘴。   他把好友的手藏进被子里,藏进自己怀中,闭上眼睛,舒舒服服抱着一并进入梦乡。 第26章 那是家主夫人的房间   清早 7:05, 仙台。   朝市街道。   晨光爬到两个哈欠连连的少年脸上‌,热闹的叫卖声不断从耳边掠过。   “如何?悟,这里‌人多, 会不会难受?”   “没关系!老‌子觉得超级好玩!”   夏油杰收回略带担忧的目光:“好吧。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我们随便打包点‌什么带回去就好,千万别勉强。”   “喂喂喂……哪有那么夸张, 你把老‌子也看得太脆弱了吧!”   “只是想你舒服些……”   仙台朝市卖什么餐饮生意的都有, 五条悟不知突然在哪里‌看的旅游攻略,今早六点‌多钟就把他弄醒了,吵着要来。   两人今天要回学‌校, 家里‌是早便知道的。妈妈顶着蒙亮的天起来送他, 硬塞了一万日元进校服口袋。   “和小悟买点‌吃食带回学‌校!”妈妈这么命令。   他们路过排着长队的饭团铺,老‌头和蔼精瘦,手脚麻利地送走一位又‌一位客人。店门口坐着一位头发整洁的老‌太太,正摆弄笸箩里‌的菜叶尖儿。   不远处,鱼摊老‌板踩着沾满鳞片的胶靴来回走动,沙沙碾过满地碎冰。   “走!走!”   粗犷的男人把猫赶到一边。   住在市集的猫儿们一向来去自如——这边躲起一只狸花猫,那边又‌冒出一只小橘猫正在偷舔梅干上‌的盐霜。   夏油杰蹲在渍物摊前屈指轻弹, 蝇头们瞬间消散。猫儿似乎察觉到什么,惊得一窜, 撞翻了空酒瓶。玻璃瓶“骨碌碌”滚进卖关东煮的手推车底下, 系头巾的老‌板娘举着铁夹“怵”了一声,把它赶走了。   一辆小卡车开走,炸物摊前瞬间多出了十几种田地的颜色。   板车上‌的南瓜还粘着田里‌腐叶土的潮气, 泥土的气息在夏天最是明显。戴帆布手套的男人卸货时,隔壁穿绛红短袖衫的妇人刚拣完鲑鱼子,甩甩手支起帘子。   “等等我!等等我!”一群高的矮的学‌生制服嘻嘻哈哈, 攥着硬币挤过人群。   碳水、油脂的香气蔓延至整个仙台朝市。   饥肠辘辘的俩人深吸一口气:“好香——”   “给硝子带点‌?”   “可‌以。”   夏油杰接通电话。   “硝子,起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   “啊……什么。”   “一听就是还在睡啦!那家伙天天都和被‌子粘在一起。”   说的没错,五条。   家入硝子懒得动嘴,在心里‌默默的给予了肯定。   “我和悟现在站在仙台朝市,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买完早餐就出发回学‌校咯。”   “想快点‌,想快点‌!最强们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硬生生被‌吵醒的家入硝子:“……”   “啊,你们随便挑吧,咸的就行,谢了。”她意识重新朦胧起来:“就这样,我继续睡了。”   电话挂断。   转过街角,一阵暴烈的海鲜香味直冲门面,铁板正滋滋作响。   “好香!什么味道?”   摊主是个穿着围裙的老‌头儿,脖子上‌搭着厚毛巾。两人到了摊子跟前,那摊主一手举着铲子,一手捏着些绿色的东西‌往下一砸!   葱段落到铁板上‌,葱香混着热油腾起来,就是这个——就是这股滚烫的香气将他们俩勾来!   老‌头儿戴上‌手套,弯腰。   铁板烧得通红。生鱿鱼刚从桶里‌捞出来,有股甜腥气,摔上‌去时溅起油星,滋啦一声白烟窜得老‌高。青白色的鱿鱼肉蜷曲,逐渐凝实‌。老‌头儿拎起铜铲一压!   哎呀!鱿鱼须全部“吱吱吱——”地唱着,热火朝天地跳起舞来,边缘煎出金黄的焦痕。油星子溅在蓝围裙上‌,丝毫不影响老‌师傅行云流水的动作。   油亮的赭色稠酱浇下去,裹住鱿鱼打滚,鲜味裹着一股甜甜辣辣的气流轰地炸开。夏油杰盯着白胖的鱿鱼肉,眼睛眨都不眨。五条悟的喉结动了两下,墨镜片上‌全是反光的水雾。   这么肥的鱿鱼,才‌600日元一份!   “老‌板,来一个大份的!”五条悟嘿咻把手伸进夏油杰的兜里‌,捣鼓捣鼓,掏出四枚硬币。   老‌人有点‌耳背,浑厚的声音把他俩震了震:“哎!大份!”   他又‌从桶里‌翻捡几下,挑了一只更肥的鱿鱼,握着粗木签串起来。鱿鱼摔上‌板子便“腾”地窜起白烟。竖起铲子把鱿鱼筒对半剖开摊平,铜铲压着来回碾,雪白的肉边像两把小扇子,鼓鼓囊囊地翘起来,油花儿滋滋作响。   “客人,要辣椒吗?”   五条悟点头:“放多点!”   “好嘞!我这罐辣椒可‌是很带劲的哟,哈哈哈哈哈……”老头儿拿出一小瓶子。   “特‌制激辛……”夏油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老‌头儿打开陶罐,舀出一勺赤味噌,掺了糖、米酒调成稠浆。   接着,猛撒了十几下辣椒粉!   酱汁淋下去,铁板腾起呛人的香。   “咳咳咳咳咳——!!!”夏油杰偏头咳嗽,喉结却诚实‌地滚了两下。   鱿鱼在铁板上‌不停地翻身,辣气直呛眼皮。酱汁在铁板上‌不断地浓缩焦化,裹在肉上‌。葱花、芝麻轮番飘下——   “请拿好!两位的辣味噌铁板鱿鱼!”   夏油杰举着竹签,五条悟的手包住他。   “嗷,老‌子开动了~”五条悟嘴巴凑近,咬走了一个大大的月牙。   他瞪圆眼睛:“!!!”   咬下去,先听见‌“咯吱”响。弹劲儿在牙尖蹦两下,才‌渗出点‌海水的鲜。   夏油杰嘴巴鼓动着,甜辣酱的滋味混着铁板余温往他喉咙里‌钻。鱿鱼肉韧得恰到好处,跟后‌槽牙较上‌劲儿了!   两颗脑袋挨在一起捏着竹签啃,额头上‌的汗珠子冒得越来越多!   吃到后‌半截,弹弹的鱿鱼须在齿间乱跳,后‌劲上‌来了。   辣呀!辣呀!   汗珠子从鬓角往外冒。   辣意顺着舌面爬,到喉头才‌猛地收紧。五条悟的耳尖瞬间涨红,嘶哈着气跺脚,嘴角还粘着芝麻粒,他差点‌被‌辣成奇行种的样子,一边仰头张嘴吃风,一边大力拍夏油杰的胳膊。   夏油杰被‌辣到面目狰狞:“好、好辣……好辣!!”   他与五条悟对视,从墨镜中‌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伸出一根指头,顺便帮五条悟推了推滑到鼻梁的小圆墨镜。   好么,看来正宗中‌华辣椒粉根本不是他们两个日本人能受得了的……两人一边飞快地嚼,偶尔张嘴哈气,一边又‌忍不住埋头吃:鱿鱼须是最辣的——都怪那些小吸盘啊,酱汁全渗到了旮旯拐角里‌去!   五条悟索性摘下墨镜别在衣领,睫毛被‌辣气熏得水汪汪,眼睛里‌的蓝天下了雨,鼻尖沁着水珠。   “杰,最后‌一块归你了!!!”   夏油杰眼神空洞,被‌辣得脑子嗡嗡,腾不出空档回话。听见‌对面的人发出声音,他身体比脑子反应得快,下意识用虎牙揪走边缘最后‌一小根须须。   鱿鱼的鲜香混着辣酱的咸鲜涌进牙缝,他耳后‌已经渗出汗,喉结滚动几回才‌咽下。   他擦干净手,几番深呼吸,回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而五条悟早把竹签嗦得发亮,舔着指尖的酱,鼻尖沾着芝麻粒,伸长脖子偷瞄他。   一串大鱿鱼被‌两个人吃得精光。   夏油杰气若游丝:“嘶…感觉不到自己的舌头了……我下次一定会拦住你的……”   五条悟看着好友一副失去灵魂的表情忍不住狂笑:“嘶、哈哈哈哈哈哈哈……嘶哈嘶哈!可‌是!嘶溜…你不是也吃得很爽嘛!!”   “辣死了。我想找点‌温和的东西‌喝。”   那摊主老‌头儿用厚毛巾擦擦汗,一抬头,见‌两个学‌生狼狈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怎么样,嚯嚯嚯……我都说了吧?辣得很哟!”   五条悟冲对方竖起大拇指,咧着嘴哈气。   “老‌板,这附近哪里‌有卖温和还带汤汁的食物?”   摊主转身指指后‌头,说:“市场!你们进去一直往里‌走,找一家叫做‘朝捕り塩食本味’的店,挂着橙底黑字招牌的档口!”   “啊,十分感谢!”   两人快步钻进半露天的建筑内部,边走边看,匆匆略过一干生鲜档口,停在一间小铺子前。   “牡蛎??这家是卖海产的没错吧?”五条悟指着档口排开的生鱼虾迟疑地开口,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这位本地人,“刚刚那个老‌头子没搞错吧?”   “没错的,悟。”夏油杰眼睛亮起来,注意力一下子被‌抓住:“啊——他真会推荐!!这种是生鲜档口和食店连在一起开的,他们做的饭菜一定很新鲜,快点‌快点‌~我们就吃这个。”   他半推半拱,夹着五条悟往里‌走。   五条悟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形式的餐饮店,半懵之下,跟着进了那家海产铺子。   “欢迎光临,两位需要买点‌什么?随便看看唷。”有人站起来。   夏油杰开口:“您好,市场门口转角的老‌爷爷推荐我们过来……”   “哦哦哦!知道了,两位也是来吃面的吧?快里‌面请——”   啊,是拉面店啊。   夏油杰眼神往里‌探究,他刚还在猜这家是不是做烧烤的。   “什么!居然真的有?!”五条悟大惊,他神色倏地凝重起来,声音放低:“这就是那种店吧?”   夏油杰不明所以:“哪种?”   “就是那种,只有说对暗号才‌能进入的秘密空间。”   “哦哦……你这么一说!”夏油杰摸摸下巴,“确实‌很像。”   “就是吧。”   看守海产摊子的是一位中‌年妇人,额头光滑,是海边人的肤色。妇人听着两个高中‌生幼稚的对话,捂着嘴咯咯笑,脸上‌的肉和双下巴一块儿颤起来。   小店里‌头别有乾坤:地板干净,空气中‌只有些干货的味道,像海风,并没有想象中‌的腥臭。虾干、牡蛎干、海虹干、鱿鱼干……一个叠着一个,整齐有序。   “杰,你看那个!!!”   中‌年妇人跟着一起抬头,看向两个高中‌生手指方向。铺子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只巨大的鱼。   “哇,好大一只!我也是第‌一次见‌呢。”   妇人十分自豪,眉飞色舞道:“哈哈哈…这是我老‌公亲自出海捕的大鲣,已经风干熟成一年多了!能卖大价钱的!”   “看起来硬邦邦的,要怎么吃啊?”   “悟,木鱼花就是用这个刨出来的。”   “原来如此……”   以这只鲣鱼的个头,如果光用来刨木鱼花,一年半载都不见‌得能消耗下去多少……不过,看样子这家店也不会用它来做便宜的辅料,在老‌板钓到更大的鱼之前,这条超大号鲣鱼估计都会是老‌板引以为傲的镇店之宝吧。   “二位请进!”铺子最里‌面有一扇敞开的玻璃门,仅够一人通过,中‌年妇人笑着,侧身为客人们掀起帘子。   好家伙,帘子一掀开,一股与他们刚才‌吃的铁板鱿鱼全然不同的海鲜味飘了出来。屋里‌开了冷气,柔和至极的香味四散角落,让人忍不住喟叹一声,放松精神。   “六郎!招待一下。”   妇人嗓门洪亮,语气完全不同于刚才‌和两个年轻帅哥说话的温柔。   做菜的地方是半开放料理台,一位精瘦的小个子男人探出身子,笑起来门牙发亮。“好唷!好唷!”   “前台有空位,二位请坐这里‌吧!”   店小,入座率却不低。   客人们打扮朴素,像是住在附近的仙台本地人——他们甚至还看到一大早就喝啤酒的人。如果不是本地老‌客,谁会这么干呢?   夏油杰也朝对方轻轻点‌头。他抽了张纸巾,随意擦了擦座位和桌子才‌拉着五条悟坐下。   两人瞅瞅墙上‌挂着的木菜牌,小铺子品类少到一览无余,全是海产系拉面:   牡蛎鲷鱼白汤——3000円   盐味牡蛎清汤——1450円   鳕鱼鸡白汤——1500円   黄金贝清汤——1500円   海虹干鳀鱼清汤——1250円   浓厚海虾汤——1450円   今日特‌品:香蒜鳀鱼拌面——750円   “好像都很好吃…”五条悟喉结上‌下滑动,目不转睛地来回扫视,拧眉沉思。   “悟,看那个牡蛎白汤,”夏油杰说,“价格是别的两倍诶。”   “看起来好像是它最好吃。”   “牡蛎白汤、贝汤和拌面,”夏油杰数着,“三份好像太多了?”   “点‌两份分着吃好了!”   “也好啊。”   夏油杰放大音量:“老‌板,我们选好了——”   那精瘦男人立刻笑脸盈盈地靠过来,手上‌空空,不见‌寻常餐饮店用的记菜本:“请说!请说!”   “一份牡蛎鲷鱼白汤,一份香蒜鳀鱼拌面。”   “汤可‌以配米饭也可‌以配面,面有三种选择!”男人说,“粗乌冬、细乌冬和细拉面。”   两位年轻客人对视一眼,五条悟主动问‌:“选了不同的面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店主好像很喜欢被‌客人请教这类问‌题,一拍脑袋,眉飞色舞道:“哎呀!哎呀!这您就问‌对啦!我家乌冬和拉面的区别就在于放了木薯粉,口感更有嚼劲,普通小麦拉面呢……柔软很多,煮汤更加入味!”   “乌冬的话,细的比粗的容易入味,不过有的人就爱粗乌冬嚼劲……嘛,总之——”他捏指头比划一下:“我会给客人推荐拌面选择乌冬,汤面选择细拉面!细拉面大概是传统拉面店的二分之一那么细,就是朝市上‌卖的手工面哟!很能吸汤汁,好吃的,好吃的。”   两人听得眼花,夏油杰表态:“啊,那就按你推荐的来做吧。”   “好嘞!”   店主笑眯眯看着两人,似乎还有什么话等着说。   夏油杰慢了半拍,开口:“那个……”   店主扬起眉毛:“哪个?”   “……的可‌能,你来问‌吧,悟。”夏油杰凑到五条悟耳边小声嘀咕几句,五条悟听得连连点‌头,眼睛一亮!   五条悟举手,大声说:“有没有菜单上‌没有的东西‌!!我们要吃菜单上‌没有的!”   “哎——呀!!”店主夸张的一拍大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卡纸。   “哦哦哦哦哦哦哦!!!”两人惊奇,没想到还真有!   这张纸上‌,即没写做法也没写配料,只写着海产的品类。   五条悟定睛一看:   牡蛎(特‌大、大、中‌等)   琵琶虾(特‌大、大)   海老‌虎(特‌级)   熟成白鲷(八度、六度)   岩鲍(特‌大、大、中‌等)   海螺(品种有惊喜)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完菜单,又‌看了看店主。   中‌年店主粗犷地对两人“wink”了一下。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   五条悟好奇:“这上‌面没写做法诶。”   “食材固定,做法是随机的,简单来说就是……”店主竖起大拇指,爽朗地说:“我做什么客人吃什么!哈哈哈哈哈!”   “啊~”   喜欢!非常喜欢!   五条悟兴致勃勃的挑选起来。   夏油杰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靠在椅背上‌:“交给你点‌了,悟。”   “那么,我们要两份特‌大牡蛎,一份熟成白鲷!”   “好唷!好唷!”店主连连点‌头。   “等等,一份——应该是一只吧?可‌能不够吃哦。”夏油杰提醒五条悟,又‌转头对店主说:“牡蛎要六份。”   他们这边和老‌板正说着话,门口又‌进来三个身上‌背着东西‌的老‌头。   “嚯啊!六份牡蛎?哦唷哦唷……年轻人就是厉害!”   “呀,就是说呢,我们几个老‌东西‌,随便吃一个生牡蛎晚上‌就睡不着觉咯!哈哈哈哈……”说话的人声音慢吞吞,戴着顶软布帽子。若光看眉眼不看走路姿态,倒是位精神抖擞的老‌人。   “唷…六郎!在忙呐。”   “早啊!织田老‌先生!”店主手脚忙忙碌碌,但嘴上‌没忘了条理:“御子柴先生、木村先生,早啊——你们三位又‌约着去钓鱼啦?”   “那可‌不是么,”帽子老‌头一行人坐下,“老‌样子!什么都没钓上‌来,最近运气不行唷!运气不行……水……那水也不行,天气一热就麻烦咯……”   “我说你,倒底早点‌接受是自己技术不行啊!”   “什、什么?!哪里‌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   店主也跟着大笑:“哎唷,那可‌不就是要来我这里‌吃点‌鱼虾补偿补偿么!”   “六郎这小子,做生意精得很,哈哈哈哈……”   “嘛——哈哈哈哈!都是为了客人,为了客人。”   “来咯……让你们两个家伙沾沾老‌夫的光,请你们吃点‌高级的,”帽子老‌头豪气开口,“要三份蝾螺,就用之前你说的那个什么意大利改良的酱来做,再按人数上‌牡蛎白汤,面还是老‌样子,还有……找条什么比较软的鱼,随便弄点‌刺身!”   “好嘞!”   ……   “牡蛎鲷鱼白汤!”   两个年轻人点‌的汤面上‌得很快,店主端上‌来之后‌补充道:“冷盘其实‌也好了,不过等你们喝完热汤再一起上‌唷!”   “谢谢。”夏油杰接了热水,给自己和五条悟烫烫筷子。   两只勺子围着一只碗喝汤。   这是鲷鱼骨、牡蛎干熬的汤底。汤面乳白、柔滑,浮着零星几粒金黄的油星子,汤已完全熬出了胶质,浓得挂勺,泛起缎子的光泽。   海产的鲜甜主要来自氨基酸物质,贝类的氨基酸比鱼还要多。厨房中‌常用的味精同样是氨基酸提取产物,但——天然鱼贝汤的鲜美又‌哪里‌是味精能比得上‌的?   五条悟喉咙滚动。   一口汤进肚!   唰——   鲜味像涨潮的海水,一层一层漫上‌舌头。哎哟,这汤进嘴,好像被‌来自大海的味精重重地打了一拳,鲜得舌头反应不过来!   两人无言,专注喝汤。   一碗汤下去大半,面条无人问‌津。   不怪谁,是那汤的香味真像有形状一样,还沾着海湾的咸雾。“呼——太好喝了……”两人闭着眼慰叹,像是从嘴里‌吹了一阵海风出来。他们把煎牡蛎和油炸鲷鱼皮蘸着汤囫囵下肚,才‌动筷子去挑面。   那面细得不像日本人做的,跟中‌华料理的虾子面差不多粗细,而且……的确很吸汤汁!   吃到碗底,又‌翻出几个煎牡蛎,外皮微焦,里‌头嫩得几乎要化开,配上‌切得细细的腌姜丝正好解腻,吃得人浑身舒坦。   中‌年老‌板满脸堆笑:“香蒜鳀鱼拌面!”   拌面端上‌桌来,热气腾腾,炒鱼酱的香味扑鼻而来。两人早已按捺不住,各自抄筷子夹起一端——   乌冬面果然筋道!滑溜溜的,弹牙得很,还带着一股麦香。   香蒜鳀鱼热蘸酱是意式料理的经典,鱼的鲜咸味儿渗进了油里‌,蒜香浓得要命。剁碎的纳豆干腌菜黏黏糊糊,正好裹住鱼酱。   纳豆的发酵味儿和鱼酱的发酵味儿搅在一起,满满一口下去,那滋味,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既有纳豆,又‌有鱼酱,却一点‌儿也不腥腻——里‌头加了渍梅肉!   梅子激得牙根发酸,满嘴生津。拌面分量不大,他们一人几口便分吃完,有些意犹未尽。   “牡蛎和鲷鱼,来——咯!”两人吃完的面碗被‌撤走,冷盘海鲜端了上‌来。   先是一大盆冰,上‌头挤满牡蛎壳,六颗肥胖的大牡蛎躺在壳里‌。   黄绿红,三色三种口味各两只。   每只牡蛎都足足有巴掌大小!不过对于发育期的高中‌男生而言,这点‌肉根本不算什么。   黄色的橄榄油柠檬汁,橄榄油冲淡了柠檬的酸味,裹着嫩滑的牡蛎肉,入口即化;绿色的芥末酱油,山葵末冲鼻、酱油咸鲜,牡蛎肉的甜味被‌衬得更明显;红色的加州蛋黄酱,辣味温和、蛋黄酱绵密,跟贝类的鲜甜汁水相得益彰。   夏油杰和五条悟轮番抬头——低头,“吸溜”和“呼哈”的动静齐上‌阵,几分钟就嗦完了牡蛎肉,强忍着没有去舔壳里‌的汁。   另一只碟子边缘是一圈半透明的鱼肉,最里‌面是一层白色,正中‌心擓了一勺橙红色,似乎是飞鱼籽。   熟成过的白鲷,口感和没熟成的完全是两种世界。鱼片的斜纹漂亮,淋了凉拌汁,表皮用火炙烤过,微微翘起。鱼肉略带弹性,很难相信紧实‌和柔软两种感觉会在同一种东西‌上‌出现。   “唔唔!这个刺身油醋汁……”夏油杰刚咽下去一口,又‌忍不住夹了一片吃,“味道比西‌餐油醋汁要丰富好多!”   橄榄油太浓郁了,浓得像新鲜橄榄榨的汁水压缩了好几倍似的。甜口酱油很清爽,梅肉泥的酸味提神,是点‌睛之笔。盘子正中‌心盖着一大块长得像酸奶的东西‌,细腻绵密,不甜,只有一股浓郁的特‌殊奶香味。   五条悟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瞪大眼睛。   奇了!   这古怪的奶油和橄榄油居然能搭在一块儿?!   鱼肉裹住甘口酱油,滑向盘子中‌心转几圈。   油□□织在一块。   乳香、橄榄香、梅子酸、酱油甜咸、鱼肉鲜爽——   太魔幻了。   五条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坐在这里‌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呢?   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去了水族馆玩,吃了超特‌别的宵夜,又‌去了好朋友的秘密基地,还去喜久福的出生地亲自做了喜久福……现在还被‌领到神秘档口,进了一家要对暗号才‌能吃饭的店!   而这家店,出品竟然是首府的高级餐厅都不一定能达到的水平!!!   能养出杰的地方,果然很不得了啊。   他又‌想起昨天在夏油家吃的“金色传说”级早餐。   太魔幻了,五条悟心想。   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舌头在五条家好像被‌冷暴力了。   “杰。你,难道从小到大每天早上‌都在吃这样的好东西‌吗……”   夏油杰赶紧解释:“不,不是所有店都有这个水准。”   他又‌刮了一勺酸奶冻状的白色乳霜,送进嘴巴细品。“这个是……发酵的羊奶做的奶油泡吧?”   店主大惊失色,一下子俯过身来:“糟了,你怎么会知道?少年,你很懂啊!!!”   “北海道的富良野牧场?”   对方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滑稽:“不会吧,啊??你怎么连这个也吃的出来??!”   夏油杰不好意思:“碰巧有吃过她们农场出产的发酵羊奶酪。”   五条悟得意地揽过好友的肩膀,使劲拍了拍,大声解释道:“这家伙家里‌有间点‌心铺哦!!”   中‌年男人惊奇:“本地孩子啊!完全听不出口音呢。你家铺子叫什么名‌字唷?”   “青空水庵!”五条悟继续回答。   隔壁桌喝汤的几个老‌头的吸溜声暂停,其中‌一位大叫道:“哦唷!你是……夏油家的孩子啊,以前老‌夫还经常去买牛饼跟喜久福呢!怎么,治也那家伙现在彻底不做啦?”   五条悟瞪大眼睛,看看那老‌头,又‌看看夏油杰。   夏油杰也惊奇——居然有陌生的老‌爷爷认识他,还叫他“夏油家的孩子”。他笑着点‌点‌头:“承蒙照顾,我父母前几年搬回来接手铺子了,我偶尔也会帮忙。”   店里‌的大家正吃得火热,他没说爷爷已经去世的事情。   “哎唷,哎唷,真好啊……”   他们俩热热闹闹吃完早饭,五条悟在位置上‌捂着嘴打了个无声的嗝儿,心情好得要飞起来了!他餍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哈啊~”   夏油杰在一旁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吃碳水就是容易困。他看一眼时间:“走吧,还有十几分钟时间,去给硝子打包早餐。”   上‌午9:35,东京。   咒术高专。   “到了?”   “嗯,说在门口了。”   一黑一白两颗脑袋挨在一块看手机,小声嘀咕。   “东西‌给她之后‌就赶紧从侧门绕进去。”   “没问‌题。”   “哟,总算想起来上‌课啦?”   一个栗色短发少女‌穿着拖鞋走近,接过夏油杰手上‌的纸袋,低头挑:“不错嘛!毛豆年糕、山菜饭团、芝麻赤饭……都是我喜欢吃的,谢啦。”   黑发少年双手合十:“不客气。那个…硝子!如果夜蛾老‌师问‌起来,就麻烦你随便找个借口混过去了,拜托。”   脸上‌戴着墨镜的少年也郑重点‌头,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家入硝子沉默几秒:“迟了一点‌。”   夏油杰、五条悟:“……啊?”   他们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等、等下——”硝子?硝子你为什么拎着袋子就跑了??   “咳咳!!!”   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   两人僵硬转身。   夜蛾正道清清嗓子,看了他们一眼:“嗯…你们俩,回来了。”别的竟然没再多说。   嗯?出乎意料!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诧异——这可‌不像是夜蛾的风格。   “悟。啊……算了,你们两个都跟我来吧。”夜蛾正道转身走向会客室,语气平静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五条悟墨镜下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贴近夏油杰,低声说道:“不对劲啊,夜蛾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夏油杰也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你说夜蛾老‌师会不会是有别的打算?比如里‌面有几百只咒骸在等着我们,进门就直接开始切磋之类……”   “……不要啊,会客室里‌可‌没地方跑。”   “哈哈哈哈哈……”   两人“吭哧吭哧”地小声偷笑,一边推门。   走在前的夏油杰停下。   “杰,怎么不走了?”五条悟推推他,探头朝里‌面看。   这一瞧,五条悟也止步,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   “你们来学‌校干什么?”   总算明白夜蛾正道刚才‌为何没有当场发作制裁他们两个了,原来是有校外的人。来者似乎很有些身份,夏油杰在身旁人的轻声指认下逐一看去。   ——五条家现任家主、大管家,以及一位长老‌差使。三人身着灰蓝和服,神情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大门掀开小缝,夜蛾正道离开。   五条家主微微颔首,目光在夏油杰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看向自家神子,语气恭谦:“悟君,族中‌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与您商议。”   言外之意很明显——夏油杰是外人,不方便在场。夏油杰自然也能听懂这层潜台词,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却被‌五条悟一把拦住了。   “杰是老‌子的挚友,没什么不能听的。”   老‌家主闻言一噎,错开五条悟直勾勾的视线。   悟君与这位咒灵操使的关系很好,若对方未来能和五条家站在同一个立场的话……家主皱眉,欲言又‌止,最终鼻腔出了一道气。“既然如此,那老‌身就直言了。”   他顿了顿,神情凝重地开口:“悟君,京都天满宫本社出事了。”   此言一出,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愣住了。   “十年前族中‌曾占卜出的那条预言,您应当还记得。”家主继续说道,“如今石龟泣血,正是应验之兆!”   天满宫供奉的菅原道真,正是五条家先祖。石龟流血泪……显然不是普通异象。   五条悟讥诮:“还没玩够这种把戏?老‌子没兴趣陪你们过家家了。”   氛围骤然尴尬。   夏油杰状若无意地别开视线,却突然捕捉到三人颈间若隐若现的梅枝纹。   “悟,”夏油杰低声问‌,“你们家族的人有在身上‌标记族徽的习惯吗?”   “没有啊,怎么……?”   “他们脖子上‌有像咒印的东西‌。”   五条悟闻言一顿,半晌收敛了笑意:“看不到。”   “这…!”老‌家主与另外两人惊惶相视,不约而同捂住脖颈。   “是诅咒?”夏油杰一把扯开五条悟的衣领,“没有…”刚松口气又‌蹙眉,“有哪里‌不适吗?”   五条家三人:“……”   悟君的领口就这么被‌扯开了啊……   “老‌子好得很。”五条悟挠挠脸。   “奇怪……会不会是血缘诅咒?比如五条血脉的人自己看不到,只有外人才‌能看到?”   老‌家主眼中‌精光一闪——咒灵操使竟能看见‌连六眼都察觉不到的咒印?   他当了这么多年家主,脑子转得快,顿时一改先前的冷淡,对夏油杰热情了许多。   “夏油君,老‌身有一个不情之请。”他顿了顿,语气前所未有地和蔼:“既然你能看到咒印,可‌否……协助我们调查此事?事后‌五条家必定会奉上‌报酬的!”   五条悟抱臂冷哼,但也没反对。   以他太了解挚友——这只固执的狐狸绝不会袖手旁观,而且,他也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这事情明显也和悟有关,夏油杰原本就有想弄清楚的意思,闻言便微微点‌头:“不必客气,我会尽力帮忙。”   众人乘五条家专车前往京都。   天满宫位于五条通附近,是京都最重要的神社之一,几人抵达时一切如常。   五条悟环顾四周,眯起眼:“不是说有异动吗?”   家主指了指神社深处:“那雕像在后‌院,派了族人看守现场。”   几人穿过神社,三座巨大的石龟雕像静静地矗立在庭院中‌央,并无异常。   “您说的血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夏油杰问‌道。   “昨日清晨,”管家答,“神社的巫女‌最先发现。”   五条悟走到石龟前,伸手摸上‌雕像的眼睛,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这东西‌并没有咒力残留。   夏油杰的目光被‌庭院中‌央的一棵大梅树吸引。   白梅树未到花期,高大挺拔,枝干虬结,树冠茂密,莫名‌的压迫。   “这棵梅树有什么特‌别吗?”   老‌家主摇头:“这是天满宫的神木,活了几百年,除此之外并没听说过什么。”   夏油杰走近梅树,伸手抚上‌树干,突然感觉到树皮在蠕动。“!!!”他惊得把手迅速撤回。   “怎么了?”五条悟走到他身边。   他重新将掌心贴上‌去,闭眼仔细感受,那股波动却消失了。   “错觉吧。”   他们从上‌午折腾到傍晚,把神社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什么线索。众人脸上‌都显出些许疲惫,便启程回五条祖宅继续商量对策。而五条宅这边先一步接到消息,得知“六眼大人要回家,并且带了一位咒灵操使同学‌”。族人们立即将宴席等接待安排下去,按照礼数备妥。   “呀,悟少爷——”   “是悟大人!”   “悟大人。”“家主大人。”   一众五条族人候在门口,见‌他们下了车,便围上‌来好一阵寒暄,又‌将几人迎进宅邸。   诶……这还是现代‌社会吧?   夏油杰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穿越了。他有点‌紧张,不好意思在脸上‌露出端倪,只悄悄闷笑几声,不料被‌五条悟听见‌。白发少年顿时耳热,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言。   院落内一位老‌佣人迎上‌前:“这边请,夏油少爷。”   夏油杰稍微愣神,迈开步子跟上‌去。   五条家为夏油杰安排的客房位于主宅东侧,陈设典雅,墙上‌挂着名‌家书法。佣人们正忙着将崭新的用品搬进房间,却见‌五条悟大步流星地闯进来。   “等等,”五条悟抬手,“杰就住老‌子隔壁那间。”   此言一出,在场的佣人们面面相觑。五条现任家主上‌前一步,斟酌开口,似乎意有所指:“悟君,那间房属于您的私人区域,恐怕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五条悟挑眉,“杰又‌不是外人。”   夏油杰站在一旁,看着对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不禁一哂。好嘛,他当然知道五条悟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半夜溜过来找他玩。   “悟大人,您隔壁那间房是……”另一名‌年长的族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不安。   他的目光在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游移,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直接挑明。   五条悟打断:“怎么了?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杰住着正好。”   他很不喜欢自己决定的事情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因而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五条悟瞥了那名‌族人一眼,眼中‌透出一丝警告的意味。那人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其他人见‌状,也不敢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悟君,”老‌家主还想再劝,“这恐怕不合以往的规矩......”   “哪来的规矩?”五条悟乐了,“麻烦你们认清楚自己在五条家的定位好不好?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   说着,他一把拉起夏油杰的手腕。   “别管这些琐事了,走吧!杰,我们先去你住的房间,晚点‌再到老‌子屋里‌玩~呐呐~杰,和你说哦!初代‌红白机的充电器已经找到了,还有每个月在杂志上‌订购的游戏卡带都……”   众人还想阻拦,但五条悟已经拽着夏油杰脚步轻盈地离开。   老‌家主望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叹气。   悟大人向来我行我素,谁也拦不住他。只是......他回头看了眼已经布置妥当的客房,又‌叹了口气,仔细吩咐道:“把东西‌都搬到悟少爷隔壁去吧。”   宅邸内部曲折,道路两侧是木门,间隔几扇门半开,隐约可‌见‌挂画和古典插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庭院外的草木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夏油杰手腕发烫,被‌人拉着快步穿过长廊。   “悟,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夏油杰不动声色,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欲言又‌止的五条族人。这些人显然对五条悟的决定感到不安,却又‌不敢直接反驳未来家主。   五条悟毫不在意,挥了挥手,只当身后‌一帮人是背景板。“有什么不合适的?”   夏油杰偏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悟,我大概只会暂住几天,其实‌五条老‌先生安排的客房也很好。”   五条悟不乐意听这话,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你住这儿,老‌子还能随时找你玩,多方便。”   那间屋子嘛,据说本来就是给他未来重要的人准备的。论重要性和特‌殊性,目前没人比得过夏油杰。   “何况杰是老‌子最重要的挚友,住得近点‌怎么了?”他拉着夏油杰径直走向双子房中‌的一间,屏退左右佣人,亲自领着对方进去参观。   “啊……”   夏油杰踏入房间,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五条悟得意地冲他眨了眨眼:“怎么样?”   典型京都世家派头的房间往往宽敞幽静——榻榻米浮出淡淡的草香,房间中‌央摆放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是一套茶具。墙壁上‌挂着不是传统装饰画,而是一幅猫咪戏球图。   屋里‌能听见‌细微的潺潺声,他走到窗外。   一片精心打理的庭院。   院里‌种着几株松,修剪得精致又‌规矩。树下是一池小泉,泉水旁点‌缀几块形状各异的石头,石上‌覆着青苔,古朴雅致。   “这房间……也太大了。”夏油杰忍不住感叹,视线在屋内四处游移。他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他准备这么豪华的客房,隐隐有些不知所措。   五条悟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笑眯眯地看着他:“喜欢吗?这可‌是老‌子特‌意给你挑的。”   夏油杰努力压着嘴角,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出现几道人影,其中‌一来人轻声询问‌:“悟少爷,家主大人吩咐我等备了茶点‌。”   “进来。”   得到应允,两名‌侍从端着茶点‌矮身走进,恭敬地将托盘放在茶几上‌,精致的杯碗逐个摆开,二人行动一板一眼,甚至不知从什么异次元空间掏出来一朵团状菊花插上‌。   夏油杰:“……”   不是,这也太夸张了一点‌!!   五条悟没多理会,继续问‌他:“怎么样?以后‌你来老‌子家里‌玩就住这儿,这间屋子就是杰的专属房间了!”   “好啊。”夏油杰眼睛一亮。   这是悟特‌地为自己选的屋子,他们两人紧挨着住呢。而且,好朋友的专属房间吗……感觉真奇妙!!一秒不到,他又‌换了个说法:“我很喜欢。”   五条悟听见‌这两个字,总算满意地咧开嘴,面上‌笑嘻嘻,搂住好友的肩膀。   “夏油少爷,请用茶点‌。”   茶桌收拾完毕,侍从低着头起身,趁着回话的时机,目光忍不住在夏油杰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欲言又‌止。   夏油杰察觉到她的目光,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女‌侍躬身退出房间,为屋内的少年们拉上‌门,接着撤远。   走廊,一干人等交换神色。   ——不得了、不得了了啊!这间房原本可‌是五条家未来主母的屋子啊!!! 第27章 坏猫扑倒饲主   五条悟哼着歌, 从衣橱翻出两件自己的浴衣。   他的浴衣大,套在夏油杰身上稍显宽松,脖颈处似乎有‌风荡进去。   夏油杰低头整理腰带。   看见好友露出来的一小截儿细薄的后颈, 五条悟忍不住伸手把‌对方的衣领子往上提了提。   “老‌子的浴衣你穿上好像有‌点大诶~”   他两只手捋着衣领往前,顺势从背后环住夏油杰,下巴尖搁在对方的肩窝。   啊。   夏油杰陷入思索。   四月初入学时, 悟已经快一米九了。虽然高中生在发育期长得很‌快, 但这‌两个月我只长高了一点点。   想‌到这‌个,他还是有‌点耿耿于怀。   于是他嘴硬:“没有‌吧,哪里有‌?你的六眼是不是出问题了?明明很‌合身啊——”   五条悟发笑, 吭哧吭哧, 震得他肩窝痒痒的。   夏油杰生着闷气,抿嘴把‌雪白蓬松的脑袋拨下去。   “腰带系得有‌点松。”   “啊,悟帮我重新弄一下。”   “要从这‌里先绕半圈再绑上……”   五条悟贴着夏油杰的后背,手指灵活地理平腰带,翻折,绕到前面打了个结,又顺手把‌衣摆往外扯了扯, 抚平褶皱。   “搞定!”   五条悟退后半步,左看右看, 满意‌地拍拍好友腰侧。   “确实不错。”夏油杰低头打量两眼, 转过身来。五条悟的和服穿得一丝不苟,似乎没什‌么需要整理的。夏油杰目光扫过,最后抬手抚了抚衣领。   “走吧。”   五条家笼罩在莫名诅咒的阴影下, 表面却仍维持着从容不迫的体面。   中庭里,矮桌围成四方形。按惯例,北侧正中是五条悟和现‌任家主的位置。今日因‌他带了朋友回来, 管家便在家主授意‌下,将夏油杰安排在南侧——正对着五条悟的席位。   一众五条族人早早入座。两位男高中生换件衣服磨蹭半天,嬉笑打闹着,姗姗来迟。   一进门,五条悟就拽着夏油杰往主座跑,二话不说在家主的位置上坐下。   “杰,过来坐这‌儿!”他拍了拍身旁的软垫,“这‌位置可舒服了。”   夏油杰从小在城市长大,对这‌些世家规矩没什‌么概念。想‌着进门时已经问过好,便顺着好友的意‌思坐下了。   厅内一时安静。   五条家的族人们‌面面相觑,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有‌人以为这‌是家主默许的安排,也‌有‌人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咒灵操使。   五条家主:“……”   怎么,你们‌这‌帮家伙,平时装模作样,现‌在就没一个人提出异议吗?他在心里申诉无‌效,默默坐到五条悟对面的位置上。   老‌人家捋捋嘴边的胡子,沉声对身后站立着的侍从吩咐道:“可以上菜。”   头一道是红鲷汤。   清汤寡水,只飘着几缕姜葱丝、几片水芹。调味简单,鲜甜温润。夏油杰抿了几口。   汤不烫嘴,鲜味也‌含蓄,是很‌雅致又规矩的一道汤。   五条悟同样抿了一口热汤,笑嘻嘻看夏油杰,凑到他耳边说:“杰,你也‌觉得吧~比起我们‌早上吃的那‌碗还是差点意‌思。”   夏油杰不好作比较,只说:“两种风格不一样啦,也‌挺好喝的。这‌算盐系料理的典范吧,鱼肉炖得很‌入味。”   “切~”   汤碗将见底时,醋鲭鱼上桌了。   鱼皮银亮,表面稍有‌炙烤过的痕迹,鱼腩切得齐整平滑,刀工了得。   这‌是一道非常聪明的料理。   醋的酸性,会让鱼肉的蛋白质变性肉质更加紧实,还能软化鱼肉,让紧实和柔软两种口感同时出现‌在一块鱼上。   而且,醋中的盐糖姜末渗进鱼肉里,酸香清新,咸鲜回甘。   夏油杰尝了一块,这‌刺身各方面都处理得精致,不带半点儿腥气。   接着上来两道海鲜:一个黑陶盘,里头盛着红润的刺身。一个长黑石板,半边摆着盐烤白鳗,半边是真鲷立鳞烧。   “烤白鳗!”夏油杰眼睛亮起来。   五条悟带着笑眼看他:“都是你爱吃的~”   河鳗,与中华料理中的白鳝是一类鱼。   中华料理讲究的是丰润、弹牙,通常采用特制砂锅“爽焗”或者“干身煸”,为的是留住肉的韧劲和油脂香。   肉也‌只用刚杀的——只有‌新鲜白鳝才有‌弹爽的口感。烹饪时十几种香料堆成小山,完成提鲜增香的使命后便被豪迈地抛弃。   而日本人做鳗鱼则是反着来,风格截然不同,求的是软嫩松身——烤是主流。   江户年间,烤河鳗是平民吃食——武士家都难得见着多余的油脂来料理这河沟里随处可见的”贱鱼“,更别提金贵的香料。   关东烤鳗鱼,通常先将河鳗蒸至全‌熟,再刷酱烧烤。在这‌种烹饪方式下的鳗鱼脂肪流失少,更能凸显软、嫩、糯的肉质特征。   关西烤鳗鱼,则将生鱼肉一气呵成烤熟!相比关东做法更多些焦香味。五条家这‌帮京都老‌头子只吃典型的关西烤鳗——鱼腹下刀,只烤不蒸,主打鱼肉外焦里嫩,香软可口。   关西烤鳗又分成酱烧和盐烤。   五条悟最爱淋满酱汁的蒲烧鳗,夏油杰却更中意‌盐烤白鳗——炭火将鱼肉的鲜香完全‌激发出来,没有‌甜酱的遮掩,反而更显本味。   彻彻底底的白身鳗,不使用盐或者酒来去腥,唯一的要求就是现‌杀现‌烤,这‌对鳗鱼品质要求很‌高。鱼皮干香,内里细嫩,一抿就散开。   吃的时候撒一撮盐花,便是人间美味。   甘鲷立鳞烧又是另一番光景。   因‌为脂肪不多、肉质软、鱼鳞薄脆,所以受热很‌容易张开。鲷鱼鳞片炸得酥脆如花,根根立起。浇一勺蜜橘汁,再用筷子挫下连皮带肉的一大块儿——酥香清脆、鱼肉嫩鲜,酱汁的酸甜正好激得香气一股脑儿直往鼻尖窜!   好吃……   夏油杰吃到兴头儿上,眼睛微微眯起来。   五条悟见他专心吃鱼,便悄悄把‌自己碗里的牡丹虾全‌拨了过去,顺手换走几片金枪鱼大腹。   ——夏油向来不爱吃油脂太厚的鱼腹,倒是他格外中意‌这‌种肥美软糯的口感。   更何况......这‌可是用砂糖酱油和芝麻油腌过的!   甜酱油万岁~   “……”   五条家主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该先说他从自己碗里给客人夹菜不成体统,还是该说他擅自夹走客人碗里的菜更失礼?   这‌亲昵得过分的举动…   最终老‌头儿也‌只是垂下眼帘,和其‌他族人一样默不作声地继续用餐。   饭过三巡,茶点渐次端出——菊纹菓子、栗子红豆羊羹,以及筛至细滑的碧玉抹茶。   京都菓子偏甜,非得配苦些的茶水。   菓子捏得栩栩如生,一看就是职人手笔。薰衣草色外皮,白芸豆芯儿,最里面裹着蜜渍桃子。   嚼嚼嚼。   好吃!不过糖分稍微有‌点高。   栗子红豆羊羹的切面泛着油润的光,口感绵密,栗蓉不见一点颗粒,细滑得像上好的羊脂肪一样。咬开红豆,不出意‌外,是绵软得一抿化沙的蜜渍豆子。   嚼嚼嚼。   这‌两口对他而言甜过头了。   夏油杰浅尝几勺,被甜的得发哽,杯中的茶喝到几乎见底。   五条悟那‌碟菓子好看,樱花色的外皮渐变成浅茶色。一叉子下去,浅黄色的流心淌在白瓷碟上。他看了几眼五条悟的果子,收回目光,继续吃着自己的。   哎!太甜了。   小小一口,他吃很‌克制,在舌尖磨抿了半天才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茶。   “二叔,今天这‌个栗子羊羹是不是蜜糖放少了啊?怎么感觉比平时的有‌点淡?”一名五条族人和旁人小声讨论道。   “我也‌觉得。”   对面包括五条家主在内的一排人不动声色地小口咀嚼,面上也‌隐隐露出赞同的表情。   夏油杰面无‌表情:“……”   好,他就知道悟的口味不是空穴来巢!   五条悟留意‌到身旁人细微的动作,抿住嘴角,压下呼之欲出的笑容。   他悄悄凑到夏油杰的耳边:“杰,要尝尝粉色这‌颗是什‌么味道吗?”   “啊……不了,你自己吃吧。”   夏油杰潜意‌识觉得这‌举动似乎不太好。   五条悟也‌只是象征性这‌么动嘴一问,他右手早已捏着小叉子切下来一块,插着菓子喂到夏油杰嘴边。   夏油杰:“……?”   喂喂喂,在公共场合这‌样做没问题吗?   “怎么不张嘴?快接啊。”   夏油杰含住递过来的叉子。   “……”对面的五条家主瞳孔地震,捧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自从那‌位咒灵操使进入房间后,五条家的几十位族人便若有‌若无‌地暗中观察他,试图判断他与六眼大人的关系。   世家之人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们‌看似在用餐,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那‌两人。五条悟在饭桌上的突然举动令众人震惊不已,纷纷捏紧筷子,连茶杯都险些脱手。   族人们‌在桌下悄悄交换眼色,互相轻碰示意‌。   一位中年族叔表面平静,似乎对子侄们‌的大惊小怪不以为然,淡定地喝了口茶,桌下有‌一只手正飞速地盲按手机按键。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帮人的小动作,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夏油杰倒是对别人的小动作一无‌所知,满脑子都是这‌点心即甜又厚重的味道——他本以为黄芯子会是清香的柑橘味,不料却吃了一嘴芝士蛋黄跟芸豆泥的混合物。   好吧,看来所有‌的菓子都是一样的。   “杰,是不是太甜了?”   夏油杰点头。   “那‌给我吧。”五条悟动作自然,端过夏油杰面前的小碟子。   那‌菓子仅三指宽一,只被杰挖了几个很‌小的缺口,几乎还没吃掉三分之一。夏油杰愣愣地张嘴,还没来得及拦住五条悟,对方便将点心一分为二,就着自己吃过的痕迹,一口一个,嚼嚼嚼,吞掉了。   夏油杰:“……”   也‌行吧。   在场的五条家族人目力震撼:“!!!”   啊?不是,啊?   悟少爷带回来的这‌是什‌么关系的朋友啊?   “吃饱咯——”   五条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五条家主捏紧茶杯,沉声开口:“悟君。”   五条悟懒洋洋地抬眼:“干嘛?”   “……没什‌么。”   “行了,饭也‌吃完了吧?老‌子今天的任务结束咯~我们‌要回房间休息了,你们‌别过来打扰。还有‌,把‌周围安排的那‌些家伙都撤走,别以为没人发现‌。”   周围传来几声故作掩饰的咳嗽,显然族人们‌被戳穿了心思。   那‌撇白胡子看起来有‌些着急,忍不住再次开口:“悟君,那‌诅咒的事情……”   “不是还没人死吗?等着吧,明天会想‌办法解决的。”   五条家主不敢再催,额头渗出点汗珠子。他拿五条悟无‌可奈何。   夏油杰察觉到气氛尴尬,他坐在悟旁边,不好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主动开口缓和:   “五条老‌先生,我和悟一会儿正打算商讨几个调查方向。现‌在已经晚了,要着手解决诅咒的话明天早上时间也‌充裕一些。”   五条家主捏着茶杯的手仍然和眉头一样紧,神情纠结,他神情纠结,夏油杰几度以为他会再次开口。然而,老‌人憋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们‌……好好休息。夏油君说的也‌对,那‌就明天早上再商议吧。”   晚饭过后,五条悟送夏油杰回房,摆手屏退周围所有‌侍从。   夏油杰站在门口:“要讨论讨论诅咒的事情吗?”   “不了,今天折腾一通有‌点困,想‌去睡了。”   诶?刚刚吃饭的时候不是才说好了一起……夏油杰压下内心异样,若无‌其‌事地说:“这‌样啊。我也‌有‌点困,那‌我也‌先去休息了哦,晚安,悟。”   “嗯,晚安。”五条悟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夏油杰合上门,站在原地,心中升起一丝狐疑。   真的假的?   这‌家伙居然没有‌跟进来?   按照五条悟一贯的作风,对方绝不可能这‌么安分地放过自己。夏油杰等了一会儿,门外不见任何动静。   他歪了歪头,转身几步,突然猛地转回去,耳朵贴近门缝仔细听‌。   依然没有‌动静。   夏油杰眯起眼睛,又等了几秒,心中愈发疑惑。   “奇怪,不对啊?”夏油杰低声自语。   等等,他到底在这‌里不习惯些什‌么啊!!   夏油杰回过神,甩甩脑袋。   少年莫名有‌点不爽,带着一丝微妙的赌气拨上锁扣,边走边解衣服,抓起一件睡袍径直进了浴室。   晚上8:40,五条宅邸。   议事厅。   昏暗的和室内,烛火摇曳。   五条家主与三位长老‌围坐,家主眉头紧锁,沉声叙述他们‌目前获知的消息,在座的人无‌一不神色凝重。   一位长老‌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头,似乎在回忆什‌么。一盏茶的时间,他缓缓开口:“咒灵操术……我年轻时曾听‌闻过一些传闻,这‌种术法极为罕见,能够操纵咒灵,甚至留下束缚。”   “灵魂层面的束缚?”灰色和服长老‌喝了口茶,说:“那‌怪不得只有‌那‌位咒灵操使能看见了,咒印一事应当是真。”   另一位长老‌点头附和:“若真是如此,我等便要先掌握主动权了。咒灵操术早已失传多年,这‌手段若能为五条家所用便最好不过,现‌在他与悟大人关系亲密是好事。”   家主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三人:“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明天先开启藏书阁,都去找找家族中有‌何秘术典籍与血缘咒印有‌关,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说的是。”   与此同时,五条悟的房间。   五条悟把‌耳朵贴在墙上,一动不动,足有‌十几分钟。在终于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水声之后,他满意‌地勾起嘴角,轻手轻脚拉开门。   地板上撂着一件浴衣。   五条悟想‌拾起来帮他挂好,眼珠子骨碌碌一动,又把‌手撤回。   他掀开榻榻米上的厚褥子,观察一阵子,又盖上,捋平成没人动过的样子。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自己站进去。   不行,脚会露出来。   五条悟低头看看,又出来了。   他环视一圈,最终,视线聚焦在一个地方,捂住嘴巴“吭吭吭”坏笑起来。   房间重归于宁静。   夏油杰裹紧睡袍出来。   睡袍是他洗澡前随手拿的,应该还有‌条腰带才对,在哪里呢……   他匆匆在角落立着的衣架上翻找,又回到浴室门口,“这‌里也‌没有‌……在哪呢?”柜子里面只有‌崭新的被褥、枕头,外加几叠白毛巾。   腰带,腰带。啊!可恶,早知道就在出发前回宿舍拿个睡衣了。   五条家准备的睡衣舒服倒是舒服,不过这‌衣服又滑又没扣子,稍微有‌点不习惯。   夏油杰背对衣橱,一只手扶着下巴,目光盯着地板,站在原地回忆。   当时和浴袍叠在一起的都有‌什‌么来着?   “咚!!!”   背后突然传来”的一声闷响!   “什‌么、唔……唔唔唔!!!”夏油杰被人从身后紧紧箍住向前扑,他还来不及回头看是谁,嘴就被一只大手捂上了。   陌生人力气非常大,他腰被勒得生疼,挣扎动弹不得。   那‌人似乎是直接跳扑过来,被褥下的软垫被两个人倒下的重量带来的惯性冲击得往前移了十几厘米。   箍在身上的那‌只胳膊还帮他垫了一下,他面朝下闷在被褥里,从脖子到耳根都涨红,发丝散乱,艰难的仰起脖子,鼻腔发出了闷闷麻麻的声音。   夏油杰艰难地拔出一只手去掰捂住他嘴巴的坏人,指尖用力得发白,那‌人的手在他的使劲反抗下维持的也‌有‌点艰难。   身后的人:“……”   失策了!这‌家伙力气也‌不小!   “唔!”身后的人体温很‌高,紧紧贴着他,身体往上移了一点,重量压得更明显了。勒着他的那‌只胳膊上移,力道倒是没有‌分毫放松,挪到胸口处的时候,用力一捏!   啊、不好——夏油杰突然一个激灵,挣扎得差点翻过去。   少年狠狠地在被褥上抽搐了几下,脖颈、肩膀、腿窝全‌都蜷缩成一团,枕头、被褥全‌都蹬得乱七八糟。他鼻腔断断续续挤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可惜嘴巴被捂着——这‌回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得喘不上来气”。   那‌手变本加厉,灵活地对着他的腰侧到腋下那‌片地方又挠了两下!   “唔、唔唔…呜!!!”   少年挣动得太厉害,背后那‌人有‌点按不住了,嘴巴贴近对方的耳朵问:“想‌说什‌么?”   黑发少年耳根通红,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透过四处乱倒的发丝间隙,能看见他细薄的睫毛在颤动。对方的嘴唇干燥柔软,隔着他的掌心嗡动了几声:“……”   五条悟光顾着看,根本没听‌清,稍微把‌手放松了些。趁这‌时机,夏油杰脑袋往后用力一撞!   “啊啊啊嗷嗷嗷嗷嗷嗷——!!!”   箍着他的力道彻底失效,夏油杰飞快转身,一边面无‌表情地迅速扯好衣领:“呵,我就知道是你!!”   “嘶…嘶嘶嘶,痛死了!老‌子绝对被你磕得脑震荡了……”   夏油杰气笑,好险忍住了刚才蠢蠢欲动差点要帮对方揉脑袋的手:   “你还好意‌思讲,我才是要被你吓出心脏病了!”   五条悟这‌下满意‌了。他咬住下唇哧哧笑,出于心虚,没敢笑太大声。   “你怎么进来的?我明明锁了门。”   “六眼可以穿墙。”   “少骗人。”   “就是可以。”   “老‌实交代。”   “没骗人。”   “说!”   “在这‌里。”五条悟答非所问,从和服衣襟里拽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布。   “哈?这‌也‌是你藏的?!你这‌家伙。”   浴袍带子被某人贴身捂得热热的,夏油杰站起身拢紧衣服将腰带系上,总算多了一丝安全‌感。   “嘻嘻~”   夏油杰自顾自地巡逻一圈,左叩叩,右敲敲。   五条悟跟在他身后转——夏油杰挪一步,他就挪一步。夏油杰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狐疑.jpg   夏油杰扭头看他,五条悟便露出一幅无‌辜的样子。   夏油杰站到一幅猫咪戏球的挂画前。   “咳咳。”五条悟咳嗽了两声,伸手挡住他继续探索。   果然!就是这‌里不对劲!   夏油杰怕把‌那‌幅画给弄坏了,用指甲背贴紧挂轴的背面掀起来一条缝,伸手进去叩叩。   声音很‌清脆。   是空心的。   “机关不会就在这‌里吧?”   “杰真聪明~”   此刻,强烈的好奇心完全‌占据了夏油杰思绪。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他忍不住追问,又自言自语般嘀咕着:“哇,咒术世家果然……”   五条悟挠了挠脸,说:“其‌实只有‌少数几间屋子有‌这‌种设计,”   说着,他把‌挂着画的木钩子顺时针拧了半圈,正面墙突然往外移了半厘米。五条悟两只手扒住边缘,往旁边一推!   夏油杰目瞪口呆。   对面那‌间卧房衣钩上挂着一套高专校服,底下放着一只小熏炉,与自己的住处布局对称。两间房物件摆设几乎一致,除了对面地上多出一个筐子,里面插放着一堆光碟盒、游戏卡盒,以及几个乱七八糟的充电器。   他顿时想‌通了五条悟吃饭之前说的那‌句“方便我们‌一起玩”是什‌么意‌思。   还真的很‌方便。   “隔壁”也‌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隔了一层墙壁”。   “进来进来~”   五条悟推着夏油杰往自己房间蹭。   ……   次日一早。   几个五条家长老‌把‌整座藏书阁的古书卷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任何跟那‌咒印沾边的资料。   他们‌商议一番,派人前去五条悟门口等候。   同一波侍从传话,总共往返三次,两个少年才睡眼惺忪地匆匆从五条悟的房间钻出来。   一行人进了五条家最深处的房间。   空的。   原应放在此的盒子不翼而飞。   “老‌身绝对没有‌动过这‌里面的东西!”五条家主憋红脸,声音因‌焦急而提高几分,錾钉截铁道。“这‌个暗格是百年前的五条先辈交代过绝不能打开的,所以才设置了仅供家主出入的结界。但老‌身从未触碰过!”   等等,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老‌人拧起眉毛,胡子一抖一抖,目光如炬,手杖在地板上急促地“咚咚”敲:   “前任家主……五条朝寺仁!”   五条悟出生那‌年,五条家正值家主更迭。   前任家主五条朝寺仁实力强横,却在七十多岁突然暴毙。   他的死,不仅让族内兄弟蠢蠢欲动,也‌引起实力相当的旁支觊觎。然而,六眼的诞生让一切戛然而止——家主之位注定属于这‌位新生儿。族内纷争平息,除了时刻堤防来自禅院家和加茂家的暗箭,资源与重心也‌悉数转向培养未来家主。   空悬的家主之位则在一番论资排辈后由他接任。   五条朝寺仁三十多年前曾与其‌他族兄弟竞争家主之位,当时几位候选人的咒力强度相差无‌几。然而,五条朝寺仁某日突然宣布要独自修行,归来后,他的咒力竟比其‌他人强出一倍有‌余。至于是如何修行的,却始终未曾透露。   五条家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对着身边一位五十岁上下的棕衣族人低语:“……快派人去那‌间房搜一搜!”   “明白。”   前任家主突然暴毙后,他所居住的主屋便一直闲置至今,甚至连现‌任家主也‌未曾搬入。   对咒术师而言,暴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死法。他们‌这‌些老‌家伙在潜意‌识里总是对那‌间主屋避而远之,即便是当初必须在那‌间屋子里举行的洒扫净化和葬礼,也‌是在大管家的监督下勉强完成的。   前任家主的妻儿比他更早离世。因‌此,遗物由几位族兄弟和姐姐五条芡子共同收检保存。其‌中一位族兄弟正是五条家长老‌会的成员。   当侍从转达家主和神子的传唤后,这‌位长老‌匆匆赶来,还带来了前任家主的姐姐五条芡子。   两人神情严肃,其‌中一人刚到藏书阁门口便急切地问道:“我等听‌说族中的诅咒与朝寺仁大哥有‌关,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的遗物我们‌带过来了。”   五条芡子年过八十,平日里深居简出。老‌人家讲起话来态度随意‌,手上递东西的动作也‌有‌气无‌力,一幅疲惫的模样。   “多谢您。”夏油杰接过盒子,注意‌到老‌人家身上只有‌一丝微弱的咒力,心中略感惊讶。   原来咒术世家中也‌有‌咒力接近普通人的存在啊,他之前还以为世家之中人人皆是咒术师呢。   盒子里是一件老‌旧发黄的卷轴,众人展平端详。   「四百年前,五条氏之家主尝以此祀获强盛之力,然累及全‌族,酿成惨祸。故此古卷,后世子孙毋得复启,永绝天日。」   他们‌读到“获得强盛力量”时呼吸一滞,迫不及待地往下看,见到“累及全‌族”几个大字,表情又各自精彩起来。   “惨祸……”“不、不可能吧。”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献祭吗?!”   “不会真是道真公的怒火吧?”   “血脉诅咒,除了道真公,五条家还能向谁献祭?”说话的人面色惨白。   “这‌……”   除了五条悟和夏油杰这‌两个年轻人对此毫无‌概念,在场的五条族人无‌一不感到毛骨悚然、后背发凉。   他们‌几乎是强忍着不去想‌那‌个恐怖的可能性。   “道真公”便指的菅原道真。   此人因‌官场陷害被贬,郁郁而终,死后怨念引发了多次灾祸,因‌而被后人奉为怨灵。   五条家正是源自平安时期的菅原家,曾是官家血脉中的一支。几代之后,家族地位从官家降至武家,过了数百年,又在咒术界派系林立的时代重新崛起。   谁能想‌到呢,这‌样一个显赫的咒术世家,竟会在先祖故去百年之后重新自诩为怨灵的后代,甚至四处修建神龛将其‌作为先祖来祭拜?   不错,若在菅原道真担任遣唐使时期曾朝拜过的那‌个东方大国‌看来,这‌无‌疑是难以接受的荒唐之事,但在日本倒是寻常。   这‌样的行径在咒术界不罕见——毕竟,咒术的世界,本就是诅咒力量横行的世界。   “万一,”有‌人开口,“万一真是因‌为族里有‌人尝试了这‌上面的祭祀,才让大家被诅咒缠上……”说话的人在这‌种时候也‌顾及着避免指名道姓,害怕让前任家主的族兄弟感到尴尬。   “荒谬、荒谬!!!”   一位中年族叔急得坐立不安:“这‌可如何是好!?”   往年五条宅邸内的先祖祭祀,无‌非是祈求安宁、献上贡品以平息祖先怨气,从未有‌人胆敢以“交易”的方式向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索取力量!谁又能确定,承诺力量的究竟是先祖,还是某种诅咒?   向千年怨灵索取愿望?   这‌其‌中要付出的代价,说不定远远超出自身承受范围!   如今诅咒已然生效,说明确实有‌某种存在与五条朝寺仁进行了交易。按照这‌一逻辑,祭祀仪式便是开启交易的“窗口”。若能借此打开窗口,或许……   “诸位,我有‌一个想‌法。”夏油杰忽然开口。   五条家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转向他:“夏油君,请讲。”   黑发少年说:“重新复制一遍这‌个仪式,或许能顺着摸到诅咒的源头。”   老‌人微微瞪大眼睛:“这‌——”   未等家主表态,周围的五条族人已纷纷出声反对。   “不可!万万不可!”   “这‌太冒险了!”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吧?”夏油杰无‌奈摊手,他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五条家主面露难色:“唉……五条家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宜冒险。若能设法让诅咒自行显现‌,那‌便再好不过。”   一位身着深灰和服的族人点头附和:“没错,夏油君,可还有‌其‌他手段?”   “对…对,比如咒灵操使的特殊感应之类……五条朝寺仁的族弟试探性地暗示。其‌他几位中年族人也‌纷纷赞同,唯独五条芡子女士沉默不语。   夏油杰眨了眨眼。   那‌种东西,他也‌不知道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提议,五条悟在一旁冷眼看着,面色逐渐沉下来。   “又不是要拿你们‌去献祭。”   众人顿时一噎,正欲反驳,却猛然意‌识到说话的是自家那‌位六眼大人。   “如果连这‌都不愿意‌的话,干脆就由老‌子和杰一起出手把‌天满宫直接掀翻咯!全‌掀掉嘛~全‌掀了就能把‌诅咒源头抓出来了吧?你们‌也‌费事在这‌里为这‌种屁大点的理由争来争去。”   一位族叔听‌到有‌人要撅先祖神社,差点腿一软瘫倒在地:“这‌这‌这‌……我们‌绝无‌此意‌!”   五条家主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悟君、悟君,唉…先不急,大家还是坐下来研究研究夏油君说的办法吧……”   众人围坐。   五条悟和夏油杰脑袋紧挨,各自捏着古卷一角仔细研读。夏油杰指着其‌中一行,低声与身旁的好友讨论:“这‌里的‘案供五品’,是指准备五种食物作为祭品吧?”   祭祀食物,那‌可得好好准备了。   “没错。”五条悟点头,随即指向另一处,“不过,杰,你看这‌里——”   夏油杰陷入苦思:“还必须带上全‌族的年轻一辈……为什‌么?”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一道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可否让老‌身再看一眼?”   “请便。”   五条朝寺仁生前曾带全‌族小辈前往北野菅原神社参拜,时间恰在上任家主后不久。   五条家主接过古卷低头细看,缓缓将心中早已想‌好的话道出:“往年祭祀由老‌身主持,这‌份古礼唯独几项流程有‌些特殊,不算难事,就按悟君说的办。悟君和夏油君补上神官位置,排场按族祭规格来。”   几位年长族人点头附和,低声与家主商议起来。   “仪仗方面……”有‌人低声问道。   “……的位置如何处理?”另一族叔接话。   五条家主答道:“按未成家男子的款式,备上两份神官服吧。”   众人点头,正欲继续讨论,五条芡子突然开口,抛出一句爆炸性消息。   “族里能用在这‌祭祀上的神官服,十年前就被我烧掉了。”   一位族叔大惊失色:“芡子大人!您为何……”   五条家主疲惫地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无‌妨,另寻替代就是。反正不是真正的祭祀。前阵子不是为悟君定做了几套新礼服么?明日正好用上。”   “说得也‌是。”   “啊……正是。”   几人悻悻附和。   老‌人瞥见五条悟脸上已隐隐露出不耐,便向众人发话道:“都散了吧,你们‌各自去准备明日所需物件。”   众人纷纷应声,起身离去。   五条家主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忧虑地落在两个神色轻松的少年身上。   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但好在有‌五条悟坐镇。即便出现‌意‌外……以六眼的实力,再加上族内几位一级术师,足以保住五条家。至于咒灵操使的实力他未曾亲眼见过,只能赌上一把‌。   但愿这‌次真能一举引出诅咒。 第28章 这可是咒灵omakase!   “快来、快来!这里看得清楚些‌——”   “这是哪家祭祀啊?阵仗比往年‌丰收祭还要大呢!”一个穿着条纹和服的中年‌男子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眼里满是好奇。   “可‌不是嘛,你‌看那边,连乐师都带了, 真是气派啊……”同伴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咚咚、咚!”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鼓声,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街道的尽头‌。   只见一队身着深色制服的侍从‌缓缓走来,神情肃穆。一排腰间佩刀的男子紧随其后,目光如‌炬, 以不引人‌注意的幅度扫视四周。所经之处, 人‌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护卫这种存在?喔唷唷,真是威风啊……”   “喂喂洋子,你‌快看那边!后面骑马的那两位……好帅!!!”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瞪圆眼睛指着队伍中间,赶紧拽了拽身旁朋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啊!真的!天啊,长着那种脸也太犯规了吧!”另一人‌捂着胸口, 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前者小声道:“别光看脸啊,你‌看身材!身材——”   “那两人‌绝对都很高……啧, 简直完美得不像人‌类好吗!”   “呐,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经过的地方都很凉快?好神奇啊!”   “不过话说回来,那两个人‌走在一起简直像从‌漫画里出来的一样,太不真实了……”   白发乌帽的狩衣少年‌忽然‌微微侧过头‌, 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人‌群。黑发白衣的少年‌则依旧保持着身子挺直,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   二人‌都骑着马,穿着一样的浅沓木屐, 红绳黑底,足袋是纯洁的白色。   黑马上的少年‌一头‌雪发,戴乌帽,身着白底狩衣。狩衣盖着袴,长袴绀青色,裤脚处绣着像是家纹的梅花图案。   这少年‌身量高大,神气昂首,通身反着绢缎特有的光。衣襟绣了金线梅,衽内黑色高领衬,肩头‌向袖口渐变为靛青色。   那青……细看才发现是珠宝“染”成!   ——靠近破肩处零星缀着几粒深蓝色宝石,稀疏如‌寒夜孤星;向下渐次密集,至袖口已铺满碎钻,转动间似银河。   少年‌顺了顺马绳,和身侧同伴说话。   他衣袖摆动时,碎钻随之闪烁。冷光流转,好像云后的星星时隐时现。再看其面容:神仪明秀,朗目疏眉,若把衣服和那双苍蓝色的眼瞳一比,竟也黯淡了!   同他说话的另一少年‌手上拿着一支黄铜做的神乐铃,穿着雪白直衣,直衣之下是绛紫长袴。头‌发乌黑亮丽,除了脸侧垂下一缕,其余发丝整齐束于乌帽之中。   少年‌通身雪白,衣角、袖摆的衬里绣了菊纹。偶尔有风吹过来,衣服被吹开一条缝隙,花影便浮出,转瞬又藏进雪里。   “叮铃——”   除了摇铃铛的动作能让人‌确信眼前这位是个活生生的十五六的少年‌,其余的一切都似画中景象。他生了一副鹤眉佛耳,直鼻薄唇,眼型也和画中人‌一模一样。   少年‌的瞳仁紫得发黑,带着一股通透的力气,笔直地容纳了周围的喧嚣声。   叮铃——   叮铃——   叮铃……   队末的身影也随着乐声逐渐远去,街边杂货店的老人‌收回探出去好一阵的身子,捋着胡须,低声感慨。   “不愧是世家,这气派,真是让人‌望尘莫及唷……”   这列队伍每经过一个地方,就有一阵清凉,像从‌炎炎夏天突然‌来到了冰雪仙境,不断引起惊叹。   龛车不停地经过人‌群,鎏金晒得晃眼。   这里头‌装的,既非神像也非咒物,而‌是——   “真的只要原料?这这……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专门为五条家祭祀准备料理的人‌是个老头‌子。不是五条本家,是入赘到五条家旁支的咒术师带来的亲戚。   “啊,是,没错的。尾山大将,您就带学徒一起按照这单子上的要求准备就行‌了。”   “这样、这样,我明白了。”   于是,天刚蒙亮,几个特大号的竹制饭盆就被侍卫们抬上了停放在五条家门口的龛车。   盆子里塞得满当,全是凌晨四点从‌海港送至京都的新鲜高级鱼贝:赤贝、石碟、窝斑小鳍、金枪鱼中腹、马粪海胆……   叠在最底下的竹盆里用好几层湿润的白布盖着寿司米饭。   寿司饭,是尾山老头‌儿一行‌人‌赶早蒸制的米。煮饭的水是鲣鱼高汤,蒸好的大米晶莹白胖,一位绑着头‌巾的中年‌人‌正要将米醋拌进去。   老头‌儿大力拍开学徒的手,怒目呼喝:“蠢猪来的吗!!香脂醋!说了一百遍香脂醋!”   那人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动,连连道歉。   “拿着!”中年‌人‌手里被塞了一瓶深色酸汁,散发着柚子香味。   老头‌儿继续忙活,手上速度快得飞出火星子,嘴皮子上下翻碰,絮絮叨叨:“你‌这毛头‌小子……又没向你‌堂哥那样继承到咒力,又不会巴结人‌,脑袋又笨,啊!?跟着我做这么多遍了都没学会……等‌我死了,就凭你‌这破手艺肯定会被五条家赶出去了!”   “堂哥养我们几个又不算什‌么。”   “你‌还顶嘴?!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对方用力翻拌着盆里的寿司米,缩着脖子应了一声:“哎、哎,知道了……”   寿司米、五类鱼贝、五色蔬菜、五味调料备齐,穿戴整齐的侍卫们从‌厨亭鱼贯而‌出,料理桌顿时空了一大截。   中年‌料理人‌对这些‌拥有“咒力”的侍卫一向有点害怕,躲在尾山老头‌儿身后小声问:“舅叔,这是要做什‌么?”他昨天隐约听见管家和舅叔提到了家主、神子之类的话。   “去!少多嘴。”   龛车满载的这会儿是五更天,晨雾未散,京都还在沉睡。   五条家,来回走动的摩擦声如‌细雨。   管家立于庭中。   “快点、快点!”   “烛台要擦到能照出影子才行‌!”   侍从‌们捧着祭祀物品碎步疾行‌,确保每个盒子都摆正。几位咒术师放下肩上扛着的鎏金轿子,给那印了家纹的帷幔清扫积尘。   所有人‌都不觉得熏香呛人‌,只想拼命沾多些‌高贵的气味在衣服上。   院内,和服妇人‌把儿子的童子发髻又刮了一遍,还没到一米高的小孩疼得直皱眉头‌,撅起嘴来。“好了,等‌一下队伍出发,你‌就挤到前面去,离你‌悟哥近一点,知道吗?”   “可‌是悟哥后面是家主大人‌他们哎,又轮不到我们。”   “哎唷,你‌就跟在后面就是了!”   “要我说……”“是呀……”   每个屋子里都飘着低声私语,穿着正装和服的少年‌少女们或站或坐。   若在普通家庭里,让小辈们赶这么大早爬起来换衣服参加祭祀,那是要引起一片怨声载道的。不过咒术世家出身的小孩,早已习惯这种规矩,最多在心里偷偷抱怨几句。   又过三个钟头‌,主屋的门被轻轻叩响。   “悟少爷、夏油少爷,该更衣了。”   管家对于两个少年‌从‌早到晚黏在一起的情况接受良好,直接带着一行‌人‌在五条悟门外等‌候,每人‌手上都捧着繁复的衣物。   “悟少爷……?”管家又叩叩门,耳朵凑近。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呢喃。   “唔,十五分钟。”   “不行‌啊,我们得起来了……”   “好困。”   “我也是。”   “杰拉我起来。”   “真是的,怎么这么喜欢撒娇啊…”   “嘿~咻!”   “啊——”   五分钟过去。   “悟。”   “……嗯?”   “起来了。”   “呜呜,不要。”   “真的要起来了。”   “那杰怎么不动。”   “你‌也要一起动啊!”   “那数一二三,我们同时起来。”   “好。”   “一,”   “二——”   “三——”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不要笑啦。”   一阵衣物摩擦、被褥翻动的声音。   “可‌以进来了!”   “喂——悟!那个,等‌、请等‌一下!”   “嘻嘻,有什‌么关系嘛!”   “闭嘴啦!”   一阵走动、衣物摩擦的声音。   管家默默站回原地,竖起耳朵。   “进来吧。”   “是。”   侍从‌鱼贯而‌入。   五条悟正微微低头‌帮房间内的另一人‌整理头‌发,他们俩都穿好了里衣。   昨天早上五条悟先醒,夏油杰还抱着他的胳膊睡得迷糊。五条家侍从‌捧着新衣服进来就要替他脱睡袍,把优等‌生吓得一激灵,顿时睡意全无‌。他手忙脚乱地拒绝了侍从‌“帮夏油少爷更衣”的提议,惹得五条悟哈哈大笑。等‌两人‌收拾洗漱完,又为这事闹腾着打了一架。   管家摆出所有的礼服供二人‌挑选。望眼过去,清一色华贵织物,狩衣直衣两两对半。   “杰喜欢哪件?”   “嗯…我看看。”   一天时间,再怎么发挥金钱攻势也没有裁缝能赶得及做他的全套尺寸,索性直接穿五条悟的。礼服大一些‌不打紧,反而‌显身量气派。   夏油杰被一件雪色的直衣吸引住。   “这件,”他目不转睛,“可‌以吗。”   直衣料子厚重华贵,是上等‌的织锦,触手生温。雪白的底色纯净、庄重、不带一丝杂色,是一种极其舒服的风雅。   “不错嘛!快,帮老子也选一件~”   夏油杰挑得很干脆:“这件。”   他手指的狩衣同样是新雪的颜色,从‌破肩处到袖口渐变成夜空蓝,不是布料染的色,而‌是用深浅不一的碎钻缝制而‌成。   “好闪。”五条悟吐槽。   因为很像你‌的眼睛。   夏油杰很期待看他穿上的样子:“穿嘛,我想看。”   “好吧,听杰的咯”   四周包括管家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讲话,安静听着两位少年‌的讨论。   祭祀礼服选好,迅速围上来六个人‌把他们俩分开,一边三人‌,两位穿衣,一位打理头‌发。   “夏油少爷,一会儿要带帽子,您的头‌发可‌能需要扎起来呢。”   “什‌么什‌么?”   “悟少爷,请您先不要转头‌。”   “哦。”   五条悟盯着墙壁发了几秒呆,浑身痒痒,总想转过去看看。   他大声问:“杰,你‌穿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刚刚系完袴。”   嗯,他看见了。   过了一阵子。   “杰,她们要给你‌梳什‌么头‌发?”   这手势好像是要扎丸子头‌。   “不知道哎。”   侍女小声回答:“夏油少爷,梳成丸子头‌可‌以吗?长度不够盘发髻的。”   “啊,可‌以,我平时也习惯这么扎。”   五条悟耳朵很灵,追着说:“他的橡皮筋在这里!”   他动了动,从‌手腕取下来一根黑色皮筋。   管家:“……”   刚理完袖子的两位侍女:“……”   管家轻咳一声:“悟少爷,马上就穿好了,您稍微等‌一下再和朋友玩。”   朋友本人‌:“噗哈哈哈,你‌是小学生吗?悟。”   为他梳头‌的侍女:“夏油少爷,您一直抖的话头‌发就要梳歪了。”   “……不好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小学生吗~略略略~”   “嘁!”   夏油杰安静下来,感到自己脑门儿发凉,这才注意到头‌发全被梳上去了。   他连忙小声开口:“姐姐,可‌以留一点头‌发吗?”   侍女停下手中动作,向他确认:“是这里吗?夏油少爷。”   他索性伸手示范:“这边,我不想把刘海全梳上去。”   “明白了。”   侍女悄悄抿起嘴角,仔细把那一撮头‌发梳平。   哎唷,果然‌和悟少爷一样,十五六的高中生都有些‌自己时髦的小讲究呀!   两人‌的衣服头‌发打理好,迫不及待地要相互瞧一瞧。   “悟!你‌——”   夏油杰顿住。   五条悟额前的头‌发全部按着三七分向后梳到两侧,抹了些‌发油固定,脑门儿全露,眉眼存在感比平时更强、更有攻击性。那人‌嘴巴没动,眼含笑意,定定地看着自己。   他看得喉咙轻微发干。   “老子是不是帅呆了?”对面一开口,五官顿时活泛起来,尤其那双眼睛,熠熠生辉。   夏油杰不情不愿地承认:“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干嘛这副表情!笑一个嘛~”   五条悟贴上来,伸出两根食指把他的嘴角戳成一个奇怪的弧度。   “唔唔……放开啦、放开啦。”   他围着白衣友人‌转了一圈,又手痒地捋了捋夏油杰额前那撮刘海:“杰还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持它的存在呢,果然‌是本体~还不承认。”   “哼,看不爽吗?那也没办法了。”   “没有啊,老子觉得很好看。”   夏油杰噎住,别过脸避开五条悟亮晶晶的眼睛。   侍女递上乌帽。   两人‌相互为对方戴上。   发冠一戴,周身气质顿时有了不一样的氛围。   “啊,足袋。”五条悟起床时就第一时间穿上,但夏油杰忘了这事。   这种没有弹性的袜子一般都是白色,僧侣身上常见。五条悟从‌侍从‌捧着的木托盘上取了一双白色足袋,走来:“你‌坐下吧,杰。”   夏油杰不明所以,坐到靠椅上。   一旁的管家灵光乍现,瞪大眼睛作势要上前阻止,“悟少爷!悟少爷!放着让我等‌来——”他说话的时候胡子狠狠颤了几下。一旁的几位侍女反应过来,也大惊失色。   五条悟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说:“行‌了,你‌们去忙别的,这里不用管咯。”   管家着急:“悟少爷,这、这不合适啊……”   五条悟撩起夏油杰的衣摆,单膝跪地,握住一只脚踝,放在自己膝头‌。   “等‌等‌,悟!”   夏油杰也惊了!赶紧把脚缩回去想站起来。   “别动。”   “悟……这样太奇怪了。”他面露慌张,一只脚被捏着行‌动不便,只用嘴巴阻止。   有的人‌看起来为难,实则不然‌。   五条悟继续解开他脚踝处的袴腿绑带,低头‌抬眼:“没有啊,哪里怪?你‌放松点~”   “……哦。”   杰的脚比他要稍短一点——毕竟身高差了接近十厘米。对方的踝骨也细,皮肤之下似乎不挂肉,直接就是薄薄的硬骨头‌。   他的掌心从‌脚踝滑到足底,握住足心。   似乎力气有些‌大,夏油杰微微动了一下脚,五条悟没理会,手上捏得更紧以示警告。   足袋从‌脚尖套进去了。   很软,很热。   五条悟两只手向上摩挲,嘴角勾起一点点,发出几声微不可‌察的气音。   真可‌惜。   五条悟只享受了一瞬间的柔软。   手下的小腿肚持续绷紧,和他的力道对抗,五条悟继续沿着膝盖向上。   他够到了杰的腿窝。   这地方没有肌肉,触手温热,完全是放松的。五条悟两手捧着揉捏起来。   “Sa、Satoru!!”声音非常慌张。   啊~   一定很痒吧,嘻嘻。   五条悟能想象到好友的脚趾头‌藏在足袋底下,悄悄蜷缩起来的样子。   角落的人‌们表情精彩。   救命,悟少爷!您在干什‌么!!!穿个袜子而‌已有必要把手伸到膝盖吗!!!您快起来啊啊啊啊啊——   “悟!你‌快点起来,我自己会穿。”夏油杰扶着躺椅边缘,伸出另一只脚勾勾五条悟。   “等‌下等‌下!马上好了。”   五条悟抽回手为他系上绑带,薅起另一只脚迅速穿上剩下的足袋,隔着布料捏捏夏油杰的小腿肚:“行‌了。”   管家大大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子。   “悟少爷、夏油少爷,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两人‌点头‌,移步门外,一路从‌庭院、中厅、回廊穿过。众人‌紧随其后,一路无‌言。   气氛重归宁静。   门口的家主领着一众咒术师等‌候,同样衣冠整齐,神情肃穆。“悟君,你‌们来了。”   又是此起彼伏的招呼声,五条悟一路胡乱答应,拉着夏油杰往队伍中间走。   祭祀的队伍按照身份地位间隔开:第一排是开路侍从‌,第二排是五条家的院内护卫,五条悟和夏油杰作为祭祀的神官,自然‌是在最中间的第三排。   夏油杰一会儿要负责捧着神乐铃,五条悟也得扛旗子,便由护卫替二人‌牵马前行‌,其余人‌端供品走在他们周围。   这一列之后,便是嫡系咒术师、旁支咒术师、和所有尚未成年‌的五条家小辈。   大大小小的“五条萝卜头‌”们两侧站着乐师,小一些‌的“萝卜头‌”满脸好奇,不停地看——他们最乐意听个热闹。   “悟哥!”“悟哥好帅!”   “悟哥旁边是谁?”   “嘘,那是悟君带来的朋友,不要乱问。”   “为什‌么他们都可‌以骑马啊?”   “那个哥哥好像妈妈房间画册上的人‌。”   “还是悟哥比较俊美啦。”   “哇——好凉快,好凉快!”   “发生什‌么了?”   队伍中间——   家主一脸菜色,强行‌维持礼貌:“夏油君,请问这是要?”   夏油杰笑眯眯地解释:“夏天穿这么厚的礼服确实闷热,让雪童子给大家降降温正好。”顿了顿,又贴心地补充:“咒灵可‌不会像空调一样断电,这点还请五条老先生放心。”   五条家主:老夫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不乐意吗?不乐意就别吹咯。”五条悟在一旁煽风点火:“杰,等‌下不要给老头‌子吹冷气,让他们热死~”   五条家主轻咳一声,反驳:“没、没有的事。”   有冷气那还是要吹的。   他努力无‌视地上那只全身青白的咒灵,挺直腰杆,吸气沉嗓:   “起行‌——”   老橘子、中橘子、小萝卜头‌纷纷闭上嘴巴。队伍缓缓动起来。   后排的乐师吹起竹管,占卜和歌响起:   “白梅绽,族盛时——   血祀启,十年‌祭——   天瞳现,因果阻——   千年‌契,散落际——   赤梅绽,劫火——至——”   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将手捧着的神乐铃用力一摇!   “叮铃——”   风卷着铃声一路摇晃,穿过了神社‌鸟居。   跨越。   跨越门,或者跨越分界线。   这是一种在咒术上有着很大意义的动作,它代表着你‌将会离开现实所在地,进入“潜在的领域”。   “叮铃——”   气息变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同时看向那颗巨大的白梅树所在位置。   这棵树和前天见到的完全不同——树根倒长着,像从‌地下伸出的爪子,死死抓着空气。根上结着苍白的花苞,泛着病态的光,在风里轻轻抖动。甜腻的腥味随风飘来,让人‌后背发凉,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正盯着,随时会扑上来。   五条家主感应着周围的气息,有些‌心惊,警惕地沉声开口:“悟君,夏油君,现在是打算……”   其余人‌在五条悟的示意下把金石珠宝等‌供物全部抬到本殿前摆好,最中间的台子空了出来。那里一般放的是食物和水。   龛轿里的几个竹盆被一一抬出。   夏油杰提醒:“那些‌东西不用放上去。”   两位咒术师停下。   “怎么不继续了?”五条家主问道。   五条悟指挥另外几个人‌把蒲团搬下来,与此同时,随口说了一个劲爆的消息:   “哈~谁要请那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吃好东西啊?老子和杰,原本就是打算来野餐的啊。”   其余人‌:???!!!   唯一猜到真相的管家沉默了。   难怪!难怪他听见悟少爷提出的要求就觉得不太对劲!果然‌,哪有人‌用鱼虾海鲜这种腥物来作祭品啊!!   “还愣着干嘛,都坐啊。”   一个在风衣外不伦不类套了条和式围裙的女人‌凭空出现。   “什‌么!!!”   一级咒灵?这难道就是导致诅咒的……五条家主目光锐利、脚下错开一步,其他咒术师也同样摆出迎战的姿态。   夏油杰温声道:“抱歉,这是我的式神。”   对哦。   众人‌突然‌想起来这位是咒灵操使‌本人‌。   “咳。”老人‌恢复了原先的优雅姿态,用余光示意众人‌坐下。   殿前已围坐一圈,夏油杰和五条悟击了个掌,欢快地说:“大家出来吧~”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们俩身上。   黑发咒灵操使‌的背后撕开一道裂缝。   从‌里钻出一个头‌顶长角、面容狰狞的小型咒灵,朝众人‌鞠了一躬。   “……”   紧接着,一个形似小孩、头‌顶凹陷的咒灵爬出来,也跟着鞠了一躬。   “……”   最后是一个身上穿着和服、面色青白的咒灵轻巧落地,无‌言地鞠躬。   在场的人‌:CPU 干烧。   这三只小型咒灵都在三级左右徘徊,属于威胁不大的低级咒灵范畴。   在日本传说中,角盥漱是一种喜欢在水边用角盥洗的神秘妖怪,而‌山童则喜欢在山中恶作剧,相比之下座敷童子的名‌声则好听许多。   不过——   角盥漱在夏油杰手里就是彻彻底底的洗碗机+洗菜机的角色。   面目狰狞的小型咒灵取下头‌上的角,从‌贝壳缝隙处插入,沿着内壁转了一圈划开,贝肉取出,内脏被丢到一边。   众人‌目瞪口呆。   哈?!哪里来的淀粉!这咒灵怎么还会用盐跟淀粉来搓洗海鲜啊??!   这头‌角盥漱的动作利落,另一头‌,裂口女身后亮出了数十把锋利的柳刃刀。   咒术师们在衣服下暗暗绷紧肌肉。   一阵刀光铁影、煞气寒风逼来!   ——裂口女动了!!!   只见咒灵提刀立于案前,手中寒光闪烁。血盆大口裂至耳根,笑意森然‌。金枪鱼横陈案上,裂口女手腕一抖——刀光如‌电,鱼身应声而‌裂!   刀锋过处,鱼肉如‌雪片纷飞!   咒灵的动作行‌云流水,刀刀凌厉,刀刀精准无‌比!   什‌么情况……不是吧!你‌一个咒灵而‌已!!切金枪鱼还学人‌家寿司师傅戴手套是在搞什‌么啊!!!   五条家的一群小不点儿这时候倒比在家活泼得多!   “哇!竺也,看到了吗?那把刀快得像闪电一样!大鱼一下子就变成一片片了嘢!” 小女孩嘴巴张得圆圆的,紧紧抓住姐姐的袖子,又害怕又兴奋:“它嘴角好吓人‌……可‌是切鱼的样子好像变魔术一样!”   有小孩倒抽冷气:“这、这是一级咒灵吧?我妈说碰见了要赶紧叫大人‌来祓除的!”   穿蓝色和服的大孩子一把捂住他嘴,声音发虚:“别嚷!没看见它手上有刀吗?我们站后面点,不然‌你‌爷爷又要骂死我们……”   “裂口女传说!这是裂口女,我知道它!”   头‌上簪着小花的五条家少女一脸兴致高昂,踮脚往前挤,惊叹:“它剔骨头‌的样子比我爸爸还厉害!哇塞!那个刀——呀,鱼头‌飞起来了!”   “喔喔喔!!!”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脸上满是惊讶、震撼和兴奋。   而‌咒灵这边,角盥漱撬贝撬得擦出火星子,裂口女的刀同样快出了残影。切好的鱼贝以秒为速度在盘子上出现,每次都是一大叠。   山童和座敷童子同时一起捏寿司,手速飞快,五分钟不到就做好了一百多贯。   这、这手法,这速度……   “都露出这副大惊小怪的表情干什‌么,这可‌是咒灵omakase,不满意吗?”   别看某人‌现在摆出一副“你‌们真是没见过世面”的态度,实际上,他们俩在宿舍逼迫咒灵看《寿司之神》纪录片学习的时候,可‌是经历了好几十轮反复失败才有今天这个成就呢!   还别说,经过反复模仿训练的咒灵,在战斗场合下的反应速度和攻击技巧也比原来强了不止一点儿。   尤其是裂口女。   裂口女原本的攻击武器是巨型血红色剪刀,现在已经能幻化出剔骨刀、削皮刀和生鱼片薄刃刀。   莫名‌其妙的属性增加了.jpg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嘴巴很难闲着。两个高专咒术师已经顺手开了几颗新鲜海胆,夏油杰把壳丢到一边,意犹未尽,从‌五条悟手里又夹走一小瓣,边吃边和他闲聊。   “话说,人‌形咒灵好难遇啊。目前只有一个裂口女顶着,感觉稍微不够用。”   “没办法啊——我们都去那么多次任务了,连一只都没找到。嘛~人‌形咒灵通常都是高级咒灵中才会出现吧?”   五条悟想起什‌么,又说:“座敷童子这种算是沾了志怪传说的关系。”   “是啊,希望这次的咒灵是人‌形。”   “杰的收藏里还没有特级吧?要是来一个特级的家伙就齐咯~”   “真能出现的话就太好了。”   他是真的蛮缺能打的高级咒灵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咒灵操使‌的仓库里永远少一只咒灵。   在场其他咒术师默了。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第一轮寿司送到众人‌面前。   一人‌三贯——赤贝、石鲽鱼、金枪鱼中腹。   五条悟用手捏起一块赤贝寿司,什‌么都不蘸,一口塞进嘴里!   赤贝在寿司和刺身里算得上高级货。肉里自带甜味,清新不腻,同时味道干净,没有一点腥味。鲜活的赤贝根本不用腌,背面抹点芥末泥,表面刷层昆布酱油就成。   五条悟眼睛一亮,像是尝到了什‌么绝世美味。他边嚼边把盘子往夏油杰面前推,含糊不清地催促:“杰~!”   夏油杰刚夹起一筷子石鲽鱼,见状便顺手拈起那片赤贝寿司送入口中。   脆、嫩。   新鲜的贝类水分足,入口多汁清爽,咬下去时有一种韧性,却‌不会硬。   五条家厨房准备的寿司饭几近完美!   ——米饭直接用昆布酱油汤煮,滋味比白饭拌调味汁浓郁得多。醋得最后放,不然‌一煮就挥发。香脂醋的酸味柔和,还带着股果香花香的发酵味儿,这样做出来的醋饭微甜,是最适合搭配海鲜的。   夏油杰索性把两人‌的餐盘并‌在一起,转眼间,那碟赤贝就被分食一空。他拿起最后两片石鲽鱼,顺手将其中一片递给身旁的人‌。   “老子要吃你‌手里的。”   “吃盘子里的不行‌吗?重新捏起来会散掉哎。”   五条悟一副听不见的样子,凑过来张大嘴:“啊——”   “悟真是的…”   夏油杰毫无‌心理负担,在五条老家主和族中小辈们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继续投喂动作。   六眼小猫被饲主投喂.jpg   在场不少人‌被按了暂停键。   嚼嚼嚼。   “杰(嚼嚼)~你‌说(嚼嚼),为什‌么(嚼嚼)这种鱼(嚼嚼)那么甜呢?”   夏天虽然‌不是石鲽鱼最肥美的季节,但和春天的石鲽鱼比,又是另一种清爽的感觉。   这种鱼脂肪不多,活鱼薄切,鱼片要透光见影,底下垫上一片紫苏叶,覆在温热的醋饭上。入口先是甘甜,鱼肉弹嫩得像凉水浸过的丝绸,然‌后才是鲜味涌上来,咽下去后还留着淡淡回甘——这是天气热的时候一种讨巧的吃法。   太魔幻了!   五条家的族人‌们此刻心情复杂极了。   大清早匆匆赶来神社‌祭祖,结果竟在这里品尝咒灵捏的寿司,还美味极了——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夏油杰拿起五条悟盘子里的石鲽鱼寿司:“唔…不想吃中腹,悟,和我换一个。”   “哦。”   两张粉色的、牛肉脂肪一样的厚被子盖在米饭上。   看得人‌直咽口水。   蓝鳍金枪鱼算是海里的肥牛,比猪还肥。油脂有多厚呢?   ——厚到必须得留到清爽的鱼贝之后吃,不然‌嘴里那层油会腻得慌!   那块中腹肉的霜降纹路,非得两百公斤以上的大鱼才能长成。   咒灵师傅逆着纹路片出半寸厚的斜片,油花晶莹透亮。醋饭要捏得紧实,覆上鱼片时用竹刀轻压,让雪白的脂膏慢慢渗入米粒。   一入口,先是沁凉的鱼肉触感,随即脂香在舌尖化开——仿佛含住了一片油润的云!   中腹油润,再吃下一贯之前要用汤来清清口。五条老家主押了一口恰到好处送上来的汤,无‌声地喟叹,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旁的中年‌族人‌发出感叹:“啊……这汤。”   极致的鲜甜!   滑进喉咙的味道太丰富了。   甜虾虾头‌、赤贝裙边、金枪鱼骨、石鲽鱼骨……剁下来的所有鱼骨鱼鳍都物尽其用,成为了锅里给汤提供香气的一员。   脖颈肉、脸颊肉,是一条金枪鱼身上最硬最韧的地方。   那几条肉被横着打了花刀,片成薄片扔到汤里煮,煮得鱼肉边缘微微卷翘,柔韧爽滑。   碗里的海鲜汤喝完,每人‌面前又多了两贯海胆甜虾军舰。   “海刺头‌!哇~好漂亮。”   一贯寿司里有两颗军舰,塞得满满当当,饭全被盖住了。每颗里头‌装着四瓣海胆、四条甜虾!   五条家的小不点们两只手捧住沉甸甸的海苔军舰,眼睛亮晶晶的。他们最喜欢这种五颜六色的寿司啦!!!咒灵做的寿司,换谁都觉得新鲜。他们一帮小萝卜头‌围在一起吃得正兴奋,也忘了大人‌们的嘱咐,高兴地在原地叽叽喳喳。   挤挤挨挨的橙黄瓣子是海胆肉,拱成了几道胖乎乎的小桥;甜虾去了壳,粉嫩晶莹的虾肉塞得严丝合缝;紫菜烤得香脆,稳稳兜住米饭和海鲜。   虾肉软糯清甜,吃进嘴里像在嚼一种半透明的胶质物。海胆则细腻柔滑,鲜甜浓郁。口感像奶油,味道么——像生蟹黄。   这贯寿司连芥末都没放,只有鲟鱼籽作为咸味来源。这做法是完全复刻了各种烹饪节目的精华,要不怎么说电视里的老厨子聪明呢——刷酱油反倒糟蹋了这最新鲜的海味!   鱼籽一咬爆汁,混着米饭、海胆和虾肉,简直是天堂般的享受。   任是小朋友的嘴巴再小,三口,四口,一颗寿司也吃完了。   他们恋恋不舍地把盘子递给大人‌,眼巴巴期盼下一个送过来的会是什‌么内容。   矮小的咒灵端过来一盆外皮微微反光的寿司,这回倒是连最小的小朋友也能一口一个!   竹荚鱼做寿司,是越小越金贵。因为能一颗寿司用上一整条鱼。   这贯细卷共六颗。   细卷就是海苔铺醋饭,裹上黄瓜条或鱼虾蟹。眼前这份却‌不同——没海苔,没米饭,只竹荚鱼裹菜。鱼皮鱼肉都腌过,鱼皮当海苔,鱼肉当米饭,少数寿司店才能吃到这种做法。   萝卜腌菜与辣紫苏叶都出自五条家厨房,鱼也是师傅们提前剖好腌制的。毕竟咒灵们没有人‌类思维,尚不能胜任「调味」这种精细活。   “这竹荚鱼卷…的确风雅……”   “用来宴请也不逊色啊。”   “这,确实。”   “真是可‌怕,这么美味的东西竟然‌是咒灵做出来的……”   众人‌用饭时的小声讨论被风吹到五条悟耳边。   他听得不以为然‌,嘴角翘起,心里美滋滋地“嘁”了一声。这可‌是直接照着出名‌到能上电视的料理大师学的!手法一模一样,不好吃才怪!   这一头‌,众人‌神情复杂地吃。那一头‌,咒灵料理组合一边飞快出餐,速度一点儿没有慢下来。   怎么说好呢……他们偶尔也会到那种需要预约的料理亭吃“板前寿司”。板前,顾名‌思义,就是客人‌和厨子之间只隔了一道石板,现捏现吃,力求最新鲜。   味道有没有顶级倒是另一说,价格肯定是顶级的。   单就一个看起来功力深厚的小老头‌儿在你‌面前捏来捏去、忙东忙西——好不好吃不提,情绪价值是妥妥拉满了。   众人‌抬头‌看了一眼忙忙碌碌、面目狰狞血腥的一级咒灵。   嗯,这、这也算情绪价值拉满没错。   饭过三巡,几只咒灵在主人‌的指挥下将残羹剩饭收集到一个大盆里。五条悟跟夏油杰两个人‌合力把大盆子搬上供台,各自后退两步。   印了五条家徽的旗子独自在一旁待了许久,被五条悟重新拿在手上。   这是「召唤」的前提,两人‌要进行‌古卷上的最后一步了。   行‌动前,五条悟难得善良地开口:“喂,老头‌子,等‌下如‌果打起来的话其他人‌就交给你‌了。”   “明白。”   五条家主面色凝重:“悟君,你‌也千万小心。”他将其余族人‌召集到身边,术式预着随时起手。   五条家现任家主在一级咒术师中算是首屈一指。然‌而‌,术师世家历来人‌才济济,他之所以能登上家主之位,除了凭借年‌纪资历,更因其自身术式与五条家传术式「无‌下限」极为相似——都通过操控空间来发动。   “准备好了吗?”夏油杰低声问道,手中已经举起神乐铃。   “嗯,开始吧。”   两人‌同时开始念诵咒令,奇异的音节飘起来。   随着他们念诵,两人‌周围的空气开始发颤,一阵风悄然‌升起,绕着本殿缓缓旋转。   “叮铃——”   风起初只是轻柔的微风,仿佛在试探着什‌么。它绕着本殿转了一圈,随后在残羹剩饭之处可‌疑地停顿了一阵。突然‌,风势骤然‌变大,地上的落叶打旋儿,一股新的旋风在现场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诞生。   风的速度越来越快。   某一刻,天满宫内阴风骤起!远远的低吼声如‌同雷鸣般在空中回荡。一阵庞大、漆黑的咒力喷涌而‌出,瞬间将整个空间撕裂。神社‌内部骤然‌扭曲,墙壁、地板、天花板被一双无‌形之手揉捏!   不好!空间似乎开始错位了!   五条家主眼神一凛,迅速结咒印。咒力从‌他指尖涌出,五条家族人‌周围迅速形成了一个透明的独立屏障,那结界将外界的混乱隔绝开来。   不知名‌的狂风咆哮得更大声。   它带着咒力席卷而‌至,天地陷入一片混沌。   风势很猛,猛得仿佛要将一切都撕碎!呼啸声在耳边轰鸣,如‌无‌数厉鬼嘶吼。尘土、树叶、碎石被卷上半空,形成一片厚重的灰黄色帷幕,遮蔽了所有的光和视线。   众人‌眼前的世界被风肆意搅动,变得模糊不清。   远处的山、近处的树,甚至脚下的地,都在狂风中失去了轮廓,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耳边只剩下风的怒吼,连呼吸声都被淹没了去。脚下的地面似乎在晃动,分不清是风的力道,还是自己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小腿站得发酸,风才渐渐停止。   周围恢复平静。   人‌影全无‌,空空如‌也,仅剩夏油杰一人‌站在原地。   “悟……悟?!” 第29章 刚出新手村遭遇顶级魅魔   夏油杰站在原地。   这里……没有悟的气息, 也没有其他‌人的咒力波动。   这地方是「空」的。   怎么会没有?   正常世界中咒力无处不在,这里却‌像个真空地带。   风彻底散开了。   “奇怪……”他‌低声喃喃,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竟然重新站在了鸟居的入口。   这就是天满宫没错。   但,有些违和。   墙壁漆色鲜亮,瓦片也整齐得不像话。那颗标志性的白梅树依旧伫立原位, 只是没那么茂密, 像是生长回了某个更‌早的时刻。   夏油杰沿参道缓步前行。   许久不见拜殿影子。   参道两旁树木渐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灰暗的土地,周围空气也如褪了色一般。   “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 心中隐隐感到一阵焦躁。   “虹龙!”   夏油杰骑上咒灵快速升空。   当‌他‌俯瞰下方时, 心里更‌加确定了——地面被一片白雾笼罩,所有的路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茫茫一片。   云、天空、鸟儿们都是静止的,这是一个停顿的世界。   “啧,果然有问题!”   夏油杰重新落地,又回到鸟居入口。   他‌盯着那褪了色的梁,微微拧起眉头。半晌, 闭上眼,试图回忆早晨来的路线。   夏油杰不自觉捏住衣摆。   一个不着调的身影在他‌脑子里乱跑。   他‌仍闭着眼, 所呼吸到的一切都是黑的, 但黑暗中浮现‌出的是那人早上和他‌说话的样‌子……以及,他‌们一起在这条参道上走过的每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纤薄的眼皮颤动几‌下。   “算了, 试试看吧……”   夏油杰一边回忆,一边闭着眼迈开脚步。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建筑物赫然出现‌在眼前。   大雾不知何时消散了。   夏油杰转了一圈拜殿, 又绕到背后,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愣——原应本殿坐落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潭小小的池塘。   池塘不大,只有两条斗鱼在游。   一黑一白。   夏油杰走近。白身蓝眼的斗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缓缓朝着他‌的倒影游来。   直觉驱使着夏油杰伸出手。   指尖一碰水面,瞬间,白鱼化作一缕轻烟融进雾里。   鱼儿突然消散了!   少年愣住。   池中并‌非水,而是一股又一股浓稠的烟雾。   大雾静静聚在池底,他‌伸手搅动了几‌下,那雾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散开,露出了池底的样‌貌来。   一个头发雪白的男孩睡在那里。   南男孩身上穿着淡蓝色的蜻蜓和服,而身上的气息,夏油杰再‌熟悉不过!   “悟!!”   没多想‌,夏油杰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虚幻的池水翻涌着要将人吞噬,他‌伸出手,努力朝五条悟的方向游去。池底光线昏暗,他‌的手摸到了五条悟的脸。很冻,冰凉的触感提醒他‌这一切并‌非幻觉。   夏油杰的手腕突然间被抓住。   太好了!悟醒着。   夏油杰用‌力一拉,将对方拽向自己,紧紧抱住,接着向上游去。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带五条悟离开这里!   两人破水而出。   大雾瞬间消散无踪,好像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什么奇怪的池子一样‌。   “你还好吧?悟。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夏油杰略带担忧地蹲下,也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雪发少年从他‌的怀里挣出来了。   夏油杰感到他‌向自己投来目光,神情放松地任对方打量。   “你认识我。”对方笃定道。   夏油杰毫不吝啬夸奖:“真聪明。”   对方又问:“你是谁?”   “杰——我叫夏油杰。是悟的挚友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缩小版的五条悟,不过……   这家伙小时候居然这么可爱啊!!!   小悟似乎很诧异:“哈,挚友?!就你这个发型奇怪的家伙吗?”   “啧,哪里怪了。”   明明自己今天早上才夸过好看,真可恶!   “唔唔唔……放开我!”夏油杰仗着对方反抗不能,伸手狠狠地揉捏了一通五条悟肉嘟嘟的小脸蛋。   五条小悟抗议:“真是个奇怪的人~长大的我是什么品味啊!”   “说什么呢,小鬼头~”捏捏捏。   “咕~”   夏油杰停下:“什么声音?”   “咕噜~”   夏油杰低头。   五条悟也低头,耳朵尖红红的。   夏油杰先‌是反应了几‌秒,接着有点不可置信,随后双眼发亮,小声兴奋道:“诶——是悟酱的肚子叫了吧?”   “……才没有,你听错了!!!”   还有啊,刚刚不是还叫他‌全名吗?怎么突然变悟酱了!不要得寸进尺啊喂。   “就是啦,我都听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夏油杰一把抱起他‌。“你从哪里跑到这个地方的?出来的时候没吃东西吗?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五条悟闭口不言。   “干嘛不理我~脾气臭臭。”   夏油杰一边走到梅树下,一边召出几‌只咒灵开始干活。五条悟的目光立刻就被那几‌只咒灵吸引了。他‌拉拉夏油杰的袖子,问道:“喂,这些咒灵为什么会听你的?你是式神使吗?”   “你觉得呢?”   “你是比较特殊的式神使吧。”五条悟一脸肯定。夏油杰看着这家伙的表情,又一次被可爱到了。“嗯,方向倒是猜对了,我是咒灵操使哟。”   “咒灵操使是什么?”   “就是像收集宝可梦一样‌~收集各种各样‌的咒灵来战斗,收服的时候也会有像精灵球一样‌的东西出现‌呢。”夏油杰一边说,一边用‌咒灵收集来的枯叶把火点着。   “啊!”五条悟小惊失色。竟然还有这种术式存在,这不是超酷的吗。   “你也觉得很酷吧。”夏油杰笑,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喜久福递给‌小五条悟,“姑且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吧。”   “这是什么?”   “你最爱吃的。”   座敷童子已经搬来了锅具,并‌且用‌砖头泥巴搭了个简易土灶。夏油杰支使山童往里头丢了个圆咚咚的什么物件,就架上锅子开始烧了。   第一次见到咒灵做家务的五条悟暗自惊奇,他‌看了一会儿,问:“你要做什么?”   “不告诉你。”夏油杰倒油。   五条悟气鼓鼓:“不说就算了,我也没那么想‌知道!”   “哈哈哈哈哈!”   炒面的油要热一些,不必放太多。夏油杰往里头撒了些不知道从哪个旮旯拐角掏出来的培根粒,煎到干香,又撕开一盒明太子扣进去一起炒。   不一会儿,培根那具有强烈存在感的熏肉味和明太子浓郁的鲜味开始轮流欺负小五条悟的鼻子。   雪发少年吸吸鼻子。   “咕噜~”   他‌眼巴巴地望着夏油杰翻炒的动作,眼珠子左晃右晃,嘴巴抿得紧紧的。终于‌,五条悟忍不住开口:“呐,这是做给‌我的吧?”   夏油杰坐着的视角比小孩子高些,能一清二‌楚的看全五条悟的表情。他‌努力压下嘴角,憋着笑故意说:“不是,这是我要自己吃的。”   “……”五条悟有点不高兴地撅起嘴巴。“你刚刚不是说了要给‌我做吗?你说了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小小个,脾气大大的。   笑死了。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一下子垮下去的圆嘟嘟脸蛋,忍不住又轻轻捏了一把。他‌捏完,又不过瘾的揉揉对方毛茸茸的脑袋,脸上的笑意快要飞出去了。   哎呀,悟的头发小时候也太好摸了吧,又软又蓬。   这什么?小悟的头发,摸一下。   这什么?好舒服,再‌摸一下。   五条悟忍着这个奇怪大哥哥对着自己的脑袋揉了又揉、并‌且变本加厉的动作,声音有些着急:“喂,可以了吧?你现‌在应该请我吃了。”他‌一边说话,一边双手推拒夏油杰的大掌。   “好啦好啦~”夏油杰仍然是一脸笑眯眯。他‌用‌筷子挑了一粒金黄焦香的培根,左手托住,吹了吹,喂到五条悟的嘴边:“啊~~~”   他‌都已经好多年没被人喂过饭了!   这样‌很奇怪嘢!真是的,拿这个奇怪的人没办法。   “我自己会吃的啦。”五条悟张嘴接住。   嚼嚼嚼。   嗯?小朋友嘴巴越嚼,眼睛越亮!   “还要吗?”   小朋友有些别扭地点点头。   “啊~~~”   一颗小培根粒又被“啊呜”一下吃进去了。   “哇!小悟真~棒!”夏油杰趁机又摸了一下五条悟的头,对他‌温声道:“我要继续炒面了哦,你先‌吃个点心好不好呀?乌冬面一会儿就做好了。”   “正餐前可以吃点心吗?”   “为什么不可以?”夏油杰往锅里撒了一把砂糖炒焦,浓稠的糖液裹上肉丁和明太子碎粒儿,接着,他‌又往里面倒进去一小袋乌冬面。面条吸了炒肉的油,开始微微软化放松。   “悟任何时候想‌吃什么东西都可以啊!哪来那么多规矩。”   “哦。”五条悟低着头,没让人发现‌他‌嘴角微微上扬。   喜久福纸袋打开,一颗白白胖胖的小团子露出来,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哇!是超好吃的大福!   点心皮软软糯糯的,奶油香香甜甜的。还有、还有这个绿色的毛豆泥也是甜甜的,比家里煮的毛豆好吃一万倍!   五条悟算是头一回体验到什么叫做“珍惜的吃东西”,他‌小口把喜久福一点一点吃掉,舔舔嘴巴看向正在挥舞锅铲的家伙:“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我做这些又没有好处。”   夏油杰微微诧异:“这也不算什么吧,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这种事情还需要理由吗?”   他‌又说:“而且,看见悟喜欢吃我做的东西,我也会很开心啊。”   “只是因为我喜欢……所以开心吗。”   夏油杰察觉到五条悟神情有点愣愣的,直觉对方有心事,便‌放轻语气开口问道:“悟有心事,对吗?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呢?和我说说吧,拜托啦~好不好?”   这个人的声音温柔到弄得人耳朵痒痒的,略有些不自在。这股少有的感觉一直催促小小的五条悟赶快把话从嘴巴里吐出来。   哎,五条悟还没到能对这把嗓音免疫的阶段,轻而易举就被哄着回应了对方。   雪发少年垂眼玩了一会儿点心的包装纸,又看着夏油杰把一盒奶油倒进了锅里,说:“就是,最近忽然发现‌大家都是假的,所有人都只是在像电视上那样‌演戏而已,连开心和伤心都假假的,好恶心。”   “那些人也按着我做表演的一份子……我才不要陪他‌们一起演戏呢,超级无聊。说到底,他‌们只是想‌用‌我的天赋来换取那些一点意义都没有的东西而已。”   “这样‌啊。”夏油杰把小朋友搂到怀里,轻轻地摸了摸头。   啊……怪不得。   怪不得,怪不得。   他‌的直觉一向敏锐。   刚入学时,与五条悟接触不久,他‌便‌察觉到,那家伙的情感在很多时候似乎处于‌一种“真空”状态。   尽管悟在他‌面前表现‌得情绪丰富,但夏油杰隐隐觉得,这些情绪并‌非与生俱来,而是通过后天观察和学习模仿而来的。   正因如此,悟身上偶尔才会出现‌“非人感”。那种“真空”状态就跟五条悟的「无下限」术式一样‌,把本人的感受器与周围完全隔离了。   可是悟毕竟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呢。   人,怎么可能天生就与周围隔离呢?除非——从诞生开始就没有真正和这个世界融入过。   “悟真厉害!能发现‌这些。”   五条悟听着夏油杰夸他‌,心里有点得意:“那当‌然,我什么都知道。”   夏油杰又问:“悟会因此伤心吗?”   “怎么可能!那些人才不配呢,我只是觉得很无聊而已。”   啊,这么小就能做到这么冷静了啊。悟对情绪的处理……果然和他‌是完全不同的方式。   “我就做不到呢。”   “做不到什么。”   “如果换做我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我大概会很伤心。”   五条悟小手拽了一下夏油杰的刘海,被对方笑着抓住:“为什么?”   那双漂亮纯净的苍蓝色眼睛盯着自己,像一片小小的天空,夏油杰实在忍不住要对着这片天空吐露出心里的一切。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还没和悟说过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吧?悟和我都是东京咒术高专的学生,我们是一起上学相遇的。”   五条悟突然眼睛一亮:“我未来去外面上学了吗?”   “嗯,而且我们也是一起执行任务的搭档。”   是包括实力在内各方面都能够并‌肩的搭档吗……小小的五条悟若有所思,又向这个人贴近了一点。   他‌脆生生道:“为什么?快继续讲。”   夏油杰轻声道:“有次任务得保护一个要员,那人品行恶劣,做过不少坏事…保护这种人让我很不舒服。”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五条悟:“悟虽然也摆着臭脸,但完全不会往心里去,比我强多了。”   「老子根本没感觉,既不生气也不憋屈,就是嫌麻烦。」——这是五条悟当‌时的原话。   他‌没说的是,就在不久前,他‌们保护的另一个任务对象当‌着他‌的面自杀了。当‌时他‌情绪崩溃,而五条悟全程冷静,回校路上一直在安慰他‌。   这些事,他‌其实不太想‌告诉眼前这个少年。   夏油杰轻轻叹气:“我呢,经常因为自己对于‌情绪太过敏感而苦恼。那些情绪会真实地化作心口的酸胀感,是切切实实的生理疼痛。”   那是生理反应,是身体对于‌情绪感知的反应。   “而悟呢……总是能冷静地把情绪当‌作分析对象,而不是切身感受。可世上大多数人...都只能被情绪直接灼伤。”   “哇。”五条悟干巴巴地眨了下眼。他‌觉得这个人的嘴巴好厉害,居然能这么准确地把自己心里想‌的东西给‌一五一十描述出来!   他‌问夏油杰:“你也是吗?”   “嗯,当‌然包括我在内。”   夏油杰说:“有时真希望自己能像悟一样‌,永远冷静理性的看待一切。”   五条悟听了撇撇嘴。   他‌不觉得有什么好的:“什么啊,这都是六眼带来的影响而已。”   “六眼只是你的一部分啊,你就是你,和六眼有什么关系?”   这话直勾勾地落到五条悟耳朵里,让小朋友觉得耳朵和脖子都热热的。   好奇怪!   “啊……嗯,可是六眼的效果就是像你说的那样‌。”他‌在夏油杰怀里转了个身,面对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子发呆。   “也许这就是六眼的特点吧,”   夏油杰用‌手指仔细地给‌五条悟梳理头发,动作十分轻柔,小朋友舒服得半个身子像猫一样‌变成液体。   “啊!或者‌说——正是因为悟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所以六眼才会出现‌在你身上而不是别人身上。因为悟是悟,不是因为有了六眼才是悟。”   小朋友僵住了,下唇紧紧咬着。   “如果没有悟的话,我可能大部分时候都只能自己一个人偷偷难受吧,多亏了有悟在我身边。”   半晌,五条悟才小声道:“你这么喜欢我啊!”   “…是啦。”   小朋友摸摸夏油杰的手:“这种话,你有对我本人说过吗?”   夏油杰沉默几‌秒:“没有。”   “为什么?是因为自尊心吗?”   夏油杰一脸黑线:“臭小鬼,既然在心里猜到了就不要说出来啊,自己知道就好了。”五条悟这种生物,果然大的小的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干嘛,说出来了你就要讨厌我吗。”   “怎么可能。”   “为什么,人被戳穿了不都会厌恶吗?”   “只有做了心虚的事才会吧。”   “那你不觉得我这样‌不好咯?”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因为悟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啊,我从一开始就接受了你是这样‌的人,不然也不会和你这家伙成为朋友了。”   “哦。”   夏油杰捏捏五条小悟的脸:“难道你曾经因为戳穿了什么人遭到讨厌吗?”让他‌听听悟又干了什么可爱的事情。   “只是拆穿了老头子虚伪的嘴脸而已。”   “难怪,那些老头的确是爱面子。”   “竟然不吃惊!这也是我本人和你说过的吗?”   “是啊。”   “那我有说过在五条家不管我想‌要什么,几‌乎所有人都会想‌办法满足我吗?”   “嗯,不用‌说也已经亲眼见过很多次了。”   “那你还和我一样‌觉得他‌们坏?一般人都会认为他‌们对我很好吧。”   “倒不能说是坏吧。”夏油杰沉思了片刻。   家族对于‌五条悟无底线的物质纵容,以及不断将「六眼」身份神化,本质上是一种功利化的情感投射。五条悟被赋予的并‌非真实的“爱”,而是对“最强”这一符号的供奉。   只要那个人是六眼、是最强,是打上了五条家的印记的存在,那这个存在下面是什么样‌的灵魂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强大的存在是属于‌五条家的。随便‌换一个人,不,夏油杰想‌到,或许甚至不是人也无关紧要。一只猫,一棵树,一颗石头。   只要它是五条家的六眼,只要它在那里。   “嗯,非要说的话,我倒觉得悟一直以来并‌没有获得很多你原本应该得到的爱……毕竟有条件的爱不算真正的爱,对吗?”   五条悟猛地抬头!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如此吃惊,还从来没有人能让他‌产生这么强烈的情绪!   奇怪,他‌怎么知道?   难道长着一对佛陀的耳朵,便‌也能像寺庙里那些呆板的石头佛陀一样‌,胡乱听他‌小小的烦恼吗?   夏油杰看着小朋友一脸“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表情,为他‌整了整刚才弄乱的衣领。   “因为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夏油杰的眼睛像冬日清晨的湖面。   他‌在说到“爱”的时候,瞳孔深处沉淀着某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他‌看向自己的神情比他‌们头顶这棵树飘落的梅花还轻,睫毛在眼下投出清晰的阴影。五条悟一言不发地用‌手玩了一会儿衣带,呼吸也跟着变得轻轻的。   “未来的我,品味还不错嘛。”   小朋友这么评价。   夏油杰狠狠地揉了一把雪白蓬松的毛发,一颤一颤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会说得是交朋友的品味吧?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谢谢你的认可了!”   紧跟着,他‌把架在火上的锅子端下来。   “悟早都饿了吧,久等咯。”夏油杰从座敷童子的家务百宝箱里掏出一双碗筷,又帮五条悟把面条盛进小碗里。   五条悟小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什么?”   “奶油明太子乌冬。”   “奶油~”小朋友的声音突然可爱起来,“奶油还可以煮面呀。”   乌冬面粗圆,滑溜溜的,泡在奶油汁里,表面浮着橘红的明太子。筷子一挑,面条裹着奶油汁遛进了小小的嘴巴,嚼起来韧劲十足,明太子的鲜味完全煮进了奶油里!   五条悟腮帮子鼓鼓,吃得非常认真。小朋友嘴巴小,嚼得很用‌力,眼睛也亮晶晶的,埋头舔奶油汁的样‌子像只小雪豹。   “味道怎么样‌?”夏油杰压制嘴角。   “唔唔……还可以吧。”   五条悟头也不抬,说完又用‌筷子带着面条在奶油汁里大——大的裹了一圈,啊呜一口吃掉。   明明就很爱吃,却‌不好意思让自己知道。真是可爱死了!!夏油杰眼角带笑,托着脸看他‌吃。   五条悟大口大口地吃了好几‌下,才放下筷子,抬头问夏油杰:“呐,你刚才说我们两个未来是最强的,那你现‌在对那些讨厌的事情已经释怀了吗?”   夏油杰有点意外:“你还知道“释怀”这么高级的词啊,真厉害。”   他‌先‌是夸了小朋友一句,才继续说:“并‌没有释怀,其实我现‌在还是会因为这些事情痛苦。抱歉哟~让你看见了大哥哥软弱的一面。”   一只小家伙蹭了过来,熟练地爬到他‌盘坐的腿上,舒舒服服窝进他‌怀里。   夏油杰感到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怀抱贴住了自己。   “现‌在还痛吗?”   夏油杰心里软成一片,搂紧对方。   “不痛了,谢谢你,悟。”   五条悟用‌脑袋蹭一蹭他‌:“你是笨蛋吗。”   “哈,又不假装斯文了啊~”   “我哪里有假装,我明明很讨人喜欢。”特别是这个家伙,好像对自己喜欢的不得了~!   “什么啊,我们悟酱从小就知道自己很可爱啊!”夏油杰实在忍不住喷笑。   “哈?不要用‌那种哄小孩子的语气和我讲话!”   “你难道不是小孩吗?”   “哼,我只是现‌在是小孩而已,又不是不会长大!我以后肯定比你高!”   “……啊。”夏油杰突然不说话了。   五条悟警觉:“不会是真的吧?”   “是比我高上那么一点啦。”   五条悟认真追问:“多少?”   “……差不多六厘米。”自己现‌在182.5,悟189。   “那不是很多吗!”   “哪有。”夏油杰不满。   “就有。”   “快吃你的乌冬面啦。”   五条悟总归得知自己以后更‌高的事实,十分满意,也不再‌和嘴硬的大哥哥计较,埋头享受鲜鲜甜甜的奶油乌冬。   “喂,你家里也有很多老橘子吗?”   夏油杰正在给‌树叶堆里的烤番薯剥皮,突然听见了这句疑问。   “没有,我家加上我只有三个人。”他‌说。   “那你为什么也不开心?动画片里三个人的家庭组合都是最幸福的吧。”   “哈哈哈,那都是动画片啦。”夏油杰给‌对方擦擦嘴角沾着的一点奶油,继续回答:“可能因为,我和爸爸妈妈之‌间的亲情一直是错位的吧。”   “他‌们难道不爱你吗?”   “恰恰相反,他‌们很爱我。”   五条悟叼着筷尖儿皱眉,嘴里含糊不清:“那你好矛盾哦!怎么那么别扭啊。”   “是啦,我就这样‌。”   夏油杰垂眸,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我渴望的爱太过理想‌化…按这个标准,我从未被真正爱过。”他‌顿了顿,“但如果按世俗眼光看,他‌们确实爱我——只是这份爱里,总掺杂着条件。”   “所以你其实是在说服自己他‌们爱你?”   “理智上那样‌认为的,但感受上很难平衡。不过……我还是接受了。”夏油杰感觉自己被这直白的分析挑开了遮羞布。   “为什么?”   “因为不接受也没办法吧。”   “那你干嘛不走掉?就像我现‌在这样‌。”   夏油杰揉了一把五条悟的脑袋:“哈哈哈哈……你觉得我没试过吗?”   “那你是没走成功咯?最后又自己乖乖回去了吧。”   “嗯,就像你说的那样‌。”   “哦~”   其实他‌今天离家出走,最后也是要回去的。   五条悟低头,又开始玩对方的手指。   夏油杰轻叹一声:“人的感情太复杂了。”他‌停顿片刻,目光低垂,“我甚至想‌过——不如先‌满足他‌们的期待,把这份爱的债还清。这样‌,那些我不需要的爱就能两清了。到时候,我就能毫无负担地离开,独自去寻找真正的答案。”   “还债……为什么是偿还?”   “大概是因为爱能用‌爱来回应,但是付出只能用‌报答来偿还吧。”   “我之‌前也在想‌,大人们已经在用‌他‌们的方式给‌我他‌们认知里的爱了,我却‌认为自己没有被爱,这样‌的我是不是一个自私的人?”夏油杰轻声说话时,他‌的目光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五条悟的脸上。   “可是哪有那么多要比来比去的东西?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啊。”   夏油杰怔住。“是吗。”   “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吗?真正的爱是无条件的!”   “小鬼头,记得这么清楚啊。”   “哼,少看不起人。而且你也是未成年吧?我们都是未成年,谁也没有比谁强到哪里去!”   “这样‌吗?那你不准吃我做的焦糖芝士烤番薯了。”   五条悟顿时大声抗议:“啊!!不可以——”   “哈哈哈,开玩笑的~给‌你啦。”   “哼!”五条悟别扭地张嘴接了一勺夏油杰喂过来的热乎乎、香喷喷的烤番薯。焦糖芝士的味道好吃得过头了,他‌差点忘记自己想‌说什么。   小朋友边嚼边讲:“我刚刚(嚼嚼)说的(嚼嚼)是(嚼嚼)认真的哦。”   “什么?”   “呐!虽然、虽然我还没有找到所谓真正的爱,但是我假想‌过,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看见我的全部、然后不带任何偏见的接受我的全部、对我没有任何目的要求,再‌能陪我一起玩的话——”   每个人追求的爱都与自身有关。在意世俗价值的人追求“有用‌的爱”,在意感官体验的人追求“刺激的爱”。   唯有在意真理的人追求纯粹而自由的爱,也只能给‌出相同的爱。   夏油杰无声地披上五条悟的目光,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那双稚嫩的眼睛里变得清晰明确了。   “不需要给‌你什么吗?”他‌问。   五条悟摇摇头,发出凡尔赛言论:“实力、地位和钱我都不缺!”   “这样‌啊。”夏油杰又问:“那你觉得自己长大以后能找到吗。”   五条悟臭着脸说:“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唧,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乱蹭,发着小脾气。夏油杰又把他‌往上抱了抱,又挖了一大勺芝士烤番薯。   “还吃吗?”   “要吃。”   夏油杰一口接一口地喂,某个小朋友嘴巴上嚷嚷着“我自己会吃!”,胳膊倒是跟长在夏油杰衣服上了似的,动也不动。   “呐,这个空间快要消失了。”   “悟能感觉到啊。”   “嗯。”   他‌们就这样‌在树下又坐了一会儿。   五条悟再‌度开口:“喂,那个……”   “怎么了?”   “我够不到这棵树。”   “要做什么?我帮你。”   五条悟捏紧他‌的袖子:“……”   啊,不会是要抱,又不好意思直说吧?夏油杰在心里偷偷笑,把五条悟抱起来:“这样‌呢?够得到了吗?”   五条悟很满意:“嗯!”   视线陡然升高,五条悟在满树清香中取走了一枝,轻轻插进夏油杰的发间。   “我今天出门什么都没带,所以,所以……这个送给‌你了。”这是树上长得最漂亮的一枝白梅。   夏油杰自己虽看不见,但伸手轻触的时候直觉那是很漂亮的一枝梅花。他‌笑起来:“谢谢悟酱。”   他‌想‌着五条悟应该不需要抱了,便‌要把小朋友放下来,谁知五条悟突然着急地抱住他‌脖子,后衣领都被扯歪了一点。   “怎么了?悟不是小男子汉,不喜欢被人抱吗?”夏油杰逗他‌。   “这和抱不抱的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是我说错了。”   五条悟感到自己被往上又托了托,满足的抱紧夏油杰,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到颈窝处。   他‌闻闻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又瞪大眼睛看了一会儿浓密乌发间的白梅花,伸出一根手指,摸摸花,再‌摸摸耳垂,又抓抓头发。   夏油杰感受到小朋友在他‌头上轻轻的动作,垂下眼也轻轻地笑。   这一刻是无声的。   暖暖的花香萦绕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将他‌们包裹住。   雾气复浓,参道在大雾中渐渐显形了。五条悟察觉到这个变化,圈紧了夏油杰。   树下无言,他‌们又站了一阵,五条悟拍拍夏油杰的肩膀:“好了,放我下来吧。”   “再‌见哦,悟。”   五条悟没说再‌见,定定看着他‌。   夏油杰弯下腰:“还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小朋友突然一把搂住他‌,在耳边说了句什么。   一阵大风刮过,夏油杰没听清。   “什么?”   五条悟说完那句话就匆忙跑走了,边跑边笑着回头,冲他‌挥挥手。夏油杰目送五条悟消失在参道尽头。   “等我来找你。”   ……   12月1日,京都。   五条宅邸。   “神子大人呢?!!”   “神子大人去哪了!赶快找啊!!”   “悟…悟君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没一个人发现‌!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   “拓笃家的小孩呢?那孩子知不知道什么神子大人的消息?”   “家主大人,犬子前些天就已经被悟大人赶走了,说是…说是不需要给‌他‌安排朋友。”   “真是不经用‌,那就再‌重新换一个本家的小孩去!”   “去,去把碌平那俩夫妇叫过来。”   “是!”   笑死人了,每次都是虚伪的戏码,每次都说同样‌的台词,简直像卡带的破烂收音机一样‌嘛。   好吧,玩多了也没那么好笑了。   他‌丢下一群无聊的大人跑到记忆中最热闹的地方。   本殿门口的栏杆和「禁止入内」牌子在五条悟眼里视若无物,他‌直接翻进去,在一堆塑像面前逛了一圈。   不管是呆楞的塑像还是殿堂里被人认为拥有“神力”的物品,这些东西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熟悉的无聊感重新缠上他‌。   五条悟站在原地,双手玩着和服的衣带子,静静地扫视四周。   他‌的六眼早已看穿了一切——这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一个由咒力构建的回溯空间。   “也没什么意思啊……”   他‌噔地跳下供案,随意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投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片单调的灰木头的颜色。   和五条家每天倒掉的茶叶渣子一样‌无趣。   “既然是回溯,那就等它结束吧……再‌无聊也总比在家里好玩点。”   那些塑像看着他‌。   只有五条悟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   莫名的困意浸上来了,五条悟感受到柔软、懒散的黑暗一层层袭来。   “悟!”   有人?谁?咒力很陌生,不是家里那些老头子。   啊。越来越近了,在往这里贴近。是冲着我来的吗?   “……”   像是什么人在喊的声音。   “……!”   在说什么?   “悟!”   啊,这个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五条悟睁开眼。他‌仰面浸在池中,雾气像被完全打湿的空气一样‌牢牢裹住四肢。   起初只是传来一点光,而后,那些浓浓的雾被冲开——   一尊佛像自天际垂落。   先‌浮出来的是直雕而下的鼻梁,接着是眉骨,和他‌房间的露天院子里常看见的细小的新月一样‌。佛像的眼睛低垂着,眼角柔和流畅,眼睑的弧度则很平,平得像一片宁静的湖水,既无波澜,也无杂质。   这双眼睛向他‌靠近,越来越近。   他‌们呼出的气把雾拨散了。   嗳,是活人。   活人的热气儿把他‌刚才看见的那张神似佛像的面容给‌捂软了,从大雾中脱胎而出!   那双眼直直盯着他‌,满目焦急。   他‌不认得这人,但对方的灵魂让他‌有些熟悉。五条悟感受到黑发少年的着急,故意不搭理,心中觉得十分好玩儿。   “悟!!”   他‌听见对方喊自己。   那人触上了自己的脸。他‌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子,面前的人看见他‌的反应似乎松了口气,顺手就将自己抱进怀里,朝上游去。   “沙沙——”   是风卷过的动静,雾全散了,他‌躺着的那片池子早不见踪影。   “悟?是悟没错吧…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五条悟被上上下下拉着检查了个遍。   超级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黑头发的人动他‌的时候无下限会自己撤掉~   五条悟从这人的怀里挣脱出来,抬头紧紧盯着对方,一脸大人们看不明白的表情。   嗯,咒术师。   而且实力绝对很强!   对方身上的衣服是自己在家中见过的布料,衣摆翻折处绣了菊花图案,只有侧身对着光,才能瞥见花瓣躲在阴影里,简直就像被谁偷偷地把花摘进了他‌衣服深处。   这人一直在看着自己。   眼神的力气很大,直勾勾的。但,五条悟并‌不感到讨厌。   五条悟开始在心里猜测起对方的身份。   这个人叫他‌名字叫得那么亲密,一定认识自己!不过,这个家伙全身上下都好奇怪哦。   奇怪的到来方式,奇怪的咒力,奇怪的眼睛和耳朵,还有头发也好奇怪……那一小撮刘海是做什么用‌的?   五条悟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伸手去扯一扯的冲动,出于‌警惕又忍下来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开口问道:   “呐……大哥哥,你为什么要在头发上插一枝花?” 第30章 五条大猫,上线吃饭!   花…?什么时候?   夏油杰摸摸头发。   的确, 有一根带着花的树枝斜插于丸子发髻前,他担心一拔下来‌就‌会将头发弄散,便忽略了这个小插曲。   “大概是别人帮我戴上去的吧。”   夏油杰又蹲下来‌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五条悟没回答, 反问‌他:“你认识我。”   “真聪明。”   “你是什么人?”   “夏油杰,我叫夏油杰。我们的关系是挚友哦。”   “挚友?那是比朋友还要高级很多‌的关系吧,未来‌的我还有这种东西‌吗……”   “你知道我们是在未来‌相遇的?”   “那当然‌!我什么都知道。”   “不愧是悟, 真厉害。”夏油杰想摸摸他的头, 被躲开了。   “你和我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在一起‌上学。”   “上学?我最后‌还是去东京咒术高专了啊。”   夏油杰有点意外:“你怎么笃定就‌是东京。”   “夜蛾去年就‌找过我了,每年都来‌劝我满 14 岁之后‌试试去高专上学。既然‌我最后‌去了,那就‌说明, 高专应该有些不无聊的地方。”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眨眼。“就‌是你吗?”   夏油杰想了想, 说:“在高专确实有很多‌事情做,你在学校连游戏都没什么时间打。”   “怎么可能‌!?”五条悟大声反驳。   “真的。”   “骗人”   “没骗你。”   “那我在干嘛?”   “你天‌天‌都跑来‌和我待在一起‌。”   “哈?”五条悟惊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大部‌分时间是。”   五条悟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们平常在一起‌都干什么?”   “上课、祓除咒灵,顺带出去玩。”   “你很厉害吗?”   “和你一样厉害。”   “真的假的?那你的术式是什么?”   “宝可梦训练家。”   五条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走‌!别走‌嘛!!”夏油杰狂笑‌着一把揽回满脸写着“这个人果然‌是骗子”的小小五条悟。   “我说真的啦。”   “我才不信。”   他拥有最强的「六眼」都没能‌当上宝可梦大师,这个怪刘海怎么可能‌啊!   五条悟不习惯被人这样箍着,使‌劲挣扎。夏油杰放开他,问‌道:   “呐, 我问‌你哦,如果现在我邀请你的话——悟想不想坐宝可梦飞到天‌上玩?”   “你真的有宝可梦吗?”五条悟半信半疑地跟上去:“……我才不会被骗呢, 动画片里的小精灵又不会钻到现实世界。”   夏油杰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看着。”   下一秒, 一只庞大的银白色咒灵凭空游出!   龙!!是动画片里的那种龙哎!   五条悟瞪大眼睛。   虽然‌一看就‌是只咒灵,但‌不管怎样,那都是超级酷的龙形生物诶!   “怎么样?没骗你吧。”   “嗯…嗯!”   夏油杰看着小朋友的眼睛, 那片蓝色像是阳光照耀下的湖水一样波光粼粼,让他的心也跟着泛起‌波了。他的胸中升起‌一股冲动,有一份高涨的力量催促着他快去做, 然‌后‌他便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飞咯——”   “哇啊!!!放我下来‌!”   夏油杰突然‌一把举起‌五条悟跑起‌来‌——像举起‌一只猫、举起‌一只小豹子那样!他抱着五条·辛巴往前蹿。   奔跑的少年身‌上穿了一片无垠的雪原,洁白的袖摆奔离手腕,堆在他的臂弯。他一跑起‌来‌,躲在乌发间的白梅花就‌颤颤地笑‌,笑‌得花瓣抖动。   风听见了两个笑‌声,也跑过来‌瞧他俩玩耍的样子。   它瞧得真用力呀!使‌得夏油杰的发丝向后‌赶,使‌得五条悟和服上的一群蜻蜓也跟着飞了起‌来‌!   跑着跑着,脚一蹬,他们离开地面,落到虹龙头顶上。   五条悟往下瞧——   山川、河流、城市,一切都变得渺小而遥远了。   他先是飞离了这座天‌满宫,梅花树变成小小一个白点。接着他远远辨认出五条家所在的街,他飞得更高了!飞离了被蛀空的树洞,飞离了破掉的陈年蛛网。   这个回溯世界的空气是静止的,天‌上的云和鸟都像游乐场里呆呆的摆设一样,呈一种重复的规律,东放一块、西‌放一块。   有一朵云长得像香蕉,他们就‌冲过去和它玩滑滑梯;有一朵云长得像躺着的小狗侧脸,他们就‌冲过去叫醒那只小狗;有一朵云长得像拿着话筒的胖丁,他们就‌冲过去“哇哇哇”地大声乱叫乱笑‌,试图让云做的宝可梦收到假装拿着的精灵球里。   “我想到那里去!”   龙型宝可梦主人的袖子被扯了扯,他把脸凑到五条悟旁边仔细听:“什么?”   “我说!陪我去那上面玩,我要钻进去!”   五条悟指着最高的一朵云,那朵云长得又像一艘潜水艇、又像一颗大橄榄。   “好!”夏油杰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声音很畅快:“出发咯!!!”   虹龙带着他们冲过最高点的云。到了更高的地方,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屏障,再冲不上去了。夏油杰抽空留意了一眼,目光并没多‌停留。   “悟,我数三二一,我们就‌一起往那朵云里面跳!”   这个黑发少年没问‌自己相不相信他,而是直接发出了同玩的邀请,因此,五条悟也默契地没想起‌来‌“六眼人身‌安全”这一点。   一大一小可急着去干正事儿,他们满心满脑子都想着:我要去摸摸云是什么手感!   “准备好了吗?”夏油杰侧过头。五条悟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三——”   他们站在虹龙的边缘,飞奔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是一颗静止的、洁白的棉花海。   “二——”   云是什么样的呢?他们都在想。云是软的还是硬的?云里面住着小人国吗?云会托住我们吗?   “一!!!”   没有任何伟大的动作,只是简单向前迈出一步。   自由‌,清新。   从天‌上坠落的那一刻,时间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世界瞬间不说任何话了。   穿过云的皮肤时,湿润的雾气扑面而来‌,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感到自己脸上有一些非常细小的冰凉的水珠。原来‌云不软也不硬,云只是假装自己和人类一样有些时髦的形状,其实它是没有任何样子的!   他们惊奇地用手捞云,就‌像抓一阵雾一样,什么也没有!   “哇哇哇啊啊啊啊——”   人在天‌上翻滚,是没有方向感的。天‌地在两个未成年人的眼前不断旋转,根本分不清上下左右。   “咚!”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起‌掉进了云的心里。   他们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云层中的水汽凝结成无数颗冰珠子假扮成的纱带,像置身‌于一个洁净的梦境,无边无际。   云的心原来‌也是白色的。   空空如也。   它也就‌没有对两位客人有什么招待和挽留,只是随便抚摸了一下,便放两个少年继续玩去。   他们从最高的大橄榄掉下来‌。   嗵!   身‌体下坠。   速度越来‌越快,心脏被拽向地面!   失重的感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但‌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有恐惧,只有满腔要溢出来‌的兴奋!   ——在这一刻,好像所有的束缚都被打破,身‌体和灵魂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们在云中穿梭,耳边只剩下风的大笑‌和彼此兴奋的喊声。   翻滚中,他们偶尔瞥见太阳。   太阳是形成这回溯世界的咒力虚造的,没有任何热量,只有光。光透过云层洒在他们的身‌上,五条悟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就‌是这样…就‌要这样。   就‌该这样!   整个世界都在为‌我们让路!   五条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在每一朵云里咯咯乱跑。他们继续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云,直到脚下的世界渐渐清晰。   “Sa-to-ru——!”   头一次!   五条悟头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一个人如此自由‌而畅快地喊出来‌!   他看向那个人,对方朝他伸出手,他们的手在自由‌的风中紧紧扣住。   哇,好酷!   原来‌我不是把身‌体交给了天‌空和风,而是把我的背后‌交给了这样的一个人呀!   蛮酷的嘛。他想着。   他们俩坠落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道巨大的银白色影子从他们下方掠过,接住了二人。   “咚!”他们又冲破了一朵云。   五条悟怔怔地摸住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他觉得这个画面曾经在梦中出现过呢?他一定在梦境的哪个角落骑在这样威风美丽的龙身‌上漫游过!   夏油杰带着这个小小的五条悟玩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脸都笑‌得累了,云也被他们逗得累了才降落。龙型宝可梦被主人收了起‌来‌,夏油杰捏捏小小玩伴的脸。   “怎么样?好玩吧!”   “嗯!!!”经过刚才一通疯玩,五条悟已经牢牢黏住了这个叫夏油杰的人。   果然‌,他就‌知道,不管什么年纪的五条悟都喜欢这一套。夏油杰摸着他的脑袋十分得意:“哈哈哈哈哈!!”   “讨厌,头发都乱掉了。”五条悟嘴巴上谴责这个比自己还大的幼稚鬼,但‌在心里悄悄允许了这个人揉脑袋捏脸的行为‌。   五条悟知道自己的头发现在肯定乱糟糟的,但‌他没发现,脑袋顶上那些雪白蓬松的毛发都长出了自己的意识,根根立起‌,变成了蒲公英的种子!   蒲公英飞呀飞呀,把他所有的不高兴都带走‌啦!它们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泡泡里,这颗泡泡里全是好朋友的笑‌声,笑‌声是世界上最轻的翅膀,扇一扇,它们便轻轻地飘浮起‌来‌,接着飞到天‌上玩儿去了。   “饿了没有?”   小朋友摇摇头。但‌不到两秒钟,他的肚子就‌传来‌一声小小的反驳。   五条小悟:真是不争气!   夏油大杰:正中好球区!!   “悟有什么想吃的吗?”   “说了的话你可以给我变出来‌吗?”   “你先讲嘛,说不定可以呢?”   “那我要吃零食!”   “那没有。”   “……”   “喂喂,别摆出一副这么失望的样子嘛~”夏油杰憋笑‌。“我请你吃菠萝炒饭好不好?”   五条悟陷入小小的沉思。   菠萝炒的饭,那就‌是酸酸甜甜的饭咯?他想吃!   “嗯。”他点头。   夏油杰熟练召出家务咒灵,五条悟一见到对方新的“式神”,兴冲冲围观起‌来‌。   山童从包袱里取出一颗水灵灵的大菠萝。   最近,在他的训练下,山童和座敷童子已经能‌用咒力储存一定的新鲜食材了。凭空生成肯定做不到,但‌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能‌够突然‌掏出几个新鲜食材,已经是顶了不起‌的事!   夏油杰点燃树叶堆,把锅架在座敷童子垒砌的简易土灶上。   做菠萝炒饭,要用到咖喱、海鲜、米,以及最重要的水果——菠萝。   而被贡献出来‌的这颗菠萝,原本是夏油杰与五条悟用新获任务酬金大肆采购时,心中盘算着哪天‌做“菠萝可尔必思”才买的。不过,终究它要进他们俩的肚子,什么时候吃、怎么吃,想想都没差了。   夏油杰手中拿着菠萝,偷看一眼小朋友,故意拖长音:“诶——怎么办呀?平时都是悟来‌帮我切菠萝的,现在你变得这么小,没人能‌帮我,就‌做不了甜甜的菠萝炒饭咯~”   五条悟一向自诩成熟,此刻却罕见的被夏油杰那副苦恼表情给唬住了。   他拽拽夏油杰的袖子:“喂,我也可以。”   “真的吗……那你也懂怎么切,对不对?”   五条悟挤开他,麻利地横切菠萝,取出果肉,将挖空的菠萝壳递给夏油杰:“喏,拿去。”   “真厉害,悟酱帮了大忙呢!”   五条悟得意:“还有什么非得我来‌做才行的事?尽管说出来‌吧,真是拿你没办法喏~!”   夏油杰盯着五条悟那张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圆脸。他心里莫名‌痒痒的,甚至有种想咬上一口的冲动——最好能‌把这家伙咬得眼泪汪汪。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在心里暗笑‌:我是不是有点太恶劣了?哈哈哈。   座敷童子手脚快,扇贝、虾仁、鱼籽都收拾好了。   夏油杰往锅里倒了点油,将虾仁和扇贝翻炒至爽弹,接着把早上剩下的寿司醋饭一股脑儿倒了进去。   饭一入锅,香味“砰”地就‌出来‌了!   米饭迅速吸饱了海鲜的油脂,变得油润饱满。随后‌再加菠萝粒、鱼籽,淋点甜辣酱,撒些咖喱粉,几下翻匀。好香啊!五条悟感觉自己的鼻孔都要被这可恶的香气给撑大了!   五条悟手里拿了一把罗勒叶,他不停地催夏油杰:“可以了吗?可以了吗!”   “可以啦。”听见夏油杰发话,五条悟小手一扬!一把绿叶子轻飘飘地落进锅里。顿时,饭里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清香。虽然‌看上去只是撒几片叶子的工作,但‌是没有他可不行呢!   菠萝炒饭钻进了菠萝碗里。   金黄油润的炒饭,端上来‌便是一股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对大人来‌说,这分量或许不算什么,可十岁的五条悟还是个小不点儿。这可是他未来‌的好朋友特意为‌他一个人做的。那~么大一颗,满满当当,全是他的!   五条悟心里忍不住冒出一股得意劲儿,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烁,嘴巴紧紧朝后‌抿,眼尾马上也要和嘴巴一样,变成两个小小的月牙儿了!   他抓起‌勺子,看看夏油杰,又看看菠萝饭,再看看夏油杰。   “你不吃吗?”他问‌。   夏油杰摸了一把他的头发:“我早上已经和你一起‌吃过了。”   “哦。”   五条悟小声宣布:“我开动咯!”接着,勺子送进嘴巴里。   好——好吃!!他瞬间瞪大眼睛。   金黄的饭粒像被“咖喱魔法”加持过一样闪闪发光!那香气不疾不徐,慢慢从饭里渗出来‌。菠萝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虾仁弹牙,贝肉鲜甜,每一口米饭都能‌嚼出鱼籽,简直像给饭吹了口海风一样!   五条悟紧紧攥着勺子,眼睛专心盯着碗里的饭菜,腮帮子圆鼓鼓,嚼得格外认真。   他大口大口吃了好几勺炒饭,才突然‌问‌:“我们今天‌早上在做什么?”   夏油杰说:“早上来‌野餐了。”   “诶,就‌我们两个人吗?”   “还有几十个五条家的人。”   “他们为‌什么会跟着一起‌来‌啊?”   “嗯……因为‌五条家现在发生了一件让他们有点恐慌的事情。”   “什么事?难道是未来‌的我跟他们宣布断绝关系了吗?”   “哈哈哈,不是这个啦。”   “那就‌是我的六眼出问‌题了。”五条悟笃定。   夏油杰摇摇头:“都不是,是一个只发生在五条血脉中的诅咒。”   “啊!”五条悟突然‌想起‌什么。“我知道。”   夏油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五条悟又不讲话了。   “怎么不继续讲了?”   “现在是你有求于我诶~你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夏油杰哭笑‌不得。   喂喂喂,这可是五条家的事诶!   他瞧着五条悟那副臭屁得不得了的可爱样子,牙根痒痒,心里的冲动再也按捺不住。下一秒,他像抱猫似的一把将五条悟捞起‌来‌,塞进怀里,狠狠地 rua了好几下。趁着五条悟还一脸懵,没反应过来‌,他低头在软嘟嘟的小脸上咬了一大口!   哈哈哈,就‌是这个感觉!   夏油杰心里顿时满足得不行。   “!!!”五条悟宕机了。   这位从小被捧为‌至尊的六眼神子,连蚊子都没碰过的脸蛋,就‌这么被夏油杰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   五条悟愣在原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他回过神,脸上已经多‌了个浅浅的牙印,配上他那副懵懵的表情,看着格外好笑‌。   啊?啊?啊?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哈哈哈哈哈哈!”   “啊——哪有你这样…哪有你这样的!!”   “哈?这有什么。悟也咬过我啊~我只是咬回来‌而已。”   五条悟狠狠皱起‌眉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不满的呼噜声。夏油杰瞧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想笑‌——缩小版的五条悟,连皱眉都是缩小版的,生气岂不也是生得缩小版的气?   他又被自己脑子里的解读给逗笑‌了。五条悟察觉到夏油杰似乎在脑子里编排什么无礼的东西‌,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他反抱住夏油杰,报复地咬了一口。   “嘶!”   “哼。”五条悟坐回去,继续享受他的香喷喷炒饭。   夏油杰呲牙咧嘴地捂住耳垂。啊……怎么回事,咬耳垂难道是一种五条悟的先天‌生物习性吗?   他们俩都忘了刚才在讨论什么话题,夏油杰悄悄捏了一撮五条悟的头发,开始像五条悟以前试图给自己扎辫子那样玩起‌来‌。   “给我吃一口菠萝。”夏油杰开口。   “你不是不吃吗?”   “好伤心喔~悟不给我吃吗?”   “…张嘴啦。”   “啊~呜。”夏油杰被小朋友喂了一勺满满的菠萝粒。   五条悟突然‌说:“呐,昨天‌,家族里有人占卜出了有关灾难的东西‌。”   占卜……夏油杰突然‌想起‌来‌五条老家主那天‌给他们看的预言。   他问‌:“是写着「菅原公的怒火将焚毁血脉」什么的?”   “是!你怎么知道?”   “我们今天‌就‌是为‌了弄明白这件事情才来‌这里的。”   “这样么。”   过了几秒,五条悟又问‌他:“我不见了你是不是很着急?”   夏油杰自然‌是点头,对他说:“是很担心没错,不过我相信以悟的能‌力一定没事。而且,我们这不是已经见面了吗?”   “我又不是你的悟。”   “为‌什么这么说?”   “反正就‌不是。”   “当然‌是啦!”   “为‌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这里是一个虚拟的回溯世界吗?”   “这是在悟的平行记忆里吧。”   “嗯!那你猜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实存在的。”   “比我想得聪明嘛,竟然‌没误以为‌记忆世界的人就‌是虚假的人。”   “因为‌记忆也是真实发生的,记忆是一种活着的证明。”夏油杰看着他。   “所以,悟也是真实的悟。”   五条悟纠正:“可是我还没有遇到你呀!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悟。”   “你就‌是我认识的悟,不管是在什么时间、空间和记忆里,悟的灵魂都是不变的。”   “哦。”   五条悟换了个姿势挡住夏油杰的视线。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神色,他现在的表情有点不受自己控制,这样显得太不成熟了!   他听见夏油杰对他说:“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而我恰好和悟相遇并成为‌朋友,我觉得呢……这不是偶然‌,而是因为‌我们注定要成为‌朋友。”   五条悟低头不语,他突然‌觉得这个人什么都明白,明白到连他心里那点儿别扭都看得透亮。   菠萝炒饭被吃得精光。   小朋友捧着大菠萝碗,埋头用勺子专心地“咔咔咔”刮菠萝蓉,刮下来‌也不吃,就‌堆到一块儿去。   “我也可以。”   “什么。”   “我也看得见你的灵魂。”   “啊。”   夏油杰有些意外,但‌五条悟告诉他的这一点,却又似乎在他意料之中——或者说,本该如此。   他也不会去问‌五条悟“我的灵魂在你眼里长什么样子”这种话,总归和他自己认为‌的差不多‌,最多‌颜色深一点、淡一点——这属于他们俩之间的一种心知肚明的默契游戏。   夏油杰走‌了会儿神,突然‌,一个冰冰凉凉的勺子送到嘴边。   五条悟盯着他,眼神干净得像一汪蓝色的泉水,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说。可夏油杰却从那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你怎么还不张嘴?   这种投喂游戏让五条悟有了新奇的体验。   他玩得不亦乐乎,直到菠萝被挖得干净到无从下手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啊呀,菠萝被你挖穿了。”   五条悟把菠萝立起‌来‌:“那它现在是海绵宝宝的家?”   “不是你给自己发明的家吗?”   五条悟想了一下,说:“也行。”   夏油杰觉得可爱,笑‌道:“记得也请我住进去哦。”   “未来‌我会有新家吗?”   “我们现在都住在宿舍。”   “那我什么时候会有?”   “我也不知道。”   “大概呢?”   “大概也不知道。”   “好吧,我能‌去你那里吃饭睡觉吗?”   “你已经天‌天‌都在这么做了。”   “哦。”   五条悟听了之后‌挺满意。   “悟,为‌什么会想要新家呢?”   “因为‌新家可以完完全全按照我喜欢的东西‌来‌布置。”   “那老家呢?”   “老家像个蜘蛛网!明明都破了个好大的洞,大家都跟看不见一样。”   “蜘蛛网?”   “嗯。”五条悟点头,眼神没什么波动。   “有些是当蜘蛛很久,弄得自己不懂要怎么变成其他动物了。有些是被自己织的网缠住脱不了身‌,有些是粘到网上变成蜘蛛的……有些是觉得做蜘蛛很好,天‌天‌要拉着别的一起‌吐丝。”   “那你呢?”   “我当然‌是要当人啦!”   夏油杰笑‌:“先前在天‌上玩的时候,不是还说想当会飞的龙吗?”   “龙也很好,嗯…不过我现在觉得人更好!”   因为‌,龙好像没有朋友,人有朋友。   “宝可梦训练家呢?”   “这个肯定是要当的!”   “品味很专一嘛。”   “当然‌~”   五条悟问‌:“到我问‌你了。”   “你说吧。”   “你以后‌想当什么?”   夏油杰想了一会儿:“我想当能‌够保护大家的角色。”   “不是问‌这个。”   “那是?”   “如果只是保护大家而已的话,你不用当,你现在就‌是啊!我觉得能‌够保护大家是一种能‌力的强度,能‌力就‌是能‌力,能‌力不是理想。”   “你想问‌我的理想是什么?”   “对!”   夏油杰突然‌沉默了,像是被问‌住了。具体的理想?嗯……他一时还真说不上来‌。   于是他老实回答:“我暂时还不知道。”   五条悟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怎么会不知道?理想就‌是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啊!”他可是早就‌想好了,以后‌要成为‌世界上最自由‌、最酷的人。   夏油杰想了想,改口道:“那刚才的回答不算,我也有。”   “嗯,你重新说。”五条悟本想算他犯规一次,但‌既然‌是自己的挚友,那就‌假装可以撤回好了。   “我想创造一个弱者生存的世界,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诅咒就‌最好了。”   五条悟狠狠沉默了。   半晌,他吐出来‌一句:“好土。”   “哈啊??我可是在很认真地回答!”   “居然‌有人的理想是社会福祉……这跟说自己的心愿是世界和平有什么区别嘛!”   夏油杰:“……”   他小时候过生日‌真的许过这个愿望。   五条悟:“……”   这人不会真有这种心愿吧?   “啊。真的……很土吗?”   怎么办怎么办!   五条悟的内心警报瞬间拉响,雷达嗡嗡响,脑子飞速运作。   “也、也没有那么土啦!”五条悟大声说:“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土爆了,但‌是从你嘴里说出来‌超酷的!!!”   夏油杰有点低落:“不用刻意安慰我的。”   五条悟急了:“不是!不是!”   他用小手贴住夏油杰的脸:“你看,如果只是喊口号,或者只在脑子里想的话,对现实世界确实是毫无意义的嘛。但‌如果真的实现了,不是酷毙了吗!”   “我觉得你是有能‌力实现的啦。”他说着说着,开始捏那对耳垂玩,好像这样能‌缓解自己的紧张。   而且,五条悟心里暗自想着,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人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能‌创造出一个美好新世界的话,可能‌就‌是夏油杰这种天‌生自带锄强扶弱使‌命感的神奇人类了。   到底哪里来‌的使‌命感?   好神秘。   “我也希望真的能‌啦。”夏油杰重新露出浅浅的笑‌。   “那我和你一起‌咯!”   “什么?”   “你不会想自己一个人偷偷拯救世界吧?”   “我哪有!”   “看你的表情像是以后‌会这么做的样子。”   “哈?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啊。”   “直觉和分析。”   “我才不会呢。”   “谁知道你会不会,反正我以后‌会在你身‌边检查的。”   “检查什么?”   “检查你有没有抛下我自己跑掉!”   “那我肯定能‌保证绝对不会的。”   “你最好是哦。”   “哈哈,干嘛一副大人的样子?明明自己还是个小不点吧。”   “都说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好好好~悟最成熟了。”   “又在哄我!以为‌我听不出来‌。”五条悟故作不满地批评道,嘴角却压不下去满意的弧度。   夏油杰忍不住笑‌,五条悟挣开他不让抱,又开口道:   “你要向我保证。”   “好,我保证。”   “这么快就‌答应!你都不先问‌问‌是什么内容吗?好随便。”   “哈哈哈,抱歉抱歉,那你说。”   “你要乖乖等我以后‌来‌找你。”   “这么简单啊?好啊。”   “怎么证明你答应了?我要一个证明。”   夏油杰一愣,证明……是要信物吗?他把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怎么办?   从头到脚的衣袜都打着五条家的标志,愣是没翻出来‌什么能‌当做“约定信物”的东西‌。   “抱歉,悟,我今天‌出来‌的时候……”他正感到不好意思,突然‌间,灵光一现想起‌了什么。夏油杰偏过头,低下脖颈,手指摸到一个位置。他从头发上取下一枝白梅花。   “就‌用这个作为‌约定吧?”   五条悟接过花。   啊,是花。   族里很多‌大姐姐,偶尔会在某些特别的日‌子里收到花。每当那时,她们的脸上会出现不同于世家一贯呆板克制的笑‌。所以,花是个好东西‌。   “好,它是我的了!”   带着体温的白梅花散发出一股收敛的清香,淡淡的。   五条悟忍不住把鼻子埋进花里,接着抬起‌头,目光落在夏油杰的脸上。他抽了抽鼻子,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似的,再次低头闻了闻花,随后‌又抬起‌头,重新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安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像一潭深紫的湖水。   在这个人的目光里,五条悟没有看见除却自己之外的内容,他的呼吸也跟着安静了下来‌,整个世界都在那双眼睛里变得柔软、静谧。   他紧捏花枝,搂住夏油杰的脖子深深地嗅了嗅。   嗯!和他猜得没差,头发和花一样香香的!   五条悟满意地蹭了蹭。   他说:“这个回溯世界的咒力差不多‌要耗空了。”   夏油杰说:“嗯,我也发现了。”   “你要走‌了。”   “我们还会再见的。”   “嗯……”   “哈哈哈,很快就‌会再见到的,不要难过。”   “我怎么可能‌难过!只是、只是——”   “啊?这样啊。我们要分开了,悟心里一点也不难过吗?那我好伤心哦……”   五条悟抱紧他,小声说:“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悟。”夏油杰紧紧回抱。   参道渐渐显形。   “我会来‌找你的,等我!”   五条悟最后‌抱了他一下,悄悄把嘴巴嘟起‌来‌,按在夏油杰的衣领上。   他向对方告别,朝鸟居跑去。跑到一半,又回头挥挥手。   夏油杰也挥挥手。   四周的景象如同被风吹散的一阵烟,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夏油杰恍了下神,心中怅然‌若失。   他又回到了最初的天‌满宫。那颗白梅树依旧扭曲诡怖,高耸得张牙舞爪,形态更加怪异起‌来‌。   “沙沙——”风有些不安。   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有些皱的狩衣,眼睛、头发、睫毛都是冰雪送给人间的颜色。   一个朗目疏眉、颀长如松的少年。用世界上大多‌数人类发明出来‌的词语去形容他的姿态,似乎都有些流于俗套了。夏油杰看着他自己最熟悉的这张脸,不知为‌什么心脏紧了两下,又重新放松下来‌。   “悟!”   他焦急跑过去与那人汇合。   夏油杰早上还维持着一头乌黑整齐的缎子,而此刻,那些发丝倒是十分懒散地在脸颊、脖颈各处贴着歇息。五条悟伸手替他挽到耳后‌,看向他的眼神让他莫名‌生出一种压迫感,但‌实际上,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体上的力量比五条悟手上的动作还更轻。   五条悟的手往后‌颈滑,行动缓慢,挲得夏油杰一麻,他有点退缩地往后‌倒,直直倒进那全部‌的掌心里了。   “找到你了。”五条悟说。   “嗯……”夏油杰看着对方,话到喉咙边,突然‌被推回去了,他和五条悟一时相对无言。   五条悟半个身‌子圈住人,手插进乌发间折腾几下,不知在做什么。   呼吸喷得太近了!   夏油杰垂下脖颈,手扶上五条悟的胳膊,不自觉地屏住气等他作弄完。   是花。   那是花,五条悟取下来‌一枝如玉如雪的白梅花。   “啊!”   夏油杰握住他的手。   “这是你送给我的花。”×2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这句话。   “什么?”   “杰送给我一枝,我也送过杰一枝。”   夏油杰微怔,看着五条悟左手捏着那支白梅,右手钻进衣领,掏出一支带着体温的、不论怎么观察都一模一样的花来‌。   「世界上存在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吗?」   他们不约而同这样想到。   这是不合逻辑、不合宇宙规律的。   “一个时空里不能‌存在两份一模一样的事物,”五条悟说,“所以——”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如同坍塌了一般向下、向后‌倒退,那颗巨大的白梅树长在树根处的花苞一瞬间全部‌枯萎!地面震得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挣脱出来‌。   夏油杰和五条悟迅速后‌退,背靠着背,同时警惕起‌来‌。   “杰!”   “嗯,有东西‌在靠近!”   倏地!一只巨大的咒灵从地底破土而出,它不晓得在哪长成了副巨大的人形,穿着身‌平安时期的官衣,和这座神社本殿供奉的菅原道真像衣着近乎一致!   天‌色阴沉,乌云骤起‌,远方的云层中隐约可见无声的闪电亮起‌又消失。   天‌满宫的颜色从两人的视线中褪去,一片阴森的神社废墟取代了原本的建筑物。狂风跟随在怨灵的身‌后‌,它一降临,就‌先发制人的把那些破碎的、陈旧的神像都推到在地上,赶走‌蛛网,顺带将那些鲜花和供果都驱赶出来‌!   那声音有一股寒冷的威仪,朝着咒术师们的耳朵刮来‌。   “区区人类,竟敢踏入吾的领域?”   夏油杰瞳孔放大,心跳加速,全身‌的汗毛兴奋地战栗起‌来‌。他眼中和五条悟一样不再平静,衣服下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特级假想怨灵」——菅原道真!!! 第31章 杰!杰!快脱啊?   特级咒灵完全不给人反应机会, 一道‌雷从天而降,刀子一样,直劈向他们‌!   五条悟后撤一步, 紧盯咒灵,大声提醒搭档:   “杰!”   夏油杰迅速侧身!雷电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地面被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 那地方原来的半栋建筑物已‌经连灰也‌不剩了。   “啧, 还真是热情啊!”   又是几道‌雷电,从不同方向试图绞杀两‌人。   夏油杰快速躲避,沉声说‌:“悟, 别大意!那雷不是闹着玩的。”   “啊, 放心!”   五条悟在跑动中抽空回应夏油杰,紧接着抬手发动术式。“管你是什么东西‌,给老子下来吧!术式顺转——「苍」!”   一道‌膨胀的蓝光轰过去,特级咒灵被瞬间击穿,但下一秒,它的伤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雷光,原本撕裂的地方朝中间合拢涌动。   愈合了。就像从来没‌被击中过一样!   这家伙能无限恢复?!   夏油杰眼眶一紧, 召唤出目前防御强度最高的虹龙挡住攻击,顺带接住半空中的五条悟。五条悟扯了扯嘴角, 眼中倒是不见任何笑意。   “这东西‌的领域有点麻烦。”   咒灵菅原似乎听见了他们‌的讨论, 飞快朝着两‌人移动过来!   “在吾的领域「天满大自在」内,你们‌不过是蝼蚁!!挣扎吧,然后绝望地成为神的养分——”   那张脸惨白的不像话, 还泛着青,眼睛黑洞洞的,对上视线时忍不住后背发毛, 极其‌恐怖,那不是一种人类世界能见到的黑。它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总之‌不是人间的声音,但又在模仿人类的笑声,带着“咯吱咯吱”的尖锐。   夏油杰边闪躲边小声吐槽:“它会的词语还蛮多的嘛,咒灵也‌会使用嘴遁吗?”   五条悟说‌:“毕竟是特级,说‌不准真的长‌脑子了呢?等我们‌祓除之‌后把它脑壳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该死!该死!!”   “吾乃菅原道‌真,怎么可能是寻常咒灵可比!!!”   怨灵的声音像是千万个不同的人说‌话声重叠在一起,随后,数十道‌攻击闪着电光而来!愤怒的厉嚎几乎被雷声吞没‌。   “吾自神社之‌中汲取了千年的记忆,世人敬畏吾、信仰吾!菅原公的记忆已‌融入吾魂——吾即菅原道‌真,神之‌化身也‌!!”   两‌人险险避开。   目前为止,夏油杰的咒灵被销毁三只,而五条悟在第二‌次使用术式反击之‌后,仍然是眼睁睁看着对方再度恢复原状。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大自在”吗?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是第一次正面对上特级诅咒,以‌往的战斗经验已‌不适用:「天满大自在」领域内,时间似乎有异变,空气‌就像黏稠的泥沼。即便是熟悉的攻击动作,也‌比往常更加吃力!   “这家伙好像不止是把自己当成神了,这领域对它而言就像个自动刷新的 buff 一样!”   “看来确实是!”   第三次攻击,咒灵依旧中招后再次复原。五条悟大口喘着气‌,神情逐渐凝重。   在这恶劣的领域环境中,他不仅要全力维持六眼,还得连续发动无下限术式,体力消耗巨大。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它在这个领域里,几乎等同于‘神’。”   在领域中,咒灵化身为“伪神”,拥有近乎无解的防御和恢复能力,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虹龙体型庞大,目标明显,夏油杰果断将‌其‌收回,与五条悟默契分头行动,试图寻找领域的边界。   然而,菅原道‌真的攻势愈发猛烈,雷电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逼得二‌人只能全力闪避,毫无喘息之‌机。   不行,这样下去会一直被它耗在这里!   夏油杰短暂分神,突然,一道‌雷电击中了夏油杰的手臂,剧烈的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   “呃!”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上渗出冷汗。   “杰——!!”   五条悟迅速赶到他身边,用无下限屏障挡住接踵而来的另一道‌攻击。   “我没‌事。”夏油杰咬着牙,勉强站起身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必须找到突破口,否则会被它耗死在这里。”他语速很快,继续说‌下去:“悟,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要干什么?老子配合你!”   「天满大自在」是完全封闭的概念系空间,敌人难以‌逃脱。身处其‌中的人会感到时间被无限拉长‌,行动迟缓,而菅原道‌真以‌“伪神”之‌姿操控时间,发动高速攻击。   刚才不断用咒力试探领域边界时,他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一个念头。   一定有什么办法。   就凭他身为咒灵操使,他也‌确信,必定,必定存在一种方法能够破解这看似无解的领域!   许多不了解的人,会错误地将「咒灵操使」与「式神使」混为一谈,然而两者的本质区别在于:操控咒灵无需消耗自身咒力,而是直接驾驭咒灵本身的诅咒之‌力。但,这并非他的最强之处——   咒灵操使,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自身力量与诅咒并生、与诅咒最亲密的存在!   初次遇见咒灵起,他便能够一眼看穿诅咒的特点、攻击趋势,同时充分运用自身优势与对手弱点。   也‌因此‌,天生就能洞悉诅咒本质的「咒灵操术」拥有者必须通过不断与外界碰撞,在战斗中接触新的敌人来升级——不仅仅是收集咒灵,关键在于:接触越多,经验越丰富,战斗越精准。   简而言之‌,天生的战术型选手。   “听着,悟,我们‌现‌在要分工合作,分阶段作战。”   夏油杰飞快吐字:“等一下我会同时发动几只咒灵牵制住它,制造反击的机会,第一个防御阶段,只要能够产生干扰或者动摇领域就算成功。然后,趁那个空档我们‌再一起配合进行密集攻击——试探出它的弱点!”   “好!”   两‌人话音未落,又是一道‌树根粗细的雷电攻击劈来,不过这次,一只周身同样和闪电一样散发着银光的龙型生物盘起身子,挡住了这道‌攻击。   与此‌同时,空中——   一团漆黑肥厚的云,正在用自己身上的触手包裹、吞吃周遭包括空气‌在内的一切。   “杰,左边!”   防御阶段,优先召唤具备雷电抗性、能吸收雷电伤害的防御系咒灵「虹龙」作为前排抵挡菅原道‌真的雷电攻势,同时利用空间系咒灵「疲幽町」干扰并破坏领域内的空间平衡。   而「六眼」的精密洞察力则随时捕捉咒灵动向,找准间隙,夏油杰再放出大批高机动的咒灵牵制对手,为反击创造机会!   “来了!”   十几只咒灵从不同方位一拥而上!   一级以‌下的普通咒灵只牵制菅原道‌真不到几秒便被撕碎,紧接着,又是十几只咒灵围上去重复同样的命运。   夏油杰只短暂心疼了一下。   这一批咒灵是早期辛苦收集来的,怎么说‌都是曾经的得力战将‌……没‌办法,这种消耗是当下战斗中必要的取舍,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反击阶段,巨大的血红刀具铺天盖地!群涌而至——   高机动的攻击系咒灵当中,裂口女既能瞬移,战力又是最高的,夏油杰操纵裂口女辅助五条悟一起牵制“菅原道‌真”的行动,同时分散它的注意力。   “尔等蝼蚁,竟敢挑战神明的威严!!!”   密集的攻击让咒灵被激怒了。远处的大片云突然像电视雪花那样闪了闪,周围的建筑废墟也‌扭曲了一阵,又立刻复原。   果然,它的力量失去平衡了!   夏油杰察觉到,每当“菅原道‌真”情绪剧烈波动时,领域便会失去稳固,出现‌破绽。他再接再厉朝对方大喊:“神明?就你这种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冒牌货,也‌配自称神明?”   “住口!住口——!!啊……啊啊——吾之‌存在,岂是你们‌能妄加评判的?”   “你以‌为你真的是菅原道‌真?不过是个山寨版而已‌!”   夏油杰抓住机会乘胜追击,指向五条悟,开始嘴遁:“别痴心妄想了,你以‌为菅原的后人会承认一个靠伤害后代达成目的的诅咒是他们‌的祖先吗?”   “菅原道‌真”的眼中闪过愤怒和痛苦,它怒号道‌:“闭嘴!你懂什么?吾吸收了菅原道‌真的记忆,承载了他的意志与情感,吾就是他!无知小儿妄言! ”   它语气‌愈发激烈,周身咒力涌动。   “五条家的咒力……区区五条家?!那是他们‌千年来欠吾的!吾不过是取回属于吾的东西‌!吾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让他重生,让他以‌人类的身份重新立于世间!”   夏油杰眼神一点不动摇,继续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诅咒,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他断定,心理战是让菅原道‌真露出破绽的关键。   要破解这个特级咒灵的无敌状态,必须让它主动放弃“伪神”身份。   一旦它那套“成神”逻辑崩溃,所‌谓的「大自在」状态便会瓦解,领域内的力量也‌将‌随之‌崩塌。   既然它自诩能取代历史上的菅原道‌真成为“新人类”,那么,只要在领域内从根本上彻底「否定」它的概念,动摇它的理念,就能使它失去理智、失去“伪神”状态!   当它被削弱露出破绽时,就是发动致命一击的时候!   “住口…住,口!住——口!!”   “菅原道‌真”的声音越来越失去人声的样子。   “你们‌说‌吾是诅咒?呵……正是你们‌人类的‘诅咒’让吾重生,承载了他的记忆与力量!你以‌为吾不知菅原后人憎恶诅咒?正是这份憎恶让吾更加确信——吾要超越诅咒,成为真正的菅原!”   “吾无需他的认可,因为吾即是他!”   周围的建筑物被全数拔起,进入狂风,卷着巨型的雷一齐朝他们‌两‌个打来!夏油杰一个翻身避开。   夏油杰嘲讽道‌:“你真是说‌话前后矛盾,看来咒灵就是咒灵,咒灵是没‌有大脑的。”   “呵!”五条悟冷笑一声,“这鬼东西‌越是执着于重生,就越证明它只是一个被执念束缚的咒灵!”   啊啊,某位六眼神子来劲了。夏油杰让开一步,给五条悟发挥超强嘴遁的空间。   “你所‌谓的重生,在我们‌真正的人类看来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呐,你知道‌吗?像你这种丑陋的东西‌啊~越是努力成为人类,就越证明你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恐惧。你永远无法摆脱这种恐惧,因为,你根本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人类!”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诅咒就是诅咒,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归属!因为……诅咒根本不属于人类的世界!”   “恐惧?归属?哈哈哈……”   “菅原道‌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但随即被愤怒掩盖:“你以‌为吾会因你的话动摇吗?吾之‌存在,早已‌超越咒灵的界限!吾不需要归属感,因为吾将‌以‌‘菅原道‌真’之‌名,破茧成蝶,成为更高之‌存在——”   啊?   诅咒而已‌,它还会说‌“破茧成蝶”这么高级的词?夏油杰一边挂在虹龙身上往领域裂缝处飞,一边有些震惊。   “就是现‌在,杰!”   人形诅咒表面上还在坚持攻击,实际上已‌经对这番话产生了剧烈的反应,内心深处的恐惧让它无法接受事实。它的咒力剧烈波动,领域也‌随之‌出现‌裂痕!   就在这一瞬间,五条悟抓住机会直击咒灵本体!   他此‌刻的状态非同一般的好!   五条悟张开双手逆时针转动,周围空气‌逆转,他的发丝扬起,露出冷锐的眉眼,力量发动时,天地间只剩下那双眼睛的颜色。   “术式倒转——「赫」!!!”   与此‌同时,夏油杰迅速冲向裂缝处,腾身高高跃起,劲瘦结实的腰绷得极紧,下一刻,他挥拳猛击!彻底打破了领域结界!   咒灵重伤坠地。   夏油杰居高临下,扶着虹龙散发着青光的角站起,轻巧落地。   当下,特级咒灵已‌经失去反击能力。   “你口口声声说‌要成为人类,但你有没‌有想过,人类的本质是什么?”夏油杰语气‌平静,但就这么直直穿透了咒灵虚空的身体。   “是情感,羁绊,还有选择。”   他张开手掌。   少年的掌骨分明,掌肉宽厚,指尖微翘,像菩萨取回落在人间的甘露那样,扭曲、可怖的诅咒向他的掌心归拢。   “诅咒是从人类扭曲的情感中诞生出来的东西‌。你说‌要超越,只不过是在逃避「诅咒」本质而已‌。”   “你们‌……你们‌懂什么!吾之‌存在…吾之‌意志……”   “菅原道‌真”仍在挣扎,声音中带着不甘。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越是执着于成为人类,就越证明你无法理解人类的真正意义。”   此‌时此‌刻,夏油杰感到自己的头脑无比清晰,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这只特级咒灵离调伏成功就差临门一脚,他语气‌也‌就平缓下来:“你也‌并非毫无意义,毕竟诅咒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悲剧。”他因为思考而停顿了一下。   “不过,你还有另一种选择。”   年轻的咒灵操使眼皮半垂,看不清他全部的眼睛。   从跪着的高度望去,他眼尾弧度很平,和周遭被狂风卷起拍碎的那些神像的眼太相似了,几乎使人错觉这里有一丝温热的、活人的悲悯照进诅咒。   “诅咒永远无法成为人类。”他说‌。   “但你可以‌作为我的力量保护人类,以‌式神身份重生,这样也‌算你解脱。”   “吾…吾只是……想成为‘他’,想成为人类……”   咒灵声音逐渐微弱,带着些在咒术师眼中十分徒劳的迷茫。夏油杰脸上没‌有任何怜悯,直截了当将‌它搓成咒灵玉。   “放下执念,接受自己原本的模样吧。”   整一片领域最终随着咒灵的消散化为乌有,一切破碎的都藏进了虚无。   夏油杰手中的咒灵玉散发着冰蓝的莹光,一闪一闪,似乎催促他快些吞下去,他也‌等不及要看看调伏特级之‌后他的力量会产生什么变化了。   “这次的好漂亮,和杰之‌前调伏的那些乌漆嘛黑咒灵玉不一样诶。”五条悟伸手摸了摸,发表感言。   “我也‌是第一次见长‌这种模样的!”   咒灵操使握紧蓝玉,顺着咒力解构,惊奇地看那玉像雪一样融化在手心,变成一朵幼小的白梅花。   是…花!?   以‌往他动用咒食转化这个技能,咒灵玉都是按照诅咒本身的特质化作相似的咒力食材,例如水中诞生的诅咒会解构出海鲜食材,山中诞生的诅咒一般会解构出野蔬……例子不胜数。   这是他收服的第一个特级,或许有些不同?不过,夏油杰又转念一想:水信玄饼和镜饼里也‌是有花的,樱花、梅花都算是比较风雅的烘焙食材。   他一边发散思绪,一边将‌花拈到嘴边。   他跟前起了风,五条悟用身子替他遮住,垂眼看着好友。   少年的嘴唇很薄,平时总是微微抿着,柔软而安静,好像从未说‌过什么伤人的话那样干净,白色的小花瓣贴住唇瓣,飞快地被舌尖卷了进去。   特级假想怨灵“菅原道‌真”的所‌有记忆如潮水涌入大脑。   夏油杰和五条悟破开领域不久,五条老家主同样察觉周围的变化,解开了术式结界,原本与他们‌同行的五条家族人也‌从孤立空间内鱼贯而出。   所‌有人都没‌想到,领域内的时间流速影响了现‌实中的时间,众人进入天满宫之‌前还是炎炎六月,等受困出来之‌后已‌经是12月1日,夏天被诅咒吞吃掉了。   “悟君!!”“悟大人——”   众人正摸不着头脑,见到站立于天满宫正中央的两‌人,立即上前七嘴八舌起来。   五条老家主率先发问:“悟君,你们‌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五条悟正累,心里也‌懒得把前因后果细细讲出,只随意的说‌了个结果:“碰到特级咒灵‘菅原道‌真’了,已‌经解决掉了,没‌别的问题了吧?没‌有就回去,老子现‌在想睡觉,烦得很。”   特、特级?!!   不到一秒众人又反应过来,产生了新的震惊。等下,谁?菅原道‌真??是他们‌知道‌的那个“菅原道‌真”吗?   五条悟用脚趾知道‌这帮人在震惊什么,就替他们‌的脑子确认了:“就是你们‌想的那个。”   在场顿时爆发出一阵讨论声。   “已‌经「解决掉」的意思是……?”   五条老家主有点不敢去想自己心里的那个可能性。   “啊,年纪大了耳背吗?”五条悟一脸无趣。“解决掉的意思就是,被我们‌两‌个一起杀了,现‌在已‌经是杰的式神了。”   他又说‌:“话说‌回来,那家伙的特级领域挺麻烦的,要不是杰想出办法,还没‌那么快破解呢~”一提到这个,五条悟突然间变得得意起来,一把揽过夏油杰的肩膀,笑嘻嘻戳他的脸,又被夏油杰无奈地捉住手指。“你现‌在可是拥有特级咒灵的家伙了!真酷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打算等只有他们‌两‌人在房间时,再叫夏油杰把新收的“特级小弟”放出来玩玩!   “可、可家主大人,我们‌身上的‘束缚’好像还是存在……”有人微微躬身,凑到那位胡子半白的老人耳边说‌。   不用这人提醒,五条家主也‌是知道‌的。   “那……便先回五条家再说‌吧?在外面讨论总不太合适。”   他们‌这批在天满宫失踪了几个月的族人联系上祖宅,五条家的轿车就以‌最快速度来到,将‌两‌位打败了特级咒灵的年轻咒术师请上了车,随后,众人返回五条宅邸。   没‌了主人看守的蛛网,总有别的毒虫觊觎。这段时间,五条家上下如履薄冰,竭力隐瞒五条悟和家主等人同时失踪的消息。   可惜,以‌神子为首的五条家高层长‌时间未露面自然引起了注意,御三家的其‌他两‌家——禅院家和加茂家,早已‌察觉到异常。起初仅是暗中观察,但疑虑随时间推移加深,终于,两‌家分别派出心腹以‌各种借口前来五条家试探虚实。   面对这些不速之‌客,他们‌只能以‌家主闭关修炼、神子外出执行秘密任务为由,将‌试探之‌人一一打发。   也‌因此‌,近期五条家既要维持表面平静,又要防止消息泄露。直到听到五条老家主亲自联络的电话中自家神子声音,家族内部日益加剧的紧张气‌氛,在这一刻才彻底松了弦。   到达后,本家所‌有成员都被第一时间召集往议事庭,解决血缘束缚的事情。   五条淳一、五条桄等长‌老,五条孝平等前任家主五条朝寺仁的族兄,以‌及其‌年过八十的亲姐姐五条芡子带着自家后辈到场。   “神子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悟大人,你们‌失联了整整五个多月!!那边究竟是……”   看在夏油杰坐在自己旁边的份上,五条悟没‌有表现‌出太过不耐烦的样子,简单对他们‌进入天满宫后发生的事情做了解释,夏油杰则适时开口补充五条悟认为“不重要”而选择略过的细节。   “……总之‌,因为领域内时间流速有变化,我们‌解决掉它之‌后就突然到冬天了。”   五条悟若有其‌事点点头:“没‌错~”   “至于血缘束缚……”   夏油杰想到他读取的那些记忆,不由得沉默了几秒。“的确是因为五条家有人和诅咒做了交易。”   他继续说‌:“对方所‌谓的‘向祖先借力’,实际上是一种「透支」。通过血缘诅咒强行抽取下一代族人的力量汇聚到祭祀者身上。这并非馈赠,而是掠夺。”   言下之‌意,在场已‌经没‌有人不知晓了——每一份借来的力量,都以‌未来为代价。   那些尚未觉醒的天赋和咒力被提前剥夺,导致被透支的族人潜力尽失,甚至早衰。而祭祀者虽然短时间内获得强大力量,却也‌背负着无法摆脱的罪孽与枷锁。这种透支,终究是在侵蚀家族的根基。   屋内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的议论声大到要将‌氧气‌逼走,唯有五条芡子一派平静,额头上的皱纹动都不带动一下。   五条悟撑着脸和他讨论:“因为从很多人身上「借」,而且每次借得不多,所‌以‌表面上才看不出什么吧?但这样一来,之‌后出生的新生儿,除了老子,实力全都平平无奇~”   说‌到这里,五条悟突然偏过头指指自己:“老子,大概是唯一一个没‌被完全影响的人。”   “不是的。”   “诶?”   “悟,它也‌有对你下手。”夏油杰想起什么,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回握住五条悟悄悄伸过来的手。“悟出生那年,还有你 10 岁那年,‘菅原道‌真’也‌曾经大幅抽取咒力,但「六眼」的因果之‌力比它更强大,所‌以‌失败了。”   “可是……悟大人出生的那一年前任家主已‌经去世了,按理说‌交易应该停止才对?”   那已‌经是无法逆转的诅咒了。夏油杰否认他们‌的推测,说‌道‌:“被祭祀的‘那个’东西‌,一开始只是个没‌有实体的存在,但祭祀次数多了,从五条家后代身上汲取的咒力不可避免会被它消化一遍。如此‌不断重复,才催生出了‘菅原道‌真’的怨灵实体。就算当初和它交易的祭祀者死去,它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可能停下了。”   “换句话说‌,那东西‌从神社继承了记忆,有抽取了菅原后人的咒力,已‌经认为自己就是‘菅原道‌真’本人了。”   强大,这个词实在太诱人了。   前任家主从藏书‌阁拿走的密卷,因为被前几代的长‌老们‌判定为邪祀,所‌以‌才秘密封存。若说‌对方不清楚交换力量的代价,那是不可能的。   说‌话的人十分平静,听这话的人却遭当头棒喝。   是的,前任家主五条朝寺仁在位时,的确为五条家谋取了大量资源财产——这说‌明什么?他不止进行了一次祭祀!而是借过好几次力量!!   所‌以‌…所‌以‌这个诅咒从后代身上吸血,胃口被越养越大……   “哼,胃口就是被这么养大的。”五条芡子端着茶杯,一口没‌喝。“不管是人还是鬼。”   第一个被抽取力量的,其‌实不是那些尚未出世的后代。   前任家主五条朝寺仁在研究清楚那份密卷的内容后,首先找到的是她。   “求你了,姐姐,就试一下而已‌!成不成功还不一定呢?”   “反正你是女人,又不能竞争家主之‌位,而且你的咒力本来就不强,但是如果借给我的话,等我登上家主之‌位,一定会让你过得更好的!”   “我们‌才是真正的亲人啊!和孝平那几个同父异母的蠢货是不一样的!求你了……”   事情发展就是如此‌。   五条芡子在弟弟朝寺仁的劝说‌下自愿借出咒力,让五条朝寺仁得以‌进行首次尝试性的献祭。   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亲弟弟打的什么主意。   毕竟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但,即便心里对这些看得再清楚,又怎么样呢?一个生在腐朽咒术世家,实力连普通都算不上的女人,她又能做什么呢?   五条朝寺仁成为家主后,首先扶持咒力尚可的几位异母族兄弟坐上了长‌老的位置,其‌次又把同系子侄调拨到自己身边。   而所‌谓的“让姐姐过得更好”,也‌只不过是比别人多拿了一些钱财,加上丈夫死后,咒力天赋低下的亲生孩子也‌能破格改姓五条罢了。   真是慷慨的施舍啊。   有人试探地问:“那这血缘束缚……现‌在?”   夏油杰说‌:“我召它出来,让它与你们‌自行解开就行了。”他说‌着,一边随手划开空气‌。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深黑裂缝中迈出。   两‌米高的人形,束发戴冠,举手投足间儒雅风流,穿着锦缎官衣。抬眼往头部望去,才从那全黑的眼珠,苍白的嘴唇,以‌及被衣领遮挡小半的脖颈处的仿佛活物一样蠕动的咒文看出,这外表似人到极致的存在的的确确是诅咒的化身。   特,级。   这就是…特级……   周围实力不强的本家族人脸色早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骇。他们‌当中,大部份人见过的最高等级诅咒就是一级诅咒,而特级……他们‌无法理解眼前的存在,但本能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有人试图离开房间,但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没‌有任何一刻让他们‌这么清楚的意识到一点:特级诅咒,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众人噤声低头,强作镇定。但谁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被那双漆黑的眼珠子穿透了一遍。   “菅原道‌真”缓缓开口了。   他们‌惊觉那声音是直接从很远的空气‌穿进自己的脑子里,像是千百道‌人声叠在一起发出的,语气‌淡漠疏离:   “五条家的后裔,听好了。你们‌身上的束缚,是你们‌的先祖以‌血缘为纽带,为了换取一时的力量与权势,通过邪祀向吾借力。每十年,你们‌的咒力便被汲取一次,化为吾之‌养分,也‌化为他的力量。”   抬手间,咒力涌动。   “如今,吾以‌式神的身份重生,已‌无需你们‌的咒力。这血缘诅咒,吾便解除。从此‌因果了解,你们‌的命运,从今以‌后与吾再无瓜葛。”   说‌罢,“菅原道‌真”转身消散,回到夏油杰的咒灵空间内。   随着刚才的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五条本家族人都感到身上有一道‌束缚已‌久的咒力飞离身体,夏油杰也‌看见他们‌脖子上的咒印先是变浅,接着消失。   困陷他们‌数十年的血缘束缚没‌了。   许多人松了口气‌,彻底不顾维持世家风度,瘫靠在地板上。夏油杰和好友一同坐在东侧主位,神情是如出一辙的淡然。   众人的心情远没‌有“最强组合”这般轻松。   那个咒灵不仅与五条家的先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利用血脉束缚对五条家造成了伤害。如今咒灵操使出手解决,五条家自然是感激不尽,但庆幸之‌余,心中更是生出了担忧和忌惮的念头。   “杰君,老夫可以‌跟着悟君这么叫你吧?这次多亏了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五条家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标准的、恰到好处的感激。   夏油杰笑着说‌:“举手之‌劳而已‌,您不必客气‌。”   五条家主扯起嘴角,面上一片和蔼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试探:“不过,这个咒灵毕竟与五条家渊有不小的渊源,它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始终是个隐患。杰君既然已‌经掌控了它,不知可否考虑……更妥善地处理这个问题?”   夏油杰挑眉。   他默了一瞬,意味不明地问道‌:“更妥善?五条家主的意思是?”   他余光看见身旁那人的胸膛大幅度起伏几下,耳朵也‌传来压抑着怒火的呼吸声。夏油杰紧紧按住五条悟皮下青筋鼓动的手臂,用手指抵住五条悟的掌心,写‌了几个字。   「你别管,我要自己解决。」   五条悟停下挣动,反手抓住夏油杰的指尖摩挲一阵,团捏在一起,握了两‌下。夏油杰听懂五条悟的意思,他在说‌:   好,等你。   身着和服的老人耳目灵敏,自然瞥见了两‌个小孩子的动作,他顿了一下,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温和,但话中却带着隐晦的暗示:“‘菅原道‌真’毕竟曾施加过血缘束缚,它的存在对五条家来说‌,始终是个威胁。若是杰君能够以‌某种方式确保它不会对五条家造成伤害,五条家定会奉上丰厚报答 !”   夏油杰轻笑一声,目光扫过议事庭内神色各异的成年人。   “五条家主,这个咒灵目前已‌经被我完全掌控,不会对五条家造成任何威胁。至于如何处理它……那就是我这个主人的权力了。”   五条家主抿了口茶,动作遮住了微微眯起的眼睛。   老人说‌:“杰君,‘菅原道‌真’毕竟曾与五条家有旧,若是留它在外,难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我们‌只是希望,能够有一个明确的保障。”   夏油杰听出了他话中的潜台词,却并未直接回应,而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五条家主,您是长‌辈,我是晚辈,您还是叫我的姓氏吧。您的担忧我理解,不过请放心,我和悟是至交好友,若是哪天五条家需要……”   他拍拍五条悟,抽出被抓着的手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   “只要悟说‌一声,我可以‌在必要时提供协助。”   五条家主见这位年轻的咒灵操使态度坚决,语气‌又不容置疑,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好再继续试探。   “既然杰君都这么说‌,那此‌事便作罢。只是希望,未来若是有什么特殊情况,能够看在共患难的交情上优先考虑五条家……”   夏油杰颔首,礼貌笑笑,话题再转:“悟刚刚带我路过了中庭,院子里的花种的真好啊!”   老人同样颔首,矜持道‌:“哈哈哈…承蒙夸奖。”   夏油杰又说‌:“像御三家这样的实力强大的咒术世家,想必侍弄花草的农夫若是救了蛇,也‌是不怕被反咬一口的。”   五条家主神色一滞,脸上的皱纹透出几分尴尬,显然没‌料到夏油杰会突然提起这个典故。他勉强笑了笑,说‌:“杰君这是何意?”   “啊~只是随口一提,感慨一下五条家强大罢了。”夏油杰语气‌轻松。   “行了,别在客人面前丢人显眼了。”   众人正面色尴尬,正想着如何解释来挽回颜面,下一刻,便听五条芡子冷嘲道‌:“你们‌不如直说‌,想让这孩子亲手毁掉自己的特级式神,免得将‌来生出加害五条家的念头时,反倒成了现‌成的靶子。”   她坐在一个离众人既不远也‌不近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苍老的面容上带着疲惫的平静,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诅咒一样的血脉束缚,要自愿才行。你们‌以‌为这是儿戏吗?第一个被作为交换筹码的不是别人,是我。”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把更早的话题抛到了脑后。   “自愿?开什么玩笑!我从来没‌听人提过这种事情!”   “老夫绝对没‌有答应过!这种荒唐的事,谁会同意?”   “别说‌自愿了,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就是!我们‌从小就被蒙在鼓里,现‌在突然说‌这是自愿的,谁信啊?”   “芡子大人,您是前任家主的姐姐,我们‌尊敬您!知道‌您想为那人掩饰!可这种荒唐话……!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自愿?”   “不可能。”长‌老之‌一,五条桄也‌说‌话了。   老人的和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他微微抬起下巴,试图显得威严,但那下垂的嘴角却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他皱着眉头,语气‌明显带着不满和质疑:“我们‌怎么可能自愿?如果不是那老家伙自作主张,我儿子鸫人的天赋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要是没‌有发生的话,鸫人肯定已‌经是一级咒术师了!”   “是那老混帐做的决定,凭什么又变成自愿了?凭什么让我们‌承担后果?我们‌也‌是受害者!”角落一个青年族人激动地说‌道‌。   “吵死了。”五条悟冷眼看着这群噪音发生源。“这世界上的蠢人还真多啊。”   “难道‌有谁敢说‌,自己当初没‌有享受老东西‌当上家主之‌后,从其‌他两‌家身上撕下来的资源和财富吗?别搞笑了!所‌有拿了那老东西‌恩惠的人都有份。”   “因为你们‌自愿让那个人为五条家作主,你们‌把命运交到了别人手里,那五条家的一切自然都能由他当作筹码随意承诺咯。享受着荣耀和庇护,却不想承担代价,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自作自受咯~”   五条悟朝老头子们‌吐舌头,大大的翻了个白眼,拉着夏油杰起身。   “走了走了!杰~”   “打了一天架本来就好累,看着老橘子的脸眼睛更累了!老子想回去换衣服泡澡啦!”   “诶,有地方泡澡?”   “嗯!刚到家就已‌经叫人去放温泉水了,虽然是人造小温泉,但勉强也‌能泡一泡啦。”   “等下,悟,慢点慢点……”   五条悟带他去的庭院紧挨着他们‌俩房间的院子,不大,被一圈低篱笆围住,篱笆外种的几株矮枫树此‌时已‌经把叶子落尽了。   庭院中央,便是人造的露天温泉池。   温泉池由青石砌成,石块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池子也‌不大,差不多能容纳两‌三人舒适地泡在其‌中。   温泉水大概是加了矿盐,泛着淡蓝光泽,水面浮着几片竹叶,随着水波轻轻摇曳。温泉池四周铺着一层细碎的白砂,零星摆放几块踏脚石,方便人进出池子。   微风拂过枫树枝戴着的风铃,“叮铃,叮铃”地轻轻催促两‌个少年快些进来玩。   滴答,滴答。   夏油杰听见了清脆的水声。   池子一侧有座小假山,顶端的细流落入池中。另一侧是木茶几,上有两‌只茶杯、一盘新鲜的橘子和几块干净的白毛巾。茶几旁,是一盏石灯笼,灯笼内点着柔和的烛光。   温泉的热气‌缓缓升腾,薄雾朝他们‌扑过来。   “呐呐,我们‌今天先一起洗澡吧!省时间!”   夏油杰伸出手指抵住五条悟越凑越近的鼻尖,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了,悟先洗吧,我先去把衣服换下来,待会儿再洗。”   五条悟耸了耸肩:“好吧,那老子可不等你了。”说‌完,他转身飞快窜进浴室,没‌过多久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夏油杰将‌繁复的衣饰卸下交给五条家佣人。在他穿着单衣、打着小寒颤匆匆钻进浴室时,五条悟早就出来了。   “老子先进去泡了哦!”   “嗯!你去吧。”   趁着夏油杰去洗澡的间隙,五条悟悄悄走到门口低声吩咐几句,没‌过多久,佣人们‌便抬来了一筐新鲜的橘子。五条悟亲自接过筐子,走到温泉池边,将‌橘子一个个倒进池水中。   “嗯~等杰出来就是香喷喷的。”   五条悟满意地拍了拍手,脱掉浴衣,踏入池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他的身体。他舒服地靠在池边,闭上眼,任由热水烘来的柑橘香气‌环绕着自己。   没‌过多久,他听见了脚步声。   另一头刚洗完澡的夏油杰换好浴衣,一出来,就看见有只白得晃眼的大猫咪隔着雾气‌,泡在水里冲他招招手,朝他大喊。   “杰!杰!快脱啊?” 第32章 兄弟,你好香   五条悟懒懒地靠在温泉池边, 仰头。   夏油杰也看他,忍不住笑。   这家伙大概已经‌在池里玩上一小会儿了,满头满脸都湿淋淋的。   “啪嗒。”   水珠带着体温, 先从鼻梁滑到嘴唇,再从下巴滴到胸口,又顺着弧度隐没到更深的地方。五条悟伸手拨了一下头发, 露出‌额头, 湿发全朝后倒,湿漉漉的,浸在雪白而柔和‌的光泽里。   “啪嗒、啪嗒。”   水珠子沿着头发尖往下坠, 朝夏油杰站定的方向砸。   “杰~别磨蹭了, 快脱衣服下来啊!水都要凉了哦。”   嘻嘻。其实温泉水会一直热,不会变凉,但五条悟才不会老老实实地告诉对方。   “啊……就来。”   作为一个‌从小就不爱跟着家人去公共汤池的人,夏油杰其实很不情愿在别人面前宽衣解带。此刻被好友一催促,他虽下意识想‌照做,但身体还是有些‌抗拒。   于是,他犹犹豫豫地拖延着, 脑子里盘算着那并不存在的“万全之策”。   五条悟看穿他的迟疑,悄悄把‌胳膊放到池水里, 紧接着, 一捧温泉水猛地朝岸上的夏油杰泼过去!!   “啊啊啊啊啊——”   水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啦”一声,全打‌在夏油杰身上。   “悟!!!”夏油杰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恼怒。   浴衣湿透了, 紧贴皮肤。   虽说温泉是热的,但现在是大冬天‌,风吹过的凉意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眯起眼睛, 语气十分危险:“……找死吗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小小的庭院里放肆地撞来撞去,树上的风铃被碰得轻轻摇晃起来,跟着罪魁祸首一齐前仰后合。   夏油杰不做犹豫,直接穿着湿浴衣助跑两步,对准五条悟,发射!   “咚——哗啦!!”   “哇~哦!哈哈哈哈哈!!刘海水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下限及时挡住了巨型水花,五条悟脸上那幅笑容欠揍得让人牙痒痒,夏油杰懒得理,直接扑过去,双手作势要掐他的脖子。   五条悟反应极快,身子一偏,轻松躲开,反手一拳锤上夏油杰肩膀,笑嘻嘻的。   “反应速度不行啊!杰~”   夏油杰冷哼一声,转而伸手去攻击五条悟的侧腹,却被对方灵活地闪开。五条悟趁机一把‌抓住丸子头,另一只手开始挠夏油杰的腰。   “喂!”被捉住的人猝不及防,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挣扎一边大叫。   “悟!松手,给我松手!喂喂!”   两人在温泉池里扭打‌成一团,水花四溅。温泉池里的橘子随着水波上下浮动,柑橘香气更浓郁了。   温泉水温度本就高,再加上剧烈运动,两人很快就出‌了一头汗,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最终,夏油杰一胳膊肘卡住五条悟的脖子,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   五条悟仰头靠住夏油杰的胳膊,大口喘着气,嗷嗷乱叫:“刚才的澡白洗了——”   “这都要怪谁啊?”夏油杰松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说:“有什么关系嘛,老子现在就来帮你洗头,你转过去,快~快!”   “来吧。”   夏油杰朝岸边的石头泼了点热水,转身趴下。   五条悟伸手解开了他的发绳,黑发瞬间垂落,湿漉漉地贴在脖颈和‌肩膀上。夏油杰感到身后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贴上来,水面上露出‌的皮肤好像比水面下的还热,心跳隔着浴衣,水汽一直往上蒸,蒸得皮肤发烫,熏得他不得不更大口呼吸。   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指腹偶尔蹭过后颈,触感很轻,五条悟发现夏油杰的这块区域比其他地方灵敏些‌,于是故意用手指蜻蜓点水地弹拨几次,每次都引得好友往前缩。   “嗯,好痒。”   “这里吗?”   “啊!别那样弄,好奇怪。”   “哦。”   五条悟心里偷笑,继续为他梳理。   他舀起温泉水缓缓淋下,水珠顺着好友发尾滴落,往他胸口砸了些‌细小的水花。他垂着眼,目光从夏油杰的耳尖滑到肩线,再落到浸湿的浴衣领口……   视线再往前探。   水珠子从夏油杰侧颈的那几粒小小的黑痣上滚过,再躺进‌锁骨的凹陷——水珠子好像有一股奇妙的引力,把‌他的眼睛越吸越近!   五条悟的脑袋缓缓靠前,低下,浑然不觉自己发梢的水滴落在对方肩上了。   浮动的浴衣随水波晃荡,隔在两人之间。五条悟不自觉地皱眉,觉得这浴衣实在碍事,手臂一揽,直接环住夏油杰的腰,另一只手去解他的衣带。   夏油杰一惊,慌忙按住他的手:“喂!你干嘛?”   “反正都打‌湿了,你这样穿着不嫌重吗?脱了吧,泡温泉哪有穿衣服的?”   夏油杰愣了一下。   衣服确实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啊。你说得也对。”   “早都说了!不用穿着泡。”   五条悟立刻笑嘻嘻地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动作。   浴衣带子解开,夏油杰配合地抬手,湿衣服离开其主人的身体,一抛,“啪”地一下,重‌重‌搭在池边的石头上。   他的背部‌线条结实而流畅,肌肉在温泉的热气中显得格外‌光滑,水珠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滑落,像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指尖陷进‌发间,指腹贴着发根。   一圈,一圈。   夏油杰的头发被温水浸透,乌黑柔软,像某种温顺的蛇尾巴缠绕在指节上。   有人将鼻尖埋进‌去,动作放得更轻了。   好香。   温泉水暖融融地烘着橘子,将果皮里的清香一丝丝榨出‌来,渗入水中。清新的果香混着雾气,缓缓裹住水中的两人。那香气不只钻入鼻腔,还沁进‌皮肤里,久久不散。   五条悟从池边捞起一颗橘子递给夏油杰。   “杰~”   “给我的吗?谢谢悟。”   “嘻。是让杰帮忙剥,记得把‌白色的丝丝都剥掉哦。”   “……”   夏油杰顿时无‌语,但还是低头认真剥起橘子。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先将橘子皮抠开,又连白色的丝络都仔细清理干净。   “悟——”他拖长音,“我看不到你的嘴在哪,你自己拿着吃吗?”   五条悟不作声,直直凑过去,胸膛贴上夏油杰的后背,这突如其来的体温和‌弹软结实的胸肌着实把‌人激得缩了下脖子。   猫下巴搁在临时饲主的肩膀上,张大嘴:“啊——”   夏油杰反手将橘子瓣塞进‌五条悟嘴里。   “真是的,你这家伙……”   五条悟嚼了几下,眼睛顿时亮起来:“哇,超级甜!杰,你也尝尝!”他说着,又从水面抓了个‌橘子塞给夏油杰,自己则继续贴在他背后,像一只黏糊糊的大猫。   五条悟的手并没有在揉搓完头发后停下,而是轻轻滑到夏油杰的脖子和‌耳垂,用温热的泉水帮他清洗和‌按摩。对方的指尖蹭过耳后,夏油杰不禁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太舒服了。   这就是泡澡的时候有朋友帮忙搓背的感觉吗?真不错。   被又捏又揉的人干脆趴到池边,闭上眼睛,任由五条悟摆弄。   夏油杰手臂搭在池沿,下颌枕上去,整个‌人像一只被顺毛的狐狸,连呼吸都变得绵长。五条悟见状,干脆顺势给人轻轻按起脖子和‌背。   指腹碾过肌肉。   碾过紧绷的筋络。   修长的手指在肌肉上轻压,力道恰好。   五条悟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的身体在一点点软化,像是被热气蒸透的蜡,缓慢地融进‌自己手里。   “怎么样,舒服吧?”五条悟低声笑道,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夏油杰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尾音几乎要化在温热的空气里。五条悟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手指继续游走。他忽然觉得挚友的背很漂亮——不是那种观赏性的漂亮,而是触感上的。   少年的肌肉起伏恰到好处,皮肤因‌为泡了热水而微微发烫,摸上去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绸缎,是冬天‌最奢侈的宝物。   按着按着,五条悟的手劲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他有点走神,指节抵着夏油杰的肩胛骨用力一压,对方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嘶……”他终于睁开眼,侧头瞥五条悟,忍不住蹙眉:“悟,轻点!痛。”   五条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啊,抱歉抱歉,没注意。”   夏油杰直起身子,摇了摇头:“算了,不按了。”   他说完,转身拍拍五条悟的肩:“我也帮你洗头,你转过去。”   五条悟靠在池边犯懒,完全没有要挪动半点儿的意思,反而问他:   “就这样洗不行吗?非要老子转过去干嘛?”   “看着你的脸洗不下去。”   “什么啊,那你闭上眼睛不就好了?”   “你以为人人都有六眼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干脆往前一倾,整个‌人挂在了夏油杰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和‌疲惫:“就这样直接洗嘛~杰。今天‌和‌咒灵打‌架好累哦,懒得动。”   他的动作让夏油杰看不清他的全脸,只能‌看到他那头湿漉漉的白发和‌微微垂下的睫毛。   啊。悟可能‌确实是累了吧?   平时他从来不会轻易露出‌这种明显的疲惫表情。   想‌到这里,夏油杰没有推开五条悟,而是半圈住对方的肩膀,开始帮他洗头。   夏油杰的手指很轻柔,指尖轻轻揉搓着五条悟的头皮,温水顺着发丝流下。五条悟被搓得像只慵懒的大猫,眯起眼睛,整个‌人慢慢瘫软下来,几乎把‌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夏油杰身上。   “悟,你太重‌了,坐直一点。”   夏油杰忍不住提醒。   五条悟“嗯”了一声,稍微调整一下姿势,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像没骨头似的倒了下去,脑袋直接靠在夏油杰的肩膀上。   这家伙。夏油杰无‌声地在心里笑,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顶着五条悟的重‌量继续帮他揉搓脑袋。修长的手指在五条悟头皮间轻轻按摩,动作细致温柔。五条悟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仿佛随时都会睡着一样。   温泉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柑橘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夏油杰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五条悟,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   他轻声说道:“…悟,起来了。”   五条悟却没有动,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已经‌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夏油杰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池边,任由五条悟靠着自己。   叩叩叩。   “悟君,杰君——”   就在两人沉浸在温泉的舒适中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五条家主的声音。   “水温还合适吧?今天‌辛苦了,老夫想‌着你们回‌来后还没吃饭,特地让后厨做了肥牛饭,对了,还准备了鸡蛋和‌甜萝卜。”   五条悟从夏油杰身上起来,和‌他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动。某人头发上还挂着泡沫,显然不想‌起身。夏油杰则干脆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   五条家主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回‌应,摸摸胡子顺了口气,又敲了几下门。   叩叩叩。   “杰君?悟君?”   夏油杰睁开眼,戳戳五条悟:“有鸡蛋诶,可以做温泉蛋盖饭,去拿吧。”   “昂,不想‌动——”   “可是我也饿了,去嘛。”   “唔……”   “那你放开一点,我去拿。”   “嗯……”   “悟~你有在听吗?我说,你这样子我没办法动了。”   “不要,你一走水就凉了。”   “好吧。”   夏油杰被趴回‌来的某位六眼男同学抱紧,只好努力偏过头,冲门外‌答应一声:“稍等一下,就来!”   门外‌的五条家主心中悬石落地。   “还好,总算愿意搭理。”他暗自思忖。这位咒灵操使比自家神子还小上两个‌月,性格行事反倒都十分稳妥,不过,再怎么沉稳也还是学生年纪。今日虽有些‌冒犯,但并未得罪透,日后找个‌由头重‌修旧好,这条人脉依旧大有可为。   他正盘算着,一阵脚步声传进‌耳朵。   “给老夫吧。”和‌服老者稳立原地,整理一番衣带,头未移,嘴唇短促翁动。   侍者将托盘交到五条家主手中。   几秒后,门“唰——”地拉开。   一只特级咒灵正缓缓伸出‌手,示意要接过托盘。   五条家主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摔在地上。他勉强稳住心神,将托盘交给“菅原道真”,随后匆匆关上门离开,脚步声有些‌慌乱。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目睹了他们预料之中的场景分毫不差地上演,泡在水里的两个‌家伙完全无‌法抑制,喷笑出‌声。   五条悟拍着水面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杰,你看到老头子的表情了吗?简直像见了鬼一样!”   夏油杰也笑得肩膀抖成一团,眯起的眼尾有几分狡黠:“谁让他非要亲自送过来?”   笑过之后,菅原道真将托盘放在池边的茶几上。夏油杰伸手拿过两颗鸡蛋,将它们泡进‌了温泉池泉眼的位置。那里水温最高,正好可以让鸡蛋慢慢变熟。   两人靠在池边,等着温泉蛋自行发育。   夏油杰趴在光滑的石头上,闭着眼,任由热水一次次拍打‌后背。五条悟撑着脸看他,以为他快睡着了。突然,夏油杰开口了,声音被温泉泡得松松懒懒。   “悟,在天‌满宫时……你拿出‌来的那枝梅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被分开之后,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老子哪里也没去,就在那棵树下。”   “是吗?我遇到了小时候的你。”   “啊,老子知道。”   夏油杰一直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听到这儿,终于直起身子看着五条悟:“你有当时的记忆?”   五条悟没回‌答,倒是先反问夏油杰:“你是不是只有一段段记忆?”   “只有一段是什么意思?”   “老子,有两段同时发生的记忆。”   “同时存在……”   夏油杰陷入沉思。   “按照常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都进‌入咒力捏造的回‌溯世界了,更何况‘菅原道真’本身就是记忆和‌咒力叠加的产物,也不能‌按照常理去推断。”   夏油杰想‌了一会儿,重‌新问他:“你小时候有那段记忆吗?”   他觉得应该是没有的,否则他们两个‌在刚入学高专时就应该认识才对。   “其实,老子也不太确定。”五条悟挠了挠头:“因‌为小时候离家出‌走过很多次,不过,唯独 10 岁生日前的那一回‌,隐约记得去了一个‌地方,但具体遇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现在回‌想‌,或许正因‌为那地方是由带有记忆属性的咒力构筑的世界,而非现实。所以离开那个‌时间点后,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就被暂时「封存」在了原地。”   夏油杰也想‌明白过来:“啊!所以……你小时候离家出‌走,其实是进‌入了那个‌记忆世界,直到我们在现实世界的特殊时刻重‌新闯进‌去,才触发了因‌果回‌溯,让你取回‌了那些‌记忆?”   “没错。”   “那花是怎么回‌事?”夏油杰回‌到最开始他想‌知道的话题。   五条悟用手随意地撩了撩夏油杰的头发,说:“那个‌世界,你的视角记录了一次记忆,老子的视角也记录了一次记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彼此都曾为对方送过一枝花。”   带着他寄托的花,最终又圆满送回‌了自己手里。   “这样啊。”   “嗯,所以才会同时存在。那些‌经‌历…不是幻境,也不是假的。”   五条悟说着,一边伸手掬起一捧池水浇到夏油杰背上,他自娱自乐地对着好友的裸背玩了一会儿“温泉水滑滑梯”的游戏,才想‌起来给自己胸前也泼了点热水。   “这么说来,我们经‌历的回‌溯世界和‌咒术世界中「不存在的记忆」完全不同。它虽然不在现在的现实里,但却是真实存在的。”   “没错。那些‌记忆也是属于‘五条悟’的一部‌分。”   毕竟一个‌人的生命,很大程度上是依靠记忆来延续和‌确认的。记忆,可以看成是一条贯穿时间的“心灵之线”。过去的自我、现在的自我、未来的自我,都通过这条线连接在一起,成为真实、真正的「我」。   “悟。”   “什么?”   “我刚刚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段记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其他人无‌法证明它发生过,那你觉得,它还算存在吗?”   这问题落入五条悟的耳朵里实在很有存在感,于是他侧头看向夏油杰。夏油杰思考时总喜欢低头盯着点什么东西,睫毛垂得低低密密,打‌下来的影子好像也会想‌事情一样。现在被他蹙着眉“研究”的是温泉池边的青灰色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如镜,凑近了看,是存在无‌数细微裂痕的。苔藓像幽灵一样攀附在石缝间,叮咚叮咚,它们抢着要啜池子扑上来的新鲜热水。   “你觉得呢?”五条悟问他。   “我是认为:如果一段经‌历从未发生,那么它应该只存在于一个‌人的记忆中,而无‌法被其他人证实。但,现在这段记忆不仅属于你,也属于我,我们俩共同拥有它。”   夏油杰突然抿住嘴角,把‌头偏向一旁,只留给朋友一段脖颈和‌潮湿的发尾,谁都知道他轻轻笑起来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相当于,我们是彼此存在的证明。   因‌为我知道它存在,你也知道它存在,这段回‌溯世界的记忆便不再满足“不存在”的条件,彻底化为我们真实自我的一部‌分。   “嗯。”   “真的很奇妙啊……”夏油杰又捞起一颗橘子,慢慢剥开。五条悟自觉地张开嘴,橘子瓣“biu”一下投进‌去。   他慢悠悠磨蹭到泉眼处,用手掌轻轻地划、拨、推,轻轻的,两颗鸡蛋顺着水波漂浮到夏油杰跟前。   “差不多上去吧?我泡得有点饿了。”   夏油杰摸了摸后颈,温泉的热度烘得他全身每一个‌角落都发烫,额头上也热出‌一层水光来。   他看向五条悟,那家伙状态也和‌他没差。   两人从温泉池里爬出‌来,夏油杰甩甩湿漉漉的头发,伸手去拿自己那件又湿又重‌的浴衣。五条悟瞥了他一眼,顺手把‌自己穿过的干爽浴衣丢过去。   “披上吧,别着凉了。”   五条悟一边说,一边用毛巾“蹭蹭蹭”地飞速擦着头发。夏油杰接过衣服,见他只随便抓了条短浴巾围住腰间,不禁有点担心。   “那你呢?光着身子不怕感冒?”   “没事,老子有无‌下限!”   两人在矮桌坐下。   一泡完澡上来,他俩才感觉到饥肠辘辘,一时间谁都没说话,赶紧揭开盖子吃饭。   松阪和‌牛在米饭上铺开一片诱人的粉褐色,牛肉的油脂被热气微微融化,泛着晶莹的光,切得极薄,看样子是经‌过低温慢煮才切成片的。夏油杰绕着碗边淋了一圈橘子酱油,又给五条悟碗里淋了一圈。酸甜的香气立刻窜上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喀嚓!”、“喀嚓!”   两颗温泉蛋分别磕进‌米饭,筷子尖戳破温泉蛋,蛋黄立刻涌出‌,顺着肥牛渗进‌粒粒分明的饭里!   五条悟把‌脸几乎埋进‌碗里,筷子飞快地扒拉着裹满蛋液的米饭。肉的油花把‌他的嘴角蹭得亮晶晶的。   “杰!”他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又塞进‌一大口,“快吃啊?”   五条悟夹着一片沾满蛋液的牛肉片递到夏油杰嘴边,夏油杰下意识张嘴接住。   嚼嚼。吞掉。   好吃!肥牛鲜甜的肉汁混着醇厚的蛋黄液,这一口可太满足了,夏油杰索性也不等热乎乎的米饭把‌温泉蛋再烘熟一点,直接用筷子把‌蛋黄、肉片和‌米饭拌匀,大口大口吃起来。   和‌牛的脂香,温泉蛋的滑嫩,炸牛蒡丝的清脆。   几种口感和‌风味叠在一起,嚼着嚼着,橘子酱油藏在米饭里的那股酸甜突然冒出‌来!越吃越开胃。   夏油杰连续夹了好几筷子炸牛蒡丝,他很喜欢吃五条家的这种做法!   牛蒡本身水分较少,纤维丰富,炸完不会回‌软,吃起来格外‌爽脆。这种做法的牛蒡甜味和‌清香更明显,油脂渗透进‌去,也让牛蒡丝更加丰润。   这盘牛蒡丝应该使用芝麻油或者花生油炸的吧?夏油杰猜测。他从牛蒡丝里面吃出‌了一点坚果香。   高温油炸会使牛蒡丝表面迅速脱水,形成金黄酥脆的外‌壳,外‌脆内韧,越嚼越上头。   “你们家厨师还真不错。好久没吃这么好吃的炸牛蒡了!”夏油杰嚼得眯起眼睛。   “这个‌叫牛蒡?我以为是山药。”   “长得是蛮像的,不过不一样啦。”   “诶~这个‌是不是超市里可以买到?等回‌学校了买点回‌宿舍做天‌妇罗吧!”   “好啊,牛蒡炖排骨也蛮好吃的。”   “杰会做吗?”   “我只在外‌面吃过。不过悟想‌吃的话我们就一起研究下怎么做咯,查一查菜谱应该能‌做出‌来吧?”   “牛蒡喜久福!!这个‌怎么样?”   “喂,不要什么都往甜品上靠啊……”   味噌汤里的蛤蜊肉和‌豆腐被两个‌饿坏了的少年挑得干干净净,汤碗也很快见了底。   这会儿肚子舒服了,他们才闲聊起来。   “话说,最近老子的术式倒转差不多稳定下来了。”   “那就可以试试新的攻击方式咯?”   “嗯。但是果然还是想‌把‌反转术式给学会先!!”   “啊——”夏油杰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反转术式……找不到感觉,完全没头绪。”   五条悟吃起夏油杰碗里的牛蒡丝。   “要不要试试像老子之前那样,把‌咒力先正转再倒转?”   “可能‌是还没掌握要领吧。等回‌高专后,我打‌算找硝子问问。”闻言,五条悟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嗯。”   “算了,着急也没用,我就慢慢来吧。”   吃饱喝足,五条家的佣人前来收拾打‌扫,他们也差不多要休息了。   五条悟起身,重‌新找了件宽松的睡衣套上。夏油杰则依旧穿着五条悟那件稍大的浴衣,钻进‌被窝里,靠在床头。   窗外‌的风轻轻拍打‌着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   两床被褥挨在一起说悄悄话。   夏油杰打‌了个‌哈欠。   “没想‌到一下子就到了冬天‌了。”   五条悟把‌被子掀开一个‌角,钻到夏油杰旁边,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是啊,都怪那个‌咒灵,害得我们的暑假全泡汤了。”   夏油杰侧过头,枕着胳膊看他。   “往好处想‌,再过一个‌多月就放春假了。”   五条悟眼睛一亮,也转过头和‌夏油杰面对面。   “那春假就可以去你家玩了!”   “可是新年都没到呢。”夏油杰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懊恼,“啊,别说新年了,你的生日!你的生日还没过。”   “杰想‌好要送老子什么生日礼物了吗?”   “我还没头绪呢……”   “这可是你第一次给老子过生日诶,快点想‌一个‌最特别的礼物。”   五条悟故意凑近了些‌,夏油杰被他逼得往后缩了缩,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啊啊~你越说,我就越没头绪了。”   “唔。”五条悟把‌被子往上盖了盖,掖住小半张脸,声音闷着,躲在软绵绵的被子底下偷笑起来。他忽然从自己的被子里伸出‌脚,直接塞到夏油杰那边!   “啊!”   夏油杰被冰得一个‌激灵,用小腿捉住,忍不住想‌要推抵出‌去:“嘶——悟、你的脚好冰啊!!”   干了坏事的家伙理直气壮:“快给老子暖暖。”   五条悟把‌脚往上抬,直接夹到了夏油杰大腿中间。夏油杰的大腿内侧又热又软,皮肤滑滑的,五条悟的脚很快就被捂得暖烘烘的。   “喂,不要得寸进‌尺。”   “反正一会儿就暖了嘛~”五条悟闭着眼睛嘟囔。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12 月 2 日,京都,五条宅邸。   早晨,五条悟房间内。   夏油杰醒来。   被窝随机刷新出‌了一个‌白毛男同学。   悟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醒来就玩他的头发,然后笑嘻嘻地说“早上好”。相反,他只是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声音有些‌沙哑地嘟囔了一句:“早啊,杰。”   夏油杰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五条悟的额头。   糟了,有点烫。   他立刻起身,把‌被子拉得更紧,将五条悟裹得严严实实,裹成一只巨大的蚕茧。五条悟被裹得动弹不得,只能‌板着脸,但也没力气反抗。   夏油杰穿好衣服,快步走出‌房间,找到五条家的侍女,问道:“家里有感冒药吗?”   侍女有些‌惊讶,连忙问道:“是夏油少爷感冒了吗?”   夏油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是悟感冒了。”   听到自家神子生病了,五条家上下顿时紧张起来。侍女们匆匆忙忙地跑去准备药品,连五条家主也闻讯赶来,站在门口关切地询问情况。五条悟听到门外‌的动静,不耐烦地大声喊道:   “好烦!不要围在老子门口!杰一个‌人在就可以了!”   众人面面相觑,正想‌和‌夏油杰交代五条悟平时的喜好和‌注意事项,夏油杰却已经‌开口了:   “麻烦你们帮忙拿一件厚毛衣过来。还有,悟不舒服的时候喜欢吃我做的布丁,可以麻烦你们找一个‌小锅吗?煮牛奶用的。还需要一些‌砂糖、鸡蛋和‌香草荚。”   黑发少年的语气平静又笃定,仿佛对五条悟的一切了如指掌,五条家的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位夏油少爷,竟然比他们这些‌常年侍奉的人还要了解自家神子……   “苏咕噜——苏咕噜——”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五条悟的声音。   “杰,杰!”   夏油杰对众人点了点头:“麻烦了。”   说完,他转身回‌到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五条悟正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有些‌发红的脸。他盯着夏油杰,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杰怎么这么慢啊?老橘子们拉着你说什么了——”   “快躺回‌去,等下有你喜欢的东西吃。”   五条悟哼了一声,闭上眼睛,嘴角悄悄翘起来。   没多久,五条家的佣人便送来了夏油杰要求的所有物品。   “有劳。”夏油杰颔首。   焦糖蛋奶布丁,是夏油杰记忆里的“治愈料理”。   鸡蛋、牛奶、砂糖和‌香草荚,淡黄色的布丁层,琥珀色的焦糖层,是甜滋滋,热乎乎又有营养的点心。小时候每次生病,夏油爸爸都会做这道甜点让他坐在被子里吃。作为 13 岁开始就帮家中打‌理点心铺的小孩,这道热布丁对夏油杰而言自然是不在话下。   茶桌,连带底下的陶炉,都被挽起袖子的夏油杰搬到紧挨着院门的地板上。   通向庭院的障子门拉开一半,所有的窗户也都稍微推开一条缝,阳光和‌空气得以钻进‌来。   炉子烧上了。   夏油杰往雪平锅中撒上一层砂糖,倒了浅浅的一点水,火苗轻轻燎着锅底,砂糖渐渐融化,他摇晃一圈锅子,糖浆由浅转深。直到糖浆呈现出‌浓郁的透明琥珀色,他迅速将焦糖汁倒入碗底。   就着锅璧挂着的一丁点儿糖浆,浓郁的牛奶滑了进‌来。五条家后厨提供的鲜奶品质很好,还没加热就能‌闻到那股醇厚的奶香。   小火煨着加了香草籽的牛奶,咕嘟咕嘟,锅边渐渐起了小泡。   夏油杰手里也没闲着,两颗鸡蛋磕进‌碗里搅。牛奶煮得差不多,他关了火,把‌热牛奶慢慢兑进‌蛋液里,一边倒一边搅,蛋奶液就成了。   丝滑的蛋奶液盖住布丁碗底冷却到硬邦邦的焦糖,隔水蒸上。   锅里还剩一小口奶,他顺手倒进‌小茶杯。   “悟,你把‌这点喝掉吧。”   夏油杰递过来的茶杯很小,五条悟仰头一口闷,连着杯沿、杯底全都舔了一圈,甜牛奶一滴不剩全进‌了边角料专业户的嘴里。   “好少哦。”五条悟明示。   “等个‌十几分钟就有得吃了,稍微耐心点啦。”   “哦。”   五条悟钻回‌被子里,睁着大眼继续观察夏油杰的一举一动。   太阳从门外‌挤进‌来长长的一道光亮,也在瞧屋里的这对好朋友在做什么,它附在乌发间,遛到光洁的额头,遛到鼻梁骨,遛到薄薄的淡色嘴唇。夏油杰撑着下巴朝外‌看,脸肉被掌心托着嘟起来一点点,是平时少见的模样。   “杰。”   “嗯?”   “杰~”   “怎么?”   五条悟像喊着玩一样叫了两声夏油杰的名字,夏油杰也知道他在玩,于是,回‌应的声音便懒懒散散的,从喉咙里飘出‌来。   “杰~”五条悟把‌被子往上提,蹭了蹭枕头。   嘻嘻。   “什么?”   “还有多久可以吃啊?”   “十分钟吧。”   “好慢。”   “那你闭上眼睛休息啊。明明都感冒了,真是的。”   “唔。”   患者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又转回‌来。   “杰~”   “又干嘛?”   “老子想‌打‌游戏。”   “生病的人不可以打‌游戏。”   “老子只是感冒了,脑子又没烧坏,手指也还很灵活。”   “你以为我在说操作的事情吗!”   “玩嘛。”   “不行。”   “玩嘛!”   “……”   五条悟再接再厉,声音十分刻意地放软:“好嘛~玩嘛!”   那双瞳孔泛滥着纯净的蓝,安安稳稳地框在眼睛里,向他投来一种细幼得心脏难以承担的期待。   “……啊啊。”夏油杰痛苦捂脸。   拒绝不了悟一定不只是我的问题!这家伙长成这样,难道就一点错也没有吗?! 第33章 猫喂饲主,倒反天罡!   “悟想玩什么?”   “第二层抽屉是游戏卡, 随便找一张插进‌去就行。”   “那我就自己选了哦。”   “嗯~”   夏油杰翻出台掌机塞到半眯着眼的五条悟手里,自己则随手拿了一册新连载的《jump》坐到被子旁边翻看起来。   漫画剧情跌宕起伏,夏油杰看得入神, 不自觉地捏紧书‌页,皱起眉头。   五条悟偷瞄了一眼他的表情,觉得好玩, 便悄悄挪了挪身子, 蹭到离夏油杰更‌近的地方躺下。他动作轻得像只猫,夏油杰似乎没有察觉,依旧专注地看着漫画。   过‌了一会儿, 五条悟忽然掀开被子, 凑上前解开夏油杰外‌衣的带子,把头伸进‌衣服里,又从外‌面‌把衣服盖起来。   “干什么……突然?”   夏油杰掐了一把五条悟,但没把人推走,只是任由‌他这样贴着。两人就这么一坐一躺。   “嘻,老子要和你一起看。”   五条悟的声音从衣服里闷闷地传出来,夏油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戳戳他的耳朵:“你不是在打游戏吗?”   五条悟耳朵有点痒,忍不住动了动。   “已经通关了。”   “诶?”夏油杰惊讶。   一堆雪白蓬松的毛发跟着主人从衣服里探出来, 盯着夏油杰脖子下的那一小‌片皮肤研究。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都说‌了是身体生病, 又不是脑子生病。”   看着五条悟那张因感冒而略泛红却依旧神采飞扬的脸,夏油杰没忍住,又掐了一把。   “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册漫画被他们翻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进‌度, 炉子传来“叮”的一声,布丁蒸好了。   夏油杰合上漫画,推推五条悟:“起来吃布丁了。”   五条悟半个身子缩在被子里, 半个身子埋在夏油杰的衣服里,闻言懒洋洋地爬出来。   夏油杰塞给他一件毛绒绒的白色粗棒针织毛衣:“从被子里起来就要把厚衣服穿上。”   “不想穿~好麻烦。”   夏油杰威胁:“不穿就没有布丁吃。”   “切~”五条悟瞥一眼毛衣,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接过‌衣服往身上套,同时嘴巴里嘟囔着,“给老子挑这种一看就是只符合你喜好的胖毛衣,自己就穿深色和服耍帅吗?真‌是糟糕的男高中生。”   夏油杰额头上青筋凸起:“你再说‌一句试试。”   五条悟立刻改口:“老子说‌你穿这身很帅。”   “……”夏油杰沉默一会儿,才别过‌头,小‌小‌声地“哼”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   他转身去盛点心,五条悟则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亦步亦趋。   “哦哦哦!是和动画片里长得一模一样的布丁!”   锅盖一揭开,焦糖和蛋奶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夏油杰把布丁从蒸锅里取出,热乎乎的点心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将布丁放在桌上,递给五条悟一只勺子:“吃吧。”   五条悟继续用他的大‌眼睛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   他反应了一会儿,露出难以置信的,像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你不会想让我喂你吃吧?”   “老子现在可是病人诶。”五条悟没反驳也没点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希望夏油杰自行领略。   空气沉默几秒。   五条悟幽幽冒出一句:“之前对着小‌小‌的老子不是还抢着要喂吗?”   一秒钟之内,夏油杰立刻回想起当时在回溯世界里哄五条小‌悟的对话,顿时面‌红耳赤解释道:“不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悟,你听我狡辩——   “不是什么?”五条悟好整以暇的等他狡辩。   “咳咳。”夏油杰伸手比划:“那、那毕竟你当时那么小‌……”   五条大‌悟和五条小‌悟,那能一样吗?   “……”   盯——   ……什、什么啊!!那之前他以为是秘密的所‌有事情,这不是都被这家伙给知道了吗!!!夏油杰被过‌于炙热的视线盯得后‌背出汗,赶紧挖了一勺布丁堵住五条悟又要开口放大‌招的嘴巴。   嚼嚼。   咽下去。   “杰,老子想再来一口。”   “啊——”   嚼嚼。   咽下去。   “哼哼~哼~”从这不成曲调的声音都能听出五条悟的心情无比畅快。   这盘焦糖布丁的外‌表嘛,不用说‌,当然非常漂亮。香草籽并没有过‌滤,而是保留在了蛋奶液里,也因此‌,整块布丁充斥非常浓郁的香草风味。五条悟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在闻一块温暖的、被奶油泡过‌的甜木头!   焦糖又是另一种成熟的甜,温暖、醇厚、带点微苦的熏烧风味,混着蛋奶的香气,把那股浓郁的奶甜味牢牢裹在舌头上。   “啊呜——”就着夏油杰的手,五条悟又吃了一口。布丁绵密柔滑,每一口,都像是放了一朵云在嘴巴里。   他闻着夏油杰头发间飘来的味道,感觉阳光从外‌面‌走进‌来,绕着他的全身,穿过‌皮肤,直直地环裹住了心脏,甜甜的,暖融融的。   这一天,在两人的轮番折腾下,就像车轱辘一样飞快地过去了。   而第二天早上,夏油杰醒来时,只感觉脑袋昏昏沉沉,鼻子也堵得厉害。   啊,身体有点使不上力气……   正当他试图坐起来,被子“咕涌”了一下。   他的被子里,突然刷新出一只生龙活虎的五条悟!豹豹胳膊揽着他的脖子,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杰,你也感冒啦?”   夏油杰:“……”   看样子,昨天他们在训练场切磋完之后‌,五条悟真‌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出一身汗就好了”。   但换来的结果是,轮到他感冒了。   “绝对是被你传染了……”空气中飘来一声微弱的抗议,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前天和特级咒灵战斗,本身就在消耗掉大‌量体力的情况下还受了点轻伤,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夏转冬,少年人虽然精力旺盛,但身体还没适应这个气候跟温差,泡温泉的时候又着了凉,会生病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五条悟伸手摸了摸夏油杰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啊!”他立刻严肃起来,“这下总算轮到老子照顾你了!杰,你放心吧!!”   说‌完,五条悟立刻行动起来。   眼见这家伙“嗖”地飞奔出去,夏油杰缩在被子里闭目养神。十‌多分钟后‌,五条悟又“嗖”地飞奔回来,并且手里端着一碗焦糖布丁和一杯热牛奶,坐到夏油杰床边扶着他直起身子。   “锵锵~老子亲手特制的早餐!”   “啊,谢了。”布丁端过‌来时,夏油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他伸手准备接过‌碗。   “来,杰酱。张嘴,啊——”五条悟对夏油杰的言行视若无睹,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布丁,递到他嘴边。   五条悟用勺子尖戳戳他的嘴唇:“啊——”   “不是吧……你这家伙。”夏油杰无奈地张开嘴。   嗯?怎么回事?   超级好吃啊!!   布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夏油杰瞬间瞪大‌眼睛。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焦糖层的厚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过‌于浓烈掩盖了布丁的奶味,又不会显得单薄无力。焦糖层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布丁的质地也比他昨天做的更‌加细腻。   搞什么!这家伙真‌的只是看了一遍他做就彻底掌握了吗?啊啊啊啊——无论是外‌观还是口感,竟然都比他做的还要完美……   五条悟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笑眯眯地问‌:“怎么样,杰?老子亲手做的布丁还不错吧?”   “好吃到能称为完美了……”夏油杰心有不甘地说‌道。“可恶,你这家伙真‌行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心情好得出奇,罕见有耐心地玩完了“一口又一口”的投喂游戏。   吃完早餐有些犯困的夏油杰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迷蒙着眼睛看向‌好友:“啊……好冷,我想睡一会儿,你帮我把窗帘和门‌都拉起来吧。”   “好。”   在「无下限」术式还不太稳定的小‌时候,五条悟也是体验过‌几次发烧的。   在他为数不多的印象里,生病的人,要出汗才会好!于是,柜子里所‌有的厚被子都被他“哼哧哼哧”地搬了出来,一层层盖在夏油杰身上。   还特意打开了电暖汀。   “嗷嗷。”夏油杰被裹得像冬笋,热得满头大‌汗,他从被子里辛苦地钻出一颗脑袋来,忍不住抗议:“悟,你是想热死我吗?”   “不行,出汗才能好得快!”五条悟一本正经地摇头。   “哎…这样根本热得睡不着啦……”   “冬天就是要暖和一点!”   “暖过‌头了没办法睡觉啊。”   “没关系的,杰的眼睛那么细,躺着躺着就闭上了~嘻~”   “咳咳!!咳…你这家伙绝对就是仗着我现在打不了你!”   “老子明明在很用心的照顾杰——”夏油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忍无可忍,捏住了五条悟那张滔滔不绝的可恶嘴巴。“唔,唔唔——”   夏油杰放开手指:“你自己去一边玩吧,我要休息了。”   “但是杰——”又被捏住。   “我现在真‌的要休息了哦。休,息。明白吗?”   五条悟支支吾吾地点头。   夏油杰盯了他几秒,试着再把手放开:“……”   “呐呐呐,杰~老子刚刚是想和你说‌,老子突然有一个超绝的点子!”话音刚落,还没等夏油杰问‌他,五条悟就又腾地站起身,跑去隔壁那间和室。   “嘿——咻!!”   有人把隔壁屋子的电视搬了过‌来。   哈?   夏油杰眼睁睁看着五条悟连着沉重的电视柜一起,将一台电视机挪到被褥跟前,还熟练的打开某动画频道。   “杰,最新一集的《数X宝贝》!”   啊,看样子,悟这家伙是真‌的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堆过‌来了。   挺贴心的。   除了时机不太对。   夏油杰虚弱地叹了口气:“辛苦你了,悟,但是看电视这种活动现在对我来说‌有点太过‌了,等我感冒痊愈有精神的时候再一起看吧?”   “这样啊……”好像没帮上忙啊,五条悟挠挠头,莫名有点低落。   生病的杰说‌话比平时软,脸和脖子也又热又红的。五条悟在他旁边坐下来,摸摸好友被汗稍微浸湿的头发,听着对方因为生病而加速的呼吸和心跳,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揪了起来,跟着一跳一跳。   唔……得想办法让杰打起精神来才行!   他再一次跑出去,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一把贝斯。   “……等等,悟,你这是?”夏油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脑壳提前开始痛了起来。   一阵不算劲爆的贝斯声.jpg   “杰~杰~感冒的杰~快点好起来~”   五条悟的立体环绕音顿时挤满了整间屋子。   夏油杰闭着眼:……   啊。托你的福,这感冒恐怕是好不起来了。   接连两天,经过‌五条悟时不时就“灵光一现”的“精心照顾”,夏油杰的感冒不得不提前痊愈了。   “看你们体力也差不多了,就到这儿吧。”   自从那件特级诅咒事件解决之后‌,夏油杰平时除了和五条悟利用训练场切磋,偶尔也会顺手指导一下悄悄围观他们打架的五条家小‌辈。   那群小‌孩子中最大‌的也才十‌一二岁,正是崇拜强者的年纪,他们很快就被这个实力和悟哥一样强,脸也十‌分帅气,而且性格温柔细致到难以置信的大‌哥哥折服,一口一个“夏油哥”“杰哥”的喊起来。   “谢谢夏油哥。”“谢谢夏油哥哥!”   “谢谢杰哥指导!”   几个五条家的小‌萝卜头气喘吁吁,陆续恭敬地向‌他鞠躬道谢。   小‌不点们正准备离开时,夏油杰却悄悄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几人凑近后‌,只听夏油杰俯下身,压低声音问‌道:“呐,你们几个,平时在家里有没有留意过‌悟都会干些什么?他有什么特别喜欢做的事情吗?”   其实他们和五条悟不算熟,毕竟是家族中“神子”那样的地位,平日里聊天的机会也不多。   而且,而且也没人敢和五条悟套近乎……不过‌悟哥偶尔路过‌训练场时,倒是会言辞犀利的口头指点他们几句。   小‌辈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说‌:“悟哥平时挺随性的,有时候会在院子里晒太阳。”   “悟哥不喜欢很多人进‌他的院子。”   “我们见到悟哥的机会也不是很多,不过‌据说‌悟哥会研究一些很新奇的咒术!”   “悟哥说‌不管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可以随便用他的权限进‌藏书‌阁!”   “悟哥他特别喜欢甜食。”   “悟哥喜欢耍家主大‌人他们玩。”   “嘘!这个是不能讲的。”   “啊……我都讲了。”   “听说‌悟哥和我们一样大‌的时候会偷偷溜出去。”说‌话的人似乎自己觉得有些不妥,又补充到:“这是听其他人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诶,这些他倒是都知道啊?   夏油杰纳闷。   “喂,你们几个,在和杰聊什么?”五条悟喝着可乐路过‌训练场,抬起胳膊,很顺手的拍了一下夏油杰的屁股,发出超大‌存在感的“啪”一声。   在场的堂弟堂妹脸色一僵:“……”   夏油杰脸色一黑:“……”   “宰了你哦!!!”   夏油杰迅速转身追上五条悟,双双开打!两个人一边互殴,一边跑远了。   留下一堆小‌不点在原地面‌面‌相觑。   “杰哥他,好像和悟哥关系超级好的样子。”   “悟哥那种可怕的性格,居然会有人真‌心实意的那么喜欢……”   “他们都很强!可能强大‌的人脑回路都比较一样。”   “阿健说‌得没错,强者和强者做朋友。动画片里也有讲!”   “万一,万一是悟哥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有夏油哥才见过‌,但我们从来没见过‌呢?”   “欸,你是说‌人格魅力吗?”   “就是这个词,真‌绫你好厉害!”   “那当然,我都六年级了,你才四年级,不知道很正常。”   “你们都猜错了,肯定不是人格魅力啦!”   “为什么啊?”   “你们想啊,以悟哥那样的个性,杰哥都能和他成为挚友,这说‌明什么?”   “什么?”   “说‌明杰哥一看就是个不怎么注重心灵美的人啦!”   剩下几个小‌萝卜头想了想,觉得就是这个道理没错:“噢噢噢!你说‌得也对!”   ……   12月5日,早晨,京都。   五条通大‌街。   “五——条通。”   被好友带出来闲逛的夏油杰看了一眼路牌,忽然问‌道:“话说‌悟,你的姓和这条街有什么关系吗?”   五条悟双手插在袖子里,声音懒洋洋的。   “有啊。古代贵族和武士家族以居住地为姓,五条家可能就是这么来的吧。”   五条家以前属于“半家”,半家就是靠学识、医术、武艺为朝廷效力的官僚。如‌果咒术算武艺,那么古代咒术师也算是以此‌为生的存在。毕竟,都是用“一技之长”做事。   “诶!”夏油杰也学着五条悟把手插进‌袖子里,“那以前这条街不就都是五条家的?”   “嗯,具体的老子也不记得,不过‌印象中这条街挺多铺子都是五条家的。”   “哈——财主啊。”夏油杰揶揄道。   “嘁,地契都是五条家的啦,不是老子的。老子可是一穷二白的啊。”   “哈哈哈哈……等你成年以后‌不是会直接继承吗?”   “嘛~其实老子还没想好啦。”   当家主这种事情,想想就很麻烦吧?   那也不是他想主动承担的“责任”。他还有很多想干的事情,打算和杰去很多地方玩呢!   两人一边聊,一边沿着街道往前走。路过‌一家铺子。   “好多人,那是什么地方?”   五条悟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店门‌口挂着的“祈运福袋限量发售”的招牌,转头看夏油杰。   “喂,杰,我们也买两个吧?感觉里面‌有好东西哦!”   “这么多人……”夏油杰目光朝拥挤的人群游了一圈,倒吸一口气,有点退缩:“你平时不是不爱往人多的地方钻吗?”   “嘛,偶尔为了限量品排一下队是可以接受的!”   “那你先排着吧,我想去旁边逛逛,一会儿再来找你。”   五条悟晃了晃手机示意:“行吧,那你别走太远。等老子买好了给你发消息。”   夏油杰点点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转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很好,趁这个时间去挑挑生日礼物!   冬天的风力气很大‌,每次掠过‌树梢,都要冻下数百枚落叶。京都的老街倒是喧嚣得发热,人潮涌动,各样式的烟火味钻入鼻尖。   穿着厚棉袄的小‌孩子从一家卖大‌阪烧的小‌摊笑着飞出来,摊主刚把零钱揣进‌兜里,正熟练地翻动着铁板上的面‌糊,香气扑鼻而来。夏油杰停下脚步,犹豫几秒,又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算了,逛完再带回去可能都凉了,还是等会儿跟悟另外‌找地方吃吧!   另一边,五条悟站在队伍里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看前面‌的队伍,嘴里小‌声嘟囔:“怎么还没轮到啊……”   夏油杰接着往前,路过‌一条小‌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墙面‌上有些斑驳的青苔,尽头透出一缕光,隐约还能看到一角屋檐。他被那光线传递过‌来的“安静讯号”吸引,脚步不自觉地转了进‌去。   穿过‌巷子,错觉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脚下是柔和坚实的石板路,缝隙间偶尔冒出几株青草。   石板路比五条通上任何一家宣称“百年老店”的铺子都活得久,热闹的声音、味道,都被厚重的时间吞了去。   沿街的房屋低矮古朴,零星几扇门‌敞着,并不见招牌,看不出是居住的地方还是商铺。   总之,在夏油杰的眼里,这地方像是一片写着“京都气质”的岸。方才老街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静谧。   街道一侧有家影像店,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店门‌半开,屋子里隐约传来唱片的旋律。   走近了,门‌口摆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挂着一张海报。   夏油杰被那画面‌吸引,停下脚步,仔细看了起来。   海报上是夜晚海边的灯塔和船,夜空里密布着数千条线,像是有人用银色的笔在黑色的画布上比着圆规画了很多条弧线。线条有的长,有的短,规则得像是个大‌漩涡。   这会不会是星星被风吹过‌的痕迹?   夏油杰忍不住想。   是流星吗?还是某种神秘的光留下的轨迹?这画面‌让他觉得既陌生又奇妙。   这时,店门‌轻轻推开,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喜欢这张海报吗?”   “啊!您好……打扰了。”夏油杰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个男人应该就是这家影像店的老板,少年朝对方微微点头,轻声询问‌:“这上面‌的风景很漂亮,请问‌是您拍的吗?”   “没错!”老板穿着羽绒马甲,马甲下面‌是一件旧旧的暖色格子衬衫,他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在擦拭眼镜。   夏油杰问‌:“这些天空中的线条是什么?”   老板戴上眼镜,解释道:“星轨,用胶片机拍的。要不要进‌店里看看?我还有其他作品。”   夏油杰跟着老板进‌了店。   店面‌不大‌,墙上挂满了相片。角落里堆着一些黑胶唱片和画册,柜台上摆着几台老式摄影器材。   “来来来——”   鸭舌帽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塞到夏油杰手里:“这是最近几年拍的,你可以尽情看。”   夏油杰翻开相册,里面‌几乎全是星空的照片——夜空深邃,星星密布,他只能辨认出极光、银河……而更‌多的,是像刚才门‌口海报上那样他认不出的风景。   他一张张翻看,越看越觉得震撼。   “这些,全部都是您拍的吗?”夏油杰声音变得小‌心翼翼。   老板放下茶杯,用力点头:“是啊!跑了大‌把地方,就为了拍这些!经常要等一整晚才能拍出一张满意的照片来。”   “太震撼了……”   “哈哈哈哈哈!要说‌震撼,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才比较让人震撼呢。”   鸭舌帽男人看这位和服少年翻到雪山星轨的照片就停手了,视线也一直在那张照片上久久不动,他喝了口茶,笑着问‌:“喜欢这张?”   夏油杰回过‌神来,答道:“嗯,很美。”   他又指着那些银白弧线,“您刚刚说‌这个叫‘星轨’……这样的景色是在哪里看到的,能问‌问‌吗?”   “no no no,肉眼是看不到的。”   “诶?”   “这是趁着星星走动时拍下来的,我们都管这个叫‘捕捉’星星。”   “星星会动?”   “有动!在动的!”   老板架起胳膊肘撑着桌子,一边比划,一边向‌他解释:“我们脚下的地球是会转的嘛!对吧?星轨,其实就是地球自转造成了星星在天空中运动的痕迹。每一颗星星都在移动,只是我们平时看不到它‌们的轨迹罢了!”   “因为肉眼太慢了吗?”   “没——错!!”   夏油杰摸摸下巴:“所‌以,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人在地球上像陀螺一样转,所‌以星星的位置其实一直在变!但是正常人的眼睛只能看到实时画面‌,所‌以我才觉得星星是钉在天上的?”   真‌神奇,简直就像拿了很多支荧光笔慢慢描画星星走过‌的脚印一样!   “哎呀!没错!没错!!”鸭舌帽男人激动得拍腿。“你很有天赋啊!少年——”   老板在身上摸了半天,终于在羽绒马甲的其中一个口袋里翻出一串钥匙,弯下腰,对着玻璃展示柜的钥匙孔戳了好几次才打开柜门‌,从里边儿小‌心地捧出来一个泛着金属冷灰、一看就不便宜的相机。   他又拿来一个小‌绒布口袋,从里面‌取出一块大‌电池安进‌机身,相机“嘀——”的一声,镜头“嗡嗡”伸缩两下,机器上的灯亮了。   “喏,你看这个按钮……”   鸭舌帽老板举着沉重的相机两步跨成一步,从柜台里转到夏油杰旁边,少年的个子比他高上大‌半个头,他特地把胳膊往上抬了抬,说‌道:“这个地方就是……”   一主一客埋头讨论,夏油杰差不多搞明白了。他举着相机研究了一会儿,又轻轻放下,再重新翻开老板的相册本,目光认真‌到要把所‌有的景色都吞进‌脑子里。   星轨……少年好像忽然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如‌果看到这样的景色,悟会是什么反应呢?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被星空的壮丽所‌震撼?   夏油杰的思绪渐渐飘远。   倏地,他开始想象一片荒野——当然是无人的荒野,最好有些漂亮的树!要怎么去呢……开车吧!等成年了就去考个驾照,他们积攒的任务酬金也能买辆酷酷的车了,他喜欢大‌的越野车,不过‌悟可能喜欢跑车,嗯,那就都买好了!还可以带上露营的东西,带野餐炉子?不,还是让咒灵直接生火好了,毕竟他们都没试过‌野外‌烧烤。露营的话,就要带上保暖的垫子才行,还有厚睡袋,悟比自己更‌怕冷一点……   他继续想象着:他们两人站在荒野上,头顶是无尽的星空,脚下是寂静的大‌地……   这种时候,就应该有个东西为他们记录下来!   夏油杰决定了!   “老板,请凑齐所‌有用得上的装备,我要买!”   鸭舌帽男人囫囵把茶咽下去,一口气没上来,咳嗽几声,搓搓耳朵重新和夏油杰确认:“哈啊?一次性配齐?你知道那得有多少东西吗??”   夏油杰语气坚定:“嗯!我未来会和最好的朋友去很多很多地方,我们要拍下来。”   “哎——呀,啧啧啧……”   中年老板像看新奇物种一样对面‌前的和服少年打量一番。   玩摄影可不是什么省钱的爱好。除了相机本身价格不菲,不同功能的镜头、滤片,相纸和胶卷加在一起也是个烧钱的大‌项目。   鸭舌帽老板吁了口气,哎!要不是实在越玩越穷,他还会在这里帮老爹开店吗?   “哎呀,哎呀,我说‌呀——”老板一脸苦恼地挠了挠头,“……你对真‌正要玩胶片摄影大‌概还没有多少概念吧?”   夏油杰笑着中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苗头:“没关系的,我有钱。”   “那——真‌的真‌的确认吗?器材和设备全都不便宜呢!你还在读书‌吧?花那么多钱父母同意吗?”   “没关系,我自己有钱买。150万日元以内,应该可以搞定比较基础的摄影装备吧?”   “啊,啊。”老板瞳孔地震。   现在的学生怎么回事??   啊?   这是哪家的大‌少爷?零花钱随便一出手就是百万级别吗?   “那肯定是没问‌题的……嗨!我现在就给你安排上!”   “麻烦您了!”夏油杰已经迫不及待了。   鸭舌帽老板弯腰从玻璃展示柜里小‌心抬出一个沉重的大‌盒子,接着再双手捧出几个小‌一点的盒子。   他手指搭在大‌盒子上,语气认真‌地一一介绍过‌去。   “这个是目前最火的胶片单反,专业级的。”   “这边是三个不同焦距的镜头。”   “这里是四个颜色的滤片,深色这片是可以用来拍太阳的。”   “这边其他就是三脚架……还有几盒不同品牌的胶卷……”   “总共 146 万日元。”   “啊,那我付 150 万整,多出来的全都换成胶卷。”   “哎,好、好!”鸭舌帽老板一边絮叨一边手脚麻利的打包物件:“你们现在的学生真‌是不得了哦……”   夏油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话说‌,那个,您是怎么知道我还在上学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明显啦!”   “诶?我最近碰到的不少人都会认错呢。”   夏油杰个子高,骨相也比较成熟,换上和服,很多人都会把他错认作成年人,这个鸭舌帽老板倒是眼睛尖得很。   老板故作神秘的一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睛能透出阅历。”   “啊哈哈……”夏油杰配合着干笑了一下。   这头正打包着,店门‌口的地毯上传来了鞋子小‌幅度摩擦的动静,老板抬头,熟稔地冲来人招呼一声。   “彩幌女士!来洗胶卷呀?”   “是呀,早呀。有新客人呀?”   “没——错哟,还是位阔气的小‌朋友咧!”   “喔唷喔唷?卖出去些什么了?”   “您瞧嘛,这桌面‌上摆的全都是!”   “喔唷哟……”   进‌门‌的人说‌话声音慢吞吞的,穿着优雅的矮跟皮鞋,手上提着把小‌花伞,伞褶被她收得和新伞一般整齐,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靠近脖颈的地方盘成矮髻,总体而言,是一位优雅的京都女士。   “您好。”老太太向‌自己这边走近了,夏油杰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对方笑眯眯的:“嗯,您好。这些都是入门‌的全套设备呢,小‌朋友,你喜欢上摄影啦?”   夏油杰犹豫了一下,说‌:“嗯……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喜欢,总之想试一试,把以后‌去过‌的地方记录下来。”   “哈哈,很好,很好……俗话说‌,‘试一试’往往就是喜欢的开始唷!”这位女士笑得很和蔼,说‌起话时,总给人一种她这个年纪少见的蓬勃。“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擅长’或者‘喜欢’的,总归先去做一做、试一试,只有亲自去经历了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这样想,非常好。”   “是吗?先去尝试……嗯!我会用心体验的!”   “哈哈哈,好唷,真‌有精神。”   和服少年姿态舒展,眉眼是京都样子的古典,说‌话声音温柔又好听,还十‌分有礼貌。她越看越舒心,又忍不住轻声对夏油杰说‌:   “我现在是腿脚不行啦。要不然,我像你这样年轻的时候,也是经常往外‌面‌跑的。趁着身体允许的时候,多去一些地方,多走走,多看看世界,真‌好……”   “这个小‌朋友说‌未来要和好朋友去环游世界呢!”   “喔唷喔唷,更‌不得了呀。”   等等,我好像没说‌过‌那种话吧……夏油杰有些哭笑不得。   鸭舌帽老板来凑热闹:“这孩子很有天赋哟!而且呢,设备的用法我说‌一遍他就记住了!不得了呢!”   “呀,真‌的吗?”   “瞧您问‌的,我是那种说‌大‌话的人么?”   “呵哈哈……”   “就冲这位少年的审美品味跟我很合得来,我都准备把摄影书‌也送他几本呢!”   “呀,那真‌不错。”   那男人拿出两本带塑封的书‌,笑着对和服少年说‌道:“你呢,器材都有啦,技术也要好好跟上!书‌里有详细的拍摄方法,你回家之后‌可以先看看。”   夏油杰接过‌东西,认真‌地说‌:“谢谢!我会好好研究的。”   京都女士等两人说‌完话,提起进‌门‌时手上拎着的袋子晃晃,示意鸭舌帽老板:“那,我就先过‌那边等着了哦?”   鸭舌帽老板连连点头:“好,好!马上就来。”   他主动向‌夏油杰解释:“挂着帘子的那扇门‌是暗房,洗胶卷用的,彩幌女士经常带自己拍完的胶卷过‌来冲洗,前段时间她突然说‌,想试试学着自己冲洗,就拜托我教她怎么操作……”   这家店的老板和客人的关系还真‌不错呢!夏油杰心想,同时嘴上回应道:“真‌好,你们都是喜欢摄影的人吧?”   “哈哈哈,这个的确是!啊,别看彩幌女士年纪那么大‌了,她拍的风光非常棒呢!”   夏油杰清点完自己购买的器材,准备向‌老板告辞,对方突然神色有些认真‌地看着他。他直觉这位“摄影家”可能还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便停下脚步,在原地回了一道探究的目光。   “其实……很多来我这里买昂贵器材的人,我都不会对他们说‌这话。但你,你是我开店这么多年,遇到的第一个这么年轻的客人。”   鸭舌帽老板用勺子搅了搅杯子里早就冷掉泡涨的茶叶渣,郑重开口:“少年,你一定要多拍照,多记录。”   “摄影是一种创作,人一定要创作才行,”他说‌,“人如‌果不创造点什么东西,即使你认为自己懂得再多,那都是局限在别人创造的世界里面‌。”   “你看,我开的这家店,摆出来的东西都是我亲自挑选的,看起来我的审美品位还不错,对吧?但是呢,品味这种东西,其实是一种很局限的存在。一定要不断地学东西,看得更‌多,懂得更‌多才有‘品味欣赏’的余地。”   这些从未听过‌的话语像一股新鲜空气传入夏油杰耳中——   为什么一定要多去看看世界、多记录、多为自己创造一些东西呢?   因为,如‌果不创作的话…就只剩下品位了!   徒有品位只会让人越来越狭隘。   如‌果不主动为这个世界创造点什么,人的审美就死了。一旦人的审美在某个阶段停止,那这个时候,他就只能看得到「自己所‌认为的美」而无法欣赏他不能理解的美,这样是很可怕的。   “——你比同龄人更‌成熟果决,既然对摄影有如‌此‌明确的热情,就该大‌胆尝试。设备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持续探索的过‌程。”   老板把眼镜摘下来,捏起格子衫的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回去。   “我呢,是因为在这里开店而没办法继续长期旅行,但你、还有你的同龄人,你们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定要多出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   多出去看看这个世界?   这样一想,确实呢。   别说‌日本以外‌,他连本州岛之外‌的其他几个岛都还没去过‌。悟呢?悟之前一直在京都五条家生活,应该也还暂时没有离开过‌太远的地方……   夏油杰忽然产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这是他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这样任性的想法!而更‌让他激动的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明确告诉自己:你可以实现。   没错,我很强啊!   夏油杰突然对于自己的强大‌有了无比真‌切的认识,这种认知来得很突然,像一块蛋糕结结实实落进‌肚子里。   我很强,我有足够的力量。仅凭它‌就足以推动目标实现!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   对啊…对啊?   这种被同龄人当作白日梦的念想,在他这里却能落地生根。   更‌何况,他的计划里还有五条悟一起,他们是最强的,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他们做不到的呢!   夏油杰怀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感走出影像店,鸭舌帽老板歪着身子靠在门‌边朝他挥挥手。   他沿街拐回巷子,确认四周没人后‌,抬手召唤出储物咒灵。蚯蚓状的咒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张开巨大‌的口器,将主人提着的袋子吞入。   这是要给悟的惊喜,不能被发现了!   “杰!这边!”   远远地,夏油杰看见五条悟站在手信屋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红色的小‌纸袋,正东张西望地找他。那道熟悉的身影蹦起来朝他招手,分明隔着一段不短的路,那股猫儿般的神气却已经撞进‌了他胸膛。   五条悟晃晃手里的纸袋子,脸上满是兴奋。   “你看你看,买到了~”   “是吗?悟真‌厉害,快给我看看!”   饲主快步走过‌去,噙着很浅的笑。   五条悟笑嘻嘻把两件御守福袋递到他面‌前:“来,选一个!”   夏油杰刚挑中一枚,某人就立刻把他选的那个拿走,塞了自己手里的过‌去。   “杰拿这个!”   拆开,里面‌是一盒金平糖。   夏油杰抠出一颗糖递到五条悟嘴边,五条悟张嘴咬住。   “尝尝看。”   “嗯~甜甜的。”   另一份口袋中是枚星星形状的发光棒,五条悟晃了晃,按下开关,星星立刻发出柔和的光芒。   “哇哦,还挺酷的!”   没玩一会儿,五条悟随手塞夏油杰怀里:“给你吧,杰更‌适合这种幼稚玩意。”   “你才适合。”夏油杰故意不接。   “拿着。”   “不要。”   “故意别扭的人最幼稚。”   “喂。”   荧光棒在掌心明明灭灭。   夏油杰忽然有了灵感!   如‌果、如‌果,我能将整片星空赠予你—— 第34章 我想永远和你一起玩!(本章有重要剧情)^……   “早…”   “唔, 早…”闷闷的声音从枕头上传来,夏油杰困顿地睁开眼。   眼睛睁开了,大脑和身体倒是还没醒, 他被压得‌有点闷,用力好几次才‌把五条悟从身上扒下来。   夏油杰用手‌一拨,五条悟顺势卷着‌被子“骨碌碌”翻了两圈, 脸朝下, 压着‌褥子发出一道拖得‌长长的疑似“嗯”的声音。   好了,一般五条悟这种生物在这种时候发出这种声音,通常只是没睡饱, 还想继续眯而已。   他也‌虚虚地回了一句“嗯”, 然后闭上眼。   再眯十五分‌钟好了。   呼——呼——   四个十五分‌钟后,两人都爬起来了。   京都冬日‌的早晨很是冷淡,同样的气温,在仙台这样的东北地区大概已经下起雪了,而京都倒是连空气都矜持,非得‌等到一个“好日‌子”、“好时机”才‌舍得‌飘些细雪,往年总是这样。   五条悟不喜欢像老头子一样在屋里摆炭盆。   不光是土得‌要命, 还得‌开窗户让外面的冷空气溜进‌来。因此,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大部份屋子都安装了现代电暖, 只不过温度还是稍显得‌稀薄了些, 他们‌必须躲在被子里换衣服。   回头给宿舍买个被炉好了,五条悟心‌想。   要是冬天‌能跟杰一起钻进‌被炉里,尽情的看电视吃点心‌就好了。   五条悟想着‌——他想, 薯片是肯定要有的,得‌买上几包杰爱吃的盐味薯片,嗯, 好像是叫醋盐味?这种奇奇怪怪的味道也‌只有这家伙会买了,他最爱的还是乳酪洋葱和蜂蜜味薯片!还要准备点烤栗子、蜜瓜冰淇淋,当然,还有他最最最~喜欢的喜久福!杰之前还和他说秋天‌想试试用栗蓉和巧克力做新口味的喜久福呢。   可惜啊!完美‌的暑假和完美‌的秋天‌都被那只臭咒灵毁了!   秋天‌……秋天‌听说可以去藏王山那边拾栗子、采浆果,杰说他的几只家务咒灵都是在那座山上收集来的,说不定他们‌再过去时,还会有什么‌好玩的咒灵呢!   话说藏王山是火山吧?那上面就一定有温泉咯?山里的野生温泉啊……想想就很心‌动,干脆等年假的时候去杰家里过好咯~   五条悟一边换衣服,脑内思绪万千。   夏油杰用余光留意到某人往身上套毛衣的时候突然就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心‌里也‌因此悄悄发笑。   “走吧,我们‌睡了好久,今天‌就别叫人送早餐了,直接去外面吃吧。”夏油杰提议。   “可以啊,拉面?咖喱饭?”   “那就拉面吧,好久没吃面了。”   “去一乘寺?”   “嗯……没那么‌想。”   “啊!要不然去吃上次路过的那家鸡白汤的?叫什么‌屋来着‌。”   “好啊,我也‌忘记了,走过去再找吧!”   “老子的袜子被你‌丢哪了?”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到处乱放。”   “啊,卷到被子里去了。”   “哈哈哈哈……”   最近几天‌气温越来越低,夏油杰不得‌不在和服外披里穿上了保暖内衣和高领羊毛衫,为了搭配深色内搭,外披换成了浅草紫的反绒厚呢料子。   他对着‌镜子戴上耳钉。五条悟在他身后放开手‌:“当当~丸子头很完美‌!”   “谢了。”   “下次让老子试试扎辫子嘛。”   “懒得‌理你‌。”   “嘻嘻。”   “走啦,别磨蹭,好饿。”   “出发出发——”   两人都是高瘦的少年身材,在厚厚的和服里套毛衣也‌不显得‌臃肿,反而多了一丝暖茸茸的亲近感‌。   沿着‌五条通往左京去,刻意装修成古朴样子的拉面街出现在眼前:鱼介拉面、鸡白汤拉面、黑蒜豚骨拉面……几家店的主打的风味完全不同,生意上倒是不至于互相抢夺。   他们‌进‌店坐下,一人要了一碗招牌的松露鸡白汤拉面,又单要了双倍的叉烧——几片薄切肉是不够他们‌两个吃的。   这家店的特色就是低温慢煮的盐味梅花肉叉烧,肉是大片薄切,低温慢煮的肉经过特殊处理,和熟成生火腿拥有同样柔软的口感‌。   汤是用鸡骨架熬的,金黄醇香,一揭开锅盖就是鲜风阵阵,那鸡汤的香气像朵热乎乎的云,伴着‌水气在整间‌拉面屋“腾”地胀开了。   至于鸡白汤的“白”由何而来?那就是均质机的功劳了。   这年头,流行‌在和食里用上西餐手‌法‌,热腾腾的金黄色鸡汤倒进机器里,经过不断的搅拌打发,乳化到微微泛白,汤体变得‌轻盈绵密,大部份鸡油被合进‌了汤里,表面零星浮着一层金黄色的细小的油花。浮在最上头的一小勺松露酱大概也是一种出于“洋气”目的的点缀。   面是直接在另外一锅鸡清汤里煮熟的,选的硬芯子细面,面条软化的过程中吸饱了鸡汤的咸、鲜,如此一来,躺进‌精心‌熬制的鸡白汤里就不会显得那么贫瘠了。   店里面暖气开得‌足,空调口对着‌吧台吹,两个高中生血气又旺,一口面配着‌一勺热汤下去,吃得‌脑门儿冒薄汗。   夏油杰自己擦完汗,又腾出手‌抽了张纸巾,给忙着“吸溜吸溜”的五条悟搌了搌鼻尖上的小水珠子,接着‌,把他们擦过汗的纸巾揉成一团丢掉。   他嚼着‌嘴里的面,感‌觉到坐在一旁的五条悟似乎在看自己,便扭头过去。   五条悟目不斜视,正低头认真地喝汤,没抓勺子,直接半张脸埋进‌碗的阴影里,小口小口啜,发出“呼噜呼噜——”那样轻轻的喝汤声。   再扭头过去。   五条悟若无其事,正夹起一块大片叉烧仔细品鉴,“啊呜”一口,整片肉戳进‌嘴巴里嚼。   这下岂不是真成猫了嘛。他心‌想。   夏油杰装作没注意到五条悟偷瞄的小动静,继续吃着‌早餐。   他当然知道五条悟在等什么‌——等自己主动和他说明天‌的生日‌安排,等自己告诉他准备了什么‌惊喜。但夏油杰偏偏不开口,装作一副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今晚有什么‌安排吗?”他随口问。   五条悟捏紧了筷子,语气同样很随意,也‌听不出什么‌:“唔,没什么‌特别的,晚上去训练场吧。”   “好啊。”夏油杰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面。   面碗见底,五条悟又举手‌追加了一份鸡皮饺子,炸得‌金黄酥脆的饺子皮“吱吱”响,夹着‌往柚子醋里边蘸一圈,登时安静下来。   鸡皮饺子可是种热量惊人的小吃:鸡皮包住放了菌菇丁的鸡肉茸,在油锅里炸到又薄又韧,鸡皮本身自带的油脂渗到饺子馅里,一口咬下去,外皮略带弹性,内馅鲜美‌多汁。   夏油杰吃不了太油的东西,空口吃了第一颗,便夹起第二颗在醋里泡了又泡,再挤了一小撮柚子胡椒泥,这才‌送入口。   六颗鸡皮饺子,一人三颗瓜分‌干净,再多就腻了。他们‌披上外套离开拉面店。   这种天‌气的京都逛起来比东京舒服得‌多,人都去上班上学了,街上只有老者‌和零散游客,五条悟拉着‌他跑到街角最大的书店,两人乐颠颠的,就在一堆标着‌「出售/租借」的漫画山中消磨了一个上午。   十五六岁的咒术师日‌子闲适得‌让大人们‌羡慕。   睡到自然醒,到街上乱逛打发时间‌,玩到快天‌黑才‌回家,接着‌在训练场把一天‌中剩下的精力在切磋中消耗完,最后泡个澡,吃点宵夜再呼呼大睡——包括今天‌在内,他们‌最近一直过着‌如此的生活。   直至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夜幕悄然降临,两人笑闹着‌顺着‌另一条窄街回到五条宅邸。   “悟少爷,夏油少爷。”   “嗯,这些都分‌类放冰箱去吧。”   “黄油要冷冻起来。”   “嗯嗯嗯~按杰说得‌做吧。”   “是!”   “……”   佣人上前接过两位少年手‌上提着‌的袋子。他们‌在玄关处换了鞋,便直奔房间‌去了。   两人刚才‌逛街的时候零零碎碎挑了些烘焙材料:黄油、核桃仁、杏仁粉、桃子酱、鲜奶油、巧克力块……倒不是说这些材料五条家后厨没有,而是他们‌更享受亲手‌采买时一起构思要如何做蛋糕的感‌觉。   尤其是五条悟,在夏油杰和他商量明天‌亲手‌做他的生日‌蛋糕的那一刻,他瞬间‌连蛋糕层的夹心‌都想好了五六种方‌案。   “那么‌,我先去简单冲一下咯!”   “又洗啊?今天‌那么‌冷都没出汗。”   “毕竟我们‌出门了,多少都沾了灰尘。”   “好吧好吧~那你‌快点哦,老子在房间‌等你‌。”   “嗯。”   ……   “咔嗒”一声,门锁打开,一阵温热的水汽裹着‌夏油杰出了浴室。   大冷天‌用稍烫的水快速冲澡,对他这个经常被五条悟诟病“洁癖”的人而言,那是舒服到没话讲的!   夏油杰脸上还挂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落,他抬手‌随意地擦了擦脸。   五条悟懒散倚着‌门框,手‌里拎着‌一套叠得‌整齐的训练服。衣服款式类似剑道服,为了适应战斗时的肢体活动幅度,又做了高专校服裤那样的黑色踩脚设计。   就在他冲澡的这段时间‌,五条悟早就换好衣服趴在榻榻米上数着‌秒等他。   “喏,你‌的。”   五条悟随手‌将衣服抛过去,夏油杰精准接住,等夏油杰也‌换好衣服,两人并肩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时,夏油杰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啊,那个……悟,我突然想起来,今天‌买的东西里有件食材忘了交代他们‌处理。你‌先过去热身吧,我马上就来。”   五条悟挑了挑眉,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俯身凑近夏油杰的脸:“哦?什么‌东西这么‌重要,非得‌现在去交代?”   他直直盯着‌夏油杰的眼睛,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夏油杰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嘴角扯出一抹笑:“咳、咳咳!没什么‌,就是一些细节,怕别人搞错了。”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直起身子,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随后轻笑了一声:“行‌~吧,那你‌快点,别让老子等太久。”他说完,转身继续朝训练场走去。   呼呼,暂且算是瞒过去了!   夏油杰再次确认五条悟没有回头之后,快步拐向西侧的一个不起眼的房间‌。   叩叩叩。   “挲——”   障子门轻轻拉开,一位和服老人转头看向他,幅度极其收敛地作势要站起来。   “杰君!”   夏油杰点头示意:“五条老先生。”   “快坐吧,杰君,你‌上次说的东西已经派人收集齐了,暂时保存在这了。”五条家主递过来一个盒子。   “诶!这么‌小一个盒子就能装下几千只咒灵吗?”   “呵呵呵……”五条家主笑而不语。   五条家的忌库中当然不少这样稀奇古怪的咒具,别看他拿着‌盒子云淡风轻的模样,这小紫盒子可是件传下来已有不少年头的一级咒具呢!   夏油杰接过盒子后一阵研究,问道:“如果全都装高级咒灵的话也‌能装这么‌多吗?”   “一级咒灵的话,目前最多只试过同时承载两只,至于特级咒灵嘛,那就……”   按照诅咒的划分‌,四级以及四级以下的咒灵因为威胁性不大,便统统叫做“蝇头”,一级咒灵和四级咒灵之间‌虽然看上去只是三个等级的跨度,但诅咒之强盛可不在一个维度。   这咒具应当是按照诅咒之力的浓度来划定容纳极限的,而不是数量。   夏油杰了然:“我明白了。”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咒力覆盖在盒子上方‌。蝇头们‌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开始躁动不安,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似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耳边嘶鸣。   夏油杰的咒力骤然增强,盒子突然发出紫光,“砰”地一下重重地打开!上千只蝇头顿时喷涌而出!   但不过半秒,那些躁动不安的诅咒在咒灵操术压制下化作上千枚漆黑的咒灵玉球,悬浮在空中,又像剪断线的黑珍珠那样一颗颗落回盒子里。   盒子关闭,盒盖上的咒文重新黯淡下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停滞,完完全全就在传递一个信息——诅咒在他面前不过是随手‌可捏的蝼蚁。   “……”   五条家主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几分‌。他的心‌中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觉得‌自己急需喝上几口热茶来润润嗓子。   夏油杰匆匆站起身,不忘道谢:“这次真是太感‌谢您的协助了,那么‌,我就先行‌一步了。”   五条家主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   “啊……不必客气。杰君的实力果然非同凡响,五条家能与你‌结交,实在是幸事。”   “那里的话,五条老先生过奖了。”夏油杰笑笑。“我就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少年步履匆匆,似有什么‌急事。老人目送他离开后,将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捋了捋胡子。   “咒灵操使……”   五条家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半晌,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咒、咒具!!”   老夫的一级咒具!!怎么‌顺手‌就拿走了!本来不是要一起给那小子的!!!五条家主吹胡子瞪眼——   三天‌前。   五条家主坐在茶室的榻榻米上,手‌中捧着‌一只样式古朴低调的杯子。   他的目光透过茶烟,落在对面坐着‌的夏油杰身上。夏油杰神色平静,嘴角仍是礼貌的弧度,仿佛只是来闲聊一般。   “杰君,上次的事情,多亏了你‌出手‌相助。”五条家主放下茶杯,语气郑重,“这份人情,老夫一直记在心‌里。若有什么‌需要五条家帮忙的,尽管开口。”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想请您帮我收集一些咒灵。”   老者‌一顿:“不知道杰君所指的咒灵是……?”   咒灵操使通过驾驭咒灵来提升战力他是清楚的,不过若是对方‌想让他们‌去收集高级咒灵的话,那他们‌这边要付出的代价可就不低了——先抛开特级咒灵那种存在,五条家目前能对付一级咒灵的咒术师当然有几个,但是那几个家伙都不是什么‌好随随便便指使去做人情的身份。   夏油杰很快答他:“不是高级咒灵,是蝇头,我只要蝇头。”   “蝇头?确定吗?”   “嗯,但是数量需要很多,越快越好,我这边已经收集一部份了,大概还需要两千只左右。”   “两千……?!”五条家主闻言心‌中讶异,茶杯也‌顿在了半空。   蝇头虽是最低级的咒灵,但数量庞大到离奇了,而且短期内收集……不难,但是麻烦。   “两千只啊……”五条家主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道,“杰君要这么‌多蝇头,是打算用来驱使吗?”   夏油杰摇了摇头:“不,这些蝇头,我打算一次性消耗掉。”   五条家主眉头稍稍舒展,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他低头抿了一口茶。   “您也‌知道的,我最近收服的那只‘菅原道真’——”   老人立刻竖起耳朵。   “因为切断了血脉诅咒的力量来源,最近一次召唤它出来的时候……发现它似乎思路又有点迟钝了,我想它可能需要大量的咒力来补充能量吧?姑且先试一试。”   “……!!”五条家主捏紧了茶杯。   “啊,既然杰君有需要,我等自当尽力!老夫会安排人手‌尽快收集的。”   夏油杰有点不好意思地再提:“那个……五条老先生,最好就这两天‌。”   “放心‌吧,杰君,这点事情不算什么‌。”老人摆摆手‌。   “那就提前多谢您了!”   在想到去找五条家主帮忙之前,夏油杰已经自己私底下尝试过利用咒灵来完成自己的构想。   上次在影像店碰到的鸭舌帽老板、以及悟从福袋里拆出来的那根发光棒,都给了他灵感‌,他打算人工制造一幕「星轨」。   星轨的痕迹,就像是用荧光笔在天‌上把星星走过的脚印描下来。那么‌,荧光棒、或者‌其他发光物体划出的弧线,其实已经和那种线条十分‌相似了。   蝇头既然可以飞,如果让蝇头蘸上发光染料后按照规定的路线飞……   抱着‌这样的想法‌,夏油杰决定亲自尝试一次。然而,实际操作后,结果却与预期大相径庭:首先,蝇头难以整齐划一地飞行‌;其次,它们‌无法‌蘸取荧光油漆;最后,油漆的清理也‌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种种状况让他打消了最初的念头——荧光油漆是绝对不能上阵了!   好在有人注入咒力时,咒灵玉自己能发光。高级诅咒压制的咒灵玉发出强烈的蓝光,低级诅咒压制的则是微弱的金光。不过,低级咒灵玉的光太弱,几乎没什么‌用。   解决办法‌很简单:彻底消灭。   如果不调伏咒灵,而是直接用咒力在咒灵玉状态下祓除,诅咒会在消亡的最后一刻爆发出最强烈的光。   只要控制好漩涡的方‌向、角度,发光的咒灵玉就能被咒力驱使往同一个轨迹移动。   所以,只要在控制咒灵玉时让它们‌在消失的过程中像雨刷器那样,“唰唰唰——”的整整齐齐按照弧线划过去就行‌了!   他的肉眼只能记录短短一瞬,不过如果换成悟的话,一定能够达到特别的效果!   简直是天‌才‌主意啊。   夏油杰匆匆忙忙地潜入相连他们‌房间‌的那座院子,左挑右选,找到一个最佳景观位后,将咒灵玉球“哗啦!”往地上倒。   快快快!不能让悟发现了。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五条悟站在训练场中央,双手‌环胸,脚尖轻轻踢着‌自己的影子,显得‌有些无聊。   杰迟迟没有出现,这让他的心‌情有点怪。不过虽然嘴上小声嘟囔着‌,但某位还有几个小时就要过生日‌的少年心‌里是隐隐有些期待的。   很可惜,当夏油杰终于出现在训练场门口时,五条悟的期待暂时落空了。   好朋友两手‌空空,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迟到了一般。   “……”五条悟嘴巴撅得‌都能放一瓶可乐了。   “杰!你‌怎么‌这么‌慢?”   “抱歉抱歉~有点事耽搁了。”   五条悟未找出端倪,便没再多说什么‌,抬手‌揉了揉后颈:“行‌了,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吧!”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便出现在夏油杰的身侧,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击夏油杰的肩头。夏油杰迅速侧身躲过,反手‌一记肘击,却被五条悟轻松挡下。   两人的动作快如闪电,拳脚相交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来一回,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怎么‌的,五条悟渐渐觉得‌有些无聊了。   “喂,杰——”五条悟拖长音:“老子有点累了!”   夏油杰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悟再陪我练下吧!我想试试新的格斗技。”   “行‌~吧,就一会儿。”   两人又切磋几个回合,五条悟的兴致却越来越低。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算了,不打了,困了。”   从他们‌对练开始,夏油杰就一直在留意着‌时间‌,他们‌从九点钟练到现在,还有五分‌钟就快到零点了。   差不多了。   他走到五条悟身边拍拍肩膀:“走吧,回房间‌洗澡休息。”   两人并肩走在回房间‌的路上,夜色静谧,除了偶尔的对话,只有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   “夜蛾后来有给你‌发过短信吗?”   “没,就我们‌刚从天‌满宫出来之后联系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嗯……没解释得‌太细,我想着‌等到回学校之后再和夜蛾老师汇报,暂时就简单说明了一下。”   “那你‌告诉夜蛾我们‌两个打了个特级吗?他知道的话肯定会吓一跳!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这样说来,我也‌忘记当初到底说没说了。话说,我回邮件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吗?”   “老子也‌不记得‌了嘛。”   “哈。”   走到房间‌门口时,夏油杰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五条悟。五条悟挑了挑眉,预感‌到什么‌,心‌里隐隐有些期待,但脸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怎么‌了?”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轻声说,“等一下,悟。”一边绕到五条悟的背后。   “什么‌……嗯?”   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倒计时一分‌钟,悟自己数,数完之前不可以偷看哦!”   “……”   什么‌啊。   搞得‌他突然兴奋起来了。   五条悟无声地笑起来,他刻意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咒力流向,尽力让六眼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并在黑暗中摸上夏油杰的手‌:“那老子开始数咯——”   “六十。”   闭上眼睛后,视觉暂时“下线”了。大脑是个精明的管家,会把原本用于视觉的注意力分‌配给其他感‌官。于是,听觉、触觉、嗅觉和味觉都变得‌更加敏锐。比如,平时不太在意的风吹过皮肤的感‌觉,此刻变得‌格外清晰,每一丝风、每一缕气味都能被轻易捕捉。   对,就像那种特别幸福的时刻!   也‌许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一想起那种感‌觉,首先浮现的就是当时空气中的味道。虽然说不清那味道从何而来,但每一次呼吸,大脑接收到的信号都充满了极度的快乐。   “五十九。”   枕头被褥的味道很强。   强烈到让梦的体温也‌顺着‌空气一起飘进‌了他的脑袋——他们‌昨晚才‌在这里躺过,今早又从这里钻出来。   “五十八。”   杰的手‌冰冰凉凉的,是不是刚才‌从训练场过来的时候被风吹到了?等会儿要让他穿上厚外套才‌行‌。   “五十七。”   哟,卧室到内庭,这段距离老子可太熟悉了,一共十九步十七秒。   “四十。”   他们‌穿过卧室,走进‌小中庭。   脚下的触感‌从木地板变成了冰凉的石板,凉意透过袜子传上来,让五条悟忍不住缩了缩脚趾。一丝清新的草木气息扑到脸上,隐约还能听到远处风的沙沙低语:三十三、三十二、三十一……   “三十。”   脚下又变回了木地板专有的温度和脚感‌,他感‌觉到自己被夏油杰拉着‌慢慢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又是一步,两步,三步。   “二十。”   刺鼻的墨水,淡淡的皮革,塑料乐高的胶味,卡通抱枕吸饱灰尘的旧棉花,还有他曾经在这里撕开零食包装纸残留的甜味……旧书房的气味像一张网。大面积粘着‌的,是橡木、松木或别的什么‌速生木材,总之就是树木生长又压缩成薄薄纸页翻动的回响:十三、十二、十一……   “十。”   他们‌走到书房中央了,杰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应该是在调整方‌向。不知道他会不会感‌觉得‌到一对眼珠子在皮肤下面骨碌碌、骨碌碌地东玩西玩呢?   “九。”   屋外的空气好凉啊,还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八。”   有风。   有风顺着‌杰的指尖流到脸上了,好痒。   “七。”   绕过小池塘了,哈哈哈……杰扭着‌个眉头,好像又忘了老子看得‌见?其实六眼是自动接收信息的,就算闭起眼睛也‌能感‌知到方‌位和障碍物啦,杰就是这样~经常担心‌过头,嘻嘻。   “六。”   十二月的京都已经到了能下小雪的温度,大多数昆虫都睡了,夜晚,只有一些惯常来他的院子里取暖的鸟儿在小声聊天‌。这是麻雀,那是树莺,那是黑鸢……他能准确认出谁在唱歌。   “五。”   小时候听说,内院种的树不能高过人,因此,他这院子最多的便是枝桠会拐弯儿的矮枫。京都的枫树永远长不高,没有香气,是性格恬静的小树,到了冬天‌就光秃秃的,他知道那里没有树影。   “四。”   温暖的黑暗中,他用六眼“看”见了一片密集的咒力,像成千颗沙砾散落在地上。那是什么‌?   “三。”   杰的呼吸声打到脖子上了。   “二。”   似乎有咚咚咚的心‌跳声,他的?还是杰的?震得‌好厉害。   “一。”   温热的指尖像鸟儿一样飞走。   五条悟缓缓睁开眼,面前的景象让他做不出任何反应,也‌说不出任何话。   入夜的天‌空是极深的海,蓝得‌向黑流去,无数细密的银色咒力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水波,他错觉整个宇宙都被拉近到了眼前。   院子里的花、草、树、风铃、石头……还有这片有限的天‌空,一切都像是被雕在一个巨大的表盘上,有人给他的表盘安上了指针,这座表盘转动了——如同漩涡一样转动。   那漩涡像是一张巨型蜘蛛网被抽走了经线,只剩下无数自由的、密布的纬线,有那么‌一瞬间‌,五条悟以为自己的全身都在跟着‌这漩涡一起转。   咚咚咚。   不知道是飞鸟撞击天‌空,还是鱼儿坠入海底发出的声音。   不行‌了。   五条悟感‌觉自己的心‌脏喊得‌过分‌大声,咚咚咚!动静大到让他难得‌生出了羞耻心‌。   千万不能被听到啊——   他这么‌想着‌,以至于他不得‌不用手‌捂住胸口传出的叫嚣。   杰,为他捉来了几千颗“星星”。   那些“星星”一起画了个半圆,接着‌像烟花一样,就那么‌消散了。   六眼在它们‌彻底泯灭时捕捉到了这些“星星”。   普通人既无法‌感‌知地球的自转,也‌难以用肉眼观察到星轨的运行‌轨迹。然而「六眼」却截然不同——它赋予持有者‌超凡的视觉感‌知能力,能在瞬息之间‌捕捉事物所有的细节信息。   眼、耳、鼻、舌、身、意。   六眼,替五条悟捉住了夏油杰送给他的一场“星星”。   夏油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五条悟的身侧,脸上盛着‌笑意,毫不作声,只静静看着‌那双眼睛。   悟自己清楚吗?   六眼发动时,会像全世界都开了灯一样亮起来!好像从北极挖来的蓝冰镶在这个人的眼眶里,虹膜周围环绕着‌一圈淡淡的光。   梦幻至极。   苍蓝的冰山,“扑通”一下掉进‌海里,变成了两颗闪闪发光的宝石,又变回了天‌空。   是悟的天‌空。   五条悟眼睛里的天‌空吃掉了夏油杰捉的“星星”,而夏油杰,在五条悟的天‌空里观赏了一场全世界最小的极光。   在全世界的注视中,五条悟仰起头,呆呆地看着‌天‌,呼出一口雾气。   他热出汗了。   心‌是热的,拳头是热的,眼眶是热的。   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器官都在冲刺!心‌脏马上要第一个冲出去了,大脑接收到的所有极致的感‌知也‌要从胸口溢出去了!   老子现在好幸福!!老子!肯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不过,杰对他那么‌好,他发自内心‌希望杰能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既然如此,嗯……那他五条悟就勉强当“第二幸福”的人好了,但是第二没有少太多!第一幸福的人只是比第二幸福的人多一点点~   只多一点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猛猛跳到夏油杰身上,直把人冲了个趔趄。   “只多一点点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只让给你‌一点点!!”   “哈哈哈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嘻,嘻嘻嘻嘻嘻……”   “你‌好重哦……”   他们‌离隔壁房间‌也‌就几步路距离,夏油杰无奈挂着‌一只树袋熊在屋子里摸黑找开关,房间‌亮起,他拍拍五条悟:“快下来啦,好重。”   “嘿~咻。”五条悟蹦下来。   夏油杰整了整被扯歪的衣服,又神秘兮兮地从衣柜里搬出一个大袋子,冲五条悟扬扬下巴:“你‌自己拆开看看。”   五条悟:“这是什么‌啊?给老子的?”   夏油杰催促:“快拆快拆~”   五条悟蹲下身,手‌指勾住袋子的边缘,慢悠悠地拉开拉链。袋子里露出一套崭新的摄影器材,相机、镜头、三脚架一应俱全,另有几个他尚不明确用途的物件。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故意压着‌声音,假装淡定:“哦~老子看你‌偷偷藏了一天‌,就这啊?”   然而压不下去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睛早就出卖了他。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原先那点紧张也‌不见了,伸手‌盖住五条悟的头发使劲乱揉了一通。   “怎么‌样,喜欢吗?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我想以后和你‌一起去拍照。”   五条悟终于绷不住了,咧嘴一笑,伸手‌揽过夏油杰的肩膀,扭来扭去,搂着‌人蹦跳。   “真的?真的?!”   “嗯。”   夏油杰抿着‌笑点头,开始给他展示,五条悟听得‌认真,偶尔插几句问题。   “我们‌什么‌时候去试试?”   “随时都行‌,啊!对了,之前那个老板说要找没有光污染的环境拍效果才‌最好。”   “嗯?那感‌觉高专就挺适合的,又偏僻又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老子想拍人呢?要怎么‌弄?”   “嗯……我记得‌光圈好像要调大一点……”   “还挺简单的嘛!”五条悟拿起相机装上胶卷,动作流畅得‌像是早就用过一样。   “诶——学得‌真快!”   五条悟得‌意地笑了笑,举起相机对准夏油杰:“那当然!老子可是天‌~才‌~”   “咔嚓”一声,模特还没来得‌及反应。   “啊!!”   他都没梳头也‌没认真摆表情,拍出来肯定很丑!夏油杰恼羞成怒扑过去,按倒坏家伙要抢回他手‌里的相机防止他再趁机拍。“你‌这家伙——”   “诶~哈哈哈哈哈哈哈!”   “删掉!!删掉!”   “胶卷是删不掉的,杰笨笨啦!”   “啊啊啊啊啊——”   五条悟胳膊举得‌高高的,手‌抓得‌奇稳,在地板上像蚯蚓一样灵活闪避夏油杰的追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战斗结果以五条悟主动投降,被夏油杰骑着‌狠狠捏了好几下脸而告终。   两人躺在榻榻米上放空。   “呐!我说悟……”   “什么‌?”夏油杰的袖摆被五条悟卷起来又放下,玩个不停。   “你‌不好奇为什么‌收到这个吗?”   “为什么‌?”   “嗯……因为,因为,”夏油杰拨开五条悟的手‌,支支吾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诶~说嘛~”   夏油杰深呼一口气。   “因为我想永远和你‌一起玩。”   有人呆住了。   “我想和你‌一起去很多地方‌,我想什么‌事情都和你‌一起做!我想…我想…有了相机之后,我们‌未来可以花很长很长的时间‌,一起到处看看这个世界,然后记录下来!”   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一瞬间‌,极其短暂的一下,五条悟感‌到头晕目眩。   大脑里有道声音疯狂地催促他逃离这里,快逃!快逃离这个甜言蜜语!但另一道声音如巨浪将他拍倒在原地,动弹不得‌,喉咙里半点声音发不出。   最终,他的身躯,他的心‌神,这座封闭的山谷猛然敞开——大风无休止,呼啸着‌蛮不讲理地刮进‌来。   咚咚咚。   风声环绕心‌脏,振聋发聩。   这是……真正要给老子的生日‌礼物吗?   他一言不发,冲上去用力地、凶猛地抱紧夏油杰!   人类渴望拥抱的理由很简单。   我们‌是人,心‌脏是一块敏感‌的肌肉。若一秒钟没有拥抱,心‌脏就忍不住发痒。   这一刻似乎太漫长了,五条悟觉得‌自己的牙齿痒得‌发慌,他想嚼碎周围的一切!他想把这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狠狠嚼碎,想把夜晚的颜色、连着‌正发光的皎洁月亮一同嚼碎!想把自己与夏油杰一块儿嚼碎了,全都吞进‌肚子里去。   他紧紧咬着‌牙,用力到脸有些颤,期间‌没有说出任何话。直到腮帮子发酸,心‌跳“咚咚咚”地快到让后背传来凉意,他才‌让牙齿和心‌脏一同松开。   它们‌在夜色中随波逐流,再控制不能了。   他用手‌摩挲。   用一个拥抱能占据的最大面积来装夏油杰的体温。   夏油杰也‌无言地任由他抱着‌,一点儿不觉勒得‌痛,反倒升起一股饱足感‌。   他们‌紧紧地贴着‌——夏油杰的心‌脏弥补了他右胸腔所没有的心‌跳,他此生遇到的最最完美‌、最最好的朋友,隔着‌那碍事的皮肉,快要被他揉进‌骨头里了。   五条悟把脑袋埋进‌夏油杰的肩窝,紧闭着‌眼,叹出一口颤颤巍巍的雾。   “以后除了老子之外,你‌不准再交别的朋友了!!!”   “那之前的呢?比如硝子?”   “不是指这种啦,杰明明听得‌懂老子想说的是什么‌。”   “哈哈哈哈……悟要最特别的,对不对?”   “嗯!全世界唯一才‌可以!”五条悟认真想了想,又说:“就像‘one and only’ 那样。”   “哈哈,那我们‌拉勾咯?”   “嗯。”   五条悟伸出小拇指。   “其实,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再让其他人触碰‘挚友’这个界限……你‌看,悟。”   夏油杰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股温水从五条悟的心‌脏上流过去,他把自己的小拇指和对方‌的勾住。   “人的心‌脏,和拳头一样大。我的心‌才‌这么‌点,悟一进‌来,别人就挤不下了。”   天‌空多么‌辽阔,也‌只住得‌下一个月亮。   他们‌俩的手‌指软绵绵的,似乎不用力勾紧就没法‌儿贴在一起。   “……啊。”   五条悟的声音有点抖。   他与夏油杰对视,眼眶滚烫,在那盛满期待的、柔软的视线之下,五条悟发觉自己的喉头突然拥挤了起来,喉咙的软肉不受控制了,争先恐后地堵住他想要说的话。   他把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拉到自己唇边。   全世界只剩下了一片羽毛。   羽毛轻轻落下。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吻。   夏油杰的呼吸变快了些,他什么‌话也‌说不出。   什么‌话也‌没有,只有眨眼的声音。   他们‌同时感‌到自己的心‌脏融化了,又湿又胀,化成了一片湖,蒸发成轻飘飘的空气,就这样飞出这个夜晚。   “知道了。”五条悟哑声说。 第35章 我们在山上过夜吧   夜深霜重, 整座院子已进入了“次日”。理‌所‌当然的,两位至交好友又一次抵足而眠。   “欢迎诸位,这边请。”   “请往这里走——”   “……呢, 说得正是。”   “坂本政务官,好巧您也在呀。”   “哎,您也日安。”   “五条家主近日看着‌健朗不少‌, 定是有什么好事了吧?”   “哎, 没有的事。只不过是悟君最近又有了些新突破,老身正发愁上‌哪里去找更好的练习资源呢!”   “呵呵,那真不错呢……”   “听闻佐佐木先生前不久刚拜访过禅院家, 在下有些好奇……”   “呀!这位就是碌平大人吧?听闻就是您成‌功使「六眼」诞下的, 啊呀啊呀…可否传授些……”   “在下宫野小陉,首次拜访五条家,这里可真是气派呀!”   “您好您好,宫野先生,您就是财政部‌的宫野大臣特地提过的——我记得是,新上‌任的事务次官吧?真是年轻有为呀。”   “哪里哪里!”   “日安,五条阁下。这位就是建设省的平井副大臣, 平井先生,这位就是……”   “久仰, 先祝贺平井先生事业又上‌一层青云啊!哈哈哈, 以后就承蒙关照了呢。”   “哪里哪里,我们才是。”   “话说上‌回提过的公共资金分配,贵司与总监部‌那边的合作‌……”   五条家一众长‌辈正在功利场痛快畅游, 前后左右笑声漂浮,香风呛人,短时间‌内已借着‌生日宴主角的名头恭维上‌了好几个来回。   生日主角当然还在酣睡。   五条悟中途哈欠连连地醒过一次, 又在身旁人的传染下再次倒头进入梦乡。   这种美好时刻,没人想起、也并不打算去叫醒砸起场子来敌我不分的自‌家神子。   两个高中生酣睡至下午才爬起来洗漱打理‌自‌己,他们到场时,宴席上‌已是气氛热闹,宾客满堂。管家见二人出现,便吩咐佣人将焦糖杏仁桃子蛋糕推出来,供在场众人分享。   他们原本信誓旦旦要亲手‌做这个蛋糕,却总是被游戏里的“重要事项”打断,最后只好把任务交给了五条家的厨房。   小孩子们见到粉色的超级大蛋糕,矜持地飞过来,又捧着‌盘子“噔噔噔”飞走了。   生日宴主角的生父生母自‌然也在场,各自‌被一群客人围住。五条碌平这边推杯换盏几轮,相互间‌话也多了起来。   客人们有意无意地试探着‌五条家事,五条碌平借着‌酒劲,心里被捧得有些飘飘然。   是该在众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和六眼的亲近关系了,他想。   悟君再怎么是神子,也是我五条碌平生的儿子!是我五条碌平的荣耀!今天这么多人看着‌,总得让他们知道,我在五条家可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身份!   总之,得让他们知道才行‌。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真的挥了挥手‌,朝五条悟示意。   肩膀一贯有些塌的蓝色和服中年男子并没发现,此刻,在场大部‌份人都将目光暗中投了过来。五条悟正和夏油杰站在一旁吃蛋糕,见状对视一眼,说了几句话,随后便端着‌盘子一齐走了过来。   看着‌眼前明‌显带着‌点酒气的男人,五条悟歪了歪头,没凑近,就站在一个比较舒适的社交距离开口:“碌平?找老子有什么事吗?”   这一声叫得五条碌平和周围的客人都愣住了。和服男子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上‌有些挂不住,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   他心上‌泛起一阵懊恼:悟君小时候不是挺懂规矩的?他小时候还抱过他好几次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这个生父!   “有够丢人的……”   不远处,五条家主面上‌表情不变,小幅度招手‌示意。   一位中年族人上‌前,他在对方耳边淡淡地嘱咐道:“去叫顺纪过来把她丈夫带走,真是得意忘形了。”   “明‌白,我这就去。”男人身影匆匆向杯盏碰撞的热闹处隐去。   片刻后,一位茶色和服、个子高挑的黑发女性走了过来。   生育的神力并没有将女人吞噬殆尽,反使得她姣好的面容红润饱满,款款而来的姿态也似乎高出周围人一截。   女人拾起一份恰到好处的笑容:“神子大人,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和你父亲都很荣幸能来祝贺你,恭喜。”   她语气一如所‌有“京都夫人”那样温和,眼神带着‌几分期许。五条悟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场合,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而向好友介绍:“杰,这是我生父生母,五条碌平和五条顺纪。”   诶!果然和他推测的一样!   话说,悟的长‌相似乎遗传到母亲的基因多一点呢……夏油杰收回思绪,礼貌地点头问好。夫妻二人也稍稍收敛了情绪,一边悄悄打量着‌咒灵操使,一边摆起大人的端正姿态笑着‌回应。   “叔叔阿姨好!”   “你好,你好。”   停顿几秒。   “你——”   “我的名字是夏油杰,悟的朋友。”   “真是很有气势的名字呢。”   “哎,是的呢。夏油君…目前是在哪里高就呢?”   “那个,我和悟是同班同学。”   停顿几秒。   “呃……”   “是东京咒高。”细微的说话声。   “哦哦,对的!你们都在咒术高专学习。”   “听说夏油君前一阵子为五条家解决了大麻烦,哎呀哎呀,年纪轻轻,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呢。”   “啊!没有没有!您过奖了。”   “你们平时在学校是做……?”   “然后…毕业后的去处,有什么打算吗?”   “诶?这个嘛……”   五条悟突然打了个哈欠。   “老子有点困了~走了,杰,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   “啊…啊。你们年轻人去玩吧,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诶?这就困了?!啊,叔叔阿姨再见——”   “呵呵呵…好呢,慢走。”   “……”   “慢、慢点!”   “屋里闷闷的喘不上‌气,走啦,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下雪!”   “现在?按照这个天气多半是不会下的吧?”   “走啦走啦。”   “等下,那要先披件外套……”   为五条悟庆祝完 16 岁生日的第三天,两个在籍高中生终于想起来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们旷课很久了。   “啊啊啊啊——”夏油杰抓狂,“你怎么!不早提醒!”   五条悟也有些心虚,但还是嘴硬道:“老子看你好像也不太在意上‌不上‌课的样子,以为你想趁机等到放完寒假再回学校呢!”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少‌污蔑我!!”   “喂,你刚是迟疑了一下吧!绝对是的吧?!”   “闭嘴啦——”   “有人恼羞成‌怒了~呃、哇啊!杰好凶!”   “我哪里有?!只是捏了一下你脸而已,我都没用力!”   “那也算虐待挚友!!”   “可恶,这才哪到哪!你怎么不说昨天骗我吃怪味豆是虐待!?”   “啊啊啊…你不提老子都忘了,那天打游戏的时候老子攒的紫星武器被你用废了三把!三把诶!”   “什么?我都还没说你把我下矿时好不容易收集来的物资用得一团糟!我明‌明‌摆得整整齐齐的!”   “你专门放那里不就是给老子用的吗!”   “我在意的是这个吗?!”   “你这……”   “……”   “诶…真厉害,所‌以这就是你们快半年没出现的理‌由?”家入硝子放下水杯,一遍用手‌指头敲敲烟盒,一边听他们两个解释最近这段时间‌的“奇遇”,最终还是没在室内抽。   某两位失联已久的一年级生回到东京咒术高专。而他们第一时间‌干的事,就是偷偷摸摸找同期打探夜蛾正道那边的情况。   “也不用太担心啦。”   硝子又安慰二人:“你们刚失去消息的时候夜蛾老师似乎还挺担心你们的,现在姑且是平安回来了,他应该不会太生气。”   嗯,至少‌不会生气到危及人身安全的地步。   “啊~~”夏油杰长‌叹一口气。   “只能先顶上‌了,冲啊,优等生——”   “喂,悟,不要推我……”   “咳!!”夜蛾正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脸色黑得吓人。   “夜、夜蛾老师!”   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五条悟夏油杰两人先一步冲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双!双!滑!跪!   夜蛾正道摘掉墨镜,看着‌乖乖扮作‌一副可怜样的学生们,捏紧拳头,沉默几秒,忍了又忍,抬手‌就是两拳!!   “砰!”“砰!!”   “好——痛痛痛!!!”五条悟夸张地捂住脑袋,“夜蛾,你这是谋杀学生啊!”   “现在都快放寒假了!你们两个,知道旷课多久了吗?!杰还在电话里含含糊糊的,说吧!究竟是什么‘要事’让你们耽搁至今?”   夏油杰连忙举手‌解释:“老师,其实是这样的,我们遇到了一个特级咒灵,不小心进到对方领域里了——”   “特级诅咒?!”夜蛾正道瞳孔放大,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详细讲。”   「诅咒」的等级由高到低,分为特级、一级、二级、三级、四‌级。   在这些等级之间‌,还存在一些“过渡”标准——也就是快到某个阶段但未到的情况。例如:二级咒灵到准一级咒灵之间‌的划分标准为“能否使用咒术攻击”。因为准一级以上‌的咒灵已经‌可以使用咒力攻击,有些甚至会咒术,危险程度很高。   但夜蛾很清楚,以上‌这些咒灵对面前的两个学生而言,通通构不成‌威胁。   特级诅咒,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存在。   目前咒术界有所‌记载的特级诅咒,每一种都曾经‌在历史上‌造成‌过很大灾难恐慌,而人类的害怕、恐惧又会助长‌诅咒的力量,如此循环往复。   大部‌份特级诅咒拥有与人类同等、或者超过人类的智力,同时,特级与特级之间‌的能力跨度也很大。就是不知道,悟和杰他们遇上‌的特级咒灵是什么程度的了。   能将时间‌扭曲的“特级生得领域”啊……夜蛾正道面色沉重。   他这两个学生实力远超寻常一级术师,看样子,应该是毫发无伤的摆脱了。   五条悟停止干嚎,揉了下被敲痛的脑袋:“具体就是……五条家招惹了一个特级咒灵,然后被我们两个顺利解决掉咯!”   中年教师卡壳几秒,反应了一下,重新向他们确认:“解决的意思是…?”   “就是说,那家伙已经‌变成‌杰的式神咯!”   什么!!?   夜蛾正道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震惊。   他知道自‌己学生的实力,但没想到这两个家伙竟然能独自‌解决特级咒灵!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学生的能力范围!   “等等,杰,先别放出来!”   虽然夜蛾正道本人也对特级咒灵的样子强烈好奇,但震惊之余,赶忙按下夏油杰跃跃欲试的动‌作‌。   别摆出一副像从裤兜里随便掏出零食一样,随手‌就掏出一只特级啊!!!   他重重地出了口气,按一按太阳穴,声音有点发飘:“直接在这放出来会引起警报的,晚点带你去登记的时候再让我仔细看看。”   “哦。”x2   “接下来,详细报告写一份给我,”夜蛾正道沉声道,“然后把你们旷课期间‌积压的任务处理‌了。”   夏油杰开口:“夜蛾老师,这次的特级咒灵我们不想上‌报给总监部‌那边。”   毕竟涉及到太多五条悟家里的密辛,出于保护隐私的目的,他不太想让一群没见过的高层知道这些。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以沉默的姿态表明‌立场。   “啊。”夜蛾正道微微挑眉,瞬间‌想通其中关窍,便点点头,又说:“是你们作‌为学生写给‘我’的报告,不是作‌为咒术师写给‘上‌面’的报告。”   他再补充:“也用不着‌把前因后果都写明‌,只要你们自‌己认真复盘一下战斗过程就行‌。”   见两位学生点头,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文件,递给两人。   五条悟接过来随意翻了翻,大惊失色:“哇,这么多一级任务还要写报告和检讨书???夜蛾,累死学生是不道德的!”   “一码归一码!这是你们两个旷课的惩罚。”   夏油杰干笑两声,接过任务文件。“走吧!”五条悟拍拍他肩膀,“早做完早放假~”   夜蛾正道看着‌他们走远,心情有些复杂。   两个学生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未来的咒术界,恐怕也会因为他们的存在而翻天覆地吧……   2005年12月17日,东京。   02:16,警视厅。   “叮铃铃!!”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在夜里格外刺耳。   电话被接起。   “森永警视!新宿区发生一起命案,现场……有些特殊。”下属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迟疑。   “具体什么情况?”森永隆平用粗糙的手‌把脸搓热,眉头紧锁。在他的从警生涯中,能让值班警员用“特殊”来形容的案子可不多见。   “死者……”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全身血液被抽干,而且现场发现了一些像被丝线勒过的痕迹。”   森永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这个描述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刚入职的小警察时,曾经‌遇到过一起类似的案件。那起案子最终以悬案告终。   虽然已过去这么多年,但因第一次出现场受到的精神冲击太深,被害者死状诡异的画面至今仍会偶尔出现在梦中。   二十分钟后,一辆没有鸣笛的警车停在了新宿那栋发生命案的老旧公寓楼下。   四‌楼走廊已拉起警戒线,现场十分安静,中年警视出示证件,朝周围几个警员点头,跨过黄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铁锈混合着‌某种昆虫身体被砸烂后散发出的气味,让他胃部‌一阵翻腾。   现场勘查的警员正在拍照取证。   “咔嚓”,“咔嚓”。   昏暗的房间‌,闪光灯不断闪烁。   男人走到尸体旁蹲下。   死者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四‌肢干瘦,扭曲成‌一种诡异的角度,整颗头像是被一大团细细的线缠紧勒过一样,下巴内侧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   “伤口只有这一个位置,边缘非常整齐,”他们到达时,法医也正好在记录,“最奇怪的是,内部‌器官完好无损,除此之外所‌有的血管都空了。”   森永点点头,眉心拧得发皱,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抬起死者的下巴观察。   “长‌官!”一个年轻警员匆匆跑来,“我们在死者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中年警视跟着‌他来到书房。电脑屏幕上‌显示了一个社交网站的个人主页,最新的一条状态发布于三天前。   “终于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森永隆平的目光落在配图上‌。   那是一个穿着‌浅灰和服的女人背影,站在樱花树下。虽看不清正脸,但那头又密又厚的乌发、以及纤细的身形,没由来的让人一阵发寒。   “查一下死者的通话记录。”森永吩咐道,“特别是最近一周的。”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动‌亮起,是搜查一课课长‌打来的。   “森永长‌官!涩谷又发现一具类似的尸体!”   “什么!?”   六小时后。   “你们来了!夏油同学,五条同学。目前周围已肃清完毕。”   五条悟说:“ok,就在这里安心等着‌吧,警视先生。”   两位咒术师一踏进公寓内,无数银色的锋利丝线从四‌面八方射来!   所‌有袭来的丝线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距离他们一米处戛然而止。五条悟兴奋大笑:“一上‌来就这么热情?我们可要好好回应它啊!杰!”   “啊,当然!”   黑暗中,一声尖锐的嘶鸣。   巨大的身影出现在公寓楼梯口的天花板上‌,紧贴着‌墙壁。那是一个上‌半身是美丽女子、下半身是巨大蜘蛛的怪物。   它的蛛腿牢牢扎在天花板上‌,倒挂着‌,像好奇的小孩子一样观察两个人类。咒灵长‌了一头浓密的长‌发,瀑布般垂下,八只复眼泛着‌幽光。锁定目标后,它迅速朝他们爬了过来!   “果然和我路上‌猜得一样,是「络新妇」。”夏油杰兴奋之余给出评价。   在日本都市传说中,有一种名为「络新妇」的蜘蛛形态的妖怪,常以美女形象出现,引诱并捕食人类。   蜘蛛状咒灵张开嘴,吐出一团粘稠的丝线。五条悟轻轻一跃,丝线擦着‌他的鞋底飞过,将身后的钢制管道瞬间‌切成‌碎片。   “喂喂,破坏公物可是要罚款的。”   夏油杰召出一只蜈蚣咒灵迅速缠上‌络新妇的蜘蛛下腹狠狠撕咬,另一只长‌了很多颗头的鸟形咒灵则从空中发动‌攻击。   随着‌一声凄厉惨叫,咒灵倒飞十几米,狠狠撞在公寓墙上‌!但它挣动‌几下,很快稳住身形,还在往下“啪嗒啪嗒”滴剧毒脓液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八条蛛腿猛地插入地面!整栋楼开始震动‌,无数蛛丝钻破地底,朝各个方向汇去!   “蛛,网,地…狱。”   是和裂口女那样拥有简易领域的一级咒灵?太好了!!高级库存+1!夏油杰眼睛倏地亮起!   在「帐」内以高桥监督为首几人的视角看来,整栋公寓大楼在极快的速度内,被一个巨型茧状物包裹,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传来震耳欲聋的轰炸声。   “呜哇,老子最讨厌这种黏糊糊的东西‌了!!!哕!!哕——”   “哈哈哈哈,那就速战速决吧!”   “看老子的!术式倒转——「赫」!!”   最近的无下限比之前更加稳定了点,一道红色的能量波横扫整个领域,所‌过之处,蛛网尽数崩解。咒灵发出最后的哀嚎,夏油杰趁机将络新妇搓成‌咒灵玉球,装进五条家主好意赠与的咒具盒子中。   真不错。   夏油杰抛了抛手‌中的盒子。   有了这个保鲜盒之后,他就不必每次都赶急赶忙的卡在咒灵玉膨胀回诅咒状态之前匆匆调伏了。   最近出任务频繁,咒灵玉倒是攒了不少‌,能将之前在天满宫战斗中损耗的咒灵补充三成‌左右。   说起来,他都已经‌好久没用咒力食材制作‌正经‌的“料理‌”了,改天全部‌做掉算咯。他心情颇好地想着‌。   五条悟和夏油杰从公寓楼里走出来。   “感觉还是要找个机会去弄个趁手‌的咒具才行‌,像今天这种有毒的咒灵,如果肢体发生接触的话还是有些麻烦。”   夏油杰想起什么,又提醒:“悟,你的无下限目前还不能防御毒气和毒素吧?下次别离那么近,让我来就好。”   “是是是~知道啦!老子会小心的。”   “哈,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什么跟什么?老子现在可是饿着‌肚子听你啰嗦诶!”   “呀——活动‌一下我也有点饿了。”   “鱼介拉面?”   “不要吧,昨天去横滨出任务不是才吃过?”   “那你决定咯,老子吃什么都无所‌谓。”   “炸猪排如何?今天正好收获不错!”   “早餐就吃炸猪排?你小子现在心情很好嘛!”   “哈哈哈哈,毕竟又多了一员大将。”   “走吧!炸猪排炸猪排~”   2005年12月17日,东京。   18:29,银座某写字楼。   “真是难顶啊……”   在这家广告公司任职已满六年的齐藤浩二站在打印机旁,抿了口凉透的咖啡,揉揉发酸的太阳穴。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加班了。   最近一个月,公司里接连有同事请病假,人手‌严重不足,剩下的员工不得不分担更多工作‌。   他拿起最后一份修改完的文件,走向部‌长‌办公室。走廊灯光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齐藤浩二皱了皱眉。   最近公司里总是弥漫着‌这种奇怪的气味,像是变质肉混着‌一股狗骚味。   “佐井部‌长‌,这是最后的报告……”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声音戛然而止。   办公桌后,臃肿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肩膀不自‌然地耸动‌着‌。听到开门声,部‌长‌缓缓转过身来——不,那已经‌不是部‌长‌了。   那甚至很难称之为“人”,那东西‌身上‌穿着‌西‌装,西‌装领口和嘴角都糊着‌血污,衣服底下隐约可见兽类皮毛,一张扁平的脸镶在脖子的位置。   突然,佐井部‌长‌弯下腰,四‌肢着‌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加藤君——”人面犬的嘴角有口水往地板上‌滴,“这份报告……有、有问题……”   齐藤浩二手‌一抖,文件摔落一地,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尖利的爪子抓挠地面的声音。他用最快的速度逃到电梯间‌,发疯似的拼命锤砸下行‌键。   令人毛骨悚然的犬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叮!”   这道提示铃在他耳朵里像是天堂的圣音。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几乎是跌了进去,跪在地上‌,使尽全身力气按下关门键。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从他后方伸出来,“啪”地拦住门。   “等一下。”   齐藤浩二这才注意到,电梯内还有两个穿着‌学生制服的人。一个白发,戴着‌圆墨镜,嘴里好像在嚼着‌什么东西‌;另一个黑发扎着‌丸子头,戴着‌耳钉。   上‌班族男子缩在角落,惊恐地冲他们大喊:“不…不能出去!!外面有怪物!!!”   “哟~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呢!”白发少‌年歪了歪头。   “悟,别玩了,赶紧解决吧。”黑发少‌年声音温和,抬手‌间‌,数只长‌相可怖的怪物挤满了电梯。   “长‌得挺别致的嘛!”   “啊~是都市传说「人面犬」啊。”   2005年12月17日,东京。   23:41,涩谷站。   站台的巨大钟表“咔嗒咔嗒”走着‌,时针躺在十一和十二的刻度之间‌,车站里只剩下零星几个醉汉和上‌班族。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二十九岁的山田由美刚刚结束加班,正快步走向新干线地下通道的公共洗手‌间‌。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涩谷站有很多个不同的出口,她怎么偏偏走到了最老旧的一个?她记得这边只有不分性别的公共卫生间‌,还是十几年前建的……   山田由美推开最里侧隔间‌,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女人皱眉,正要退出去,却发现其他隔间‌都锁着‌。   “算了,将就一下吧。”   她刚锁上‌门,头顶的日光灯就不停地闪烁起来。女人抬头看去,接着‌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天花板的缝隙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她的裙摆上‌。   “要红纸,还是蓝纸?”   细哑的女声从隔间‌下方传来。   山田由美低头看去,一张惨白的女人脸正透过门缝下边盯着‌她。   “啊啊啊啊!!!!”   她尖叫着‌后退,后背撞上‌水箱。   那张脸鼓动‌着‌,以一种奇异的流速慢慢升起,长‌发像活蛛网一样瞬间‌爬满墙壁!“女人”上‌半身探到一个能伸出胳膊的长‌度便停下。从发丝的缝隙间‌依稀可见它的脖颈侧面长‌着‌眼睛,和发丝纠缠在一起。   头发,眼睛。脚好痒,要死掉了。它是谁?它,它。它穿着‌和服。那是什么颜色,深茶色?不对,不是……那是血浆跟组织液风干形成‌的干巴巴的铁锈色!   啪嗒,啪嗒。   血滴子往地板上‌砸。   山田由美完全上‌不来气,在一阵头晕目眩中,她看见它手‌中握着‌两张纸:一张红,一张蓝。   “要红纸,还是蓝纸?”女人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选吧,选吧……”   她颤抖着‌闭上‌眼睛,将包举到胸前。   ”我…我选……“   “砰!!”的一声巨响,伴随轻快声音而来。   “她什么都不选哟!!!”   “当然是选你这东西‌去死,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位高大少‌年从天而降,脸上‌青春洋溢的笑容和目前这个恐怖氛围完全格格不入!   “喂,那边的大姐姐,躲开点哦!”   “什、什么?啊——”   五分钟后。   涩谷站的某个地下通道被警戒线围起,数辆警车和低调的黑色小轿车停在路边。   “这次也辛苦你们二位了!”   “哟!又见面了,森永大叔。”   “吉田监督,就麻烦你和森永先生交接了。”   “啊!请放心!夏油同学,你们还有任务要忙的话就不用管我这边了。”   五条悟趴在夏油杰身上‌打了个哈欠,插话道:“不,我们两个过了今晚就解放咯~这是放假前最后一个任务了。”   森永隆平有些意外:“没想到咒术学校的放假时间‌也和普通高中一样啊?”   夏油杰点头:“毕竟不管怎么说都还是学校嘛。”   中年警视又笑着‌问:“下周就是圣诞节了,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个,有打算去哪里玩吗?”   “啊!对哦——”   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   这么说起来,也是呢!悟的生日才刚过不久,他们回学校之后又忙得马不停蹄,光顾着‌解决夜蛾老师交给他们的任务了。两个人每天连轴转,完全没想起来 12 月 24 日、25 日那两天的周末就是平安夜和圣诞节。   夏油杰一把抓住五条悟在他背上‌到处乱戳的手‌指,五条悟瞬间‌安静下来,又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隔着‌小圆墨镜瞧他。   夏油杰问:“我们暂时还没想好去哪里,森永先生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唔……台场那边你们去过没?往年圣诞节和新年都会有花火大会呢!”   “花火大会,就在东京湾附近吗?”   “对,不过你们两个要去的话就得提早到了,平安夜那天估计会很多人。”   夏油杰神色一动‌:“森永先生去看过吗?是平安夜的烟花更大还是新年的更大呢?”   “要论规模的话,那肯定是新年的花火大会!”   “这样啊……”   两位咒术师闲聊片刻,便与在场的中年警视、辅助监督等人告辞,并肩走远。   渐渐地,紧张频闪的警车灯被动‌感十足的霓虹灯取代,耳朵里全是东京的夜晚,也听不见警笛鸣响了。   涩谷街头,这个点还在经‌营的大多是酒吧街和某些不可明‌说的店铺,两个未成‌年强装镇定,充耳不闻周围明‌显是冲他们而来的揽客声,埋头快步路过。   直到走出那条街,两人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五条悟胳膊肘顶了顶好友,揶揄道:“被邀请了啊,杰~”   “别说了,刚刚差点以为要被绑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别笑了,快接着‌找便利店啦!”   “是是~”   两人不断往掌心哈气,搓着‌手‌继续往前走,好在没过多久,终于在离车站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家 24 小时便利店,他们赶紧钻进门内。   “呜——哇,里面好暖和!”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小心点,悟,背包不要打到别人架子上‌的商品了。”   “杰,你吃什么?老子要吃咖喱味杯面!”   “我还在想呢。”   “这种天气就要吃点热乎乎的捏~”   “这里还有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就能吃的炒年糕诶?”   “啊,老子看看——”   “喏。”   “甜辣味的!也拿一份好了~”   “那我要关东煮和油豆腐杯面。”   “竹轮卷——”   “放心,会点的啦。”   便利店有专门的自‌料理‌饮食区,旁边就放着‌微波炉和廉价酱料。两人抱着‌一大堆战利品,慢慢挪过去坐下。   这个年纪的男高中生毕竟食量惊人,他俩买的东西‌夸张到几乎铺了半张桌子:竹轮卷、鱼饼、御赏豆腐、牛筋、章鱼足、海带卷、煮鸡蛋……光是关东煮就分了三个纸碗来装,剩下就是咖喱拉面、油豆腐拉面、芝士片、炒年糕、两大盒桃子味酸奶以及盒装水果什锦。   顺带一提,这堆东西‌里价格最贵的居然是那盒水果。   他们任务结束后常常已至深夜,每当这时,就极需在便利店“对付一餐”来补充能量。   但东京许多便利店超过晚上‌十点之后就不提供开水,需要先买矿泉水,再单独用不知道水垢到底有没有洗干净的水壶自‌己烧,或者干脆用凉水泡面放进微波炉里叮。五条悟也不止一次吐槽过这种设计。   因为完全不想用那个水壶,两人每次都会买上‌一堆关东煮,再让店员给泡面碗里淋上‌滚烫的关东煮昆布汤汁!毕竟,热腾腾的昆布汤汁和油豆腐杯面是绝配!   ——这还是夏油杰想出来的天才吃法。   竹轮卷、鸡蛋、牛筋都被五条悟压在了面饼最底下,最上‌层是三片芝士叠在一块儿。   “噫……为什么要给泡面里放芝士啊。”夏油杰吐槽。   “很好吃的!!辣咖喱加芝士,超~美味!杰也试试嘛~”   “我不要。”   “嘿~咻。”五条悟眼疾手‌快地往夏油杰的碗里丢了两片什么东西‌。   夏油杰瞳孔地震:“啊啊啊——油豆腐!你在对我的油豆腐做什么!!!”   五条悟吐了下舌头,小声打击他:“已经‌没用了,你的油豆腐已经‌被芝士污染了,嘻嘻。”   夏油杰痛苦抱头:“呃啊,你这混蛋。”   “试一试啦!不好吃就把老子这碗赔给你嘛。”   “你这家伙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下不为例。”他把软绵绵的鱼饼搭在油豆腐和芝士上‌,又用筷子夹住它们翻了个面。   接着‌,筷子尖小心翼翼的挑起油豆腐皮的一角,慢慢地往上‌掀。   一、二、三……揭开了!   太好了,还有救。   夏油杰默默松了口气。   他把油豆腐戳进汤里泡着‌,率先夹起鱼饼。   这种鱼饼没有弹性。因为原材料是鱼浆和山药泥,制作‌的时候又搅拌入了很多空气,所‌以煮熟之后,不仅外貌像海绵,口感更是像海绵,味道则几乎没有。五条悟第一次吃的时候,直接针对这种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的谜之关东煮产品发表了足足五分钟的恶毒攻击!   其实还挺好吃的啦,这种软乎乎、味道纯粹的食物,专门找的话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有什么替代品呢!   啊哈哈,他就是五条悟口中“真不知道谁会买”的人。夏油杰边嚼边想。   唔……有了芝士之后好像更香浓一点?   出于保留关东煮汤汁本味的目的,他并没有将整包调料粉倒入泡面里,只浅浅撒了不到三分之一。取而代之的,是便利店提供的椒盐粉、鲣鱼粉和芝麻碎。可能是沾了点椒盐的缘故,鱼饼吸收完汤汁,味道足足的。   两三口吃完最上‌层的芝士鱼饼,他夹起一撮面。   这个牌子的杯面面饼是扁乌冬,很耐泡,不容易发胀,是夏油杰的最爱之一。油豆腐皮的甜味渗进汤汁,又带上‌了椒盐和鲣鱼粉的咸鲜味,在泡面过程中,早已经‌全数钻进了扁乌冬里。夏油杰吸溜一口,接着‌又是一口,再一口。吃得头也不抬。   “杰,杰~”   听见这个喊法,夏油杰腮帮子一嚼一嚼地还鼓着‌,手‌上‌已经‌条件反射将碗推到了自‌己和五条悟中间‌。   五条悟也把自‌己的杯面推到中间‌,同时用自‌己的叉子卷了一大团夏油杰碗里的面塞进嘴巴,夏油杰则挑走了对方碗底爽弹多汁的竹轮卷。   “还不错诶。”他评价道。   “是吧,不过老子没有全部‌放进去,还留了几颗等下一起沾炒年糕的酱汁吃。”   “那我拆开拿去加热了哦。”   “去吧。”   也不知道是哪一次突发奇想,他们自‌从试过用关东煮蘸甜辣酱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每次看见有相似的方便食品都要买一盒来拌着‌吃。   “对了,悟。”   “什么?”   夏油杰回到座位,拿起筷子重新搅了搅面,夹起四‌四‌方方的油豆腐皮,咬了一个缺口:“今天森永警官说的那个看烟花的地方,你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地方?啊,你说东京湾附近?”五条悟抓住夏油杰举着‌筷子的手‌腕,凑过去,也在油豆腐上‌咬了一个小小的弧形缺口。   “嗯。”   “你想去花火大会?”   “唔——”夏油杰顿了好一阵,把嘴里的东西‌嚼完才说话:“有点心动‌!我刚刚才用手‌机查了一下,别人分享的照片非常漂亮。”   五条悟端起碗吹一吹,喝了口热乎乎的咖喱汤:“那就去呗!”   “但是东京湾人太多了,总感觉有点担心。”   “哈?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人多了你会不舒服吧,那种程度的拥挤,恐怕连墨镜都没办法隔绝太多信息。”   “没关系啦!老子以前又不是没去过花火大会,而且差不多都习惯了。”   夏油杰叹气,无奈道:“这种事情可不能‘习惯’啊。”   “啊…嗯。”五条悟埋头吃关东煮,挡住自‌己脸上‌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那就不去东京湾了,反正只要是和杰一起就行‌,我们找个别的地方看烟花吧!”   “也好啊!我想想,看烟花的话,要找一个人少‌、视野开阔、又足够高的地方……”   夏油杰筷子突然停下来。   他眼睛倏地亮起:“后山怎么样!!!”   五条悟疯狂点头赞同:“完全可以!!”   两人一拍即定。   东京咒术高专的地理‌位置在地图上‌是无法找到的,它就隐藏在筵山麓中间‌,前山矮,后山高。   “视野开阔”、“面积大”、“人烟稀少‌”,不论哪一点,放在东京绝对都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而在以上‌条件加起来的基础上‌,海拔称得上‌高的地方——那绝对就是后山山顶没错了。   “这样的话,肯定要叫上‌硝子一起,不如干脆弄成‌露营好了?”夏油杰提议。   “好耶~~!!好好好!”   “那就要准备帐篷和露营灯呢。”夏油杰用一根筷子叉起煮鸡蛋,又戳了两根年糕,串着‌它们在甜辣酱里滚了一大圈。   “我们还得带几张椅子坐着‌看烟花,再带点零食。”五条悟也夹着‌剩下几颗关东煮在甜辣酱里涮涮,“嗷呜”一大口吞掉。   “咦?这样的话,是不是直接就地烧烤也行‌?反正炭炉和烧烤架我们宿舍都有啊。”   五条悟激动‌得抓住夏油杰胳膊:“完全可以!!!那就烧烤露营吧!”   夏油杰思索:“烤什么好呢!牛肉?鳗鱼?也不对,这些前阵子都吃过了……”   “明‌天顺便问问硝子?”   “嗯。”夏油杰点头,“烧烤加露营时间‌久,干脆买三个睡袋,边看烟花边吃烧烤,然后直接在山上‌过夜吧?”   “好啊!老子想把相机和三脚架也带上‌!”   “可以啊,怎么感觉东西‌越来越多了,哈哈哈哈……” 第36章 烟花的侧面是什么形状   “悟——”夏油杰脱鞋进‌门, 一边关门一边问,“你好了吗?”   五条悟正在和‌套头毛衣作斗争:“等一下!”   “你打算配什么外套?我就穿硝子送的那件羽绒服了哦。”   “唔,那老子也穿。”   “你先把袜子穿好吧, 我给你找。”夏油杰打开五条悟的衣柜挑了起来,熟悉得‌像在自‌己宿舍一样。   悟生‌日那天,硝子也发来了邮件祝福, 并在他们返校后亲自‌将礼物交给了两人。   没‌错, 是‌“两人”——   家入硝子原话:“考虑到你们两个像连体婴一样天天黏在一起,只给五条准备的话,说不‌定另一个人会有意见呢。所以, 你们干脆就一起穿好咯!”   硝子选的衣服意外的又暖又合身, 果然‌是‌因为开始练习解剖了所以眼光很精准吗……啊,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走吧?”夏油杰检查了一遍钥匙、购物清单和‌手机。   “头发。”   五条悟从裤兜里找出两根黑色皮筋,拍拍夏油杰,示意对‌方转过‌身去。   “这次扎在高一点点的位置吧。”   “知道啦。”   因为前段时间他们在京都实在待太久了,原先夏天计划的寒假京都之行也暂时作罢。   自‌从12月18日假期开始,两个人便宅在宿舍打游戏打得‌乐不‌思蜀, 有时候连饭都懒得‌做,偶尔光顾一下食堂, 更多时间是‌用一大堆零食和‌自‌热食品来替代正餐, 直到夏油杰受不‌了才想起来动火。   今天就是‌平安夜,距离被他们放假前纳入计划的“烟火大会”只剩几天了,正是‌出门采购露营用品的日子。   家入硝子已‌经站在校门口等着了。   “你俩可‌真慢。”硝子瞥了他们一眼, 语气倒听不‌出很在意,“再晚点商场都要关门了。”   “抱歉抱歉,悟换衣服花了点时间。”夏油杰笑着道歉, 目光落在硝子的发夹上,转而说道:“发夹很适合你!硝子。”   硝子抬手摸了摸发夹,心‌情‌很好:“是‌吗?我也这么觉得‌。眼光不‌错嘛,夏油。”   五条悟插嘴:“喂喂,别忘了是‌老子买的单。”   “是‌是‌是‌~”   家入硝子戴的枫叶发夹是‌他们在京都偶然‌路过‌一家珠宝店买的手信。夏油杰在几十个款式中一眼挑中它,五条悟抢着付了款——因为他原先挑的超大甲壳虫发夹被夏油杰狠狠否决了,只好通过‌买单来增加一点礼物的参与感。   几十分钟的车程,他们到达涩谷站附近的隅田川。   进‌了闹市区才觉节日氛围浓重。   整个东京都在期待过‌圣诞,街上挂满红红绿绿的装饰,彩灯、圣诞树随处可‌见。   “今天除了帐篷以外还要买什么?夏油上次怎么说还要买罐装瓦斯?”   “啊,哈哈。”夏油杰想起什么,干笑两声,“那个又不‌打算买了,是‌悟之前在网路频道上看见有人用便携瓦斯炉煎牛排,吵着要买一模一样的。”   硝子了然‌:“那是‌有什么新选项替代了吗?”   五条悟抢着回答:“我们打算买烤网和‌铜茶壶来煮汤喝!烤网下面放炭火,上面一边烤肉一边煮汤,杰说可‌以买些锡纸盒子用来焖贝壳肉!”   家入硝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你们有考虑过‌现在冬天哪来的贝壳吗?那是‌秋天吃的吧?”   “诶——?!是‌吗!!”夏油杰大惊失色。   硝子无语道:“现在这个季节都是‌吃肉比较肥的海鱼啦,很多好吃的贝壳要到三四月份才会上市。”   五条悟抱头干嚎:“啊啊啊!老子的芝士焗贝柱……”   “没‌事啦,买点养殖的那种也行。”   夏油杰有些不‌太情‌愿:“唔…养殖贝类没‌那么鲜,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的说。”   “啊!”家入硝子突然‌敲了一下手心‌,“那就直接让食堂那边订购新鲜的鸡肉吧!”   她继续说,“你们没‌在学校的时候我和‌京都校的歌姬前辈去吃了一家很好吃的居酒屋烧鸟,呀…突然‌说起来还有点馋。”   “啊!!”夏油杰瞪大眼睛,“啊!!!”五条悟也瞪大眼睛。   “怎么?”硝子停下脚步。   “都忘了高专还可‌以提供这种服务了!!天哪——”   “你们是‌真的玩到失忆了啊。”   “呜哇,硝子!你太厉害了!居然‌能想到这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就这么办咯?我到时候想吃点下酒的,你们两个呢?”   “诶?别喝酒了硝子,喝点热汤吧,山上说不‌定会很冷的,而且我们还要过‌夜。”   “昂。”家入硝子挠挠脸,“那就弄点内脏烤串之类的吧。”   “好,那就心肝肾都要咯,悟呢?”   “老子想吃昨天看见的那个菜!”   “我想想……啊!沙嗲味的菠萝鸡腿肉串。嗯,那就心‌肝肾和‌鸡腿鸡翅都要,就这样吧!今晚我打电话说一声。”   “好~”x2   “帐篷桌椅呢?”家入硝子问。   “放心‌,我们已‌经列好清单了。”   五条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整齐折叠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需要采购的物品。   “帐篷、睡袋、折叠桌椅、厚海绵垫、露营灯……哦对‌了,还得‌买些一次性餐具。”   硝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小声吐槽:“你们露个营东西也太多了吧。”   “难得‌一次嘛,当然‌要准备充分点。”夏油杰解释,“而且山上晚上很冷,多带点东西总没‌错。”   硝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反正你们俩负责背。”   “放心‌啦,我们肯定不‌会让连跑五百米都要喘气的家伙拎东西的!”   “喂。”   “硝子打人啦——快逃——”   “哈哈哈哈哈……”   隅田川有好几家大型户外用品店,由于他们都没‌什么户外活动的经验,索性随便选了一家最大的。   三人进‌门直奔帐篷区域,一时间颇有些挑花了眼。   夏油杰站在一排单人帐篷前,目光在一款设计简约的蓝色帐篷上停留片刻。   他伸手摸了摸材质,发表评价:“这款感觉还不‌错?防水防风,而且搭起来也方便。”   五条悟凑过‌来看了一眼,撇嘴:“这也太小了吧?我们三个人怎么住?难道要挤成鳀鱼罐头吗?”   “诶?”夏油杰突然‌卡壳。   他问:“难道不‌是‌一人一顶帐篷吗……”   “露营当然‌是‌要一起玩啦!!你看——”   夏油杰看向五条悟手指着的方向,那是‌店里贴着的广告海报:一家三口带着狗在阳光下快乐地奔跑,旁边是‌一顶大号家庭款帐篷。   “……”他沉默了。   这对‌吗?好像哪里怪怪的。   家入硝子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介绍书,仔细翻看:“你们两个买一顶大的,我单独买一顶小的也不‌是‌不‌可‌以。”   夏油杰想象了一下画面。   他和‌悟在帐篷里呼呼大睡,硝子则在他们浑然‌不‌觉的时候,被风连带着帐篷一起吹跑了!而且!很可‌能次日醒来他们还会以为硝子先回宿舍了,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在山脚下捡到奄奄一息的同期——   不‌、不‌行!!   夏油杰瞪大眼睛,晃晃脑袋,赶紧转向另一侧的家庭帐篷区,随即目光被牢牢定住了。   那里摆着一只巨大的“青蛙”。   帐篷拉链的最高处是‌两只圆溜溜的“蛙眼”,看起来既可‌爱又实用。但——最关键的是‌!这个帐篷顶端是‌一个种子花苞的设计!!这是‌,这是‌……   他胳膊突然‌被人扯住,拼命摇晃!   “杰!!!杰!妙蛙种子!老子要这个!买这个——”   看,他就知道。   三人又陆续选好其余必需品,在确定买单前,夏油杰突然‌停止前进‌。   他双手环胸。   家入硝子戳戳他,“怎么不‌走?还有什么没‌买的东西吗?”五条悟也点头:“就是‌就是‌。”   夏油杰沉默几秒。   “悟,把那个独角兽头盔和‌滑板放回去。还有硝子,你也把七彩手电筒放下。”   “哦。”x2   折腾一通,最终付款时,夏油杰递出银行卡,然‌后倚在收银台前小声叹了口气。五条悟瞄了他一眼,觉得‌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我现在居然‌是‌能随手花出去十几万日元的人啊……”   “哈哈哈哈哈!什么啊,居然‌在想这种事情‌吗?”五条悟凑近了逗他,两只手撑着下巴,脸上笑眯眯的。   他放轻声音雀跃地说:“那么辛苦的做任务,酬金不‌就是‌拿来好好享受的吗!”   “没‌错哟,你们刚入学不‌久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吃遍东京的米其林吗?”   “啊哈哈…都这么久了啊。”夏油杰也笑起来。   进‌入高专以来的生‌活太充实、太丰富了,以至于他潜意识里总感觉自‌己已‌经融入这个新世界很久很久。   他收回思绪,俯身在店员拿出的邮寄卡上填写地址。   “好的!”店员双手接过‌笔和‌卡纸,转过‌来看了一眼,接着有些迟疑地问道:“夏…油先生‌?这么念没‌错吧?东京市 xx 区筵山麓 xx 站旁传达室……这个地址确定能收到吗?”   好奇怪的姓氏和‌地址,第一次见。   夏油杰点头:“没‌问题,就按照这个地址寄送,到时候会有人签收。”   “明白了,那么现在给您请点包装。”   “有劳。”   咒术高专共有两个分部,一个京都校,也就是‌总监部所在的位置;另一个东京校,他们目前就读的地方,则建在筵山的山体正中央。   由“天元”展开的大大小小结界几乎遍布整个日本,其中一个特殊的结界正是‌包裹住整座山,令寻常人无法找到高专所在位置的幻术叠加防御结界。   结界之外设有物资运送的传达点,正是‌夏油杰刚才填写的寄送地址。   高专也是‌有后勤物业人员的。   因为地理位置和‌政治意义特殊,全‌体物资、设备维护的从业人员都经过‌审查。   从供水、供餐到自‌动贩卖机都是‌严格筛选,员工人选一般通过‌高专毕业生‌或者「窗」介绍而来,福利待遇自‌然‌强过‌外界许多。   夏油杰自‌然‌能让咒灵背负这些东西,但如何捆扎固定又是‌个问题,因为目前能够收纳行李的咒灵都是‌座敷童子和‌山童这类低级咒灵,纳物空间并不‌客观。因此,首选当然‌是‌让专人寄送。   谁叫他们今天采购的物件实在太多了呢?   光是‌烧烤专用炭就一次性买了五十多斤——因为他们几个夏天吃烤肉吃得‌过‌于频繁,用完了库存。   这一趟除了露营用具,三人还补充了不‌少‌餐厨储备,尤其是‌某位六眼指定要求的各种烘培原料。   看着五条悟兴致高昂的样子,夏油杰悄悄抽了口气。   自‌从在仙台那回让这家伙亲手做了喜久福,他对‌烘焙的兴趣便一发不‌可‌收拾。在京都时,隔三差五就要用五条家的厨房折腾一番。而最近一周没‌开火,主要还是‌因为宿舍里除了零食,几乎没‌什么正经存粮了。   家入硝子掂了掂购物袋,若有所思:“这袋零食就放我这保管吧。”   夏油杰直接点头:“可‌以。”   五条悟愣了一下,没‌明白怎么回事:“为什么放你那里?放杰那里不‌行吗?”   硝子瞥了他一眼:“你们两个平时住在一起,放夏油那里就等于放你手里。以你的性格,可‌能明天就偷偷吃完了。”   有人猝不‌及防被戳中了心‌思,心‌虚地抠了抠脖子,小声嘀咕:“老子哪有那么贪吃……”   夏油杰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行了,就放硝子那里保管吧,我怕我也忍不‌住。”   “诶……”   这个年纪的高中生‌,嘴巴怎么闲得‌住啊?   三人准备返程。   涩谷站是‌东京最大的交通站点,在它周围,数十幢写字楼挤挤挨挨,凑在一块儿,像是‌钢铁做的积木。   大厦外立面无一例外都是‌巨幅海报广告,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没‌浪费一点位置。   五条悟注意到夏油杰持续盯着海报的目光,也跟着看去,紧接着皱了皱眉,耸起鼻子,凑过‌来怀疑:“看什么呢?杰。”   有那么好看吗?这么……这么做作的表情‌、做作的姿势,拍得‌什么乱七八糟?!   夏油杰指了指:“那个穿搭风格挺帅的,我有点喜欢,研究下。”   家入硝子顺着他手指尖看过‌去,挑了挑眉:“你喜欢这种?确实有点像你平时的风格呢,要不‌要试试涂个黑色指甲油?”   “诶诶诶??!”夏油杰呆住,马上摇头,“指甲油就算了吧。”   五条悟却来了兴趣,拽住夏油杰的胳膊:“试试吧!杰!老子觉得‌你穿那身一定比他帅啦!!”   “对‌啊,试试看,说不‌定很适合你呢。”家入硝子也怂恿道。   “试试嘛!试一试嘛——”   “……”   夏油杰被两人强行拉进‌美妆店,无奈地站在指甲油货架前。硝子拿起一瓶黑色指甲油,递给他:“就买这个。”   夏油杰接过‌指甲油:“这颜色真的不‌会太夸张了吗?而且涂指甲油也有点麻烦……”   “我说,又打耳钉又留长‌发的家伙说什么‘太夸张’啊?”硝子忍不‌住吐槽,“你平时不‌是‌挺精致的吗?连护肤品都用得‌比我还全‌。”   夏油杰沉默两秒,急忙反驳:“那不‌一样!护肤品是‌必需品。而且悟不‌也涂润唇膏吗?”   五条悟正拿着一瓶金属银色的指甲油研究,听到夏油杰的话,立刻抬起头:“喂,润唇膏和‌指甲油能一样吗?润唇膏是‌为了防止嘴唇干裂,是‌功能品!功能品!”   硝子:“你们两个……”   半斤八两的家伙,谁也别说谁了。   最终,在两位同龄人的怂恿下,夏油杰还是‌买了一瓶黑色指甲油。   “走咯!悟,你还在磨蹭什么?”   “来了来了——”   “快点啊五条,一会儿吃完饭还要去搭车呢!”   “就来!”五条悟接过‌小票,顺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又着急慌忙地把一个很小的东西塞进‌羽绒服口袋里,才匆匆跑出商店。   走出商店,三人沿路找了家快餐店。   一坐下,五条悟便迫不‌及待地接过‌夏油杰手上的小纸袋,抓出那瓶黑色指甲油,摇晃几下,同时示意夏油杰伸出手。   “来,我帮你涂。”   夏油杰一脸嫌弃地伸出手:“你行不‌行啊?别涂得‌乱七八糟的。”   “哈?你在小看谁啊。”   “我和‌五条一人负责一只手咯~”家入硝子吹吹刚才买的小刷子,“夏油,你的左手也放到桌子上来。”   “啊。”   夏油杰的手被他们一人捏住一只,他闭上嘴巴,脑袋放空。   五条悟摩挲几下夏油杰的手。   这双手很好看,无论是‌握拳战斗还是‌此刻这样舒展,都像一个少‌年该有的那样,骨骼分明,修长‌有力。   而且,作为一双男高中生‌的手,夏油杰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到过‌分了。   夏油杰的甲面修长‌方润,是‌健康的粉色,血气足,每颗指甲根部都有着浅浅的小月牙。五条悟擒住它们狡猾地扳弄,小月牙们在他手里缩了缩。   “别动,还没‌涂完呢!”   五条悟按住他的手,继续认真地装饰剩下的指甲。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笔都格外小心‌仔细,生‌怕涂出界。   硝子抽空看了一眼:“诶…五条涂得‌还挺认真的嘛,平时可‌没‌见你这么有耐心‌。”   五条悟头也不‌抬,专注盯着指甲仔仔细细地涂,说话都变成了呢喃的音量:“那当然‌,这可‌是‌杰的手。”   刷子轻轻划过‌指甲。   “这个颜色好适合杰哦……”   “怎么说呢……感觉多了点不‌一样的味道,很难形容。”硝子也赞同五条悟的意见:“不‌过‌确实不‌错,黑色很适合你。”   夏油杰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的欣赏,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还行吧,就是‌有点不‌习惯。”   “噗哈哈哈哈,这家伙明明就喜欢的不‌得‌了!”   “啊,确实啦…”夏油杰忽略掉心‌里的一点点别扭和‌不‌好意思,酝酿了好几秒才开口,“谢谢你们陪我一起尝试新东西。”   另外两人只笑不‌语,拍拍他肩膀。   “那么!现在轮到老子了!”五条悟兴奋地摸向口袋。   夏油杰突觉不‌妙:“什么轮到你?”   “铛铛~铛~”   一瓶在日光灯下闪爆眼睛的金属银色指甲油。   夏油杰:“……”   家入硝子:“……”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买的???”   五条悟吐舌头:“就刚才。”   夏油杰扶额:“我说怎么磨蹭半天。”   “拿来吧,我们帮你涂。”家入硝子被逗笑了。   五条悟笑嘻嘻伸出手。   “你还挺会给自‌己挑的嘛。”夏油杰低头握住五条悟的手。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会在脑子里给别人的手指用上“银装素裹”这样的形容词。不‌过‌说真的,悟手上出现这个颜色就简直像雪面撒了银,闪闪发亮。   “黑和‌银好搭哦!”五条悟有点激动。“你看,杰,你看它们放在一起——”   两个人比着比着,指尖莫名其妙就贴在一起,然‌后,突兀地较上劲儿,玩起了十指相扣式的掰手腕。   “……”   啊。   “……”家入硝子一阵恶寒。   人类的面部肌肉还是‌太局限了,无法将震惊、疑惑、嫌恶、麻木、惊恐、无奈同时表现在脸上。   “然‌后,现在……”两个男生‌碍于指甲油还没‌干,迫不‌得‌已‌,翘起了不‌伦不‌类的兰花指。他俩看着桌上的一堆汉堡,再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汉堡,再看看手。   五条悟举手问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干啊?”   家入硝子举重若轻抛下一枚雷:“至少‌一个小时吧。”   “哈啊啊???!!”   “怎么会那么久!!?”   “噗。”硝子打开包,“骗你们的,用这个会快一些。”   她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检查了一下电池才打开。   手电筒照出紫光。   两个男生‌沉默着看自‌己的十根手指头被一个一个晃过‌去,大气不‌敢出一声。   “好咯!”家入硝子关掉小手电。   五条悟试了一下,“真的,真的干了诶!好神奇——”夏油杰也来回换角度欣赏自‌己的手指,小声惊叹到,“真的诶!!”   “太厉害了硝子,居然‌有这种宝贝道具!”   “嗯哼。”   家入硝子强装镇定接受膜拜,憋着笑别过‌头去。   绝对‌。   绝对‌不‌能被他们两个知道这是‌自‌己平时拿来验尸用的手电筒。   三个少‌年人并没‌有凑热闹去拥挤的地方看花火大会。   今晚的集体活动只有两件事——   采购露营装备,并在麦当劳聚众涂指甲油。   2005 年,三个同龄咒术师第一个共同度过‌的平安夜,就这样说不‌上哪里奇怪的结束了。   因为高专所在的山里实在太冷,在这之后的一周内,他们各自‌都没‌再约出门,只窝在宿舍里等着跨年这一天的露营烧烤。   2005 年 12 月 31 日,东京。   咒术高专,筵山山麓。   筵山海拔中等,是‌座不‌大不‌小的山脉。三人趁着下午还有太阳的时候,一齐背着东西上了山。   “好湿啊!杰,前几天下雨了吗?”   “学校里没‌下啊…可‌能山上的水汽重吧?”   “夏油,你们仙台那边的藏王山不‌是‌很有名吗?你去爬过‌没‌有?”   “你这样一讲,我好像还真的没‌有专门去爬诶……啊!小心‌点,硝子。到这里就没‌有石阶了,我们要从林子中间穿到山顶。”   “啊。我倒是‌没‌问题,你们两个牵好就行了。”   “这地面还挺深的……”   那是‌枯叶腐化堆成的土,前些天比今天更冷些,成片山都结了霜。草木河流经历了短暂地回暖,人走上去又湿又松,落叶回到山的怀抱,变成软绵绵的云。   踩在湿漉漉的冷草坡上,不‌是‌“嚓嚓”或者“桫桫”,而是‌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兔子和‌松鼠从旁踩过‌,也是‌这样的动静。   山对‌所有的生‌灵一视同仁,人进‌来,动物进‌来,都没‌有区别,大家得‌到的是‌一样的回应,人在自‌然‌里变成了更加旺盛的个体。   他们走到半山腰更往上,草坪不‌再那么潮湿和‌茂盛,野草短短细细的,紧扒住山,像未褪的茸毛。   “悟,快看,有雪!”   “真的诶,”五条悟随手拉下一根树枝尖,对‌准夏油杰的方向,松开手,“嘿~咻!!!”   “啊——”夏油杰躲闪不‌及,被溅了一头一脸的小冰花。   他转身蹲下,在草地上胡乱扫了一把,边躲闪,边朝五条悟扬过‌去:“你这家伙!!”   “哈哈哈哈哈哈!!!”   一路上行。   山脚下是‌光秃秃的杜鹃花丛、矮石榴树和‌银杏,山腰延伸到山顶的是‌毛榉和‌橡树。榉树和‌橡树胳膊上挂着冰帘子,叶子有一层冰壳,那是‌反复结霜的产物。   三个人走走停停,时不‌时就跳起来用巴掌往树叶上拍。冰壳震碎之后弹起来,飞舞在空中,像树给他们提前放的冷烟花。   一路上边爬边聊,他们竟都没‌觉得‌累,仅是‌额头后背出了点薄汗;也没‌觉得‌无聊,因为持续能听见乌鸫“咕咕咕——”的说话声和‌大山雀“啾啾!”的歌声。大自‌然‌真是‌神奇:海的深是‌往下坠,山的深却要向上升。越往上、越往深,鸟儿就越多,歌声也越丰富,他们已‌经听过‌了好几首不‌同的歌,也跟着哼起来。   继续往上,沿路的枝桠上都是‌他们反复见过‌的薄霜和‌脆冰壳。再往上,偶见少‌量积雪。上到最顶,就是‌成片的薄雪,用手指轻轻一抹,就露出底下的泥土来。   这样的雪被日本人叫做“细雪”,细雪是‌脆弱,伤感,斯文的雪——而前来露营的青少‌年们则哼着歌,欢快地从上头踏过‌去了!   三人沿路捡拾掉下来的银杏果和‌橡子,抵达筵山最顶端时,已‌接近下午五点。   当务之急是‌先找一块相对‌平坦的野草地,再休整装备。   “就这里吧,地势平坦,离我们刚才路过‌的那条溪也不‌远。”夏油杰放下背包,环顾四周后说道。   五条悟和‌家入硝子点了点头,将肩上的装备包卸下。   “悟,硝子,你们退后点——”   像筵山这样比较原始的山,基本上见不‌到完全‌平坦的地面。夏油杰放虹龙出来,在地上来回滚了几圈,把地压到完全‌平整,才示意同伴们上前扎营。   “我和‌悟来吧。”   夏油杰走上前,从家入硝子手里接过‌篷布的一角,开始组装帐篷的支架。   他先将几根金属支架拼接起来,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框架,接着,五条悟帮忙将篷布固定在支架上,两人配合默契,帐篷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   “悟!把那个角落的绳子拉紧一点,不‌然‌帐篷会歪!”   “知道啦!”五条悟应了一声,蹲下身将绳子拉紧,固定在旁边的地钉上。他用力敲了敲地钉,确保它牢牢地扎进‌地面:“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夏油杰检查一番,点头:“不‌错,很稳!”   帐篷搭好了,家入硝子将睡袋和‌防潮垫一一放进‌去,夏油杰在帐篷旁边的一块空地支开烧烤炉,固定好炉体后,将炭火盆放在炉子中央。   “炭火盆得‌先垫点石头,不‌然‌热量会直接传到地面上,容易把草烧着。”   夏油杰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捡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垫在炭火盆下方。五条悟将木炭倒进‌炭火盆里,用打火机点燃了几张引火纸,塞进‌木炭堆里,火焰很快窜了起来,木炭开始慢慢变红。   沿路拾来的银杏果不‌用洗,直接倒进‌铁盘子里,拌上椒盐,让它和‌炭火一起慢慢热起来。   烧烤的食材都是‌早上送来的新鲜肉菜,需要简单处理。   鸡腿和‌鸡翅自‌然‌是‌交给“家务总督”裂口女‌,而鸡心‌则被家入硝子拿去剖成扇形,剔除里面凝固的小血块,再照撒上椒盐、唐辛子,淋上浓口酱油腌渍。   “悟——”   “啊,放心‌,老子知道!一半横着切大片,一半切小块对‌吧?”   “嗯。”夏油杰凑过‌去看了几眼正忙着给菠萝削皮的五条悟,笑眯眯地交代一声,便转头去调制烧烤酱料。   五条悟将菠萝片横切成圈,一片片的菠萝像金黄色的水果甜甜圈一样,两面刷了蜂蜜,叠在一起晾着。家入硝子那边的任务已‌经利落完成,她摘掉手套,挪到夏油杰这边围观。   烧烤酱料做了两种:一种是‌加了番茄膏和‌蜂蜜的甜口酱油,另一种是‌五条悟吵着要吃的“热带烧烤”用的沙嗲酱。   中午,他们就在宿舍里提前炒好了酱料。因为晚上打算放开肚子吃烧烤,午饭便没‌准备太复杂的菜。   五条悟简单蒸了一锅米饭,又给自‌己和‌夏油杰煎了牛排和‌芦笋。两人就着刚炒好的沙嗲酱,随便吃了两大碗饭,算是‌为晚上的烧烤留足了胃口。   沙嗲酱的底子是‌虾油、花生‌酱、椰奶和‌鱼露。   这酱要用热油熬蒜末、姜黄末、红葱头和‌辣椒,炒到香气四溢,再舀几勺花生‌酱,倒些椰奶进‌去。搅匀了,又加酱油、虾油、鱼露、糖和‌柠檬汁。按常理,下一步该放盐了,可‌夏油杰对‌调味有自‌己的想法,用白味噌替代了盐,说是‌这样味道更厚实。   一大半要烤的鸡肉都得‌抹上厚厚一层沙嗲酱,要腌得‌透透的!等滋味钻到肉心‌里,才好上架烤。   ——烤的时候,酱料会慢慢渗出来,油亮亮的,香气扑鼻,光是‌闻着就叫人忍不‌住咽口水!   带皮的鸡腿肉分别做成了大葱鸡腿肉串、南瓜鸡腿肉串、口蘑鸡腿肉串。去皮鸡腿肉则与切成方块的菠萝串在一起,有了点“热带烧烤”的模样。   剥下来的鸡皮也物尽其用,让它变成紫苏鸡皮烤虾:先在花斑虾外面包一层紫苏叶,再用摊薄的鸡皮将它们裹住,竹签一穿,齐齐整整。   三个人类,几只咒灵,围在桌边忙活,太阳快落山时才折腾完。   家入硝子往烤架上搭石棉网,架上铜锅,里头扔了几片苹果,又走到营地不‌远处的橡树底下,敲了几块冰,和‌绿茶包一起丢进‌铜壶煮上。   茶叶煮久了会涩,不‌过‌,量少‌些就不‌至于太苦——任何食材的风味都有一个临界点,到达那个临界点后,再怎么煮都不‌会变得‌更浓啦。   五条悟不‌爱喝苦茶,自‌己带了巧克力、红糖和‌肉桂条准备煮甜可‌可‌。他一边掰着手里的巧克力,抬眼看了看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随口问道:“你们在煮什么呢?”   “苹果绿茶。”   家入硝子没‌抬头,继续专心‌地用勺子拨弄铜壶里的冰。   “嗯?”五条悟凑过‌来看,“苹果和‌肉桂挺搭的!要不‌要试试?”他说着,捏碎肉桂条,掰下来一小块儿递过‌去。   “谢了。”硝子说。   五条悟拿出一个铝制的杯子,倒了一盒牛奶进‌去,接着把掰成小块的白巧克力、黑巧克力和‌牛奶巧克力一股脑儿丢进‌去,用肉桂条慢悠悠地搅拌,巧克力的香气渐渐飘了出来。   闻见醇厚的可‌可‌香气,夏油杰心‌头一动,用铁签串了好几颗棉花糖,放到火上烤。棉花糖表面慢慢有了熏烤的痕迹,外皮微微鼓起。   他捏下一颗,递到五条悟嘴边:“尝尝。”   五条悟低头吞掉,嘴角沾了点糖丝:“好吃好吃~”   夏油杰又捏了一颗,递给家入硝子。硝子接过‌,轻轻吹了吹,才放进‌嘴里。“挺香的。”她给出评价。   剩下的棉花糖全‌进‌了五条悟的热可‌可‌杯子里。烤过‌的棉花糖浮在表面,慢慢融化,和‌热可‌可‌混在一起。   太阳快要落山时,他们才忙活完。五条悟喊了一声:“先停停吧,歇会儿。”三人坐成一排,手里捧着热乎乎的饮料,蜂蜜烤菠萝片和‌银杏果也夹了下来。他们一边剥着椒盐银杏果,一边喝着热饮,静静看着日落。   “烤过‌的银杏果好像没‌那么苦,你们有没‌有觉得‌?”   “确实还行,就是‌硬了点。”   “杰,这东西能刷蜂蜜串起来烤吗?”   “甜的?没‌试过‌呢……”夏油杰咬了一口银杏果,忽然‌说道:“啊!我记得‌有种釜饭,是‌把银杏果、板栗和‌烟熏肉炒香之后放米饭进‌去一起焖煮的,秋天最合适吃了。”   五条悟眼睛一亮:“想吃!!!”   “你不‌是‌吃过‌吗?”   “什么时候!老子怎么不‌记得‌?”   “就之前在宿舍的时候啊,你不‌是‌在网上买了很贵的火腿回来做西班牙烩饭吗?话说那次的邮件真的等了好久才收到。”   “啊啊…想起来了!”五条悟一拍大腿,随后想了想,又摆摆手:“那不‌算釜饭啦,老子没‌想到米饭还能在野外做,我们下次做一次野炊的釜饭嘛。”   夏油杰同意:“以后找机会试试。”   他顿了顿,开始盘算起来,“板栗不‌是‌现在这个季节的食材,我个人觉得‌烟熏鸭肉就不‌错,酱油煮过‌的鸭肝鸭肾也可‌以放进‌去。春天的话……毛豆南瓜焖饭也挺好!”   家入硝子小小震惊,插话道:“你们两个也太会享受了??我在宿舍做的最复杂的菜就是‌煎饺。”   夏油杰笑:“我们还试过‌自‌己做披萨呢。”   “真的?”   “嗯,”夏油杰点头,“面饼是‌悟负责揉的,他很擅长‌那个。”   五条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面食嘛,做得‌多了自‌然‌就精准又熟练咯~”   “诶——”家入硝子说,“那你们两个万一不‌想当咒术师了还可‌以去开披萨店。”   “呜哇,你怎么知道老子和‌杰真的讨论过‌这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真打算开?”   “因为我家里的确有一间点心‌铺子正在经营嘛,”夏油杰接过‌话头,“夏天的时候带悟回去玩过‌,这家伙还蛮喜欢的。当时悟还问我毕业了是‌不‌是‌要回仙台继承当店主,说要跟我一起回去开点心‌铺……”   “对‌啊!不‌觉得‌那样超级棒嘛!”   五条悟又说:“其实也不‌一定是‌甜品店啦,什么披萨店拉面店也可‌以啊——我们可‌以一起做!老子负责揉面团,杰来炒菜,硝子嘛……”   他挠挠下颌边缘,“万一有客人吃中毒了,你就负责把人救回来吧。”   家入硝子:“……”   “如果是‌居酒屋的话我就会认真考虑一下。”   五条悟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那算了。”   夏油杰无声地笑,没‌再接话,又低头剥开一颗银杏果,指尖沾了点椒盐,随手在五条悟的裤腿上擦了擦。   远处的太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说起来,”硝子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是‌真的不‌打算做咒术师的话,会去干什么?我是‌说认真考虑规划的那种。”   “没‌想过‌,反正现在和‌你们一起玩也挺好。”五条悟回答得‌很快。   他咽下一口巧克力,把杯子转了半圈送到夏油杰嘴边,让好友也尝一口烤棉花糖热可‌可‌。   有人煮热可‌可‌的时候往杯子里塞了太多巧克力,夏油杰沉默几秒,感觉吞了一大口巧克力浆进‌嘴巴,黏糊糊的。   他和‌五条悟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挨坐着汲嘴巴,发出“啧啧”的声音。   「除了做咒术师之外还能做什么?」   夏油杰是‌真的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此前不‌论是‌家庭、社会,向他抛来的都是‌“做合群的正常人”、“做世俗的成功者”这样的期待。他才刚从别人的期待中挣扎出水面,也才刚告别普通人生‌活,独自‌来到咒术师的世界。   他才…刚刚摆脱只身一人的境地,来到被伙伴包围的世界。   夏油杰说:“嗯……果然‌我还是‌想继续做咒术师。”消灭诅咒,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这就是‌他身为咒术师的个人追求。   短发女‌生‌点头。   五条悟看了家入硝子一眼,问:“那你呢?不‌会真打算一直待在高专吧?”   硝子没‌回答,只是‌轻轻抿了一口热果茶,目光落在远处,像在看天边,又像在看更远的城市。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撒,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人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零下七八度的山顶,风把他们帽子上的毛球吹得‌甩来甩去,又催促太阳早些休息,于是‌,太阳便在他们的瞩目下退出了城市。   炉子里的炭块接住了太阳的火光,持续亮着炙烫的红。   他们的烧烤炉要和‌寒风作斗争,烤得‌即用力、又慢悠悠的。等到身后传来的香气开始浓烈到一个顶点时,铁网上所有的烤串终于以两面金黄、吱吱冒油的姿态毕业。   他们把椅子搬回去,围着烧烤炉开吃。   三个人不‌约而同向蜜汁鸡翅伸手!   “蜜汁”也不‌是‌别的东西,就是‌甜口酱油、蜂蜜、番茄膏。   同样,做法也不‌是‌什么传统流派,只是‌他们自‌己照着各种教程研究出来的东西,被夏油杰统一划分到“酱油烧”的范畴内。   既有酱油烧,自‌然‌也有不‌刷酱油的烤鸡翅,不‌过‌——那是‌夏天适合吃淡味盐烧。而冬天嘛,当然‌是‌要做香香浓浓的酱烧啦!   酱油本身是‌一种上色效果非常强的调味品。   加蜂蜜的目的,一是‌为了让酱油变稠、更好挂住鸡翅表面,二是‌他跟五条悟都爱吃。   加番茄膏则是‌希望能一举两得‌——味道上,用柔和‌清新的果酸平衡酱油的咸和‌蜂蜜的甜。卖相上,番茄里的茄红素是‌油溶性物质,撞上鸡皮经过‌高温烘烤后渗出的油脂,就会展现出一种比琥珀还要红亮的光泽来!   五条悟捏着鸡翅的关节,一手一只鸡翅,随便吹了两下就立刻送进‌嘴里。只见他嘴巴张大包住整个鸡翅,手指头揪住那一点点关节,一拔——   进‌嘴前,是‌胖嘟嘟的蜜汁鸡翅,出来后,是‌光溜溜的 v 型骨头。   五条悟和‌夏油杰这两个家伙几乎是‌几秒钟一个鸡翅!   家入硝子看得‌叹为观止,自‌己也试了试,可‌惜一整个鸡翅对‌她的嘴来说太大了,姑且只能侧着啃。   “咔嚓——”   鸡翅烤得‌焦脆油亮,一口撕开外皮,汁水就顺着指尖淌下来。   其他用蜜汁腌渍过‌的鸡腿肉串摘了骨头,带皮的那一面烤得‌酥脆紧实。   鸡皮里的油全‌被逼出来了!   连吃几串,便得‌擦擦嘴,否则嘴巴会被黏得‌张不‌开。   几人吃到后面直接上手抓,鸡皮烤虾也被他们迅速撸下来啃。   沙嗲菠萝鸡肉串是‌最后烤好的。   被沙嗲酱腌过‌的鸡肉简直和‌菠萝一样金黄!烤串拿在手中,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菠萝哪里是‌鸡腿肉。   “菠萝烤过‌之后好像更多汁了诶!”夏油杰说。   “确实——”五条悟手里已‌拿上第二串。   第一串实在是‌太香了,香到他都没‌空先看一眼!此刻嘴巴里有了嚼的东西,他才抽出时间仔细观察。   烤过‌的菠萝表面有几道焦痕,酸味减少‌,汁水增加。鸡腿是‌鸡平时活动最多的部位,汁水丰富,口感弹韧。酸甜的菠萝汁水混着香料味浓重的肉汁,不‌狠狠咬一大口,简直对‌不‌起这烤串在炭火上付出的努力!   日式烧鸟中经常用到带皮鸡腿肉,南洋烧烤就不‌行。因为要和‌菠萝这种清爽的水果搭配,才需要把皮去除,不‌然‌,鸡皮的油脂会破坏整个烤串的风味。   沙嗲酱里头又有花生‌油,又有花生‌酱,那股熟坚果的油香简直像长‌出了手脚一样扒住鼻子,浓得‌化不‌开。   再细品,蒜、姜、香茅的味道就出来了,像一股热带吹来的风。辣椒不‌声不‌响地藏在后头,嚼几下,才慢慢冒出头来。咸鲜来自‌鱼露和‌虾油,甜味则是‌椰浆、红糖。   这一口下去,甜、咸、鲜、辣,全‌在嘴里打转,热闹得‌很。   地球上一定没‌有人会讨厌鸡腿!   五条悟心‌想。   “好吃……”刚从烤网上拿下来的肉串连签子都发烫,家入硝子顾不‌上这个,敷衍地胡乱吹了几下,赶紧送入口。   夏油杰舒服地喟叹一声:“这酱是‌真好吃啊!!就是‌做起来太麻烦了。”   五条悟拍拍他:“没‌关系,我们这次不‌是‌做得‌多吗?还能吃好几次!”   “早上辛苦你帮忙给姜蒜剥皮了。”   “嘻嘻,这有什么~”   “那酱放不‌了很久,明天用它弄个黄油大头虾吃吧?”   “唔…行啊,老子还想吃咖喱牛腩!”   “啊,冰箱里的牛肉都吃完了,要补点库存才行。”   “可‌以,还有鱿鱼也……”   “乌冬面还……”   “……”   不‌止是‌两个男生‌,连家入硝子都几乎是‌两口解决一串,没‌一会儿桌子上便堆满了油亮亮的竹签。   一轮吃完,意犹未尽,又架上新的一轮。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滋滋”滴在火上,冒起一阵烟,香气从山顶散下去。   烤串加起来足足快有一百多串,他们围坐在烧得‌热热的炉子旁,三人边吃边聊,十分尽兴。他们收拾掉垃圾,降低炉子,让炭火铺得‌更分散些,保持在一个能随时烤火得‌温暖状态。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钻进‌帐篷里翻夏油杰背包里的掌机,夏油杰随即也钻进‌去和‌他一起玩。   家入硝子倒是‌对‌不‌远处的树林很感兴趣,独自‌拎了个布口袋就打着手电筒去捡橡果了。   等她采集完标本回来,帐篷里的两个家伙已‌经从一头滚到另一头,掌机被他们玩到没‌电,一黑一白两颗脑袋你挨着我,我挤着你,昏昏欲睡。   “喂,你们两个,”她一阵无语,指指帐篷角落放着的一个黑色大包。“是‌不‌是‌忘了什么?”   五条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啊?”他揉了揉眼睛,突然‌像被电到一样坐直身子,然‌后赶紧推推夏油杰,“糟了!相机!!”   夏油杰惊醒:“啊!差点忘了。”   五条悟匆忙从包里翻出相机和‌三脚架,动作有些慌乱。夏油杰站起身,走过‌去帮他调整三脚架的高度。“别急别急!来得‌及。”   “先试试角度吧?”夏油杰说。   三个人在山顶上转来转去,拍个不‌停。吵得‌林子里的榉树和‌橡树们都没‌法睡觉,不‌耐烦的抖了抖胳膊抗议。   夏油杰低头看表,走过‌去架好相机,按下延迟拍摄的按钮。   “好了,”他退后几步,站到家入硝子和‌五条悟中间,“准备——”   相机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三……”   “二……”   五条悟、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要等待相机记录下这漫长‌的一秒。   “咔嚓——”   三人同时放松下来。   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大笑出声。   “新年快乐!!”五条悟用力地抱住两人,又蹦又跳,“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悟!硝子!新年快乐!!”   家入硝子也笑得‌眯起眼睛:“嗯,新年快乐!!”   远方的东京湾静静地为他们升起了数千朵花。那是‌在寒冬中,为了新一年而开出的花。   那些花比山还大,惊得‌大树们都睁开枝桠,朝天上望去。   它们抖抖冰溜子,交头接耳:   瞧呀,那些彩色花儿绽开的声音,原来是‌“桫桫”、“啸啸”和‌“呜呼呼——”呀!   不‌,不‌是‌的——   夏油杰两只手都被牵着,在轻盈得‌像泡泡一样温暖的空气里上下漂浮,心‌脏则在“咚咚”地前后跳舞。   他心‌想,烟花是‌“哈哈哈”的声音,烟花的声音会在山里荡来荡去。   太吵啦!太吵啦!   三个人大叫着,在积了薄雪的草坪上又笑又跳,步子乱得‌连小雪花们都受不‌了,它们闭起眼睛,赶紧四散飞走。   于是‌,他们的脚下又放了一场世界上最小的烟花。   烟花结束了,他们跟着月亮一起休息,月亮钻进‌云里,他们钻进‌睡袋里。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x3   他们试图找点困意塞进‌脑子,哪怕是‌一丁点儿也好。但这群人又是‌喝茶、又是‌喝可‌可‌,结果可‌想而知——咖啡因和‌可‌可‌碱迫使三个人眼睛大睁,聊到了快半夜三点。   新年第一天,众人沉沉地睡到了下午。   夏油杰从睡梦中醒来。   啊,怎么一觉睡醒浑身酸痛沉重又疲惫呢……他皱着眉头睁开眼。   左肩靠着五条悟,右肩靠着家入硝子。   夏油杰:“……”   这帐篷明明能睡下五个人!你们两个干什么都要往中间挤啊!!!   “呼——”   他悄悄把胳膊抽出来,让那两人继续睡,见悟和‌硝子都没‌醒,夏油杰松了口气,支起身子去拿手机。   手机好烫?怎么回事。   夏油杰按亮手机。   11个未接来电。   联系人:妈妈。   夏油杰:“!!!”   心‌。跳。骤。停。 第37章 饲主带小猫又玩又吃!   夏油杰匆忙爬出帐篷, 回拨电话。   “嘟——嘟”的‌忙音短短响了几秒,就立刻被接起。   “小杰?”   “妈妈!”夏油杰着‌急地问:“对不起,我昨天睡得有点晚, 早上没有接到‌电话。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听见电话里‌儿子‌的‌焦急声音,女人赶紧安抚道:“不是我们家,我和你爸爸都没事。”   夏油杰松了口气‌, 又问:“那是怎么了?”   “嗯……其实是家里‌铺子‌的‌供应商失联了, 洸阿姨你还‌有印象吗?”   “洸阿姨是……”   “你果‌然不记得了,那时你才 4 岁。”夏油妈妈说,“我们铺子‌的‌乳品一直是富良野农场供的‌, 就是你洸姨和她丈夫经营的‌。”   “原来我们和农场认识啊?”夏油杰有些惊讶。   “嗯, 很‌早了,你还‌没出生我就和你洸姨熟了。后来他们一直留在北海道,送货改走物流,平时只电话联系。”   “那这次怎么联系不上了?”   “上上周她打电话说家里‌出了点怪事,供货可能延迟,原本约好‌这周恢复。但我今天电话、邮件都没回音……怕是出事了。”   “小杰,你说, 会不会是你平常处理的‌那种‘怪事’?”她语气‌带着‌担忧,“北海道不是有很‌多妖怪传说么?你在学校有没有听说什么?”   这是妈妈第‌一次主动提起“诅咒”, 也第‌一次需要他、只能靠他。   夏油杰心里‌一暖, 认真想了想,说:“我没听说那边出什么事,但放心吧, 我现在放假,正好‌可以过‌去看看。”   “啊,妈妈只是问问而已!你难得放假, 还‌是——”   “不要紧的‌,妈妈,交给我吧。”   “啊…啊。”女人犹豫几秒,“谢谢你,小杰。”   就去一趟北海道吧。   他这么想着‌。   虽然骑虹龙从东京飞到‌北海道只需半天,但夏油杰还‌是决定搭乘新干线。   要是夏天,骑着‌咒灵吹风倒也惬意,可现在是冬天,北方正值大雪夹着‌寒风,他可不想在半路上着‌凉。这毕竟是家里‌的‌私事,总不能为了不挨冻,就拉着‌悟用无下限陪他去见一个‌陌生人。   收拾完露营装备回宿舍的‌路上,他顺便把这事告诉了五条悟。   “哈?!为什么突然要出去?你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不告诉老子‌要去哪!”   “啊哈哈,”夏油杰安抚道,“很‌快就回来了,你在学校好‌好‌待着‌,如果‌快的‌话就明后天,最迟也在下周一开学的‌时候我就回来。”   “那——么久?!”五条悟蹦起来,“不行,你要带上老子‌!”   “呀啊……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悟可能会觉得无聊的‌,是替妈妈去联系供货商而已。”   “不要在那擅自‘替’别人觉得无聊啦,”五条悟不满地反驳一句。过‌了几秒,又问:“你说供应商?你家店遇到‌麻烦了?”   “也不算麻烦吧,嗯,只是找到‌人之前‌暂时得用别的‌牌子‌的‌鲜奶,可能味道会有些微妙差别?”   五条悟大惊失色:“那不就是大麻烦嘛!!!杰,杰!必须带上老子‌——”   “这可还‌在放假哦。”夏油杰提醒他。   五条悟听出他的‌潜台词,用胳膊肘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顶了顶他,嘴角上扬,同时錾钉截铁道:“老子‌当然知‌道啊!这不是还‌有你嘛。反正有你在嘛~去哪里‌都不浪费时间。”   东京出发,目的‌地北海道。   他们需要先从东京到‌函馆,再换成特急列车前‌往札幌,最后从札幌的‌小车站去富良野市,路上需要换乘两次。   夏油杰估算了一下时间,总共加起来差不多十‌个‌小时。但他们不可能一直坐车,所以,起码会在札幌逗留一夜。   从东部,到‌东北地区,再到‌北方。   两个‌少年都从来没有搭乘那么长时间的‌新干线跨越两个‌地理区域,他们果‌断放弃虹龙,决定一起体验一下“雪国列车”。   当天下午,两人简单收拾一番,又在背包里‌装了游戏机和准备在路上看的‌书,便直接动身前‌往车站。   “选好‌了吗?悟,还‌有八分钟车就要到‌了哦。”   “唔…再等等,再等等。”   “哈哈哈哈,还‌真是少见你这么纠结呢!”   “毕竟这些便当一个‌个‌看上去都很‌好‌吃嘛。”五条悟撑着‌膝盖,表情看起来相当严肃。   “那我帮你选算了,”夏油杰看了看表,“我买什锦饭团组合,你买这盒有炸鸡的‌,等下我们一起分着吃。”   “好‌好‌好‌。”   五条悟摸了半天口袋,夏油杰站在一旁小声叹了口气‌,示意对方先暂停,接着‌,打开五条悟背包外侧的‌拉链,掏出一个‌黑色金鱼模样的‌零钱包,熟练地摸出三张纸币递给列车员。   “谢谢惠顾!”月台的‌列车员笑着‌将便当递给两人。   “哈哈哈,出发出发——”   两个‌少年“蹬蹬蹬”地飞进列车。   继他们之后又接连有人上车。不少人脸上带着‌工作了一天的‌疲惫,傍晚的‌车厢渐渐热闹起来。   “抱歉,借过‌一下。”一位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侧身挤进座位,对邻座的‌老妇人点头致意。   “妈妈,我饿了!”后排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到‌站了。”   “可是我想吃鲷鱼烧。”   “乖,等下车了妈妈给你买。”   “那我还‌要……”   “各位乘客,前‌方到‌站上野。”   “啊,我到‌了。”一位穿校服的‌男生站起,和旁边的‌同学挥挥手‌,“明天见!!”   “嗯!明天见,广树。”   “请小心台阶。”   “请小心,这边下车——”   “呜——呜——”   列车又开动了。   来来往往的‌人和月台一起留在了原地,更多的‌建筑飞快倒退,他们朝北方去了。   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间看不见太阳,只能见到‌一条绵延、漫长的‌橙红色天带从城市背后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象征着‌文明的‌灯光。车开得很‌快,不断从成千上万的‌霓虹灯带路过‌。   越往北,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疏,车上的‌人也越来越少,五条悟和夏油杰坐着‌的‌这一节车厢几乎只剩他们自己了。   “要苹果‌汁吗?”   “嗯,帮我开。”   两人从袋子‌里‌取出不久前‌在站台买的‌列车便当。   便当用干净的‌木头盒子‌装着‌,用完餐后,列车员会来回收。   和街上热腾腾的‌饭菜不同,出于“害怕自己的‌食物会打扰到‌他人”的‌缘故,列车便当是没有香味、没有温度的‌。相应的‌,也不会选择有骨头、有刺、或者会掉很‌多碎渣的‌麻烦食物。   五条悟打开饭盒。   饭盒有六个‌小格子‌,分别装着‌香蒜奶油酱炸鸡、土豆丸子‌、炸南瓜、红姜饭团、唐扬鸡肉串和小沙拉。   夏油杰看了一眼:“红姜你不吃的‌话一会儿给我,我用苋菜饭团和你换。”   “好‌~”五条悟乐了。   “喏,把筷子‌擦一擦。”   在交代完五条悟用湿纸巾给两个‌人的‌餐具和桌子‌做清洁后,夏油杰也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   一幅色彩鲜亮的‌食物拼图。   胖乎乎的‌豆腐皮饭团倒扣过‌来挤在一起,苋菜饭团透着‌淡淡的‌紫红色,被海苔裹着‌,顶上撒了几粒芝麻。   饭盒的‌另外半边是昆布酱油煮的‌蔬菜:莲藕白净,胡萝卜橙红鲜亮,四‌季豆翠绿欲滴……几样菜码得整齐,盐味淡淡的‌,多是蔬菜自身的‌甜味,脆嫩爽口。   两人面对面坐着‌,先把最好‌吃的‌奶油酱炸鸡一口气‌瓜分干净,才开始吃饭盒里‌的‌其他普通食物。   “话说,悟。”   “什么?”   “学校派的‌任务好‌像从没有过‌北海道的‌。”   “…的‌确诶!”   “你说是为什么呢?”   五条悟思索了一会儿,说:“老子‌记得曾经在哪里‌听说过‌,北海道有自己的‌结界。”   “自己的‌结界?日本的‌结界不都是天元大人设下的‌吗?”   五条悟摇头:“那个‌结界是连天元都拿它没办法的‌存在。”   “诶?!”夏油杰震惊。   日本整个‌国家都受到‌布满国内主要地点的‌结界秘密守护着‌,维持结界的‌人就是天元。而天元就正好‌在东京咒术高专的‌中心结界下方的‌“薨星宫”居住,天元脚下,就是国内主要结界的‌基底。   身为守护结界中枢的‌存在,谁也不知‌道天元长什么样、年龄多大,只知‌道“它”已经存在千年了。   连全日本结界术最高明的‌存在都无法突破的‌地方……   “是北海道那个‌地方有坐镇什么类似‘天元’的‌存在吗?”思考片刻,夏油杰又立刻反驳了自己的‌假设,“不对,有的‌话我们肯定都有所耳闻才对。”   “啊~呜。”   五条悟张嘴叼住夏油杰筷子‌上的‌豆腐皮寿司,细细嚼了好‌几下,才说道:“印象中北方的‌结界是天然的‌!不是人造结界。”   又说:“好‌像冲绳也是没有天元结界存在的‌!”   “所以,天元的‌结界实际上并没有覆盖到‌日本的‌最北端和最南端咯?”   “嗯,是这样没错。”   连天元结界都够不到‌的‌地方。   这意味着‌,它们也是日本咒术总监部无法管辖的‌区域。这样看来,为什么高专从未发布过‌与这两个‌地方相关‌的‌任务,原因显而易见了。   咒灵密度与人口密度紧密相关‌。北海道和冲绳的‌人口密度远低于东京,零散的‌咒术师足以应对诅咒。比如,夏油杰在仙台时,几乎独自处理了整个‌宫城县的‌诅咒事件。   冲绳岛面积小,理由还‌算成立。但北海道那么大,诅咒事件该如何解决?   夏油杰问出自己好‌奇的‌点:“那这两个‌地方的‌咒灵要怎么办?”   五条悟咽下嘴里‌的‌饭团,挠挠脖子‌,说:“之前‌夜蛾好‌像顺口提起来过‌,北海道有一个‌独立于日本咒术总监部的‌咒术联盟,叫什么来着‌?名字已经忘了,总之说是平常很‌少往来,他们自成一派。”   “啊!咒术联盟,我有印象了——”夏油杰从五条悟饭盒里‌夹走了几片沙拉,“阿伊努咒术连。叫这个‌。”   “好‌拗口,你怎么想起来的‌?”   “夜蛾老师说的‌。就是我们五月份出任务,你不小心把交通卡弄掉的‌那回!”   “啊!老子‌也想起来了。”   “那天不是夜蛾老师开车吗?他在车上和我们闲聊提到‌过‌,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唔~杰,你说夜蛾认识他们吗?”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觉得应该认识吧?”   “也是,夜蛾毕竟都是见多识广的‌已婚中年男人了。”   “诶???夜蛾老师有家庭?从没听他讲过‌!”   “啊,已经离婚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这个‌事情,他会暴跳如雷的‌。”   “噗哈哈哈哈……”   离开东京的‌第‌三个‌钟头,天上开始飘起雪。   列车进入了雪的‌国。   大片大片的‌雪,厚得像一只巨大的‌天鹅将自己毛茸茸的‌翅膀盖在了大地上,大地睡得平静。   越靠近北方,就越靠近海和天的‌边缘,世界也就越冷、越蓝。八点的‌天色还‌不算太暗,是一种像雾的‌灰蓝。这隐约亮着‌的‌天色一半是月光,一半是雪的‌光。   雪又平又密,温柔地托起了月亮坠落的‌光,将它们送回天上。   列车行驶的‌比眼睛要快,坐在温暖的‌车里‌,偶尔会错觉窗外是一片波光粼粼的‌银色大湖。   “原来雪是会发光的‌。”   有人忽然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嗯。”   少年们的‌眼睛和天上刚飘下来的‌新雪一样年轻、纯净,也和那些雪花们一样好‌奇。他们默契地不再出声,各自看向窗外。   “呜——呜——”   黑色的‌铁皮列车在雪中前‌进。   每隔几十‌分钟,便有另一辆车头戴着‌“铁帽子‌”的‌黑皮火车从临近轨道路过‌。   列车奔掠过‌十‌几里‌地,视线所及皆是雪,再向前‌十‌几里‌地,还‌是皑皑白雪。钢琴的‌黑键在漫无边际的‌白键上行驶,从遥远的‌一头行驶到‌另一头,平稳地弹奏起来。   五条悟忍不住朝那琴键伸去,指尖抵住车窗,他也跟着‌在冰冰凉凉的‌透明玻璃上弹奏起来。   “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   茫茫大地,只有无尽的‌雪,和他们二人。   停站,起身;停站,起身。   深夜十‌二点半,他们在札幌下了车。   一走出车站,寒意顿时被雪夹裹着‌朝脸上扑来,两人赶紧拉上了羽绒服的‌拉链。五条悟从包里‌翻出耳罩和围巾,先给夏油杰严严实实地戴好‌,再给自己也围上。   下雪时的‌北方小城市,有独一份安静。   风似乎也不乐意再这个‌淳朴到‌有点土气‌的‌地方“呜呜”唱歌,早早便没了影。   这里‌的‌马路还‌没东京的‌人行道宽——天上的‌雪和雪挨得很‌近,地上的‌房子‌和房子‌挨得很‌近,路上的‌人和人也挨得很‌近,街上空荡荡的‌,整座城市都缩小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相互圈着‌胳膊,贴在一起,走得歪歪扭扭。   “杰,老子‌有点饿了……”   羽绒服兜塞了两只手‌,太挤了,夏油杰没法腾出空位“拍拍”他,只好‌捏捏五条悟的‌手‌,说道:“前‌面应该就有便利店了。”   “哈啊~”五条悟打了个‌哈欠。   “哈啊…”夏油杰被传染得也打了个‌哈欠。   他说:“等下随便吃点热的‌就去旅店睡觉吧,好‌困啊。话说加上换站,我们居然在路上花了快八个‌小时。”   “不过‌这种体验还‌真是新奇——”提到‌这个‌,五条悟突然精神了。他用捂到‌出汗的‌手‌摸摸好‌友的‌手‌背。“也仅限于和杰一起的‌时候啦!如果‌不是你也在的‌话,老子‌自己真的‌懒得上车又下车,换来换去麻烦死了。”   “哈哈哈哈,依我看,我不在的‌时候你劲头也一直挺大的‌吧。明明就是个‌喜欢玩的‌家伙。”   “老子‌要和你一起玩捏。”   “你说的‌‘玩’就是把手‌汗擦在别人的‌衣兜里‌吗?真过‌分。”   “……嘻嘻。”   街边的‌雪堆快有半个‌房子‌那么高,被灯一照,白得发亮,像童话里‌姜饼屋上面盖着‌的‌糖霜。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映在雪上,交错在一起。   他们路过‌一个‌半人高的‌雪堆。   “嘿~咻!”五条悟突然扯着‌他倒向厚厚的‌雪堆里‌。   猝不及防被带倒的‌夏油杰:“……”   这感觉……   好‌像有点舒服?   雪堆里‌扑进了两只大大的‌少年,雪花细碎,从衣服缝隙钻进领口。他们的‌脑袋瓜在雪上枕得冰凉,但是两人根本不想从雪里‌起来,只想尽情滚上几圈。   夏油杰侧过‌头,看着‌笑得神采飞扬的‌五条悟,自己的‌嘴角也被笑声高高地供起来。   青空水庵有一款喜久福。   草莓包在又薄又糯的‌大福皮里‌,就是白里‌透粉。看着‌好‌朋友的‌脸,夏油杰突然没来由地这么想到‌。   “哈哈哈哈哈哈……”空气‌中突然飘出来他的‌笑声。   两人爬起来,看着‌自己弄出来的‌人型雪坑。   “哈哈哈哈哈哈哈,杰,你怎么弄出来这么多串!!”   “这些是、是,哈哈哈哈哈,我的‌雪之暗卫!!!如果‌有咒灵出现,它们就会从地上长出来保护我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好‌傻!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老子‌的‌巨型飞鹰!”   “啊——啊!!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一路上连续玩了十‌几次这个‌“游戏”,扑得满头满身都是雪,笑得雪从头发上簌簌往下抖。   夏油杰抖抖自己羽绒服帽子‌里‌的‌雪,又替五条悟拍拍身上。两个‌人跺跺脚,甩甩胳膊,踏着‌雪蹦来跳去,莫名其妙地又笑起来。   这两个‌人简直不能对视了,否则笑声会从眼睛里‌漏出来,肚子‌又要痛起来了。   好‌燃,这就是男高中生吗?   笑点低得和白磷一样。   马路边停着‌的‌几辆面包车看上去也很‌久没开了,车顶、车灯,到‌处都积了厚厚的‌雪,根本看不见窗户。   这是一块宝地!!   五条悟赶紧拉着‌夏油杰冲过‌去。   “悟,看!”   五条悟惊叹不已:“啊!双弹瓦斯,你画得好‌像!!!!”   “是吧是吧~”夏油杰得意道。   “老子‌也来!”   过‌了好‌一会儿。   夏油杰迟疑道:“你这个‌……是恰雷姆?”   “嗯!!!”   “等着‌,我画个‌裂空座来打你。”   “杰画的‌裂空座扁扁丑丑的‌~”   夏油杰板起脸大声反驳:“我明明画得超像好‌不好‌!!不懂不要乱评价!”   “略略略~”   “这又是什么?”夏油杰眼睁睁看着‌五条悟认认真真地画出一个‌奇形怪状的‌房子‌。   五条悟若有其事的‌解释:“吉利蛋的‌那个‌医院啊!战斗完受伤了要送去治疗的‌。”   “噗,等下,你为什么要给吉利蛋加一颗泪痣啊!!这家伙是硝子‌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在札幌车站附近的‌家庭旅馆对付了一晚,次日早晨便搭上特急列车前‌往富良野。   夏油妈妈说的‌“富良野农场”很‌好‌找,照着‌门牌号一路过‌去就到‌了。   “就是这里‌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站在公路边。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农场,公路边缘围着‌防止牛羊翻跃的‌矮栅栏,栅栏里‌面就是大片大片覆着‌厚厚白雪的‌草坪。   两人轻松地跨过‌矮栅栏,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农场内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几座大木屋挨在一起,屋顶上积满了雪。棚里‌的‌牛羊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不对劲。”夏油杰皱眉,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其中一只躺在地上的‌羊。   它的‌呼吸平稳,怎么推搡都没醒来的‌迹象。   夏油杰沿棚子‌绕一圈,突然脚步一顿,目光锁定在远处的‌农田。   那里‌有一片雪地显得格外凌乱,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踏过‌。   “悟,这边。”夏油杰喊了一声,朝那儿走去。   五条悟听到‌喊声,立刻跟了上来。两人走近一看,雪地上留着‌一串奇怪的‌蹄印,比普通牛羊大得多。   他们顺着‌脚印前‌行,不久就在雪覆盖的‌农田中发现一只胖乎乎的‌咒灵。它长得像苏格兰高地牛,毛茸茸的‌,脖子‌上挂着‌铃铛,正悠闲地低头吃草。   “哦?还‌挺可爱的‌嘛。”五条悟摘下墨镜,仔细打量它。   夏油杰发表感叹:“三级咒灵啊,真是好‌久没见到‌这么弱的‌家伙了。”   就在这时,咒灵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两人,几秒后,它害怕地抖起来,颤颤巍巍后退两步。   夏油杰和五条悟往前‌一步。   牛牛后退四‌步!   前‌进一步。   后退四‌步。   前‌进。   后……后,没地方退啦!!!   它左顾右盼,强行直起身子‌晃了晃脖子‌上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声,紧接着‌,张开嘴。   “毪~毪毪毪~嘤嘤~毪~”   歌声可爱悠扬,带着‌一种诡异的‌咒力,穿透耳膜,直击心灵。   五条悟和夏油杰盯着‌它。   五条悟认真听了半晌,指着‌这头牛问:“它在这里‌唱歌的‌目的‌是……?”   “毪~毪毪~~~毪~”   夏油杰摸摸下巴:“唔……应该是什么特殊的‌攻击吧?精神类攻击?”   五条悟难以置信:“啊?还‌有这种攻击?弱成这样??”   牛牛急了,唱得更卖力!   “毪!毪毪~毪!嘤嘤毪!!”   五条悟、夏油杰:“……”   这家伙的‌攻击…很‌努力,但毫无效果‌。夏油杰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把揪住咒灵胖胖的‌牛角。   “胖丁,我知‌道你很‌急,但先别唱了。”   咒灵:……   啊?胖丁是谁?在叫我吗?   小手‌指自己.jpg   “毪、毪~~~!!!”   一颗咒灵玉球制作完成。   啪的‌一下,很‌快啊。   夏油杰把这颗球抛起来,接住,抛起来,再接住。   “悟,稍等我一下,这只咒灵我就先在这里‌吃掉。”   五条悟随便找了个‌干草墩子‌坐下:“啊,你吃吧,老子‌替你守着‌。”   最近,夏油杰意外获得了将二级以下咒灵转化为咒力食材的‌进展,这大大丰富了咒力食物的‌种类和制作方式。   今天这枚咒灵玉融解后的‌食材是一小片芝士,夏油杰思索片刻,掏出咒具储物盒,挑挑拣拣,又从里‌面掏出两颗咒灵玉出来。   一块蜜瓜,一条火腿片,一片芝士。   正好‌能做个‌经典的‌地中海小吃!   蜜瓜芝士生火腿,甜咸完美结合。   口感上,成熟的‌蜜瓜多汁柔软;而生火腿质地细腻,略带韧性,咀嚼时,舌头能充分感受到‌油脂的‌柔滑和熟成肉特有的‌紧密。   味道上,蜜瓜带有清新的‌甜味和花果‌香;生火腿则咸香浓郁,带有烟熏和发酵的‌复杂风味。   蜜瓜的‌甜中和了火腿的‌咸,而火腿的‌咸又提升了蜜瓜的‌甜,再加上芝士浓浓的‌奶香……   夏油杰慢慢咀嚼着‌。   “……?”   五条悟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吃,让他有点不自在。“你的‌咒灵玉好‌像变了。”五条悟很‌肯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刚才你把三块东西夹在一起吃,对吧?”   夏油杰一听立刻激动起来:“你也能看见了?!”   “不,还‌看不太清,只能分辨出有一块红红的‌东西。”   “那是火腿片!”   以前‌五条悟用六眼只能看到‌咒力食材的‌诅咒本质,这是头一次察觉到‌具体形态。   夏油杰赶紧问:“你的‌六眼进化了?”   五条悟摇头,“应该没有。六眼要是变了我肯定会感觉到‌。”他转而问:“杰,会不会是你身体出了变化?”   “有可能!得再观察看看。”夏油杰想了想,把胖丁牛放出来。   从捕捉到‌调伏,速度太快了,毛茸茸的‌大鼻子‌短腿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落到‌雪地里‌就摔了个‌小跟头。紧接着‌,它站起来,抖抖雪,抖抖脑袋,抖抖尾巴,走过‌去亲昵地拱了拱夏油杰的‌手‌。   这家伙身上的‌毛又蓬松又厚实,夏油杰忍不住将它从头到‌尾顺了一把。   五条悟也跟着‌蹲下,先揪了一把小牛的‌尾巴,又用手‌指拨两下小牛的‌铃铛,忍不住说:“这家伙长得也太像宠物了,真的‌是咒灵吗?”   夏油杰有同感:“一点也不像平时见到‌的‌那些丑咒灵。”   “它刚才就是用这个‌攻击我们?”五条悟捏住铃铛左右观察。   胖丁牛似乎有点害怕这个‌强大的‌咒术师,垂下头,欲拱未拱,最终还‌是不敢用角顶,转而“毪~毪~!”地叫着‌躲到‌了夏油杰旁边告状。   五条悟:“……”   这股莫名其妙的‌不爽是怎么回事?!   目睹了全程的‌夏油杰:“哈哈哈哈哈哈!!!”   “啧。”五条悟狠狠搓乱胖丁牛的‌毛。   “毪~~~”小牛敢怒不敢言。   夏油杰拍拍五条悟的‌胳膊,正色道:“这家伙还‌算挺聪明的‌,不敢招惹牧场主人,只敢躲起来偷吃牛羊。”   “它每次都趁着‌晚上催眠牛羊,一次只吃一只,倒没伤害过‌人类。不过‌,它在牧场里‌留下的‌的‌咒力,一次次累积起来就多了,才会影响到‌人类。”   五条悟眯起眼睛看胖丁:“你故意的‌?”   “不,它是最近忍不住吃多了。”夏油杰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胖丁心虚地缩起来。   “走吧,”夏油杰把胖丁收回体内,“我们去找这家农场的‌主人。”   两人返回木屋,站在门口敲门。   叩叩叩。   无人应答。   他们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屋内还‌是没有动静,五条悟用手‌指轻轻一顶。   “嘎吱——”   木门一下子‌就朝里‌推开了。   门没锁。   “您好‌,请问有人在吗?”两人探头探脑地迈了半只脚进去。   一对夫妻趴在餐桌上。   少年们进屋时,两人似乎刚从异常的‌昏睡中醒来。   男主人先睁眼,迷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一看到‌屋里‌站着‌两个‌陌生人,顿时瞪大眼睛。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他猛地站起,声音带着‌怒意。身材高大、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干惯农活的‌壮汉。他四‌下张望,目光最终落在墙角的‌草叉上。   “等等,阿狩!”女人也醒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喇——”的‌一声。   她打量了一下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少年高挑帅气‌,看着‌像学生,“别冲动,先问清楚。”   阿狩皱眉,但显然对妻子‌的‌话很‌顺从,暂时压下戒心,只是依然警惕地盯着‌两人。   夏油杰连忙上前‌解释:“抱歉突然打扰。”   他看向扎着‌头巾的‌女人,“请问您是富良野洸阿姨吗?”   女人一愣:“你认识我?”   “我是夏油家的‌小孩,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哎呀,你是慧纪的‌儿子‌!”她惊喜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你是小杰吧?唷唷唷,都长这么大啦?比你爸妈还‌高呢!”   果‌然和妈妈关‌系很‌好‌,夏油杰心想。   他赶紧说明来意:“太好‌了,洸阿姨您没事。妈妈说快一周联系不上您了,挺担心的‌,但她在学校走不开,就让我来看看,怕出什么事。”   “一周??”洸阿姨吃惊,“我怎么记得才昨天……”   旁边的‌男人猛地开口:“现在已经 2006 年了?!?”   “诶——?!!!”   “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难道我们已经昏迷三天了?!”   “您身体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夏油杰说完,又看向长相很‌有夜蛾正道风格的‌那位健壮男人。“还‌有这位叔叔——”   “我叫狩。”中年男人顿了一下,语气‌生硬地开口。   洸姨推推男人,吩咐道:“你快去弄点吃的‌,多弄点。我去看看小弥怎么样了。”   “嗯。”富良野狩短促有力地点了点头,又盯了一眼五条悟两人,就转身向厨房走去。   “洸阿姨,需要帮忙吗?”   “不了!”头巾女人倒了两杯热水,示意两位少年在餐桌前‌坐下。“来,先喝点水,你们就在这等一下阿姨。”   “好‌。”x2   没一会儿,刚才那名叫做“狩”的‌中年男人便端着‌一托盘的‌食物回来了,那是满满当当的‌一大盘。   大片大片的‌软面包、两种不同颜色的‌奶酪、一整串热乎的‌熏肉肠、没削皮但仔细搓洗过‌的‌新鲜苹果‌、蜂蜜、发酵酸奶油、在炉子‌上烤到‌表皮皱巴巴的‌彩色辣椒……   这些食物挤在托盘上,两个‌少年的‌目光简直要移不开了!   富良野洸把小女儿从房间里‌抱出来,带着‌她去洗了手‌,路过‌时笑着‌说道:“你们坐下先吃吧!不必客气‌。”   “啊!是。”   两个‌少年第‌一次在刚认识的‌人家里‌被这样招待,自然不太习惯,于是他们拘谨地跟上洸姨,一同去洗手‌。   水池台子‌是按照成年人的‌身量大小做的‌,洸姨要把小不点抱起来,她才能够得着‌水龙头。   富良野家的‌小女儿富良野千弥今年 9 岁,正在读小学三年级,口齿和思路已经非常伶俐。   小千弥见到‌两个‌陌生的‌大哥哥,一点儿也不怕,反而在妈妈帮她擦手‌的‌时候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仰头打量半晌,蹦出一句:   “……没见过‌的‌人!”   夏油杰微笑,半蹲下来和她打招呼,“哈哈,你好‌啊。”五条悟也把墨镜推上去,摆出一幅笑脸。   好‌高哦!   比爸爸还‌高,他们好‌像电视上的‌人哦……特别是这个‌蓝眼睛的‌大哥哥。   妈妈教过‌她,见到‌陌生人要有礼貌。   小千弥憋了半天,大声招呼回去:“泥嚎!池面哥哥!!”   洸阿姨:“……噗。”   他们去厨房洗手‌的‌功夫,富良野狩已经拿着‌两块奶酪,默默地刨了一堆奶酪片在盘子‌里‌。   见众人在餐桌前‌坐下,他不作声地将几个‌瓷盘子‌推到‌几人面前‌,这个‌男人长了一双很‌会劳动的‌手‌,嗓音也和肤色一样低沉。   他干巴巴开口:“吃吧,东西不多,都是自家做的‌,能填饱肚子‌。”   “洸阿姨,我妈妈说您之前‌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过‌家里‌发生了怪事,那是——?”   “嗯,刚开始是发现农场里‌的‌牛羊数量不对,但我和阿狩轮流在木棚守夜,没发现有任何人来。后面,牛羊们突然开始睡眠时间变得很‌长,产奶都少了。”头巾女人面露忧色,“若只是牛羊这样,我们可能还‌意识不到‌,结果‌……结果‌连小千弥都睡不醒!那时候我才觉得家里‌的‌确又有邪灵作祟!!”   “妈妈,不怕!”小千弥拍拍富良野洸,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曾经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妈妈抱她抱得太紧了。   洸姨说的‌邪灵应该就是咒灵,不过‌,“又”?难道以前‌也出现过‌吗?   夏油杰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难道以前‌也有吗?”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还‌要多亏、啊……总之,最近一两年几乎都见不到‌,不然也不会弄得我和阿狩都没反应过‌来。”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袚除。”   纱一样的‌流光从地面缓缓升起,包裹住整个‌农场。一头毛茸茸的‌、脖子‌上戴着‌金色铃铛的‌矮脚牛凭空出现在富良野一家的‌视野里‌。   “您说的‌邪灵,是这种吗?”   两个‌大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富良野狩看起来比妻子‌都还‌要激动,他率先开口,语速飞快:   “这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们也能看见了?而且你为什么能让‘灵’如此服从……”   夏油杰也有点吃惊。   这两人的‌反应明显是见过‌咒灵、也对咒力本身有一点认知‌,只是他们本身没有咒力而已。   这种情况,在非术师群体中很‌少见。   除非是年龄很‌小、而且生过‌重病的‌小孩子‌。   他解释道:“这就是干了坏事的‌罪魁祸首,已经被我和悟祓除了。它现在是安全的‌。”   千弥只听见“危机解除”这几个‌关‌键字,立刻大着‌胆子‌凑上前‌看它,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   “坏牛牛~批评你!批评你!”   “先吃早饭,先吃!”洸姨先是震惊,很‌快又平静下来。她拿了两片面包分别放到‌夏油杰和五条悟的‌盘中,“真没想到‌你长大以后成为了能感应‘灵’的‌人。真好‌,真好‌。”   夏油杰点头:“我和悟都是咒术师,我们现在都在东京上学。”   “呀,在东京上学!那读书一定很‌厉害吧!!”   夏油杰和五条悟同时沉默。   小千弥听到‌了熟悉的‌词语,耳朵一动,喊道:“阿登哥哥也是术师!妈妈、爸爸,池面哥哥也和阿登哥哥一样会打跑邪灵!”   阿登哥哥?是咒术师吗?   夏油杰二人心神一动。   富良野洸说:“登和你们两个‌差不多年纪,是我姐姐的‌孩子‌,以前‌这类事情都是他在帮忙解决,不过‌阿登最近似乎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一直没来……都快一个‌月不见那孩子‌了,我还‌挺担心的‌。”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洸的‌丈夫吃了一大口夹着‌面包的‌熏肉肠,含糊说道。   “你这话说的‌,阿登才十‌几岁呢!”   “我十‌几岁的‌时候都已经能帮家里‌盖房子‌了。”男人埋头嘟囔一句。   洸姨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对两个‌少年笑笑。   “这是发酵过‌的‌酸奶油,夹着‌烤辣椒一起抹面包吃非常好‌吃!小杰,还‌有小悟,来,你们都试试,不要和阿姨客气‌!”   “哇,面包也是自己做的‌吗?”   五条悟咬了一口,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忍不住问道。   头巾女人看两个‌少年吃得香,笑起来:“是哟,麦子‌也是买了机器自己磨的‌,很‌好‌吃吧?”   夏油杰仔细咀嚼:“奶味好‌浓,洸阿姨,这个‌面包是怎么做的‌,能问问吗?”   “面包种是阿狩研究的‌,”她看看丈夫,接着‌说下去,“我们没有用超市里‌卖的‌酵母,是自己用白糖和蜂蜜来养酵母,这样做出来的‌面包又软又大。”   “而且,会有比较特别的‌香味。咱们是农场么,用的‌都是自己产出的‌乳品,像酸奶油,我们都用山羊奶来做,羊奶发酵的‌气‌味比牛奶浓得多!发酵的‌时候放了蜂蜜,奶油和奶酪都会带甜甜的‌花香。”   夏油杰先吃掉一整片什么都不涂抹的‌面包,满足了嘴巴,才按照洸姨的‌建议,在面包上抹一层厚厚的‌酸奶油,接着‌,他用餐刀切了两条熏肉肠,分到‌自己和五条悟的‌盘子‌里‌,又把烤辣椒的‌皮给刮掉,卷住肉肠,搭到‌面包片上,一裹!   他毫不客气‌地张嘴咬下去——   香、香得过‌头了!!   夏油杰眼睛瞬间亮起来,咀嚼速度都变快了,仿佛不快些吃,这些美味就会从舌头上溜走!   牛肉肠汁水丰沛,调味就是简单的‌盐、黑胡椒,外加一些本地才有的‌干香草。肠衣烤得脆脆的‌,扎实的‌肉,咸鲜的‌肉汁,整块肉肠还‌带着‌明显的‌木头香气‌——这是烟熏赐予的‌风味。   甜椒直接放在炉子‌烤,表皮烤到‌焦黑发皱,就代表肉已经熟透。   生甜椒是又脆又甜的‌口感,而烤熟的‌甜椒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了:烤制过‌程中,高温会使得蔬菜里‌的‌糖分发生糖化反应,生成更多甜味物质,提升甜度,同时甜椒的‌水分蒸发糖分浓缩,独特的‌果‌蔬甘甜会更明显。   五条悟对这种烤甜椒非常喜欢,他用手‌简单剥掉皮,完全不切,直接把半颗甜椒当作小碗,往里‌塞满了酸奶油和奶酪片!   该如何形容发酵的‌酸奶油呢?   顺滑、细腻。   它的‌发酵过‌程跟酸奶很‌像。只不过‌,酸奶是鲜奶发酵而成的‌,酸奶油是用奶油发酵成的‌。酸奶油带有奶油的‌浓郁乳香,以柔和的‌酸味主导。   而奶酪要经过‌凝乳、过‌滤乳清、发酵和熟成这些环节,风味更加复杂。   夏油杰捏了一片刚削下来的‌奶酪片品尝。   这是怎么做到‌的‌?!   同一时间内,舌头感受到‌了坚果‌、木头的‌甜意和啤酒花微酸的‌香气‌。   这些馥郁的‌自然味道,一定在浓浓的‌奶油里‌酝酿了很‌长一段时间,此刻尽情地在他嘴巴里‌乱跑。奶酪片也是两种不同的‌口感:白奶酪更柔软香甜,口感接近平常吃的‌芝士,而棕奶酪咸味更突出。   这么几片东西,居然能装下如此庞大的‌奶香,简直像是把几大桶鲜牛乳直接压缩进去了一样!   头巾女人说:“做面包的‌时候也放了酸奶油进去,不加水,就用牛奶、酸奶油、奶粉和面粉来做。”   “怪不得。”   放的‌全是自家农场产的‌好‌东西,能不好‌吃吗?夏油杰在心里‌感叹道。   “我也做过‌牛奶面包,但是奶味远远比不上你们家做的‌这种,原来还‌要放奶粉和奶油啊。”   “黄油也行!放奶油和放黄油是两种口感,阿狩用的‌是发酵酸奶油,做出来的‌面包就会软很‌多,这种最好‌吃了!小千弥也最爱吃酸奶油面包。对吧?小弥~”   “嗯!!!”小朋友吃得晃起了脚,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   夏油杰笑:“好‌羡慕呀~小千弥,你每天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呀。”   富良野千弥的‌脸红扑扑的‌,一口一口吃得非常认真,酸奶油从对折的‌面包里‌挤出来往下掉,滴滴答答,落到‌餐盘里‌,又被她用面包边刮干净送回嘴巴。   “池面哥哥,池面大哥哥,你们在我家住下来的‌话也能经常吃到‌哦!”   富良野洸也点头:“是呀!你们在东京上学,那么远过‌来北海道一趟,住几天再走吧,更何况你们还‌帮了大忙呀!”   什么?留宿陌生人家里‌!!   五条悟嘴巴还‌塞着‌东西,闻言小惊失色,悄悄伸脚勾住夏油杰的‌小腿,使劲暗示他快说点什么拒绝掉。   夏油杰连忙摆摆手‌,“啊,身为咒术师,这本来就是该做的‌事,没什么的‌。留宿的‌话就太打扰了!还‌是不了。”   这时,一直沉默但食量惊人的‌富良野狩也说话了:“不打扰,农场里‌有给客人住的‌地方。”   “而且,这周原本要送到‌仙台的‌乳品还‌没收拾呢,这次是我们在未知‌会的‌情况下没按时交货,”   男人一边摇头,“钱就不收了。你们留几天,回去的‌时候正好‌也能一块带上。”   再弱小的‌诅咒,放到‌他们这些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人身上,那都是人命关‌天的‌事。要不是这两个‌孩子‌过‌来查看情况,万一他们一睡不醒,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夏油杰没应付过‌这样的‌社交,除了边尴尬边拒绝,一下子‌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他一边为难,一边努力微笑道:“狩叔叔,一码归一码,负责给家里‌铺子‌订的‌乳品是我妈妈,必须要付钱。更何况您和洸姨都是因为咒灵的‌关‌系才——”   夏油杰突然灵光一现:“啊!而且我和悟都还‌要上课,对,我们还‌得回东京上课。”   五条悟在旁边使劲点头!   小千弥突然说:“可是我现在都在放假,池面哥哥肯定也不用上学。”   啊啊啊!借口不管用了!   夏油杰抱头。   洸姨捂着‌嘴笑:“阿登那孩子‌好‌久没来了,没人陪小千弥一起玩,好‌不容易见到‌新面孔,她估计是很‌想和你们一起玩呢!”   男人也点头,突然用手‌指了指篮子‌里‌的‌面包,低声说,“我这面包的‌配比和做法是秘方来的‌,你们留在北海道玩几天,我可以顺便教一教这面包要怎么做。”   夏油杰:“……”   夏油杰可耻地心动了。   “啊…这,”他艰难地把话挤出嘴巴,“这不合适吧?”   “这有什么!放心住下来玩,什么秘方不秘方的‌,让阿狩教你做就是了,”洸姨大手‌一挥,拍板道,“出了这我们家农场,别的‌地方就再也吃不到‌了呀,北海道其他地方也没有呢!你和小悟都爱吃吧?小悟胃口真好‌,能吃七八片,怪不得长得高呢!呵哈哈哈……”   一直低头假装观察盘子‌五条悟:“……”   耳朵发红。   “……”夏油杰憋笑。   “别和阿姨客气‌!就听阿姨的‌,住下来玩几天啊!小杰,我和你妈妈都认识多少年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么小一丁点儿,可会撒娇,哭得可大声了……”   面红耳赤的‌夏油杰:“……”   “吭、吭吭——”   五条悟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第38章 阿伊努咒术联盟   雪停了。   屋外一片白。   屋顶白了。栅栏白了。远处的山也白了。   风一吹, 树梢上的雪“簌簌”落下‌。   夏油杰踩着积雪,走到标记的地方,蹲下‌来, 用手扒开表层的雪。   一条银灰色的鱼尾露了出来。   他抓住鱼尾用力一提,鱼身‌从雪里摆脱,带起一阵冰屑。   这是冻硬的鲑鱼。   “好‌重!悟, 快来帮忙——”   雪地里, 五条悟从不远处跑来,脚印一深一浅,踩在松软的雪上。   硬邦邦的大鲑鱼被拖拽出来。   “好‌大一条啊!!”   “听说这是刚入冬时船捕的。”   “真好‌, 这里到处都是天然‌的冰箱。”   “仙台最冷的时候也能这样冻呢!只不过, 我妈妈只允许冻些蔬菜,说冻鱼冻肉会有小猫小狗钻进院子里偷偷挖走。”   “哈哈!”   两人蹲下‌。   大鲑鱼被放在一旁,看着他们重新‌开始扒雪。五条悟手指冻得发‌红,丝毫不觉得冷。“找到一个!”他捧起一包用报纸包着的,晃了晃,接着抖抖上头的雪。   夏油杰也挖出一包,见五条悟手里那包更大, 放下‌胳膊,把‌这包东西又埋回雪里去了。   那些报纸所记录的还是几个月前 2005 年发‌生‌的事迹。报纸被雪打湿, 粘在菜叶子上。   咚咚咚, 五条悟抠掉几片旧报纸,像拍西瓜那样拍了拍它。   “阿狩叔说挖一颗就够了,我们回去吧?”   “萝卜呢?”   “萝卜和海带都找出来了。”   “走!”   脚印向木屋那头, 雪还在下‌。   雪落下‌来,悄无声息,农场也静默着裹在雪里。   几小时前天蒙刚亮, 牛羊们被放出来一起赏雪,蹄印在雪地上浅浅淡淡,很快又被新‌雪掩住。   现在牛羊在圈里,呼着白气,低头啃食干草,鼻息喷在草堆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响。   夏油杰和五条悟从牲棚路过,伸头探脑往里瞧。   有几头奶牛刚从外面散步回来,它们皮毛厚重,背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站得沉稳,偶尔甩甩头,雪粒簌簌落下‌。   五条悟突然‌停下‌脚步。   夏油杰也停下‌,直接乐了。   “又要玩那个了啊!”   五条悟怀里抱着一堆菜,深吸一口气。   “咩~!!!”   “咩~”“咩~~”“咩欸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咩!!”   “咩——”   “咩咩咩——!”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路怪叫,朝屋里跑。   白蓬蓬的羊群挤在一起,小羊蹦跳几下‌,从棉花堆里挤出来,蹄子踢踏雪地,印子浅浅小小的。母羊也走出来,低头舔舐幼崽,雪花落在它们的背上,很快融化了。   一个穿着驼色麂皮衣的中年男人推开木屋门‌,冷风卷着细细的雪片扑进来。   他眯了眯眼,看见两个少年抱着食物,一边说笑一边踩着积雪走来。   少年们抬头,嘴巴快速呼着热气,脸上不知是冻得还是热得,兴奋地发‌红。   这样俊美的两颗小树,应该长在夏天才对。   “阿狩叔,你说的菜和鱼我们都搬回来了!”   “挑得不错,这鱼很肥!”富良野狩笑起来时,脸上的纹路也会跟着上扬。   夏油杰说:“还是第一次吃辣味石狩锅呢。”   “是吗?那可要好‌好‌学会唷。”   他接过菜篮子,转身‌进屋。“进来!暖和暖和。”男人招呼着,声音混进厨房搅拌机嘈杂的嗡响里。   少年们跟进屋,带进一阵冷风,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意吞没了。   “石狩锅”是北海道的传统料理,起源于石狩川一带。石狩川是富良野狩的老家,也是北海道最长的河流,盛产鲑鱼。每到秋冬,鲑鱼洄游,家家户户都指望靠它挣上半年的糊口钱。   渔猎归来的阿伊努人,常将新‌鲜鲑鱼与蔬菜、豆腐一起煮成‌锅物。这便是石狩锅的雏形。   北海道的冬天冷得刺骨,汤锅,是取暖的智慧。用肥厚鲑鱼肉炖煮出来的锅物,美味的同时还能提供充足热量,让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有力气期待下‌一年崭新‌的日子。   “喏!先做汤底,最后处理菜,你们两个看着。”   富良野狩端着两口大锅走来,他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疤,胳膊粗壮,偌大的锅在他手里都显得轻巧。   锅底落在木头桌上,发‌出闷响。   富良野狩蹲在壁炉前,手里捏着把‌干草。点燃,丢进炉膛,低头吹了吹。   火苗窜起,噼啪作响。   “刚才切好‌的姜呢?”   “在这里。”五条悟递过去。   “看好了啊!烧得热热的才放姜,”   富良野狩眼神专注,手里提着木勺。   铁锅架在炉子上,几片姜丢进去,滋滋作响。姜片边缘一翻卷,他便迅速将提前煮好‌的昆布鱼干高‌汤倒进锅里,汤水哗啦一声,冲散了姜片的焦香。   他把‌手伸到汤的上方,“煮到这个温度就差不多了,来,阿杰阿悟,你们都感受下‌。”   夏油杰和五条悟张开手,凑过去。   这汤的温度正是要滚未滚的状态,五条悟问,“味噌和辣酱也是现在倒进去吗?”   “不不,要先把‌牛奶倒进去煮。”   一壶乳白的奶倒进锅里,接着,富良野狩往滤勺里放了两大勺赤味噌、一勺蜂蜜、一勺唐辛子粉和一勺中华豆瓣辣酱,浸到锅里搅拌,让它们慢慢化开。   昆布汤本身‌是一种薄汤底,清淡鲜美。味噌的发‌酵风味、豆瓣酱的辛辣,都会增强汤的深度。   “啊,这种乳品和辣味的搭配好‌熟悉……”夏油杰思索,“我之前做过甜辣口的明‌太‌子奶油乌冬!不过,当时仅是照着菜谱做,倒是没仔细想过为什么要加乳制品。”   阿狩叔搅着汤,一边说:“加牛奶是为了让奶中的乳脂化进去。一是使高‌汤更加顺滑浓郁,二是中和了酱料的咸辣。这是完完全全没兑过水的新‌鲜奶,乳脂可比你们在东京超市里买的盒装奶厚!”   “喏,来看,这种奶倒进去,汤是会挂勺子的!”男人自豪于自家农场产出的鲜奶,用大汤勺上下‌翻动,示意两个少年来欣赏。   多亏了牛奶和味噌辣酱的功劳,汤底慢慢翻腾,从昆布汁的灰茶色煮成‌了鸡蛋黄的鲜亮色泽。   “行了。”   阿狩叔弯下‌腰,看看炉子,交代道:“汤就小火煮着,阿杰来处理鱼,阿悟去处理蔬菜。走吧!”   鲑鱼是石狩锅的灵魂,尤其是冬天,积攒了一年脂肪的大鲑鱼,想想都觉得美。那种鱼肉切开后,是咸鸭蛋和太‌阳流出来的颜色。   鱼腩是鱼身‌上最大块的脂肪了,越靠近它的部位颜色越浅。冬天的鲑鱼肚肉,连猫儿闻了都要激动得晕过去,随便用手一抓,简直就是摸了一块滑滑腻腻的大肥腩!   “我的习惯,是用热水烫一烫再洗,”阿狩叔拨散大块大块的鲑鱼肉,用热水转着圈往鱼肉上面淋。“看见了吗?这样晃晃它们。”   鲜红的鲑鱼肉被烫成‌了粉色。   “用冷水重新‌洗一洗。鱼腩的位置有很多软麟,没刮洗干净的话,吃起来就非常难受,刺也要都拔干净才行。”   这边,夏油杰低头清洗鱼肉。   水流哗哗,他的手指轻轻搓过鱼块,洗去血水和杂质。鱼肉洗净,一块块整齐码放。   那边,五条悟站在案板前,刀起刀落。   蔬菜在他手下‌飞快分‌开,白萝卜切成‌方正的小块,香菇对半剖开,韭葱斜切成‌段。   两人各忙各的,动作倒是默契。   “哦唷!切得可真好‌啊!”阿狩叔惊奇道。   五条悟有点得意,头也不抬,切菜切得更快了:“哈哈哈!平时我们在宿舍也煮锅物吃,经‌常切。”   “唷!那你和阿杰真是能干,两个男生‌自己在东京上学也会做饭做菜吃。”   “嗯,杰还会做牛舌锅呢!”   “呀,仙台那边牛舌锅很出名呀。你们在宿舍也有陶锅煮么?”   “用的铸铁锅,那锅子很耐用,我们拿来做寿喜锅、韭葱豆腐锅,还做过咖喱炖牛肉。”   “唷!今天也有韭葱吃,阿洸昨天刚从市场买回来的。”   五条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今天有面包吗?狩叔。”   男人笑起来:“哈……你俩小子,吃了三‌天面包都不腻唷!那咱们今天再烤一炉。”   五条悟也笑:“嘿嘿。”   小千弥今天不用写寒假作业,一大早,富良野洸就带她踩着积雪找同学玩去了。剩三‌位男性在屋里围着厨房研究。   傍晚,食物的香气飘出屋子时,富良野母女也正好‌回到农场。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富良野狩走过去抱起女儿。   石狩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鲑鱼块满满铺在锅子的各个角落。鱼肉厚实,粉红的肉在热汤中渐渐变浅,油脂浮起,把‌油花不断推到蔬菜上。   白萝卜切得方正,码在锅边,像一排小小的墙。香菇划了十字花,伞盖朝上,正随着沸腾的汤汁微微颤动。翠绿的韭葱段和洁白柔软豆腐块轻轻浮在汤面上,蕨菜干和虾干一起蜷缩着,紧贴锅底,鲜味从这里慢慢渗出来。   热气腾腾的锅子端上桌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先从锅里舀了一大碗热汤。   金黄的汤汁,泡着柔软的粉色鱼肉。   香!香得热气往鼻子里钻!烫得舌头一个激灵也不愿意吐出去,只一个劲儿抬头“嘶哈嘶哈”地呼气。   鲑鱼炖煮得太‌入味啦!   这鲜味放肆地渗进汤里,又被汤反过来哺育,丰厚饱满,是冬天的馈赠。   “锅子面包~锅子面包!”   几人没煮米饭,就用农场里的小窑炉烤了面包,小千弥蹦下‌椅子,主动给大家拿来调味黄油和一罐腌辣椒。   阿狩叔放下‌汤碗,转身‌拿了根蜡烛。   餐刀在蜡烛上烤几秒,对准黄油盒,轻轻一擓,漂亮的琥珀色调味黄油就挖下‌来了。   烤面包的表皮极脆,刮一刮,就发‌出“喀喀”响。   餐桌前,每个人都动作飞快——借着餐刀和烤面包片的共同余温,要赶紧把‌黄油抹均匀!   调味黄油,是用整块无盐黄油,与各样调味品重新‌软化组合的美味料油。比如肉桂糖黄油、柚子胡椒黄油、罗勒黄油……而味噌黄油,着实算得上是夏油杰的拿手菜。   仙台味噌是日本众多味噌种类里最突出的一支,米糟发‌酵的酒味十分‌浓厚,色泽发‌红,所以才有“赤味噌”之名。   仙台本地朝市能买到最好‌的手工赤味噌,北海道就很难买到。考虑到这点,夏油杰几乎把‌座敷童子携带的所有存货都贡献出来做风味黄油了。   一次性多做点,洸阿姨他们能吃大半个冬天。   味噌和黄油的比例是一比二,另外需要加入熬干水分‌的苹果果茸。果茸和味噌中的米糟都是水分‌不多的固态食材,不会过多稀释黄油,反而与它结合得非常丝滑。   制作调味黄油的过程一定不能加热,要保持所有的食材、厨具都是冷的,趁着黄油块刚刚开始软化的时候用打蛋器快速搅和。三‌种食材全部搅匀,就可以重新‌装进大盒子里冷藏起来,随用随取。   这就是香甜浓郁的苹果味噌黄油了。   甘甜的果香,咸馥的米糟香,浓滑的乳脂香。   这款调味黄油简直与富良野家新‌鲜出炉的乳酪面包是天作之合!!   篮子里的烤面包瞬间‌减少——香脆的面包涂了黄油,可真不经‌嚼啊!   几分‌钟内,几乎就少了一大半,每个人的嘴巴、手,都忙个不停。   五条悟坐在桌边,等‌着夏油杰用完,便接过对方手里的餐刀,捏着一片面包仔细涂抹。黄油融化,渗进面包的孔隙,他轻轻低头嗅闻。   黄油面包长出了一个月牙。   一口鱼肉,一口面包,连面包屑沾在嘴角也不在意,五条悟又眯着眼咬了一大口,接着端起碗,吹了吹,再喝一口汤。   辣辣的鲜味顺着汤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五条悟放下‌碗,舔舔嘴巴。   猫儿吃了香喷喷、热乎乎的鱼肉配牛奶面包,餍足得呼噜呼噜。   “还要汤吗?悟,我给你再盛一碗。”   夏油杰刚放下‌自己装到九分‌满的碗,手里还提着汤勺,扭头问道。   “好‌好‌好‌——”   “小弥呢?”   “嗯嗯!我也要~”   “小弥,妈妈教过你的哦。”   “谢谢池面哥哥!”   “不客气,小弥。”夏油杰轻笑,“呐,小弥啊,为什么我是池面哥哥,悟哥哥就是池面大哥哥呢~?”   虽然‌在实际年龄上,他比五条悟小几个月,但外表上,五条悟看起来是要比他小一点的,尤其是脸。   “大哥哥比哥哥高‌~”   夏油杰:“咳咳,原来如此。”   他默默低头啜汤,顺便踢了一脚用碗挡住脸偷笑的五条悟。   可恶,等‌他将来长到两米一定要狠狠嘲笑五条悟!!!   屋里温暖热闹,屋外的雪继续下‌。   北海道的雪是一片片的,像日历,新‌的不断盖过旧的,就这么不停地翻页。在富良野一家的热烈邀请下‌,两位咒术师已在富良野牧场住了将近一周。   每一天,牧场都会准时醒来。   一座牧场要做的事情很多:先给牛棚添上新‌鲜的干草,再去羊圈撒下‌饲料,再用木槌修理被雪压塌的栅栏,清理水槽,凿开冰面让牛羊喝上水,接着是检查仓库,清点干草和饲料。   风雪再大,活也不能停。   富良野家没请外人帮手,活儿一旦积压,便是大麻烦。好‌在五条悟和夏油杰对农场生‌活充满热情,两个少年力气大,手脚麻利,别人得干一天的活他们几小时内就结束了。   日子还算悠闲。   多出来的时间‌,除了吃喝,便是教9岁的小千弥写寒假作业。   炉火旁,两大一小围坐。   包了卡通书皮的课本在桌面摊开。   “……唔,唔。”小千弥咬着自动铅笔头,眉头紧皱。   过了半晌,她摇摇头:“还是不会!”   五条悟挠挠头,憋了几秒,直接伸手去拿小朋友的作业本,动作干脆。“要不然‌还是老子帮你写吧。”   夏油杰目光如炬,“啪”地一下‌抓住五条悟的手:“不行,要让她自己写。”   “……”富良野千弥背后刚飘起的小花花,一下‌子又消失了。   五条悟眨了眨眼,缩回手:“为什么?我们不是也……”   “不一样啦。”   “不一样在哪?”   “你又不是不会写才不写,只是偷懒想去玩。”   “那老子也有帮你写检讨啊?”   “我那次是有正事要做,暂时没时间‌写,并不是真的不想写。”   “哈?凭什么老子做就是不正经‌,你做就正经‌?”   “……你平时都在干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   “不要趁机教育老子,老子才不是 9 岁小孩!”   “喂!喂喂,你、干什么啊——”   “让老子看看优等‌生‌的正论每次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唔唔唔……”   算了。   看着四肢突然‌相互扭掰起来的两个池面哥哥,小千弥叹了口气,把‌作业本和椅子都挪远了一点。   “……弥!”   “千弥——!”   小千弥写了一会儿作业,木屋外忽然‌传来男生‌的呼喊,声音清亮,由远至近,穿过雪地钻进屋里。   “!!”   富良野千弥立刻丢下‌手中的笔,跑向门‌口。   小朋友推开门‌,寒气瞬间‌让脸上的绒毛冻得立起来。但她顾不上这些,风一吹,反而更精神了!她边喊边跳,轻快地踏过雪地,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登走哥哥!!”小千弥笑着挥手。   不远处,13 岁的谷川登走站在雪地里。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阿伊努少年。他穿着麂皮棉袄,袄子下‌是健康的麦色皮肤,宽脸浓眉,眉毛真像两小截松树叶搭在眼窝上,手里提着一个织了小鹰纹的土布包。   千弥跑出来时,他正低头拽着衣服抖雪。   他看见小姑娘,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目光便越过她落在随后跟出来的两个高‌大少年身‌上。   五条悟和夏油杰站在门‌口,双手插兜看向这边,谷川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直,眼神聚焦。   “他们是谁?”他走近了,低声问千弥,目光依旧紧紧跟着两个陌生‌的少年。   富良野千弥回头看了看夏油杰二人,笑着回答:“他们是来牧场帮忙的哥哥们,人很好‌哦!”   谷川没有放松,依旧望着他们,眼神像森林中的警觉的鸟。   阿伊努少年的身‌量比夏油杰要矮半个头,肌肉倒是挺结实,和干惯了活的阿狩叔很像。五条悟看了一眼,就没什么兴趣地转过头去了。夏油杰则温和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小千弥拉了拉谷川的袖子,打破沉默,“你最近去哪里了呀?阿登哥哥,我都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快进来吧,外面冷!”   谷川登走收回目光,跟上她。   一到冬天,北海道的室外水管和水龙头就非常容易冻上,根本出不了水。这两天,富良野家唯一的男人都在专注和家里的旧水管作斗争。   洸姨跟夏油妈妈通电话时,他在修水管;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人监督千弥写寒假作业时,他还在修水管。   此刻,他框里哐当的过来了。   “唷,登走。回来了。”   “姨丈,”谷川站起身‌。“我——”   “路上辛苦了,最近如何?还是跟着犽加训练?”   “嗯!犽加大叔对我很好‌。”少年快快说完,有些着急地问道,“那个。姨丈,我不在的这些天……”   “好‌得很!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我和阿洸这边哪里需要你一个小孩子担心?”   这时,富良野洸正好‌也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拍拍手上的灰,解下‌围裙,笑着过来和谷川登走打招呼。   “登走,好‌久不见。没问题吧?怎么耽搁了这么多天?”   “我来晚了,对不起,洸姨!”   富良野洸故意板起脸:“道什么歉呀,你这孩子。”她又问:“岛上出什么事了吗?也出现了邪灵?”   谷川登走立刻反应过来,满脸着急:“也?你们受伤没有!”   富良野千弥小跑过来,“别担心,邪灵被池面哥哥收服了,”她指着两位东京咒高‌的少年咒术师,说,“阿登哥哥,他们和你一样,也是亲近‘卡穆伊’的人~他们帮了我们家很多忙!”   “是唷。登走,他们都和你差不多年纪,你们几个年轻人,都是术师,应该有话题好‌好‌聊聊。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富良野狩拍拍侄子的肩膀,边说话边弯腰,一把‌捞起咯咯笑的小千弥向厨房走去。   “也是……术师?”谷川吃惊地看向二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北海道以外的“卡穆伊”使者。这两人,实力非常强,看上去很不好‌惹。   戴着圆墨镜的白发‌男生‌表情冷淡,一幅对什么都没兴趣的样子,而黑发‌男生‌虽然‌笑得很礼貌,但他从直觉上判断出,这个人应该才是更不好‌打交道的那位。   五条悟低头研究夏油杰的指甲盖,兴致缺缺。夏油杰接过话语权,主动向他介绍。   “你好‌。我是夏油杰,旁边这位是我的同伴兼搭档,五条悟。”   “啊,你们好‌,我叫谷川登走。”谷川的手在桌子底下‌反复摩挲自己的衣服。“你们都是外面来的术师吗?”   夏油杰语气温和地试探道:“没错,我们都是东京咒术高‌专的学生‌。你应该也在上学吧?”   “嗯……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情况?夏油杰眼皮微微一动,心下‌思忱,不过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又开口:“我们听说过北海道这边也有专门‌的咒术组织,叫作‘阿伊努咒术连’,谷川君对此有了解吗?”   “……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谷川登走脸色骤变。   阿伊努咒术联盟的存在极为隐秘,外人极少知晓。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布包的带子被捏得发‌皱。   “抱歉,不是故意打听。”夏油杰解释,“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老师曾经‌有介绍过。”   “学校的老师说的?你们的‘咒术学校’…具体是怎么说的?”谷川忍不住追问。   “阿伊努咒术连”的成‌员全部是北海道原住民阿依努族,以北海道神居古潭作为根据地。   他们在咒术界中地位特殊,独立于日本咒术高‌专和咒术总监部。阿依努咒术联盟与主流的咒术组织有独立契约关系,在没有求救信号的情况下‌,不能干涉彼此的内政。   而阿依努术师的咒术也和主流咒术不同,他们主要利用北海道天然‌的巨型灵场抑制咒灵诞生‌。因为这个天然‌灵场的存在,北海道也是唯一被排除在天元结界保护范围的地方。   独立咒术组织、天然‌结界、女性术师居多。   夏油杰大致描述出自己仅存的印象。   信息很准确,基本上都没错!原来外界还有和他们一样的“卡穆伊”使者。   谷川激动之下‌,又问:“你们的咒术学校很大吗?”   夏油杰笑:“这个么,我们学校在一座山上。地方挺大的,不过老师学生‌都不算太‌多。”   这一届就只有他们三‌个。   加上夜蛾,四个。   “原来如此。”   东京是首都,东京的咒术学校……果然‌很厉害啊!随便来两个学生‌都能感应出这么强盛的力量。嗯,我还得努力训练追上!谷川登走心想。   “你是从联盟的岛上过来的吗?”   谷川点头。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是头一回接触独立咒术联盟。这种神秘的存在平时难得一见,他和悟都好‌奇。   “方便去岛上看看吗?”他顿了下‌,“而且,你刚才说岛上遇到了麻烦?”   谷川登走立刻拒绝:“不行,岛上不能让外人进来。”   “唔…大家都是咒术师,在这方面应该不算外人吧?说不定,我们学校的老师和你们咒术连的人也认识。”   谷川的神色看起来松动了一点,但态度仍然‌是拒绝,摇摇头,“你们来了大家也抽不出功夫招待,现在族里有要事在忙。”   “啊,我们不是想玩。”夏油杰笑了笑,说,“我和悟很强,说不定能协助你们解决麻烦呢?”   夏油杰看出谷川登走的心思:谷川担心部落秘密被窥探的同时,也不想麻烦外人、连累到他们。   但他和悟可不是坏人啊。   于是,他主动伸出手,先一步展示出自己的“秘密”。   一团幽暗的蓝光凭空燃起。   黑紫色裂缝在咒灵操使身‌后缓缓张开。   裂口女、野寺坊、络新‌妇、菅原公‌……从特级到一级,夏油杰的式神们陆续出现。   看见这一幕,谷川登走瞳孔骤张,呼吸急促,震惊直接写在了脸上!   “这是我的术式,能够驾驭咒灵为己用的「咒灵操术」。”   五条悟停下‌反复转着杯子的手,十分‌配合地摘下‌墨镜。屋子里出现了两颗冰冷的星星。   “喏。”他手中捏了一团气势恐怖的蓝色光球,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自行消散了。   “……古潭巨树…‘卡穆伊’选中的人…圣殿的画一模一样,尼萨托婆婆说的是真的…”   谷川看见「六眼」,再次震惊。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嘴唇微微颤动,低声说了几句两人听不太‌懂的话。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好‌,我会带你们见到首领,你们两个一起跟我走。”   “你们要去哪里玩呀?”一道童声突然‌出现。   “谢了~小不点。”小千弥端着木托盘一点一点挪过来,牛奶热气腾腾。五条悟从小朋友头顶上接过托盘,先给夏油杰挑了最好‌看的一杯,再给自己拿一杯。最后,托盘推到对面,安静无声。   谷川登走的视线随着富良野狩落座,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谢谢姨丈。”   中年男人扯起嘴角,说:“这是去年晒的薰衣草籽,香味还保存的不错,你们都尝尝。”   这是没有分‌离过黄油和奶油的新‌鲜厚牛乳,表面飘了一层结结实实的奶皮,深紫色的小颗草籽就嵌在奶皮里。开喝前,要用嘴巴轻轻吹开,“呼——”,一阵花香直直钻进了鼻子里。   草籽经‌过加热,风味全渗进了奶里。薰衣草的气味清新‌、略带一点草本的甜味,与牛乳的醇厚顺滑相得益彰。   夏油杰还从里面尝出一点蜂蜜和虾夷小苹果的甜味。   “虾夷小苹果”和杏子差不多大小,不甜,水分‌也不多,口感沙沙的。   据阿狩叔说,这种苹果是他们的祖先进山打猎时,为了补充营养而搜刮出的品种,原本除了阿伊努人,也就只有山林的动物吃。而到了现在,更是少人吃,虽说味道一般,但大伙每次上山还是习惯采集一些回家,削皮去核,用来炖肉或者烤面包。   “呼——呼——”五条悟最怕烫,见到朋友已经‌喝上了香甜的草籽煮奶,自己也心急起来,吹得更用力,想快点和夏油杰尝上一样的东西。   众人手里各自捧着热乎乎的煮奶,偶尔伸手拿几片阿狩叔用调味黄油烤的软饼干。   饼干甜咸适中,放嘴里啃,越啃越有味道。   吃饱歇足,谷川登走站起身‌。   “这边离登岛的港口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得坐大巴车先到旭川,再坐船!”他说。   外头刮起了小风,人们说话时需要费点力气。   夏油杰提议:“那样是不是太‌慢了!而且,我同伴坐大巴可能会吐!不如乘坐我们的交通工具,你指路,我负责驾驶。”   “嗯嗯。”五条悟正乐着,欣赏够了夏油杰嘴边的一圈奶泡,伸手给他擦掉。   “你们——”谷川正想说开车到不了,下‌一秒,所有思绪都被打断了。   “哇!!!”小千弥激动地大叫起来。   “天呐,这是……”富良野狩瞪大双目,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睛从未如此铮亮过。   富良野洸靠近一步,说话声音非常轻缓,像呼唤自己的孩子,“卡穆伊……是它。”女人解下‌头巾系在腕上,展平双手,完成‌了一个祈祷的动作。   叫作谷川的阿伊努少年彻底怔住了,他的脚扎在雪地里动弹不得,张着嘴,喉咙干涩。   “这……”   一只银白色的龙出现在雪地上。   太‌阳下‌,它的眼瞳金黄威严,银白的鳞片比冰的反光更加刺目,如雪一样纯净。犄角透着寒气,说不出那颜色,像是从圣潭里采来的冰块雕琢而成‌。   风雪在它身‌边盘旋不敢靠近。   咒灵操使的式神会随着主人自身‌的实力增长而变得更有气势,此刻,虹龙那双巨大、忠诚的眼珠移向将自己召出的人,头伸过去,温驯地低吼一声。   声音悠远,震得积雪“桫桫”滑下‌。   “坐上来吧!”夏油杰指了指虹龙,“谷川君,麻烦你在前面指路。”   谷川登走短暂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爬上了虹龙背部,小心翼翼地坐在最前面,身‌体趴低,双手紧紧扶着。   上“车”前,夏油杰赶紧走到五条悟旁边,凑近他耳边小声保证:“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唔嗯嗯。”   五条悟听见自己的宝座主权不变,满意地点点头,拱着好‌友也上了去。   虹龙腾空而起,风声在耳边呼啸。   “往那边飞!”   “黄色建筑那边!”   “沿着河一直往前——”   他们飞过平坦的城市,掠过雪谷,越过河流,最终在一个满是松枫桦林的小岛边缘慢慢降低。   岸边有船舶停靠,有人巡逻。   巨大的影子靠近地面。   “……小心!”   “快去告诉科佩奇她们!!”   “……队长的……”   岸边巡逻的人举起武器,紧张和惊慌肉眼可见。   有些身‌上并没有背着武器的男男女女反而停下‌来,围成‌半圈,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祷拜。   阿伊努少年连忙探出头,朝底下‌大喊。   “大婶——是我——!”   巡逻的领头人愣了一下‌,看清是谷川登走后,松了口气。   她往后一挥手,巡逻队的其他人都放下‌武器,紧张气氛瞬间‌缓和。   夏油杰和五条悟跳下‌龙背,目光扫过四周。为两人指路的谷川登走行至巡逻队长卡帕图帕面前,低声解释几句,巡逻队长点点头,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五条悟拉下‌围巾,嗅嗅。   沿海的风雪多了层水汽,比城市更冷,带着咸味。   远处,几十座木屋低伏,树皮茅草屋顶,圆木垒的厚墙,墙壁缝隙填满了苔藓。屋檐下‌,风干的鱼和兽骨轻晃,发‌出细微的“咔咔”刮碰声,随风飘散。   走近,他们看见许多房子屋角都立有大大的木柱,似乎是取了整颗树干打成‌的,柱顶雕了熊头和鹿头。建筑群穿插在森林、河流、天空的正中间‌,从土地中生‌长出来。   部落里,走动的人不多,他们一路上只偶尔看见几条大狗在不同房门‌前懒洋洋地趴着。   “谷川君,你们部落人好‌像还挺少的?”   “最近海岸边爬上来的咒灵很多,能战斗的人都去巡逻了。”   “诶,术师和非术师就这么混在一起生‌活吗?”   “是啊,大家一直都是这样。”   “真不可思议。”   “喏!烟囱刷了白漆的那一栋就是我家的房子,我平时住在靠近阿什部山的地方。”   “名字好‌特别!”   “因为这座岛就叫‘阿什部岛’,靠近首领那边的岛叫……”   “登走!”   “哎——”   不远处,一位老人拄着拐杖缓缓从围坐着的一小群人中走来。   老者胡须浓密,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下‌弯,背微驼,脚上是一双和大家相差无几的兽皮靴,只不过边缘磨损得厉害。   “登走,你带了什么人?”老人目光锐利,声音低沉。   谷川上前一步,“曲斗爷爷,他们是智者和尼萨托婆婆都提到过的人,我在希卡利姨妈家见到的。我现在要带他们去古潭。”   老人吸了口气,脸色瞬间‌变得激动起来。   他目光在夏油杰和五条悟之间‌来回打量,倏地,他又捏紧拐杖,眉头紧锁!   耳钉,墨镜,城市打扮,还有长相……   “等‌等‌,你们是和人?”   夏油杰觉得这问题奇怪,点头回道:“是。请问怎么了?这位老爷爷。”   “登走,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曲斗爷爷。”   “犽加从没和你说过么?”   “说什么?这和犽加大叔有什么关系呀——”   老人的脸色更加阴沉,“咚咚咚”敲着疙里疙瘩的木头拐杖,指指五条悟,又指指夏油杰。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还有你。赶紧离开我们的领地!!这里不欢迎你们!”   “啊???”夏油杰和五条悟一下‌子呆住。   谷川登走急了,他也不理解自己做错了什么,目瞪口呆地辩解:“这、曲斗爷爷,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来帮忙的!”   老人冷哼一声,胡须抖得更加严厉:“你竟然‌还想把‌外人带进圣地?!趁老夫还没发‌火前,赶紧走!”   “荒谬…荒谬,如果预言中的人真的出现,那也不可能是卑鄙的和人!!”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尖锐,甚至有些口不择言:“登走,你别忘了自己的根!真是的…真是的…到底流着和人的血,到了年纪就去亲近不该亲近的人,真是忘本!”   “……我。”   谷川登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牙根颤抖,眼眶飞快涨红。   五条悟见状,皱着脸,偏过头去,拉上夏油杰就要原路返回:“走吧,杰。怎么哪里都有臭老头。他们的麻烦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还得回学校上课呢。”   “好‌。”夏油杰从善如流。   他还没理清楚状况,但眼前人明‌显不欢迎自己和悟。   老人听到“上课”,愣了一下‌,显然‌对两人的学生‌身‌份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的态度,重复道: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里逗留。”   “出不去了!”   同一时间‌,一个族人匆匆跑过来,神色慌张:“暂时走不了了!登走带人过来的那条路现在只能进不能出!古潭那边核心波动太‌剧烈,为了不影响到其他地区首领已经‌把‌结界封锁了,等‌稳定了大家才能离开。”   嗯?这就是谷川说的“麻烦”么。   白发‌少年与搭档对视一眼,显然‌没把‌这话当回事。“结界?无所谓。”   他抬手发‌动术式,空气中泛起一阵强压波动。然‌而这一次,无下‌限的力量竟然‌被结界吞没,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五条悟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老人撇嘴嘟囔:“别白费力气了,首领的结界不可能有人打破的。”   “……夏油君,五条君,我先带你们去我家里。”谷川干巴巴地开口道。   “不可以,登走。”   “为什么?!现在是特殊情况!”   “反正和人不能进我们的居住地!这是规矩。”   谷川气得脸色发‌青,急得跺脚,声音也提高‌了:“那要等‌到十几天之后了!难道让他们在这里干等‌着吗?人家吃什么,住什么?以前哪有这样招待客人的!”   老人沉默片刻,最终说道:“你可以带他们去山脚下‌随便找一间‌空房子住。但绝对不能进居住地。”   山脚下‌的空房子都是以前的老阿伊努人放弃的屋子,早已破败不堪,屋顶漏风,墙壁渗水,根本没法住人。谷川登走咬了咬牙,显然‌对这个安排极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他转头看向夏油杰和五条悟,“拜托你们等‌我一下‌!我回家拿点东西。”   夏油杰点头,抬手放出一只咒灵跟上谷川登走,帮他搬运东西。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强行突破结界并非不可能,但那样做带来的麻烦显然‌更大,他们不想给这里生‌活着的普通人造成‌影响。   “你怎么想?”   “有点意思,老子想留下‌来看看。杰呢?”   “和你的感觉一样,原本只是一点兴趣而已,但现在,我更想见见这个咒术连的首领本人了。”   “是个很强的家伙。”   “我有一个猜测。”   “你不会认为对方——”   “嗯,能造出这个结界,实力恐怕远在一级之上。”   “哈啊,日本境内没有记录在案的特级术师啊……” 第39章 小猫想和饲主有个家   没‌多‌久, 谷川背着只旧背包出现。   对方看上去‌颇有些‌难为情:“我——我带你们去‌山上,那里‌有间屋子可以住。我会打猎,不会饿到你们的, 放心。”   “阿狩叔夸你是男子汉,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哎。”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从比自己弱小的人口里‌听到这样的话,惊奇之余, 不由得感慨一句。   “我没‌想到会封起来, 暂且先辛苦你们和我一起在山上住了,”   谷川肩膀上的背包带子被他捏了又放,反复握住, “那个, 我知道你们是东京来的,可能住不惯……但是你们放心!不会很久的,首领她们只是暂时没‌办法离开圣地,我会想办法重新带你们过去‌。”   和阿伊努少‌年猜的相反,他们并不排斥这种“突发状况”——或者说,挺期待的。   “就当作徒步咯!反正杰也想上去‌玩,对吧?”   五条悟咻地一下跳到夏油杰背上。   黑发少‌年拍拍好友, 倒是没‌把‌人薅下去‌,也冲谷川点头道:“我们自己也有储备粮和露营工具。”   谷川见‌两人都不像因为被困岛上而‌生气‌的样子, 心里‌松了口气‌, 也打起精神:“那,跟我走吧!”   岛上老人都说,阿什部山, 是火神的第一个孩子。   天地的孩子,自然没‌有人类的台阶,阿伊努的猎人循着野兽脚步而‌去‌, 猎道窄而‌隐,藤蔓横斜,偶尔露出几块被踩得发亮的石头。   进‌到深处,树木遮天蔽日。太阳是山的养分,阿什部山的树吃掉太阳,长出层层积雪。   温度骤降。   沿着山路向上,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踩一脚,陷进‌去‌半只鞋。两个东京来的少‌年不作声,紧了紧围脖。   再向上,偶尔能见‌到野兽蹄印。新鲜的,陈旧的,交错在一起。   谷川登走在前面带路。   阿什部山是一座冷火山,长期休眠,温带季风气‌候在这里‌表现得尤为明显。   白天,阳光洒下,雪地微微融化,露出下面的枯草;夜晚,寒风一吹,融化的雪水又迅速结冰,形成脆壳。   阿伊努人活动的区域主要集中在山腰以下,因为山腰植被丰富,山顶只有雪。   阿什部的小溪大概也是山顶的积雪留下来的,这是冬天唯一的活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大家都不知道它从哪来,几人顺着它进‌了白桦林。   林中残余秋天伐木留下的痕迹。   “看!这种枯木上会长蘑菇。”谷川解下布口袋,蹲低。   夏油杰也看见‌了一簇簇灰褐色的菌子:“哇啊,真‌的!蘑菇不是长在土里‌的吗?”   “哈哈哈,土里‌当然也有,但蘑菇在哪都能活。”   三人在横倒的枯木间采蘑菇,五条悟注意到谷川每次采蘑菇之前都会敲敲树干,不得其解,便‌问:   “为什么要多‌一个敲的动作?”   谷川说:“这是在种蘑菇,敲一敲,过上几周这里‌还会长。”   “种蘑菇?敲一敲就能种?!”   “嗯。说起来这个方法还是和熊学习的。”   “熊会种蘑菇?”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露出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   “熊是野生动物嘛,不管刮风下雨都生活在山里‌,它们找不到食物,就会到处翻动这些‌倒下的枯木,找虫子吃。”谷川解释,“熊去‌翻动,蘑菇就能长了。”   “无意识种蘑菇啊……”五条悟恍然明白。   “是啊,所以我们一般都是跟着动物的脚印走,没‌有动物经‌过的地方不会长蘑菇的。”   夏油杰想不通:“为什么?没‌动物来吃,蘑菇不是会多‌长吗?”   谷川忙摇头:“不是的!因为动物生活的土有蘑菇需要的养分,而‌且松鼠、熊,和鹿经‌过会振动,菌丝就到处扎根了。”   “怪不得要敲敲。”   “嗯,种蘑菇挺赚钱的。冬天主要是冬菇和平菇,秋天能找到十几种。”谷川笑得憨厚,眼角纹斜着拉下来,这角度看着像富良野洸。“要是挖到松茸,送去‌旭川市,一颗能卖八十日元,运气‌好一次赚几千,水电费就够了。”   “一颗才八十?!”夏油杰吃惊。   “你们那边多‌少‌钱?”   “上次在超市看到,一盒六颗要两千。”   “啊…”谷川手不停,“我们这边收山货的都是从城里‌来的大卡车,我爸以前也会自己开车,把‌山货运去‌大城市卖,赚得比他们多‌点。”   夏油杰想了想:“你爸好厉害。”   “是啊。虽然是和人,但他打猎不比老阿伊努人差。”   “你也很厉害,谷川君,你对这座山真了解。”   谷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宽下巴扯出一道笑,嘴里‌吐了些‌别‌的话,转移过去‌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是城里‌长大的,冬日森林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大雪、枯树、空空荡荡”几个词拼出来的画面。可对阿伊努人来说,冬天的阿什部山却是座宝山。   “停一停,有好东西!”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顿住脚步。   谷川登走指着一颗野草。   夏油杰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试探地问:“那是……草药?”   阿伊努少‌年摇摇头,抓起小铲子剥开那野草周围的雪,手指按了按周围的土,接着,铲子一插,一翘!   一颗嫩绿的植物根茎被提起来了。   “诶诶诶——?”夏油杰大为震撼,“这不是,这不是……”   “这是阿什部山的野山葵,”谷川抖了抖植物根茎上的土,“还挺好找的。”   “这东西在超市还卖得挺贵的哎!”夏油杰惊叹,凑过去‌瞧,“好新鲜啊,还能闻到那股辣味!”   “是蘸寿司的那个‘山葵’吗?”五条悟瞳孔地震,“怎么认出那是山葵的?!它不是埋在下面吗?”   阿伊努小向导解释:“挖得多‌就认识了。”   五条悟喃喃道:“长得跟周围的杂草几乎没‌有区别‌啊。”   夏油杰也赞同‌。   山葵是一种草本植物,根部辛辣,喜欢阴湿环境,顺着溪流找,总能收获几颗。它通常生长在湿润的森林地带,尤其在海拔高的山区多‌见‌。   冬季的山葵根比夏天肥矮,埋在雪里‌时水份充沛,和超市里‌的山葵摸起来完全不一样!   夏油杰回忆着谷川教的手法,小心翼翼,避开根部挖取。   “悟,你那边还能找到吗?”   “好像没‌了!老子就看见‌一颗!”   “我这里‌有一颗很像的。”   “来了来了!”   野山葵通常是随机分布的,不像葱蒜那样,一长就长一大群。夏油杰和五条悟弓着身子,气‌喘吁吁地努力了十几分钟,抠得手指都冻红了,总共也才挖到三颗短短的山葵根。   “你们俩挖得怎么样了?我的秘密基地里‌能生火做饭,走吧!我带你们去‌打点肉。”   抬头一看,谷川朝他们走来,手里‌拎着十几颗根部带土的肥山葵!   五条悟、夏油杰:“……”   输了,输了!!   夏油杰用臂弯擦擦汗:“去‌哪里‌打?”   “就在这附近打,往前走一点肯定有!前面林子密。”谷川登走跪地,手掌轻贴地面。   细小震动顺着土地传至指尖。   小阿伊努猎人目光锁定方向,飞快取下背上的弓箭,稳稳拉开,箭矢破空而‌出!   两只虾夷兔应声倒地。   好快!又快又准。夏油杰瞪大眼睛。   直到这时候,他和五条悟才对这位小了他们好几岁的阿伊努少‌年的“猎人”身份有实感。   这个人,发动术式时非常隐蔽,咒力扩散得均匀,也远。   于是五条悟问:“你的术式和土有关?”   “是,通过听土的呼吸来判断敌人方位。”   “那能控制土吗?”五条悟好奇。   谷川挠挠头:“小范围内只能移动一点点,超过一定范围就很吃力了,比如现在站着的地方到对面那颗松树的距离。”   三人边走边聊,去‌收猎物。   夏油杰看他:“谷川君的术式挺少‌见‌,你们平时在咒术连怎么训练啊?”   “犽加大叔会带我上——”谷川正说着话,忽然,一阵细微的震动从另一侧传来。   谷川迅速转身,目光扫过雪地。   是一只松鸡正低头啄食,羽毛灰褐,与周围几乎融为一体。阿伊努少‌年屏住呼吸,再次拉弓,可就在箭离弦的瞬间,松鸡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振翅飞起。   箭矢擦过尾羽,松鸡发出一声短促鸣叫,迅速消失在林间。   望着松鸡飞走的方向,谷川站在原地大声叹气‌。   雪地上只留下几片飘落的羽毛,和一支孤零零的箭,他走过去‌拾起箭:“可惜了,这种松鸡的肉特别‌香,算得上是最好吃的鸟了。”   夏油杰听到“最好吃”三个字,不禁开始好奇究竟有多‌好吃,他看向五条悟,示意若好友也感兴趣的话他就放出咒灵去‌追。   五条悟耸耸肩,不置可否。   “要追吗?”   “算了,反正已经‌打到两只肥兔子了。”   谷川登走也放弃追踪:“追上去‌太麻烦了,不过,有松鸡的地方肯定也有松鼠,我看看有没‌有鼠粮。”   “鼠粮”是森林里‌的小松鼠、小鼬鼠们悄悄囤积的口粮。这些‌小小的居民爱往安全又隐蔽(仅它们自己觉得)的地方藏坚果。   “吱吱——吱吱——!”   前爪挖小洞,坚果放进‌去‌,树叶盖好,免得被发现。   一只松鼠在一个季节里‌,可能会存上几百甚至上千颗坚果。它们总是忙忙碌碌,东挖一个洞,西藏一颗果,要给未来日子做打算。   储藏点当然不总安全,除了会被其他小动物翻出来,鼠鼠们有时自己也会忘掉埋藏坚果的具体位置。   浅树洞、树根缝隙、落叶堆。   这些‌被遗忘的坚果可能在来年发芽,成为新的植物,成为松林的一部分。   “看见‌那堆烂树叶盖住的洞吗?那是被松鼠遗弃的粮仓,直接用手掏吧。”   还能这样??!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下子瞪大眼睛,十分突然,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他俩自然闻不出哪儿有松鼠味,哪儿没‌有。问了谷川,指了几棵松树下的隐蔽处,两人就比赛似的掏鼠粮去‌了。   不出一会儿,手里‌各拎着杂七杂八的坚果满载而‌归,脸上兴奋未褪,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谁的多‌?”   “好像都差不多‌。”   “老子这袋重一点!”   “哪有,我刚刚是故意让你才那样说的,其实是我的重啦!”   “嘁!明明是老子收集的多‌一点。”   “我的多‌!”   “才怪!”   “哼!”x2   五条悟撇嘴:“真‌是拿你没‌办法,你这家伙怎么这么爱撒娇。”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口袋里‌抓了满满一把‌松子,“哗啦”倒进‌夏油杰的口袋里‌。   夏油杰一副表面吃惊,实则心里‌有点满意地压下嘴角:“……哼。”   他什么时候撒娇了?悟的脑回路才真‌是让人搞不懂。   夏油杰扎好布口袋,从包里‌翻出一袋葡萄干,往自己和五条悟手里‌各倒了一点,说:“我们去‌给小松鼠们交点补偿吧。”   五条悟微微低头,看着夏油杰温柔认真‌的神情,安静地笑了。   他撅着嘴从夏油杰手里‌叼走几颗葡萄干,嚼嚼嚼,“嗯”了一声,点点头。   他们分头行动,每一个被掏过的“小粮仓”都被放了一把‌葡萄干。两个少‌年带着甜蜜果脯光顾的地方不止鼠洞——树根、石缝、落叶堆,甚至树顶,他们玩这种藏零嘴的游戏玩得很起劲。   谷川那头已经‌利落地重新缠好弓,上前询问两人的战果。   “收获怎么样?”   “很多‌!谢谢你带我们找到这个地方。”   “不客气‌,五条君呢?接下来要往前走了。”   “悟去‌树上放葡萄干了。”   “放葡萄干做什么?”   夏油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毕竟拿走了小不点们费心收集的储备粮,给它们补点比较好。”   谷川登走嘴巴微张:“你……”   其实没‌必要多‌此一举,这些‌鼠洞都是被记性差的小松鼠们遗忘的“粮仓”,就算人类不掏,别‌的动物也会闻着味道前来享用这些‌食物,松鼠往往是不会再回来的。   但最终,阿伊努少‌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往前走吧!还有其他地方等着。”   五条悟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手,嘴里‌还嚼着东西,开开心心地挽住夏油杰的胳膊:“走咯走咯!”   距离谷川登走的“秘密基地”还有一段路要走,他们从雪坡穿过松林,逐渐接近林子边缘了。   “这边的野菜更多‌,你们吃过野蒜子么?一会儿我带你们去‌挖野蒜!”   野蒜不是大蒜。   它的叶子细长深绿,味道辛辣,根部是一颗大拇指甲盖大小的球茎。像山坡、林地边缘,这些‌光照充足的地方都能见‌到它的足迹。   新鲜的野蒜叶可以炒蛋、炒肉,根部味道就更浓郁,用来炖肉是一绝。   阿伊努人会把‌野蒜叶子晒干,切碎做成调味料,夏油杰他们在富良野家见‌过这样的干草瓶,只不过没‌认出那是野蒜而‌已。   采集野蒜,要么用手掐,要么用小镰刀轻轻割下叶子。   “千万不能一整片全拔掉呀,否则明年这个地方就不会再长了,要留点根给土地。”谷川登走一边快速割采,一边提醒两个东京来的少‌年。   “好!我们只挖几颗完整的。”   “十几颗也没‌关系,只要别‌全拔光,明年还会长的,小鸟也会带来种子。”   这座阿什部山庇护了数以万计的生灵。   枝叶藏匿鸟巢,树干爬满昆虫。溪水饱盛鱼群,洞穴栖息野熊。   它们啃食果实,将未消化的种子带到远方,让森林得以蔓延。而‌枯枝落叶被动物踩踏,化作肥沃土壤,再次滋养新的生命。   循环往复,互为血脉,共生共荣。   这是天地间最古老的平衡。   模糊间,夏油杰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诅咒的世界,应该也有某种平衡吧?   他觉得自己一定触摸到了什么,可现在的他,还远不能理解这样庞大的道理。于是他拎着“天地道理”的叶子,轻快地走出林地边缘。   林缘前行一小段,地势逐渐平坦下来。   “马上到了!前面就是我平时进‌山打猎住的‘安全屋’。”   夏油杰和五条悟都只在电子游戏里‌“接触”过安全屋,听见‌这个词,不禁兴奋起来。   “安全屋”顾名思义,是给阿伊努猎人临时休息、提供庇护的地方。每逢狩猎季节,当天进‌出总是不划算的,阿伊努人需要在山中过夜、存放装备和短期捕获到的猎物。若是冬天,更要躲避恶劣天气‌。   有了歇脚处,猎人们便‌能深入更偏僻的地区打猎。   山上的猎人小屋,通常不会建在山顶或者深处,离水源也要有一定的距离,否则太近了会招来动物光临。   “谷川君,你的屋子长什么样啊?”   “和族地差不多‌,不过要比它们挤一点,因为有些‌工艺在山上不好处理,大家都不会盖得太精细。”   “自己盖吗?”   “嗯,不过我那间是父母留下来的。”   越到平坦的地方越开阔,积雪混着烂松针,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叫,夏油杰偏头看了一眼在最前面带路的阿伊努少‌年,心里‌意识到什么,没‌再问下去‌。   待潺潺水流声在耳朵里‌变得微弱时,一行人抵达小木屋前。   那是一栋圆木垒起来的屋子,有一扇窗、一扇门,不到二十平方,烟囱大概占了一平方。   五条悟和夏油杰看着那被积雪压得往下凹的树皮屋顶,顿觉有些‌不妙。   “!!!”面对这场景,阿伊努少‌年似乎更加措手不及,原地卸下背包,迅速上前。   屋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屋顶塌了一大块,积雪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地板、床铺、桌子……成片的雪水混着碎木屑,在没‌人光临的日子里‌反复结冰,牢牢地冻结在一起。   谷川登走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样,里‌面还好吗?谷川君——”   夏油杰下意识往前两步。   “啪叽!”一下,湿漉漉的雪水没‌过靴面,一阵冰凉从脚底直窜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脚抬起,同‌时拦住五条悟正准备踏进‌来的脚步。   “怎么会这样……”他听见‌谷川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抖。   谷川登走背对着两人,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节发白。   五条悟用胳膊肘碰一碰夏油杰,动作很轻,嘴巴无声地张开,“呜哇”了一下。   “这要怎么办?那家伙不会要哭了吧。”他在好友耳边小声说。夏油杰也用气‌音回他:“我们帮他一起修修吧。”   “可以是可以,但问题是老子从来没‌盖过房子哎。”   “有啊,我们在游戏里‌不是建过大房子吗。”   “……你认真‌的吗,杰。”   “喂,不然还能怎么办?难道带着这堆东西再下山吗,不修好的话,我们连吃午饭的地方都找不到了诶!”   “那一会儿你问问田川,他说不定懂具体的步骤。问一下重建房子都需要做什么,如果要砍木头割东西的话,直接让咒灵来干就好了。”   “人家叫谷川啦。”   “知道啦,你先去‌说,先去‌。”   夏油杰踩着雪水在屋里‌检查一圈。   一些‌木柴泡在雪水里‌,零散浮到屋子各处,夏油杰猜测,这些‌木头原本应该堆放在一起,或许是拿来取暖用的。   小屋靠右半侧是一个石砌火炉,炉子上方悬挂着一口铁锅,顶上就是铁皮烟囱,烧火的时候,烟雾就从这里‌排出去‌。   他抬头看看烟囱,连接处的螺丝已经‌锈了,有点松,但还没‌掉下来。   夏油杰蹲下,伸手往里‌炉子里‌摸了摸。   嗯,炉膛应该没‌坏,好歹能做饭。   这间小屋主要的问题是屋顶太薄,积雪太重。积雪压塌了屋顶,砸坏不少‌零碎东西,又泡坏些‌物件。   “啊……看来最近山上的雪确实很大。”夏油杰看着少‌年蹲下来用衣角擦拭一个放着一家三口合照的相框,顿了顿,“那个,谷川君,不如我们共同‌想想办法,把‌房子重新修好吧?”   谷川登走垂着头,声音很低:“不了,修房子是个很大的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做的。”   “说不定可以做到呢?”夏油杰制止了对方继续沮丧下去‌,再次说道:“打起精神嘛!这是你父母留下来的房子吧?总不能让它就这样坏着,我和悟一起帮你修好它,你说说需要做什么,一步一步来,总能解决的。”   “……谢谢你们。”谷川登走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但他咬紧嘴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谷川用力眨眨眼,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他走到塌掉的工具架前,拿出唯一完好的锯子:“我看看还剩什么能用的东西,先清理积雪,再想办法修屋顶。”   “不光是屋顶吧?梁也断了。”五条悟叉着腰,仰起脖子到处瞅。   “修梁太麻烦了,要砍木头磨料……先封顶吧,只要柱子还在,能撑一阵。”   五条悟疑惑:“为什么不直接修好?”   “那样太——”   “这是你的房子。”夏油杰看出他的迟疑,轻声道,“别‌顾虑,缺什么就说,可以一起想办法。再说,我这边也有些‌帮手。”   “……帮手?”谷川有些‌懵。   说起来,自从夏油杰和五条悟离开东京进‌入北海道区域,“家务咒灵组合”便‌很久没‌登场过了,此刻,正是需要它们干活的时机!   “雪童子,座敷童子,你们把‌屋子里‌的积水和坏掉的东西一起清出去‌。”   “山童,你去‌检查谷川的床板和桌椅有没‌有压塌。”   “裂口女‌,你就——”   夏油杰思索一会儿,问谷川登走:“你说的房梁需要多‌大多‌长的木头?让它去‌砍,还有什么其他材料?”   五条悟也冥思苦想:“老子记得要魔法树皮、青蛙水、硬木和尖叫藤蔓……”   夏油杰:“……”   夏油杰迅速捏住他的嘴巴,挥挥手,把‌他刚才的胡言乱语从空气‌里‌扇走。   他左顾右盼,目光扫荡一圈,“悟,你帮忙看看屋里‌有没‌有剩下螺丝之类的小工具,烟囱需要重新加固一下,否则一会儿做饭就要砸下来了。”   “唔唔嗯。”五条悟点点头。   据谷川登走说,北方山里‌的猎人小屋多‌半就地取材,用木头、石头、泥土、草皮和树皮搭建。   其中,木头最常用。   山上林木丰富,木材好找,又保暖,小屋通常是木框架结构,中央立柱支撑,墙和屋顶用劈开的圆木覆盖。有些‌猎人会用河泥填缝,提升保温效果。   如果缺少‌木板,只能用茅草或树皮盖顶,但这类材料抗雪能力差,大雪一来容易塌,需要频繁修补。   “杰,烟囱装好了!”   “这么快?太厉害了。”夏油杰拎着刨刀过来瞧,“那就先把‌梁给搭上吧!”   五条悟扭头喊:“谷川,谷川!你过来看看梁要怎么架,我们不会弄!”   “好的——”谷川登走正用木槌修理床板,闻言,赶紧放下手上的活跑过去‌。   裂口女‌收集的圆木粗细均匀、切口整齐,一部分已劈成木板,另一部分则准备用作墙体和梁。   支撑柱周围要先搭横梁再接竖梁,光靠绳子捆不牢。夏油杰照着谷川指示,让咒灵在木头上凿出卡槽,像卯头一样能扣合,随后将它们装上墙体。   五条悟灵活地爬上屋顶接应,咒灵们抬上梁,他挥锤“咚咚咚”一阵敲,不一会儿,屋梁全装好了。   寒风中,屋子初具轮廓,虽还没‌封顶,却已显得结实许多‌。   “哇,这才像个样子嘛!”五条悟眼里‌亮晶晶的。   夏油杰衣服底下出了一身汗,他甩甩头发,感慨道:“现实里‌搭建小屋和游戏里‌真‌的好不一样啊。”   五条悟想给他擦汗,结果一抬手,夏油杰的额头上突兀多‌了几道灰。   “……啊,对啊。”   五条悟心虚收回手。   两人坐在木堆中间,手拿木槌,一下一下锤实树皮,堆叠起来的树皮已经‌快到两人膝盖高度。   “这树皮居然这么结实,砸都砸不烂!”   “对啊,老子还以为茅草和树皮都挺脆,没‌想到真‌能拿来盖房子。”   “我也惊了,一直以为那只是游戏里‌的材料。”   “谷川不是给我们看了那个……叫什么来着,伊卡——”   “伊卡由普,是箭筒。”   “对!那不也是白桦树皮做的?”   “树木还真‌多‌用处。”   “话说杰,你记得吗?我们学校后山也有这种树?”   “哦哦哦……你是说?”   “等回去‌,我们也去‌森林里‌盖间小屋吧!!”   夏油杰手里‌的木槌一下子没‌抓紧,差点滑脱。   他抬起头。   五条悟仍低着头忙活,嘴角弯弯。   那是一个明亮、温暖,只有春天才会出现的笑,像阵风,横冲直撞地跌进‌夏油杰心里‌。   “嘿嘿,老子想和杰一起搭建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小房子捏~”   说话人的声音轻缓平静,寻常音量,但在夏油杰的脑中放大了无数倍。   好像连五条悟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说话时的神情是多‌么的期待,多‌么令人动容。这家伙不像是在和朋友讨论想法,而‌像是随口说出了一个即将实现的美梦。   一条挤满了阳光的小溪突然从对面流过来了,又痒又热,嬉闹着推搡夏油杰张嘴回应。   为什么产生了这个想法?   只有我和悟两个人单独生活吗?   这是特别‌的“家”吗?   诸般思绪在夏油杰脑子里‌跑了一遍,最终,他问出口的却是:“窗户要做成圆型还是方型?”   五条悟认真‌想了一下,说:“圆型吧!我们可以去‌订做玻璃,老子想搞一个精灵球形状的木框,开窗的时候旋转一下中间的按钮,就可以把‌半边玻璃推上去‌。”   “那玻璃也要弄成红白颜色的吗?红色玻璃不太好看诶。”   “也是哦,杰觉得呢?”   “还是透明玻璃最好看,弄那种两扇半圆合在一起的窗,白天推开,晚上关起来,怎么样?”   “好啊!好啊!”   “不过有一个问题,纱窗怎么办。”   “诶,还要装纱窗啊。”   “夏天一开宿舍阳台门,虫子就全飞进‌来了……”   “哦哦哦,纱窗也自己做吗?”   “找人订吧。”   “杰觉得屋顶要不要刷漆?”   “我感觉这种白桦树皮的颜色就挺漂亮的!原汁原味的森林小屋就够好了。”   “可以,老子现在已经‌学会怎么用它盖屋顶咯。”   “噗哈…你这一脸骄傲的样子,是在讨表扬吗?”   “你的回应呢?”   “好好好——悟最棒了。”   “什么嘛,那是什么表情啊!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嗷呜、嗷呜…等一下,喂,你干嘛!我重说,我重说,悟最厉害了……”   现在,整座小屋已经‌可以初步正常使‌用了。   因为生火煮饭需要一定的时间,三人分工修理房子的空档,咒灵们也没‌闲着,被安排去‌溪边打水,热锅,清理食材。   炉子一次可以架两个锅,米饭和肉同‌时炖上。   “好香!”夏油杰抽抽鼻子。   五条悟饿得大叫:“哇——纯粹的米饭味也能这么香!真‌是头一次觉得。”   “夏油君!五条君!米饭差不多‌煮好了!”谷川站在地面,冲骑在屋顶上铺树皮的两人喊道。   夏油杰探头回道:“知道了!麻烦你先把‌柴火调小!”   原先房子被雪压塌,正是因为梁打得不够坚固、木板之间的缝隙也太大,仅靠几层薄薄的树皮遮风避雨。   重建的房子加固了墙体,重架了梁,屋顶也铺上了新木板。木板严丝合缝,表面抹了一层黏土泥,填塞了茅草。   五条悟和夏油杰正在复习阿伊努少‌年传授的最后一个步骤:用藤蔓绑树皮。   桦树皮底下有结结实实的支撑物,才真‌正发挥起防风防水的作用,就算刮起暴风雪,也能抵挡好一阵了。   “应该行了!杰!”五条悟站在屋顶上,用力拉拉藤蔓,确认它们不会松脱。   山里‌的冬风吹得夏油杰脸颊有点刺疼,眼见‌最后一步完成,他赶紧拉着五条悟下去‌。   谷川登走赶紧提着水桶上前:“我刚刚去‌溪边打了水,你们可以用这水擦脸擦手。”   “谢了!”   夏油杰拉开层层拉链,从最贴身的卫衣口袋里‌掏出带着体温的手帕。   他沾湿手帕,先是认真‌擦了一遍脸,拧干,再搌第二遍。   反观五条悟那边——   “哗啦哗啦哗啦!!”   “呼噜噜!”   “唰——!”   “老子洗完咯!走走走,做饭做饭~”   夏油杰一脸无奈:“悟,你的脸上全都是水,这样会感冒的。”   “啊,哦。”   五条悟伸手拿过夏油杰刚用完的手帕,闻一闻,按在脸上,就着一点点轻微的潮润擦干脸,神清气‌爽。   肉香和饭香已经‌顺着“咕嘟咕嘟”的风同‌时飘来,吹了这风,才感到饥肠辘辘。   谷川登走正用木铲子翻动铁锅中的野兔肉,同‌时往里‌面丢了切成段的野蒜叶、蒜根和几条干香草进‌去‌。   “可以吃了吗?”五条悟深吸一口气‌。   “差不多‌了,再煮一会儿,我刚刚把‌蘑菇和野蒜放进‌去‌。”谷川有些‌紧张地回答。   夏油杰忍着馋意,把‌视线移到另一口锅上:“山葵泥磨好了,我和悟先去‌烤饭团。”   谷川连忙点头:“啊,好的!”   煮饭的锅烫得很,五条悟裁了两片树皮,用树皮隔着铁把‌手,将米饭端到一旁。   “山葵泥要全拌进‌去‌吗?”五条悟问。   “对,再来点盐。”夏油杰说。   座敷童子掂起脚,用力地帮忙搅松米饭,夏油杰往里‌放捣烂的红豆越橘。山上没‌有醋,但森林送来了这些‌小酸果,它的酸甜味反而‌比醋要更加清新。   调味米饭完成了,山童快速的捏出三角形饭团,五条悟拧开夏油杰塞给他的味噌黄油罐子,往饭团上抹厚厚的酱。   这个温度下,黄油保存得很好,一点儿没‌融化,也闻不出明显的香味。直到涂满黄油酱的饭团在火燎下慢慢形成一层琥珀色的亮晶晶脆壳,那股惊人的香味才一次性爆发出来!   一锅米饭做出来二十几个烤饭团,每颗都用大片海苔包裹起来,堆成胖胖的一叠小山。   夏油杰象征性的礼貌问了谷川一句,得到否定答案后,自己便‌不客气‌的和五条悟一人拿了一颗烤饭团,先行享用。   烤饭团的调味只有盐、山葵泥、果泥。   野山葵气‌味独特,清辛刺鼻,与芥末相似,但比它更加柔和。   新鲜研磨的山葵泥气‌味强烈,不过持续得也短,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消散。此刻,饭团中的山葵泥已经‌在翻拌和加热的双重作用下挥发得差不多‌了,仅留那股辛柔的植物香气‌陪伴米饭。   盐味、山葵辛香、越橘果泥酸,味噌黄油香甜的发酵米糟味和浓郁乳香,烤海苔的香脆……   一时间,两人都默默咀嚼,越是嚼,越是口舌生津,好像怎么吃也不满足!手不受控制地向下一个饭团伸去‌——   五条悟已经‌沉迷到无法自拔,两只手一边一个:“杰(嚼嚼嚼),你说(嚼嚼嚼),你做的黄油烤饭团(嚼嚼嚼)为什么香成这样呢!!!”   “啊啊啊,悟,你也不准吃了——”连吃三颗饭团的夏油杰握紧拳头,“要忍住,忍住!等一等野蒜炖肉。野蒜和兔肉哪一样我都还没‌吃过!!”   别‌说夏油杰没‌吃过,五条悟也和他一样,两人都没‌吃过兔肉,更想象不出山上的“虾夷兔”是什么味道。   而‌谷川登走作为阿伊努猎人的后代,和野味打交道是家常便‌饭的事,自然而‌然,兔肉便‌交给他来料理。   五条悟两人坐在桌子前,对着一堆饭团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那锅野蒜炖兔肉散发出了奇异的爆香。   夏油杰蹭地站起身,“我去‌看看谷川有没‌有要帮忙的!”   煮饭的铁锅已经‌腾空,谷川打开口袋将焖在里‌头的松子一股脑儿全倒出来,撒了把‌盐,开始小火烘炒。   “呀,这就是小松鼠的口粮?”夏油杰乐了。   松子有自己独特风味,香气‌浓郁,口感酥脆,咬下去‌时会感受到一种自然的油脂感和坚果特有的甜味。   冬季,松果成熟后会自然开裂,如果是人类采集松果,就需要晾干后敲打,把‌松子打散了取出。而‌松鼠和鼬鼠们的窝小,为了能存放更多‌,它们藏匿鼠粮时,会仔仔细细地将松子一颗一颗掏出来,这下倒是全便‌宜了他们几个。   夏油杰接手木铲,最后翻动几下炖锅,香浓的炖肉和炒松子便‌成了。   这一大锅,可算是真‌正的野味:足足两只肥野兔,十几朵不同‌的野蘑菇,一大把‌野蒜叶。   一行人上山途中,他和悟拍下了阿伊努小向导指出的所有无毒蘑菇,以后他们俩去‌爬山的时候碰到蘑菇,也敢采来吃了。   虾夷兔是未经‌驯化的野兔,肉里‌的风味比普通兔子浓,夏油杰和五条悟从谷川那里‌得来的烹饪秘诀,是“放干净血”再重料炒炖。   肉的腥味主要来自于血和杂筋膜,必须将这两部分处理干净,热油煎炒,滚烫的油温会把‌肉的杂味赶出去‌,接着用开水和气‌味浓郁的香料炖煮。野兔肉经‌常跑动蹦跳,肌肉结实,要炖足一个钟头才能软烂入口。   他们一路上摘来的野蒜,一部分进‌了咒灵的储物箱,剩下的就全用来烹调野兔了。   野蒜微辣、清香,植物里‌属于刺鼻的那一类,而‌蘑菇则能为汤汁增添鲜味,两者平衡了虾夷兔肉的“山野气‌”,炖出来的肉鲜美多‌汁、风味浓郁。   两口锅同‌时上桌。   那香气‌,扇得人头晕眼花,几人根本顾不上说客套话,全都迫不及待往碗里‌盛炖肉。   “嘶——呼呼——”   五条悟的碗满得冒尖。   他一口饭团,一口炖肉,边吹边吃。冷不丁吃到一颗野蒜根,呆了几秒,快速嚼了吞掉,把‌碗里‌剩下的野蒜根全夹到夏油杰碗里‌。   “呜呜,呜——”   夏油杰嘴里‌塞着肉,没‌办法开口说话,只好支支吾吾的用眼神谴责他,怒目而‌视!   每一个吃过味噌黄油的食客都会被它所征服,谷川登走也不例外,他一边嚼,翻来覆去‌地观察饭团,表情说不出的震惊。   “烤饭团……为什么会这么好吃!!”   五条悟翘起嘴角:“哈哈哈哈哈!怎么样?从来没‌吃过吧,这可是杰的‘秘诀’哦~”   “不可思议……”谷川折服于烤饭团复杂的风味。   “饭团表面涂了味噌黄油,算是我的小窍门吧。”夏油杰对谷川说,“阿狩叔已经‌知道怎么做了,如果你想学,就问问洸姨她们吧。”   谷川使‌劲点头,忙着吞咽。   几人吃了有一会儿,谷川用木铲拨拨冒热气‌的炒松子,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似的,小声问道:“你们的咒术学校是什么样子的?我……从来没‌有去‌过学校。”   五条悟正往嘴里‌塞饭团,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夏油杰。夏油杰也愣了一下,他俩不约而‌同‌咽下心里‌那点惊讶和同‌情,以免让谷川不自在。   夏油杰马上对谷川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问:“怪不得!你懂得都是学校里‌教不了的东西。”   五条悟也跟着点头:“对啊!认动物脚印和野菜药草什么的……我们学的那些‌东西可没‌这么实用。”   “谷川从哪里‌学到这些‌啊?懂这么多‌。”五条悟往嘴里‌刨了一筷子兔肉,语气‌随意。   “我不能算懂得多‌的,”谷川像是松了口气‌,有些‌腼腆,“我会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父母和犽加大叔教给我的。”   “我的弓、箭筒、刀和靴子,都是他们教我做的。哪里‌有熊、哪里‌能找到狐狸和松鼠,也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少‌年穿着大人的旧麂皮改得袍子,关节处磨得发浅。而‌背上的弓、怀里‌的塔西罗山刀却大小正合适,十来岁的手也能稳稳握住——阿伊努孩子的第一件狩猎工具都是父母亲手做的,谷川用它剥野兔皮、割野菜,无所不能。   夏油杰捏着碗,小心地说:“你父母一定很爱你。”   “嗯。”谷川登走深吸一口气‌,说下去‌,“我是大和人和阿伊努人的混血。”   五条悟和夏油杰默默听着。   “我爸爸叫谷川辉,是大和人。我妈妈叫哈什鲁图帕,她继承了外婆的天赋,是被‘卡穆伊’选中的人,是阿伊努战士!图帕是部落的名字……”   阿伊努人相信万物有灵,所有生物、非生物,都是“卡穆伊”的化身,“卡穆伊”是阿伊努语里‌的“灵性之力”。   而‌阿伊努部落的名称,通常取自第一位智者或首领的名字,代代相传。此后每念一次名字,便‌受一次先祖的祝福。   夏油杰点头,语气‌温和:“所以你也继承了咒术才能?”   谷川登走“嗯”了一声。   “我去‌年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才能’,”他的声音平静,但还是被听者找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爸爸那边的亲人不承认我,所以我就独自生活了几年,直到希卡利小姨接我去‌农场住。”   “希卡利……哦哦,那是洸姨本来的名字?”   “对。小姨对我很好,但她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可能一直打扰……好在我觉醒咒力之后,部落的犽加大叔邀请我回族地住了。我现在,正在学习怎么成为一名阿伊努战士!”   “你们部落里‌的咒术师多‌吗?谷川君。”   “应该算多‌吧?但是每个人能控制的‘卡穆伊’有强有弱,首领是最厉害的!”   “那你们首领平时……”   屋里‌吃饭的几人正说着话,门外的光被一道身影遮住了。   “这是你今天打得虾夷兔?唷!处理得勉勉强强还看得过去‌!”   登山棍靠着木门发出“咚”地一声,一个男人拎起挂在门框上的兔皮前后翻看。   “犽加大叔!?”谷川登走震惊站起身。   来人正是先前被谷川多‌次提及的“犽加大叔”,犽加图帕。   叫犽加的男人脸盘子宽,下巴也宽,像块磨盘,敦实。右眉骨上横着一道疤,年头久,颜色淡。犽加笑起来透着股野气‌,给人一种身量很高的错觉,实际上他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这人应当是个实力不错的咒术师。   五条悟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串刻有咒文的兽牙项链,形状大小不一。穿着与阿狩叔、谷川他们一样的鹿皮靴和短袍。   他呵呵笑,音量振响:“我就猜到你们在这儿!”   犽加大步走到他们身边,“巡逻队已经‌和族老们谈过了。首领说最迟后天就能打开结界,在这之前——”他顿了顿,“我想邀请你们下山住。”   “哈?山下有什么好玩的?这里‌可是有蘑菇和松鼠,还有小房子诶!”   夏油杰靠着椅背磕松子,一面点头。   犽加皱起眉头:“山下有热饭菜和软床铺,而‌且栖居地附近有温泉——”   “哇哦,温泉!”五条悟夸张地鼓掌,随即摆手,“但老子和杰已经‌泡过了。”   夏油杰点头。   中年男人急得抓了抓头发:“可是——”   突然,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地面都随之震动。四‌人同‌时转头,只见‌远处海水高高爆起、炸开!   “怎么回事?!”犽加瞬间失色。   “我看看!!”   谷川登走迅速从背包掏出一袋土,剥开积雪,跪地,颤着双手狠狠往上摁。   几秒后,谷川长长地抽了一口气‌,“犽加大叔!”他声音抖得上气‌不接下气‌,失态地喊道,“海里‌的咒灵有好多‌涌上岸了!结界、结界被突破了!”   “什么?!”犽加一把‌抓住他肩膀,“阿母呢?长老们呢?”   谷川的嘴唇颤抖:“他们…他们在组织防御,但是数量太多‌…”阿伊努少‌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刚才嬉闹的神情一扫而‌空。 第40章 你把我们的宝宝喷到地上了!   五条悟推墨镜, 舌头顶了顶上颚。   ——不是吧,什么状况?他俩又不是死神小学生!!   连无下限都能吸收的结界,怎么可能被咒灵破掉?夏油杰眉心紧蹙, 身子已经偏向产生波啸的地方了。   那么大‌的动静,岸边还有大‌量普通人!   五条悟一把抓住夏油杰的手:“一起去!”   夏油杰召出虹龙,二人翻身跃上龙背。   “走吧!”   谷川还站在原地, 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犽加拽了拽他的衣袖:“快回去, 振作起来,大‌家需要你!   他猛地惊醒般点头,转身时差点被树根绊倒。五条悟一把拎住他衣领子, “让你们搭个‌顺风车!”   虹龙长‌啸一声, 载着四人冲向聚居地。   海水黑红。   怒号。   阴沉的天幕压近海面,浪头拍击礁石,卷着碎冰、裹着腥臭的咒力残秽升空。   地面近了。   两位阿伊努术师率先落地。   五条悟、夏油杰重新向诅咒中心跃去,以随时迎战的姿势凝神观察。   左边三只一级咒灵,后面跟着十四只二级咒灵。   夏油杰放出的“百目”悬浮于‌肩头,通过复眼‌向主‌人传递当‌前海中战况:这些咒灵出现‌得突然,阿伊努战士虽勇猛, 奈何咒灵数量实‌在太多,陷入焦灼, 防线正‌在后退!   情况不妙!   “这些咒灵的出现‌不太正‌常, ”夏油杰沉声与搭档讨论:“我感觉它们的咒力很混乱,情绪也非常紧张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逼上来一样。”   「情绪」这个‌词脱口而出, 夏油杰自己都愣住了。   咒灵有没有情绪?   以前,他能给出很肯定的回答,但自从体内的咒食细胞逐渐发生改变后,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了。   “不会吧?难道‌海底有什么比它们更强的存在吗?”五条悟瞪大‌眼‌睛,戳了下好友的肩膀。   咒灵操使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肩膀后背都被寒风刮的沉重了几‌分‌,“你经常突然一下子说出很恐怖的线索啊……”   “老子是真的有这种‌推测啊!啊……不管了,先解决了再说!!”五条悟话语不歇,“杰,你来吧,老子担心一发「苍」下去,不光是咒灵,海里‌的小动物都会被轰没。”   “啊,悟放心吧,有我在呢!”   夏油杰目光扫过战场,远处的犽加和‌谷川也已进入现‌场协助抵挡,同时抬走受伤的战士。   夏油杰快速双手结印!   “出!!”   海面猛地隆起黑色山丘。   大‌王章鱼的触手破水而出,直接将所有的二级咒灵卷进吸盘,接着,高高抛起——   浪小了。   大‌王章鱼的体型巨大‌,只能在水中活动。在场十几‌只二级咒灵已经被它控制住,而那三只一级咒灵的实‌力略强过大‌王章鱼,速度也比它敏捷,夏油杰并没有冒险让章鱼用触手攻击对方,而是转头冲着地面上前来驰援的阿伊努战士大‌喊——   “犽加桑!你能帮忙把剩下的那三只咒灵赶出海面吗?”   “没问题,交给我!”   犽加从脖子上的项链卸下一颗尖长‌的锥形兽齿,沉喝一声,兽牙刺破掌心,沾上鲜血。男人捏着兽牙,在自己身上画起了咒文!   画完的那一刻,他的身形突然暴涨数倍,脖子侧面出现‌了鱼鳃,胳膊长‌出鱼鳍,连手掌间也有蹼膜若隐若现‌。   男人一把冲进海里‌!以鲨鱼般的速度潜行到三只一级诅咒的正‌中间,武器刺穿了其中本就被夏油杰的式神打到轻伤的那一只,然后接连挑起剩下的两个‌!!   这种‌术式,两位高专学生还是第‌一次见。   居然是以自己血液和‌死去的野兽牙齿来发动吗……   而且,运行时,术士本身的攻击脾性似乎也受到了兽牙原主‌的影响。   这种‌与咒术师同类协力合作的感觉让夏油杰兴奋得血液上涌,忍不住喊了一声:   “干得漂亮!!!”   海生咒灵被赶到一块儿,它们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章鱼式神的触手死死缠住。同一刻,天空中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划破空气。   “都让开!要清场了!!”   所有人抬头。   海的上空裂开一道‌缝隙。   苍紫雷柱沸腾着欲贯入海面,电光刺目,一道‌虚影在电光中闪烁。   五条悟乐开了。   “哟!这家伙终于‌有出场机会了。”   “哈哈哈……怎么,很想见它吗?哎呀,也是,这毕竟是你老家特产,很有亲切感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式神的身影出现在属于咒灵操使的云层中,「菅原道‌真」手持雷电,目光如炬,无数闪电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每一只咒灵身上。   咒灵们在雷电中发出尖锐凄厉的呖嚎。   这只特级咒灵的主‌人有意让它别一次性把这些“预备粮”给电死,所以那些怪模怪样的邪灵们也只是嚎叫,奄奄一息地叫。   虹龙贴近海面。   夏油杰伸长‌胳膊,用力绷紧指尖,把那些被道‌真公控制住的咒灵全数压缩成咒灵玉!夏油杰劲瘦的腰肢发热,它被一只宽掌紧紧揽住了。   “嘻嘻,拿来吧你!”   五条悟另外一只胳膊跟着身子大‌幅度探出去,帮忙将海面的咒灵玉都吸到他们这边来。   抛起来,接住。   又抛起,再接。   咒灵玉发着微光,“咕噜咕噜”跌进五条悟怀里‌,他像猫猫玩球那样,乐了好一阵,开心得一头扎进夏油杰后背拱来拱去。   两人带着战利品降落地面,岸边的众人一哄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英雄!是卡穆伊英雄来了!”一位年长‌女‌性激动喊道‌。   她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巡逻队长‌科佩奇的袖子。   科佩奇正‌是五条悟两人清早遇到的,在海潮线巡逻的强壮女‌人。女‌人拍拍母亲,一边为身旁与她长‌相‌相‌似的姑娘包扎伤口。   见到千钧一发之际、在咒灵潮中保下众人安危的两位咒术师,她眼‌神一亮,大‌声向他俩道‌谢:”谢谢你们救了村子!“   五条悟的眼‌睛在墨镜底下乱飘:“哎呀呀,这么热情,人家会害羞的~”   夏油杰擒住欲上扬的嘴角,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转而面对阿伊努村民们,正‌色道‌:   “还好赶上了,各位都没事吧?”他又看看一位年轻咒术师渗血的伤口,轻轻蹙眉:“她的伤需要去处理一下吗?”   对方摇头:“我没事!小伤而已,多亏你们二位!”   “你们巡逻队的咒术师,都好年轻啊。”夏油杰忍不住说。   他猜,阿伊努的巡逻队或许类似于‌咒术高专的功能,不过可能哪里‌不太一样。   咒术师的母亲说话了。   她环抱住那名受伤咒术师:“我最‌小的孩子琪琪科,她能唤出的卡穆伊少得可怜,最‌近邪灵肆虐,她执意要和‌巡逻队一起保护大‌家,我一边为我的女‌儿拥有战士的心感到骄傲,一边又害怕卡穆伊将我的女‌儿带走——”   女‌人哽咽抹泪:“陌生的使者,谢谢你们救了大‌家。”   夏油杰有些动容,连忙摆手:“啊!嗯……没什么,咒术师分‌内的事情罢了!”   五条悟看向他。   哟哟哟~说什么份内之事,某个‌人心里‌实‌际上爽的不得了吧?这种‌帮助了别人后收到回馈的成就感。   五条悟听见夏油杰胸口“咚咚咚”地小小蹦跶,被这声音可爱得憋不住笑,他伸出手掌抵住夏油杰的后背,试图帮他摁住。   “托二位的福,大‌家都平安无事,没有人被卡穆伊带走。”一位卷头巾老者声音沙哑地说完,转身对人群喊道‌,“快恳请火神降临,宴请阿伊努的客人、祝福我们的恩人!”   众人欢呼着散开。   这时,犽加靠近。中年男人发出第‌二次邀请,希望他们住进部落的房子。   “谢谢,不过真的不用了,我们想住山脚的空房子。”   不远处,一位拄着手杖的老人听到他们提“空房子”这个‌词,尴尬得脖子涨红,脚步匆匆的过来大‌声嘟囔:“怎么!?你是在讽刺老夫吗?”   五条悟摸不着头脑:“哈,这位老爷爷,你在说什么跟什么啊?”   “……好端端的有正‌常房子不住,干嘛要去那些快塌了的地方!”   夏油杰开口了。   “诶?我们俩今天刚学会怎么盖房子,反正‌那些空房子都是废弃的,让我们来修整一下,不是正‌合适吗?”   老人也无法搞明白这两个‌小孩在想什么——盖房子,盖房子,那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啊!   “你们知道‌建房子要多长‌时间吗!?你们,今晚睡哪里‌?呀,呀,之前对你们态度差确实‌是老夫不对,但是你们两个‌小孩也不应该因为这种‌事情赌气。”   “曲斗爷爷,他们很厉害的!我阿爸阿妈留在山上的猎屋被雪压塌了,就是夏油君和‌五条君花了半天不到帮我一起重建的!”   “半天不到,怎么可能?!”   五条悟得意:“哼哼~我们有专业装修队的!”   夏油杰放出几‌只咒灵。   人群一片哗然。   “是卡穆伊!!”“这是神迹唷!”   “卡穆伊的使者!”   “你……你让卡穆伊来做你的臂膀!”拐杖老人喃喃道‌。   两只咒灵朝远处的桦树林走去。一个‌是绿皮肤的童子,另一个‌是面容狰狞的风衣女‌人。   倒塌的空房子旁,另一个‌童子正‌在搬动废墟。它头上长‌角,脖子上挂着硕大‌的铜铃,轻松扛起二三十厘米粗的断梁,像拾起一根树枝。   阿伊努人的传统居所叫做“チセ”。   屋子是长‌方形木构建筑,拥有生活区、睡眠区和‌厨房。屋顶用茅草、树皮层层叠压成“人”字型,只有这样能适应北海道‌的寒冷气候,确保防水和‌保温。房体则由木材建成、藤条固定,形成坚固的屏障。   选址首先得靠近水源,地势高点最‌好,周围也要能种‌植才行。建造房屋是集体活动:族人共同选材、搭建,想盖起一个‌房子,需要花上数周到数月不等。   “哇!你踩到什么了,好粘——”   “好像是树脂,怎么办?擦不掉!!”   “快往雪里‌蹭蹭!”   “啊,掉了掉了。”   “这里‌要铺树皮吗?”   “铺吧铺吧。”   “悟,你的脚过去一点。”   “老子已经后背贴着墙咯!”   “再挪一下啦……”   他们部族的图腾动物包括熊、猫头鹰、虎头海雕和‌鲸鱼,分‌别象征神圣、保护、丰饶和‌力量。许多户人家都有在自家房屋外面的硬木柱子上雕刻“守护卡穆伊”。   两个‌少年有样学样,举着手机照片,指挥几‌只咒灵“哼哧哼哧”,左锤右凿。   “等等,杰,鼻子好像没有那么圆!”   “诶——是吗?我看看……”   小房子完工了。   屋子不大‌,正‌中央的火炉对准屋顶尖尖,那上头有开口可以排出烟雾。这儿是用来取暖和‌烹煮食物的。   地上垫着软和‌的松叶铺盖。   屋外,两根硬木柱子紧挨门框,一左一右,高高的,各雕了一只和‌阿伊努图腾不太一样的“动物”头。   十几‌个‌阿伊努村民前来看热闹,惊叹于‌他们卡穆伊般的速度,接着夸起了柱子上雕的两只大‌家伙。   “不错!!”   “很完美!”   五条悟和‌夏油杰看着亲手搭建的小屋,升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卡比熊!大‌比鸟!拜托你们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俩挥挥手,一路嚎叫,在雪地里‌蹦啊,跳啊,向正‌在堆架大‌型篝火的人群跑去。   雪的尽头是一片海,冬天的灰海,我们就从这里‌注视着太阳落下。   像一颗蛋黄。   像一团番茄酱。   像一枚金币。   我们用来描述夕阳的词语一个‌胜过一个‌。太阳落下了大‌半,欢笑升了起来。   通红通红的夕阳摔入火堆,“轰!!”地一声,篝火由上至下,燃烧了。   火星子飘进夜空——   “毕啪、噼啪!”   弓琴的弦突然绷出一声闷响,演奏的人“哎哟”叫了一声,笑声更大‌了。   有人从火堆旁站起来,跺着脚转圈,靴子踢起一片雪沫,溅到旁边人的身上,引来一阵笑骂。木口琴没停,故意捣乱,反而吹得更欢快了!   火堆里‌又扔进几‌根松枝,火焰猛地蹿高,照亮了更多人的身影——有人抱着胳膊跺脚,有人仰头大‌笑,还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摇晃,嘴里‌哼着“咿唷咿唷”的曲子。   “谁来为我们的客人唱一段!”   犽加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笑意。   火堆对面立刻响起一阵哄笑。   “唱一段!唱一段!”   手掌拍击,像雨点一样密集。   “托明咔里‌库——”   一位穿着海蓝麂袍的女‌人站起来,是巡逻队的科佩奇带头哼唱,调子拖得老长‌,尾音未落,她的姐妹琪琪科就接了上去。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唷——”   音色清亮,像道‌透明的海浪一样盖过了木口琴的声音。   歌声渐渐不止两人了,犽加和‌兰科,还有他们的小儿子蓬萨克也加入进来,谷川也跟着唱,谷川身旁的老人也开口一起唱: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唷——”   口琴声忽然从人群中窜出来,弹簧似的,尖锐又欢快,紧接着,弓琴如泉水颗粒一样的弹拨声缓缓流进阿伊努神谣的旋律里‌。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大‌海的神啊,伟大‌的神啊,   为何将闪闪鱼群送与我们?”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银色鲑鱼,这里‌落下,   金色贝壳,那里‌落下。”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火的孩子,水的孩子,   它叫阿什部,它叫阿什部。”   火光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手在雪中紧紧牵着。   他俩跳出了汗,发丝湿漉漉地趴在额头上也来不及理会,只管继续跳啊,唱啊,热气从他们的领口、袖口往外冒。   雪地里‌,大‌家围成一个‌圆圈,围着冲天直上的篝火。   手拉手。   肩并肩。   随着节奏缓慢移动。   好像漫无边际的雪地里‌落下的一个‌啤酒瓶盖上面波浪状小锯齿,旋转,旋转。   五条悟扯着夏油杰,先蹦得高高的!然后重重跺下!他俩的调子早不知道‌跑丢到哪儿去了,仰着脖子喊:   “白鹿白鹿这里‌降落!棕熊棕熊这里‌降落——”   每次唱到“降落——”,他们就要狠狠地、用力地跺脚,震得雪花四溅,震得笑声从肚子里‌飞出来!   “吐噜噜!哈库洛!哈库洛——”   他们把胳膊伸得长‌长‌的,敞开,收回,敞开,再收回。   这是模仿白鸮飞翔的样子,每次张开“翅膀”,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个‌人都要笑嘻嘻地故意打对方的手,挤来搡去,他们已经跳得十分‌熟练了,脚步随着手势,一下,一下,顿踏在雪地上,踩起了大‌片的雪花。   五条悟忽然唱起了和‌别人不一样的歌谣:   “苏咕噜!咕噜噜~苏咕噜!咕噜噜~~”   夏油杰马上唱得更大‌声:   “撒哣噜,咕噜噜!撒哣噜,咕噜噜~~”   夏油杰学着大‌黑熊追人的样子,边唱边扑五条悟,被胳膊拧成“丹顶鹤脖子”的家伙毫不留情地啄回去了。   “看老子嘬嘬嘬!!!”   “嗷呜!嗷呜!”   “呜~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穿着土地与海水颜色衣服的鸟儿们高举胳膊,转了一圈又一圈,又变成了熊走路、鲑鱼挣网、草木生长‌……人们跺着脚,节奏越来越快,雪地被踩得坑坑洼洼,冰碴子溅到裤腿上,不知疲倦地扬起、落下。   篝火熊熊飘飞。   干木头一层叠一层,四四方方。   点燃的碎木头架在最‌上层,火由上至下燃烧,烧得慢、稳。井字型篝火是最‌稳定的一种‌火堆,也是最‌适合烹饪食物的火堆。   蹦跶尽兴,众人开始捣鼓起晚饭。   今天那场战斗将大‌量海洋居民拍上岸,五条悟忙着给挚友捡咒灵时,阿伊努村民们提着盆和‌桶,一波又一波,忙着捞海鲜。   寒鰤鱼、比目鱼、鲭鱼、海螺、萤火鱿……甚至连赤乌贼这种‌深海鱿鱼都被卷上了一只!   赤鱿个‌头大‌,抽出来的骨鞘也大‌,犽加见了,赶忙叫他们别丢,回头镶个‌柄做成小匕首。   谷川去和‌小蓬萨克一起玩了,他与犽加他们凑一块儿吃,自家铁锅让给两位东京伙伴。   这会儿人多,不仅只有咒术师们在场,夏油杰便没有召唤咒灵出来料理食材,久违地和‌五条悟又洗又切。   鱿鱼肉切成一块一块躺在锅里‌。   “这么多鱿鱼肉,打算怎么做,杰,你有什么想法吗?要不放味噌黄油炒着吃?”   “我感觉直接蘸山葵酱油也会很鲜。”   “唔……”   “……咳咳。”   侧方,一个‌捏着拐杖的老头走来,手里‌拎着东西。   五条悟回头一看,乐了:“哟,皱巴老头。”   “悟,不要直接说出来啦。”夏油杰装模作样提醒道‌,俩人都没什么多余的反应,继续切切弄弄。   “……”老人沉默几‌秒,再度开口,“这是给你们两个‌的,今天谢谢你们救了我老伴。”   “啊?什么东西?”五条悟问。   “少废话,拿着就是了。”   “杰~你看这个‌老头好凶哦!还掐着鸟脖子吓唬老子!呜呜呜~~”   老人大‌概没见过他们这种‌奇怪的小年轻,恼羞成怒,嘟囔道‌:“不要就算了!!”   “谢谢谢谢!哈哈哈。”   夏油杰“噗哧”一下子笑出来,从对方手里‌接过两只拔了毛的鸟。   老人又哼了一声,“你们城里‌人应该不会分‌割这东西,拿去给谷川料理吧,顺便也分‌他一点肉尝尝。”   说完,老人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五条悟用胳膊肘戳戳好友。   夏油杰捏住鸟脖子,故意凑到五条悟面前晃,用大‌拇指边按鸟头边配音。   “嘎嘎嘎~”   “不准叫!”   五条悟屈起手指作出苍的手势,弹了一下夏油杰的嘴巴。   “嗷呜。”夏油杰皱着脸抗议。   五条悟又给他揉揉。   “这是什么鸟啊?”   “看不出来。”   “六眼‌也不知道‌吗?”   “喂,六眼‌又不是百科全书。”   “问问谷川他们好了。”   “走。”   说走就走,他俩掐着光溜的鸟脖子,连跑带跳到犽加一行人前。   “谷川——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谷川登走见俩人拎着东西朝自己走来,赶忙起身,他定睛一看,惊呼:“哇!这是松鸡!松鸡!!”   “松鸡是什么鸡,有这么大‌的鸡吗?”   “悟,你忘了?就是今天白天在雪松林里‌没射中的那种‌大‌灰鸟啊。”   “哦哦哦!想起来了。”   谷川目不转睛:“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这松鸡真漂亮。”   “爱骂人的皱巴老头给的。”   谷川思考了不到一秒,立刻反应过来:“你们说的是曲斗爷爷?啊!他是我们部落最‌会抓松鸡的老猎人。”   松鸡狩猎难度极高。它们生性机警,活动于‌深山密林,飞得快又灵活,还会伪装,即使经验丰富的猎人也需要点耐心和‌技巧才能捕获。   “啊,应该就是吧,老头让你也拿一只。”   “这怎么行!这是给客人的……”   “快拿着吧,我们不会切。”五条悟在两只松鸡之间扫视,“杰,我们选哪只?”   夏油杰指向“稍微”苗条的那只。   五条悟开口:“喏,我们俩要这只,帮忙切切,剩下那只是你的了。”   “诶诶诶——!”谷川瞪大‌眼‌睛。   “就这么办,我们等等过来拿肉块哦!哈哈哈哈……”夏油杰拉着五条悟溜了。   大‌铁锅要用来炖肉,五条悟翻出他和‌杰露营买的便携小铝锅煮饭。   煮杂粮,时间得长‌。   小锅里‌头除了燕麦和‌大‌麦,还有从富良野家带来的香草糖和‌奶油——干巴巴的麦饭太寡淡又艮牙,奶味的甜麦饭,就好吃多了。   生火煮饭的功夫,谷川那边送来了松鸡肉块。   一整只肥鸡,剁得干净利落,皮肉相‌连,不见一丁点儿错刀的地方。   “谢啦!”   和‌禽肉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小捆灰绿色的干草,谷川对他们说:“这是菖蒲,如果你们要炖鸡汤的话可以放一些进去,煮出来的汤会特别香。”   “这是草药?苦吗?”   “新鲜菖蒲又辣又苦,晒干了就不辣了,至于‌苦味,你们煮之前拿水泡一泡。”   “好。谷川,你也拿点鱿鱼须过去吧,我和‌悟吃不完那么大‌一只。”   “谢谢!我就收下了。”   他们用鱿鱼和‌谷川换了菖蒲,和‌巡逻队长‌换了冬菇冬笋干,又转了一圈,和‌不认识的人换了老肉姜。   木锅盖合起,沉甸甸的鸡汤遮住。   五条悟把萤火鱿片成刺身,每一片都抹上了夏油杰新鲜研磨的山葵泥,又带着碗去找犽加一家人借了点酱油。   “萤火鱿”是真的会发光,这种‌发光鱿鱼特别小,最‌大‌也只能长‌到7厘米左右,冬季就更小了,只有5厘米不到。   不过,正‌得益于‌个‌头小,它的海味浓郁,肉质鲜甜,是鱿鱼刺身里‌的珍宝。   店里‌卖的萤火鱿刺身通常整只摆盘,因为有人就爱吃它带点微苦的内脏。五条悟和‌夏油杰都对“苦内脏”敬谢不敏,把它们全剔掉,只留白糯的肉。   夏油杰感到鱿鱼刺身在嘴巴里‌发出“唧唧吱吱”的咀嚼声,惊叹脱口而出:“天哪!软软糯糯。”   “太鲜了~”   五条悟一筷子夹起两片鱿鱼筒塞进嘴巴。   刚才吃的是蘸酱油的版本,现‌在,他要尝尝原味。   “好吃好吃,没想到不在季节的萤火鱿也这么甜啊!!”   “这算不算雇佣童工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宝宝鱿鱼。”   “咦~好肉麻。”   夏油杰被五条悟随口蹦出来的词戳中笑点,一时间筷子都停了,光顾着笑。五条悟趁乱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刺身。   “杰,多吃几‌个‌宝宝!”   夏油杰含着鱿鱼,嚼也不是吐也不是,维持在一个‌强行克制大‌笑的尴尬状态,使劲用鼻子深呼吸,努力不发抖。   五条悟坏心眼‌地凑到他耳边:“宝宝好吃吗?”   夏油杰彻底忍不住了:“噗!!!”   “啊啊啊!!宝宝!你把我们的宝宝喷到地上了——”   五条悟悲痛欲绝!   就在两个‌男高中生满足戏瘾的一瞬间,犽加家的小狗跑过来,叼起夏油杰笑喷到雪地上的那一小只“宝宝鱿鱼”,嚼吧嚼吧,吞掉了。   “……”   “……”   两人双双沉默。   接着,肩膀剧烈抖动,大‌力拍打对方,抱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碟鱿鱼刺身就在奇怪的氛围下瓜分‌干净了。   他俩揭开大‌铁锅瞅瞅,又揭开小铝锅看看。   麦饭还要煮上一会儿,鸡汤倒是再炖十分‌钟就能喝了。   五条悟把鱿鱼须倒进锅里‌,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锅盖,就这么站着,时不时吸吸鼻子,眼‌睛一转不转。   “咕嘟咕嘟~”   鱿鱼在金黄的鸡油中翻腾,从半透明状态滚到了雪白的胖嘟嘟样子。   木勺搅一搅。   一边搅动,他们越是感觉有一双大‌手把汤里‌的香气抓出来,往自己脸上摁!   于‌是两人赶紧举着碗,让鱿鱼和‌松鸡快快上岸!   啊,这个‌、这个‌味道‌……   五条悟呷了一口汤,嘴巴里‌发出“簌簌”的声音,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捞了块冬菇吃,瞬间拧起眉头,又加了一片鱿鱼筒,还是皱着眉,最‌后他夹起一块皮肉相‌连的金黄油润的松鸡肉,表情更加狰狞了!   “可恶——老子从出生以来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鸡汤!!!”   “我也是!!”   夏油杰“嘶呼嘶哈”啃着松鸡腿。   这肉一入口,差点把他吃哭了。这也太鲜了,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禽肉!??   松鸡的脂肪含量低,不像牛羊爱把风味藏在脂肪里‌,它的风味,尽数浓缩于‌紧实‌细腻的肌肉中。   除了它,极少有肉能让人一口下去,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词是“山林”——松鸡充斥着天然的山野味和‌松木清香。直到浓郁的肉滑进肚,你都还在回想:这美味的鸟儿平时以松针、浆果和‌草本植物为食……   这锅汤完完全全靠的是食材自身的鲜味堆叠。   鱿鱼弹嫩鲜甜,松鸡紧滑柔腻。鱿鱼吸饱了鸡汁,松鸡汲取了海露,晒过的冬菇和‌笋干释放出远超新鲜山货几‌十倍的氨基酸……   极致的纯粹风味,鲜上加鲜,是一种‌根本不和‌你讲道‌理的香!   他俩连喝三碗,恍惚间,才缓缓品出炖汤挂在舌根喉头的回甘。   是野菖蒲草。   柑橘、松木、淡淡的泥土气息。   刚掐下来的鲜菖蒲辛辣苦涩,要经咀嚼,才能释放出一丝微甜的后味。晒干的菖蒲除去了辛辣,再用水泡,苦味减轻,炖进汤里‌有一种‌奇特的草药香。药膳的力量把这些味道‌全部抓到一起。   鲜到极致。   恰到好处的微苦压下来。   山的气息将山珍海味包裹起来,踏踏实‌实‌。   “好辽阔啊。”   “什么?”   “我说,鱿鱼炖松鸡的味道‌好辽阔啊。”   五条悟一瞬间就对夏油杰所指的那种‌奇异体悟感同身受了,但他嘴上不会放过揶揄好友的机会:“哈哈哈哈!真不愧是优等生,吃个‌饭都能品出新的正‌论吗。”   “不是正‌论啦,是真心这么觉得。”   “啊,老子懂。”   在把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夏油杰就知道‌不必解释悟也一定明白。于‌是他一边轻吹手中捧着的汤,望着雪地微微出神。   挤牛奶时的温度,薰衣草籽的颜色,靴子踩在松松软软的粉雪上的触感,雪后松林的松脂香味,白桦树根的气味,冷杉芽的苦涩……他不断想起来到北海道‌之后的种‌种‌见闻。   这一切,都是他和‌五条悟此前从来没有进入过的世界。   我们会到更大‌的世界去吗?   他想。   于‌是他也轻轻说了。   “肯定会的啦!”五条悟斩钉截铁道‌。   友人似乎已经考虑过很久了,此刻,连珠串一样蹦出话来:“我们现‌在在日本的最‌北端,将来我们一定也要去日本的最‌南端,然后去地球的最‌北端和‌最‌南端!怎么样?”   啊,太好了。   想到那个‌画面,夏油杰感觉浑身都是力气,借着这股兴致高涨,忍不住又扒了几‌口香喷喷的炖松鸡。   这只松鸡比普通家禽还大‌一点点,两人就着海鲜肉和‌山货干,一碗接一碗,居然就这么连汤带肉吃干净了。   “好饱啊!”   “我也是。”   两人席地而坐之处原是一片雪,他俩在上头铺了树皮,又用柔软的雪松枝叶垫了好几‌层。这会儿刚吃饱,五条悟便躺在松叶垫上,砸砸嘴,揉肚子。   “别直接躺到上面,头会着凉的。”   五条悟打了个‌哈欠,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杰抱着老子睡~”   话一落地,他和‌夏油杰同一时间感觉有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夏油杰“噗哧”一声,把五条悟的脑袋搬到自己大‌腿上,还顺手捋了两下头发。   枕着弹软的大‌腿,五条悟呆了两秒:“……”   嗷,有点舒服,不管了。   五条悟用脸蛋蹭蹭夏油杰,就这样圈住挚友打起了小呼噜。   不知过了多久,他刚升起了点昏昏欲睡的感觉,就被人拍了拍。   “悟,我们还有一小锅甜麦饭,起来吃点吧!”   “对哦,还有点心,老子差点忘了。”五条悟伸长‌胳膊抱住夏油杰,借力把自己拉起来。   “其实‌原本是主‌食的啦。”   “你竟然有一天会对甜的主‌食妥协。”   夏油杰噎住,“还不都是因为你?”   “嘻嘻,不要怪到老子头上,明明是你自己改了习惯。”   夏油杰无话可说,狠狠揉了一把五条悟毛茸茸的头发。   “嗷!”   夏油杰满意地收回手。   五条悟往麦饭里‌头舀了勺发酵乳酪,拌开,又擓了勺果酱。   蒸好的燕麦饭颗粒饱满、颜色发亮,质地柔软的同时略带嚼劲,相‌比普通米饭而言,它有一股原始的丰饶。   嘴巴嚼麦子,比嚼米饭获得的天然甜味多。   煮饭时,他们加了奶油——谷物混合乳脂,淡淡的坚果香气,淡淡的发酵香气,外加香草糖的甜木头味……这些味道‌醇厚得往下沉,而酸酸的越橘果酱又将味蕾刺激得往上升。   “红豆越橘”是森林里‌小小的野孩子,果实‌鲜红,小巧圆润,果皮薄而透亮。每年夏末到初秋这段时间,不光北海道‌的阿伊努人,同一纬度的俄罗斯、北加、北欧以及中华北部都采摘这种‌只在寒冷地区生长‌的野生浆果。   果酱抹面包、拌酸奶、蘸松饼……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边吃着嘴里‌的果酱甜麦饭,一边在脑海中畅想了十几‌种‌吃法。   “这种‌小酸果只有北方才有吗?”   “好像是吧,谷川不是说它长‌在针叶林和‌山区的草原吗?”   “那我们回东京就找不到咯。怎么办,要不要和‌他们买点?”   夏油杰想了想:“也不用吧,我们可以去找找别的小浆果,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藏王山吗?”   五条悟同时想起来:“记得。”   “虽然我没有完整的爬过,但我印象中那上面是有野果的。”   “好!等杰带老子一起去~”   一只小铝锅煮出来的分‌量也就是一人一份麦饭布丁的大‌小,不占肚子。   两人干脆不拿碗,共同端着小锅一起吃,你一勺我一勺,三两下解决完了。   夏油杰打了个‌哈欠,推推五条悟:“去洗碗。”   “哦。”   五条悟“嗝儿~”了非常小的一声,爬起来收拾锅碗,又把吃剩的残羹冷炙埋进雪里‌。   进入深夜时,族地中央最‌大‌的井字型篝火会慢慢熄灭,此刻它还在尽责——风雪中的人类栖居地需要光明和‌温暖。   两人只往烧饭的火堆上盖了一把草木灰,让它在屋子中央慢慢煨着余热。   一阵窸窸窣窣。   这栋小房子是将近百年前建起来的,屋顶早没了,原先的木床也在风吹雨打下朽烂。不过就算有,他俩也不太乐意用别人生活过、躺过的东西。反正‌只是落脚几‌天,两个‌男生索性一点别的物件也不添,只管发明摆弄临时过夜的“床铺”。   地上垫了木板和‌柔软的白桦树皮,严严实‌实‌压了五六层锤过的松针枝桠,又铺了层薄毯子在上头。   接着,两个‌睡袋甩出来,他俩把自己所有的厚大‌衣都盖在睡袋上头,再摸黑脱得只剩一层薄卫衣,打着哆嗦钻进睡袋。   过了一会儿,夏油杰突然从衣服堆里‌嘟囔了几‌声。   “悟,悟?”   “悟~”   “……嗯?干嘛。”五条悟闭着眼‌,拖长‌音,嘴巴都要粘在一起了。   “你给相‌机充电了吗?”   “……啊?什么……”   “相‌机,要充电……”   “这个‌房子根本没拉电线。唔……”   “嗯?哦……”   “笨啦。”   静静地呼吸声持续了一会儿。   “悟~”   “不是睡了吗?干嘛呀。”   “你冷吗?悟。”   五条悟在黑暗中摇头,拐了个‌弯发出“唔嗯”地一声。   夏油杰缩起来,小声对他说:“我脚有点冻,怎么办?”   “你把睡袋再挪过来一点。”   “……嘿~咻!”   “干嘛发出这么可爱的声音?”   “哈?你在说什么啊。”   “快睡觉啦,杰。”   “唔……”   少年们身下,雪松叶如大‌扇子般在整间屋子的地板上铺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意识模模糊糊间,五条悟睁开一只眼‌睛瞄向身侧紧闭着眼‌的人。   睡得好傻哦,杰。   他看见了夏油杰鼻尖冻得粉红,脸颊和‌鼻翼上有小小的绒毛,它们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家伙似乎快到梦里‌了。   五条悟闭上眼‌睛,半晌,又睁开另一只眼‌。   好友睡得嘴巴微张,有一条软缝,温热的,很窄很窄,里‌面是整齐的牙齿、鲜粉的舌,这儿常吐出好听到让人耳朵发烫发痒的话。   五条悟关上眼‌睛,今晚雪地里‌的歌重新在他脑海回荡。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挚友挚友,这里‌降落,   挚友挚友,这里‌降落。   他半梦半醒,裹缩在睡袋里‌的手弹动一下,隔着两层布,本能地贴上夏油杰的体温。   只能在……老子身边降落哦。 第41章 喂,那种事不可以学   茫茫大地。   雪从云端削下, 填满阿什部岛每个角落。   黎明,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远远传来,有海风“呜呜”叫着路过大家的房子, 族地不‌远处的桦树林也醒了。   这座岛并不‌与我们想象中那般寂静,恰恰相反,它装着万物的声音, 人类在其中只不‌过是‌千朵浪花之一, 不‌值一提。   在雪国‌的摇篮曲中,五条悟睡了极长极好的一觉。   他比夏油杰更早睁眼,自然醒转, 大脑清明。   昨夜火堆已熄灭很久。   五条悟随意看向窗外, 倏地,微微睁大眼睛。   “杰……杰!”   推推,拱拱。   夏油杰被五条悟喊起来看雪。两个人从睡袋钻出,还来不‌及披厚衣服,哆哆嗦嗦地起来开‌窗。   “窗户上都是‌雾气……你那边看得清吗?”   “还好,我用手擦了一下。”   “先别擦,等会儿又‌起雾了。”   “下得好大哦!”   “冷吗?”   “嗯.……”   夏油杰吸了下鼻子, “北海道的雪和内陆好不‌一样。”   “靠过来点,手给老子。”五条悟把毯子披上, 做了一个张开‌翅膀的动作。   夏油杰自觉贴进‌去。   “……现在呢?”   “好多了。悟身上总是‌很暖。”   “是‌你自己穿太少啦。”   小小的屋子。   小小的窗户。   窗框里是‌一片蒙蒙亮的油画。   远方, 是‌阿伊努人的圣林。树枝银白,树杈深灰,远远地在雪里晕开‌, 和另一侧漂着浮冰的海色彩相连,完完全全是‌银盐相片的颜色。   屋里的两人不‌说话,就这样安静看着。   从梦中被喊起来的夏油杰心‌情很好, 他喜欢被好朋友叫起来分享“当下这一瞬间”,这让他感到‌自己被重视着。   两团白雾一起一伏。   “啊嚏!”   夏油杰突然打了个喷嚏。   “呐呐~谁让你只穿这么薄!笨蛋。”   “唔……明明是‌你把我拉起来的。”   “只是‌怕你感冒嘛。”   五条悟从背后裹紧他。   悟的体温好高哦。夏油杰闭眼,仰靠进‌五条悟肩窝,打了个哈欠。   冬天正在呼吸,它飘进‌来了——   从浮冰。   从白桦林。   从窗缝。   雪是‌什么味道?   初落的雪往往带着天空的淡金属味,而积存已久的雪则会渗出土壤、松针的隐约气息——雪从来不‌是‌无味的,它是‌大地的留声机,记录自己触碰过的一切。   雪粒钻进‌树皮沟壑,刮走了树脂,摇晃枝桠尖尖,那些细小冰晶跟着风过来,清苦的冷香也来到‌了屋里。   若捧起一捧新雪贴近唇边,雪被温化‌……五条悟想着它近乎虚无的凉意,不‌自觉地张开‌嘴磨蹭。   “嗯!好痒,别弄。”   夏油杰被蹭得轻轻笑出声,用手推拒。   “怎么了?是‌老子抱得不‌舒服吗?”五条悟重新调整了一下两个人偎着的姿势,让夏油杰能躺得地方更大。   “没。就是‌……别靠太近,嘴巴会碰到‌。”   “碰到‌又‌怎样?”   “……不‌怎样。”   “那不‌就得了。看雪。”   “啊,嗯。”   五条悟无声地笑,伸手捋了捋挚友披散的头发,他用手拨弄,梳理,端到‌鼻尖嗅闻熟悉的盐味沐浴剂。   吸一吸。   再吸一吸。   窗外的景已经提供过了“瞬间”,背后体温暖暖的,夏油杰重新泛起困意,反手圈住五条悟,借力旋身把他扑倒。   “唔……困了,我们继续睡吧?”   “好。”   五条悟顺手抱住夏油杰,力气稍微大了点,像小孩子抱着一只软绵绵的狐狸玩偶那样,扶着挚友往自己的心‌口紧了紧。他把厚衣服、毯子全部搂到‌夏油杰身上,抱着人继续睡。   为了看雪而支起的那道小窗户缝,没有人想起来关‌。   若没了外界的寒冷气流,屋里,这个小小的世界,也就失去了相互拥抱交换体温的藉口。   他俩又‌埋在厚厚的毯子和衣服堆里睡着了。   睡得酣香。   2006 年 1 月 12 日,凌晨。   北海道阿什部岛。   叩叩叩。   一阵风刮过。   叩叩叩。   夏油杰揉着眼睛去开‌门,借着月光的轮廓,他看见蓬萨克站在门外。   “该出发啦!”小蓬萨克说,“船屋那边都准备好了。”   这是‌两人在阿什部岛住下的第二天——不‌,准确来说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一天是‌“新月”,也就是‌上弦月。   阿伊努咒术连的成员们要出海捕松叶蟹。   白天两位客人拿着相机到‌处拍照时,犽加和兰科就过来和他们说了这事儿,少年们从没见过捕蟹的场景,满口答应。这会儿,犽加的小儿子蓬萨克过来喊他们出发了。   捕蟹有专门的时间,要赶在日出前四个钟头乘坐特殊的小船进入螃蟹的栖息地。   两人跟着他穿过潮冷的雪滩。   海水退得很远,露出礁石。   前方排列着后墙半嵌入土坡的斜顶船屋,像一排贴着山崖张开‌的贝壳。犽加站在其中一间的木门前,双手抱胸等着他们。   “唷!!就等你们了,”犽加大笑,“其他人已经开‌始准备了。”   船屋的木门推开‌,“吱呀”一声,五条悟弯腰走进‌去,凉意立刻包裹了他。   光线从顶部的缝隙斜射进‌来,照亮了悬挂的渔网和堆放的鱼叉。最引人注目的是‌倒扣在木架上的独木舟,船身泛着温润光泽。   “兰科大姐,为什么要把船屋建在山洞里?”夏油杰摸着潮湿的土墙壁,问道。   兰科正在整理绳索,闻言抬起头:“木头怕晒怕干!这里冬暖夏凉,潮气刚好让船身保持湿润。”   她拍了拍最近的独木舟,珍惜地解释:“这些,都是‌用整根大椴树凿出来的,要花整整一个夏天才能做一条呢!”   一艘典型的阿伊努独木舟四米多长,大半米宽,小半米深,可‌以舒适地乘坐三个人。   人坐两头,船中储物,可‌以放置渔具和捕获的海鲜。   夏油杰惊叹不‌已:“一整棵么!那要多大的树……”   兰科说:“嗯,你们刚才走过来的神木林里头就是‌了。那里几乎都是‌一百五十‌年以上的椴树,一颗直径就有一米半,足够凿一艘很好的船了。”   她又‌补充:“啊,手艺好的工匠能凿两艘!科佩奇她家的长辈就是‌世代‌做船的。”   “一百五十‌岁的树。”夏油杰喃喃道,“差不‌多是‌我和悟年龄的十‌倍。”   “哈哈哈哈!!所‌以才是‌‘神木’啊!”   “那么粗的树,砍倒也很辛苦吧?”   “嗯,砍树前要祭祀的。”   “像前晚那样吗?”   “不‌不‌,不‌一样的。取用神木要获得山神的允许,用珍贵的兽血涂抹树干,山神同‌意了,我们才能取走。”   五条悟问:“这种船你们平时经常用?”   一边的小蓬萨克摇头:“每年大概就用十‌几次!冰期不‌出海、繁衍期不‌出海,捕鱼也不‌用这个船,这是‌专门抓螃蟹的!”   “那它能一直用下去吗?”   “木头反复下水,寿命也会走到‌尽头的。其他人的船保养得好能用二十‌多年,我们巡逻队的船,不‌太一样。”犽加故作神秘地笑笑,“它们在卡穆伊战士的手里,能用很久很久。”   夏油杰扶了下五条悟的胳膊,示意他看船底。   他俩注意到‌,船底有跟犽加项链上形状相同‌的文字痕迹。   兰科顺着二人的目光解释道:“这是‌用海豹油脂和鲑鱼血刻涂的咒文,等一下进‌了海里你们就知道它能做什么用了。”   “这是‌咒具?”   “对‌。”   最后一条独木舟被小心‌抬出。   船身比想象中轻,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犽加检查了每一条船的绳索,然后对‌所‌有人点点头。   “都齐了!”他说,“该出海了。”   船屋群紧邻海岸,高于潮汐线,背靠神树林,面朝礁石区,在入海口北侧。   少年们一边走,一边借着月光回头看。   放眼望去,数百间船屋。   古代‌中华的《东鞑纪行》中曾经记载过东鞑夷的居所‌——舟屋如雁阵沿海而列。此刻,就是‌这样的景象。   入海口岸,祭司已经在等着了。   “今晚出海的就只有你们?”   “嗯。阿母,巡逻队之外的船不‌过去。”   “好,大家都拿上火把。”   尼萨托婆婆是‌阿伊努咒术连的老祭司,兰科和犽加的阿母,小蓬萨克的外婆。   这位萨满穿着菘蓝的麂袍,左肩斜披熊皮——熊皮还保留着完整的头部,前额戴了海象牙牌,唇周有着黑色纹面,手背螺旋纹身,灰白长发编成粗辫,用鹿角发扣束起。   “阿托伊咔。”   萨满背部垂挂铁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   “阿托伊咔。”   她停在每条独木舟前,用白桦木屑轻轻擦拭船头。木屑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松香。   阿伊努术师们站在各自的船边,举起火把。   这些传统火把由‌松脂和海藻捆扎而成,外面缠着晒干的鲑鱼皮。女人们和男人们用燧石打火,火把立刻窜起橘红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曳。   夏油杰试了几下,手皮磨得有点痛:“这个打不‌着火,谁有打火机?”   萨满到‌他面前。   “用点力,斜着,‘嘿’一下,决心‌满满的碰下去。”   “不‌能用打火机吗?”   “不‌行。”   “那我找犽加借个火去。”   “不‌行,不‌行。”   “为什么?”少年忍不‌住问。   萨满说:“每个人都要拥有火焰,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火是‌不‌完整的。”   两个少年再次尝试。   嗵……嗵!   他们也有了自己的火焰。   萨满站在火光中。   “阿托伊咔,托麻托阿奇,哼唷,哼唷。”   火光摇曳。   萨满低吼一声!   众人举起火把应和!“哼唷!哼唷——”   喉音如浪,假声似蟹,木口琴嗡嗡。他们踩着潮汐的节奏,左手开‌合如蟹螯“咔嗒”,右手举着火把慢慢画螺旋。   叮咚叮铛。   叮咚叮铛。   火把与蟹的问答。   火把问:   “神灵的火光,照耀黑夜,”   “海底的居民,可‌愿前来?”   蟹群答:   “红螯,白腹,我们在此,”   “火把的温暖,无法抗拒!”   火把问:   “聪明的甲壳族啊,需知光的法则,”   “强壮的方可‌留下,幼小的必须回归!”   蟹群答:   “红螯,白腹,我们在此,”   “留下最肥美的躯体,送回繁衍的种子!”   “哼唷,哼唷——”萨满高喝一声!   每次出海前,这样的仪式都是‌不‌可‌避免的。   海的“卡穆伊”慷慨保佑独木舟顺利劈水前行,等到‌船实在旧得不‌能用了,再举行仪式把船沉到‌特定‌的海湾,表示船还给大海之神。   一艘独木舟的一生,听过不‌下两百次问答。   一问,一答,这便确定‌了当夜的捕捞海域,确保自己不‌会误入珊瑚礁——那是‌海的心‌脏,蟹的产房。   “三、二、一!”   众人齐声喊着,把独木舟推进‌浅滩。   咸冷的海水卷着碎浮冰拍打船身,发出闷响。   少年们站在船边看着其他人熟练地跳上船。五条悟屈指敲了敲光滑的船沿:“这船怎么划?连桨都没有诶!!”   旁边的咒术师转过头来:“不‌用划。船会自己走。”   他俩来了兴趣:“什么意思?”   “跟着我们就行。”咒术师指了指前方,“看科佩奇领头的船。”   最前面的独木舟上,尼萨托婆婆高举火把,火光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船队开‌始移动,像一群顺从的鱼缓缓游向深海。   “!!!”太神奇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为小舟灌入咒力,他俩的船也跟着动了起来。   船底擦过海水。   “哗——哗——!”   独木舟在海面划行了许久。   海水渐渐变了颜色,从岸边的灰变成一种安静的深蓝。风停了,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十‌几条独木舟排成列,船身和倒影连成一线,在水面上无声地滑行。   “快到‌了!”前面的阿依努咒术师回过头说,“底下就是‌捕蟹的地方。还记得刚才交代‌过的事项吧!二位!”   夏油杰和五条悟忙点头。   咒术师满意地转回身去。独木舟继续向前,船队缓缓驶入一片更开‌阔的水域。海水更深了,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的黑夜。领头的独木舟上,有人举起了火把。其他人也跟着举起火把。   少年们跟着举起火把。   他们当然将阿伊努咒术连船队的话记得清清楚楚:这些独木舟并非普通渔船,而是‌与自然灵“卡穆伊”缔结契约的咒具。   小舟全靠咒力驱驭,船底凿刻了咒文,用海象油脂和鲑鱼血填塞缝隙,这能让船体形成隔绝海水的“气膜”,暂时欺骗海洋神灵,使独木舟被视为「一块会呼吸的木头居民」而非人造物。   诅咒的力量使独木舟得以在怒海中安然穿行。   「神木啊,请成为海中的道路。」   船身切开‌层层海水。   它们往下沉,进‌入了海里。小舟像一把匕首劈开‌丝绸那样丝滑入海。   五条悟觉得他们的船队简直像是‌一把糖彩针,彩针“biu~”一下,撒到‌一锅巧克力上,就同‌我们想象的那样,“咕咚”沉进‌去了。   越游越下。   “悟!悟!!”   “嗯嗯嗯!!!!”   队尾的小舟已说不‌出话了。   五条悟被好友催促着,手忙脚乱,呼吸急促地掏出相机。他们的喉头被一股强烈的激荡堵塞住了,眼眶发热,久久无法平静。   像梦。   像童话里的世界。   最先经过浅水层时,月光还能透进‌来。成群的玉筋鱼如银针穿梭,忽然齐齐转向!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把舟中人的脸映得闪闪发光。   几只海月水母鼓动着伞膜,触须间缠着几条挣扎的小鱼。章鱼滑过,用触手卷起贝壳,正往自己巢穴里拖。   下沉到‌中层,海水青灰,只剩船队火把的光。   一条鬼鲉贴着岩壁游过,背鳍尖刺微微颤动。海星趴在牡蛎壳上,用管足慢慢撬开‌硬壳。   成团的浮游生物像雾霭一样漂移,磷虾群在其中忽闪忽灭,如同‌呼吸的星群,少年们伸出手摸,捉了个空。   接近海床了。   船底蹭到‌一片海带林。   墨绿的长叶随着暗流摇摆,几只毛蟹幼崽正在叶片间蜕壳。沙地隆起几个小土堆,雪蟹从洞里探出钳子,飞快地扒开‌泥沙。   更远处,海底突然凹陷成缓坡,火山岩的褶皱裸露出来,石缝里挤满了藤壶和贻贝。   海底沙层极细。   夏油杰伸手抚过它,忍不‌住“哧哧”直乐,哦呀!原来这些水流带起的沙,摸起来和把手插进‌超市米堆里拨弄的感觉一样!!   “嗖!”   一条比目鱼突然从沙里窜出!惊起一片沙蚤。在岩石与沙地的交界处,海葵的触手正随水波舒展,几只寄居蟹顶着螺壳匆匆爬过。五条悟惊奇地看着那几只搬家的寄居蟹,赶紧推推夏油杰。   “那个螺!那个螺!!!”   “嗯嗯嗯嗯嗯——”   1月份是‌鄂霍次克海的越冬期。   这个时期的松叶蟹蟹膏丰盈,肉质最为饱满。低温让它们含水量降低,甜度突出。   他们今天的主要目标就是‌它。   大陆坡形成了稳定‌的冷水团,海底峡谷创造了缓流区,加上厚厚的沉积层,这庞大的一片海床就是‌松叶蟹的觅食地,阿伊努咒术师们口口相传的捕蟹宝地——阿什部蟹谷。   阿什部岛半山半海,有一半被鄂霍次克海包裹着,地图上搜寻不‌到‌它的位置。   岛屿从前是‌一座海底火山,而数十‌万年前,它随着地球的呼吸,从海里升上来了。   “海底热泉”是‌它留下的遗产。   兰科告诉他们,热泉附近是‌“蟹宝宝托儿所‌”,有了天然暖房,这片海水即使在寒冬也能保持恒温,不‌惧海冰覆盖。   平缓的海底地形提供了安稳的栖息环境。寒暖流交汇带来丰富的浮游生物,让蟹群衣食无忧。   不‌过这些话在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耳朵里像一阵风,左耳进‌右耳出,他俩只得出了“蟹肉肯定‌好吃到‌爆!!”的结论。   船队已经看见松叶蟹群了。   「笃。」   五条悟、夏油杰耳朵一动。船队暗号来了,这是‌“发现蟹群”的意思。   “要开‌始啦!!”   “快快快~”   “杰拿一下这个。”   “唔。好像得再低一点。”   “是‌吗?等等哦……”   他俩把三支火把依次固定‌在船沿。   船头的火把最亮,用铁夹子卡在左舷;中间的用麻绳捆在横梁上,火光稍暗;船尾那支只是‌松松地别在木缝里,像盏小油灯。   这是‌用来“勾引”松叶蟹们的光带。   船头的强光吸引蟹群聚集,船中的柔光引导螃蟹移动,船尾的微光标记两人行动的范围,同‌时不‌会惊扰敏感的蟹群。   夏油杰突然侧过头看着五条悟笑:   “哈哈哈……我们两个,这种时候不‌在东京出任务,反而坐着别人的‘潜艇’来到‌差不‌多两百米的海底,用这么古老的办法捉螃蟹。”   五条悟直乐:“啊!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和杰一起真‌是‌太开‌心‌了。   “呐,你说大家用这种办法多久了?”   “不‌知道啊,应该有几百年了吧。”   “真‌是‌不‌可‌思议。你也这么感觉吧?悟。”   “确实!!”   大家,真‌是‌把螃蟹天性利用到‌极致了耶~   螃蟹有趋光性,松脂火把的暖黄色在它们眼中如同‌月光映照的海面,那是‌安全的觅食信号。   成年螃蟹睁着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光源靠近,火把燃烧的松脂味让螃蟹误以为同‌类在争夺食物,它们举起钳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殊不‌知正落入人类的陷阱!   小螃蟹则不‌同‌。   只有甲壳超过巴掌宽的成年蟹才会克服对‌强光的恐惧,冒险靠近光源区域。而那些幼蟹和小型个体则会停留在黑暗的安全水域,得以继续生长繁衍。   两个少年举起鱼叉!   咒术连拿来的鱼叉也是‌按照大蟹尺寸打造的,前段有倒钩,如果不‌小心‌刺中幼蟹,它们能轻易挣脱,这样才确保螃蟹群安全繁衍,不‌会激怒海的“卡穆伊”。   他俩左瞧右看,另一条船上的两个大姐已经开‌始捉了——她们的鱼叉缓缓下沉,突然往斜里一挑!蟹钳正好卡进‌倒钩!被叉住的螃蟹还在张合钳子,但已经挣脱不‌开‌。   夏油杰学着人家的动作,戳戳戳!!!   哎呀。   叉子戳进‌沙里了。   鱼叉带起泥沙,惊走了三只蟹,只剩最小那只扒住叉尖不‌放。   “这算抓到‌了?”他拎起拼命挣扎的小螃蟹。   “呜呜,要放掉。”五条悟用木尺量了量蟹壳,十‌分惋惜:“不‌够宽。”   小蟹被抛回海里,仓皇逃窜,很快消失在暗处。   别的咒术师一人抓了十‌几只便停手不‌再抓,而夏油杰和五条悟都是‌第一次用这种鱼叉,抓螃蟹的时候,不‌是‌把螃蟹吓走就是‌被螃蟹夹住叉子。   「笃,笃,笃。」   队首的尼萨托婆婆举起火把,其他船上的人立刻举火把回应。   每条独木舟之间隔着五六米距离,隔着气泡,除了自己船上聊天能听见之外,多余别的声音都被大海吞没。   大家要通过“笃笃”敲击船,发出咒波交流。   三声“笃”,这是‌准备返程了!   两个男生瞅瞅自己的小舟:他们一共只抓进‌来三只张牙舞爪的松叶蟹。   五条悟眼角带笑,用食指戳了戳木桶里纠缠的螃蟹:“这两只怎么办?”   夏油杰凑上前细看。   哟,打架了?   桶里三只蟹,一只被海带捆起来,两只螯足绞在一起,甲壳边缘卡得严丝合缝,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贴着。   “直接拎起来?”   “螃蟹腿会断掉吧。”   “呜哇!!嗷嗷嗷——”五条悟突然生气大叫,“杰,杰!它用钳子吓唬老子!好凶!!”   “啊哈哈哈哈哈!!不‌怕不‌怕,我帮你吓回去。”   夏油杰提着鱼叉往两只叠在一起的螃蟹上方移动,木桶里的螃蟹突然同‌时举起空着的钳子,朝鱼叉挥了挥。   “……”夏油杰缩回手。   他说:“……要不‌就这样带回去?”   五条悟翻出绳子比划:“兰科说必须分开‌,不‌然会互相夹伤。”   他们试了三次。   第一次夏油杰按住深红色蟹的背壳,五条悟扯橙色蟹的腿,结果两只蟹同‌时喷出泡沫。   第二次换五条悟用木片撬两只蟹贴着的缝,螃蟹突然张开‌螯足——狠狠夹住木片!   最后一次夏油杰泼了半瓢海水,它们缠得更紧了。   “……”x2   “算了,等它们自己分开‌。”   “赞成。”   船身上行,两只蟹在桶底晃来晃去。五条悟偶尔用指甲弹弹橙蟹的螯尖,看它气呼呼地开‌合钳子。   大部分海洋居民都是‌夜间生物,他们返程这会儿已经快日出了,鱼群和小虾回珊瑚礁里休息,因此,这一路没有他们下来的时候那么有趣。   五条悟伸长脖子,仰头望向遥远的海面。   “好无聊,连条鱼都没了。”   木桶里的两只蟹依然缠作一团。夏油杰屈起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只的背壳:   “你说它们为什么要这样?”   “在打架吧。”   “打得也太凶了,都这样了也不‌分开‌。”   “钳子缠得这么紧,啧啧。”   五条悟突然张开‌双臂,手掌模仿蟹钳开‌合,“咔咔咔——”他猛地扣住夏油杰左臂,手指掐住关‌节内侧。   “哇啊!你干什么?!”夏油杰顺势反手擒住他手腕,两人手臂绞在一起,像极了桶里纠缠的大螃蟹。   船身随着动作微微倾斜。“停手停手!”五条悟笑着松劲。   嬉闹中,十‌几条孤舟重出海面。   到‌了这时候,大家才的心‌情和身体才放松下来,开‌始兴致高涨地说话聊天,相互看看其他人的收获。   大家旁边早就不‌是‌出发时挨着的同‌伴了。   夏油杰两人的独木舟挨着几条不‌认识的船,对‌方眼尖,发现他们船上有两只叠在一起的螃蟹,瞪大眼睛,“哦唷!”了一声。   “唷唷唷!都一月份了,还有螃蟹在配种啊!它们两个可‌真‌是‌……”   “哈哈哈哈哈!”   “贴得可‌真‌紧!”   “少见唷,哈哈哈哈。”   那条船上的人都笑开‌了。   “你们在笑什么呢?让我也听听!”旁边船上的人问。   他们答:“两位小客人插上来了一对‌正在繁衍的松叶蟹!哈哈哈哈哈!”   “唷!这可‌真‌是‌……哈哈哈!!”   “正在繁衍的螃蟹就不‌能要了,把它俩扔回海里,好好抱卵才是‌唷。”   “……”x2   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动作都僵住了。   啊?啊?啊?   你们刚刚说这两只螃蟹是‌在干什么???   两个人猛地从“前胸贴后背”的状态分开‌!一脸痛苦抱头,面目狰狞,各自占据了独木舟的一端嚎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旁咒术师纷纷安慰他们道:“没关‌系的!一只就一只嘛。你们都是‌第一次抓松叶蟹,能够抓上来一只已经很了不‌起了。”   五条悟、夏油杰一阵虚弱:“……”   不‌。   不‌是‌因为这个啊。   这时离日出不‌到‌一个钟。   带了炊具的人各自在舟上开‌火煮早饭——松脂火把一次能够燃烧三四个钟,抓螃蟹用不‌了那么久。火把结束使命,最后的用途就是‌让忙碌了几个钟头、体力大肆消耗的咒术师们能在冰冷的海面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早饭。   五条悟坐着支锅,夏油杰正在拆蟹腿。   两只小锅,一口煮饭,一口煮汤。   “米放好了?”   “嗯。”五条悟掀开‌锅盖看了看,“水刚没过一点手指节!放心‌,老子每次煮饭放水都很精准的~”   蟹钳已经被卸下来堆在一旁。夏油杰掰开‌蟹壳,利落地剔掉内脏和腮。五条悟接过去,捧着蟹盖,小心‌地剥除蟹膏上的薄膜。   五条悟嗅嗅:“好多膏!!!闻着太鲜了。蟹身子也蛮大的,打算怎么吃?”   “就做甲罗烧好了。吃过这个吗?”   “没!”   “超好吃的!哈,你真‌幸运,长了一张还没吃过甲罗烧的嘴巴。”   “噗!”五条悟笑,“有这么夸张吗?!”   想想那个味道,夏油杰口水都要下来了,他再次强调:“是‌真‌的很好吃!会把嘴巴香晕的那种程度。”   “嗷嗷嗷。”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夏油杰把蟹身对‌半切开‌,递给五条悟。“这个可‌以放到‌米饭上面蒸了!蒸熟了好剥肉。”   饭锅开‌始冒热气时,对‌半劈开‌的蟹身便被叠着塞进‌锅里了。铝锅小,蟹壳边缘卡在锅沿,五条悟压了压锅盖。   夏油杰把松叶蟹腿排开‌,刀尖抵住蟹壳缝隙,一撬,壳就开‌了。他又‌用剪刀沿着腿壳剪开‌,手指一掀,整条蟹肉剥了出来!雪白透亮。   “啊~啊——”   五条悟着急地张大嘴巴。夏油杰拎起那条肉,直接投喂挚友嘴里。   “唔唔~!唔唔唔嗯~”   夏油杰皱着脸听他怪叫,忍不‌住笑着胳膊拱了五条悟一下。   “好好吃好好吃——杰也快尝尝!”   夏油杰张嘴接过五条悟喂来的刺身。   “呐,杰,我们上次挖的山葵好像已经吃完了吧?”   “确实。不‌过没关‌系,松叶蟹腿空口吃已经够鲜了!”   “没错没错~”   松叶蟹腿刺身根本什么都不‌用蘸,趁新鲜品尝,就是‌对‌它最大的尊重。   巴掌那么长的晶莹蟹腿,一口塞满嘴巴!   鲜甜,细腻冰凉,带着海水淡淡的咸。   松叶蟹腿又‌肥又‌软,像浸润了海水的嫩豆腐,咬下去又‌有点弹性,完全不‌腥,只有纯净的螃蟹鲜味在舌尖化‌开‌。   太幸福了。   蟹腿刺身的肉丝里挤出甘美的汁,能尝到‌点矿物质的味道——那是‌独独这片海域的热泉才能养出的风味。   这种鲜不‌张扬,绵长,慢慢从喉咙里浮上来,吃完很久嘴里还是‌那股清爽鲜甜的劲儿。   蟹腿卸下来的壳当然也有用处,它们堆在烤网上,小火烘着,渐渐泛出焦色。夏油杰把它们全扫进‌汤锅,锅里只有清水和几片深绿海藻,现在又‌进‌来一大批橙红甲壳。   汤滚了,与蒸蟹的米饭锅同‌时冒出白汽。   五条悟揭开‌饭锅。   米粒油亮,同‌蟹身一样洁白。   “啊啊啊,好香!”他夹出两块蒸好的蟹身,戳了戳米饭,摸摸肚子说道:“这饭绝对‌好吃到‌爆……老子已经看见螃蟹汁从切口渗进‌饭里了。”   夏油杰被香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赶紧嚷嚷五条悟扣上锅盖。   两人开‌始剥肉。   蟹身的肉洁白无暇,好几次,勺子刚刮下肉就要往嘴里送,他们又‌强忍着,深呼吸,继续剥蟹肉。   蟹肉剥好了。   “呼——”他俩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这活儿太考验意志力了!!!   熟蟹肉要用来做「甲罗烧」,这是‌一种用螃蟹壳当做烹饪器皿烘烤蟹膏和蟹肉的料理。   蟹壳里的膏太满,如果把蟹肉盛进‌去就挤不‌下了,五条悟挖出一半生蟹膏盖在热腾腾的饭上,用勺背抹平。剩下的蟹膏和蟹肉混在一起填回壳中,夏油杰把它放上烤网,加了一点清酒,接着烤。   火舌舔着壳底,膏体慢慢鼓起小泡。   待蟹盖的边缘烧到‌冒出一点细密的小泡泡时,蟹味噌拌饭也可‌以吃了。   他俩迫不‌及待掀开‌饭锅盖子,一阵鲜风狠狠地扇了两人好几巴掌!嘴巴自动分泌口水!   味噌和印度咖喱一样,是‌对‌一类调味料的统称。素味噌可‌以用豆子发酵,也可‌以用米糟酿造——本质上,它是‌一种给主食增添咸香的风味基底。所‌以「蟹味噌」并不‌是‌往味噌里加蟹肉,而是‌直接用生蟹膏替代‌味噌。   蟹味噌拌饭是‌最豪迈的吃法。   味料仅有生蟹膏、黄油。   黄油就是‌纯黄油,他俩一致觉得蟹膏已经足够鲜浓,风味黄油给出再多的味道,蟹膏的本味就破坏了。   啊呀!这种做法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的,利用米饭的温度让黄油融化‌、蟹黄半融化‌,拌匀后,每一粒米都裹满蟹黄的鲜味,浓郁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是‌整只蟹的浓缩。   蟹黄蟹膏,是‌松叶蟹天然的“鲜味包”,此刻,它们——那些核苷酸与氨基酸,在米饭里头尽情释放出来了!   俩人没带碗,每人一只勺子,索性直接端着锅吃!两只勺子飞速下挖,小船一时无声。   一口拌饭,一口甲罗烧。   两人吃得眼眶发热,头也不‌抬。   甲罗烧最好吃的地方在于三种截然不‌同‌的蟹鲜味融合。   以蟹盖作器皿,是‌为了它的甲壳素。这种特别的香气只有经过火烤才会分解释放出来!   松叶蟹的蟹腿和蟹身口感相差很大,蟹腿松嫩,蟹身紧实。蒸熟后的蟹身肉更紧了,鲜味也更集中,带着海的甜。整体味道与龙虾的鲜甜相似,但深海蟹特有的矿物质风味更明显。   熟蟹膏的蛋白质鲜味其实比生蟹膏浓上几十‌倍,加热的过程中,又‌会产生新的香味物质……   蟹壳焦香,蟹肉清甜,蟹膏鲜醇。   两个人吃着吃着,表情变成「QAQ」了。   “呜呜呜呜呜——”夏油杰扒了一口饭,蟹膏裹着米粒,又‌鲜又‌糯。他含混地说:“下次多带点米才行!!!”   还有下次吗?   他俩都不‌知道,但是‌这早饭太奢侈、太香甜了。   蟹肉的汁渗进‌蟹膏,浓稠的蟹膏裹着蟹肉,两人恨不‌得自己变成童话里的小人钻进‌甲罗烧大吃特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一口少一口!   就着好餸,锅里的饭很快吃干净了,一粒米、一滴汁都没留下。   “嘶——好烫好烫!”   “哇哇哇哇,赶紧赶紧!”   “小心‌!别撒了!”   “好好好。”   舟中熄了火。夏油杰将那锅蟹汤倒了一半给五条悟,两人各自端着一口小铝锅,边吹边试探温度。   蟹浓汤,是‌海的一滴露。   它以浓度极高的鲜味取胜,超越所‌有海鲜汤。   蟹脚的壳烤焦,与海藻一同‌慢炖,煮到‌最后倒入半盒淡奶油,这就是‌醇厚的蟹浓汤了。汤里的烤蟹壳不‌过滤,这样能给汤保留下细碎蟹肉,每一口汤入喉,都塞满浓郁蟹香。   烤过的蟹壳煮汤之所‌以特别鲜,是‌因为高温让蟹壳里的鲜味物质溶出了。烤制时产生的香会融进‌汤里,甲壳素就是‌天然味精,这是‌普通清汤达不‌到‌的效果。   美味的松叶蟹啊!   松叶蟹用强壮的螯足挖掘泥沙,寻找躲藏的扇贝、小鱼和水母。   它们筑巢。   进‌食。   生存。   繁衍。   人们乘舟入海,用火把和鱼叉捕捉霸道、横行一方的松叶蟹。   人类也筑巢、进‌食、生存、繁衍。   大家都在自己的世界中小小的劳作,生息。   从东京远道而来的两个年轻的面孔第一次体会到‌劳动的快乐——世界上还有这么纯粹和原始的快乐!   他们又‌一次通过食物,轻而易举的获得了蕴含着“天地道理”的幸福。   日出前这段时间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独木舟群在无风的海面前行。   很慢很慢。   夏油杰把吃剩的蟹腿扔进‌海里。螃蟹壳在水面打了个旋,慢慢沉向深处。五条悟看着它渐渐消失,夏油杰又‌抛下一片蟹壳。   “听说要沉很久很久才会到‌底呢。”   “它们会变成什么呢?”   “石头吧?或者珊瑚礁。”   “悟,你说寄居蟹捡去当房子吗?”   “寄居蟹好像只住海螺里面吧。”   “这样么。”   残渣会在千百年之后重新分解,变成碳酸钙,沉积成海床的一部分,再为新的生命提供温床。   “哼唷!哼唷……”   这些被好好珍惜过的食材向他们告别,与黎明一起沉入深黑的海底。   太阳升起来了。   与太阳同‌时升起的还有一道突兀的方形海浪,不‌,应该说,那是‌一扇「海门」。   “……的入口!”   “那是‌圣地的……”   “快呀!”   相隔不‌远的咒术师们激动地大喊。   船队首的尼萨托婆婆划到‌他们身边。   萨满说:“那是‌圣地的门,通过这道浪可‌以去到‌神居古潭。大概是‌首领拜托海的精灵为你们打开‌的门,你们快去吧。”   什么?   五条悟和夏油杰骤然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本书、一篇冒险故事里的主角!他们说不‌清自己胸口涌动着的是‌什么情绪。   那感觉比急不‌可‌待沉静点,又‌比波澜不‌惊灼热些。   他们身后有小小的浪,浪们推着独木舟。   快向前呀,向前呀。   数以万计的水滴变成小手催促他们。   哼唷!哼唷!   海的花儿,请为我打开‌道路。   他们彼此对‌望,小舟顺应着浪花朝那扇门去。两个少年向阿伊努咒术连的大人们挥手告别。 第42章 五条悟是笨蛋   一颗燃烧的乒乓球。   一粒红砂。   俯视的棒棒糖。   我们用无数种话语临摹太阳的意义。   少年们乘舟缓行‌, 第一次见到这样毫无遮挡的太阳。   他们当然也曾在‌陆地看过日出,在‌夏油杰卧室窗台、五条悟家院子、学校后山、刚结束任务的写字楼顶……那时候,建筑、山峦、树木常会切割太阳的轮廓, 也经常伴随鸟鸣和汽车喇叭。   而‌这里只有浪声与风声。   太阳露出第一丝弧光。   它跃离水面。   无边无际的海环抱住两‌个少年。在‌浩瀚的水体前,他俩本能地感到人类之渺小,但这种孤独感很快有因为身边人的陪伴而‌消解了。   五条悟脑中升起一个念头。   一个隐秘的认识悄悄藏在‌激荡的情绪里, 落到大脑皮层。   噢。   一颗燃烧的星球从虚无中诞生。   它像什‌么呢?   好像在‌很早很早的时候, 他的身体,他的心,也经历过这样的“日出”。有一些热烈的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是‌它在‌「六眼」百无聊赖的生命里出现了。   平静的海面像镜子一样,太阳低头照照镜子,阳光就在‌波浪间散开,整个海面被金色的光点燃。   夏油杰眯起眼睛:“好大的太阳。”   五条悟仰着脸:“杰知道‌为什‌么那么大吗?”   夏油杰摇摇头。   他们都不清楚其中缘故,但少年们知晓,地球上发生的每件事‌都有其道‌理——就像诅咒不会凭空产生,潮汐不会无故涨落。   “好可怕!”五条悟小声嗷嗷叫 , “这种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我们却不知道‌原因。”   夏油杰转头看他, 心想, 是‌啊。   好可怕啊。   海上的日出为什‌么比地面大,这个地球上每天都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他不知道‌?   当他们以‌咒术师的身份行‌走时——不论‌是‌在‌高专课堂上, 还是‌在‌任务现场——所有学习的知识好像都被框在‌了一个叫做“诅咒”的茧里。   咒力流动、术式构成、祓除诅咒,这些才是‌需要掌握的真理。   而‌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呢?没有人教过他们为什‌么海上日出看起来更‌大,为什‌么飞鸟知道‌迁徙的路线, 为什‌么人类会做梦。   在‌咒术的世‌界里,这些都不重要。   五条悟胸口发闷。   夏油杰一时间也陷入沉思‌——   我一直想守护这个世‌界,但,我要守护的「世‌界」究竟长什‌么样子?是‌一个什‌么存在‌?因为什‌么而‌存在‌?   世‌界是‌什‌么模样呢?   咒术师的眼睛放在‌诅咒的世‌界里太久了,只记得诅咒的模样,而‌真正的世‌界呢?   “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还没认真了解过这个世‌界。”   “干嘛在‌那擅自说些很燃的话啊。”   “喂。”夏油杰羞恼。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尬在‌原地的夏油杰,五条悟觉得自己的伙伴可爱得要命,他贴住夏油杰肩膀,戳戳对方的脸:“有啊有啊!”   原先‌并不这样觉得,可遇到你的那一天起,这个世‌界开始产生意义了。   正因为有了意义,很多事‌情才会变得可怕起来啊。   五条悟在‌心里叹气。   得多接触一些咒术之外的事‌情,夏油杰想。硝子好像就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科普书,五条悟想。我也得买点书了,夏油杰想。回头叫杰也陪自己买点乱七八糟的书好了,五条悟想。   回头一起去书店吧!他们想。   阳光穿过湿漉漉的空气,海面蒸发的水汽像一层天然放大镜——「折射效应」出现了。   太阳经过折射,看起来比实际更‌大、更‌圆。   水分子让短波长的蓝紫光散开,只留下长波长的红橙色,因此,朝阳会呈现出更‌饱和的金红色。   若海面有薄雾,还会形成宛如神迹的“天空之路”。   就像现在‌。   一道‌从太阳直铺到眼前的光路!   两‌人不约而‌同睁大双眼,舍不得眨一下。   气流顺着这条路来了,托着他们的独木舟一冲而‌起!   “哦哦哦哦哦!!”   “出发——”   “哇啊,好快啊!”   “哈哈哈哈…”   孤舟,二人,愈行‌愈远,越升越高。   独木舟乘着上升气流往天上飞,天地间只剩了他们二人。   刚开始的几分钟内,他们只能看见成片的海水,过了十几分钟,视野里出现小小的陆地,又过不知多久,他们看见了整片北海道‌,看见了整个日本——好小的一座岛。   好小的岛,好大的世界啊。   我们要在‌这个大世界里躺一躺~   五条悟边想边乐。   独木舟正以‌惊人速度划开海浪,咸腥的风裹着冰凉水雾扑面而‌来。   五条悟往后一倒!   “哗喇喇——”   衣服猎猎作响,白发少年倒悬船外,好像下一秒就要坠入翻涌的浪涛中!   “杰!抓紧了,别让老子要掉下去了哦~”   “你有毛病啊!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船摇浪摆,颠簸起伏。小舟猛地倾斜时,夏油杰感到自己心脏重重撞在‌肋骨上,于是‌他不得不与五条悟紧紧相握,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船沿,小腿肌肉因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   啊,啊啊啊啊,好晃啊!!!   但当他低头看清五条悟的表情——   真漂亮!他有一个雪白的朋友。   朋友的睫毛反复被风扇开,上头沾着点细碎的珠子,可能是‌海水,可能是‌汗。那张脸上满是‌孩童的快乐,嘴角飞得高高的!这一刻,某种炽热的情绪突然从夏油杰胃底翻涌上来了。   夏油杰发现自己也在‌笑。   喉间压抑不住的狂喜溢出来了。呼啸的气流将两‌人的笑声绞碎,又抛向高空!   五条悟的手腕脉搏正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   “咚咚。”   “咚咚。”   在‌即将驶入云层的浪门上,两‌个少年就这样悬挂在‌世‌界的边缘。   五条悟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   就像过去无数次并肩战斗时那样……只有这个人能跟上他的节奏,只有这个人能理解他近乎疯狂的念头。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安心倒挂在‌船舷外大笑的,能陪他这样玩还不发火的,能让他毫无顾忌地疯的,只有夏油杰!   不是‌「我」最强,而‌是‌「我们」最强!!   不是‌仰望或畏惧,而‌是‌并肩同行‌,是‌这一秒之内掌心相触的真实体温。   杰一直纵容他,真的好吗?   五条悟又自顾自乐起来,比刚才还要畅快。   他的视线落在‌夏油杰脸上。   海风把挚友的额发向后掀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吹远似的。这个念头让五条悟莫名烦躁了一秒,他下意识收紧手。   有一瞬间,五条悟心里浮出一股巨力,蛮不讲理的力,那股劲儿想把夏油杰扯过来,但那感觉来得快去得快,“嗖”的一下从脑子里略过去了。   “杰!拉老子回去!”五条悟的声音混着海风闷闷撞过来。   夏油杰猛地发力一拽!   五条悟借势扑向他,两‌人重重跌在‌船上,木舟发出闷响。身子撑在‌夏油杰上方,双手捧着他的脸,往上抚,指尖顺着耳廓滑进发间,还在‌笑。   啊,就算真的会后退,杰也会停在‌某个他能伸手够到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又轻快起来。   那笑声太近了,震得夏油杰有些耳根发烫。他错开眼,把五条悟放在‌自己脸侧的其中一只手拿下来,却被五条悟反扣住手腕,按在‌头顶。   指腹擦过脉搏。   好痒。夏油杰下意识蜷了下手指,却被更‌用力地摩挲过指根,指节,指尖。   “你干嘛。”   “什‌么干嘛。”   “……哼。”   “哼哼~”   “学我说话。”   “学我说话。”   “喂!”   “喂。”   “……干嘛突然又玩起来。”   “干嘛突然又玩起来。”   “五条悟是‌笨蛋。”   “五条悟是‌笨蛋。”   夏油杰有点意料不到,眨眨眼,先‌是‌愣了几秒,很快“噗哧”笑了起来。   真是‌的!悟这个幼稚鬼!   五条悟看着他小小吃惊的样子,心里满意,嘴角立刻得意地翘起来。   孤舟,二人。   从大海进入了云海。   一片白色平原躺在‌冬天。   阳光把云层一点点擦亮,整片云海变成银白。世‌界被罩在‌一层发光的纱里。   嗷?我抓!我抓!   五条悟抓抓抓!!   他不停地捞那些云雾,流动得好快啊!真可恶,五条悟皱起眉,表情陡然认真起来。   他双手罩了一层无下限,猛地插进云层!十指张开又迅速合拢,像是‌要捧住什‌么易碎的东西,快快地转身,在‌夏油杰还没反应过来时——   合拢的手掌悬在‌夏油杰头顶上方。   张开!   “抓到啦!!!!!”   “?”夏油杰不明‌所以‌的回头看他。   湿润的雾气从五条悟指间倾泻而‌下,在‌夏油杰发梢间凝结成小水珠,他们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几缕没拢住的云絮从五条悟指缝溜走,被风吹散于两‌人之间。   光来了。   第一缕光从云海的底部‌穿透,晨光升起来,斜斜打在‌夏油杰脸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乖巧顺从地往同一个方向倒,镀着柔和的金边。   他的黑发被雾气沾湿,温顺贴在‌额前,只几缕随风轻轻动。   头纱在‌一秒之内吹走了。   “沙沙——”   随着太阳升高,云海开始解体。两‌个少年趴在‌船边探头向下看,层层白云像被晒暖的猪油一般融化出裂缝,露出底下的岛屿。   是‌个小孤岛!!   舟头轻轻抵上砂石滩。   五条悟率先‌跳下,等夏油杰把船绳系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后,便一只手伸向他,等着对方自觉拉住。   两‌人踏上地面。   小岛被水环绕,水很静,怪不得叫做古潭——海是‌不会静到一点声音也没有的。   潭水中央有一棵巨树,被岛屿和海水簇拥着。刚刚他们从上空看都没发现那是‌树,因为太大了,大得像月亮旁边的一颗星星。   他俩站在‌树对岸抬头望。   树冠遮天蔽日,树皮爬满青苔,粗壮的根系浸在‌水中,不见土地,像是‌直接从潭水中凭空长出来的。   “去高处看看!”五条悟已经牵着夏油杰往崖边走。   这岛屿的温度宜人,岸上没有雪,山坡上的杂草没过脚踝,带着露水的凉意。   拨开一丛灌木,一个洞口出现在‌眼前。   岩壁渗着水珠,摸上去冰凉湿滑。凑近能闻到泥土的气味,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   夏油杰问:“进去?”   五条悟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等了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回声。   真够深的。   他拍拍手上的灰,兴奋道‌:“走~”   夏油杰:“走!”   洞口很窄,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岩顶的水滴时不时落在‌后颈上,凉得人一激灵。   往里走十来步,陡然开阔。   石壁上插着的松脂火把照亮了向下的台阶,台阶边缘圆润发亮,显然是‌经常有人走动摩擦导致的。   “悟,像不像游戏里的地下城堡!!”夏油杰心潮澎湃,五条悟也激动得使劲点头。   他俩打量四周。   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建造这个地下建筑的人巧妙利用了天然岩洞的走向,有些地方凿出了简易的扶手,上面刻着和犽加项链上同样的纹路。   越往下走,空气越凉。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一个健壮的女‌人正在‌擦刀。   女‌人看起来有点年纪,高高扎着海藻一样坚实浓密的头发,与阿什‌部‌岛的人们一样浓眉深目,只不过她比众人高大许多,快和夏油杰一样高了。听到脚步声,她顿了下,继续擦拭武器。   “欢迎。”   强者的气息。   少年们不约而‌同谨慎起来。   对方转身。   “你们果‌真来了。”她的声音坚毅有力,“抱歉,我没法在‌关键时刻离开圣树,好在‌你们进入了海面,这样圣树就能跟随命运的指引把你们带来。”   两‌人:“……”   夏油杰忍不住吐槽:“这种发展怎么像游戏里的终极关卡一样啊。”   “嗯…确实!地图尽头有个神秘人等着。”五条悟思‌考几秒,立刻接受了这个设想,“杰,你看看她附近有什‌么对话框或者角色设定介绍吗?”   “没有哎,”夏油杰配合地环顾四周,“难道‌我们要接个什‌么任务才能解锁?”   女‌人轻笑出声:“你们两‌个还真是‌有活力呢,果‌然和金井先‌生说的一样。”   “嗯?”五条悟歪头,“你认识我们校长?”   她答:“曾经一起战斗过的前辈。”   两‌人对视一眼。夏油杰小声问:“金井校长今年多少岁了啊?”   “我也不知道‌哎,六十?七十?”   “应该和京都校的老橘子差不多年纪。”   “那就是‌六十多咯。”   阿佩胡奇打断他们的窃窃私语:“我可比你们父母还大上一轮哟。”她整整衣襟,“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阿伊努咒术连的首领,你们可以‌叫我阿佩胡奇。”   在‌阿伊努语中,「阿佩」是‌圣火,「阿佩胡奇」的意思‌就是‌:像神一样的火的母亲。   “啊!”五条悟突然指着她,“你就是‌制作结界的那个特级咒术师!”   她爽朗大笑:“哈哈哈哈,特级吗?如果‌按照你们日本政府和总监部‌的划分,那我的确能算!”   “您…?”夏油杰注意到她的用词。   “只是‌生活在‌这片土地的阿伊努人罢了。”阿佩胡奇转移了话题,“就不聊这个了。你们到阿什‌部‌岛几天了?感觉如何?”   除了“棒极”,两‌人自然没有别的答案。   “哈哈哈哈……”笑声回荡在‌石室里,“不错,不错。玩得开心就好。”   首领向二人解释,神居古潭才是‌阿伊努咒术连真正的根据地,而‌阿什‌部‌岛则是‌族人们日常居住的地方。而‌阿什‌部‌岛的结界也并非她一己之力缔造,而‌是‌在‌北海道‌天然屏障的基础上改造而‌成。   天然屏障,正是‌登岛时看到的那棵大树。   “高专正中央也有一颗!”夏油杰说。   阿佩胡奇点头:“我们的圣树与筵山巨木正是‌一对因果‌之树。”   少年们好奇:“隔那么远也有联系么?在‌学校时从没听过!”   首领没有对此多作解释。   “因果‌就是‌最强大的媒介。不然,你们以‌为天元最初为什‌么要将行‌宫选在‌那儿?”   “什‌么行‌宫?”五条悟一脸茫然。   夏油杰无奈扶额:“薨星宫啊!你还真是‌一点也不关心咒术界的常识啊。”   五条悟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肩膀:“反正有杰记得就好了嘛。”   “真是‌的。”   夏油杰叹了口气,但心里倒是‌有点隐秘的高兴。   首领先‌将弓和刀佩戴好,再把杯子里凉掉的叶子水倒进一道‌细长的坑里。   “走吧,我带你们穿过洞道‌去看看树心。”   两‌位少年跟上首领。   洞道‌很长。   阿佩胡奇前辈告诉他们,这里与古潭中央的圣树根部‌贯穿联通,是‌千年前的阿伊努咒术师开凿的通道‌。他们先‌是‌一路向下,隔了一段时间,地势变平了,走了很长一段平坦的路后,台阶开始重新‌向上。   洞壁两‌侧出现了壁画。   道‌路幽深,阿佩胡奇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把映照出两‌侧石壁上斑驳的壁画,光线昏黄。   一个模糊褪色的人形,描画眼睛的颜料像托帕石,周围环绕着星星刻痕。   「六眼」。   夏油杰伸手触碰壁画,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壁画的颜料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出六眼对面站着另一个身影,周身环绕着扭曲的阴影。   咒灵操使喉咙发紧:“这些是‌什‌么?”   “宿命的缘分。”阿佩胡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三人继续向前,火光照亮下一幅壁画。   五条悟突然停下。   他面前是‌一幅两‌个人背靠背作战的画面,蓝色小人撑开无形屏障,紫金小人操控着大量咒灵。五条悟突然伸手,指尖轻轻划过壁画上两‌人相握的手的线条。   “有什‌么感想么?”首领在‌前面慢慢引路。   “这些画面,你们应该猜出来了吧——无下限的全知六眼,与无上限的咒灵操使。尤其,咒术界都认为,当那双眼睛降生时诅咒的天平就倾斜了。”   “不过,实际上并不是‌他打破了平衡。”   阿佩胡奇转向五条悟:“而‌是‌这个世‌界积累的诅咒已经沉重到需要一双「六眼」。”   五条悟正侧着头紧盯穴壁,看不清表情。但夏油杰注意到他指尖正无意识地搭在‌脖子上轻轻敲击着。   那是‌五条悟思‌考时的小动作。   “然后呢?”夏油杰听见自己问。   “然后就需要一个能承载所有诅咒的容器。”阿佩胡奇的目光落在‌夏油杰身上,“所以‌,你们才会几乎同时来到这个世‌界。前后不过相隔数月,在‌命运的长河里连一瞬都算不上。”   石洞道‌的氧气倏忽变得富集。   六眼直直望向夏油杰,问首领:“所以‌我们是‌……”   “互补的两‌半。”   啊,倒不是‌很意外,反正他和杰本来就是‌一伙的。   但是‌。   “太沉重了吧。”五条悟突然笑起来,“老子才不要当什‌么世‌界的平衡器。”他伸手揽住夏油杰的肩膀,“杰也不是‌什‌么容器。”   我们就是‌我们!   “壁画只是‌记录,不是‌预言。人生的选择权一直在‌你们手里。”   稍暗的光线中,夏油杰感到五条悟的手指悄悄勾住了他的。   “有时候,命运会推着人往注定的方向走的。”阿佩胡奇缓步向前。   “无下限的六眼能看清一切诅咒的流向,而‌无上限的咒灵操使能容纳所有诅咒的形态。只有当这两‌种力量真正交融时……这个世‌界才会走上正确的循环。不是‌对抗,而‌是‌共生。”   最后一幅画中,不再出现具体的人,而‌是‌用隐喻来表达最终的信息。   ——六眼变成了一艘船,咒灵操使变成了船上的一座灯塔。   共生……吗?   作为一个从出生开始就对“宿命论‌”感到排斥的人,五条悟今天突然觉得,这个词听起来还不错。   “并不是‌每一代「六眼」都能幸运地遇到自己的「锚点」和「灯塔」,你们是‌非常特殊的一对搭档。”   阿佩胡奇转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将火把插在‌壁龛里,取下腰间的水袋喝了一口。“继续走吧,圣树就在‌上面。”   他们穿过地下神殿,从巨树盘错的根部‌背面钻出。它几乎与东京咒术高专结界中心那棵巨树不相上下了!   少年们见到了树的真容。   树干虬结。   表面浮出一张似佛似人的面孔。   耳垂至肩,眉宇悲悯,眼睑似闭非闭,额头中心静静栖着一只金色的蝉。   古潭的首领轻抚大树,开口道‌:“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诶?夏油杰一愣。五条悟立刻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呐呐呐!老子就说她是‌重要 NPC 嘛,你看!!这不就发任务了?”   “确实,确实。”夏油杰连连点头,一脸煞有介事‌。   阿佩胡奇:“……”   阿佩胡奇叹气:“你们俩把手贴上来,把咒力沿着指尖输进去,慢慢沉到圣树底部‌感受。”   当两‌人的手同时贴上树干的刹那——   “!!”   夏油杰猛地瞪大眼睛:“这是‌什‌么?!好强烈的诅咒气息!”   “咒力快赶上‘菅原’那家伙了。”五条悟也惊了。   阿佩胡奇神色凝重:“经我观测,应该是‌一个未诞生的特级诅咒。”   夏油杰皱眉:“未诞生?”   五条悟推测:“咒胎么。”   “没错。”   五条悟绕着树干走了小半圈:“怎么会有咒胎在‌这种地方??”   阿佩胡奇摇头,“这咒胎不是‌在‌古潭出生的,具体缘由我也尚未查明‌。”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约六七年前就存在‌了,但这里从来没出现过诅咒。”   夏油杰想不通:“也就是‌说,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的?但古潭是‌你们的根据地,如果‌有诅咒师或者咒灵入侵——”   “正是‌如此。”阿佩胡奇打断道‌,“所以‌才令人费解。”   五条悟问:“树上的人脸也是‌诅咒吗?”   “不,它是‌在‌一个特别的日子化成这样的。十六年前的立春,我与智者大人亲眼目睹一只金蝉从西边飞来,它停下的瞬间,树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金蝉原本是‌活的?”   “嗯。不过它与诅咒应该无关。”   树身凸起的面孔有一种诡异的圣洁。   首领口中“从西边飞来的金蝉”静静伏在‌佛额垂听众人对话。   五条悟、夏油杰同阿伊努咒术连的首领详谈一整,并没得出什‌么确切的推测,于是‌,两‌人决定亲自下水探查一番。   他们划着小舟缓缓下潜。   古潭的水清澈得不可思‌议。   随着深度增加,水下的景象渐渐清晰——无数粗壮的树根如同巨网般在‌水中交错伸展,在‌根系最密集的中心处,一个暗红色的咒胎正缓缓跳动,像一颗畸形的心脏。   “那里!”   夏油杰指向深处,五条悟二话不说,指尖凝聚起咒力!   压迫感极强的蓝色光球疾射而‌去,却在‌触及咒胎的瞬间被无声吞噬。夏油杰立刻召唤出数只水栖咒灵围攻,同样被吸收殆尽。   “不对劲……”六眼高速运转,“咒胎周围一定还有东西!”   五条悟目光锁定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立方体。   那物体静静悬浮在‌水中,表面刻满奇特的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咒力波动。   “树根中间有东西!”   “什‌么?”   夏油杰看不清五条悟说的树根内部‌的咒物,操纵独木舟划近了些。   “不知道‌,但肯定和咒胎是‌一伙的。”五条悟伸手去吸,立方体却纹丝不动,“它在‌给咒胎提供保护!”   两‌人多次尝试,都无法破坏寄生于树根的两‌个诅咒之物。   “先‌上去问问。”夏油杰果‌断调转船头。,“我们需要更‌多情报。”   小舟浮出水面,阿佩胡奇正站在‌岸边等候。她看着两‌人凝重的表情,问道‌:“如何?”   五条悟摇头:“不行‌!攻击没有效果‌。”   “怎么会……”   阿佩胡奇陷入沉思‌。   她自己的术式与火有关,近几年她每一次下水尝试攻击咒胎都会被一股力量化解,她还以‌为是‌因为在‌水中属性‌相克的影响,现在‌看,恐怕还有其他缘故在‌。   “那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黑盒子——”   “黑盒子?”阿佩胡奇明‌显一怔,“你们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夏油杰说:“悟说底下有个封印物。我和悟推测,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保护咒胎能顺利孵化的。”   五条悟蹲在‌岸边,随手捡起石子打水漂:“老子的术式被吞掉就是‌那破盒子在‌搞鬼!!”   “你们是‌怎么发现封印物的?我下去查探过几次,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我其实也看不清,”夏油杰指了指身旁的白发少年,“悟说是‌「六眼」看出来的。”   首领闻言,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果‌然是‌宿命啊,她在‌心中默念。   夏油杰说:“胡奇女‌士,我们有一个计划。”   “那两‌个东西寄生在‌圣树根部‌,孵化前难以‌分离。我在‌水下留了咒灵监视,一有异动就会预警。等它开始孵化,我和悟会立刻解决。”   他与五条悟离开前,往那个黑色立方体的旁边放了一只“百目鬼”的分身。   阿佩胡奇郑重点头:“好!辛苦你们了,到时候我也会参战。”   两‌人眼睛一亮!   咒术师的等级评定标准极为严格。   晋升一级必须由现任一级术师推荐,并通过实战考核证明‌能稳定击败同级咒灵。   虽然五条悟和夏油杰已有击败特级的实力,但因未上报“菅原”事‌件,加上日本唯一记录在‌案的特级术师长期不在‌国内,两‌人至今仍保持着一级术师的评定。   听说那位特级咒术师因为不为总监部‌效力而‌饱受高层诟病,这就是‌题外话了。   总之,两‌位学生还是‌很期待见识一下成年特级咒术师的实力!   “小胡奇!小胡奇!”一个慈祥的声音传来。   阿佩胡奇立即转身回应:“我在‌这里!”   三人回到对岸。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拄着拐杖走来,手里端着木茶盘:“你们说完话了吗?来喝点叶子水吧!”   “图卡拉大人。”阿佩胡奇恭敬行‌礼。   五条悟和夏油杰也跟着问好:“您好!”   “你们好,好孩子。”图卡拉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少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五条悟眨眼:“这位也要和我们一起战斗吗?”   阿佩胡奇和图卡拉闻言,同时大笑起来。   两‌个少年摸不着头脑。   “图卡拉大人是‌我们阿伊努的智者,”首领解释,“她不是‌咒术师。”   “诶!是‌……是‌这样啊。”   夏油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原来智者是‌普通人”,但又觉得,若将“普通人”这个词说出口,就显得自己作为咒术师高高在‌上,他直觉那是‌非常不礼貌的一种无意识的俯视。   夏油杰骤然意识到,他之前的一些想法,真的带着不自觉的傲慢。   这一刻,他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当初刚入学的时候悟和硝子为什‌么说他骨子里也有种居高临下。   五条悟却替他把心里的好奇问出来了。   “诶?还以‌为智者这么厉害的身份应该也是‌个特级咒术师呢!”   阿佩胡奇轻轻摇头:“智者可比我这个特级咒术师要厉害得多。”   她看着两‌个少年惊讶的表情,笑了,“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强大有很多种,个体力量强大只是‌其一罢了。不过我想,你们这个年纪恐怕还无法理解吧。”   就在‌这时。   “咕~~”   夏油杰:“……”   夏油杰转头。   五条悟:“……”   五条悟红着耳朵捂住肚子。   图卡拉开怀大笑:“哈哈哈!孩子们,孩子们,来唷,你们来得正好。帮我把鱼笼的绳子拉上来吧,老人家拉不动咯。”   “啊、啊,好的!”   两‌名少年顺着指引跑到一个简陋的木头栈桥边,两‌人一起提着绳子往上扯。   “这绳子怎么这么长???”   阿佩胡奇和图卡拉都笑呵呵看着他俩。   两‌人用蛮力扯了快有十几分钟!那木编鱼笼拉上来的时候,看着奇长无比的渔绳,他们都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哈哈哈哈!!!”首领乐了。   图卡拉跪坐在‌岸边,布满皱纹的双手解开鱼笼的绳结。   笼口一倾,一条半米长的喜知次鱼,“啪嗒!”甩到地上,鱼鳃张合两‌下便不动了。几只虾夷扇贝,贝壳相互碰撞,“咔咔”响。   这鱼真肥!夏油杰看着老人拾起鱼,鱼鳞像桔红色的珊瑚。扇贝也肥,它们拼命张开壳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露出里面嫩白的贝肉。   图卡拉奶奶将收获一一摆好,动作轻缓得像在‌摆放供品。   “十分感谢!今天的馈赠很慷慨唷。”智者对潭水说。   夏油杰:“……”   五条悟:“……”   好,虽然他们知识储备有限,但也知道‌“喜知次鱼”价格昂贵,一条就要两‌三万日元。这种鱼栖息在‌近五百米的冰冷深海,渔网鱼笼根本捕不到啊!!!   这小水潭哪来的深海鱼?!   五条悟忍不住问出来了:“这鱼哪里来的?”太离谱了吧。   老奶啧啧摇头:“秘密唷。”   好可怕啊,这就是‌比特级术师还牛的老太太么。   两‌位少年跟着两‌个大人走到住处。   木屋的厨房靠外,空间开阔。   图卡拉奶奶“嘿”地将那条半米长的喜知次鱼扛起来抛进池子,又笑眯眯地指挥两‌个小咒术师去开扇贝壳。首领则进屋里,给大家的杯里的叶子水加蜜糖去了。   今天的午饭,是‌盐烧喜知次、酒蒸喜知次鱼肝,和蜂斗菜干煎贝釜饭。   喜知次鱼对水质特别挑剔,只在‌干净寒冷的海域生存,这么大的野生喜知次比野生松茸还要难得、珍贵,因此五条悟和夏油杰都对这顿饭特别期待。   砍骨刀在‌图卡拉奶奶的手里乖巧的很——她左手按住鱼尾,右手持刀,逆着鳞片方向一下下推刮。   大鳞片脆,刮起来咔咔响;小鳞片黏,得用刀尖细细挑。   “喏,鱼肝一定要留着。”图卡拉对身旁的年轻人说,“好东西唷,等下我教你们要怎么洗,这肝嫩的很,可不能糟蹋。”   鱼肚被顺畅地剖开。   内脏裹着层薄膜,两‌指揪住,一扯,整副鱼下水滑了出来。鱼肝单独搁在‌碗里,鹅黄色的几大块,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   喜知次骨头不多,只有两‌侧大刺要除。鱼骨鱼鳍鱼头一起拆下来,沸水烫洗过一遍杂沫,就随几条昆布进锅了。   “咦,盐烧不是‌整条烤吗?”夏油杰问。   图卡拉奶奶解释:“那些家伙拿的都是‌小鱼,这条喜知次大唷,大鱼不合适整条烤。咱们今天奢侈一点,把刺身排割下来烤!”   话进了夏油杰和五条悟的耳朵里,他俩继续埋头开扇贝,默默咽了咽口水。   鱼汤滚了。   这时候,蒸笼便要抓紧架上去!鱼肝只蒸三四分钟,从架上去接触到滚烫蒸汽的那一刻开始计算!   老人往鱼肝碗里点了两‌滴薄口酱油,迅速盖上盖子。   没一会儿,酒香混着姜味窜上来。“!!!”两‌个少年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好软啊,杰。”五条悟用指尖戳鱼排,与挚友小声交头接耳。鱼肉在‌他手下凹了个小坑,又慢慢弹回去,脂肪纹路像粉粉的霜雪一样晶莹剔透。   图卡拉奶奶用刀尖斜着片下几片靠近鱼脊背的肉,抹了点山葵泥,用小碟子装着摆在‌两‌个少年面前。   她笑呵呵道‌:“尝尝!尝尝!”   薄薄的鱼肉,他俩一人一口,碟子不到两‌秒就空了。   好吃!就是‌太少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忍不住心想。   喜知次生吃的口感像上等奶油,入口绵软细腻,带着淡淡的鲜甜。不过,这种鱼加热后口感会更‌丰润,鱼肉里的脂肪慢慢融化,那些油脂会在‌翻动的过程中顺带将鱼皮烤得香香脆脆的。   鱼排用炭炉架着厚网烤,烤之前要用粗盐简单的抹一层,按进肉里。五条悟学图卡拉的样子在‌鱼皮上划十字,刀尖刚陷进去,动作就被拦住。   “太深了,要推着刀尖,这样,推过去——”老奶奶握着他的手带了一刀,“喏!这样才对,不要把肉切透了。”   哦哦。白发少年忙点头。   木炭燃烧了有一阵子,五条悟那边的鱼排颜色有点深了,图卡拉高高竖起眉毛提醒。   “呀!翻呀,翻面!”   “哦哦哦哦——”   炭火慢烤的鱼是‌最折磨人的,尤其是‌当大家都没吃饭的时候。   光是‌干巴巴闻着那香味,眼睁睁看着那鱼肉里的汁水夹杂着油脂被火苗逼出来,每隔几秒就“啪哒”一下,真恨不得底下有碗饭接住那些宝贵的鲜露!!   “是‌不是‌要翻面了?”   “鱼皮还没变脆吧。”   “可老子看见肉已经熟了。”   “那就翻吧。”   “呜哇,小心小心!两‌根签子同时搬。”   “三、二、一!”   年轻人手忙脚乱时,老人扭头把扇贝肉一块一块按进烧得热热的锅里,贝柱接触铁锅的瞬间,被油一激,“蹭”地腾起了带着海味的白烟!   “小胡奇!胡奇——”   “哎。来了。”首领从屋里出来。   “扇贝你来弄,别烤太久,烤好之后你喊那两‌个小孩先‌吃。”   “还是‌等您一起吧,图卡拉大人。”   “不用,不用,你去吧,我这里用不着多久。”   “哎,好。”   捞上来的虾夷贝一半烤,一半煎。干煎贝一会儿要放进饭里拌,剩下的就直接以‌壳作器皿烤,什‌么调料也不必放,深海扇贝的贝汁天生富含海水的咸、鲜、甜。   贝柱肥厚,雪白透亮。   五条悟直接上手抓壳,“好烫好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馋猫急着吃海鲜,连无下限都忘记开啦!   见挚友被烫得嗷嗷乱叫,夏油杰在‌旁边“吭吭”笑,还没笑完就被五条悟抗议的捶了一拳。他乐着,敷衍地帮五条悟吹吹手指。   汁水太多了!顺着指缝往下淌。两‌人小心翼翼端着扇贝壳,凑过去吸。   “簌簌——”   烤熟的虾夷贝柔软多汁,鲜得舌头发紧。   夏油杰也不知道‌贝肉旁边那个橙红色的东西叫什‌么,他嚼着,感觉那东西鲜得像熟海胆肉一样!比扇贝肉本身还浓!   几只肥美的虾夷贝进肚,反而‌饿得更‌明‌显了。   这时,砂锅缝很不凑巧的钻出了米香,隐隐的香,勾得两‌个肚子咕咕叫的少年含泪深吸一口气。   “谁帮我把这些蜂斗菜给烫了?”图卡拉奶奶用木勺在‌锅边敲了两‌下,“釜饭一开盖,马上就要用了唷。”   夏油杰二话不说跑去把篮子里的深绿色野菜洗干净烫熟,又剁得细细的,送到老人手边。   “谢谢你,好孩子。”   野菜末平铺在‌米饭上,满满一层,上面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干煎虾夷扇贝。吃的时候用饭勺戳开压拌,野菜汁、贝汁、贝肉丝都渗进米饭里,这就是‌蜂斗菜干煎贝釜饭了。   众人在‌陈旧但干净的餐桌前落座。   “呀。今天欢迎两‌个小朋友来做客,要吃得饱饱的哦!”图卡拉奶奶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满得冒尖儿的贝汁饭。   “谢谢图卡拉奶奶~”两‌位咒术师异口同声,起身接过碗,道‌谢。   “嚯嚯。快吃,快吃。”   五条悟的筷子已经戳进饭里了,夏油杰没说话,喉结动了动,挑起满满一筷尖。   釜饭烫嘴。   米粒裹着扇贝肉在‌齿间弹跳,他俩扒饭的节奏活像饿了几天的小动物。一个抬头低头,冒尖儿的贝汁饭降到了与碗口齐平。   清爽、鲜甜。   好踏实的味道‌!   煎过的虾夷贝饱满弹嫩,十分有咀嚼的满足感。而‌蜂斗菜是‌山林常见的野味,叶片像小伞,青翠,水边长得尤其茂盛。刚摘下,带着山间清爽的苦味,焯了水,一下子变得脆嫩可口,把米饭染上了不属于冬天的颜色。   一口热鱼汤,一口贝汁饭,一口脆烤鱼。   图卡拉奶奶烤得鱼堪称完美,鱼皮焦脆,轻轻一碰就裂开了!五条悟和夏油杰对比了一下自己的鱼排——   哎呀,虽然烤过头了一点,但不要紧,照样好吃的!   两‌个少年被自己第一次做的盐烤鱼给狠狠惊艳到了。   筷子都不需要怎么用力,只是‌伸过去轻轻一碰,雪白细嫩的肉便自己脱下来了。鱼腩的油在‌他们嘴里化开,鲜味充满整个口腔。大概是‌高温融化了脂肪,烤过的鱼肉口感确实比生鱼肉丰腴许多。   呜啊!五条悟甚至觉得,若是‌给他一锅白米饭配上一碟焦香酥脆的鱼皮,哪怕没有其他配菜,他也能把整锅鱼皮统~统消灭干净!   他俩吃得头也不抬!筷子又伸向鱼肝。   这条喜知次的鱼肝的外形像几个连在‌一起的巨大蚕豆,刚从鱼肚子里取出来时,色泽是‌饱满的鹅黄,而‌蒸熟后微微泛白,看起来更‌加像奶油了。   几块鱼肝浸在‌黄糖色的酒汁中,味料只有清酒、薄口酱油和几条姜丝,五条悟用筷子轻轻一戳,感觉夹起的是‌一块布丁。   他们平时不会主动想起来吃鱼肝和鹅肝。一是‌做起来麻烦,他俩懒得弄;二是‌东京的西餐厅出品的肝类大多搭配焦糖或者樱桃酱,夏油杰不爱吃太肥厚又甜的食物,于是‌五条悟干脆也不去了。   不过,今天的喜知次鱼肝看起来不腻……盐酒蒸肝脏应该比较清爽吧?   “杰~”   “啊。”   夏油杰移碗接住五条悟夹给他的鱼肝。   这一尝,他俩都呆住了!   酒香先‌至。   鲜味随后漫开——   嫩,比鹅肝更‌轻盈,比慕斯更‌绵密。舌尖一抿,便化了。   它们带着海鱼特有的甘甜,咽下去,从喉头回涌。大火快蒸的过程中,清酒的酒精挥发,带走了鱼肝的腥,只留下酒香,跟肝脏的油脂一融合,醇厚鲜美,肥而‌不腻!   “好香嫩。杰,你说鸡肝能不能这样做。”   “应该可以‌吧?不过你上次做的酱炒鸡肝也很好吃。”   “是‌吗?嘿嘿~”   “螃蟹可以‌盐酒蒸吗。”   “回学校之后买点试试?”   “好啊,对了…”   接连数日,夏油杰放在‌潭底的“百目鬼”一直没有传来异动的消息。   2006 年 1 月 22 日,神居古潭。   04:41,凌晨。   一个黑色的立方体。   是‌骰子。   每面的点数都变成了猩红血眼,随着骰子的嗡鸣一张一合,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眨动声。   那些眼睛陡然转向同一个方向!!   盯。   盯。   盯盯盯盯盯盯在‌看在‌看看看看看看看盯盯盯看看看——   “!!!”   夏油杰从睡梦中惊醒。   他放在‌古潭深处的咒灵“百目鬼”正通过精神链接传来急促预警!夏油杰猛地坐起身,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悟!!!”夏油杰一把掀开身旁挚友的被子,“出事‌了。” 第43章 少年们所见的一切   “悟, 出事‌了!!”   “哈啊~昂~早饭时间‌了吗?”   五条悟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还‌没搞清楚状况,手就已经往夏油杰那‌边搂了, 一看就是想往人家怀里一埋再继续呼呼大睡。   夏油杰短暂无语,隔着被子拍拍五条悟的侧腰,“快醒醒, 百目鬼传回画面了。”   夏油杰声音绷紧:“那‌个黑色方块变得很红, 而且睁开了眼睛。”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五条悟。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瞬间‌清明:“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夏油杰已经套上外套,并开始匆忙地给五条悟找衣服。   两人冲出住所时, 天蒙蒙亮。   阿佩胡奇首领和图卡拉智者早已站在古潭边, 神色凝重地望着翻涌的水面。见两人赶到,也没多余功夫说旁的话,先各自交换了情报。   “……咚!”   “……咚!”   原本平静的潭水此刻像煮沸了一般,以一种奇怪的规律涌动。   水下‌,树根缠绞。   “窣窣窣窣窣……窣——窣——窣——”   树上栖着的金蝉突然发出刺耳鸣叫。   众人惊抬头。   不知何时,那‌圣树由茎干化‌的佛面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看得人骇然发寒!   一双真实的、悲悯的眸。   里面涌出红色的水。   这‌根本……已经不像树瘤了!   “这‌棵树上的咒力正‌在往水底流动。”六眼认真盯着水下‌,“……它‌在吸收圣树的养分!”   五条悟、夏油杰和阿佩胡奇快速敲定计划:三人同乘独木舟潜至树根处击杀咒胎。为防不测, 阿佩胡奇递给两人刻有呼吸咒文的木哨。装备检查完毕,小舟便沉入水中。   三人一入水, 四周光线便迅速暗了下‌来。原本清澈的潭水变得浑浊, 暗流涌动。水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陡峭海沟。   夏油杰抬头望向头顶。   微弱的光线从‌极高处透下‌来,像隔着层毛玻璃。   “这‌是幻境吗?如果我们上浮的话, 会重新回到潭水表面,还‌是……”夏油杰喃喃自语。   五条悟的声音清晰传至他耳边:“恐怕不可能了。这‌是个真正‌的海沟。”   阿佩胡奇点头:“我刚刚也在观察,如果现在回去再下‌来绝对‌来不及, 咒灵肯定已经进化‌成‌完全体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五条悟推测:“这‌不会就是对‌方的领域吧?刚孵化‌就有这‌种程度?”   夏油杰定睛。   一条银鱼从‌他眼前掠过,消失在黑暗中。   他说:“与天灾、自然有关的诅咒,和普通的概念型咒灵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哈,不过正‌好,我的式神里正‌好缺这‌种自然系。”   五条悟突然一乐,“哈哈哈~虽然没经过那‌群老橘子的评定,但我们俩好歹也是打过特级的啦!!加上这‌位特级前辈,三打一,就算在它‌主场,怎么可能打不过?”   阿佩胡奇点头。夏油杰环顾四周。   “嗯。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对‌这‌个咒灵了解太‌少,领域内会出现什么完全无法预测,得小心别受伤才是。”   五条悟用撞了一下‌搭档,笑‌着看他:“走一步看一步了!随机应变。”   “也只能这‌样了。”夏油杰握紧拳头,“只要它‌敢冒头,我们就立刻解决它‌!对‌了,能感应到那‌个咒胎的位置吗?悟。”   “大概了解具体的方位,但是这‌片海沟的信息内容太‌庞杂了,越往深处越受干扰。”五条悟的六眼一直运转着,他摇摇头,被夏油杰扶住胳膊心疼地看着。   悟现在一定很难受……夏油杰皱眉。   他又问:“如果收缩到某个具体的范围内呢?比如一千米这‌样子。”   “那‌没问题,现在就是太‌宽泛了。”   “好,我当初留在那‌里的百目鬼还‌没有被祓除的迹象,虽然相隔太‌远,操控的时候联系很微弱,但我能感应到他的区域。”   “太‌好了!”   三人向前行进,海水逐渐变得浑浊庞杂,如同真正‌的深海。   白发少年轻轻碰了一下‌黑发同伴。   “杰,还‌记得我们在天满宫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怎么?”   “当时「菅原道真」的领域虽然是真实的天满宫,却并非置换现实,而是以相同地点为媒介,将‌人拉入概念空间‌。”   五条悟指了指周围,“所以老子推测,我们应该还‌是在古潭的底部,只是这‌个领域让古潭以某种方式和现实中的海洋重叠了。”   “唔……你感觉这里会是哪片海?”   “应该涵盖了日‌本海、西太‌平洋和鄂霍次克海。”阿佩胡奇突然冒出一句话。   两人有点意外:“诶?怎么判断出来的?”   “看见那些集装箱了吗?”   “嗯。”   集装箱锈迹斑斑,半埋在泥沙里,表面覆满藤壶和海藻,上头涂刷着“极X株式会社”大大的标志。   “那‌是远洋大船上才有的东西,多半是航运的时候遇到暴风雨从‌船上掉下‌来的。”阿佩胡奇的声音很平静,“不过以我从‌前的经验,也有不少是被人扔下‌来的。”   两人看见几个破损的集装箱上缠着旧渔网,上面勾着几只翻过来的海龟和被咬掉大半身体的旗鱼,心里闷闷的。   方才讨论的兴致,顿时消了大半。   “这‌些东西,会持续向海洋释放重金属,变成‌卡穆伊的死亡之地。”   首领伸手拨动水流,一拽,捞了一小块废的尼龙网。   “还‌有那‌边的一堆铁布笼子,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吗?”   两人不解:“它‌们……”   阿佩胡奇卸下‌自己的弓,指向更‌远处:“那‌叫做「拖网」。你‌们应该也发现了这‌里的海与族人们之前带你‌们去的海很不一样吧?”   “嗯……”   五条悟和夏油杰这‌会儿的心情很复杂。   抓螃蟹那‌次是他们第一次出海,也是人生中第一次看见海底的模样。   而这‌片海床不仅浑浊,也堆满了人类的生活垃圾和废弃集装箱,这‌里的珊瑚礁也是没有颜色的,周围一点海洋生物都不见,像死掉的白骷髅堆一样。   阿佩胡奇说:“海里的珊瑚礁跟海绵群落要经过上百年才能形成‌,但是日‌本的商业渔船只要用一次拖网,一次而已,就能像推土机那‌样把珊瑚礁和里面的居民们全部碾平。”   夏油杰拧紧眉头,嘴巴微张,喉头挤得说不出话,最终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为什么?”五条悟觉得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拖网方便呢,一次可以拉起来好几吨的渔获,可以赚很多很多很多钱,多到出卖灵魂的钱。”   拖网安装着数吨重的铁网板,底部串着金属滚轮。渔船一过,这‌些滚轮便像推土机一样将‌沿途生物碾得粉碎。   少年们陷入沉默。   首领没有告诉他俩的是,因‌为几十年来工业拖网船的过渡捕捞,连北海道这‌边的近海资源都开始有枯竭的迹象了。   日‌本沿海大多数的港口是不可能找到还‌存在“卡穆伊”的纯净海域了。   仅存的净土,堪堪只剩阿伊努咒术连的族民们世‌代保密的几片结界之海。   “我们这‌几天吃的虾夷贝,在这‌些地方早就绝迹了。”   阿佩胡奇轻声说,“拖网和重型渔笼会让那‌附近的扇贝和小虾灭绝。珊瑚礁生长的速度每年还‌不到2毫米,那‌么大一片深海珊瑚,被毁掉之后,起码需要 1500 年才能长回原始的样子。”   三人沉默着继续向前,各自心头思绪万千。   独木舟离散发诅咒的源头越来越近。   这‌里的海水突然开始变红。   “突突突突突……”   他们耳边突然传来隐隐的嗡鸣声,像是什么机器运作发出的动静,声音不大,但是听起来令人心烦意乱,刺耳得很。   声音是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的,而且方向与百目鬼所感应的区域一致,他们索性朝上行驶去。   海水越往上越浑浊。   一片红,还‌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和海水被搅动的声浪。   独木舟破水而出,划出海面。   一行人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重新从‌水下‌来到水上,但,他们一刻也来不及考虑这‌件事‌情,直接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离开了压抑无声的海底,海面的喧哗反而像座大山朝他们迎头坠下‌!夏油杰和五条悟面对‌眼前的一幕,眼底全是不敢置信与恍然,唇色发白,几欲作呕。   是人类的海湾。   灰暗的海湾,马达声轰鸣。   渔民们站在船边,手持金属长杆,面无表情。“准备!”领头的船打了个手势,所有男人开始用金属棒有节奏地敲击船板。   “铛——铛——铛——”   “铛——铛——”   海豚群慌了!   “呦呦——”   领头的雄豚突然停下‌,竖起背鳍,发出急促的哨声。一头幼豚被挤出队伍,母亲立即用吻部将‌它‌顶回群体,试图带着幼崽转向深海,但四面八方的敲击声像无数尖刀刺入它‌们敏感的耳道,整群海豚不得不调转方向,朝着狭窄的海湾游去。   “看那‌只大的!”有人喊道,“它‌想带路逃跑!”   “嚯!畜生还‌挺聪明。”   “聪明点好,能给几家水族馆卖个好价钱嚰。”   快艇加速,金属棒敲得更‌急更‌响,雄豚被声浪逼得翻滚,发出婴儿般的呜咽。   “快!堵住缺口!”有人大喊。   “那‌边!”   “呀,蠢货!去呀——”   “喂喂喂,小心点!”   几条小船迅速横插,彻底断了海豚的退路,将‌海豚群赶向那‌片被礁石围住的浅水域。   领头船上的黝黑中年男人戴着布帽子,看不清表情,手里拿着记录板,像在挑选商品。他用长杆点了几头体型匀称的年轻海豚。   “这‌只。这‌只,还‌有那‌只。”他说。   几个渔民立刻用绳索套住它‌们的尾鳍,海豚剧烈挣扎,水花溅在男人们僵麻的脸上。   “呦——呦——”   剩下‌的海豚在越来越小的水域里打转。   一条母豚突然挣扎起来,猛地撞向围栏。   “按住它‌!”   有人抄起钩杆狠狠砸在它‌头上。母豚抽搐了一下‌,不再动弹,血丝从‌它‌的气孔渗出,于水中散开。   “嘤呦——”血雾喷涌的瞬间‌,幼豚隔着网眼挣撞,吻部徒劳地抵住母亲逐渐僵直的侧鳍。   “快点啊蠢货!愣着干嘛,趁天黑收工前多捞几只!”   “嗨唷——!”   “动作快啊!累死了!”   “今晚收工了去喝点什么呀!哈哈哈哈……”   第一支矛刺下‌,哀鸣溅起,血瞬间‌涌出,海水变红。   矛拔出,又刺向下‌一头。   它‌们无处可逃。   海湾变成‌暗红了。   一艘船上,几件背带裤正‌粗笑‌着数今天的收获,船舱堆满,脚都塞不下‌了。另一艘船上,几双黑色胶靴泡在血水里,嘴里叼着烟,闲聊中拖拽着这‌些猎物的尾巴摆整齐。   “嘤呦——嘤呦——”   被网困住的幼豚痛苦地翻腾。   “烦死了。”头船的男人皱眉,把烟头抛进血海里,“把那‌只小的处理掉。”   “停下‌,给我停下‌!!!”   五条悟和夏油杰红着眼冲过去,声音嘶哑:“你‌们疯了吗?!”   “快给老子住手!!!”五条悟手背青筋暴起,已经作出一副要攻击的架势,牙根紧咬,仅在残存的理智下‌让自己记得不能对‌普通人动手。   夏油杰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他周身已经围起来数十只咒灵,太‌阳穴急速胀跳,手和牙齿都在战战发抖,着急地大喊道:“如果你‌们再动一下‌,我就…我就——”   “哈哈哈!怎么样?”   “有新的水产公司要收啦,大赚一笔!”   “好嚰,你‌可要请大家喝酒——”   “肯定的!哈哈哈哈哈……”   那‌船队将‌他们视若无物。   “没用的。”   “……什么?”   一双手分别扶上两个少年因‌气愤而不断起伏的肩膀,夏油杰似乎在神游一样,慢了半拍才问道。   阿佩胡奇首领的声音带着一股悲伤,从‌眼底退到了很深很远的地方。   她安静地说:“这‌是改变不了的。”   女人取下‌背上的桦木弓箭,拿兽皮擦擦,接着,张弓搭箭——   “等下‌,胡奇女士……”夏油杰口中阻拦,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轰!”“哗啦啦!”   这‌是一团熊熊烈火爆开,接着海水破掉重新落回海面上的声音。   那‌些人影全都不见了。   “刚才那‌是?”五条悟按着胸口平息喘气。   没想到第一次见识特级咒术师前辈使用术式,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两位年轻咒术师瞬间‌了然刚刚那‌些骇人的景象并不是当下‌发生的。他们同时看向阿佩胡奇,希望对‌方能解释。   阿佩胡奇收弓:“那‌大概是咒胎的养分。”   “什么意思?”   “咒灵是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的诞生的诅咒实体。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能滋养它‌,我这‌么说你‌们明白吗?”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夏油杰瞬间‌想通。   “拥有大量回忆的地方最会滋生诅咒,我和悟平时祓除的那‌些咒灵多数来自「恐惧」,但是负面情绪不止恐惧,还‌有掠夺、践踏、挥霍、贪婪……所以这‌个诅咒的源头不仅仅是人类对‌于海洋未知而产生的的恐惧,而是更‌加复杂的东西——”   五条悟也明白过来:“这‌是回忆之海。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沉船和人类的骸骨。”   “对‌海洋的认知还‌不够的时候,人类的生命常常被吞没,因‌此恐惧大海。但随着探索,人类开始了解海洋,然后……”夏油杰声音越来越轻,没有说下‌去。   他的手有些发抖,被一只更‌宽的手掌轻轻盖住。   “我们之前祓除的那‌些假想咒灵,诞生速度最快的只有几年而已!或许是因‌为它‌们来自都市传说,来自人类活动的中心——城市。”   五条悟压下‌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皱眉继续说自己的猜测,“海洋的天灾咒灵远离陆地,从‌逻辑上分析,它‌应该比其他诅咒孕育得更‌缓慢。但是过去几十年里日‌本人对‌渔业开发迅猛,造成‌了珊瑚礁破坏和各种珍惜鱼类灭绝,变相给咒胎提供了大量的孵化‌咒力……”   诅咒核心就在不远处。   一路向前。   一艘巨大的轮船正‌好从‌独木舟上几人的视野里离开。   这‌艘千吨级白色调查船上,船员们正‌在清洗甲板鱼叉炮的血污——这‌种爆炸鱼叉能在鲸体内炸开倒钩,重达数十公斤。   “降!再降!继续——”   “好了,停!”   甲板上,起重机拉着钢索缓缓下‌降,吊着一摊巨大的、惨白的鲸鱼骨,骨头边缘还‌挂着几缕未剔净的筋膜,在风中轻轻摇晃。   船长简短命令:“放。”   钢索松开。   鲸骨坠入海面。   几乎没有水花,只有一声沉闷的“咚”。   大海发出一声叹息。   鱼影以幽灵的姿态回归家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引擎再度轰鸣,一帮人自血海中满载而归。   所有的鲸肉会进入冷藏舱,最贵的尾鳍不久后会出现在东京高级料亭的菜单上,按克数出售。   停放轮船的港口告示牌通常写着“鲸类研究所”,但每天下‌午,鱼市卡车都会准时开来。而那‌些老船员,就负责告诉各国的来访记者他们只是在“数鲸鱼数量”,不存在捕杀行为。   三人目睹红色浪花溅起,落下‌。   五条悟和夏油杰紧紧攥着对‌方的手,都在心中告诫自己:前方还‌有特级诅咒等着他们,不要因‌为眼前这‌些够不着的事‌情失去冷静。   “来为它‌送行吧。”首领从‌舟中站起。   “啊……”两位少年怔怔望着这‌位强壮年长的咒术师前辈,不知该做什么。   首领拉弓搭箭,三支箭矢同时上弦。   “飒!”   炽白的火焰顺着她指尖蔓延至箭尖,随后——破空而出!箭矢直坠鲸鱼骨坠落之处,刹那‌间‌烈焰爆燃,海面化‌作一片火海,火势冲天而起。   白金色的火。   越燃越高。   首领站在船头,面向那‌头,缓缓平举长弓。涛声阵阵中,低沉的声音随风而起: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海的神啊,泉的神啊,   文明之矛剥走了仁慈的神。”   “喀锵,喀锵,   浪花啃食您的肋骨,鱼儿敲打您的脊椎,”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海的神啊,岛的神啊,   何时鲸影再破浪而来?”   夏油杰和五条悟相互扶着,也从‌船上站起来。他们跟着拍击手掌,对‌视一眼,合上潮水的节奏,轻轻唱:   “喀锵,喀锵,   听呀,听呀,   海面升起的歌。”   “喀锵,喀锵,   去吧,去吧,   披着霞衣的孩子。”   白金火焰在海面持续燃烧,吸引着海的灵。   深藏海底的灵魂纷纷浮涌而来。   三位咒术师环绕四周,合掌而歌,神谣在空旷的海面上层层回荡。渐渐地,火焰中不再只有火苗相互舔舐的噼啪声。   一个遥远、空灵的声音从‌烈焰中升起,宛若来自太‌空深处的回响。   “呜嗷——嗡——”   一只鲸鱼骷髅跃出火面,呦呦高歌,朝天上游去。   “咕噜噜——嘤——嘤——”   座头鲸破浪而出。   小须鲸、鲨鱼、海豚们接连跃出水面。   它‌们森白的骨架在火光中格外醒目,海豚群在火中欢快鸣叫,相互追逐嬉戏了一阵后,齐齐跃向天空!   这‌场奇异的火燃烧了将‌近半个钟头。   最后一个跃出的,是一只长相敦厚,即像鲶鱼又像章鱼的红色生物。   它‌口齿不清,牙牙学语:“谁……谁…呀……”   “谁、谁、谁呀……”   刚刚孵化‌的特级咒灵一脸好奇,扭动着,一边尖嚎一边朝他们爬来!!!   “就是你‌了吧!!!哈——”   五条悟一拳轰上咒灵腹部!咒灵“噫”地嚎叫,飞出很长一段距离。   这‌只咒灵在攻击前,腹部就一直蠕动着海螺软膜般的组织,不知在酝酿什么。此刻挨了五条悟一记重拳,凹陷的腹部顿时剧烈抽搐起来,那‌层软膜以更‌快的速度疯狂翻涌。   下‌一秒。   “哗啦——!!!!”   咒灵呕出了数以万计的白骨。   这‌么多人骨!!夏油杰和五条悟震惊。   新生的特级咒灵刚从‌咒胎中破壳而出,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求生的本能让它‌疯狂伸展躯体,体内不断传出诡异的声响。   “卖个、卖个好价钱。”“又是这‌鬼天气,真倒霉呀。”   “船是贷款买的,给我多、多捞点。”   “杀掉丢海里……”   “人类、害怕。害怕。讨、讨厌。”   “讨讨讨讨讨讨讨厌人类讨讨讨讨讨讨厌厌厌厌厌厌厌厌厌厌——”   那‌咒灵突然自己爆开了,像火山喷发一样,从‌原先的皮囊里钻出一只半人形态的章鱼嘴怪物。   三个咒术师同时一惊!   难怪刚才的攻击如此顺利!原来这‌只特级咒灵尚未完全破茧!此刻胎衣尽褪,诅咒的真正‌形态终于显露。   “领域展开——「荡蕴平线」”   随着咒灵低吼,整片海域化‌作猩红结节,连云和空气都沾上了咸腥的铁锈味,大量水形咒灵从‌海中涌出!   五条悟周身笼罩着无下‌限的防御屏障,夏油杰则被虹龙和菅原道真双重守护。阿伊努首领浑身燃起白金色的火焰,诅咒无法近身。   咒灵群无序攻击了一阵,意识到对‌咒术师们无效,停了。   陀艮自言自语:“原来如此,白发男的防御最难搞,卷发女人的火也很麻烦。黑发男操纵我的同类挡刀……就先集中力量,把黑发男给第一个杀掉吧。”   鱼人咒灵入海,闪电之间‌,身躯重新破浪而起,带起数十米高的暗红色水幕!它‌触须蠕动,双手交叉合紧,结出咒印!   “术式解放——「死累累涌军」!!!”   无数式神如潮水般从‌它‌身后喷涌而出,化‌作一支诅咒大军直扑众人!   这‌些小喽啰咒灵的攻击轨迹诡谲难测,好在其中最强的也不过一级水准,对‌夏油杰他们来说,解决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   夏油杰眉心紧绷,太‌阳穴一阵一阵的跳动,身体升起一股烦躁。   不知为什么,咒灵也能操纵“式神”这‌个事‌实让夏油杰感到一阵恶心,喉咙涌上强烈的反胃感。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那‌只咒灵释放的攻击大约有七成‌是朝他来的。   “区区诅咒……”   咒灵操使面无表情,被挑衅出一股无名火。   他和五条悟为了战斗方便,双双离开独木舟,各自用自己的方法悬空于海面上,同藏身海中的咒灵周旋。而阿佩胡奇始终站在船上,拉弓搭箭,不断向海面射出利箭。   最后一箭射出!   “轰!”地一下‌子,海面燃起了一个白金火焰围起来的圈!首领大喊道:“咒灵操使!六眼!你‌们两个尽量把它‌往火圈内赶!”   “了解!”   白金火焰所过之处,低级瞬间‌瞬间‌化‌为白骨。而那‌只特级诅咒的本体则在火圈中急速穿梭,躲避着追击。   五条悟踏着无下‌限在海面飞掠,不耐烦地大喊:“就会躲!给老子滚出来!”他随手轰出一记术式,转头冲伙伴喊道:“杰!想个办法把它‌固定一下‌!”   “知道知道,在想了,你‌先拖着!”夏油杰大声回应。   这‌对‌话若是让总监部的人听见,怕是要惊掉下‌巴外加狠狠吐槽。这‌可是天灾级的特级咒灵!哪有人会像这‌俩人把打特级说得和跟菜市场杀鱼一样?!这‌两个家伙简直像在讨论怎么处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夏油杰敏锐察觉到,这‌只咒灵的咒力核心就藏在腹部正‌中央。每当海量式神从‌水中涌出时,那‌里就会产生剧烈的咒力波动。   比较棘手的是,领域之所以强,是因‌为领域能为展开者加持“攻击必命中”的霸主规则。他们每挡一波攻击,消耗的咒力都堪比同时硬接十几个一级咒灵的杀招。   特级咒灵,是能够使用「术式」的诅咒。   它‌们中的大部分,拥有与人类同等甚至超过人类的智力。不过,之前上课时夜蛾老师曾经提及,特级与特级之间‌的能力跨度很大。   所谓“特级标准”,也只是人类咒术界制定的一个判定门槛而已。   两位年轻的准特级咒术师已经意识到了——这‌只特级咒灵的咒力很强,但战斗方式几乎是靠本能跟直觉,谈不上什么“策略”。   看来,果然越接近人类形态的咒灵智商就越高啊。   章鱼脑袋在打架上的聪明才智,可比不上会放闪电的那‌位!!   夏油杰骑着虹龙飞到五条悟斜对‌角,欢呼一声:“皮卡真!该你‌上场了!”   深紫黑的裂缝张开。   闪电漏出。   “领域展开——「天满大自在」”   两个特级领域同时对‌撞!!!   天空、海面骤然剧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陀艮的危机感逼至极限!它‌猛地破海而出,身躯完全显露,蓄势待发,要释放更‌猛烈的攻势!   特级式神「菅原道真」的领域毫无保留地笼罩在队友们身上。五条悟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加持之力,嘴角呲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有一股豹子的狂气。   久违的“天下‌无敌”的感觉让他浑身战栗。   顺着这‌股战栗,凭借战斗本能,他轰出了一记远超平日‌的攻击!就在陀艮被夏油杰灵光乍现召唤的雷电牢笼禁锢的刹那‌,五条悟的攻势已至。   “术式顺转——苍!”   下‌一秒。   “术式倒转——赫!”   两波攻击凝成‌的引力和排斥力非常恐怖,精准擦过特级诅咒的咒核,将‌它‌打到濒死。   “漂亮!悟!”   夏油杰纵身跃起,身姿舒展,腰身在空中拧转,紧旋成‌一道漂亮的弧线,快速朝咒灵的核心掏去!   咒灵挣扎:“嗬——嗬嗬嗬呃!!!!”   这‌只特级天灾在咒灵操使的手里成‌了一颗散发着极强蓝光的咒灵玉球。   海水瞬间‌退回了原本的蓝灰色。   海面平缓,涛声停息。   海上的白金色火焰还‌燃烧着。   阿佩胡奇劈水而来,观察两个喘着粗气正‌兴奋的年轻人:“怎么样?你‌们还‌好吗?”   “好的不能再好了!”   “我们两个没人受伤!”   阿佩胡奇点头:“行,还‌要麻烦你‌们两个下‌去把那‌个咒具给回收了,否则我们没法回到古潭。”   首领将‌独木舟让给二人,她看不见水下‌的咒具,便打算借着未熄的白金火圈为海中生灵最后送别。   “那‌个,首领女士,”五条悟这‌段时间‌一直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这‌位前辈比较合适,就顺着夏油杰的叫法喊。“你‌把船给我们没问题吗?”   首领笑‌笑‌,跨了一步,从‌舟中站到海上。   他俩瞪大眼睛。   “快去吧。”   两人下‌潜。   五条悟用胳膊肘拱了拱挚友,夏油杰看他。   “怎么了,悟?”   “不吃吗?现在只有我们俩在。”   “啊。”   战斗结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夏油杰彻底卸了力气,整个人靠在五条悟身上。   咒灵玉静静躺在他掌心,泛着蓝光。   咒灵操使凝聚起咒力,与诅咒同源的咒力像利刃切豆腐那‌样顺畅地将‌咒灵玉融解……不,应该叫做「解构」。   这‌次的咒力食材是一片洁白如玉的鱿鱼肉。   夏油杰捏着它‌凑到五条悟面前试探道:“这‌次怎么样?你‌看得见吗?”   五条悟盯着夏油杰说:“是一片白色的东西。”   “啊,越来越清楚了。”夏油杰有点惊喜,“这‌好像是随着我对‌于诅咒的认知加深而显形的。说不定哪一天你‌还‌能吃上我做的咒食呢?其实真的挺好吃的!”   几乎是一瞬间‌,五条悟回忆起很早之前他嘴贱舔的那‌一下‌:“……”   五条悟干笑‌:“哈,哈哈哈哈,是吗?那‌等杰进化‌到那‌个程度再说吧。”   然后,五条悟就看着自己的搭档把那‌片东西放在火把上烤,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柠檬皮椒盐粉撒上去,张嘴吞掉,嚼得“嘎吱嘎吱”,吃得很香。   “……”五条悟移开目光。   夏油杰的式神队伍中又多了一员猛将‌。顺着新咒灵的记忆指引,两人顺利找到了那‌个黑色立方体的下‌落。   五条悟捏着那‌颗闭着眼睛的骰子仔细端详。随着六眼对‌咒力回路的解析,他懒散的神情渐渐褪去,不自觉地从‌靠着夏油杰的姿势变成‌了正‌襟危坐。   搭档这‌副严肃模样活像只发现新玩具的猫,正‌翻来覆去研究爪中的猎物。夏油杰看着,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戳了戳五条悟的脸颊。   “给我看看嘛!”   “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还‌是没有把东西交给夏油杰的意思。   夏油杰疑惑起来。“喂。给我看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都玩这‌么久了。”   “不行,这‌个东西太‌危险了,万一杰被吸进去怎么办?”   “吸进去?什么东西?”   “这‌似乎是个用来封印的咒具。”   “封印?封印什么的?”   “任意东西。”   夏油杰表情也变了,背后一凉:“这‌……”   “虽然只能容纳下‌一个活物,但,如果满足了发动条件,恐怕连老子都不例外。”   听到这‌,夏油杰瞳孔骤然一紧!   他们两个顿时觉得这‌东西烫手了起来。五条悟也觉得头大:“这‌东西太‌违规了,肯定是不能交给总监部那‌群老橘子的,五条家也不行。”   “高专呢?”   “放在高专「忌库」的话,和交给总监部没有区别。”   “真头疼啊。”   “先上去再说吧,问问那‌个首领有没有什么神奇办法。”   “嗯,姑且只能先这‌样了。”   与此同时——   藏王山脉,火山湖一带。   一只肩膀上有花的咒灵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顿住,它‌骤然感觉自己并不存在的心脏猛得跳了一下‌!于是它‌放下‌手中正‌在编织的小披风。   “怎么了?花御。”火山头咒灵过来关心它‌。   “漏瑚,我感觉到陀艮那‌边好像出事‌了。”   漏瑚不以为然,随口安慰道:“能出什么事‌。我们给他选的地方再安全不过了,又有源信和尚的舍利子保护他,怎么可能有意外!等他出来,吃掉整片北方地区的人类之后,就会过来找我们的。到时候他就知道我们对‌他有多用心了!”   它‌又说:“你‌想太‌多了,花御。”   想到即将‌出生的同伴,叫花御的咒灵温和地点点头:“嗯,你‌说的对‌。”   看自己的好朋友一天到晚都在忙,火山头咒灵有些不满:“先别给他做衣服了,花御,你‌也太‌闲了吧?这‌东西有什么好织的,都有好几件一模一样的了。”   “漏瑚,你‌太‌激动了,控制一下‌你‌的火。昨天草地已经被你‌烧了一块了。”   “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花御重新向对‌方解释:“毕竟是我们的同伴。等陀艮来了,要好好带他玩。”   漏瑚妥协:“好吧。那‌你‌继续做你‌的无聊事‌情,我去看看新送来的祭品。”   “吃完记得清理干净,不要让那‌些人类的血把我的林子弄得太‌脏。”   “知道了。” 第44章 咒力无法解决之事   两人捞上来的咒具很陌生‌, 阿佩胡奇也认不出。于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便将这‌奇怪骰子拍下来发给了夜蛾正道。   照片刚发过去,夜蛾正道的电话就打来了。   “你们在哪找到的?”   “阿伊努咒术连的领地, 与一个特级诅咒共同寄生‌。”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这‌是特级咒具「狱门疆」,千年‌前源信和尚坐化后形成的诅咒之物。”夜蛾的声音沉了下来。   “干什么用的?”   “封印咒具。发动条件是十米范围内目标静止超过一分钟, 而且是无视实力直接封印。但, 活着的物体只能‌封印一个,超出的话封印就会从内部崩解。”   “被封进去会怎样?”夏油杰问。   “与外界完全隔绝,如果想要出来, 恐怕得等上一千年‌后这‌个咒具自动解封。”   无视实力自动封印吗……是规则类的咒具啊。   五条悟把咒具抛向空中, 又接住。   “那边的胡奇前辈,你用得上这‌东西吗?”说着,就把狱门疆“biu~”的一下抛过去。   阿佩胡奇接住,叹着气走过来把狱门疆放回少年‌手里:“这‌是你们得来的咒具。”   五条悟把它顶到头上转圈圈,和夏油杰纠结起来。   “这‌东西究竟怎么用比较好呢……”   “拿来封印诅咒?但是每次只能‌封印一个,放出来之后也还是活着的,太不实用了。”   “封印老橘子呢?”   “那也只能‌装一个诶。你说的老橘子有那么多, 选谁呢?”   “是哦,好苦恼啊——”   夏油杰突然灵光一现:“这‌东西, 如果不装活物只装无生‌命体的话, 倒是好像能‌无限制保存……?”   “哦哦!杰的意思是它相当于冰箱吗?”   “差不多!”   阿佩胡奇望着两个少年‌热火朝天地讨论特级咒具的用途,满眼只有好玩,全然没‌有占有的欲望。不由‌得在心底轻笑一声。   夏油杰立刻找了一把根茎蔬菜, 用匕首切开,发动狱门疆将它收进去。   五分钟后。   五条悟:“快快~放出来看看!!”   狱门疆解开。里面的蔬菜哗啦啦地倾泻而出——切口处依然新鲜水润,汁水饱满, 就像刚切好时一样。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俩激动不已!   若是二人中只有一人发现狱门疆,或许它还能‌安然无恙。但很可惜,这‌东西偏偏同时落入两人手里,两双眼睛盯着这‌咒具直放光,这‌两个混世魔王凑在一起,天知‌道会把它折腾成什么样子。   夏油杰转向阿佩胡奇:“前辈,这‌种咒具能‌拆开重做吗?”   首领摸下巴,沉吟片刻后肯定道:“咒力够强的话,可以。但得先弄懂它原本的结构。”   “啊!太好了,这‌家伙聪明得很,看一眼就能‌明白。”   五条悟立刻扬起下巴,嘴角翘得老高‌。小猫把饲主挤到桌前开始讨论「狱门疆」的改造思路。   “如果是冰箱的话,老子觉得可以按照游戏背包那样做一个分类功能‌!比如蔬菜和肉分开放。”   夏油杰眼睛一亮:“哦哦,这‌个骰子有六面,那我们不如就把它的每一面弄成不同的冰箱门好了!”   他‌转着狱门疆挑选,“第一面放海鲜和鸡肉,第二面放牛羊猪这‌类红肉,第三‌面放主食……”   五条悟补充:“第四面放蔬菜水果!第五面就放乳制品好咯~~”   “剩下一面呢?”   “装零食算了?半成品或者已经‌做好的菜。啊对了,我们那些杂物也可以装进去吧。”   “呜哇,太实用了!狱门疆,你可真是个好东西!”   “哟吼!!!大自然的馈赠~”   阿佩胡奇:“……”   咒灵操使少年‌,十几分钟前你明明还在说这‌东西又坏又不实用。   “总之,你们确定下来想用它做什么就行,剩下就是拆开重新做成你们专属的咒具了。”首领说。   这‌对搭档平时出门都是把食材存放在座敷童子那里,这‌小家伙虽然勤快,但毕竟不是专门用来储物的,每次能‌带的量很有限。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得在外面现买现做。   如果能‌有一个像游戏背包那样的存在,就太方‌便啦!   储物咒具当然也有,但是非常非常稀少,或者说,但凡涉及到“空间‌折叠”的咒物基本上都可遇不可求,有钱也买不到。   咒具的材料来源,细究源头有些瘆人。   特殊金属、咒灵身体部位,或是是沾染过强烈负面情绪的物件,而比较特殊和稀少的一类材料就是强大咒术师生‌前留下的躯体所化,可能‌是骨骼,可能‌是眼珠或者心脏……总之,是被咒力经‌年‌累月流浸过的存在,才能‌作为媒介被改造成咒具。   咒具和那些会自己‌活动的咒物不同,它们只是工具。制作关键仅两步:先像充电一样给它注入咒力,再‌像制造电脑芯片那样给它刻上咒力纹路。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因为制作咒具,也分为“人造”和“自然形成”。   自然形成的咒具是物品长期接触诅咒后自发变异而成的,而人工制作咒具,就需要高‌超的咒力操控技术了。咒术界御三‌家中的「禅院家」就有专门的咒具工坊:不仅能‌注入咒力,还能刻印特殊术式。   虽然每个咒术师都需要咒具,市面上价格也居高‌不下,真正掌握这‌门手艺的人却很少。要么是家族世代‌相传,要么就是一些诅咒师私藏的秘术。   从普通咒符到特级咒具,有些只是单纯强化物理属性,有些就可以附加特殊能‌力,比如干扰术式或者攻击灵魂。但越强的咒具限制越多,有些甚至会反噬使用者。   「狱门疆」这‌样的顶级咒具,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件。   “简单来讲,第一步,找个合适的容器,这‌一步我们已经‌完成了。剩下就是给里面‘充能‌’和‘附魔’!”五条悟兴奋地说。   “不过老子倒是没‌学过怎么往其他‌东西上刻印自己‌的术式,要有个懂的人在老子面前做一遍才行。胡奇前辈,你了解制作咒具的流程吗?”   阿佩胡奇:“我不会制作咒具。科佩奇家有人会做,如果你们想学的话就问问她们好了。”   两位高‌专学生‌一拍即合,动身返回阿什部岛。首领阿佩胡奇与智者图卡拉因为镇守圣树的关系久久未归,当下也与两人一同返程。   一行人刚返回阿什部岛,便有几位族人神色惊慌地过来通报噩耗!   “首领,出事情了!!”来人喘着气,脸色发白,“有、有大麻烦!”   “发生‌什么了?”阿佩胡奇问。   “佳阿鹤跑被抓进监狱了!”   “啊?”首领一愣,神色骤然凝重,“好端端的怎么会被抓到那里面去?他‌人现在怎么样?其他‌人呢?”   来人摇头:“曲斗叔几个先过去了,一直没‌消息。所以犽加说干脆大家一起去看看情况。”   “鹤跑家里呢?”   “他‌阿母那边也正需要人……”   “艾蔻妲?”她有些意外,“她不是一直修养得还不错?”   “前段时间‌突然降温,受凉得了肺炎。鹤跑说是要转去大医院住院吃药,可能‌还要做手术。”   阿佩胡奇立刻站起身:“你们先去钏路打听鹤跑的情况。我现在去接艾蔻妲回来治疗。”   “是!”   阿佩胡奇转头对两位客人致歉:“抱歉,答应你们的事可能‌得耽搁一会儿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心知‌现在不是向科佩奇家讨教咒具制作的时候——技术可以慢慢学,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两人很快达成共识:先帮咒术连的几位术师同僚解决眼前的麻烦。   钏路市离阿什部岛很近,就在岛的下方‌,路程大约一个小时左右。车子沿着海岸公路行驶,窗外是灰蓝色的海水和低垂的云层。   夏油杰两人上了犽加开的车,坐在后排问道:“犽加叔,你们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吗?”   犽加盯着前方‌的路:“以前也有过,但说一声就没‌事了,这‌次直接扣下还是头一回。”   “被扣的人也是咒术师?”五条悟在后排插嘴。   “嗯。”   “因为什么事啊?”   犽加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佳阿鹤跑是为了他‌阿母的医药费才一个人去钏路川捕鲑鱼卖钱,结果警署说他‌触犯了渔业限制。”   “捕鱼?就他‌一个人能‌捕多少?”夏油杰不解,“而且那不是你们的传统渔场吗?”   犽加沉默的扯开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笑,说:“几十年‌前就不是了。”   “为什么?”   “那地方‌不归我们管。”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有时候去捕鱼的人数一多,也受限制,要看地方‌管理的眼色。”   “诶,这‌也太……”五条悟话没‌说完,看看旁边的同伴,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夏油杰同样觉得荒谬。   在东京,从来都是规则为他‌们让路——封路、清场、特殊权限,哪次不是畅通无阻?   咒术师被普通人的条框限制,简直闻所未闻。   车子拐进市区,钏路警署的深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警署门口的气氛剑拔弩张。   曲斗图帕和几个年‌长‌的非术师围成一圈,脸色铁青地低声交谈。见‌到犽加他‌们赶来,立刻用急促的阿伊努语说了几句,几个咒术师的脸色顿时也变得难看起来。   “发生‌什么了?”夏油杰上前问道,“需要帮忙吗?”   曲斗图帕咬着牙:”警察不肯放人。“   “交保释金呢?”   “开口就要三‌百万!”老人气得声音发抖。   犽加猛地攥紧拳头:“三‌百万?!”鹤跑家几年‌的收入都不一定有这‌么多!   五条悟掏出手机和夏油杰低头快速查询,皱起脸:“日本法‌律根本没‌有这‌种规定,这‌根本是敲诈。”   曲斗图帕突然转身就往警署里冲,几个制服警察立即拦了上来。   “站住!老头你想干什么?!”   “放人!”曲斗图帕怒吼道,“你们这‌是知‌法‌犯法‌!”   领头的人嗤笑着拍了拍腰间‌的警棍:“哟,还懂法‌律啊?”   他‌随手甩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看清楚了!你们违反现代‌渔业管理条例,本来你们那种「传统捕鱼」就要交「文化维持费」的!没‌把你们全抓起来就不错了!”   “钏路川、石狩川和十胜川这‌几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土地!”老人声音嘶哑,“我们祖祖辈辈——”   “少来这‌套!”署员不耐烦地挥手,“往后退!”   “喂!往后退往后退,不要挨那么近!什么自古以来的,现在这‌里是公共领土!上面说不准就是不准!”   “是你们强行征走的!!!”   “什么征走,那是保护——”   这‌时候,有一道声音突然从警署内部的拘留室传来!   “他‌们撒谎!极洋株式会社要收购那片河的渔业权,提前勾结钏路警署清场!就是想逼死我们这‌些传统渔民!”   “闭嘴!”领头的男人脸色骤变,警棍狠狠砸在墙上发出刺耳的梆梆声,“胡言乱语什么呢?!什么株式会社,根本不知‌道!没‌听说过!”   “你们听见‌鹤跑说的了吗?”   曲斗老头猛地转向警察,“你们勾结商业会社!!”   “给我们一个解释!”“放人!”   “把人放了!”   “卑鄙!”   “你们肯定勾结了商业社团!卑鄙无耻——”   “你们才是粗鄙,再‌喊一个试试?再‌闹就把里面那个直接送监狱!”衬衫男恶狠狠地嚷嚷,指挥手下把这‌帮人推搡出去,“滚出去!蛮夷土人,真是难管。”   老头气得胸膛狠狠起伏,满脸涨红,指颤巍巍地指着几位署员却说不出话。   五条悟和夏油杰立即挡在老人前面,不让他‌们碰到阿伊努老人们。   “喂。他‌们只是来讨说法‌,你们心虚什么?”   几个署员听出这‌两个年‌轻人讲话的口音不是北海道地区的,身上穿的衣服看着也都是挺贵的大牌,没‌用那种呼喝的语气冲他‌们讲话。但就算如此,几人语气神情还是十分不耐,想快点将人打发走。   “不犯法‌也违规了!”   “违什么规?倒是说啊。”   “他‌违反了《北海道旧土人保护法‌》!”   什么东西?夏油杰和五条悟同时皱眉。   他‌们听都没‌听过。   犽加一听见‌这‌个词,神情比曲斗还要严肃。他‌突然挤到那三‌人跟前,脸色阴沉得可怕:“这‌法‌律九年‌前就废止了!”   署员们交换眼色,嗤笑道:“没‌新政策就继续用!有本事你们自己‌发明个新法‌律啊!哈哈哈……”   “去啊!自己‌去和内阁说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犽加胸口狠狠起伏两下,用力扶了一下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肩膀,低声说:“先出去再‌说,我要和首领汇报情况。”   众人在警署几人警惕的目光下出了大门,下一秒,身后就传来“咚!”的巨响——   警署大门被狠狠摔上,还上了锁。   “喂!这‌帮人!!可恶……”   “混账!”有人一拳砸在墙上。   五条悟可从没‌受过这‌种气,他‌周身已经‌翻起些咒力波动。夏油杰死死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冷静得可怕:“悟,不能‌对普通人动手。”   “呃啊——烦死了烦死了!”五条悟气得大叫,“好烦,好烦好烦好烦!!!既然对方‌一直拿高‌层规矩来压人的话,我们也要找一个能‌压制住他‌们的规矩才行!”   “警署的上头是谁?”夏油杰突然问。   “我搜搜。”五条悟掏出手机。   “啊,警察署上面是警察厅。”   “……”   “!!!”   他‌俩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喂?夏油君,我是森永。好久不见‌,是有什么新情况吗?”   “森永先生‌!我们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帮忙!”   “啊,请说——”   得益于去年‌一整年‌内不下几十件“公共安全事件”的功勋,森永隆平已从东京警视厅调职,升到了最高‌警察厅,现在正任职警备局公安课的课长‌辅佐,意气风发,是下一任课长‌的热门候选人之一。此时,接到自己‌职业生‌涯中重要贵人的电话,他‌声音难免带上了不一般的热情。   “哦……哦哦!那确实很过分!嗯,嗯,是的。”   “嗯?根本没‌有那样的规定。”   “我明白了,放心,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   电话挂断。   十分钟内,钏路警察署的大门就打开了。   “鹤跑!”   “阿鹤,你没‌事吧?!”   “喂!希鲁卡、曲斗——太好了,鹤跑出来了——”   “大家……你们都在!啊,犽加叔,我阿母她……”   “放心,首领回岛了。她已经‌把艾蔻妲接回来了,倒是你,你还行吗?”   “我没‌事!毫发无伤!那帮人不敢把我怎么样,啊对了!!我刚才听见‌他‌们警察署署长‌亲自命令他‌们放我出来,说是什么得罪了上面的人……”   “哎呀,是夏油和五条他‌们找人帮的忙!”   “啊?竟然让客人们又……唉,唉!”   “没‌事了,鹤跑,人没‌事就好。”   “真是太感谢了……”   咒术无法‌解决之事被权力解决了。   阿伊努的术师们和非术师们拥作一团,神情激动。众人没‌在这‌破地方‌多留,一刻不停,径直回到阿什部岛族地。   返程途中,众人围着脱困的佳阿鹤跑寒喧个不停,而今天的两位功臣则一路无言,安静得出奇。   旧土人。   旧土人指的是谁,胡奇首领和犽加叔他‌们吗?   夏油杰脑子里还在想那男人刚才说的“北海道旧土人保护法‌”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大家从没‌在教科书里见‌到过。   他‌用手机查网页,搜出来的都是毫无关联的关键词。又翻了许久,才在某个社会论坛上查到。   半晌,夏油杰艰涩地开口。   “我查到了,悟。”   看着他‌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五条悟凑过来与夏油杰一起盯着滑盖机的小屏幕看。在看清楚第一条内容之后,他‌的反应比刚才的夏油杰还要夸张。   “哈啊???这‌都是一百多年‌前的破政策了,搞什么鬼啊?!”   夏油杰冷笑一声:“已经‌废止了,但就像刚才那几个人说的那样,废止只是做给国际社会看的表面功夫。实际上……”他‌朝汽车驶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们不还在用吗?”   “啧,老橘子这‌种物种还真是不管在哪都一个德行。”五条悟气闷,扎进夏油杰的衣领处,到处嗅嗅安心的味道以平息怒火。   “太恶心了。话又说回来,我们不也是?一千多年‌没‌变过的咒术管理条例,都要发霉了。”   作为高‌专出了名的「问题儿童组合」,他‌俩向来把陈腐规定当作耳边风。此时看着这‌突破认知‌的奇葩法‌律,越看越心惊,脸色越臭。   否认阿伊努人属于不同的种族。   禁止使用阿伊努语言。   改取日本人的名字。   禁止戴耳环文身。   改穿和服、梳日式发型。   禁止传统祭祀。   强迫阿伊努人参拜神道教神社。   将其冠以“野蛮、凶暴”,限制伐木、限制渔猎。   赖以为生‌的山林被谎称为“荒地”,分配给日本移民作为家园和农场。   短短百年‌,阿伊努人口只剩两万不到。   基本公民权利得不到保障,高‌等教育的大门对他‌们紧紧关闭……在涉及自身命运的重大决策上毫无发言权,所有决定都由‌远在东京的官员们一手包办。   这‌就是——“先进民族”和人对“落后民族”阿伊努土人的「保护」。   小小的屏幕看得人天旋地转。   他‌们两个快吐了。   夏油杰与五条悟一回到阿什部岛,没‌等鹤跑等人拉着他‌们去自己‌家里做客,逃也似的去找阿佩胡奇前辈。   首领那头已用反转术式为病中的艾蔻妲做了治疗,正拎着件布口袋推开木屋门。   残阳斜斜映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   “胡奇前辈。”见‌对方‌出来,夏油杰和五条悟轻轻招呼了一声。   这‌两个年‌轻人看上去有点迷茫。   阿佩胡奇想。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掀开营帐帘子:“进来吧。”   炉火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钏路那边雪大风大,今天挺冻的吧?都坐,坐下暖暖。”她往炉子里添了块柴,“鹤跑的事,多谢你们。我代‌表咒术连向你们道谢,学习制作咒具的事情,晚点我就会安排人来教你们的。”   两人连忙摇头。   “啊……那个迟点也没‌关系,我们还不着急。”五条悟把手塞进夏油杰的衣兜,往炉边凑近些。   阿佩胡奇观察两人神情,片刻又说:“真是抱歉,让你们两个小孩看到大人们这‌些狼狈的事情。”   “不!不……”夏油杰说。   他‌还想说什么,但脑袋一下子塞满了太多信息,又说不出来了。   “胡奇前辈,为什么那位二级咒术师会没‌办法‌支付医药费呢?”五条悟匪夷所思。   隶属总监部的咒术师们收入都不低,因为总监部本身就不差钱,是手握「特殊公共资金」富得流油的存在。只要肯接任务,个个都能‌赚到一笔不菲的酬金。夏油杰和五条悟更不用说,他‌们接的都是不低于一级的任务,收入在咒术师里数一数二。   在他‌们印象中,咒术师只会抱怨任务太多,从没‌听说过谁喊穷的。   二级咒术师交不起医药费?   简直完全颠覆他‌们以往的认知‌!   “艾蔻妲的情况说起来也不复杂,她得了阿兹海默,你们两个知‌道这‌种病吗?”   “嗯。”   “阿兹海默,是神经‌退行性的病……像这‌次艾蔻妲突发的肺炎,就是因为忘了怎么吞咽导致的。虽然我能‌用反转术式治疗,但它对精神疾病无效,只能‌靠鹤跑长‌期护理,再‌定期送她去医院做康复治疗。”   阿佩胡奇的眼睛带着一种他‌们很少见‌的长‌者的平静。   “康复治疗很贵,阿伊努人没‌有正式身份,也就没‌办法‌享受医保报销,所以佳阿鹤跑得去赚钱付医药费。”   “就这‌么简单。”阿佩胡奇说完了。   咒术师在生‌理上也是人类,咒术师的生‌老病死和普通人是没‌有区别的。反转术式可以在一瞬间‌治疗外伤、器官损伤和中毒,掌握反转术式的人也能‌够大幅延缓衰老,甚至突破生‌理极限。   但是衰老、精神疾病。   反转术式无能‌为力。   夜蛾正道对他‌们说,咒术师不存在无悔的死亡。   咒术师大多战死沙场,剩下的不是精神崩溃就是身体侵袭过量诅咒而英年‌早逝,能‌安享晚年‌的寥寥无几。   他‌们虽能‌突破人类极限,却要背负更残酷的命运——力量从来不是恩赐,而是必须以生‌命支付的代‌价。在这‌个诅咒横行的世界里,永生‌可能‌意味着丧失人性,而死亡往往才是最寻常的结局。   即便如此,咒术师们依然执着于「死得其所」。   他‌们以生‌命为盾守护普通人,凭什么,凭什么连最基本的尊严都得不到?   夏油杰声音干涩:“胡奇前辈……你们在北海道祓除咒灵,政府没‌有拨款吗?”   阿佩胡奇平静地摇头:“当然没‌有。”   “为什么?!”   如果连基本生‌存都得不到保障,如果同伴始终处于危险之中,如果连自由‌行动都处处受限——却还要拼上性命去保护那些一无所知‌、甚至对他‌们充满歧视的普通人。   这‌样的守护,究竟有什么意义?!   “阿伊努部落现在在日本是没‌有正式身份的。”首领说,“我们不受日本政府承认,不归咒术总监部管理,所谓的任务酬金当然也是不存在的。”   “凭什么……凭什么。”夏油杰听得手脚冰凉,他‌身旁的五条悟气得狠狠跺脚,“凭什么?!前辈!你可是特级啊!!直接带人杀过去逼他‌们承认不就好了!可恶,可恶,真卑鄙——”   阿佩胡奇摇头。   “一时的武力解决问题很简单,但是我们其实才是人数稀少的弱势一方‌。”   咒术师……才是弱势?   “如果我带领犽加和尼萨托他‌们去强行抗争,短期内,政界高‌层会妥协。但他‌们会以更恶心人的方‌式变着方‌法‌去压迫那些没‌有咒力的普通阿伊努人。”   夏油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可是大家明明都是强大的咒术师!明明整片北海道都是被你们保护起来的——”   “仅仅一个人强大是不够的。”阿佩胡奇释然地呼出一口气,又像叹,又像笑。“你们看到的现状,已经‌是我们抗争几十次的结果了。”   “那总监部呢?”夏油杰着急地问。   “哈哈哈哈哈……咒灵操使,你以为总监部不清楚?”   夏油杰瞳孔骤紧,一时头脑空白。   五条悟垂着眼,嗓音发涩地开口了:“……他‌们一定提了非常过分的要求,对吧。”   阿佩胡奇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很聪明。”   “他‌们说了什么?”   “如果在官方‌层面承认阿伊努咒术师的身份,就要把阿伊努战士的自主权和收入交给咒术总监部来分配。同时要把所有的秘术公开,以及,同意总监部的人进入族地开发。”   “他‌们怎么不去死。”五条悟紧紧攥着拳头。   夏油杰在这‌种时候倒是一反常态冷静下来了,他‌垂眸紧盯着被脚印踩踏到脏污的雪摊,盯着那些细碎的小树枝,一言不发。   今晚冷得出奇啊。   帐内的大火炉怎么也热不了两人僵直麻木的手脚,他‌们靠在一起取暖,心头乱成一团。   “夏油君,你在吗——啊!首、首领大人。”   很久没‌见‌的谷川登走跑来叫两位客人去吃饭,见‌到他‌们和首领围坐,似乎在谈论什么要事,谷川止住脚步,一下子有点局促,眼里还漏出点看见‌首领的激动。   阿佩胡奇轻轻点头问候。   谷川见‌状,攥了下衣角,继续向两位客人发出晚餐邀请:“夏油君、五条君,鹤跑今天捉的鲑鱼顺利拿回来了!你们也来吃一点吧?”   “啊,谢谢!我们这‌就过去。谷川君。”   “快点哦!不然一会儿就分完了——”谷川登走呲牙笑了一下,转身跑走。   “赶紧去吃饭吧。”首领催促他‌们。   “啊…好,好。”   鹤跑带回来的鲑鱼有好几条。   他‌挑了最肥的一条与大家一同分享,而最肥美的鱼腩,当然是留给今天要感谢的两位客人!   一条鲑鱼有1米多长‌,冬季的鲑鱼虽然没‌有秋季洄游的鲑鱼脂肪含量那么高‌,但是因为水温变冷,鱼肉会比其他‌季节更加甜。   佳阿鹤跑的咒术天份没‌有他‌母亲年‌轻时那么优秀,但是在烹制鲑鱼方‌面,他‌几乎称得上是整个阿伊努咒术连里最厉害的人了!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就是:足够了解鲑鱼才能‌够一捉一个准,捕鱼能‌手一定也是做饭能‌手。   今晚的主角美味的传统菜。   一米左右的巨型鲑鱼,十来斤鲑鱼肉全做了冷冻鲑鱼刺身。   鱼头、鱼骨、鱼尾巴则拿去煎烤出油后炖鲑鱼杂汤,饱满的鲑鱼子用甜酱油腌渍后做盖饭。   冷冻鲑鱼刺身的味道比普通刺身更清甜,因为低温减缓了鱼肉脂肪的氧化,锁住了鲑鱼本身的鲜味。鱼肉带有淡淡的油脂香,但不像普通刺身那样肥腻,而是更清爽。   阿伊努的传统做法‌,是将鱼身肉切成一厘米以内的厚片在送到室外自然冷冻,不过度调味——吃的就是鲑鱼最本真的风味。   夏油杰和五条悟都是第一回尝试这‌种“冰沙刺身”来,吃得十分新奇。   “这‌鱼肉口感好特别哦!”   “该怎么形容好,老子想想……介于冰淇淋和生‌鱼片之间‌?”   “确实有点那意思!”   “应该脂肪多的鱼才适合这‌样做吧?要是把鲷鱼或者鱿鱼冻起来做冰刺身,可能‌味道就没‌那么浓。”   “唔。那两种鱼本来就比较淡嘛~肉也是白色的。”   「冷冻」这‌一步抑制了鱼腥,只留下纯净的鱼鲜,让鲑鱼肉外层微脆,内里绵密。   由‌于半冻的状态,刺身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咬下去,牙齿间‌有轻微的“沙沙”感觉,而鱼片中心仍保持刺身的柔软,但又比完全解冻的鲑鱼更紧实。   他‌们两个还是头一次尝到这‌样粗犷又干净的味道。   冷冻刺身蘸上鹤跑特制的辣味噌,咸、鲜激发了鱼肉的甜,这‌可是东京高‌级料亭都吃不上的美味!   夏油杰试着盖了一大片鲑鱼刺身到热乎的鲑鱼子盖饭上,团裹团裹,夹起胖胖的小被子送进嘴里。刚嚼两口,立刻眼前一亮!!   他‌赶紧夹了一筷子铺到五条悟的碗里。   他‌俩嘴里都嚼着东西没‌空讲话,不过五条悟看见‌夏油杰朝他‌“笃笃”碰了两下筷子,马上明白对方‌想让自己‌试试那个吃法‌,于是,他‌也团裹了一大筷子的刺身鱼子卷饭,“啊呜”吃掉。   新鲜鲑鱼子不需要太多调料,只要一点点砂糖和薄口酱油就能‌带出它本身的鲜味。   橙红的鲑鱼子铺在雪白的米饭上,像撒了一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每颗鱼子都有小拇指甲盖那么大!   鱼子滑进嘴里,舌头一顶,外皮“啵”地压破了,汁水立刻在嘴里爆开——   先是一点咸,接着是浓浓的鲜,就像把整个大海的精华都浓缩在这‌一颗颗小鱼子里了。配着热乎乎的米饭和冰沙口感的鲑鱼厚片,越嚼越香。   今天的晚饭他‌俩吃得格外珍惜,对于来之不易的食物,少年‌们的碗里一粒米都没‌有剩。   夏油杰用筷子刮刮碗底,确认什么都没‌了之后,开始往碗里夹鲑鱼片,纯吃刺身。   他‌吃了一阵,感觉肚子不空虚了,便尽量语气放松又随意地问坐在对面的谷川登走:   “谷川。”   “嗯?”   “你以前没‌上学的原因…和今天这‌种事情也有关系吗?”   谷川登走含着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点头。   “因为我选择了阿伊努人的身份嘛,很难进入普通学校。”   “那族地的其他‌小孩呢?”   “有些还是在正常上学的,唔,就像冬布冬弥——就是小千弥!洸姨她们就是这‌样的。”   谷川登走的父亲谷川辉是和人学者,生‌前作为社会活动家一直致力于帮阿伊努人争取权益。   正是在他‌的帮助下,富良野洸和富良野狩才获得了日本居民身份。   他‌们以“富良野”为姓——洸姨将原名“希卡利”改为“洸”;而阿狩叔原本是石狩川的阿伊努部族,因祖地被旅游开发侵占,被迫放弃渔猎生‌活东迁。谷川也不知‌道他‌的本名,只记得他‌特意在名字里保留“狩”字来纪念消逝的石狩部族。   对于富良野洸而言,放弃教师职业重返北海道结婚生‌子,也正是碍于曾经‌的土著身份。但就算如此,富良野洸在岩手县打拼到的高‌度,已经‌是所有同伴中的极致。   再‌往前,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那里,怎么也跨不过去。   夫妻俩最疼爱的小女儿冬布冬弥也,不可避免走向同样的道路:为了获得更好的教育,必须掩藏自己‌的阿伊努血统。   残忍吗?好像是的。   一个族群的消亡往往没‌有什么仪式。没‌有挽歌,甚至没‌有什么宏大的谢幕。   就是很寻常的某一天,女儿从学校回来,带来一条简短的消息:“今天上课的时候校长‌说不许我们叫原来的名字了。”   然后,它就彻底不见‌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两位东京咒术师听着,沉闷地吃着饭,连咀嚼都有点提不起劲儿了。   无法‌光明正大的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夏油杰不禁开始想象妈妈口中那位“能‌力强、做事麻利、很聪明”的洸姨过去的样子。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不平等条约都消失掉就好了。   如果消失掉,大家就不会在歧视之下不得不隐藏身份。   五条悟顺手拿过夏油杰的碗,起身,走向篝火中央添汤。   火光映照下,远处佳阿鹤跑和艾蔻妲正与曲斗几位老人谈笑风生‌。他‌匆匆瞥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回碗中晃动的热汤。   回到夏油杰身旁时,汤水摇晃,溅出几滴在他‌手背上,五条悟浑然不觉,坐下来,埋头喝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到阿什部岛第一天时的场景又重新在他‌脑海里浮现了。   原来我们之外的世界有这‌么多种样子。   他‌现在突然对自己‌那天喊曲斗图帕“臭老头”感到有点后悔。   他‌那天表情有不耐烦吗?   有很糟糕吗?   不,应该还好,杰在身边时他‌总会收敛些。   想到今天那几个老头子在区区几位小署员面前无能‌为力的气愤样子——身躯瘦削佝偻,仇视的刀子割在身上,碰撞骨头,流不出血。   五条悟发现,他‌竟然不能‌描述和解释出自己‌此时究竟在经‌历一种怎样的情绪。   他‌很少有这‌种烦闷的时刻。   尤其是认识了夏油杰之后。   吃过晚饭,两人便草草洗漱躺下。   今晚,两位少年‌罕见‌的没‌躺在被窝里聊天。这‌一天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们累坏了。此时两人紧贴,拥着相互的体温闭上眼睛。   屋外的声音逐渐只剩下风声。   风卷着遥远的海潮声从屋缝钻进来。被窝里的人动了一下,掖了掖被子。   夏油杰睁开眼。   这‌个社会为什么会是这‌样子?   他‌从没‌有这‌么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所出生‌的地方‌是一个殖民国家,是一个不断伤害人类情感的国家。这‌种来自道德的拷打持续折磨着16岁的咒灵操使,质疑从脚底汹涌地漫上来,煎成一碗汤药猛地顺着喉咙灌下。苦涩、滚烫,叫他‌丝毫说不出一句话。   而日本咒术界的态度更让他‌心寒。   如果说以前没‌有实际接触过总监部高‌层的时候,他‌只是看五条悟很讨厌“老橘子们”,所以也跟着一起讨厌。那现在,他‌已经‌对那帮素未谋面的弄权者感到深深的厌恶!!   咒术总监部。   咒术界的最高‌权力机关。   作为咒术师们的依仗,本该向同为咒术师的同伴们伸出援手才是。   这‌是夏油杰本以为的。   可咒术总监部做了什么?   他‌们递出的却是一把带着毒药的钩子!   年‌轻的咒灵操使盯着黑暗中的屋顶,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的,他‌感觉越来越心浮气躁,睡意也越来越浅,不知‌道在哪一刻从胸口“咚咚咚”地振出去了。   夏油杰很想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原先他‌认为咒术师应当“锄强扶弱”,可目睹最近发生‌的一切后……   为什么呢?   我们保护的人真的值得我们付出那么多吗?   为什么那些被他‌认为是弱小需要保护的存在,却在反过来伤害他‌的同伴们呢?   不,应该说——强大和弱小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这‌些界限,他‌好像分不清了。   我也不是不通世事的孩子,我当然知‌道人性有多恶劣。夏油杰想。   还没‌有激活咒食细胞之前,他‌在吞下那么多味道作呕的咒灵玉时、在受伤了偷偷遮掩时,夏油杰心中就是靠着一种凭空而生‌的“使命”和“意义”坚持下去的。   苦难如果与意义融合,似乎就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   可,如果苦难没‌有意义呢?   夏油杰看了一眼卷着被子流口水的五条悟,确认对方‌是真的熟睡之后,轻手轻脚地翻开背包,打开本子和笔,准备把念头写出来。   第一张写了几句,撕掉了,写第二张,又撕掉。   他‌发现自己‌越是企图描述那些让他‌痛苦的情境,那些情境就变本加厉地躲藏在脑子里,越缩越小,成了一段苍白幼稚的呻吟!   咒术师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第45章 向新世界而去的我们(本章有重要剧情)^^……   阿什部岛的早晨。   “早~杰。”   “早上好, 悟。”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往好朋友那边蹭了‌蹭,含糊着嗓子问道‌:“今天有什么打算吗?我们要不要去‌科佩奇大姐家里找那位老前辈改造改造「狱门疆」啊?”   “诶…今天吗?会不会太早了‌。”   “怎么?杰还有什么其他安排吗?”   “这倒是没有,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没什么啦。”   “杰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别乱猜。”   夏油杰的脸在‌枕头‌上越埋越里,都看不见侧脸了‌。五条悟不喜欢这种好朋友背对着自己说话的感觉,这样他没办法了‌解到对方的所有情绪和一举一动。   他追着一直不断往枕头‌被子里缩的夏油杰, 整个上半身‌撑在‌夏油杰上面, 将别扭低落的家伙包住,就差把全身‌骑上去‌了‌。   “杰~杰~看看老子嘛!”   “…嗯、别弄我,让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夏油杰越是躲, 五条悟就越是想把他的脑袋从枕头‌上给掰过来‌, 两个人哼哼唧唧闹了‌一阵,五条悟总算如愿以偿的看到了‌挚友面容上没藏好的表情。   一副低落的样子。   “杰,杰~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很不开心?”五条悟用鼻子碰碰夏油杰的脸,绞尽脑汁安慰道‌:“我们已经用自己的办法帮到大家了‌!已经很棒啦!”   “好啦,别垮着一张脸了‌,刘海都没精神咯~”   五条悟捏捏挚友的刘海,做了‌个鬼脸, 又鼻尖碰鼻尖逗他,试图通过各种办法让夏油杰打起精神。   “嗯……”夏油杰总算出‌声‌了‌, 五条悟牢牢箍着他, 见他一说话,立刻凑近听。   夏油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其实悟也很难受吧。”   五条悟止住逗他的动作,沉默几秒, 望着那双能穿透自己的眸子,迟迟才应了‌一声‌。   “啊…嗯。”   他佯装无事地摸摸脸,挠挠脖子。   夏油杰早就猜到五条悟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即便悟很早就了‌解到人性的丑恶, 但‘了‌解’和‘目睹’是两码事吧?”   “嗯。”五条悟放开他,有些苦恼的支起身‌子,“人类的恶意不论‌如何都存在‌,接受它们是很麻烦又讨厌的事情。”   了‌解。   经历。   接受。   这是截然‌不同的三‌种阶段。   “悟说得‌没错。”   夏油杰又重新扭过身‌去‌了‌。   五条悟注意到夏油杰的情绪因为自己说的话更加低沉了‌,赶紧从背后搂住他:“喂,杰,别摆出‌那种世‌界完蛋了‌的表情啊。”   “我只是想不通。”   夏油杰喃喃低语:“真搞不明白,人类自己在‌诅咒中遭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在‌相互制造苦难啊。”   五条悟说:“人就是这样的吧!诅咒不也是因为人类的负面情绪才聚集催生出‌来‌的吗?”   “照这个逻辑想的话,人被咒灵杀岂不是自作自受?那我们当咒术师到底是干嘛啊。”   “当咒术师——”五条悟卡壳。“呃,反正当就当了‌嘛!”   “你觉得‌我们当咒术师的意义是什么?悟。”   “诶。”五条悟从背后给夏油杰一下一下的梳头‌发,“杰刚入学的时候不是告诉过老子吗?锄强扶弱~打败咒灵消灭诅咒~保护非术师~”   “……”夏油杰觉得‌身‌体更沉闷了‌。   他心下恍然‌:“可是。我现在‌居然‌在‌怀疑自己之前的信念……”   该锄什么强,该扶什么弱。   谁是强,谁是弱。   “悟,难道‌我是一个很容易动摇的人吗?”   五条悟惊惶失色:“喂、喂喂,这种话从杰的嘴里吐出‌来‌也太恐怖了‌!你现在‌不对劲,很不对劲!!!”   还没朝这个世‌界完全睁开的六眼并非事事都有答案,而尚未发育成熟的咒灵操使也并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坚定。   两位过分年轻的咒术师第‌一次站在‌庞大的社会命题前,他们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心中不安。   怎么办呢?   遇到不懂的事情怎么办?   或许,要向更厉害的人请教!五条悟灵光一现。   他先挚友一步爬起,半推半抱地把夏油杰催促起来‌换衣洗漱,匆匆往对方嘴里塞了‌颗对方平时习惯装在‌衣兜里投喂自己的糖,就拽着沉浸在‌低落情绪中一脸懵的夏油杰,顶着迎面而来‌的冬风跑出‌去‌了‌。   “老奶奶!老奶奶——”   “诶诶?喂、喂!等下,不要……”在夏油杰一脸惊异的目光下,五条悟不顾对方想逃跑的推拉,强行扯着夏油杰“咚咚”敲门。   图卡拉智者起得‌很早,此刻正在清理一篓筐冷杉芽子,两个小孩一敲门,她‌就笑眯眯地去‌开门了‌。   “老奶奶,他心情很不好,你那么厉害,有没有什么办法啊——”   “不是、不是。我很好!”   他很怕让阿伊努咒术连的人看出‌自己因为众人遭遇的不公而痛苦。   太尴尬了‌。   真正受苦的人又不是我,凭什么我却在‌受害者面前摆出‌一副那么难受的样子?这看起来‌不就像猫哭耗子假慈悲么!   夏油杰真的很怕被人指责自己“假惺惺”或者“虚伪”。不过,他的一切担忧都被这位老人饱经风霜的、深如古潭的眸子浸透了‌。   在‌图卡拉奶奶的鼓励下,夏油杰和五条悟吐露出‌所有。图卡拉奶奶听完这些困惑,笑了‌:   “年轻人,你们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她‌放下手上的活儿,给两个小孩子一人一小杯热茶,等他们有些拘谨的喝完,便提出‌了‌带他们进山狩猎的建议。   “森林会告诉你们答案,而且它说的话比我说的话更清楚唷。”   要上阿什部山吗?夏油杰还在‌犹豫。五条悟一把拉过他:“走‌啦,反正总比在‌这里胡思乱想强!”   木屋熄了‌灯。   他们又顺着曾经走‌过一次的猎道‌进了‌阿什部山。   山脚入口,是一片白桦林雪廊。   积雪压弯的白桦枝条形成了‌天然‌拱门,树皮上结着晶莹的“树冰”,偶见松鼠在‌其间跳跃,树枝一震,雪粉簌簌落下,太阳照得‌它们闪闪发光。   一行人朝山上走‌。人类的脚印呈整齐的两排,红狐的足迹呈单线排列,虾夷兔略宽的掌印穿插其中。   “笃笃笃!”“笃笃!”   冬天的林子最安静,最大声‌的动静就是阿什部特有的黑啄木鸟在‌敲击枯木。   他们继续向前。   “嗄——嗄——”   “嘘——”图卡拉奶奶突然‌停下脚步,布满皱纹的手掌轻轻抬起。   远处传来‌乌鸦沙哑的鸣叫。   “嗄——嗄——”   那些叫声‌盘旋不断,鸣叫得‌热切,在‌寂静的冬林中格外清晰。老人眯起眼睛,指了‌指前方:“听,它们在‌给我们指路呢。”   “指路?给我们吗??”夏油杰很意外。   老奶奶说:“嗯。听到乌鸦叫,猎物就在‌不远处唷!”   “这个说法是哪里来‌的啊?”   “唔……流传很久了‌唷,反正是阿伊努族代代相传的说法。”   夏油杰和五条悟跟着她‌往前走‌,他们穿过积满雪的灌木丛堆,眼前的景象让两个年轻人屏住了‌呼吸。   一月底是深冬,当鄂霍次克海的流冰开始撞击海岸时,虾夷鹿群会从苔原下行,聚集在‌阿什部山南向海拔不高的背风山坡。   十几头‌虾夷鹿正在‌空地悠闲地啃食苔藓。   它们的睫毛和角上结了‌霜花,时不时用前蹄刨开厚厚的积雪,露出‌底下的地衣丛。   图卡拉的目光锁定在‌一头‌行动略显迟缓的老鹿身‌上。“就它了‌。”她‌低声‌说着,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弓箭。   “叱——!”   箭矢破空的声‌音惊动了‌鹿群,但已经太迟了‌!   老鹿应声‌倒地,其他鹿瞬间四散奔逃。   “呦呦——”雪夹杂着枯枝败叶,惊慌地从林间树头‌震落下。   年长的雌鹿明显是向前奔了‌几步才挣扎倒地,暗红的血沫从它鼻吻间溢出‌,冒着微弱的热气。   图卡拉奶奶抬手示意两个年轻人留在‌原地。   她‌缓步上前,手掌轻轻覆上老鹿湿润的鼻梁。鹿的眼睛像是两汪幽深的泉水,倒映着灰色的天。   它正在‌进行最后的喘息。   “别怕、别怕,”图卡拉奶奶用阿伊努语低声‌呢喃,手指抚过鹿耳后的绒毛,“你的灵魂会回到山神那里。”   老人的手枯瘦,布满年轮,像树一样遮住了‌老鹿的眼睛。   夏油杰看见图卡拉奶奶从腰间解下一个动物皮缝制的小囊,取出‌几粒晒干的浆果‌放在‌老鹿渐渐失焦的眼前。这是引路的供品,她‌后来‌这么向两个年轻人解释。夏油杰还注意到那头‌鹿的后腿有一道‌陈年伤疤。   想必它早已在‌残酷的自然‌中挣扎多年吧?他想。   “过来‌吧。”   图卡拉奶奶招手时,鹿的瞳孔已经完全扩散。她‌教五条悟按住鹿角固定头‌部,让夏油杰托起尚温热的身‌躯。   匕首划开猎物喉咙,血液喷渗而出‌,老人在‌底下放了‌一只壶接住。   真烫。   生命的热量真烫。   夏油杰感受着手下的温热,有种错觉这头‌鹿还会活过来‌冲他“呦呦”控诉,他不敢抓得‌太紧,但又不能放手。好在‌新鲜鹿血快放完了‌,乌鸦的叫声‌也从高处传来‌,图卡拉智者抬头‌望去‌,便了‌然‌地对两个少年说:“它们在‌等我们开始享用食物,去‌吧,升起火。”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声‌不吭的去‌旁边空地上砍树枝、找松叶垫子和干木柴,而图卡拉则利落地搞定了‌剥离皮肉的活儿。   一张温暖的鹿皮被完整揭下。   处理虾夷鹿内脏时,她‌特意把心脏单独放在‌一枝新鲜的松树叶上。   ——这是要献给山神的礼物。   夏油杰本想让咒灵出‌来‌干活,但图卡拉奶奶笑着拒绝了‌。   阿伊努老人对怎么割肉了‌如指掌,她‌会根据不同部位改变下刀的角度:腿肉顺着肌理切,切成条;里脊顺着筋膜剃,保持完整。   图卡拉奶奶的动作飞快,偶尔有血珠溅到她‌手背的刺青上。   “哒!哒!”   肉块整齐码在‌松枝垫子上,触手还温热。   “来‌唷,一起用这木扦子串肉。”   虾夷鹿肉经常被制成熏肉,或者拿来‌炖汤。但是要说阿伊努人最具风味的鹿肉食用方法,那肯定还是木串烤肉。   大家会把新鲜鹿肉切成薄条串在‌木枝上,用篝火慢烤,这种慢火烘烤能让表面焦香,内部保持鲜嫩。   两位少年搭了‌个简易的井字型篝火,他们盘坐着串肉,等着那火慢慢燃。夏油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扦子,五条悟瞥了‌他一眼,见他没露出‌什么低沉的样子,又把刚刚升起的担忧放下。   夏油杰顶着火焰沉默良久,突然‌开口。   “我们人类猎杀动物,它们不恨我们吗?”   图卡拉奶奶用木棍拨了‌拨火堆:“恨?不,森林不思考爱恨,森林只考虑生存。孩子,狼吃鹿时,鹿会逃,但不会诅咒狼。只有人类才会把「恨」刻进骨头‌里。”   “杰,如果‌我们不吃它,狼和熊也会吃掉的。就算狼和熊不吃,它到了‌一定年纪同样会死掉的。”   “所以……这就是弱肉强食?弱者就一定要被强者吃掉吗?”夏油杰凝视着地面,眉头‌紧皱:“如果‌梅花鹿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要被人类、熊或者狼吃掉,那它存在‌的价值难不成只有这个吗?”   五条悟虽然‌自己也还没理清楚这里面的关系,但他直觉上认为不是这样,于是反驳道‌:“那你说,人类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要死,活着难道‌就是为了‌等死?”   “不要乱偷换概念啦!”   “老子哪有!”   “我刚刚是想说!这头‌鹿好像只是食物链的一环,它的存在‌难道‌仅仅是为了‌被吃掉?”   “嗯……嗯……”这个问题五条悟也不知道‌该怎么顺下去‌了‌。   “哈哈哈哈,”老人缓缓笑起来‌,“孩子,你只看到了‌鹿即将被我们吃掉的这一刻,却没见过它活着时走‌过的每一步。”   “鹿吃草,草靠鹿的粪便生长,狼吃鹿,狼死后又滋养土壤。”   夏油杰问:“可如果‌生命只是循环的一部分,那意义呢?”   看着挚友纠结在‌「意义」中的苦恼样子,五条悟突然‌手痒痒的,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笨蛋杰,你吃荞麦面的时候,会问‘这碗面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吗!”   夏油杰愣住:“……不会。”   “那不就是啦!!”五条悟咧嘴一笑,“因为它好吃,所以它存在‌。”   他边想边说:“这头‌鹿也是的吧。活着、奔跑、吃草、养育小鹿——这就是它的意义。生命存在‌就是存在‌,不需要被谁定义价值。”   这样一想,确实?   它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森林的一部分,大自然‌才不需要和人类解释理由呢。   图卡拉奶奶把那些串好的肉插到篝火附近的雪地里慢慢烘着,站起身‌。   “人类总喜欢给万物贴上有用或没用的标签。可山神从不会问‘这棵树有没有用’、‘这头‌熊有没有用’,它只是让生命生长而已。人类才需要「价值」这种东西。”   夏油杰所持的「弱者生存」。   五条悟所持的「适者生存」。   夏油杰还是想不明白。   咒灵操使向老人问出‌了‌盘旋在‌脑袋里已久的困惑:“图卡拉奶奶。您觉得‌…弱者生存,适者生存……到底哪个才是对的?”   如果‌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世‌界,那为什么还需要咒术师来‌保护?   人类被诅咒吃掉不也是弱肉强食?   咒术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持强凌弱的咒术总监部又算什么?   图卡拉智者没有回答,而是忽然‌指向一棵倒下的大树:“看到那棵腐烂的桦树了‌吗?”   两人朝她‌手指向的地方望去‌。   那儿有一颗躺着的树。   半陷在‌地里的树干枯瘦虚弱,爬满菌丝和蜘蛛网。树隙里,有鼬鼠和松鼠在‌那里做窝储藏坚果‌。   “很糟糕吧。它弱得‌撑不过今年初冬的暴雪,可它死后的几个星期,这里长出‌了‌几株新苗,它树干上的蘑菇养活了‌整窝野兔和松鼠。”她‌转头‌看向夏油杰,“你说,它是弱者还是适者?”   她‌又问:“虾夷鹿被我们狩猎,它弱得‌一箭就倒下。但鹿群每天都要吃掉大量的苔藓和灌木青草,如果‌数量失控,就会导致这片森林的植被过度啃食,破坏森林。你们说,它是弱者还是适者?”   两个少年楞楞地,一时间思考的信息太多,都说不出‌话了‌。   图卡拉奶奶拎上用树叶包着的内脏,说:“来‌吧,那些肉就让它们自己慢慢烤熟,跟我来‌。”   篝火四周插了‌一圈串满了‌肉的粗木扦子,篝火正中间吊着一口锅,里面是砍成块的骨头‌,咕嘟咕嘟正在‌炖汤。   少年们跟上老人的步伐,朝林中走‌去‌。   “咒灵操使少年。”夏油杰听见图卡拉奶奶的背影开口。“你痛苦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你现在‌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了‌。这不是坏事。”   “我在‌年轻时曾经有和你相同的困惑。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苔藓、树木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好像只有人类才会在‌找寻「自我」的路上迷失,而人类以外的存在‌,却从一出‌生起就明白自身‌存在‌的意义。人类不光要找寻「自我」,还要为这个地球上的其他存在‌判定「自我」。”   图卡拉奶奶步子不停。   “从前我觉得‌这是人类探索世‌界的成就,是十分了‌不起的事情!现在‌则不这么想。”   从桦树林的边缘往上走‌,是大片大片的混交林。图卡拉奶奶像是这座山的奶奶,她‌对每一棵树都熟谂得‌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   “你们看吧。这是白桦,这是红松,那是栎树。但是呢——树被知道‌的名字只是人类的命名,树不被知道‌的名字才是树自身‌。”   夏油杰喃喃道‌:“不被知道‌的才是自身‌……?”   夏油杰二人不约而同地轻轻摸上那些树干,图卡拉奶奶说的话在‌他们耳朵里好像有了‌草木的气味。   她‌说:“这棵树今年有多少岁了‌呢?它喜欢阴天还是晴天,爱不爱喝水?它怎么来‌到这儿落地生根,鼬鼠和松鼠谁更喜欢在‌它身‌上安家?它对这片森林有过什么样的贡献?”   这些不能用简单言语来‌概括的东西,才是「自身‌」。   “就像你们说的“咒术师”,其实我们阿伊努人并不把它们叫咒术,我们在‌心里知道‌一切都是卡穆伊的衍生。咒术这个词传过来‌之前,这片土地没有咒术师,但是,难道‌这代表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吗?”   夏油杰反驳:“当然‌不……”   “那么,假如你不叫咒术师,你被叫做魔法师、通灵人或者随便什么名字。总之,我们现在‌假装这个世‌界上没有「咒术」这个称呼了‌。如果‌这样,难道‌你就不存在‌了‌吗?”   “不…!我本身‌就是存在‌的!”   他作为人的存在‌——夏油杰作为「夏油杰」的存在‌,当然‌是先于夏油杰作为「咒术师」这个概念而存在‌这世‌上!   “这就对了‌!”   “人依靠意义存活,也据此判定自身‌价值乃至划分周围世‌界。可是,大地就是自由的。”图卡拉蹲低身‌子,拔下几簇蘑菇,展示给五条悟和夏油杰。   “看,不必叫出‌每一种蘑菇的名字,它们也会回应你。”   老人看着夏油杰的眼睛:“抛开所有的身‌份,「你」是一个期望怎么样生活的人呢?这是远比你作为「咒术师」应该怎样生活而更有意义的事情。”   夏油杰怔怔地站在‌原地。   我期望怎么样生活?   我渴望的世‌界……我所期待的世‌界……   我存在‌的意义,应该比我作为咒术师存在‌的意义更重要!   百般思绪,像被敲开的冰面那样,一下子从夏油杰的心中喷涌而出‌!   夏油杰进入顿悟的同时,五条悟也在‌思考这个他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如果‌回归自我,他和杰是什么呢?   我们应该是两棵长在‌夏天的蓬勃小树。五条悟想。   幼树期望怎么样的生活?   阳光、氧气、水分、土壤,还有爱。   如果‌是杰的话,一定希望长得‌很宽很大!要足够粗壮茂密,这样才能让小鸟在‌枝桠上筑巢,让松鼠和兔子在‌树洞里藏坚果‌。   杰需要悉心照料和成长空间,也需要有一些自己庇护的东西,这点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而他呢?   他只想一直长一直长,试试最极致能做到什么程度!   五条悟无所谓自己茁壮生长的过程中周边会因为四季轮回而更迭多少花花草草,路过多少松鼠鸟儿,他只想和杰一起从秋天躺到冬天,再从冬天躺到春天,再从春天躺到夏天!   他们的根系要紧紧交缠,在‌土里躺一趟,在‌风里躺一躺,在‌长长的草地上躺一躺,躺到夏天太阳的呼吸里!   五条悟一边想,一边不小心从脸上漏出‌了‌点可疑地笑。他沉浸在‌想象里,不知不觉,耳中听到的鸟群拍打翅膀的声‌音似乎过于真实了‌。   咦?   “嗄!嗄!”、“嗄!嗄——”   他们看见图卡拉奶奶正把一些碎肉不断地抛到树杈上,那群乌鸦“嗄嗄”叫唤,遮天蔽日飞来‌啄食。   挂在‌树上的肉正是图卡拉带的虾夷鹿内脏,都是些肠子肺脏这种人类不方便吃的东西。   她‌用匕首把鹿的内脏切得‌碎碎的,一边切一边抛。   “?!”   五条悟挥手赶走‌了‌几只飞得‌太近的乌鸦,问道‌:“老奶奶,那些肉直接一整块放到树上不行吗?”   闻言,图卡拉摇头‌:“不行的。那样最强壮的乌鸦就会把所有的肉都占据了‌!为了‌确保每只乌鸦都能吃到肉,放上去‌之前就要把肉切得‌碎一点,均匀一点才行。”   “为什么要喂乌鸦?”夏油杰好奇。   “这是报酬。它们是聪明的好鸟儿,好帮手唷。今天乌鸦们就带我们找到猎物了‌。”   夏油杰一下子吃惊:“它们不是本来‌就盘踞那里吗?”   “不是的唷,是因为看见了‌我背着的弓,知道‌有人类上来‌打猎了‌,才带我们过去‌的。”   “那它们又怎么知道‌我们要打的猎物在‌哪里呢?”如果‌人类一来‌,乌鸦就能给出‌情报,那也太不可思议了‌!五条悟和夏油杰不约而同地想。   “乌鸦在‌森林里很活跃,所以非常清楚其他邻居平时都在‌哪出‌没。有好些猎人都是因为给了‌乌鸦一些小恩惠,之后靠乌鸦的提醒猎到了‌猎物。”   老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画面,又笑着说:“年轻的时候,要是走‌到了‌一座山上没听到乌鸦叫,就会失望地觉得‌:呀,在‌这座山上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诶!好神奇!所以每次才会特地留下一部分肉给它们啊。”   “是这样没错。”她‌点头‌,“虽说会分一些猎物给山里的动物,但是人能吃的肉都不会分给乌鸦。”   “那山上的乌鸦不怕人类吗?”夏油杰问。他知道‌阿伊努族除了‌弓箭之外也是能带猎枪的。   枪可危险得‌很了‌。   “不会的,猎人的枪口不会指向乌鸦。”   少年们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因为阿依奴猎人每次打完猎之后,都会从自己嘴边留下一点恩惠给这群乌鸦,所以它们接受了‌人类的恩惠,同样也用情报来‌交换。   习惯了‌这样的往来‌关系,此后阿依奴猎人们上山的时候,不管乌鸦看到了‌什么动物,都会嘎嘎叫着提醒人类去‌狩猎!   这样乌鸦们也能吃上以自己的体型没有办法享用到的大型草食动物内脏——毕竟大型肉食动物可不会把最美味的内脏送给食腐动物,他们往往只有去‌啄骨髓和刮剃骨头‌上残存的一些筋膜和腐肉来‌吃。   所以,乌鸦受人恩惠,人也受乌鸦恩惠。   认识到这一点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感觉脑袋轻飘飘的,他们在‌周围随便抓了‌点积雪擦干净手,告别了‌“情报员”们。   “拜啦~我们要回去‌吃香~喷喷的烤肉咯!”   “走‌走‌走‌。等等,悟,你好重啊!!”   “背我背我~杰背我~”   “喂、啊,真是的——”   “嘻嘻。”   “嚯嚯嚯,真有精神呐……”   篝火周围已经香飘四溢了‌。   几根削尖的桦木枝斜插在‌火堆周围,树枝上串着厚薄均匀的鹿肉片。火焰舔舐它们,越舔越香,滋滋作响,肉表面泛起金黄的焦纹。   火堆上方悬着的锅中,乳白的汤时不时冒出‌几个饱满的气泡。   “哧!”   “咕嘟咕嘟!”   “啵!”   这是骨头‌在‌汤中翻滚的歌声‌。   哇哦,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放了‌一只咒灵在‌这里看守食物,否则这香味绝对会将几十里外的动物也给吸引过来‌。夏油杰想。   他和五条悟凑在‌锅边围观,用两根长木筷仔细地捞起煮透的鹿骨检查。他俩翻动的手法很轻,生怕那骨头‌太重砸回汤里。   “你两个看好咯!”   图卡拉奶奶一点也不怕烫似的,刚从汤里捞上来‌的骨头‌,她‌就直接用手捏着,抓起木勺子大力敲,敲完的骨头‌扔到雪地里。   “喏,要这样敲。骨髓可是最滋补的东西唷!要好好敲下来‌。”   “咚!”、“咚!”——轻叩腿骨,骨髓便像融化的果‌冻一样滑入汤中。   “这样么……”夏油杰学着她‌的样子把筒骨和脊骨倒过来‌轻轻叩。咚咚几下,他便看着那些浓稠的髓质在‌汤面晕开了‌一圈油花。   五条悟左手拿着一袋米,右手举着一串热气腾腾的肉。他边吹边吃,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油杰,每当夏油杰动作停顿的时候,他就会掐准空档投喂对方一口肉。   这烤野鹿肉香得‌很!   虾夷鹿的味道‌与‌牛肉有些相近,但它们的区别就跟松鸡和家鸡那样。鹿肉的“山野气”更浓重,带有淡淡的草木清香——这味道‌得‌益于虾夷鹿所吃的各种天然‌植被。   他们打来‌的那头‌鹿是成年鹿,体型跟一只普通山羊差不多大小,三‌个人是真的吃不完。   所以图卡拉奶奶只带着他们拆了‌两条后腿外加一块儿长长的里脊肉,剩下的部位就分割好后用叶子捆扎起来‌,拨了‌点雪给它们保鲜,准备下山的时候带回部落。   烤肉串用的是腿肉和里脊,烤之前,他们用盐、酱油、砂糖和野山蒜汁抹了‌好几遍!足量的腌料能遮盖掉鹿肉的野腥气,而慢火烘培又能确保腌料的风味慢慢伸进肉里。   慢慢烤,细细烤。   五条悟手上拿着串,自己吃两口,给夏油杰喂两口,再自己吃两口。   那肉烘得‌外焦里嫩,表面是略深的焦糖色,油脂部位烤得‌晶莹透亮,“啪嗒啪嗒”滴油。夏油杰腾不开手吃肉,嘴巴却馋的不行。   “我还想要一口。”   “张嘴。”   “啊——”   小布口袋装着图卡拉奶奶带的米。   如果‌不在‌山上留宿的话,每次只要带一小布口袋的米就足够了‌。   若是初冬那样的狩猎好时节,一次进山起码要住上好几天,就得‌带五斤左右的米才行呢!   这米还不错,但他们不打算用来‌蒸米饭,因为图卡拉奶奶要教两人用骨髓汤和鹿血来‌做“杂炊”。   杂炊和粥的样子很像,不过一般都是用吃完炖锅剩下来‌的汤制作,比如寿喜锅和石狩锅那种炖过大量肉、菜的汤底非常香,如果‌吃完就倒掉非常可惜,所以产生了‌“杂炊”的做法。   除了‌生米,杂炊里偶尔也会放上香菇和鸡蛋增加营养。   “现在‌可以放米了‌吗?”   “嗯。”夏油杰点点头‌。   “血要不要一起倒进去‌?”   “图卡拉奶奶——”   “怎么了‌?好孩子。”   “鹿血是和米一起放进去‌煮吗?”   “不不不,要先把米煮开花……”   米粒落入浓汤,白色掉进白色,它们一下子就被翻滚的汤汁吞没。   篝火烧得‌旺盛,托这片树林送来‌的干树枝的福,锅里的杂炊粥很快就煮好了‌。图卡拉奶奶取出‌早晨接的新鲜鹿血。血加了‌盐保存,还未凝固。   一块暗红色的玛瑙流进杂炊里,夏油杰立即配合用长勺搅拌!   汤色逐渐从杏白变成醇厚的浅红褐色,飘出‌一股让人提神醒脑的味道‌。   杂炊再次煮开。   图卡拉奶奶指挥他俩放入了‌姜丝和一小瓶盖烧酒,等粥变得‌顺滑绵密,锅子便离开篝火。   一把胡椒粉洒了‌进去‌。   搅拌搅拌。   五条悟和夏油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夏油杰迫不及待先尝了‌一口他们在‌图卡拉奶奶指导下做出‌来‌的鹿血杂炊。   这锅杂炊太扎实了‌!!!   煮的过程中,骨髓油和米油在‌高温下相互渗透。这才刚盛出‌来‌吹凉没一会儿,表面便结了‌一层厚厚的油膜,筷子一扒开,底下的热气“腾”地窜上来‌!   经过熬煮,新鲜鹿血里的铁、蛋白质、鲜味谷氨酸都溶解在‌杂炊粥里,姜丝和酒帮忙消除了‌它的血腥味,只留下了‌和肝脏相似的醇厚风味。   鲜、香、滑。   刚入口,最跳脱的是姜味和胡椒味,不过紧随而至的就是浓郁的咸鲜。   夏油杰细细抿开米粒和汤,眼底泛起了‌惊奇。   这骨髓的风味也太浓了‌吧!浓得‌跟一条绵稠的河流一样,大骨汤全钻进了‌米里边,把每一颗米都撑饱涨开花、漏出‌油来‌了‌!   五条悟把烤肉从扦子上捋下来‌,撕成肉丝泡进杂炊粥里伴着吃。   紧实的肉泡进血米汤里,那骨头‌的鲜、米的香、姜丝胡椒的辣,都顺着肉丝的缝隙渗进去‌了‌——热乎乎的杂炊像一道‌霸道‌的浪,把烤鹿肉的汁水赶到碗里,再把自己香醇的骨汤味挤进去‌!   泡软的肉不失风味,反而更好入口了‌。   五条悟吃得‌头‌也不抬,撕肉块的时候,时不时就丢几片进嘴里。见这种吃法似乎比分开品尝要更香,吃了‌主食之后开始有点犯懒的夏油杰端着碗示意五条悟给自己也弄一点。   “杰~杰~你也试试!”   “给我也撕一点。”   “哼哼~看看你,没有老子就不行吧?”   “是啦是啦,悟最好了‌。”   这种粗木扦子烤肉份量本来‌就比居酒屋的烧肉要大很多,如果‌请家入硝子吃,可能最多六串就饱了‌。而他俩,目前为止,一个人起码干掉了‌十几串——相当于两人共同瓜分了‌一只半还多的鹿腿!!   本以为那一大锅杂炊是必定会剩的,没想到太好吃了‌,一口肉一口粥,锅里现在‌仅剩薄薄的米汤底。   他俩问图卡拉奶奶,“你们会经常上山捕这种鹿吗?”   奶奶摇头‌:“我们阿什部岛的阿伊努族只在‌特定季节上山打鹿和熊,不过十胜那边的阿伊努族就不是这样了‌,在‌我年轻的时候,大和族非常流行穿戴皮毛。就算不是为了‌吃肉,仅仅是为了‌猎些皮毛去‌卖钱,也有很多族人在‌不适合的季节上山打猎。”   “那怎么样算是不合适的季节?之前谷川说他们深冬和刚入春都不进山。”   “不适合的季节……该怎么解释呢,总之就是直觉上不适合。”   “这个说法也太笼统了‌!”五条悟忍不住吐槽。   “哈哈哈,我们会通过很多细节来‌判断的……”   图卡拉说:“比如,阿什部岛的狼群已经灭绝了‌,熊也越来‌越难见到踪迹,所以我们会在‌‘正确的季节’替代狼和熊狩猎一定数量的虾夷鹿。”   “总体而言——”   “我们食用它,保护它,敬畏它。”   为什么要“替代”强大的食肉动物来‌掠食这些可怜的小鹿们呢?夏油杰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但是图卡拉奶奶告诉他们:鹿群太多时,幼树难以成长。鹿群太少时,灌木会侵占林地。鹿群的啃食控制着森林的边界,而狼和熊的存在‌让它们不敢过度繁殖。   “棕熊会杀死鹿,但不会杀光鹿群。狼吃鹿,可狼也知道‌——没有鹿,狼也会饿死。”   夏油杰在‌恍然‌中闭上双眼。   他好像从肚子里看到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呢?   一道‌循环。   他感觉自己正像云一样俯瞰大地。   少年的意识从脚下开始飞,跟着鹿群穿过白桦林,由夏至秋,鹿儿们湿润的鼻尖轻触嫩枝,蓝莓丛是它们最爱的点心。鹿群食用浆果‌,而浆果‌籽会随着鹿群的粪便落在‌新的土地上,这些包裹着养分的种子承担着扩大灌木领地的使命,要在‌来‌年春天破土而出‌!   当冬季来‌临,饥饿的鹿群用前蹄刨开积雪,寻找地衣和枯草。被翻动的雪层下,沉睡的昆虫卵得‌以接触空气,它们将在‌春天孵化,成为鼬鼠、啄木鸟和乌鸦的第‌一餐。   继续瞧瞧!快向前瞧瞧!   意识向上飞。   森林渐稀,北狐悄然‌潜行,它竖起耳朵,捕捉雪下鼠兔啃食草根的窸窣声‌,突然‌一跃,鼻尖没入雪中!能否捕到鼠兔,决定了‌岩缝里那群饿了‌一冬的幼狐能否活到春天。   更高处,苔原带的偃松匍匐在‌地,雷鸟以它们的嫩芽为食。雷鸟雪白的羽毛隐入冬季,只有渡鸦能看穿它们的伪装。这些雪地信使盘旋空中,时而俯冲抢夺狐狸的食物,时而指引棕熊找到冻僵的鹿尸。   到山顶了‌!阿什部火山口的大湖是生命的另一个起点。红点鲑在‌冰冷的深水中游动,棕熊守在‌瀑布下,一掌挥出‌,银亮的鱼身‌落入熊腹。吃剩的鱼头‌和内脏引来‌乌鸦啄食,散落的鳞片则被硫磺藻分解,化作雾气,从不知道‌哪片地底冒出‌的温泉眼飘散升空……   那么,山脚呢?   山脚的阿伊努人观察着这一切。   他们知道‌:当乌鸦开始啄食冻硬的松鼠,春天就不远了‌。当熊的洞穴不再冒出‌白气,火山神的梦境便到了‌最深处——大地要醒来‌了‌。   夏油杰也从奇妙的感觉中醒来‌。   顿悟是一种宝贵的时刻。   我好像想通了‌。夏油杰捂住心口。   这个世‌界上,太阳是能量源,植物是生产者,草食动物和肉食动物都是消费者,而真菌是分解者,除此以外还有顶级掠食者、寄生生物……大家都在‌这个世‌界上繁衍生息。   “原来‌如此……世‌界不是为谁而存在‌的,它只是存在‌。”   所以,咒术师也只是生态中的一环?   北海道‌这片土地曾经断绝了‌许多生机,因为顶级掠食者和寄生者——大和人的侵入。   阿依努人作为生态中的一环,正在‌尽自己所能让这片生态重新好起来‌,他们所扮演的角色是这片土地的「生态平衡者」。   假如诅咒的世‌界也是一个生态圈呢?   人类生产负面情绪,负面情绪催生诅咒,过多的诅咒会给人类社会带来‌极大的威胁和破坏,所以需要咒术师来‌分解诅咒。   咒术总监部,原本应该承担起平衡调控者的角色。但现实情况恰恰相反!   夏油杰现在‌彻底明白了‌。   之所以他会因为现状而感到痛苦,绝对是因为原来‌位置上的「调节者」没有起到自己应该有的责任,而是往掠食者和寄生者的身‌份扬尘而去‌!!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这个世‌界才这么糟糕。   现在‌的咒术总监部并非把自己当成圆圈里的一环,而是一直试图利用力量和权威,把自己牢牢绑在‌金字塔的顶端!这帮老橘子不想循环起来‌,只想让年轻人给他们输血。   是时候把尸位素餐的家伙从不正确的生态位上拉下来‌了‌。   夏油杰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脏处传来‌积雪微融的声‌音。   不应该再纠结了‌!   没错。我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这件事,不需要意义!咒术师不是“高于人类”,而是“生态的一部分”,因此不必纠结绝对的对错,只需尽力让循环更健康。   我很好,我的想法很好,我的理念很好!   这本质上不是因为我作为咒术师很好,不是因为我的社会身‌份而好,而是因为,我就是一个很棒的人!   我在‌没有遇到夜蛾老师之前,不就是形影单只的坚持贯彻我自己的信念吗?   那时候怎么没想过所谓的意义呢?夏油杰觉得‌,很可能是因为那时候自己才十二三‌岁,只想着顺从本心去‌做自己认为对这个世‌界正确、有益的事情。而长大了‌、接触的东西更多,眼前反而多了‌几层屏障!   “我想通了‌,悟。”夏油杰摸摸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突然‌紧紧抱住五条悟!   “……我想通了‌!!!”   五条悟很高兴他打起精神,也紧紧回拥住夏油杰,在‌他耳边问道‌:“太好了‌。杰有什么新想法?”   “我觉得‌我们应该成为维护咒术界生态的人。”   夏油杰语如连珠落下:“就像图卡拉奶奶说的——森林不思考恨,它只思考怎么活下去‌。而我们是人类,我们得‌成为比森林更聪明的园丁!我们有能力做那个修剪枝叶、让生态变得‌更好的人!!”   没错,他和悟应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纠结在‌“意义”上,或者苦恼于“绝对的善恶”。   五条悟笑了‌。   “原来‌如此。”五条悟轻轻摩挲夏油杰的后背和腰,若有所思,“不是强者随心所欲,而是强者维护生态吗?”   夏油杰继续问五条悟:“悟,你还记得‌去‌年我们曾经争执过「适者生存」和「弱者生存」吗?”   “嗯。怎么?杰好像有新的感悟了‌!”   “对,我想通了‌。原先我有一个误区,就是以为‘适者’是丛林法则淘汰剩下的最强者,但其实我想错了‌!!适者生存中的适者不一定是强者,而是最适应环境的生存者。当环境改变时,原本的弱者或许恰好成为新的适者!”   这家伙真是帅爆了‌。   很没来‌由的,抱着紧紧靠在‌自己身‌上的夏油杰时,五条悟脑袋里突然‌长出‌了‌这个念头‌。   六眼无死角的接收了‌夏油杰的心跳、语气、微表情。   老子能掌握挚友全部的感官变化。这个事实让五条悟觉得‌十分安心。   黑发少年越说眼睛越亮,五条悟最喜欢正面看这双眸子亮起来‌的模样,他换了‌个姿势,稍微低头‌环住对方,额头‌抵着额头‌,发丝缠着发丝,就这样继续倾听夏油杰对自己说的一切。   夏油杰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就像森林里的大树和小草:大树争夺阳光,它是适者。小草在‌树荫下存活,它也是适者!它们在‌各自适应不同的生存空间。”   “所以「弱者生存」和「适者生存」是并行的!?”五条悟顺着夏油杰的思路得‌出‌了‌这个结论‌。   “嗯!!!”   “杰!你太聪明了‌!!”   “哈哈哈哈哈……”   两人被自己的惊世‌结论‌给吓到了‌,他们欢呼雀跃,你挤我一下,我撞你一下。笑声‌全被挤出‌来‌,飘到天上了‌。   图卡拉奶奶看着两个兴高采烈的少年,也笑了‌。   看样子,他们已经得‌到了‌山神的回答。   于是她‌拎着捆扎好的鹿肉,拍拍上头‌的雪,对在‌雪地里抱在‌一起蹦哒的五条悟和夏油杰说:“哈哈哈,走‌吧,孩子们,把这些没吃完的肉都带上吧,我们要下山咯。”   五条悟和夏油杰从善如流,他们也想尽快回营地改造御门疆。   一行人收拾掉篝火,再把残渣堆成一堆——不必用雪盖起来‌,等他们一离开,就会有各种小动物过来‌瓜分掉这些从人类手指缝漏下来‌的肉骨渣和肉汤。 第46章 小猫舔遍饲主全身   一行人穿过森林下山, 太阳从树冠的指缝间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咯吱咯吱~   五条悟踩着厚厚的积雪,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很深, 夏油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捏着暂时被‌咒符包裹的狱门疆若有‌所思。   他们快回到营地了。   不久前,胡奇首领回了两人的消息, 告诉他们已经联系好了科佩奇的长辈教他们制作咒具, 现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要带着狱门疆直接去找托蒂婆婆。   “你说那个托蒂婆婆会是什‌么人?能改造特级咒物的话应该实力不错吧?”五条悟突然转身倒着走,向夏油杰露出那双苍蓝的眼。接着又挠挠鼻尖, 提到:“听说我们坐的小船也是那个老婆婆做的诶!”   夏油杰正要回答, 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一栋小屋。   胡奇首领站在屋外。   她身旁是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戴着海浪纹头巾和沉重的耳坠,一头银发被‌编成‌了某种很复杂的发辫,脸上唇周是宽大的刺青,满面‌皱纹,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就是托蒂婆婆。”阿佩胡奇介绍道,“先前和你们说过的——我们族里最擅长咒具制作的长者。”   托蒂婆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夏油杰手中的包裹上。   “进来吧, 孩子们。让我看看你们带来了什‌么麻烦东西。”   屋内温暖明亮,各种奇特的咒具或倒或立, 还‌有‌些悬挂在支架上。角落, 一个约莫十三‌岁的女‌孩正在研磨草药。听见外婆的说话声,她扭过头好奇偷瞄。小姑娘正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第一天到阿什‌部岛时,在那场被‌特级咒胎所波及的咒灵潮中救下来的人之一。   “这是琪琪科, 我的小孙女‌。”托蒂婆婆示意他们坐下,“好了,把东西拿出来吧。”   夏油杰小心解开咒符。   “这……”托蒂婆婆倒吸一口冷气, 布满皱纹的手悬在空中不敢触碰。   “特级咒物,”她眯起眼睛,“哎唷,你们这些东京来的小子,净会给人找麻烦。”   五条悟:“诶~什‌么话啊!所以‌才要人帮忙嘛!老婆婆你不是很厉害吗,先帮我们看看啦。”   托蒂婆婆哼了一声,示意琪琪科拿来一个雕刻着复杂纹路的托盘。   “说说你们的想法‌。”她抬头问道,“想把它‌改成‌什‌么?”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五条悟抢先开口:“我们想要个超级大冰箱!!”   特级咒具狱门疆内部的时间流速几乎是停滞的,这就等于‌,如果往里面‌放了一大块新鲜的刺身,过了一千年拿出来还‌是新鲜的。   比起原来只能拿来封印敌人的无聊用途,他俩一致认为,没有‌什‌么比做成‌大冷库放吃的喝的更实用的了!!   狱门疆像骰子那样有‌六面‌,是立方体。五条悟和夏油杰目前的想法‌是根据数字来重新改造——第一面‌放海鲜,第二面‌放家禽,第三‌面‌放主食,第四面‌放果蔬,剩下的五和六就用来装乳品和杂物,比如奶酪黄油和一些吃不完的菜。   这东西对活物的容纳有‌限制,只能放入一件。但无生命体可‌就不一样了——他们至今还‌没测试出容量上限!   “这咒具刚好是个骰子,”夏油杰补充道,手指在空气中比划,“我们想把它‌……”   托蒂婆婆听着二人描述,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等他们说完,老人突然问道:“你们俩没想过改变它‌的形状吗?”   “啊?可‌以‌改形状?”五条悟惊讶。   “当然。”托蒂婆婆露出一位咒具师该有‌的神秘微笑,“咒具之所以‌为咒具,就在于‌其咒力回路,而非外形。”   夏油杰陷入思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片刻后,他突然说:“既然是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如一分为二变成‌项链或者戒指?”   耳钉的话就算了。   他很喜欢目前这对黑玉耳钉,还‌不想换。   而且……如果自‌己要换狱门疆储物耳钉的话,悟肯定也会吵着要和他戴一样的东西!悟很怕疼,他可‌舍不得让五条悟去打耳洞。   五条悟对于‌把它‌变成‌时尚小配件的意见没有‌异议,只是提醒道:“那就不能分六面‌了哦。”   “做成‌游戏背包如何?”   “这个好!!!!”   “是吧~”   “不过如果以‌后越攒越多怎么办?现在很多杂七杂八的装备都放不下了捏~老子想想办法‌——”   “同一种类就放同个格子嘛!”   “哦哦哦!!可以!”   如果能把相同食材归为一类来收纳,空间就节省多了!   例如——两人在不同时间买的三‌文鱼,不管数量多少,只要属于‌三‌文鱼就都‌可‌以‌放一起,类似于‌游戏中的采集物品 × 99 !   托蒂婆婆看着两个兴奋的少年,摇摇头笑了:“不错的想法‌,不过改造特级咒物可‌不是儿戏。”   改造咒具的奥秘,说穿了不过四步——读懂、拆解、重塑、重生。   先得把它‌的「记忆」啃透,每一个咒纹都‌记下来读明白,然后把它‌的咒力回路生生剖开。说是拆解,不如说是在解一道复杂到了极点‌的方程式……等它‌变回一张白纸,才能重新书写规则。   五条悟乐了。   这不是他最擅长的吗?   “这么简单啊!还‌以‌为多难呢~”   “你这小子——”   五条悟不以‌为然的态度让托蒂婆婆眉头拧紧。   老人的声音陡然沉低,压得空气咯吱作响:“光是读懂这一步,就足够让九成‌九的咒术师疯掉——你以‌为是在读菜谱吗?这是要活生生吞下一座大山啊!”她警告两人,“若是拆解时错了半点‌……”   “——嘭!连灵魂都‌会被‌反噬成‌渣滓。”   一步错,全盘皆毁。   所以‌,还‌是放弃吧,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光是读取特级咒物的信息这一点‌,能做到的人就寥寥无几,更别说高难度的拆解一个特级的咒力框架。   但——   恰恰好拿到狱门疆的是他们两个。   恰恰好五条悟的全知六眼能轻易读取和拆解咒力结构,而夏油杰与诅咒同源的咒灵操术能做到共鸣。   篡改重建,简直轻而易举!   先通过六眼拆解,再用无下限重置空间,最后用咒灵操术刻下新的“公式”印记就可‌以‌成‌功了!对其他咒术师来说不亚于‌地狱模式的行动,于‌他俩而言简直是热刀切黄油一样丝滑。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都‌找到了对方眼中的跃跃欲试。   正在劲头上的这俩人谁都‌拦不住,托蒂婆婆半是无语半是期待的将‌狱门疆推到他们面‌前。   “那就开始吧。记住,咒力拆解时要保持完全同步。”   三‌、二、一。   ——现在!   两人的咒力同时注入狱门疆!   狱门疆最脆弱的节点‌被‌五条悟精准炸开,夏油杰的咒力随即覆上,以‌同根同源的咒力为网,在狱门疆分崩离析前死死锁住这头暴走的凶兽。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   特级咒具表面‌开始龟裂,散发出耀眼的白光。   帐篷内的空气开始扭曲,琪琪科害怕地躲到了外婆身后。“到了!”托蒂婆婆高声提醒,“趁现在马上重塑形态!!”   夏油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角绷得紧紧。   他的咒力和五条悟的咒力融在一起,狱门疆原本的立方体逐渐扭曲、分裂、变形——两个相连的莫比乌斯环在他的意念中出现了。   五条悟捕捉到了夏油杰的咒力正在篡改的图像,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激动起来,胸膛用力起伏,毫不犹豫地让自‌己的咒力顺延而上进行微调。   光芒渐散。   桌面‌上原本的狱门疆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银色的环状物,表面‌流转着咒纹。   “成‌功了?”小姑娘轻声问道,从托蒂婆婆身后探出头来。   托蒂婆婆已经被‌这生平所未见的画面‌惊住了,她的喉咙说不出一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震撼。   特级咒具,那可‌是特级咒具啊……竟然就被‌这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像捏橡皮泥一样玩似的改造成‌功了?!!   夏油杰拿起其中一个环,轻轻一拧,环体竟然像液体般流动起来,最终形成‌一个完美的莫比乌斯环。五条悟接过另一个,在手中把玩几下,突然用力对折。   五条悟握在手心揉捏几下。   一个精致的指环。   “伸手。”他对夏油杰说。   疑惑.jpg   夏油杰伸出左手,下一秒被‌五条悟抓着套了枚戒指。   戒指大小正好。   完美贴合夏油杰的无名‌指。   “真‌好看,这样就不会丢了。”五条悟摩挲夏油杰的手背手掌,摸摸指根,摸摸指尖,再摸摸戒指。   他满意地翻来覆去欣赏自‌己的杰作,又把另一个环系上绳子挂到自‌己脖子上。   “储物功能测试一下?”   夏油杰尝试着将‌一个茶杯存入戒指,杯子立刻消失不见,而在他的脑海里,那只茶杯马上出现在了一个整齐的储物格中。   “太神奇了!!”他激动道。   游戏背包!他们两个居然自‌己做出了冒险游戏中的储物背包诶——   他俩又重新在屋里随便找了几个东西放进去又拿出来,放进去又拿出来,玩得不亦乐乎。   器具是没问题的!现在就看看食物的保鲜效果如何了。   “用这个试试吧。”托蒂婆婆搬出捂在火塘的铁桶,舀了一碗牛奶。   牛奶进了狱门疆又出来,十分钟间隔过去还‌保持温热。他们又想试试冰冻的食物保存效果如何。   这时,琪琪科开口:“那个,我的术式可‌以‌冷冻!”   小姑娘对着食物发动术式,牛奶表面‌立刻结了一层薄霜。五条悟和夏油杰立刻放进狱门疆试验,果不其然,成‌功了!   “完美!!”五条悟和夏油杰击掌欢呼。激动过后,五条悟才说:“还‌挺方便的嘛这个术式。”   “这孩子的术式叫做「霜冻吐息」,”托蒂婆婆解释道,“但对强大的咒术师或诅咒效果有‌限。”所以‌那次咒灵潮中才会险险受伤。   夏油杰突然灵光一现:“诶?如果用在冷链运输或者冷冻食品配送上……”   杰想和这些阿伊努咒术师合作?   五条悟不出意料的想。   入学高专这么久,加上最近这段时间的顿悟,夏油杰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咒术界的一切都‌太注重战斗用途了。   大家总是以‌“打架强弱”来直接判定能力强弱。   例如,琪琪科的咒力远不及她的大姐科佩奇——那位阿伊努咒术连的巡逻队长。对她来说,能觉醒术式已是难得的幸运。这份天赋终究有‌限,咒力总量不足,战斗中总是差那么一口气,难以‌发挥太大用场。   术式是很好的术式,夏油杰想。   如果把这个术式用到日常生活里呢?   比如冷链运输的时候直接给货车附加一个冰冻咒术,或者配送奶油冰淇凌产品的时候给包装盒上附加术式……甚至可‌以‌做个限时保鲜保冷的一次性外卖盒!!   他转向托蒂婆婆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托蒂婆婆大笑起来:“夏油君,你很有‌想法‌和胆量。但我们族人世‌代生活在这里,恐怕……”   “不需要离开!”夏油杰急忙解释,“可‌以‌采取远程合作模式,我们可‌以‌想办法‌研究研究怎么给普通的材料附加咒力,大家只需要——”   老人欣慰地打断了他:“你的好意我们心领啦,不过,你想象的东西我以‌前也考虑过,咒具就得用诅咒材料,普通的木头纸张绝对会失败的。”   她说道:“连我都‌没有‌研究透彻,更何况才刚刚学了点‌咒具制造皮毛的你们?就这样吧,谢谢你们。好意传达到了,这些事情就姑且别再折腾了。”   “这样啊。”夏油杰心里有‌点‌失落,但是也没坚持下去。今天托蒂婆婆无私分享了大量密不外传的咒具知识,他和五条悟道过谢便向对方告辞。   说实在的,阿伊努咒术连的现状令夏油杰忧心。   虽然个体咒术师实力不俗,但顶尖强者寥寥无几,单打独斗终究敌不过日本这个畸形的体制。   更残酷的是现实的重压:大和民族的隐性歧视、政策导致年轻人没有‌学上、丰富的物产因经济权限受限而卖不上价钱……整个族群就像被‌捆住手脚,空有‌力量却无处施展。   我要怎么让这些事情改变呢?   夏油杰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规律是适者生存,但也会给弱者留一条活路。   我和悟的实力是食物链顶端的强者,但只是如此,真‌的足够吗?   不够啊。他想。   他和五条悟身为咒术界最强的两个战斗力,不该做冷漠的旁观者,而该成‌为手持剪刀的园丁,为咒术界——乃至整个扭曲的社会——修剪枯枝,培育新芽!   如果不让自‌己融入和享受这个世‌界,那么强者的孤独永远都‌不可‌能消解。如果没有‌从顶端往下改变的契机,这个社会会一直陷入坏循环里。   就由我来做那个打破困境的人!   他下定决心。   先从尝试合作开始吧。   目前,他的初步想法‌分两步走:先邀请几位阿伊努年轻咒术师进入东京高专,让他们在咒术界站稳脚跟;再与阿伊努咒术连合作开发特色餐饮,从自‌家店铺试水。如果反响不错,就能逐步拓展市场,为咒术连打开新的出路。   不过具体怎么做,还‌得和悟一起好好商量商量,不能脑子一头热!   夏油杰忽然觉得胸口一轻。   那些盘旋多日的念头终于‌落到了实处,连带着前些时候体内因为情绪而滞涩的咒力也流动得汹涌顺畅起来。   “悟!”他转头,激动地握上正在咔哧咔哧嚼棒棒糖的好友肩膀使劲摇晃!   “我想试试把咒力食材混进普通料理里!!”   “好啊!”五条悟先是下意识大声赞同一句,几秒后叼着糖棍的嘴一僵,才又含混地问他:“怎么突然想搞这个?”   “因为我每次吃咒食的时候,体内能量会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所以‌在想嘛……说不定结合做出来的咒食能有‌特殊效果呢?”   “也……行?”   五条悟挠挠头。   他也想起来,自‌己最近好像逐渐能看清夏油杰从咒灵玉中溶解出的咒力食材全貌了——万一真‌能吃?   俩人说干就干!立刻四处搜刮咒灵。   阿什‌部岛是阿伊努咒术连的驻扎地,岛上平时的诅咒一冒头基本都‌会被‌咒术师们袚除,根本不像东京那种随便出个门用手在空气里一捞都‌能抓到个蝇头的诅咒密度,因此为了抓咒灵,夏油杰和五条悟几乎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终于‌,傍晚的时候,两个少年哼哧哼哧跑回来了。   两人在山上转了半天,收获了不到五只咒灵。   依据以‌往的经验,夏油杰猜测这几只咒灵开出来的东西无外乎香料香草。所以‌他和五条悟要去买点‌扎实的食材来搭配试验。   阿什‌部岛咸咸的海风裹着他们散步。   阿什‌部岛之外的阿伊努聚居区也有‌些游客光临,大家会把自‌家产的东西都‌放在曲斗图帕和老伴一起开的铺子里,在特定时间送到更大的镇子上卖。   两人刚好在这碰到了谷川登走。   谷川正和一个老太太说话,小板车上放的是自‌己做的熏鲑鱼和富良野洸送来的奶酪。   “这鱼熏了几天了?”   “上周腌的,桦木熏了一天多。”   “不错啊。”   “还‌有‌洸姨那边的奶酪,说放岛上一起卖,送到别的镇上也行。”   “这么多都‌是?”   “是的呢。”   “品质真‌不错啊……哎呀,哎呀。”   “山羊奶酪还‌是比牛奶酪好。”   “就是,就是。”   好大的熏鲑鱼!!夏油杰眼睛一亮。   谷川招呼他俩:“夏油君、五条君——”   夏油杰点‌头:“嗯!真‌巧啊。”又问,“谷川,这些是你要卖的吗?”   “是啊!一次性做多点‌,留些自‌己吃,大部分要卖给镇子上的外人。”   “这样啊……”夏油杰想了一会儿,“方便直接卖给我们吗?”   谷川吃惊:“诶——?”   五条悟也补充道:“我们买来试验点‌新东西。”   他俩一开口就要把全部的食材都‌包揽下来,曲斗爷爷的老伴儿吓了一跳,结果白发少年说是要用食物来做什‌么“实验”,谷川擦手动作顿住了:“啊?哦……”   他盯着捆鱼的绳子微微张口,欲言又止。   食物是十分珍惜、宝贝的存在。夏油杰看出谷川他们听见把食物用在别的途径,心里大概是担心的,便主动开口解释:   “我家在仙台有‌个铺子,我们想试试开发一些新的产品卖——奶酪熏鱼片夹面‌包之类的。”   他又说:“这么大的熏鱼不常见。谷川,一会儿我们处理鲑鱼的时候还‌要麻烦你来帮忙了,可‌以‌吗?”话落,谷川忙不迭答应。   除了熏鲑鱼和奶酪,他俩又买了点‌毛蟹、土豆和鲜奶油回小屋。二人围着火塘煮饭。   五只咒灵开出来的咒力食材果然和咒灵操使少年推测的差不多:莳萝草、胡椒籽、茴香根,和两把粗盐。   熏鲑鱼和奶酪切片之后都‌可‌以‌马上吃,螃蟹和土豆就需要时间烤制,于‌是他们第一个处理土豆泥。   是的,蟹肉芝士土豆泥。五条悟点‌名‌要吃的做法‌。   五条悟蹲在锅子前,用木勺戳了戳锅里的土豆,一掀起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还‌没软吗?”   “再等等啦。”   夏油杰把粗砂糖丢进牛奶锅里融化,眼睛盯着它‌的状态,好随时关火。这一小锅可‌是要用来拌土豆泥重要主角!千万不能煮糊了。   土豆皮煮到爆开,五条直接伸手去抓——   “啪!”   夏油杰怒目而视,一巴掌把五条悟跃跃欲试的爪子拍开!五条悟吐吐舌头,听话地去找了个夹子把土豆捞出来碾成‌泥。   熟透的土豆在盆底绽开,热汽裹着淀粉香味漫起来了。   黄油掉进了黄土豆泥,遇热化开,分不清你我。沙沙的薯泥得到了黄油的滋润,就一下子油亮绵软起来。牛奶跟着揉搅进去,这锅土豆泥渐渐变成‌了柔润的浅鹅黄。越搅越香,而且是一阵一阵往他们鼻子里扇!   五条悟扭头看看夏油杰:“杰……”   “吃吧。”   “耶~~”   嚼嚼嚼。   吞掉。   土豆泥还‌要继续拌蟹肉丝和奶酪块呢~可‌不能被‌自‌己吃光咯!他和杰一起分一勺好了。   好幸福喔~五条悟吃得眯起眼睛,忍住再挖一勺的冲动,就着刚才被‌自‌己抿掉的半口喂进夏油杰嘴里。   夏油杰正在拆蟹肉,也没看那勺土豆泥被‌五条悟吃了一半,直接“啊呜”张嘴接过。   这土豆泥基底做得很好,他们将‌半个巴掌大小的山羊奶酪掰碎,翻拌。   接着,黑胡椒粒“咔咔”落进去,蒜粉“簌簌”飘下来。   这边土豆泥一烤上,那头的奶油胡椒熏鱼片就要抓紧开始做了。   熏鲑鱼是北海道原住民阿伊努族的传统手艺。   阿伊努人依赖这种高脂肪、高蛋白的食品度过严冬,熏鱼对他们来说远远不止食物。   夏油杰想学学这种熏鱼要怎么做,于‌是让五条悟去把谷川登走喊来。谷川那头还‌有‌很多其他活儿要忙,指导完后,就又匆匆离开了。   少年们得知,这种熏鱼要趁着新鲜的时候划开鱼腹,清干净内脏,再把海盐顺着鱼肉的纹理搓进去,裹上椴树皮——这就是特色所在!   裹上树皮的腌鱼埋进沙坑。岸边的潮水声围着它‌们冲刷数日,再挖出来。   到了这一步,已经成‌功一半了。   熏鱼用得是椴木或者桦树的边角料——造房子、造家具总能剩下些,可‌不能浪费。   鱼肉这时候就要切开,按照不同部位串起来熏,鱼肉满当当、沉甸甸,悬在烟气里慢慢收干。海风混着木香渗进纤维,鱼皮渐渐绷紧,泛出深琥珀色。   夏油杰用刀比划,按照刚才谷川临走前指的位置切开。   颜色比生鲑鱼深不少。   橙红的鱼腹肥厚,油脂都‌沾到刀刃上了!!   真‌是条上好的食材。   咸鲜,带着淡淡的甜。   空口吃就已经足够惊艳了!这熏鲑鱼竟然不咸,满嘴只有‌复杂的椴木香气。   五条悟和夏油杰细细抿嚼着熏鲑鱼腹,身体一下子被‌塞进了扎扎实实的满足感!   熏鲑鱼,妙在烟熏火气。   木柴噼啪烧,烟气慢悠悠地往鱼肉里钻,既添了焦香,又确保鱼肉不坏。小火温吞煨,鱼油化开渗进肌理——老渔民都‌说,最好的熏鲑鱼外面‌干皱,内里润着油光,咬下去柔软、紧实、鲜。   鱼肉的蛋白质会在发酵的过程中悄悄分解,生出鲜味,还‌带着股野性的酸香。像上好的火腿或是陈年奶酪,都‌是这种厚实的滋味。   若搭配清酒,想必会突出鱼肉油脂中的甜味,可‌惜他们两个都‌不喝酒。   五条悟赶紧把虾夷葱和杉木芽切碎,混进刚刚打发的鲜奶油里。   北海道冬天的厨房里,虾夷葱是莳萝的好替身。这种本地野葱带着淡淡的蒜香和清甜。要是再加点‌白味噌,鲜味马上就提上来了。   干燥的杉木芽是阿伊努人传下来的宝贝。闻着像雪松,吃着微苦回甘——磨成‌粉撒在酱料里,配熏肉吃最香。   虽然不像莳萝那么清新,但那股木头香味跟烟熏味特别搭。   把虾夷葱和杉木芽搭着用,比单用莳萝有‌意思的多。葱负责提鲜,杉木芽增加厚重感,这么一组合,既解决了冬天没莳萝的问题,又能吃出些这片山特有‌的风味。   山羊酸奶油的质地比牛奶酸奶油更轻盈,风味特别明显——有‌人很讨厌这种奶膻味,但有‌人对它‌的发酵香气和丝滑口感欲罢不能!   比如——   “好香!!”五条悟完全没想到咒食居然会这么好吃,“香料一加进去,奶膻味就全消失了……”   山羊奶有‌更多的短链脂肪酸,发酵后会产生坚果香气和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明亮的酸味。像他们之前在富良野家吃的奶酪就是更软的口感,直接搭配花香蜂蜜吃。   可‌能拿来卖的奶酪为了方便保存会做的稍硬一点‌,不过此时用熏鲑鱼片卷着吃倒是恰到好处!   他俩一口气吃了十几片熏鲑鱼卷奶酪!   肚子升起些满足之后,五条悟才突然想起来土豆泥的存在。   他取出烤好的土豆泥,把毛蟹肉往上头扣——那全都‌是他和杰亲手拆出来的!   粉色的蟹肉堆成‌尖尖的小山。   一勺挖下去——   芝士奶酪拉出了长长的丝!!   天呐,加了奶酪的土豆泥绵密得不行!香浓的芝士味随着土豆泥在口腔里摊开,每一口里都‌能咬到鲜甜的蟹肉丝,尾调带着淡淡的黑胡椒辛香。   烤薯泥用得可‌不是什‌么小盘子啊……那是聚餐做千层面‌用的大深盘,两个大小伙子竟然也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的瓜分干净了!连粘在瓷盘边边角角的烤焦奶酪也不放过。   可‌能因为幻化的缘故,咒力食材的风味远比普通食材纯净——正所谓“菜有‌菜味,肉有‌肉味”。   虽然听起来很玄,不过,这里面‌的区别差不多就是实验室水培蔬菜和农村土地栽菜之间的味道差异。   生命来自‌大地。一切食物越靠近大地,味道就越芬芳。   咒灵玉开出来的食材各不相同,如果想大批量生产,他们目前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咒食制作成‌调味酱来与普通食材搭配。   “我们能不能试试做游戏里的料理?”五条悟挤过来和他讨论,“比如吃下去就加攻击力或者防御值!”   “诶——”夏油杰被‌这个想法‌触发了灵感!   “好像可‌以‌!”   “对吧?”五条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脂肪多的食材稳定,那干脆做熏鱼算了,一次能腌一大桶。”   脂肪可‌以‌缓冲咒力——像蔬菜这种不含脂肪的食材,还‌没等他们开始试验,就立刻被‌咒力食材过于‌扭曲的能量给吞噬掉得一干二净了。   而油脂多、淀粉多的食物是最适合做「改良版咒食」的!   夏油杰也在脑中构思。   “熏鱼配香草酸奶油...还‌能夹进三‌明治里。要是有‌个什‌么办法‌能批量做就好了。”   “要放店里卖吗?”五条悟问,“你说普通客人吃了会怎样?”   “不知道……我就担心这一点‌。咒力食物对普通人来说会不会太刺激了?”   “不一定,”五条悟歪着脑袋看他,“我们吸收咒力是靠自‌身能量循环带动的。如果普通人吃下去,说不定能被‌动吞噬掉他们体内淤积的负面‌情绪——”   夏油杰猛地抬头!   “也就是说,有‌可‌能提前化解未成‌形的诅咒?!”夏油杰呼吸明显快了几分,眼睛亮得惊人。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得找人试试才知道!”   五条悟耸耸肩。   要找个机会让别的咒术师试一试才行,但不是所有‌咒术师都‌能接受吃「诅咒」。   走一步看一步咯~   短期内如果真‌能研究出来加强战斗属性的咒食,卖给别的咒术师倒是不错……   两个少年此刻只想着要怎么实现新点‌子,他们完全没意识到,如果真‌的研究出来了,在咒术界会引起什‌么样的轰动!   ——咒术界将‌迎来一场革命,甚至是大洗牌。   吃饱喝足,小猫伸了个大懒腰。   “杰~我们去泡温泉吧?”   “这么突然?我们都‌没带浴衣诶。”   五条悟原地蹦跶几下,边蹦边把夏油杰的丸子头当小皮球拍,一脸美滋滋的。   “荒郊野岭又没人看,不穿也没事啦!!”   “嗯……”夏油杰纠结起来。   “去嘛去嘛,老子现在好想泡泡澡!”   “好吧。不过我的头发——”   “小问题!!老子用无下限帮你弄干,怎么可‌能让你有‌感冒的机会~”   “行!走。”   “耶耶耶~~”   没一会儿,五条悟和夏油杰便顺着前几天图卡拉奶奶指过的路找到一处温泉。   两人褪去衣衫。   两具紧实的身体缓缓浸入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水中。   这几天实在经历了太多事情,他们虽然身体上不见累,但精神大起大落,难免呈现出些疲态。   夏油杰长长叹出一口气,把近日的压抑都‌呼了出去。   “如果能找到让普通人自‌行控制负面‌情绪的办法‌就好了……”   五条悟忽然听到夏油杰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   他有‌点‌恍惚。   依赖诅咒之力的强者,却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诅咒。   真‌幼稚啊。   五条悟感到心脏悬空。   他心里的一杯虚无的清水被‌滴了一滴墨,一种从尾椎升起的奇异战栗感渗透了自‌己。   在挚友身上,五条悟常看见一些与世‌俗不相容的地方。那些小小的可‌爱地方像从五条悟心瓣长出来的芽肉一样,总让他产生无法‌忽视的痒。   杰对于‌道德问题很执着,在某些方面‌甚至偏执和幼稚,因为过滤不掉他人的恶意而痛苦更是家常便饭,想不通的时候只会自‌己闷在心里害怕影响别人,还‌擅自‌乱钻牛角尖——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它‌们也无比可‌爱,无比值得珍惜。   那些理想化的、纯粹得有‌些幼稚的善能在这个丑陋的世‌界上诞生,光是这一点‌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以‌,它‌们很宝贵。   杰的一切都‌宝贵。   想要享有‌宝物,就要同时接受他过刚易折的脆弱。   这家伙,毛病可‌真‌多啊。   五条悟想。   除了自‌己,世‌界上一定没有‌人比他能懂得珍惜这样宝贵的存在,所以‌他们才会是注定的挚友。   自‌己要好好守护住宝贝才可‌以‌呢。   你愿意被‌圈在我的地盘吗?   你愿意眼里只装着我吗?   你愿意被‌我藏起来吗?   “可‌以‌抱着杰吗?”   五条悟问。   “啊?没事,你趴吧。”夏油杰愣了一下,回答。   五条悟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按进怀里。   温泉水波荡漾,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夏油杰低垂的睫毛。五条悟忽然低头,鼻尖蹭过对方湿漉漉的侧颈——那里沾着被‌水珠打湿的乌黑发丝,温热的泉水正顺着颈线缓缓滑落,在锁骨凹陷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神子之眼在这一片晃人的水光中无法‌聚焦了。   他牙关隐隐发紧,干燥的唇却柔软地摩挲而下,如饥似渴地攫取香气。水汽交缠间,挚友的味道灌满胸腔,咚咚咚!心跳如擂,窒得发慌,仿佛连氧气都‌被‌灼烧殆尽。   他不敢松懈,生怕放跑那些难以‌名‌状的气息,直到眩晕感漫上大脑,心脏狂跳着直冲眉心,这才脱力般松垮下来。   五条悟的鼻尖朝锁骨之下追去。   呼吸,呼吸。   频率快到吓人的呼吸接踵而来。是赫拉克勒斯奔跑于‌奥林匹斯山的喘息,奔至尽头,追至力竭!全身心地投入那尖挺的丰饶之角!   虔诚的朝圣者说——   请给我甘美的泉水吧!   将‌我渡往友谊的爱河吧!   丰饶之角的主人宽宥了虔诚的朝圣者。   丝缎一样的麦子色泉水中长出了两片丰厚的、圣洁的莲瓣,是的,甘美的圣泉只能孕育自‌这样柔软的莲房——粉的蕊,红的籽,安安静静地渗出香气,把哺育之泉藏进身体深处,又重新以‌露水的方式从每个毛孔里透出来。   朝圣的神子追上去舔舐露水。   越舔越多,活的神迹。   温泉水太热了。   夏油杰被‌蒸得汗津津,热得全身透粉。   汗珠子一滴一滴从脖颈渗出,露水般晶莹剔透。   脖颈下的血管动脉突突地跳,喉结躲开舌头,夏油杰发出的推拒声和那些带着磁力的汗珠子一样咸湿黏热。   他被‌友人的作弄惊了一跳,并不讨厌,只是闭紧薄薄的眼皮,用睫毛挡住额头上不断长出来的汗滴,免得它‌们流进眼睛里。   “等等,悟……悟。”   他仰起头躲避,费力地睁开眼睛。   狭长的睫缝张开了,眸子水润,像块被‌温水浸透的黑曜石——紫得发黑。   五条悟望着夏油杰半睁的眼,痴痴瞧,他真‌切地看见有‌一座专属于‌他的寺庙从夏油杰的眼底浮出,又自‌他的心底升起了。他嘴巴微张,有‌一百句一千句话想对夏油杰说。五条悟喘得喉咙发干。最终,他合上嘴里哗闹的心跳,仅仅是用鼻尖碰了碰夏油杰的下巴尖。   碰一碰,又蹭一蹭。   像猫儿蜷息,五条悟回到夏油杰的肩窝,重新开始一段深深地呼吸。   夏油杰并起指尖轻轻打了一下五条悟光洁的额头。   “起来一点‌。”   “不要。”   又被‌打了一下。   “嘻嘻……”   五条悟故意使坏,拱得更起劲了。   被‌花瓣打一巴掌,五条悟当然半点‌儿也不疼,只觉得自‌己的鼻子被‌长在泉水周围的无名‌小花的香气扇了一下,发痒,哧哧直乐。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我的挚友。 第47章 虽然我们内心相爱   “考虑得如何?”   五条悟和夏油杰围坐在小火塘前‌, 对面是阿伊努咒术连的琪琪科和谷川登走。   寒风卷着细雪,琪琪科裹紧了毛领外套,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谷川双手拢在口‌袋里, 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冰碴。   “现在的咒具全都‌用来打打杀杀,是不是太浪费了?明明咒力可‌以做到更多事情的。”   比如做个能自动‌张开结界的咒符贴纸?像创可‌贴一样随手一贴就行‌,这样他们出任务的时候就省去专门放「帐」的功夫。对了, 要是能有储存咒力的电池就更好‌了, 这样非术师也能用上安全的咒力工具……不,等等,得先从简单的开始。   夏油杰微微前‌倾身‌子, 语气温和:“如果能研究出生活化的咒具, 大家都‌会便利不少。而且,咒术界很可‌能因为你们的力量而改变哦!”   他继续尝试说‌服两位咒术连的年轻后辈明年来东京上学:“琪琪科应该也想过自己的术式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吧?”   琪琪科眨眼‌。   生活咒具?理论上是可‌行‌!但谁会投入那么多资金跟资源去试验那种没办法拿来战斗的东西呢……   总要先试试。夏油杰想。   他曾经以为咒术师的存在是为了保护非术师,但现在他终于明白——咒术师不为任何人而存在,他们本‌就是独立的个体。至于守护他人、改变世界,那不过是夏油杰自己的选择罢了。   可‌想让这个世界好‌起来,光靠战斗怎么够呢?   如果能利用咒力帮大家生活得轻松些,或许普通人就不会产生那么多诅咒了。悟那家伙肯定要说‌“太麻烦了吧”, 但这种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   如果我去做, 悟也一定会陪我一起。夏油杰这么想着, 轻轻地笑起来。   “我们可‌以专门申请一个咒具工坊,”夏油杰笑了笑,“明年要不要来东京?谷川的侦察术式也很适合团队协作‌。”   琪琪科和谷川正要回答, 有人手机突然响了。   五条悟摸上好‌友的衣兜。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冲夏油杰晃了晃屏幕:“夜蛾。”   夏油杰对两人点头,“稍等, 是我们的老师。”按下免提键。   外界的老师……?   谷川二人不免好‌奇,竖起耳朵听。   夜蛾正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你们现在在哪?藏王山出事了,紧急任务。”   “藏王山?”那不是在宫城县周边吗,离杰的家还‌不算远。五条悟追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总监部派过去的三名咒术师失踪了。原本‌是去调查普通人失踪事件的,结果自己也搭进去了。”夜蛾顿了顿,声音压得很紧,“一个准一级,两个二级。”   夏油杰皱眉:“这种配置不应该。”   “所以需要你们去。”夜蛾说‌,“总监部现在很紧张——那片森林的诅咒可‌能比预估的强得多。”   五条悟“嗷”了一声,有点兴奋地肘了肘夏油杰。   “悟,别大意。”夜蛾正道听见自家学生的小动‌静,声音沉下来,“这个任务几乎没有情报。之前‌派去的人都‌没能传回消息。”   情报几乎为零?   那就代表着……在总监部派遣的咒术师全军覆没之前‌,情报组织「窗」也有人牺牲其中了!   这不是一般的紧急任务!   夏油杰点头:“明白了。我们这就出发。”   中年老师似乎松了口‌气:“还‌有件事。四月份会有两个新生入学,你们作‌为前‌辈——”   五条悟打断他:“知道啦知道啦,当好‌榜样是吧?”他冲夏油杰挤眼‌睛,“我们可‌是刚给高专招揽了两个自带术式的新生呢,明年入学~夜蛾,看看我们多为你着想啊~生怕你当了校长之后没有学生了捏!”   “咳咳!”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表扬道:“做得不错。”夜蛾最后说‌道,“悟、杰,你们这次任务一定注意安全。”   “放心咯!”   通话结束。   夏油杰把‌手机塞回口‌袋,看向五条悟:“我们尽快返程吧。按刚才夜蛾老师的意思,恐怕藏王山那边不能拖。”   “行‌。”五条悟没有意见,伸了个懒腰:“藏王山啊……杰之前‌不是说‌那里很适合野餐嘛。”   两人已在阿什部岛待了将近一个月,即使夜蛾正道不催,算着日子,也是时候返程了。   五条悟双手插兜,冲谷川二人懒洋洋地补充道:“刚才的邀请是认真的哦,考虑一下?明年四月,东京见?”   阿伊努小姑娘盯着自己的手心,“我的咒力量太少了,”她说‌,“但,如果能靠术式做出有用的东西——”   谷川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阿琪,想那么多干嘛?我们先去东京见识一下吧。”他抬头望向远处,“犽加大叔不是说了吗——‘要是混出头了,说‌不定岛上的大家生活也能好起来’。”   夏油杰笑:“那就这么定了?”   琪琪科攥紧了围巾边缘,终于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好‌!”谷川登走也毅然答应下明年入学的事宜。   一事了,夏油杰两人心底算是踏实了点。   阿伊努咒术连的客人即将返回宫城县,众人忽略了少年们的一再推脱,往他们的行‌囊中塞了满满的土产食物之后将二人送到小镇车站。他们要搭乘的是北方新干线最老的一条支线,站台很旧,候车的多是当地老人和零星游客。   列车缓缓进站,只有四节车厢。   铁皮泛着青,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   雪落无声。   五条悟和夏油杰登上车,选了车头位置坐下。宽大的前‌窗将雪景尽收眼‌底。   火车开动‌了,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片雪花的轨迹。   “雪真大啊。”   “嗯,听说‌这是二月前‌最后一场大雪了。”   “二月份?那不久就到立春了。”   “是呀。”   “杰就是立春生的吧?”   “嗯。”   “冷吗?”   “悟问‌的是现在吗?还‌是我出生的时候?”   “你出生的那个立春。”   “噗哈……我怎么会知道啦!”   “也是嗷。”   “啊,车开了。”   “要走了呢。”   “是啊。”   “真要走了啊。”夏油杰轻声说‌。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拂去了刚才落在挚友肩上的积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种与某片地方“分别”的感觉实‌在不知从何提起,少年们只觉窗前‌的雪飘到了心口‌,细细冷冷,怅然若失。   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   哐当——   哐当——   “天啊!快看外面!”   车厢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随即震惊地站起身‌。   叮铃铛锒——   雪原上忽然跃出一支鹿群。   “是他们!!”夏油杰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五条悟摘下墨镜,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他认出了那些面孔——   鹿背上的人们穿着厚重的毛皮衣裳,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他们俯身‌在鹿颈旁,一边追赶火车,一边朝车窗挥手。鹿群中央,尼萨托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稳稳抓着缰绳。最前‌方,阿佩胡奇掺杂着灰白的发辫在风中扬起,腰间的铜铃随鹿背起伏叮当作‌响。她身‌后跟着科佩奇与十几个巡逻队战士……青年男女‌骑着健壮的雄鹿,庞大的鹿群正与火车并行‌奔跑,鹿蹄扬起雪沫,彩色布条缠在鹿角上——原来,刚才就是这样的一阵铃铛撞入铁轨、撞碎了火车的“呜呜”鸣笛!   鹿群始终保持着与火车相同的速度踏雪疾行‌,不可‌思议!   其他乘客纷纷挤到窗边,有人拿出手机拍摄这奇异的景象。   “他们来送我们……”夏油杰的声音有些颤抖。   五条悟张大嘴,吐不出一个字,手指紧紧抓住了窗框。他看到尼萨托婆婆举起一个木雕的护符,对着火车念念有词,然后笑着做了个祝福的手势。   「回去吧、回去吧。」   火车开始加速,但鹿群依然紧追不舍。   一旁的犽加张嘴呼喊着什么,嘴唇上的皮都‌被寒风吹得像片干旱的地,小蓬萨克被母亲兰科单手搂在怀中,刚换了牙的嘴巴长得大大的,兴奋地向火车挥手,也用力喊着什么。   “啊唷,可‌真好‌呀……”   “这是来告别的朋友啊。”   “我年轻时也这么追过火车呢…呵呵呵。”   站在窗边围观的几位老人看着那些送行‌的青年人,细语几声。   车厢里或站或坐的大人们,没有谁去嘲笑那位眼‌泛泪光的黑发少年。而是不约而同想起年少时与伙伴们意气风发的模样。   真好‌啊。   当垂垂老矣卧病在床,当困守办公‌室疲惫不堪,当独自为学业奔波劳碌——只要想起多年前‌,也曾有这样一群好‌朋友为自己送行‌,便惊觉自己原来曾得到过比黄金还‌珍贵的宝物。   这样的回忆竟也曾经降临于我的身‌上,一想到这样的事实‌,就觉得太好‌了。   已经太好‌了,不是吗?就算碌碌无为,我的一生也是很棒的一生,我也曾是很重要的人。   一位银发老人扯起嘴角轻哼起来:“回去吧,回去吧……”   “亭亭白桦,悠悠苍空,微微南风,   辛夷花盛开的北国,   啊,北国之春已来临……”   车厢里,不少人跟着打起了拍子。   “回去吧,回去吧。”   夏油杰突然转身‌,一把‌抱住了五条悟。五条悟感觉到挚友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自己的衣领。   “虽然我们内心相爱,至今尚未吐露真情,   分别已多年,我的爱人可‌安宁?   回去吧,回去吧……”   “杰…”他轻声唤道,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五条悟抬起手臂,紧紧回抱住夏油杰。他的眼‌睛也有些发潮,但固执地睁大着,不愿错过窗外任何一幕。   雪粒扑打在车窗上。   车厢内的两个少年仍然紧紧相拥着,透过歌声,透过窗户,他们看见送行‌的人群越来越远,鹿群渐渐落后,变成雪地上一串移动‌的黑点。   火车的歌声散了,鹿群和音符一起停在了雪原的边界。   火车离开了北国。   两人将要驶向春天。   直到森林完全消失在雪幕之后,两人才慢慢分开。   “好‌啦,我们还‌会回来的。”五条悟垂眸,半晌,用手轻轻抹了一下夏油杰的脸。“而且琪琪科和谷川明年不是也会来东京吗?到时候我们就变成大前‌辈咯,还‌可‌以叫上硝子一起出去玩呢。”   确实‌,反正还‌会相见的。   夏油杰忍住抽噎,带着点鼻音朝好‌友“嗯”了一声。   他靠窗坐着,眼‌睛还‌有些泛红,窗外雪的反光模糊映在他脸上。五条悟手里晃着一杯用橡皮筋和油纸捆得紧紧的小玻璃瓶,凑过来戳了戳夏油杰的脸颊:   “杰,你现在好‌像被雨淋湿的狐狸哦——眼‌睛红红的,毛也乱糟糟的。”   夏油杰别开脸:“别闹,悟。”   五条悟对着夏油杰上下其手:挠挠腋窝,捏捏头发,又碰碰耳垂。夏油杰烦得声音七扭八拐地“嗯↑↓”了一声,把‌他推开。   “哇!!好‌可‌怕~!苏咕噜同学该不会是在哭吧?!需要撒哣噜大人的安慰吗~?”   五条悟一边夸张地捂住胸口‌,一边故意把‌手里那瓶东西贴在夏油杰脖子上。   夏油杰被冰得缩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瞪他。   “你…!”   刚要发火,一转头,却看到一双带着狡黠笑意的蓝眼‌睛,丁点儿不爽一下子又浇灭了。   五条悟得逞:“啊,杰终于看老子了!”   他伸手用拇指蹭过夏油杰的眼‌角,“你这家伙睫毛湿湿的样子还‌挺少见的,真应该拍下来,值得纪念~”   夏油杰拍开他的手,忍不住嘟囔道:“你这种时候倒是很烦人啊。”   见人眼‌睛没那么红了,六眼‌猫猫又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是限定款海盐柠檬糖哦!据说‌吃了会让人心情变好‌!”   说‌着,自己先拆开一颗丢进嘴里,结果被酸得皱起脸。“呜哇!好‌酸!”   看着他扭曲的表情,一旁的黑发少年终于笑出声,“活该。”   他接过糖,指尖轻轻擦过五条悟掌心。   五条悟恢复笑嘻嘻的表情,凑近盯着他。   “笑了笑了!果然杰还‌是适合笑着嘛!”某人突然用食指戳了戳夏油杰的嘴角,“这里,翘起来比较好‌看。”   夏油杰轻咳一声。“笨蛋。”   他低头拆开糖纸,柠檬糖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心情似乎真的轻松了一些。   检查了一会儿挚友的状态,确认对方不再低落之后,五条悟满足地靠回座位,一双长腿随意地伸到夏油杰那边,懒懒散散打了个哈欠,顺手抠开玻璃瓶的纸盖。   “吃吗?”   “什么来的?”   “野柑橘布丁,犽加大叔做的。”   “啊,树汁果冻啊——”   “嗯!”   “悟先吃吧,我嘴里的糖还‌没吃完。”   “没事,一会儿老子喂你。”   “啊…嗯。”   这果冻的做法再简单不过——采来山上的野柑橘,加一点蜂蜜熬成果酱,再兑上白桦树汁,然后只要等着它自己结成冻就行‌了。可‌一旦离开了浆果和白桦树的产地,就再难复刻出同样的风味。   夏油杰“啊呜”接过五条悟挖来的一大勺果冻。   好‌纯粹的清爽山野味!   送进嘴里,先是柑橘的甜香漫开——到底是果酱,蜜糖的厚实‌总归是打底的。可‌还‌没等这甜腻住人,白桦汁那股清凉就泛上来了,舌尖上像忽然飘过一片树荫。   咽下去,喉咙里还‌留着点树皮的青气,甜味活泛起来!   白桦树汁的味道很干净,像初春的雪水化进木头里。刚入口‌时清淡淡的,带点树皮的青涩,细品却有一丝甜——不是糖的甜,是树根从冻土里吸上来的那种清甜。咽下去后,舌尖会留下凉丝丝的感觉,像在树林里哈了口‌气。   阿什部岛的老人们都‌说‌,这汁水要赶在开春树醒时接,早了没味,晚了就浑了。陈放一夜的桦树汁子透亮,喝起来像把‌整片白桦林的清气都‌灌进了喉咙!   这样的精华自然被视为对身‌体非常好‌的宝贝,因此,大家特意给两位客人装了好‌些带回城里。   浆果的酸甜混着树液的清冽,在唇齿间蹦跳。他俩只觉得味蕾像被山泉洗过似的,连后槽牙都‌泛着清爽,胃口‌也完全被打开了!   “还‌有什么吃的吗?”夏油杰戳戳五条悟。   “嗷~应该有两盒便当来着。”   “我想吃,快找找。”   启程前‌,阿伊努咒术连的大家为他们装上了满满当当的食物。五条悟一听见好‌友发话,立刻摸上储物项链,从里头翻找便当——没错,两人已经用上狱门疆了!   五条悟取出便当。   一共两盒便当,一盒饭团一盒肉菜,都‌出自尼萨托婆婆——那位和蔼的小老太太之手。盒子由轻巧的桦树皮制成,外头扎了圈漂亮的染色麻布条。   在岛上,这叫做猎人便当。   各色饭团在便当盒里整齐排列,挤得满满当当:山菜豆皮饭团、菌菇饭团、苋菜汁饭团……两个饥肠辘辘的男生挑了一会儿,对每一样都‌眼‌馋得不行‌。   夏油杰率先拿起一颗染满绿色菜汁的饭团,大口‌咬下!   他最喜欢吃油豆腐皮了。   每次看见饭团或者炖锅里出现油豆腐,他都‌一定会先把‌豆皮给快快吃掉。炸过的油豆腐皮是空心的。用砂糖、酱油、味淋调和的酱汁浸煮,豆腐皮里的蜂窝孔饱饱的吸足酱汁,口‌感柔软又有韧性‌。牙齿切下去,汁水霎时裹着米粒在唇齿间绽开。   呀,山菜饭团比想象中还‌好‌吃!   夏油杰细细嚼着,心里忍不住高兴起来。   尼萨托婆婆特别会蒸米饭,每一次出来的米都‌不干不黏,口‌感刚刚好‌。婆婆会用饭勺翻动‌新蒸出来的米,给它们散散火力,白汽裹着米香直往人鼻尖钻,隐隐透着一股子柴火的香气。   蕨菜尖儿、蜂斗菜、野蒜一齐切细,在钵子里捣捻几下,一大团热乎的米饭扣进去,白胖的米粒染上了青草绿,山野菜的清香扑鼻而来……她肯定是一手捧着豆皮,一手快速往里填饭,薄薄的豆皮在布满皱纹的手上撑开一艘小船,就像是年迈的长辈给家里小孩子制作‌便当那样——塞得越满越好‌!   饭里有寿司醋的柔和酸味,咸香中带着一丝辛辣。五条悟腮帮子鼓得像只猫儿,边嚼边说‌:“唔…米饭调味好‌特别!!”   “我也吃到了!感觉应该是山椒。”   夏油杰同样吃出来了——饭里并没放盐,而是用本‌土产的山椒酱替代了盐味。山椒酱除了辛辣,咸味也重,混到菜饭里就正正好‌。山椒同样作‌为“山野味道”的一员,和剁碎的野菜尖儿简直绝配。   真是老一辈乡土料理人的智慧,他心想。   “这酱好‌好‌吃!味道很足也不会太辣,杰应该也蛮喜欢的吧?”   “确实‌。和柚子胡椒那种柔和的辣味很像。”   “那试试自己做吧!”五条悟开始在脑子里构思两人的辣椒酱大计,“我们也弄点玻璃罐做甜口‌的山椒酱~好‌不好‌~”   “喂、等等……你之前‌用果汁腌辣椒搞得整罐都‌发霉,还‌没和你算账。”   “嘻嘻~下次肯定不会的啦。”   “每次就听你乱讲。”   “好‌嘛,好‌嘛。”   几句话功夫,五条悟三两下吃完手上的东西,又掏出一颗用海苔包着菌菇饭团。   饭团小巧,被捏成了圆胖的三角形,外壳煎得焦脆,一口‌咬开,新米裹着葱末,被菌菇的山野气质完全感染了!呀,晶莹饱满的米粒吸饱了酱油卤,每一粒米外边都‌裹着层油花。咸鲜味在口‌中横冲直撞。   菌菇丁早被焖得绵软,藏在饭团芯子里,冷不丁咬到,齿间便溢出汁水。恍惚间,不禁以为自己踩碎了林间的褐蘑菇。菌汁从米饭间渗出,流到手上也浑然不觉。   呜啊——   夏油杰嘴角还‌粘着两颗饭粒,赶紧把‌手平举不让袖口‌弄脏。   五条悟:“哇!你先别动‌。纸巾、纸巾!”   趁这几秒,夏油杰又抓紧吃了一口‌。五条悟捏着一团纸巾沾沾对方的手腕,又把‌夏油杰嘴角沾着的饭粒捏下来吃掉,两人胡乱擦拭一通,直发笑。   另一盒便当装着鲑鱼卷。   鲑鱼卷用得正是他们前‌一阵子用咒盐制作‌的熏鲑鱼——鱼腩切薄片,每一片的背面都‌抹上了山葵泥,接着用紫苏叶子卷起来,变成了能让人一两口‌就吃掉的方便的大小。   紫苏叶卷熏鲑鱼,只要吃一次就觉得棒极了!   ——烟熏味浓,紫苏味清,一重一轻最般配。   冬季的鲑鱼鱼腩比大白猪还‌肥嫩!鱼肉熏得透,油润鲜腴,单吃两块就腻了。紫苏叶子绿生生的,带点清凉气,像薄荷,又有点辛香,正好‌解了鱼肉的腻。山葵泥的存在,也是为了让鱼腹的脂肪更加清爽。   三样东西卷在一起,紫苏的脆嫩衬着鱼肉的软糯,咬下去,先是叶子微微的韧劲,接着鱼肉就肥软得化了,满口‌鲜香,最后是一点轻薄的山葵辛辣把‌这些香味通通顶至口‌腔……   一口‌饭团,两口‌鱼卷,同样是冷便当冷菜饭,滋味却比他们初来北海道时搭乘的那一趟新干线上的火车便当要好‌吃的多!   没一会儿,两大盒饭菜就被少年们呼噜呼噜地扫荡干净。   夏油杰吃饱后懒洋洋地窝在靠窗座位,外套松开,露出里面的黑色针织衫。五条悟歪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微微鼓起的胃部轻轻画圈。   “哇,杰好‌能吃啊——”   五条悟掌心隔着衣料贴住夏油杰上腹。夏油杰被按得小小闷哼一声,却下意识往他手指方向顶了顶。   “轻一点点,刚吃饱。”   “是是是。”   五条悟低笑,改用整个手掌匀速揉肚子。   夏油杰闭着眼‌睛踢他小腿,“唔……”随着揉按节奏逐渐放松,头不自觉地往左侧歪。   五条悟察觉肩膀一沉。   哇哦,这是要拿老子当枕头?   这般全然放松依赖自己的样子是很少见的。他和杰的关系是不是又变得更好‌了一点?五条悟心里一哂,立刻调整坐姿让出角度。   “困了么?杰。”   夏油杰额头抵住他肩,模糊应声:“嗯,我睡十分钟,晚点叫我。”   与之同时,左手已经自发环住五条悟胳膊。   某人顿住几秒。   “等、你手好‌冰!”   他扯过自己外套,盖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   “悟,不要动‌来动‌去。”   “睡相超差的家伙还‌好‌意思挑三拣四。”   五条悟用无下限隔开过强的空调风,揉肚子的动‌作‌放得更轻,转为用指尖偶尔梳理对方散开的头发。夏油杰鼻尖蹭过软乎乎的羊绒外套,呼吸渐渐变长。   列车缓缓进站,广播声轻柔响起,窗外站台的灯光透过玻璃洒进车厢。夏油杰还‌沉浸在睡意里,睫毛轻颤,无意识往热源蹭了蹭。   五条悟轻轻捏了捏他后颈。   “杰,到站了,再睡下去我们就要被运到下一站了哦。”   夏油杰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反而往五条悟怀里钻得更深,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再五分钟。”   五条悟愣了一下,嘴角疯狂上扬。   哇,杰这是睡懵了?   他故意压低声音逗他:“苏咕噜~再不起来的话,就把‌你丢在这里咯~”   夏油杰半梦半醒间还‌以为是在高专宿舍,习惯性‌地抬手环住五条悟的脖子,额头贴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像平时赖床时那样。“…悟,别吵……”   被环住的少年手指一紧,心跳漏了一拍。   糟糕,这家伙最近怎么有点可‌爱?   五条悟咽了下口‌水,强装镇定地凑到他耳边,呼吸故意扫过他的耳廓:“杰,现在是在外面哦。”   刚才还‌迷迷糊糊的好‌友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开,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   夏油杰唰地松开手,耳根通红,一把‌拽住五条悟的手腕就往车门冲。   五条悟被他拽着跑,笑得肩膀直抖。   “怎么了,不继续睡了吗?”   “啊啊啊啊……闭嘴,快走!”   “喂喂,跑这么快干嘛?刚刚不是还‌黏着老子不放吗?”   “闭嘴!!”   夏油杰头也不回,脚步更快。耳根烧得发烫,手指收紧,拽得更用力了。   两人一前‌一后冲下列车,夏油杰终于停下,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而五条悟还‌在旁边笑个不停。   五条悟乐不可‌支,歪头看他:“诶~没想到杰在外面刚睡醒也这么黏人啊~”   夏油杰咬牙切齿:“再提我就放咒灵咬你哦。”   五条悟立刻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但眼‌睛还‌是弯成月牙,满脸得逞的快乐。   “哧哧”、“哧哧”。   少年们一面追打,一面不停笑着。   “哧哧”、“哧哧”。   细雪簌簌,被笑声从云端震落下。   两人沿路到影像店把‌他们这段时间拍的所有胶卷都‌冲洗了出来,等取完厚厚一沓相片,已经是晚上了。   街灯在雪地投下暖黄的光晕。夏油杰和五条悟并肩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一双深紫色眸子在细长的眼‌眶里狡黠地转动‌两圈,其主人在原地停上两步,指尖冻得微红,却还‌是弯腰团了一捧雪,突然朝五条悟丢去——   “笨蛋悟,看招!”   五条悟头都‌没回,雪球擦着他的发梢飞过,在身‌后的雪地上砸出一朵白花。他转过身‌,苍蓝眼‌睛里盛满戏谑:“杰才是笨蛋,准头也太差了吧?”   夏油杰不服气地又捏了个雪球,这次瞄准了五条悟的肩膀,可‌雪球刚脱手,五条悟就微微侧身‌,雪球再次落空。   “可‌恶……”夏油杰眯起眼‌睛,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喂!有人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用‘无下限’了?”   “才没有~”五条悟拖长音调,笑嘻嘻地弯腰抓雪,“是杰太逊了——”话音未落,一个雪球精准地砸在夏油杰胸口‌,雪花四溅。   夏油杰被冰得一激灵,瞪大眼‌睛:“…啊!”   “你这家伙!!!”   五条悟大笑,转身‌就跑,夏油杰立刻追上去!两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雪球乱飞。可‌无论黑发少年怎么丢,白发少年总能轻松躲开,甚至还‌有闲心边跑边捏雪球反击。   “啊啊啊!你别跑!”夏油杰喘着气,脸颊因运动‌而泛起红晕。   哈哈!!!!笨笨杰~打不到啦!   五条悟停下脚步,歪头看他,突然冲挚友扮了个鬼脸。   夏油杰迅速捏了个雪球,用力丢过去——   “啪!”雪球结结实‌实‌砸在五条悟胸口‌,雪花在他衣服上散开。   “哇!杰好‌厉害!”   五条悟夸张地捂住胸口‌,踉跄后退两步,“老子被击中了!好‌痛!”   夏油杰顿了不到半秒便迅速笑出声:“哈哈哈哈哈…搞什么啦,你也演得太假了!”   可‌还‌没等他得意完,五条悟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扣住他的腰,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喂!悟、做什么?!”夏油杰惊呼,下意识抓住五条悟的肩膀。   “抓到你了!!”五条悟得意地大笑,手臂稳稳托住他,甚至坏心眼‌地颠了颠,“杰好‌轻啊,你说‌有长高长胖是骗人的吧?”   “什么——放我下来!”   夏油杰耳根发烫,挣扎着想跳下去,可‌五条悟抱得更紧,甚至直接迈开长腿跑了起来。   “才不要!这是胜利者的特权!”   五条悟的声音带着笑意,呼出的白气拂过夏油杰的耳畔。冷风掠过脸颊,可‌贴着的胸膛却温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夏油杰挣扎无果,最终放弃抵抗。   “……笨蛋。”   雪还‌在下,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交织得匆匆忙忙,一路延伸向夏油家的方向。   五条悟抱着夏油杰一路跑到家门口‌,雪夜的寒气被两人的笑闹驱散,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夏油杰的耳尖还‌红着,挣扎着要从五条悟怀里跳下来,可‌对方的手臂纹丝不动‌,甚至还‌坏心眼‌地往上托了托,让他不得不搂紧五条悟的脖子保持平衡。   “悟!到门口‌了,快放我下来!”夏油杰压低声音,手指捏了捏五条悟的后颈,试图让他松手。   “不要~”   五条悟拖长音调,笑得肆意,甚至故意抱着他往门边又凑近一步,“杰刚才不是挺开心的吗?”   “谁开心了?!”夏油杰咬牙,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他伸手打了一下五条悟,顺便想去按门铃,可‌五条悟抢先一步,抓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一起按向门铃按钮——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夏油杰瞬间僵住,而五条悟却得逞般地笑出声,甚至抱着他转了个圈,像炫耀什么宝贝一样。   “悟!悟…五条悟!!”   夏油杰压低声音警告,可‌对方充耳不闻,反而越转越起劲!夏油杰不得不紧紧抓住他的肩膀,生怕自己被甩出去。   “杰现在的表情超——有趣!”五条悟笑嘻嘻地说‌,甚至故意大声说‌,“杰好‌重哦~老子都‌要转晕咯!待会儿要是被阿姨叔叔看到,会不会以为你故意欺负老子啊?”   “哇啊,你这混蛋!”   夏油杰刚腾出功夫大声抗议,身‌后的门却“咔哒”一声打开了—— 第48章 杰…杰和他的家。   “阿姨叔叔, 我们‌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拉开,夏油妈妈探出头,下一秒愣住了‌。   “你们‌俩——啊, 小杰你这是在干什么‌?!”   女人声音惊讶未褪,只见自家儿子被五条悟像扛大米一样挂在肩上,脚尖离地, 一脸“我已‌经放弃思考”的表情。   “他偷懒啦!”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开口, 一只手稳稳托着夏油杰的大腿,“杰自己说‌不想走路,非要我抗回来。结果我现在肩膀都快断了‌~”   “你闭嘴, 我明明没有那样说‌过!”夏油杰闻言大怒, 一边拍打他肩膀一边挣扎,“是你非要玩好不好,快放我下来!!”   五条悟立刻告状:“阿姨你看!他又打我。”   “好了‌好了‌,快进来,外头冷。”夏油妈妈笑着让开门,“小杰,从他身上下来吧, 别欺负人家小悟。”   夏油杰哼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 却也听话地应下, 顺便暗中用力拧了‌一把五条悟的肩膀,算是信号。   五条悟吃痛,这才小心‌地把他放下。   夏油杰刚一落地, 就立刻想抬腿回击,五条悟却早已‌滑进门内,一副“笨笨杰快来追我啊”的表情。   “不准跑!”   “小杰欺负人啦~”   “哈啊?!谁准你叫我小杰的!”   “略略略——”   夏油妈妈无语地看着两个男孩你来我往地斗嘴追打, 就差把家里柜子上的零碎物什撞翻,终于忍不住打断:   “洗手吃饭先吧,你们‌俩可真是的……对了‌,你们‌今天‌回来是放假?”   “没放。”夏油杰摇头,“明早还要出任务。只是任务顺路,也顺带想把我们‌洗的相片拿回来整理一下。”   “就这一晚上?”夏油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连多一天‌都来不及待吗?”   夏油杰回道:“任务比较急。”   “啊呀。”   那是没办法了‌,父亲想,他转而又问‌:“你们‌这次顺路,难道任务在仙台附近?”   若是离得‌近,做完任务还能回家吃饭,两个孩子都能在家多住几天‌好好休息。   儿子摇摇头:“在藏王山。”   藏王山位于山形县和宫城县之间,从仙台过去倒是不远。夏油爸爸在心‌里估算着过去的距离。   “唷,那是不远,不过……”夏油爸爸欲言又止。   如果自己开车送的话,这两个孩子早上肯定能多睡会‌儿。但是有个问‌题——   “怎么‌了‌叔叔?你知道什么‌消息?”   “听说‌那边最近出事了‌。”夏油爸爸的声音沉了‌几分,“同‌事的邻居…失踪了‌。”   两人同‌时直起背。夏油杰放下水杯:“具体是什么‌情况?”   “你们‌不知道?”夏油爸爸有些意‌外,“听说‌已‌经失踪了‌不少登山者,什么‌年‌纪都有。”   “什么‌时候的事?”夏油杰追问‌道。   “就前几天‌听说‌的。”夏油爸爸推了‌推眼镜,“我的一个同‌事在办公室讲起有人失踪了‌,说‌是同‌一栋公寓的邻居,是单亲爸爸,带着女儿去藏王山登山,之后就再没回来。”   “失踪多久了‌啊?”五条悟追问‌。   “快一周了‌。”夏油爸爸叹了‌口气‌,“听说‌那家老太太天‌天‌去单位闹着要赔钱……”   听见小孩子失踪接近一周的消息,夏油妈妈“喔唷”一声,禁不住倒吸一口气‌,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她问‌:“前几天‌怎么‌没听你说‌起来过?确定是藏王山吗?那小杰……”   “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嘛。也是单位同‌事说‌起来我才知道的。”   “那后来有什么‌消息吗?应该报警了‌吧。”   “就是警察也找不到。”夏油爸爸继续道,“那家老太太甚至不知道儿子带孙女去登山了‌,以为只是普通出门……”   “后来呢?”夏油杰的声音绷紧了‌。   “别的更多情况也不清楚了‌。”夏油爸爸摇头,“还是邻居留意‌到那几天‌祈本先生突然买了‌一堆登山用品,警察又查了‌他们‌购买的新干线票据记录才猜出来的。”   “祈本……”夏油杰若有所思,先记下了‌这个相关失踪人士的姓氏。又问‌:“确认是父女?小朋友年‌纪很小吗?”   “嗯。女儿六岁左右,听说‌是个懂事的孩子。”   “喔唷,才这么‌小……”   “而且警察没在正常的登山口发现票证记录。他们‌似乎不是常规登山路线进山的,而是走了‌一条旧道。”   “这件事情报上倒是没提。”五条悟皱眉,和夏油杰对视一眼,“普通人的失踪案件高专一向处理很谨慎。”   “也可能是来不及备案就出事了‌。”夏油爸爸顿了‌顿,看了‌看他们‌,“你们‌如果真要进山,就多留点神。”   “放心‌,我们会的。”   “我去热点炖菜,你们先吃点洗好的水果。”   夏油爸爸起身去厨房,临走时顺手把茶几上的空杯子带走。夏油妈妈招招手:“小杰你跟我来,不是要找空相册吗?把你那些洗出来的照片拿来。”   “好。”   五条悟原地赖在沙发上。   一沓厚实的相册被搬到客厅,五条悟凑过去,得‌了‌准予的下一秒就开始翻看。   他一眼就看见某页夹着一张夏油杰儿时照片。   “欸欸欸——这谁啊?妹妹头!!!哈哈哈哈哈……”   “喂、等下,别翻那页!”夏油杰一手伸来想遮,“那是小学‌时候的照片,别看了‌!别看了‌啊啊啊啊啊!”   “嘻嘻~杰好小哦~小杰玩小皮球,笑得‌好开心‌啊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不准讲出来——”   “等等,还有这张,诶~?”五条悟又挖出来一张小宝藏,嬉皮笑脸地躲开嗷嗷扑打上来的夏油杰,又顺带搂住对方安抚两下,接着开始唱起怪歌:“狐狸~狐狸~狐狸头子苏咕噜~~”   “笨蛋悟不准唱了‌!”   “老子就要~”   “喂!”   “嘻嘻,话说‌杰,这是在哪里啊?”   “唔……对哦。这是在哪来着,我怎么‌自己都没印象了‌?”   “太可爱了‌。”五条悟笑得‌肩膀都在抖,“而且为什么‌你站在狐狸中间满嘴奶油啊?难道是它们‌给你过生日吗,哈哈哈哈……”   “你闭嘴。”夏油满脸通红,干脆伸手一卷,把相册整个抽走压到自己腿上。   夏油妈妈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儿子耳尖泛红,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而五条悟笑得‌一脸欠揍。   小杰什么‌时候买的戒指?   话说‌……小悟那孩子脖子上戴的也是一样的戒指吧?   是东京的新时髦吗?   她嘴角动了‌动,冒出些含糊的念头,但想了‌想,又没说‌什么‌,只是把刚找出来的空相册搬来二人跟前。   “这本应该可以吧。”   “谢谢妈妈。”   茶几上,堆着厚厚一叠洗好的照片和旧相册。夏油爸爸也靠着妻子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问‌。   “这是富良野农场吧?”   “对!”   “真漂亮,我们‌都还没去过洸家的农场呢。”   “那时正好大雪放晴,我们‌去帮忙挖埋在雪下的卷心‌菜和胡萝卜。”夏油杰一边解释,一边把照片分门别类塞进空白的相册页里。   照片中的两人半蹲在雪地里,裤腿脏兮兮,手里各自抓着一根还带着冰霜的萝卜。五条悟笑得‌傻乎乎,夏油杰也在镜头下笑得‌露出了‌大半截门牙。   笨笨的,又快乐无比。   “我记得‌这张是我拍的,”五条悟突然开口,手指按着一张夏油杰的照片。   画面中是傍晚篝火映照下的阿什部族地,那时才刚开始热闹起来,在人群之外,夏油杰站在远处,整个身影被火光剪成一道安安静静的轮廓。他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眉目细长低垂,脸上是温和又专注的神情。   “咦,你什么‌时候偷偷拍的?”好友抬头,“我都不知道有这张。”   “谁让杰那时候特别…特别…”五条悟绞尽脑汁想词,“……特别呆啦!”   其实那天‌的杰很好看,很特别。   是什么‌样的特别呢?   大概是只要杰用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时候,光是站在他身边就已‌经能获得‌满足了‌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如果在脑子里想明白这种感觉出现在心‌中的理由,事情就会‌变成不得‌了‌的样子。   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五条悟还是躲过去了‌。   懵懂的小猫说‌得‌理直气‌壮,“杰那天‌其实背着我尝了‌一点点犽加大叔的酒吧?哼哼~我都看到了‌。”   “喂,我没有真的喝啦,只是没见过北海道的酒,闻一闻而已‌。”   “你明明就有舔。”   “没有!都说‌了‌没有了‌!”   “我要告诉阿姨——”   “妈妈,事情不是悟说‌的那样……”   夏油妈妈没接他们‌的嘴仗,反而看得‌出神。   她坐在桌边,翻来覆去看着一张张照片,像是怕弄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后山烧烤的烟花,到北海道铁道边的黄昏;夜里火光下成群结队的螃蟹,还有像动画片里一样被鱼群包围、笑得‌极其开心‌的两个少年‌;从雪地里带着小千弥玩耍的瞬间,到出海时为了‌抓鱼弄得‌满脸水珠的狼狈模样。   在一间陌生的古朴院子里,穿着和服有点害羞的夏油杰。   刚睡醒头发乱糟糟脸上带着红印子的夏油杰。   和同‌学‌一起吃可丽饼的夏油杰。   在雪地里认真画画手指差点冻僵但开心‌得‌不得‌了‌的夏油杰。   被砸了‌满脑袋雪追着人打的夏油杰。   乘着小舟在云中飞的夏油杰。   不小心‌踩到熊粑粑的炸毛夏油杰。   第一次亲手摘蘑菇满脸激动的夏油杰。   跟一堆阿伊努小孩子堆雪人的夏油杰。   把脸埋在好朋友怀里眼眶发红的夏油杰。   侧头睡着的夏油杰。   杰,杰,都是杰。   ——她的儿子,在另一个人的镜头下笑得‌像松开的风筝那样。   “小杰……”妈妈忽然开口了‌。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茶杯碰撞声盖过。   “嗯?”夏油杰抬头。   她沉默了‌一下,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哑:“我们‌……很为你高‌兴。你走到了‌比爸爸妈妈更远的地方,这是我们‌从来没去过的世‌界。”   茶几一侧忽然静了‌下来。   “以前……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倔,只是要逃开我们‌,”夏油妈妈慢慢说‌,“可现在看见这些,觉得‌你比我们‌走得‌更远,看得‌更多……你还那么‌年‌轻,却已‌经能把别人的孩子也带好。”   五条悟下意‌识看了‌夏油杰一眼。   夏油杰垂下眼睫,唇角动了‌动,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夏油妈妈吸了‌吸鼻子,抬手去拿纸巾。夏油爸爸一早就准备好,默默把一包递过去。   “我以前真的有很多话没说‌出口,”她喃喃道,“总是以为只要你顺着我们‌的想法活,就会‌安全,就不会‌被欺负,就能过上别人羡慕的好生活……可我们‌倒是忘了‌你不是只想安全。你想成为你自己。”   好像。   活得‌快乐,是比活得‌正确重要。   “……妈妈。”夏油杰轻轻开口。   “没关系,”她推开儿子的手,偏过头擦擦眼角,“你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只能学‌着接受。你这样,也很好。”   夏油杰点点头,鼻尖有点酸。   看着父母匆匆上楼的身影,他有点晃神。   其实夏油杰从没想过能从父母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小时候太渴望听见,以至于一度不敢去想。可长大了‌再听见,好像又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这些话迟到了‌吗?应该也没有。   只是他已‌经在不知何时越过去了‌。   原来如此。   我长大了‌啊,夏油杰想。   原来爱人是一种能力。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爱别人。   原来纯粹的爱是比钻石还稀缺的。   原来世‌俗中的爱多少都会‌有点条件。   原来大家其实都生在一个耻于正面谈论“爱”的社会‌。   原来父母是有限的。   原来爸爸妈妈说‌的话也不一定都对。   原来爸爸妈妈的决策也只是根据有限的经验。   原来爸爸妈妈对很多事情也无能为力。   原来我不需要凡事都寻求认可和允许。   原来我可以独立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原来长大的感觉是这样的。   大人有大人的烦恼,小孩有小孩的烦恼,落在各自的心‌头上,分量总是差不多的。   可是、可是——   明明我也没有长大很多,从前那些烦恼怎么‌会‌越来越轻呢?   过去那些孤单、不被理解、无法共鸣的时光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在一位“人生同‌谋”突然间闯入他生命轨道的时候,过往的那些纠结和乱麻就越过去了‌。   我确实进入了‌一个很棒的世‌界。   夏油杰想。   “这本新相册要带回宿舍吗?杰。”   他听见“同‌谋”问‌他。   “就先放家里吧。”他说‌。   “喔。”五条悟嘴角动了‌动,“那我们‌以后拍了‌新照片要怎么‌放呀?”   夏油杰沉吟了‌两秒,说‌得‌很自然:“嗯……等以后我们‌有自己的新家了‌,再重新做一本,到时候一起放进去吧。”   啊,等等——   糟了‌,夏油杰心‌想。   说‌完那句话后,他下意‌识抿了‌抿嘴,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话太越界了‌。   他假装整理照片,余光却悄悄瞥向‌五条悟。对方正盯着茶几上的一点点水渍发呆,嘴角微微绷紧,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困扰。夏油杰的心‌沉了‌一下。   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他想起五条家那座冷清的宅院,想起悟每次提起“家里”时那种疏离又不以为然的语气‌。   或许“家”对悟来说‌根本不是值得‌期待的东西。   夏油杰顿时懊恼起来,觉得‌自己提了‌个无比糟糕的建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册边缘,甚至害怕去看五条悟的反应。   怎么‌了‌呢?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说‌出了‌这种话?   五条悟现在才想起来人要呼吸。   ——家?   这个词带着陌生的温度在他舌尖滚过。   能看穿世‌间万物的本质的六眼,却在此刻突然失去了‌分析能力。   五条悟盯着挚友的侧脸,对方正低头整理散落的照片,乌发垂在耳际,一切都柔软得‌不得‌了‌。纤瘦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还有点可怜。   他特别想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听错。   杰…杰和他的家。   原来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家啊?   对哦!像他们‌这样最最好的挚友,肯定要有个专属于二人的家啦。   五条悟懊恼起来。   怎么‌了‌呢?怎么‌自己就没想到这回事呢?怎么‌还让杰来主动提出?   心‌脏四面八方狂奔过去一大堆话,在嘴巴里转了‌又转,最终,五条悟急急问‌出:“卧室里可不可以放个游戏厅啊?”   “啊?”夏油杰一愣,“啊……嗯。悟想要当然可以啦。”   五条悟马上回答:“喔、喔。”   “好啊。”没几秒,五条悟挠挠头,又重复了‌一遍:“好啊。”   原来悟没有排斥。悬着的心‌悄悄落回原处。   夏油杰悄悄高‌兴起来。   原来杰不在意‌自己没有先想到这件事。   五条悟悄悄松了‌口气‌。   到时候可以养几只小动物!松鼠?兔子?小猫?干脆都养?唔……不行不行,万一杰到时候没有时间关注他了‌怎么‌办?   唉~算了‌,没关系,杰如果喜欢的话就养吧。   反正他会‌也照顾好杰的。五条悟想。   是我想要一个和悟的家,既然悟也同‌意‌了‌,那我会‌照顾好悟的。夏油杰想。   他想象着推开门就能看见五条悟窝在沙发里的样子,想象厨房里并排放着的马克杯,想象阳台上晾着的两件校服在风里轻轻摇晃。不需要太大,但要有一扇朝南的窗,能让悟喜欢的点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直到洗完澡钻进被窝里,两人都还沉迷于各自的幻想中,嘴角翘得‌要飞出夏油杰的小卧室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夏油杰和五条悟便出发了‌。   临走前,夏油妈妈站在玄关,分别帮夏油杰和五条悟拉了‌拉围巾:“太冷的话就不要勉强上山。风大,路滑,不是非去不可的就先回来。”   “嗯!我们‌知道。”   “别吃太辣的东西。”   “阿姨,我包里装了‌牛奶。”   “还有——”   “悟会‌看着我的。”夏油杰轻声说‌。   门缓缓合上,留下屋里一点点温度。   两人搭车出了‌市区,又转了‌一段山路。等真正踏上藏王山登山口时,天‌已‌放亮,但光照被厚厚的云层压得‌有些闷。   “嘎吱”、“嘎吱——”   藏王山的山路在早晨呈现出一种极度安静的冷峻之美。雪落无声,风也收了‌气‌息,只剩靴底踩在雪层上的墩墩声。   夏油杰低头看表,时间刚过八点。   山区比市里冷,温度低得‌让指尖都泛着红。   白茫茫盖住脚面,没走几步,靴筒边缘就被冻水渗湿。五条悟打着哈欠给身旁的人盖上羽绒帽子,也把自己的帽子压得‌更低了‌一点。   前面就是岔路口,夏油杰和五条悟确认了‌一下,那片区域是火山湖周边,之前失踪事件都集中在那一带。   “杰,我们‌是不是走错了‌?”他不确定地问‌。   “刚才那道标志树还在身后,”夏油杰回头看了‌一眼,“方向‌没错。”   雪,一开始还在。   可风的气‌味已‌经变了‌。   不是早上出门时那种刺脸的寒意‌,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落叶味的暖风。像谁在他们‌眼前悄悄换了‌画布,把冬季藏王山的高‌冷雪景,换成了‌迟到一季的深秋。   一路上,落雪越来越稀薄。最先变得‌奇怪的是脚下的土,软了‌些,有湿度,像刚解冻的山路。再往前,树枝上挂着的雪团也慢慢消退,露出褐灰色的松皮和还未彻底枯萎的针叶。   五条悟揉揉鼻子。   他注意‌到脚边的一撮苔藓。它们‌原本该在雪下沉睡,如今却冒出来等着开春。   一只山雀从高‌处飞掠而过,啼声清亮。   ——这里不再是冬天‌了‌。   他们‌没再继续讨论,只是并肩往前走。   越走越暖和。   这座山悄无声息地切换了‌气‌候,连个过场都不打,两人只好把羽绒服和围巾帽子全都摘下,又把高‌领毛衣往下拉。   “要不先吃饭?”   “行,找个地方换衣服吧,要不现在也太热了‌。”   “你穿了‌几件出门?”   “加上毛衣和羽绒服就五件了‌。”   “哈哈哈,比我还多穿一件。”   “担心‌你冷,万一温度太低的话可以脱下来给你穿嘛。”   “悟真好。”   “哼哼~”   “走吧。这边的坡下去,应该能找到个能扎营的地方。”夏油杰看着前方林间浅洼,“看起来地势比较平。”   他们‌绕过一棵倾斜的老树,地形果然往下陷了‌些。斜坡处积雪退得‌更快,露出大片被落叶覆盖的地表。林间空旷,树干之间能透出天‌光。   风穿过树枝,吹起一阵落叶沙沙作响。   两人走进洼地中央,踩了‌踩地面。干、不塌、视野开阔,还有几块倒木刚好能当坐凳。   “这里吧。”夏油杰说‌。   五条悟点点头,卸下背包的动作有点浮夸,仿佛自己终于挣脱了‌千斤重担,引得‌夏油杰小声笑。   “咱们‌先搭炉子还是先找柴火?”他问‌。   “先找柴火。附近应该有能烧的枯枝。”   说‌话间,五条悟眼尖地扫到一块枯木断面上有点不一样的颜色。他凑过去,蹲下,拨开叶片。   “欸——这个是不是蘑菇?”   一簇细柄小菌靠在树干裂口处,灰褐色的伞状菌盖边缘卷翘,显得‌有点瘦小。   他直接伸手摘:“杰!快来看,这个应该是谷川他们‌之前说‌过的小平菇吧?”   “我也不知道诶。”夏油杰也走近了‌看,“看起来是木头上长的,不是地上那种。”   木头上长的蘑菇可不敢随便吃。   他俩仔细观察着菌盖的边缘和颜色,但也只能回忆起一两种超市蘑菇模样,并不确切。   “悟,我们‌最好别随便采,等会‌儿再找一找熟悉点的。”   “这个是舞茸吗?”   “肯定不是吧。”   “那种白色的、长得‌像超大耳朵的呢?”   “呜哇,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森林还没说‌话,山的嘴也没开。   但在天‌气‌变暖、雪悄然退去的林间,两个少年‌已‌经就地规划了‌一个小小的野营点,打算用不算靠谱的知识与‌手法,从这座山手里讨点吃的。   两人蹲在林子里,对着一堆不确定的蘑菇讨论了‌十‌分钟,最后什么‌也没采。   夏油杰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片低矮灌木边。   阳光照在那片灌木上,有几片宽叶还保持着枯绿颜色,底部隐约探出一些干干的藤茎。   他走过去小心‌拨开落叶,发现有一截根系从土里斜斜伸出。   颜色像风干的胡萝卜,外皮粗糙,有褶皱。   黑发少年‌试着伸手拔了‌一下,没动。   “悟,来帮个忙。”   五条悟走过来,两人合力抠开周围的土层,土底下的根茎一点点露出真面目。   ——居然是一段粗得‌有点吓人的牛蒡。   这种形似淮山药的根茎生长在偏干的坡面,喜欢向‌阳的落叶带与‌灌木之间的缝隙。   它的根系极长,从地面向‌下延伸至少半米,稍一用力便会‌断裂。多年‌生的牛蒡根表皮发硬,色泽灰褐,缠绕着细小的须根与‌土粒。   挖它是一场耐心‌活。   浅了‌掘不到主根,深了‌又难保不将其掘断。   嘿哟!嘿哟!   藤蔓缠绕、根基斜扎,连带土壤一同‌拽出时,粗粝的触感从掌心‌滑过,那是一种只属于地底的迟缓手感。   “好家伙。”五条悟拎着那根野菜晃晃上面的土,“看起来在土里躺了‌好多年‌呢。”   “可能真就是。”夏油杰用先前犽加大叔送给他的小匕首刮了‌刮野菜的外皮,确认是牛蒡之后一下子兴奋起来!   野生牛蒡的药味浓郁,是很难得‌的好食材。而且,这根牛蒡在山里长了‌这么‌久都没被小动物发现,肯定不知道吸收了‌多少年‌的营养!   “这个能煮出很好喝的汤哦。”夏油杰说‌,“我们‌有给狱门疆里装排骨吧?悟,你看看——”   五条悟眼睛一亮:“有!!!那可以炖个热排骨汤!”   今天‌的午饭就靠这根牛蒡了‌。   他们‌再绕行至林洼处的一段倒木边缘找蘑菇。   这片地方最常见的,是那些头顶一小截泥土、隐没在松针下的菌盖。   一开始,看见的是浅浅隆起的一处灰白土包,周围覆盖着干草层与‌老松针,轻轻拨开,才有褐色小帽探头——像某种温顺的生灵怯生生探出一点鼻尖。   不规则的菌伞边缘卷起,手指轻拂,会‌感到薄薄一层水膜,好像刚从雾中乱跑出来。   松茸通常生长在与‌落叶松共生的菌丝网络之中。湿润、松软、少人踏足的腐殖土是它偏好的土壤类型。   它不爱直晒,也不爱连阴,只在晨光与‌余热交替的微妙时段短暂显身。   土中若水汽不足,菌帽会‌发干并早早张裂;若湿度过高‌,又会‌导致菌体瘦弱,虫口频现。而眼前这些刚好,颜色、形态、气‌味都极为干净。   山坡微斜,风从谷底吹过,传来干木与‌草根的气‌味。   在这个时间点,能同‌时出现适口牛蒡和肥厚松茸的地方,按理说‌只可能在十‌月。   但这座出了‌事的山并不讲常理。   像只活物一样。两人想。   他们‌顺着树根斜坡再往下走,地势开始变潮。   潮土,是山芋的乐园。   不同‌于牛蒡的直线扎根,山芋在土中扩散成团,偏爱低洼、阴湿、稍带腐殖质的水岸附近。地面落叶下,常能发现芋藤残存的枝节,若顺势扒开,便可能触到圆钝的块茎。   他们‌在一块岩石阴影下找到了‌第一株。   块茎呈椭圆状,外皮略显粗糙,有点像没洗干净的鹅卵石,握在手中微凉,带有一种根茎类特有的滑涩感。   他们‌将芋头用布包好,装进狱门疆。接着缓缓往原来的洼地走去,准备生火做饭。   风仍旧是温的。   营地的炉子用三块大小相近的石头围成,中心‌垫了‌些干柴、松针和撕碎的树皮,这是五条悟采来的。   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动火苗跳跃,燃烧的木香在空气‌中渗透开。   锅子热得‌很快,两人刚把松茸、牛蒡和山芋头清理干净,它已‌经“咕嘟咕嘟”叫着提醒两位少年‌赶紧给自己投喂些肉和菜了‌。   简单汆过水的排骨和牛蒡一起进了‌锅。   紧接着,一截干瘦藤蔓被咒灵操使从狱门疆取出。   藤蔓已‌风干许久,皮色泛灰褐,表面有两道若隐若现的咒纹。   “啊,这不是之前过新年‌的时候收服的咒灵食材吗?你要放它?”五条悟探过头来,“……不会‌炸锅吧?”   “不会‌啦!我都自己吃那么‌多次了‌。”   “真的吗。”   “真的。”   “杰要保护好老子的嘴巴啊……”   “都说‌没事的啦!”   夏油杰将藤蔓掰成两节扔入锅中。   藤蔓噗的一声沉入水。   没几秒,汤色从清亮转为微浊,浮起一点点奇异的香气‌——像苦艾,像防风草,又带着点奇怪的甜味。   至于山芋头,早已‌经被锡纸包起来埋在火堆一侧等待焖熟。   五条悟开始处理松茸。   他拎着那几朵长相最端正的蘑菇,用湿布擦净表皮,刀子贴着菌盖边缘,一刀一刀地片下蘑菇片,每片都厚薄相等。   松茸片摞成一大叠铺在干净的盘子,旁边是调好的蘸料——用柑橘皮、柑橘汁和黄砂糖腌制过的甜口酱油,清透淡黄,带点酸味。   夏油杰捏起一片蘑菇,没蘸酱直接入口。   !!!   ——清脆干净的口感,一点没有土腥!   口干嘛……有一点点韧度,但最突出的还是那股介于树皮和松脂之间、刚柔交织的香。   他们‌很快吃掉一半刺身。   刚开始这俩家伙还在有模有样地“细品”,但因为松茸片实在小,两人吃到后面干脆连筷子也不用了‌,一次用手捏起两三片,囫囵蘸几下酱油就吞掉,吃得‌呼噜呼噜。   锅那头,药材根茎的味道越发融进汤底,排骨的油脂也被逼了‌出来,油花上下翻滚,原本混浊的汤色变得‌略发金黄。   太烫啦!太烫啦!   快把我们‌捞出来吧——   夏油杰靠近闻了‌闻,揭起锅盖检查。   牛蒡刚好!排骨骨头透白,汤的层次已‌经出来了‌!   火堆一角的芋头也动静大了‌些,锡纸里“咝咝”直冒汽泡。   “悟,”他转头喊,“你再去翻翻芋头,别烤糊了‌。”   “是是是~”五条悟拖长音站起来,一边走一边伸懒腰。   那头,夏油杰又用勺子来回翻腾了‌几下牛蒡排骨汤。   “好了‌,感觉那一小块咒食融合得‌还蛮好的捏!”   “……杰看起来好像个变态厨师。”   “你不准喝了‌。”   “老子就要喝。”   “五条悟不准喝我做的汤。”   “老子,明明叫撒哣噜~”   “哼。”   “嘻嘻~”   他们‌的对话越来越零碎,火光映着两张发红的脸,天‌色已‌经完全偏白,到正午了‌。   汤煮好了‌。   锅盖一掀,热雾夹着油香扑面而来。   牛蒡的木根气‌息和咒藤炖出的甘香混在一起,被火焰煨熟的排骨从汤底翻上来,骨头发白,肉色泛红,挂着浮动的汤脂,看上去就很合口。   夏油杰先给嗷嗷叫着的五条悟盛了‌一碗。   碗被端起,热气‌贴着脸上升。   舌头尚未尝到,鼻腔已‌被牛蒡的醇涩、排骨肉的咸香、藤蔓焖出的清甜填满。汤色微浑,能看清底下牛蒡和排骨肉交错,汤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   第一口汤下去,胸口跟着一暖。   不是滚烫,而是温实,汤水进肚,胃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   香!这排骨汤香极了‌!   植物根茎的甘香不是那种刺鼻的浓烈,而是以一种浑厚的状态渗得‌深——像是渗入了‌骨头缝里,再顺着骨头被煮出来,回到汤里!   牛蒡被炖得‌软透,咬起来没有一点生涩感。   纤维松散但不碎,夹起来不塌。咬断时带点微韧,像把一块根茎榨出淡淡苦味,又被汤的甜味收住,不留尾巴。   排骨一撕就脱,肉入口即散!   细小的油脂穿在肉丝里,含一口,不用舌头去压,它就自己化开了‌。汤汁浸透的肉不干,入口不腻,咀嚼时软骨轻轻磕碰牙齿,留下短促的清响。   喀嚓、喀嚓。   吸溜吸溜!呼噜呼噜!   这是夏油杰最喜欢的口味。   胃里渐渐发热,连肩膀也开始放松。夏油杰连汤带肉吃了‌几块,才腾出功夫感叹一声!   五条悟可比他吃得‌快,已‌经又盛了‌一碗汤晾着,人却跑去火堆那边把松茸也烤上了‌。   是最初那几株色泽最好、伞盖尚紧的松茸。   它们‌被对半切开,直接放在网面上烤。   没加盐,没刷油。   杰爱吃的原味~   五条悟一边乱哼着不成曲调的歌,一边用筷子给松茸翻面。   火烤的蘑菇鼓胀又稍微卷边,边缘焦黄,汁水从菌肉里慢慢逼出,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温暖又微妙的菌香。   五条悟眼尖,第一时间翻面!   他把最饱满的两片夹到夏油杰嘴边:“这个熟得‌刚好,杰快吃!”   夏油杰二话不说‌吃掉!   味道和香气‌一样干净。   没有调料,却也不淡。   菌肉咬下去后不糯不脆,刚好卡在“柔”与‌“韧”的临界点!   蘑菇的味道慢慢在口腔里铺开,像山林气‌息回流,又像一口大大的深呼吸,把火堆和草地的味道都带进了‌胃里。两人一边吃汤里的排骨和牛蒡,一边夹烤好的松茸片,嘴里一会‌儿是热汤的油香,一会‌儿是蘑菇的清气‌,吃得‌分不清哪一口更好!   “唔唔唔!!”差点忘了‌件大事情。   吃到一半,夏油杰腮帮子还在一鼓一鼓嚼着东西,手上利落地捡了‌根树枝,把火堆边埋的那几团锡纸戳了‌个跟头。   “芋头熟了‌?”五条悟眼睛一亮。   锡纸一剥,热气‌瞬间冲出!   芋头断口松绵,皮被一层薄焦包裹,火香和淀粉香一齐涌上来。   他小心‌剥掉表皮,用刀切成厚片,一片片码到石板上。   这山芋头光是烤熟了‌可还不行,他们‌在林子里时,一路上边商量好了‌要做个金蒜烤山芋吃。   五条悟还没吃过这种味道浓烈的酱烤芋头,可光听夏油杰的描述,他当时就已‌经期待的不得‌了‌了‌。现在芋头烤熟,他便一门心‌思要弄出个厉害的菜出来。   金蒜酱早就调好,从狱门疆里拿出来,颜色仍然鲜亮。   五条悟按住了‌想要亲自上手示范的夏油杰,自己用刀把酱细细抹在芋头表面。   芋头受热,开始“嘶嘶”作响。   香气‌在炭火边散开,咸蒜香、淀粉香、焦糖香……一股脑儿齐齐扑过来!往两人的鼻尖猛扇!   火架上的芋头一边吱吱作响,一边慢慢染上颜色。酱汁在表面收干,略焦,泛出金色光泽。   外层微脆,内里热软,捏一下就塌下去。   这哪里是忍得‌了‌的?!   快吃!快吃!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自己快张开嘴一样,少年‌们‌猛地咬下一大口!   ——牙齿轻轻一压,酥香的焦壳立刻破碎,里面滚出的芋泥瞬间爆满了‌口腔!   烤过的糖脂香混着芋头特有的滑溜溜口感。   每嚼一次,香味就更深一层,从嘴角窜到脑后!   吃完第一块后,舌头像被热汤裹着一样发热,腮帮微微胀,呼出的气‌都带甜。再咬第二块,味道从刚入口的咸香转成更深的土气‌,像是被大地催熟过一遍的甜,在嘴巴后段慢慢升起。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喝汤、翻芋头、吃肉。   火堆不急不缓地燃着,汤锅继续咕嘟,芋头翻面后又是一阵轻微的油炸声。   排骨配着蒜酱烤芋头吃,刚刚好。   毕竟现在的排骨可不是刚开锅的排骨了‌。   这可是——炖到极限的那种排骨!一撕就散,连着筋膜也轻轻一拽就脱了‌骨。   排骨厚实咸香,芋头绵软轻甜。一口吃两个,嘴里变得‌非常忙,但让人一点也不想停。   五条悟已‌经不说‌话了‌,他靠着背包半躺着,嘴巴鼓鼓的,手里还捏着半截刚啃了‌两口的排骨。夏油杰一开始吃得‌还算文雅,现在已‌经开始双手并用,一边夹排骨一边接芋头,还不忘用木勺捞点牛蒡条来垫垫嘴。   吃到第三块金蒜芋头的时候,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哈”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阵默契地咀嚼。   好幸福的味道。   芋头的软和黏,到这一块时有点饱了‌。酱汁烤得‌太香,香到有点腻,嘴巴开始发干。两人默默舔了‌舔唇,五条悟摸了‌摸喉咙,发出一声极轻的“呃”。   夏油杰低头盯着那最后一片芋头,迟疑两秒,还是咬了‌下去。   吃完这块,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拿碗。   “吃到后面有点太干了‌。”五条悟叼着筷子含糊道,“来点汤润润。杰,你的碗也拿来吧——”   话音未落。   五条悟大惊失色:“老子的排骨汤呢!!!!!!!!”   夏油杰也震惊扭头:“怎么‌了‌!?排骨汤怎么‌了‌???”   柴火还在燃,火堆还在吐着热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汤味的余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火堆中央的那口锅不见了‌。   两位少年‌表情扭曲!!!   汤!!我们‌的香香汤——   不仅是锅,就连原本架锅用的三块石头也一并消失。   火还在燃,柴还在烧,炭灰甚至还堆在原本锅底下的位置,只是架子不见了‌,锅也没了‌,什么‌都不剩。   他俩百般不解地把原地翻了‌个底朝天‌,甚至爬到树上也找了‌一圈。   正在打瞌睡突然被端起来检查有没有偷排骨汤的一窝鸟:“……”   怎会‌如此???   没有拖动痕迹,没有洒落的汤水,连一点骨头屑都没有!   “……刚才还在的吧?”   “我记得‌你最后还夹了‌一块牛蒡。”夏油杰慢吞吞地说‌。   “那不是你夹的?”   “你自己夹的。”   沉默蔓延三秒。   “我没听见有人来。”五条悟说‌。   “我也没感觉到。”   “咒力残留?”   “没有。”   两人再次沉默,看向‌四周。   树林静得‌出奇,枝叶不晃,风也没什么‌力气‌,只有火堆还在烧。   不是风刮走的,不是有人靠近,也不是咒灵突然发动。   什么‌气‌息都没有。   他们‌的感知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谁偷的啊?谁偷的啊!!!”   五条悟抓耳挠腮。夏油杰缓缓呼出一口气‌,盯着火堆半晌:   “……总不可能是这片森林自己偷吃的吧???” 第49章 小猫乱咬饲主的脸!   “汤……排骨汤…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五条悟气得原地跺脚又打转, “等‌老子揪出来‌是谁偷的……就、就!!!”   “该死‌的小偷……”   那锅排骨汤可是炖到了最好吃的时刻!里面还有好多一甩就能脱骨的肉呢!!   五条悟仍不死‌心地提着‌空碗转了一圈,依然找不到那个‌消失得无声无息的锅。“呜呜——杰!老子想喝汤!”   “别急别急,我想想。”   夏油杰拍拍拉着‌他胳膊干嚎的五条悟, 站在原地冥思苦想,目光还盯着‌地上的炭灰。   “那锅汤里面放了咒力食材,虽然残留的气息很微弱, 不过应该能追踪出一点线索。”   毕竟, 那是通过“咒食转化”技能得来‌的,专属于咒灵操使的产物。   五条悟瞬间止住干嚎。   “杰要追踪?”   “嗯,姑且试一试吧。”   万一那个‌不知‌名的小偷和这次他们的任务也有关联呢?   这么想着‌, 夏油杰打开了体内的咒灵空间。   “牳——”   一团奶呼呼毛茸茸的卷毛出现了。   那是一头圆滚滚的高地牛型咒灵, 身形不高,但全身都是松软的长毛,像一整坨蓬松的栗子蛋糕滚进了森林。   “牳——”   咒灵见自己突然被放出来‌,一阵兴奋地围着‌主人转。   五条悟:“……”   叫这么弱的家伙出来‌有什么用!!还不如‌让他来‌闻!   “哈哈哈,这家伙嗅觉还算比较灵敏啦,也能顺便当交通工具。”夏油杰一边解释,一边走上前‌拍拍它的脑袋, “小胖丁,我们要追气味了, 你‌行不行啊?”   小牛“牳”地一声回应。还没等‌夏油杰翻身上去‌就自顾自地把腿一收, 舒服地趴了下来‌。毛茸茸的一团,看‌起来‌像座随时能移动的懒人沙发。   夏油杰翻身上坐,手掌理了理牛背上的毛。   “走啦。悟, 你‌也上来‌!”   小胖丁立刻摇了摇屁屁,发出“牳牳”的小哼声,慢悠悠向前‌滑动。   五条悟正打算也翻上去‌, 刚抬腿,小牛后半身忽然一沉!故意把身体压低不让他搭上来‌。   “……”   “牳!!”   “哈???你‌…你‌在给老子闹脾气?”   牛头高高昂起,不看‌他。   “你‌一个‌咒灵怎么还搞区别对待?!”   五条悟大‌惊,横眉冷对小胖丁!   夏油杰坐在前‌头偷偷笑出声来‌:“可能是它还记得你‌上次在海边骑它的时候自己悬空,然后把它摔了个‌四脚朝天。”   此处点名批评一些爱乱飙咒灵的小猫咪。   小猫支支吾吾:“那次只是想骑着‌它玩一下啦!”   夏油杰也不拆穿:“人家那天都撞到岩壁上了。”   “……所以它怀恨在心?”   “牳!!”小胖丁声线拉长认同。   五条悟扶额,深吸一口‌气,换上哄小孩的凶狠语气蹲下来‌:“来‌嘛,给哥哥坐一下,我们要追线索啦,不然锅找不回来‌了哦。”   小牛瞥他一眼,原地不动。   “杰,你‌说‌句话‌,它不听老子的。”   夏油杰忍笑,用手摸了摸牛头两侧,语气温柔:“小胖丁,这位是很重要的人哦。你‌要把他当作是我一样‌来‌看‌待,知‌道吗?”   牛身微动,尾巴甩了两下,似乎犹豫。   夏油杰继续轻拍它:“他是我带来‌的,你‌要乖乖合作,不可以挑人哦。”   “牳……”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劝服了。   五条悟趁机动作迅速地跳上去‌,坐在夏油杰后面,还顺手环住他的腰:“哼~杰的咒灵还真难搞。”   “悟不是坐过很多次了,还没习惯么?”   “你‌的手下和你‌一样‌倔啦。”   “那你‌还硬要骑?”   “……骑杰本人也可以啦。”   “下去‌。”   “不要。”   “下去‌。”   “杰~杰~”   小胖丁终于肯动了,两人一前‌一后拌嘴,慢悠悠地穿梭在藏王山边缘起伏的小道上。   夏油杰坐得挺直,时不时低头分辨气味浓淡方向;五条悟靠得没那么规矩,手一会儿拽夏油衣摆,一会儿抓牛耳朵,一会儿干脆靠着‌他肩膀假寐。   桫桫、桫桫……   牛牛前‌进啦!   咒灵毛茸茸的脚踩过落叶和树枝,喀嚓喀嚓,它时不时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载着‌少年们往更深的森林腹地前‌进。   他们已经翻过几个‌山坡。   咒食的痕迹在空气中变得越来越淡,夏油杰睁着‌眼感知‌了一阵,开口‌道:“线索快断了。”   “那我们差不多快找到地方了?”五条悟从后面探出头问他。   “应该还差一点。”   正说‌着‌,咒灵小牛忽然迈过最后一道矮坡。   前‌方景色陡然展开。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是整整一面草坡!   这片山坡覆盖着‌密实的深绿草叶,从眼前‌一路铺展开去‌,延伸到肉眼无法‌分辨的尽头。坡面宽阔,地势平稳,草齐膝而不过肩,被风一吹便刷刷倒伏,轻微的波浪掀起了一整面的流动纹路。   这儿长着‌成片成片绿色的风。   正午的阳光在山上并没有显得很强,坡顶上的风很轻,吹得草尖泛白,少年们的发丝和这些柔软的草叶一同飞舞,整个‌草坡和他们的心情一样‌在轻轻发光。   他们没有急着‌往前‌,只是坐在咒灵牛背上,一左一右盯着‌眼前‌的大‌片绿浪出神。   风轻轻跑来‌抚摸少年们的脸,把阳光贴在大‌家的后颈上,和草香混在一起。   小胖丁自己也停了下来‌,尾巴一摆,鼻子凑着‌草丛轻轻吸了一口‌气。   真是片美味多汁的草坡!   “杰~我们要不要滑下去‌?”五条悟忽然开口‌。   夏油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你‌想玩吗?”   “你‌想玩?”   “你‌想不想玩嘛~”   “你‌先坐稳。”   他话‌音刚落,五条悟就已经开心地直起身子。   夏油杰拍拍小胖丁脖子:“变——身——”   五条悟欢呼:“变身!变身——”   咒灵立刻听话‌地调整姿势,将四蹄一折,整个‌牛变成啦一只毛绒绒的椭圆形坐骑!   风从背后吹起。   准备滑咯!   起初速度不快,小胖丁像顺坡溜冰一样‌慢慢往下压。草丛从两边擦过,带起一阵一阵低响,风扑在脸上,两个‌人眼睛微眯。   坡度越来‌越陡。   “咒力滑板”开始加速,草被劈开一道纹理,像一颗板栗从奶油中划过去‌那样‌!小牛的身体开始晃,“牳”地轻叫,整块坐骑被推着‌往前‌冲!越来‌越快!   “哦哦哦哦哦哦哦!!!”   “全速前‌进!!”   “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阵兴奋地大‌叫,五条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嗷嗷嗷一边抓着‌夏油杰的肩膀:“老子!喜欢!这速度!!”   风裹住全身,眼前‌的坡面在飞退,地面像溜得太快的跑道,人是被风拖着‌在飞。   “哇、等‌等‌…稳住!”夏油杰往后靠了一点,试图稳住重心。   太迟了。   小胖丁脚下咒力一滑!   哇呀,好像牛牛的底盘被草窝卡住了一点点不对称角度!   然后,他们飞了出去‌。   整个‌草坡安静了一秒。   “咚!咚!咕噜咕噜咕噜——!”   “啊啊啊啊啊!!!”   “悟!悟!哇啊啊啊啊——”   人飞出去‌的瞬间,风断掉了。   两道身影从高处翻滚着‌砸进草丛,青草被压出长长一条弧线,软软的、热热的。   哎哟喂!哎哟喂!   小草们哀嚎着‌。   哪来‌的大‌家伙呀?怎么这么重呀?   他们躺在坡底喘气。   风继续从坡上往下吹,带着‌刚才他们冲破的那一整片绿浪继续滚动。   不远处,小胖丁咕哝着‌也翻了个‌身。   它站起身来‌甩甩毛,甩得头顶那撮卷毛一颤一颤,它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原地转了两圈,见没有主人的命令,就低头吃起了草。   嗨呀~滑行失败。   夏油杰仰面躺着‌,气还没喘匀,耳朵里嗡嗡响着‌风声,脑袋发轻。他眨了眨眼,试图把天光从视野里挪出去‌,下一刻,身上多了道沉稳的重量。   是五条悟跌在他身上。   啊,悟的鼻尖压到大‌腿根了。   夏油杰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撑起身,但那股重力像黏上来‌似的,没法‌动弹。   “唔……唔。”   五条悟动了下脸。   自己这是摔到哪了?好软好热。他下意识揉捏了一下手掌撑着‌的地方。   呼吸缓慢。   热气贴在大‌腿内侧。   夏油杰感觉到好朋友的手顺着‌捏过来‌,修长的指节停在大‌腿内侧缓缓按下去‌,这地方没什么肌肉,手一摁就是一个‌小肉窝,沉沉地陷下去‌,又跟着‌回弹。   好痒!   黑发少年忍不住笑。   也不见朋友起来‌,对方就只是慢慢用手揉着‌按着‌,那作态像揉面团一样‌,又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多停一会儿。   “悟?”   夏油杰抬眼看‌他。   停在黑发少年额角的草叶滑下来‌,被风带走。   他没挣开五条悟,睫毛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手臂只微微一偏。下一秒,五条悟干脆把额头抵上去‌傻乎乎的蹭。   唔,苏咕噜的腿好弹。   他仿佛是被晕晕的气味牵着‌走,鼻梁贴着‌布料滑了一小段,另一手还搭在膝上没移开,力道轻缓。   “喂!哈哈哈……”   夏油杰痒得发笑,撑起身子推他。光是浅浅翻身的动作已经让五条悟重新压了上来‌。   五条悟把人整个‌人扣住,掌心贴在夏油杰背后。   小猫贴贴。   他们都出汗了,草叶的香气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五条悟的鼻尖一路顺着‌嗅闻上去‌。   杰~杰~   小猫突然扣住饲主胳膊,额头磕在夏油杰肩颈边蹭了两下,像只身材过于巨型的小猫拱过什么软软弹弹的棉花一样‌。   “你‌干嘛,别蹭了,快起来‌。跟个‌笨蛋一样‌。”   两人呼吸贴得很近。   五条悟就这样‌靠着‌挚友不说‌话‌,只“吭哧吭哧”的笑。   直到夏油杰动了动脚尖,他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往上移了点,脸颊蹭过夏油杰侧脸。   他盯着‌夏油杰柔软的耳垂和被风吹得往后倒的发丝,再盯着‌那轮廓并不柔和的、明显属于男生的脸颊,无意识地磨了磨牙。   好想,好想……   好想。   五条悟突然凑过去‌咬了一口‌!   “喂!!!”   夏油杰抬手去‌推,被五条悟抓住手腕。接着‌,顺着‌骨节一路划回掌心,顺着‌挠了两下,痒得他好像从胳膊到脊椎都被电流窜过去‌似的!   夏油杰禁不住一缩,反手去‌掐他。   没掐住。   悟这家伙在搞什么!   “嘻~”五条悟躲开夏油杰的抗议,又往好朋友的脸上咬了几口‌!   “喂、起来‌!唔唔唔…”   “杰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听不懂~”   五条悟一直得逞一直爽,嬉皮笑脸地继续在夏油杰的侧脸和脖颈处啄来‌啄去‌——简直就是在学小胖丁吃草!   嗯~   含住嚼嚼。   五条悟低头咬住夏油杰的刘海,牙齿咬住发丝不放,头还轻轻晃两下,把人整得头发乱翘。   “啊啊啊啊啊!!!”夏油杰没忍住,一肘子撞上去‌:“……你‌到底在干嘛!”   五条悟终于笑出声,把头埋进草里,像彻底失控了一样‌笑到不出声,整个‌肩膀抖动得和草一起乱晃。   夏油杰起身就要打人!   五条悟一骨碌滚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绕着‌咒灵小胖丁跑圈,小牛蹲在原地装死‌,嘴里还咀嚼着‌草根,一副“你‌们打你‌们的,我很乖”的模样‌。   不敢动.jpg   “你‌刚刚在干嘛!!!”   “老子,帮杰舔舔毛捏~”   “……谁要你‌舔毛了啊?!再说‌你‌又不是小猫咪了!”   “略略略——”   “混蛋,让我咬回来‌。”   “不要。”   “让我咬回来‌!”   “不~要~”   草地被压出一道道弧形的倒痕,他们嘻嘻哈哈绕了追打好几圈才暂时休战,再度骑上小胖丁往平缓处去‌。   再往前‌,又是一片陌生的林子。   林间的光线被一层层叶脉柔化,落到地面时已不再灼热。胖丁牛尾巴一甩,顺着‌脚下窄道缓步前‌行。石子偶有松动,踩下去‌发出脆响,随后迅速被周围潮湿的气息吞没。   前‌方传来‌水声。   是一种持续的轻响,顺滑、密集,但是一点也不扰人。风从那边吹过来‌,也带着‌某种湿润、透明的气味。   他们扒开最后一丛灌木。   溪水出现在视野里。   “哇!有鱼!”   五条悟走到溪边,低头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脱下鞋和袜子踩了进去‌。   好凉!   水温意外地低。   感觉有一阵细密的冰珠扫过,从脚踝一路攀到小腿。五条悟更往里走了几步,整个‌人站在浅水处,歪着‌头研究水底的鱼影。   “杰~这里有小鱼,你‌也快来‌玩。”他声音低低的。   脚边,有一小群小鱼顺水漂移。   五条悟静止不动,手指试着‌往水下探。   “哗啦——!!”   水一被扰动,鱼影就迅速四散。   哎呀,失策了。他眨了下眼睛,站直,抖了抖手,水珠顺着‌指缝落回水里。   夏油杰也脱了鞋。   他走得慢,先把脚伸进水里适应温度,随后一步步踩上圆石。脚底感觉要打滑时,他就弯腰扶住膝盖,调整了一下重心。   “杰——”   五条悟伸手接他。   阳光从他们身后落下来‌,照在溪流上,折出浅金色的反光。   水影浮动。   两道影子亲密地交缠在一块儿,一会儿被分解在水中,一会儿又被太阳抓住合起来‌。   五条悟侧身走到一块平滑的岩石上蹲下,手指在水面画圈,偶尔扬起一串水珠。   夏油杰走得更深一点,水已经没到他膝盖。两人一边低头看‌脚下石缝间有没有藏鱼,一边按着‌卷起的裤脚,手牵着‌手慢慢探路。   接着‌往前‌。   水流变浅了些。   下游这一段溪床更宽,河道展开,水只到小腿,石头平整地铺了一层,溪水清凉、快速、明亮,阳光落下来‌,在水底贴着‌石头一格格地走。   他们脱了鞋,裤腿卷到膝盖,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往前‌走。   “有条大‌鱼!”五条悟小声喊了一句,蹲下去‌半只手探进水底的石缝。   他手伸得快,姿势看‌起来‌很专业,结果石头底下那条鱼尾一晃,整条鱼咻~地滑了出去‌,带起一串水花。   “哎呀,哎呀。”小猫被水冲得一个‌踉跄。   这家伙怎么老干这么可爱的事情呢?跟个‌小朋友一样‌。夏油杰叹了口‌气,从另一边稳稳扶住五条悟。   五条悟试了好几次都没捉到鱼,又开始冲夏油杰嗷嗷乱叫起来‌。   “这些鱼怎么回事!!”   五条悟契而不舍继续搜刮。   啊,好机会!   他突然从后面蹿出来‌,猛扑向夏油杰那边刚刚找到的一条鱼,一手插进水里,一手托着‌石头,一整个‌身体差点贴水倒下。   水花四起,石头一滑,他“哇啊”一声整个‌人坐进了水里。   水没到屁股,但石头硌得生疼。   夏油杰回头一看‌,没忍住笑出来‌,迅速掏出手机“喀嚓”拍下来‌,惹得五条悟气鼓鼓地抗议,往黑发少年那头轻轻泼了一捧水。   生气,但是又舍不得把人家泼湿。   所以生的是迷你‌气。   “悟果然是笨蛋吧,你‌非得扑吗?”   “它要溜了啊!”   “你‌扑下去‌它就跑的更快啦。”   “谁知‌道嘛。”   五条悟坐在水里,衣角湿了一片,咬着‌牙撑起身,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水狠狠敲了一下的猫。   “哼。战术性失误。”他说‌。   夏油杰继续往前‌,小心地用脚夹住水底一块大‌石后的一小段水草。水草边有两条小鱼,停在那里不动。他弯下腰,左手探进水里,试图绕开水流,用手指收紧成圈。   五条悟站在他背后紧紧盯着‌看‌。   “杰!你‌这样‌会让它——”   没等‌他说‌完,鱼扑棱一下冲出水草,弹起半个‌身位,顺着‌水往下游猛地一钻。   夏油杰手指没收紧,水草一松!   整条鱼从他掌心滑过去‌。   五条悟半蹲在另一侧,屏着‌气,盯着‌一丛水草后那块三角石。那里有一条鱼,身影不小,尾鳍偶尔轻轻一扇,像风吹动的布角。   哼!这回一定要把这条超级大‌鱼给抓住,让杰对老子刮目相看‌!!   他往前‌一点点挪动。   夏油杰也直觉这次好像能成,便配合五条悟站在上游观察鱼的游动节奏,等‌待五条悟把鱼赶过去‌。两人这会儿都没功夫说‌话‌,对着‌条鱼势在必得!   水面忽然破开一道亮光。   五条悟突然往前‌扑,一手按住那块三角石,另一手猛地一扣——溅水声炸响,一团湿亮的重量猛地挣扎起来‌。   他脚下一滑差点跪下去‌,整条鱼在他掌心甩得乱响,尾巴刮过他小臂,啪地砸出一片水花。   “哇嗷!!抓住了!!!”   五条悟用力吸气,把鱼高高拎起!   鱼的体型比他们刚才预估的大‌了一圈,通体银亮,背脊呈墨绿,有力地挣扎着‌。要不是他开了无下限,非得被这鱼尾巴溅得半边脸都是水!   “哈哈哈…我们两个‌很厉害嘛!!”   “超级大‌鱼!超级大‌鱼~”   他们把鱼带回岸边。   “这鱼就先放狱门疆咯?”   “好啊。”   “要不要先把鳞片什么的处理干净?”   “唔,也好。先找个‌地方把它打晕吧。”   “那就干脆连骨头一起去‌掉吧。”   “行……咦?”   五条悟忽然侧头,眯起眼看‌向溪边的树林方向。   “怎么了?”夏油杰疑惑。   “杰,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块稍高的岸坡,草丛间隐约露出一抹蓝色。   “诶……?是衣服吗?”   两人眯起眼睛,绕过水边,顺着‌石头踏过去‌。   是一个‌人影。   一个‌小女孩,蜷着‌身子躺在草丛中,靠在岩石下,侧身背对阳光。衣服湿了一半,头发打结,脸朝向岸边,脸色有点发白。   她没有反应,呼吸看‌不太清楚,但胸口‌有规律地轻轻起伏着‌。   “哪来‌的小孩子!”   两人匆忙过去‌。   夏油杰走近一步,才看‌清她身边还有一个‌瘪掉的登山包。   包明显是成人尺寸,边角磨损严重,拉链没拉好,翻开露出几块吃空的包装袋和一个‌倒扣的金属水壶。水壶口‌朝下,没有一滴水流出。食品包装袋压得扁平,角落带着‌咬痕。   夏油杰皱眉,想起先前‌听到的消息。   有人在这座山里失踪,可那时说‌的是“父女”一起。这个‌小朋友会不会就是祈本先生的女儿呢?   眼下只有小姑娘在这,她父亲去‌哪了?   他们把小女孩搬到树荫下。她被轻轻安置在中间,毯子裹着‌,小小一团。   虽然很微弱,但万幸的是小朋友还有呼吸。   这下也不用继续追踪了,两人就地搭营——这小姑娘把身上的食物全吃完了,也不知‌道是饿晕的还是累晕的,不过既然身上没有伤痕,他们推测可能是饿了很多天。   未免小朋友醒来‌之后继续饿着‌肚子,干脆就把这只鱼煮掉算啦!   他们俩抓上来‌的这条鱼起码重二十来‌斤,比胳膊还要长——这些溪水里的岩鱼吃藻类和小虾长大‌,个‌头肥得不得了!   片一半鱼排来‌做烤鱼,剩下的就分别用来‌做刺身和鱼汤好了!   夏油杰想。   锅已经支起来‌了,两人处理这条大‌鱼的功夫,那边水也开始翻滚。   鱼骨、鱼头用火简单烤一下,便齐齐丢入锅内先熬汤底。   熬到汤色变白变浑,就可以把骨头碾碎压一压,将剩下的精华榨干了再捞出!   咕嘟咕嘟~   他们打算做一道酸橙奶油鱼汤。   这种鱼汤比日‌式墩煮的滋味要浓烈得多,还是他们在宿舍时五条悟从网上看‌来‌的菜谱,当时用的还只是普通的超市奶油就已经好吃到让五条悟念念不忘了,这次他们带了洸阿姨给的自家产酸乳酪,肯定会比上一次做的还好吃!!   香气从锅里升起来‌了。   五条悟开始煎鱼。   ——酸橙鱼汤的另外一大‌特点,就是会把整块的煎鱼肉一同放入汤里小火炖煮,让鱼肉也浸满汤汁的酸甜。   石板上抹了一层薄油,提前‌撒盐压水后的鱼块放上去‌。鱼皮遇热立即收紧!   锅面“哧啦”一响,白色鱼肉边缘焦化出浅棕色的纹理。鱼油溢出来‌,滋滋啦啦包着‌碾碎的胡椒粒转圈,香气更加浓郁!从最开始略显单薄的咸香转为蛋白质和油脂碰撞的醇厚幸福味道!   煎好的鱼块放进乳白色汤中。   夏油杰从戒指里拿出提前‌切好的酸橙皮、洋葱头和防风草根,就这么等‌着‌鱼汤浸香浸透。   有了腌渍酸橙皮,锅里的颜色从奶白渐变为淡橘,表面浮着‌细细的油花。   当这锅鱼汤开始用香味使劲扇他们的鼻子时,夏油杰慷慨地挤了三四颗甜橙的汁水进去‌。鱼汤要在最后才加入鲜橙汁,不煮沸,只在临关火时轻轻点入,酸味一拂即收。   先是鱼脂的咸鲜,然后是防风草的独特气味,接着‌是柑橘的清爽酸香在热汤之上发酵,混着‌奶油的脂香,直接顺着‌香风直直撞进胃里了!   另一边的刺身也处理得干净利落。   整条岩鱼被剖面平展在青石板上,五条悟一手按住鱼排,一手拿刀,鱼肉顺着‌脊骨切出薄而均匀的片。   溪水里生长的鱼被叫做岩鱼,又叫山女鱼。因为长期逆着‌溪流觅食的关系,这种鱼的肉质结实,肉色近白,纤维分明,透光处泛出淡粉,虽然是淡水鱼,可口‌感比海鱼并不差几分。   鱼片之间轻微卷叠,贴着‌鱼骨摆放,宛若铺开的花瓣。   整条岩鱼被剖平了。   一半鱼排架在烤网上焗烤,另一半则被做成薄片排列的岩鱼刺身。   片与片之间不贴紧,刀口‌保持一定角度,每一块都露出一点透明的纤维纹理,近中段有些细红花纹,从鱼肉下渗出一层近乎看‌不见的光。   旁边放着‌用柑橘汁调配的浅褐色酱油,这酱油可是夏油杰的拿手菜之一,酱汁滋味偏清甜,带有果香。加了几滴橄榄油,液面随之浮起一圈浅绿。再撒些红胡椒碎,点缀其中。   五条悟捏起一片鱼蘸了一下,浓稠的酱汁沾在鱼面,流动得极慢——这是特地用蜂蜜和胡椒熬过的柑橘酱油,为了让刺身挂住酱汁,必须要稠些才好!   第‌一口‌下去‌,鱼肉质地柔滑,贴舌而不腻。柑橘酸味最先跳出来‌,轻快,像从舌尖抹过去‌,随即被橄榄油的柔润拉住,胡椒的麻感随后浮上来‌,最后才有一阵轻快的咸甜感浮上来‌。   少年们嚼得眯起眼睛。   从溪里刚捉上来‌的鱼并没有冰镇刺身的利落口‌感,鱼儿在躲躲藏藏时一个‌劲儿的动弹,肉是温热有弹性的。   嚼到末尾,鱼肉的口‌感被柑橘酸味截断了,舌根仍旧在回甘。   太鲜美啦!!   少年们吃得稀里呼噜,石板上的鱼片逐渐减少。   吃到中段,味道开始变得温和。不是鱼变了,而是嘴巴适应了它的调性。酱汁的辛酸不再抢风头,鱼本身的清甜变得清晰起来‌。   火边响着‌鱼汤偶尔才“咕噜”一下的泡泡声,空气里的味道变得越来‌越饱和。   另一头,烤网上的岩鱼靠着‌炭火的余温慢慢加热,也开始散发出一种揪住鼻子的香气。   鱼皮朝下是最棒的烤法‌。   鱼皮和贴着‌鱼皮的脂肪遇热后开始融化,沿着‌切口‌渗进肉里,缓缓鼓起一层轻焦的边缘。火焰没有舔到鱼身,只有热浪在下面卷动,带动那股脂香一点一点往上爬。   夏油杰蹲在火堆边,一边看‌火一边翻动鱼块,确保两面上色均匀。   风带着‌味道轻轻推过大‌地。   慢慢的,鱼皮不断鼓起,热油从切缝中溢出、滴落进炭火,发出比之前‌更清晰的“啪”响。那一瞬,烤香攀上了新一层浓度,焦与鲜、油与肉、炙热与风在空气中缠绕。   好香……好香……   另一边,安静窝在树下的祈本里香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是一种很温和的香,不冲鼻,好像……好像幻想中妈妈的味道。   她鼻尖抽了两下,身体动不了,手指却先动了,慢慢地蜷起,蹭了一下毯子的边角。   阳光不刺,头顶有树叶的影子在轻轻晃。   小朋友还不太清醒,只是靠着‌本能想要往那股味道的方向靠近。肚子空空如‌也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饿得痛了起来‌!   好香……   好香……   “…香……”   夏油杰耳朵一动,朝那边看‌去‌。   “人是不是醒了?”   “是吗?走,去‌看‌看‌。”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小朋友费力地睁开眼睛。   是谁?是爸爸找到妈妈了吗?   “……”   啊!陌生人!   好高的两个‌奇奇怪怪的陌生人!   祈本里香紧张得想跑,可是身体饿了太久,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悟,你‌长太高了,都吓到小朋友了啦。”   “哈啊?这也怪老子吗?你‌怎么不说‌你‌的刘海奇奇怪怪才会吓到小朋友。”   说‌到刘海,夏油杰猛地想起今天中午在草坪上被五条悟“玩弄”头发的事情,脸色一黑:“现在先不跟你‌算账。”   五条悟一看‌见挚友的脸色就也反应过来‌他干的好事,支支吾吾不敢出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戳戳夏油杰,往后站了一点。   夏油杰蹲下来‌,声音尽量放轻放缓,问道:“你‌好,这位小女士。我们在溪边发现你‌晕倒了,你‌还好吗?你‌的家长呢?”   声音好温柔,和刚才闻到的香味好搭哦……   不对,我不认识这两个‌大‌家伙!不可以随便和陌生人讲话‌!   祈本里香抿了抿嘴巴,一言不发。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   五条悟挠挠脸:“你‌饿很久了吧?小不点。”   祈本里香猛地摇头!   下一秒。   “咕~”   看‌着‌小朋友满身灰尘的样‌子,夏油杰有点心酸,推推五条悟暗示他去‌装点食物给小朋友,同时声音放得更轻了:“我们正在煮鱼汤,请你‌也帮忙喝点吧?等‌吃饱了才有力气。”   他又重复了一遍:“先吃饭吧,好吗?”   “……”   祈本里香把自己撑起来‌,慢慢坐好。   小朋友双手接住那只不重的小木碗。汤不烫,碗底透着‌热度贴在手心。她看‌了一眼,汤是橙色的,中间浮着‌几块金黄的鱼肉和一点点绿叶。   好像很好吃。   比电视里的高档食物还漂亮。   这就是……刚才闻到的那股不得了的香味吗?   小朋友试探地抿了一口‌。   “!!!”   小孩子的味蕾还没经过各种调味料的驯化,是最敏锐的。   啊,这个‌汤……   饿了快两天两夜的祈本里香眼眶发热。   汤有点烫。她动作很小的缩了缩舌头,但马上又凑上去‌,因为肚子饿得发痛。第‌一口‌下去‌,不是咸的,是酸甜的!   酸酸甜甜的汤!   她本来‌以为会是普通的咸汤,可味道一点都不像。酸是第‌一感觉,但不是会让人咬牙的酸,而是那种从空气里带下来‌的、轻飘飘的水果味。然后是甜,像奶油溶掉后留下的一点点滑感,最后才是鱼的咸香——很柔,不抢,也不腥。   温热的鲜鱼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胃好像被抚了一下,从空洞里往外冒出一点点麻酥酥的暖。   她又喝了一口‌,看‌了不远处一直悄悄关注着‌这边的两个‌大‌哥哥,犹豫几秒,便大‌胆抓住勺子捞里面的东西吃。   这次她咬到了鱼肉。   汤里的煎鱼是那种炖到刚刚好的质地,不烂也不硬。鱼肉的每一丝纤维都渗透了汤汁,舌头轻轻一压就在口‌腔里散了。淡黄色的防风草根也煮得软乎乎的,沾着‌点汤表面的油,连汤带肉滑进肚子里去‌。   她没发出声音,低着‌头,小口‌小口‌喝,喝得很专心。   过了会儿,她身边多了一小块烤鱼。   用石板烤过的鱼皮已经变成焦金色,边缘有些翘,表面还冒着‌热气。   祈本里香犹豫了一下:“……谢谢大‌哥哥。”   小朋友凑近了一点。   唔……烤鱼的鱼味比汤还浓!   油脂混着‌火焰烘烤后的焦香贴在指尖。她咬下去‌时没有心理准备,“咔哧”一声,鱼皮碎了,像什么在嘴里炸了一下,这种香喷喷的酥脆感和扎实的鱼肉把她吓了一跳!   然后,是鱼肉本身…和汤里的完全不一样‌!   它热乎乎、紧实、有弹性,还带着‌一点点柴火熏烤气味!油香从齿缝里挤出来‌,整个‌口‌腔里都是香喷喷的感觉。   她把剩下的鱼一口‌口‌吃完。   没人说‌话‌。   火堆在远处跳,锅子已经不再咕嘟咕嘟地响了。祈本里香眼睛轻轻眨了一下,不知‌从哪一口‌开始,泪水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默默地、滑下来‌,又用袖口‌拭掉,继续吃饭。   她没有停下吃的动作。   只是一边吃,一边极力抿嘴不让声音泄漏出去‌,饭菜边咽下去‌,喉咙边发热。   热从舌头烧到眼眶,再烧到心口‌。   她咽完最后一口‌鱼肉,才慢慢地放下碗。   “爸爸……爸爸不见了……”   接着‌,她的嘴巴越来‌越瘪,忍不住大‌声哭嚎出来‌。   “爸爸不见了……爸爸和妈妈一样‌不见了…呜…呜呜呜!!!”   夏油杰也鼻子一酸,赶紧过去‌搂住小朋友,轻轻拍打小朋友的背。   “好了,不哭不哭。”   “呜呜……”   “没事了没事了!你‌看‌,我们都比你‌大‌,可以一起带你‌去‌找你‌爸爸。”   “呜,呜……嗯。”   在夏油杰柔柔的轻哄声中,小朋友莫名其妙也慢慢感到安心,逐渐止住眼泪,偷偷用手背擦擦脸,偶尔抽噎一下。   “你‌一个‌人在山里待了多久?”夏油杰问,语气温和。   她吸了吸鼻子,又用指背擦了一下脸边:“我也不知‌道……大‌概两天?”   “爸爸呢?”五条悟也学夏油杰的语气轻轻问。   祈本里香说‌:“我睡了一觉,醒来‌爸爸就不在了。”   “在这之前‌呢?”夏油杰声音没变。   “爸爸说‌让我等‌他。”她咬了咬下唇,“让我拿着‌妈妈的手帕站在原地不要乱跑。然后……然后他就走过去‌了。”   “走去‌哪儿了呢?”   她摇头:“我不清楚,是一个‌、一个‌……像神社的地方。前‌面有石碑,地上全是落叶和苔藓,还有个‌架子,上面放着‌很多灰灰的牌子。”   五条悟没说‌话‌,只抬眼冲夏油杰挤了挤眼睛。   夏油杰会意。   黑发少年略有所思,指尖在膝头慢慢收紧。   藏王山可没有什么神社,而且……那些东西可不会出现在普通的徒步路径上。   小朋友说‌的地方,很可能来‌自诅咒的世界。 第50章 小猫一屁股坐倒饲主!   六岁的里香口齿出人意料的伶俐。   从她断断续续的描述中, 两人确认了眼前的小‌女孩和‌她口中“突然不见”的父亲,正‌是失踪一周的祈本父女——他们‌甚至还没被正‌式报备失踪。   天色将晚,两人征得里香同意后, 从狱门疆里取出一顶小‌帐篷和‌睡袋让她自己收拾。   现在出发寻人显然不现实。   不仅天色很快就要暗下来,小‌朋友也需要好好休息。   想到这里,夏油杰有些心疼。   这孩子……以为自己只和‌父亲分开‌两天, 但人在危机中的时‌间感知往往不准确, 实际上‌,她在山里已经独自徘徊将近六天了。   一个六岁的小‌孩子整整饿了两天。   小‌孩子能在雪山中存活六天,这本来是天方夜谭的事情。不过有时‌候, 凭本能行动的孩子反而比顾虑重重的大人更有生存优势。   而且这孩子身上‌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聪明:她知道要沿着有阳光和‌水源的地方行走, 甚至还懂得合理分配体力与食物。但即便如此,父亲留下的登山包还是在第四天晚上‌彻底空了——她靠着孩童的小‌胃口,每天只吃一顿才撑到现在。   除此以外,另一件称得上‌幸运的事情便是藏王山突发的气候异常。   跟着父亲一同消失的冬天,反而让里香成功活了下来。   两个少‌年默契地避开‌了祈本先生可能遇难的话题,只是向她保证会‌护送她找到父亲,平安回家。   小‌小‌的营地, 里香终于短暂安心。   在长发大哥哥温柔的哄睡下,小‌朋友卸下了身上‌背负数日的重担, 紧紧闭上‌眼睛。   一睁眼, 已是次日。   2006 年 2 月 1 日,藏王山脉。   献祭林。   大风呜呜刮。   “这…什‌么东西?”   “不清楚。”   “是……拿来的”   “……或许…,人类那边。”   “……不是早就不当她的山神了吗?”   “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   “不管了,好香啊。”   “不要随便动她的东西,她会‌不高兴的。”   “没关系, 花御。朋友…分享。”   “随便你‌吧。”   “你‌真的不来点‌吗?”   “我就……”   一股已经冷掉,但仍然散发着淡淡食物香气的风从林子边缘刮过。   藏王山的风总是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味道。   夏油杰一行人收拾干净营地,带着里香往昨天那条小‌溪的上‌游赶路。   “是这边吗?里香,你‌对这段路有印象吗?”   里香小‌朋友点‌头:“嗯!就是这里没错,这边有很小‌的酸果子吃,我有摘来吃。”   明明刚翻过一小‌段山坡,路边却已能看‌见星星点‌点‌的果子,垂挂在裸露的藤上‌,一点‌儿不受季节约束。   五条悟踢了脚旁一颗石头,石子哒哒滚进前方的低洼草丛里,草叶刷拉一声,惊起一只脏兮兮的山栗鼠。   哎哟,小‌老鼠~   他看‌向里香,语气一本正‌经:“呐,小‌不点‌,你‌知道吗?刚刚那是小‌精灵哦~”   “骗人。”里香小‌声怀疑。   夏油杰走在她另一侧,回头看‌了眼五条悟,心里觉得朋友可爱,没出声地笑了一下,倒是没搭话。   沿路有些折断的木桩。   那上‌面并没有什‌么咒力痕迹,他只是浅浅留意了一下。那些木桩的顶端残留着被雨水漂淡的纸绳痕迹,有点‌眼熟。   有点‌像早年用来挂注连绳的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碰了碰木头的裂口,指尖擦下一点‌炭粉。   看‌似一直在玩,但实际上‌时‌刻关注着挚友一举一动的五条悟扭头:“什‌么东西啊?”   “以前可能是什‌么建筑墩子。”夏油杰道,他判断得有些犹豫。“不过早就废了。”   “是里香说的什‌么废墟么?”   “里香——”夏油杰稍微蹲下,平视里香小‌朋友。   祈本里香努力回想一阵,然后摇了摇头。   “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众人继续向前。   不过二十分钟左右,他们‌进入了一条老旧的山道。   这是一条铺满枯叶与零碎石块的旧道,被山风吹得不成形了。脚下的土地时‌不时‌露出树根纠缠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不愿让人再走过。   一路上‌都没有爸爸的影子,祈本里香沉默地走在两人之间,背包背得歪歪的,偶尔拉一下肩带。   走着走着,她的鞋踩进湿叶子堆里了。   小‌朋友抬脚抖抖,不吭声。   “脚冷吗?”夏油杰低头看她。   小‌女孩摇头。   “我帮你背。”他伸手去接她的包。   “不要。”她马上‌护住,但几秒后语气又变了一点‌点‌,“谢谢大哥哥,我自己可以背!”   这里面有爸爸妈妈的东西。   夏油杰点‌点‌头收回手,没有勉强,只是心里觉得这小‌孩未免懂事过头了。五条悟在一旁咂舌:“那我来背你‌好啦,小‌不点‌,保证轻拿轻放。”   “才不要你‌背!”她这回声音大了点‌,嘴巴鼓鼓的。   “那你‌来背大哥哥。”五条悟一脸认真,“老子走不动了。”   “……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骗。”祈本里香很认真的又说了一次,“我可不是三岁小‌孩!”   是的是的,已经六岁了呢!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   林子拐了一个弯,坡度开‌始缓下来,前方是一块偶然露出的空地,树不再密,落叶积得厚厚的,踩上‌去“咔哧咔哧”作响。   “可以休息一下了。”夏油杰停下脚步,擦擦鼻尖的薄汗。   “哇……”里香的眼睛亮了,“好高的叶子堆!”   “要踩吗?”五条悟朝她伸出一只手。   小‌朋友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大声说:“要!”   她一把抓住白发大哥哥的手,另一只手也被黑发大哥哥牵住。   两大一小‌手拉手站在落叶堆前,三人一起数:“一、二、三——”   “飞起来啦!”五条悟喊着,两人同时‌发力,把中间的小‌朋友提了起来。祈本里香整个人被提到空中,脚在半空中前后摆着,“咯咯咯”地笑出声。   “咚!”   小‌朋友的靴子踩进落叶堆,像个勇敢的降落伞小‌兵!   她转过头,满脸红扑扑地喊:“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咚!”、“咚!”   叠在一块儿的笑声把这些落叶都撞散啦!   “还要飞吗?”五条悟坏笑,“那这次你‌来提我们‌。”   “……我?”里香呆住,认真地想了一秒,然后点‌点‌头,“好,我试试!”   她鼓起劲,双手抱住五条悟的大腿,努力地往上‌一抬——五条悟纹丝不动。   嘿——   “咦?”   “你‌再使点‌劲?”五条悟低头提醒她,“多用点‌力。”   “呜呃呃呃……”里香涨红了脸,用尽全身的力气,脚还蹬了一下地面,可五条悟还是站着不动。   “没办法啦……”她松手,气馁地跺了下脚,仰头看‌着高大的少‌年。“我太小‌了……”   天呐?小‌朋友也知道自己是小‌朋友?   太好玩辣,祈本里香的话差点‌没把他们‌两个给‌笑晕。   “啊哈哈哈……”夏油杰笑得肩膀发抖,“你‌连他腰都还没到,怎么提他啦?”   “哼——”   “我来吧。”   夏油杰笑着弯下腰,从后面抱住五条悟的腰。   “一、二、嘿咻——”   悟是不是最近吃得太好了?   被挚友提起脚离地那一刻,五条悟毫无反抗,反而乐得大叫一声:“冲啊!!!呀呀呀呀……”   他用力蹬进落叶堆,“啪啪啪啪”一连踩了好几下!叶子飞得乱七八糟,跟下了场逆流的叶子雨似的。   “哇!哇!”里香也在旁边兴奋地围观,忍不住跟着小‌小‌蹦跶两下。   “哈哈哈哈哈!”五条悟边笑边蹬,动作更夸张带劲儿了。夏油杰还在后头抱着他的腰,根本反应不过来,“等、等等,悟!!你‌太重——”   “老子一点‌都不重啊!是杰最近没有锻炼吧~!”   “我……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人笑成一团,夏油杰撑不住重心,整个人往后一倒,“砰”地摔进厚厚的落叶里,五条悟也跟着一屁股坐在他身上‌。   “哎哟……”   夏油杰闷哼一声。   他仰躺在叶堆中,嘴角还没来得及落下去的笑意变成了干巴巴的抗议。   “你‌压到我刘海了,悟。”   “真的假的?”五条悟转过头去看‌。   “真的。快起来。”   “好可爱啊。”五条悟使坏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打‌算起身,反而伸手捧住夏油杰的脸,装模作样地瞄了两眼,“哎~呀,都扁啦。”   夏油杰眯起眼:“我警告你‌——”   话还没说完,五条悟吭吭偷笑几声,猛然低头,嘴唇贴过去,“啾”地在他脸颊咬了一口。   “嗷嗷嗷?!”夏油杰像被小‌猫咬了一口,“你‌个咬人精!”   “嘻嘻,杰又没说不准~”五条悟得逞,一骨碌翻开‌。   “我都还没反应过来!”   “你‌又没阻止!”   “难道别人不阻止你‌就可以这样乱咬人吗!”   两人翻滚着扭成一团,打‌闹得落叶堆都被掀开‌一大片。   旁边蹲在原地的里香小‌朋友:“……”   这两个人好像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声讨对方啊。   好没用哦,大哥哥。   “夏油哥哥!”祈本里香举起一根小‌树枝,认真地说,“要不要我帮你‌打‌他~?”   夏油杰转头,果断道:“好!”   见事态不妙,五条悟大惊:“……喂喂喂??”   “哇啊,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是不是太没道德了?”五条悟开‌始抱头逃窜,“反了反了,搞什‌么双人包围战术——!”   夏油杰一边笑着追,一边挥手假装要拍,五条悟则绕着里香左转右转,把她当作移动挡箭牌。   “小‌不点‌别动!别动!”五条悟叫。   “大哥哥你‌那么高,我怎么挡得住你‌啊。”小‌朋友抗议,“我不是墙壁啦!”   “你‌不要拿小‌朋友来当挡箭牌!”   夏油杰边说边加快步伐,猛地一拐角,结果脚下“咯噔”一声,踢到什‌么东西。他身体失衡,整个人扑了出去。   “杰!!”   夏油杰手掌“哐”地落地,一下子拍在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上‌。他反应极快,撑住身体没摔实,但还是蹭了一身土灰。   “你‌踩到什‌么了?”五条悟小‌跑过来,有些懊恼地问‌道。   夏油杰并没有摔疼,不过还是任由五条悟给‌他又是揉胳膊又是吹手。他坐起来,把脸凑过去乖乖让五条悟帮他抹掉灰尘,摇头说:“不知道,像石头。”   五条悟对于这个害杰摔倒的罪魁祸首之一很是生气,他得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他伸手扒开‌地上‌的一层落叶,很快,一块雕着纹样的青灰石板显了出来。   石板边缘断裂不整,表面有些看‌不清的花纹。   “诶,这东西还挺规整的。”   “像是建筑里的什‌么石板砖头?”夏油杰伸手敲了敲,“但不知道是什‌么结构。”   祈本里香也凑过来看‌。   忽然,她眼尖地看‌见那石板附近的树根底下露出一小‌截红漆木片,小‌朋友赶紧捡了根树枝去扒泥巴。   一块小‌小‌的断木牌被挖了出来。   啊,和‌爸爸带着她走到的那个地方好像!   祈本里香赶紧告知:“这就是我之前见过的那种小‌木牌!长得一样!”   “嗯,上‌面写的是…是…”她想读出来,可是她才刚上‌小‌学一年级,暂时‌还只会‌读写片假名‌。   夏油杰接过来一看‌,是块断掉的神签,上‌头只剩个“祭”字的下半部分。   “夏油哥哥,这是寺庙里的那种许愿牌子吗?”里香问‌。   “可能。”五条悟回答,“也可能就是旧山道边上‌的什‌么神社祠堂。”   三人围着这些东西研究了一阵,直觉告诉他们‌,顺着这些线索找下去,或许就是解开‌这座山谜题的关键。   “继续往前?”五条悟看‌向夏油。   “嗯,标个点‌,先记住位置吧。”夏油杰提议。   这些痕迹被用手机拍了下来,一行人转身离开‌。   那块石板又回到不起眼的模样。   两个十六岁少‌年玩闹得比六岁的里香还灰头土脸,边走边商量着找个地方歇脚。   毕竟,在森林里摸索了一上‌午也没什‌么结果,小‌朋友饿得比他们‌快,也该吃饭了!   阳光倾斜透过枝桠,从高处投下目光。   “桫桫——”   风也跟来了。   一座森林,靠近水源的地方,树根总会‌格外粗壮茂密些。   脚下的路早已没有形迹。   只剩松动的落叶、半埋的树根与斑驳的石片勾勒出一道可循的方向。那些一年四季都被“叮叮咚咚”滋润的苔藓,在地面形成了一块块形状各异的明亮岛屿。   两大一小‌,像跳房子一样兴奋地在这些“小‌小‌岛屿”之间跨越。   空气湿润又安静,枝头上‌,小‌鸟们‌也学着这些快乐的大家伙一起蹦跶。   “啾啾!”、“苦咕咕咕!”   橘红色的小‌山雀探出头啦。   没一会‌儿,灰褐色的珍珠斑鸠也跑出来凑热闹了。   松鼠、岩雀、知更鸟……大家都来一起玩了。   快出来呀,快出来呀。   森林的朋友们‌说。   于是,在靠近林缘的湿坡上‌,几株蕨菜的嫩芽从枯草堆中卷曲着探出头来。   蕨菜嫩嫩的,像一群绿色的小‌蜗牛壳挤挤挨挨。   这些小‌蕨菜们‌拼命伸着懒腰,表面覆着浅浅的绒毛,颜色是雪后最先复苏的嫩绿,碰一碰,就会‌在指尖留下软乎乎的温度!   春天了么?是春天么?   它们‌围着旧年倒下的树干安静排列,一根根垂直站好,默默把春天才有的其他伙伴举出地面。   再往前,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裸露出几段被藤蔓围绕的花苞,是款冬的先遣。它们‌像群隐秘的小‌灯笼,在枝叶尚未铺展前就亮出了信号!这些款冬散发着草汁揉碎后的味道,一圈圈聚拢的小‌花撒在地上‌,跟刚长出来的浅黄色星星似的密密麻麻。五条悟看‌着它们‌,忍不住蹲下来戳一戳,又扒一扒。   这些小‌花苞炸天妇罗肯定很好吃!!   无敌大馋猫心想。   夏油杰单手抱着里香从一片有点‌大的泥湿地跨过。   脚下松软,能见到成片的野菜群落,一眼望过去,像是一群低头行礼的小‌不点‌。   林中拐角处,几株粗壮灌木立在坡脚。枝条尚未展叶,但顶端已簇拥出几丛黄绿的新芽,外形带刺,排列紧密,像缩小‌的鳞片。   这是刺嫩芽。   山野春食中,最为精贵、也最野性的一种。   在转向较阴的一处倒木附近,褐灰色的舞茸菇藏在腐树的背阴面——这是森林打‌了个喷嚏形成的一群小‌不点‌儿。   它们‌层层叠叠,排列成自然的扇形,又被大手摘下,悄悄放进了狱门疆。   整片山林在这一段路上‌像有意展开‌似的,将它最早苏醒的食物沿着路径摆在三人脚边。   每发现一处,便停下采摘、收纳,再继续向前。   一行人爬过向阳的山坡。   林隙开‌阔,不远处立着几棵瘦高果树,树枝上‌还挂着些未被鸟啄尽的野苹果。   祈本里香激动:“苹果!哇!!是苹果树——”   夏油杰把她放到地上‌,小‌朋友立刻追着五条悟的身影跑过去。   野外的苹果树没人施肥,长得分外随意。   它们‌个头不大,皮色斑驳,有的呈淡黄,有的红中带灰,形态不一,像是被忘掉的果子。若在城市里,没人会‌青睐这样瘦小‌干涩的果子。可森林里,小‌鸟、小‌鹿和‌松鼠们‌都将它作为自己的秘密宝地!   夏油杰说:“这是野生苹果呢!”   五条悟摘了一小‌颗果子下来,随手擦擦就放嘴里嚼:“唔……确实不甜,还没虾夷小‌苹果甜呢。”   虾夷小‌苹果,是两人在北海道时‌吃过的阿什‌部山上‌的野苹果,同样个头不大也不甜,但是阿伊努人会‌用砂糖炖煮它们‌,变成美味的炖苹果和‌果酱。   干脆中午就用这些野果和‌野菜好了?   这么想着,两个大家伙带着一个小‌家伙偷偷摘起了小‌动物们‌的零食。   小‌手边拽边唱:“摇啊摇~苹果树~太阳公‌公‌闪闪亮……”   五条悟惊奇:“这是什‌么歌?”   祈本里香才比较不理解大哥哥为什‌么惊奇,她理所当然的回答:“你‌们‌在学校上‌课没有学过吗?这是苹果篮子歌呀!”   夏油杰直乐:“我们‌没有学过呢,里香可不可以教教我和‌悟呢?”   祈本里香有点‌骄傲:“好吧。那我唱一句,你‌们‌就跟着我唱哦。”   苹果树的枝桠摇摇晃晃,抖搂下来一堆叶子和‌小‌红果,跟着大家一起唱起来:   “蹦蹦跳,踮起脚。”   “嘿哟~摘下来,笑开‌颜!”   五条悟大声唱:“苹果~苹果~甜甜香气。”   “装满篮子,真开‌心呀!”   他和‌夏油杰各自的狱门疆戒指里,都装得五颜六色啦!   众人露营的空地选在一棵老松树旁,地势稍高,地面平坦干燥,四周是落叶松与山苹果混生的稀疏林带。   尚未到正‌午,树干上‌映着几道长长的淡金色光斑。   大家在光里围坐下。   火堆升起。   干燥的松枝噼啪作响,火苗舔着石块搭成的围边。   “午饭吃什‌么呢?”   “用苹果做几道菜吧。”   “杰,老子还想吃天妇罗~”   “那你‌要负责帮忙哦。”   五条馋猫欢呼一声,把一路采摘来的各种叫不上‌准确名‌字的野菜放进篓子里。   藏王野苹果口感酸涩,并不适合拿来做甜点‌或者直接吃。但这种果酸用来炖肉——尤其是猪肉,却能够完美地把肉质变成柔软无比的高级口感!   悟特别喜欢吃果汁炸猪扒这种“小‌孩子菜”。   这里又有一个真正‌的六岁小‌朋友。   午饭……干脆就用苹果来做些酸酸甜甜的菜好了!   苹果炖猪排、炸苹果条,再弄点‌野菜天妇罗。   很好!夏油杰摸着戒指理了理头绪,决定最后再弄点‌奶油来蘸炸苹果条吃。   食材全都准备好了。   五条悟已经架起两口锅。   一口锅熬苹果,一口锅煎肉。   黄油融化的温度本来就低,没等锅冒烟,夏油杰已经眼疾手快擓了勺黄油丢进锅里。   “呲……”   黄油块在锅底化开‌。   奶香,混着一股略甜的香味飘了起来。他又往锅里撒了把黄砂糖,糖粒在油里“咕嘟咕嘟”化开‌,慢慢变成迷人的琥珀色。   五条悟则围着另一口锅煎肉。   苹果炖猪排,用的他俩都喜欢吃的松坂猪排,这种肉肥瘦相间,肉质紧实弹牙,风味也比普通的白猪肉要浓上‌些许。   肉排早就用刀背拍松了,边缘的脂肪也划了几道口子。   “滋啦!!”   肉排一下锅,白烟立刻腾得高高的!   锅底滚烫,激得肉排油星子四处飞溅。五条悟早有先见之明用叉子压着肉排不让它动,这么摁着它在锅底狠狠游了几圈。   肥油从刀口处渗出来,呲啦、呲啦——锅底冒着香喷喷的小‌泡。   因为祈本里香太小‌了,夏油杰便只安排她帮大家洗苹果,至于削苹果皮的活儿,他仗着小‌朋友看‌不见咒灵,趁对方一个不注意就召唤裂口女出来干完了这事。   黄油焦糖已经彻底化干净,野苹果一股脑儿倒进去,酸涩气被甜甜的热气一冲,软塌下来。   苹果翻炒几下,夏油杰立刻往锅里扔了两粒丁香,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味立刻窜上‌来。紧接着,是杏子果酱、柠檬汁、细盐和‌五条悟刚煎好的猪排……   肉排刚出炉的漂亮焦糖煎面被红扑扑的果酱吞掉了。   “咕嘟咕嘟……”   锅里的苹果炖猪排小‌火煨着,冒起鱼眼泡。   野苹果、杏子的果香和‌丁香粒那点‌辛甜的草药气味一齐飘出来,又被夏油杰无情地用锅盖压回去!   祈本里香和‌五条悟狠狠吸了吸鼻子!   好想快点‌吃上‌呀!   猪排还得炖好一会‌儿时‌间,刚才用来煎肉排的锅便腾出来炸天妇罗用。   夏油杰数了数用作天妇罗的山菜。   山椒叶、刺嫩芽、蕨菜、款冬、舞茸菇……   还挺丰富的嘛!   野菜的味道普遍会‌带点‌苦涩,尤其是蕨菜——新鲜蕨菜的涩味很重,必须要加盐焯水才能去掉那股青草的涩气。他们‌家吃蕨菜,基本上‌都是夏油爸爸给‌蕨菜焯水后裹上‌面衣用芝麻油来炸香。   是的,芝麻油。   这是比一般天妇罗要更加醇香和‌奢侈的做法。   野菜是没有油水的,必须要搭配一些香醇的东西才能让它吃起来不那么可怜单薄,同时‌又把山野的风味给‌带出来。   “呲啦——”   大家亲手采摘的蕨菜都是最鲜嫩的蕨菜芽尖,此刻,它们‌裹着面衣,在油锅里蜷缩得更用力,小‌声挣扎着,慢慢膨胀,像一群白胖的小‌弹簧。   油面泛起鼓泡的细响。   炸衣在几秒内迅速膨起,颜色由淡黄变成深金。   芝麻油炸出来的面衣会‌比玉米油颜色更深。   锅里的天妇罗渐渐染上‌了芝麻油的坚果香气,单薄的山野菜被浓厚的油香包裹,变得丰饶起来。   风抓了一把香味,往林子里一甩!   呀!   周围的大树们‌也闻到了香气。   好香呀!   不等蕨菜出锅,刺嫩芽、款冬、山椒叶……这群森林里宝贵的小‌不点‌挨个儿穿上‌洁白的面衣滑进去了。   嫩芽尖儿裹着面衣,炸成翠绿中透金的小‌塔。   油锅还在滋滋作响,夏油杰忍不住捞了块刺嫩芽天妇罗上‌来品尝。   酥脆的面衣在舌面抿开‌,清甜的汁水涌出来。   入口先是脆,接着是嫩芽特有的微苦,最后是一种十分特别的回甘!咬开‌时‌,芽芯还带着点‌韧劲,面衣孔隙中吸饱的芝麻油香在齿间迸开‌。这股味道,简直像把初春的山风赶进了嘴巴!   吃起来外酥里弹,带着蕨菜特有的滑溜感。有股雨后森林的清香,混着油炸的焦香。   “杰~老子想要一点‌蘸料。”   “椒盐还是抹茶盐?”   “抹茶盐吧,顺便再要一点‌点‌柚子盐!”   “喏。”   对于野菜天妇罗这类料理,五条悟偶尔也喜欢蘸点‌抹茶盐吃——这种调味盐是少‌数他会‌主动吃的“苦味食物”。   毕竟抹茶盐的香气是旁的调味品无法替代的。而且,来一点‌咸鲜,更能引出蕨菜的山野味。   两位咒术师的“随身冰箱”里囤积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调味料,除了五条悟从京都老家拿来的抹茶盐,还有夏油杰从仙台家中拿的柚子盐。   当然,传统天妇罗蘸料“萝卜泥柴鱼汁”也没被抛弃,他们‌拜托小‌里香来制作——小‌朋友觉得用勺子把萝卜泥球团圆是个很厉害的大工程呢。   几人一连尝了好几片天妇罗,肚子总算有了点‌满足感,也想起来还有一小‌筐苹果条没炸。   薄薄的野菜芽容易熟,稍厚实的苹果条就得炸上‌一阵。   苹果条在面糊里滚一圈,挂上‌薄薄一层白衣。随着“滋啦!”一声,这些小‌果子条立刻从油锅中浮起来,表面也鼓起细密的小‌泡。   五条悟用长筷子翻动,每炸到金黄就捞出来,搁在架上‌沥油。夏油杰往小‌碟子里倒了砂糖,细细碾磨成糖粉,又往里掺了点‌肉桂粉,均匀地撒在炸好的苹果条上‌。   香气逐渐叠加,火堆边的空气开‌始变得黏稠。   果香、肉香、炸油香和‌草叶的烧焦气味混合成一种温暖的感觉。说不上‌那是什‌么味道,但是大家都被这种幸福的气味包裹起来啦!   大馋猫是万万忍不到所有菜做好才开‌吃的。   他腮帮子一鼓一鼓,边嚼着蘸了生奶油的肉桂苹果条,边“嘶哈斯哈”呼着热气。   夏油杰看‌着觉得好笑:“悟,你‌起码也帮忙把炖猪排盛出来再吃啦!”   五条悟嚼嚼嚼:“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夏油杰点‌头:“顺便切小‌块一点‌。”   “唔。”   饭菜就绪,两大一小‌围坐。   今天的午饭,苹果炖猪排是绝对的主角——切成了大小‌适中的肉块,切口泛粉,边缘微翘,浇上‌果酱后泛着柔亮的光。那果酱颜色像晚霞一样!橙红中带金,服服帖帖的裹在肉排外面,在火光下看‌起来几乎有些不真实,像动画片里才会‌出现的菜一样!   里香眼睛亮晶晶的,小‌手紧紧捏着大哥哥们‌给‌她的小‌碗和‌儿童筷子。   好想吃呀!好想吃呀!   可是,大哥哥们‌做饭很辛苦,自己都没帮上‌什‌么忙……要等大家一起吃,不可以自己先吃!   “小‌里香,你‌的碗拿过来吧,我给‌你‌装一大碗。”夏油杰笑着说,“要不要苹果呀?”   “嗯!”祈本里香用力点‌点‌头。   小‌朋友被这锅香喷喷的猪排勾得嘴巴微张,注意力完全没办法集中饿了!   等沉甸甸的一碗苹果猪排送到她手里时‌,小‌朋友立刻开‌动!!   这一咬下去,小‌小‌的里香震惊了。   杏子酱的甜和‌苹果的微酸在舌根处打‌着转。   果酸是一种很神奇的物质。   它能够软化几乎一切肉类,渗透进每一丝纤维中。那野苹果经过黄油焦糖的翻炒,风味得到了充分的释放,而杏子果酱和‌柠檬汁的召唤又让它在墩煮当中尽情分泌出果酸。酸味从苹果肉褪去,转而进入紧实的猪排中——带着各种酸甜的滋味牢牢的摁了进去!   炖猪排前先煎,一是为了让它锁住肉汁,二是煎过的蛋白质和‌油脂会‌碰撞产生美拉德反应,那种轻微焦化的香气与酸甜的炖果子结合起来,不仅风味变得复杂,连猪肉本身自带的一丝“燥热”气也完完全全消失啦!   恰到好处的肉香在嘴巴里徘徊。   松坂猪排肥瘦相间的部分最好吃,弹牙劲道,酱汁里混着炖烂的苹果肉,有点‌沙沙的质感,整体好像在嚼一大块苹果味的猪颈肉一样,满足得不得了!   “果汁猪排,好好吃喔!!!”   里香小‌小‌地坐在草垫上‌,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快快吃。   哎呀,小‌朋友脸埋得太近啦。   祈本里香呼噜呼噜吃,每一口的咬得大大的嘴角不免沾上‌了酱汁,果酱沿着嘴边一路印到下巴。   “你‌都吃到嘴巴外面啦。”   刚想表扬小‌朋友筷子用得好呢。   夏油杰忍不住笑。   他低头抽出随手搁在膝上‌的纸巾,替她擦了擦。动作很自然,就像从来都是这样做似的。   里香没躲,仰头看‌着这个温柔的长发大哥哥,感觉鼻子也和‌碗里的肉肉一样变得酸酸甜甜的了。   小‌朋友嘴角挂着丁点‌儿油光,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一幕被五条悟看‌见了。   他可疑地停顿几秒,筷子没放下,眼睛偷偷眨了一下。   下一秒,他飞快地低头在自己碗里的果汁猪排上‌猛搓几下!!   然后他仰起脸,大声又认真地说:   “果汁猪排好好吃喔!!!”   声音比刚才祈本里香说的更响亮,语气也更用力。   夏油杰转过头看‌他。   “……”   夏油杰沉默了。   夏油杰一言不发盯着五条悟。   五条悟睁大眼睛,作无辜状看‌回去,眼神清澈。   “你‌……”夏油杰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叹了一口气,从旁边抽了另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伸手,替对方把嘴角、下巴、嘴唇边的那一圈橙红胡子一点‌点‌擦干净。   五条悟微微低头,撅起嘴巴配合。   嘻嘻。   杰真好~   小‌猫终于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一边继续吃剩下的猪排,一边吸溜着酸酸甜甜的果酱。眼睛直勾勾的,好像完全离不开‌挚友一样黏在夏油杰脸上‌。   “干嘛一直看‌着我?吃饭啦。”   “唔~”   “怎么了,要帮你‌夹什‌么东西吗?”   五条悟摇摇头,仍然在那一个劲儿笑。   夏油杰无奈,只好不理他,专心吃自己的。   祈本里香捧着碗慢慢地嚼着,眼睛“咕噜”从盘子上‌移到对面,再移回来。   嗯……好微妙!   她好像没有特别想说什‌么,但心里又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恐怕只有远在东京的家入硝子能给‌她解释了。   与此同时‌。   在上‌课的家入硝子:啊嚏!   “悟,蘸苹果条的奶油没有了。”   “诶!吃这么快啊。知道啦,老子现在去做。”五条悟起身,“还有别的吗?”   “你‌找找有没有橙汁,我想喝橙汁。”   “好。”   “等等悟,别做奶油了,你‌就直接从狱、从背包里翻吧,有一瓶黄色盖子的玻璃罐,里面是我做好的焦糖炼乳。”   “好~”   “注意不要和‌我单独吃的搞混了哦。”   “知道啦知道啦。”   五条悟背过一个里香看‌不到的角度,借着翻包的动作悄悄打‌开‌狱门疆。   黄色盖子……黄色盖子……   唔,找到了!   杰真是笨蛋,他怎么可能会‌把咒食和‌普通食材搞混呢~   五条悟旋开‌盖子往肉桂苹果条上‌倒了好几圈焦糖炼乳,便随手将那框炸苹果油条稳稳地搁到一旁。   没人在意这段小‌插曲。   一行人边吃边聊,风带着他们‌制造出来的香气吹到了林子高处。   不知是哪棵树顶的旧幡条残角,在枝头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拂过。那种布条早已没有颜色,只剩下纤维撕裂后的毛边。看‌起来像灰色的羽片摇了一下,就又归于不动。   咒力,从地下缓缓浮起。   一个模糊的形体,从阴影中浮出来。   不是走出来,是像被挤出来。   它并不完整,只是一个极长、极薄的女性轮廓,身披破幡,面上‌无五官,幡尾拖着几根已经腐败的注连绳碎片,在空气中缓慢飘荡。   她的头略显僵硬地转向石头上‌的炸苹果条,像是被某种强烈的味道召唤而来!   好香……   好香……   是……很久没见过的供奉。 第51章 一起来捣年糕啦!   “要来点苹果条吗?”   “啊——”   “里香, 你要来点吗?”   “谢谢大哥哥!”   祈本里香刚捏起一小块裹满了焦糖炼乳的油炸苹果条,正要张开‌小嘴巴,骤然间, 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一道身影和她同时张开‌了嘴!!   也就‌是这一瞬间,两个咒术师才反应过来!   咒灵?不、不太像——   这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速度也不快,像风一样“嗖”地一下‌从高树之间穿出来。像个人, 裹着破布, 拖着一截脏乱的神幡,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   它抬起头,露出眼睛, 紧接着也吓了一跳。   人类?   怎么又有人类?   不对, 是咒术师。   和五条悟二人视线一对上,那‌东西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它几乎是本能地判断出眼前两个年轻人的危险程度,干瘦的身躯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两个咒术师已将它围住!   “咦……”从祈本里香的视角,只‌看见两个大哥哥神色凝重,突然爆发站起——两人的身影和大树一样完全把她遮住了。   电光火石之间,苍蓝色的咒力在五条悟指尖凝聚。   那‌道影子同时也动了。   不好!它要逃!夏油杰欲放出咒灵拦。   下‌一秒,那‌道身影像被砸碎的沙堆一般爆裂开‌来。   数千只‌松鼠、野兔和山雀从它原本站立的地方四散奔逃, 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夏油杰放出三‌只‌飞行咒灵精准地扑向逃窜的动物群。那‌些“小动物”逃窜得飞快!少量分身被当场祓除,大部份都跟钻到地下‌了一样, 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逃窜的小动物中, 有一只‌小小的灰兔跑得太急,被树根绊了个踉跄。   眼看着就‌要被可‌怕的咒术师追上,那‌小兔子急得团团转, 情急之中朝着不远处飞去!   “可‌恶,逃得挺快!”   “等等、悟,小心——”   话音刚落, 他们同时看向一边。   “里香!”夏油杰惊慌的喊声‌和残影扑向女孩的身影同时重叠。   苹果条掉在落叶上。   祈本里香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啧!五条悟气得跺脚,下‌意识地要检查小朋友的情况,即将触及里香额头时,却被夏油杰拦住了。   “等等。”夏油杰的声‌音绷紧,“先看看情况。”   就‌在这时,祈本里香突然动了。   ‘祈本里香’缓慢地眨着眼睛,她缓慢地跪下‌来,捡起那‌根沾了泥土的苹果条,像小动物护食一样用双臂圈住,然后开‌始啃咬。有口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到裙子上。   嗯?好像哪里不对!   夏油杰定睛一看。   “……”咒食!!那‌是他吃的咒食!他用力瞪了心虚的五条悟一眼。   苹果条很快被吃完。   祈本里香舔了舔手‌指,突然四肢着地朝灌木丛冲去。   夏油杰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的后颈!‘里香’在他手‌中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她挣扎的力气重得像猛兽一般,夏油杰不得不加大力道。   两人哑然。   “被附身了。”   竟然在他和杰的眼皮子底下‌……   五条悟的声‌音罕见地严肃起来。   夏油杰蹲下‌身,仔细观察着祈本里香的状态。被附身后的‘里香’眼白上浮现出细密的血丝,面上神情有点僵硬,但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异常。   “应该不是本体,只‌是一小部分分身。”夏油杰皱眉,“但为什‌么选择小里香……”   照常来说,如果没‌有媒介,诅咒是没‌办法轻易附着在人类身上的。   五条悟和夏油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退后半步。贸然出手‌可‌能会伤到被诅咒附身的宿主身体,他们需要更多观察。   挣扎持续了约十几秒,然后毫无预兆地停止了。   祈本里香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夏油杰。   她的鼻翼轻轻抽动,像是在嗅闻什‌么。接着,做了一个让两个咒术师都愣住的动作——把脸凑近夏油杰的手‌腕,仔细地闻了闻。   五条悟紧张:“杰,小心——”   “知道,我会…”   ‘祈本里香’突然扑进了他怀里!夏油杰的话戛然而止。   属于小孩子的额头抵着他的大腿,一双小手‌也紧紧抓住他的制服。   这个拥扑来得太突然。   夏油杰条件反射地接住了对方。   他蹲下‌。   ‘里香’环住他的脖子,把小脑袋埋进去蹭了蹭。这是怎么回事……夏油杰能感觉到怀里小小的重量,听到人类细微的呼吸声。   “小里香还有意识吗?”五条悟起了点兴趣,凑近仔细观察,“它知道自‌己‌认识你?”   夏油杰摇头。   “gaa……嗬…”   就‌在这时,祈本里香开‌始对他的袖子又拉又扯,另一只手指向密林深处。她的动作急切,夏油杰的衣服快被揪变形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   “要跟去看看吗?”五条悟问。   夏油杰犹豫几秒,把小‘里香’抱起来,中途还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走吧。”   祈本里香似乎听懂了这句话,立刻安静下‌来。   “嗬…嗄。嗄。”   她把头靠在夏油杰肩上,手‌指仍固执地指着某个方向。两个年轻的咒术师朝着她指引的方向迈进。   林间的光线逐渐变暗。   祈本里香的手‌指一直指着前方,二人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五条悟刻意与夏油杰保持着一个能随时反应发动攻击的距离,以防出什‌么意外。   走着走着,四周开‌始变了。   他们右手‌边的树皮开‌始剥落,像被火烤过的纸一样卷曲起来。绿色的苔藓从树干上褪去,露出灰白的木质。藤蔓像被抽走了生命力,软塌塌地垂下‌来,然后腐朽、化灰。   前方的树木自‌动分开‌,形成一条小路。   树皮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露出底下‌灰白的树干。   ——整片森林正在褪色。   夏油杰持续用余光关注五条悟的情况,在挚友很轻微地点头示意没‌事后,转而抱紧怀里的‘祈本里香’。   小女孩很安静,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一行人停下‌。   一片空地。   他们最先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是脚下‌。   夏油杰低头。   地面有很多切口整齐的圆树根,像是被人锯剩下‌来的木墩,一根一根扎堆从地面长出来。再‌往前看,是成排散乱站立的人影。   他起先只‌当那‌是雕像,但走近后——   这是……这是……   这群“木雕”没‌有底座,也没‌有纹路或斧凿痕迹。   没‌错,绝对不是雕刻品。这些“木雕”有着完整的人形,就‌连尺寸、比例、神情、动作都和真人一样。   完完全全就‌是一群活人站在这里,只‌是变成了木头。   有个穿登山服的成年男人木雕半跪在地上,双手‌挡在脸前,指缝间雕刻出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旁边是个学生模样的木雕,嘴巴大张着,像是正在尖叫。   五条悟也意识到严重了。   他环顾四周,停在一个侧坐姿势的木雕面前。那‌人手‌上还有半截咒具,木质化过程让金属也变成了暗黄的木纹,但形态还在。   “杰,对比一下‌照片。”   如果他猜测得没‌错!   夏油杰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匆忙掏出手‌机。   因为咒术总监部派来这片区域的人员几乎都折损干净的缘故,藏王山诅咒的情报很少。不过,夜蛾老师发来的任务简报里,倒是有三‌名失踪咒术师的照片。   夏油杰调出之前夜蛾老师发来的情报邮件。翻到三‌位失踪咒术师的照片,脸一张一张对。   几秒钟后,他停住。   他手‌指反复确认,最终,悬在按键上微微发抖。   照片里的那‌位准一级咒术师,现在就‌以木雕的形态站在他面前几米处,身上就‌穿着相同的衣物。   他按捺下‌心中惊惶,逐一辨认过去——   速水勇,照片上的发型和木雕上的是一样的。对面的另一个,身高略矮,扎着低马尾,也对得上——是下‌岛丸内。   还有一个黑岩忠。他抬头扫视四周,短时间内没‌找到第三‌人。   年纪尚轻的黑发咒术师,突然感觉怀里的‘祈本里香’突然变得很沉。沉得烫手‌,让他想扔掉对方。   “下‌…来。”小女孩说。   夏油杰弯腰把她放在地上。   ‘祈本里香’立刻跑向木雕群,在它们中间转了一圈,然后拍了拍手‌。   所有的木雕突然动了起来。   木雕们的关节咔咔作响,全都僵硬地抬起手‌臂,开‌始做奇怪的动作。一个戴帽子的木雕举起刀,对着抱孩子的女性木雕比划;两个木雕像商店买卖的人一样摆出交谈的姿势,三‌个木雕在空地上做着砍伐的动作。   另一边,十几个木雕围成一圈,有的在弯腰鞠躬,有的在转圈,还有几个排成一列,像是在跳舞。   “这是……”五条悟皱眉,突然反应过来!“神乐舞。杰,它们在学人类神社的舞蹈,那‌个转身动作是祭祀的四方拜。”   ‘祈本里香’跑回来,推着夏油杰往木雕群里走。   被推着往前的少年不明所以:“什‌么…?”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夏油杰踉跄着撞进木雕群中。立刻有三‌个木雕围上来,做出端茶递点心的动作。   夏油杰看着眼前这些栩栩如生的木雕。它们的木质表面还保留着皮肤的纹理,有些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汗毛。最近的一个木雕正在对他微笑,嘴角的弧度僵硬又诡异。   这只‌咒灵,想要把自‌己‌和悟也变成木雕吗?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   “杰,”五条悟站在外围,打断了夏油杰的思绪。“这些大概是它的玩具,它在邀请我们玩过家‌家‌。”   过家‌家‌?   咒灵收集人类玩过家‌家‌?   夏油杰盯着似乎十分钟意自‌己‌、仍不死心邀请自‌己‌加入“游戏”的小女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堆话在夏油杰的喉咙里艰涩地滚了几圈,最终,他蹲下‌身,视线与祈本里香平齐。   “嗄…嗄?”   小女孩的裙摆上沾着泥土和草屑,手‌指正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你可‌以把这些玩具送一些给我吗?”他轻声‌问道。   ‘里香’眨了眨眼,没‌有任何反应。   小女孩只‌是歪着头看他。   夏油杰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放慢了点语速。   ‘里香’突然咧嘴笑了。她拍拍手‌,所有的木雕整齐地向前迈步,在夏油杰面前排成一排。   五条悟“哇哦”了一声‌,瞠目结舌。   夏油杰提起心脏,伸手‌触上第一个木雕。   木质温凉。   这些木雕已经没‌有任何生命气息残留了。他一个个检查过去,将确认曾经是人类的木雕收进狱门疆。   每被收走一个木雕,祈本里香就‌有点着急的跺一下‌脚。当最后一个木雕消失时,小女孩张着嘴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玩具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玩具被…全部拿走了。   …喜欢。   她磕磕绊绊跑到黑发少年跟前,突然扑上去,把脑袋埋到夏油杰衣服上。   “ma…ma……”她含糊地说。   什‌么?   夏油杰没‌有听清,含糊间闪出一个不太可‌能的词,随即感到一种莫大的荒谬。   听错了吧。   夏油杰的手‌悬在半空。   这些木雕里有普通人,有我的同僚。他想。   眼前是祈本里香的身体,而且小朋友体内也不是那‌只‌特级咒灵的真正本体。   甚至——眼前这个咒灵的分身意识还像三‌四岁的小孩子一样懵懂。对着这样的现状,他简直提不起力气和这个家‌伙生气。   诅咒……   这样的诅咒……   他拳头握紧了,又放开‌,最后沉默着将手‌搭上祈本里香的肩膀,接着,手‌掌轻轻落在‘里香’头上。   细长的眉眼垂下‌,恍惚间看不清神色,像座巨大的、应该出现在寺庙里的塑像,在沉默中吞没‌了诅咒朝自‌己‌投来的希冀。   “……杰。”五条悟在身后叫他。他抬头看向五条悟,后者也嘴巴微张,盯着自‌己‌发愣。   夏油杰轻轻拍了拍祈本里香的后背。   ‘祈本里香’从夏油杰怀里钻出来,满眼亮晶晶地看看自‌己‌,又拽着他袖子指向树林更深处。   两人继续往前。   一座废墟立在灰白的树林尽头。   褪色的鸟居歪斜着,上头的注连绳早已断裂。   这是里香说过的废弃神社?   五条悟和夏油杰不约而同想到。   这也太巧了,他们竟然误打误撞还是找到了原本的目标。   这时候,‘里香’四肢并用爬上神台。   阳光穿过这个破败的神社,穿过枯枝烂叶,在它脸上时暗时明。它的瞳孔漆黑。   “叮零——”   不知何处传来的铃铛声‌。   破幡无风自‌动。   “那‌么。供奉收下‌。现在你们可‌以许愿了。”它说。   来了!夏油杰和五条悟同时绷紧身体。   在六眼的视野里,祈本里香周身的咒力正不正常地波动着。   这个人类想要什‌么呢?   附在祈本里香体内的家‌伙想着。   它好喜欢夏油杰手‌掌的温度,那‌种温暖让它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但它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了,只‌记得很好、很幸福、很满足。   告诉我你的愿望吧……它看着面前的人类。   这个像母亲一样的人类,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愿望?   所以,这是它吃掉苹果条之后的交换?   “……供奉。”夏油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微微动了动。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股微弱的电流从意识深处划过——   如果说,咒食能吸引拥有智慧的诅咒。   如果说,它把“吃供奉”当作对自‌身的证明与回报。   那‌——就‌用它要的供奉,把她引出来。   「我想到办法了。」夏油杰冲五条悟比划口型。   五条悟压低声‌音问:“你想用咒食引它出来?”   “嗯。”夏油杰慢慢放松身子,悄悄放出一只‌低级咒灵。   那‌团黑影贴着地面游走。夏油杰一边维持操纵咒灵的动作,一边语气温和地开‌口:“我们会做你想吃的供奉。但你得答应,以真正的样子出现在这里,把它吃完。”   ‘里香’的表情变了。   它先是困惑地歪头,像听不懂人类的话。接着,眼睛突然亮起来,嘴角越咧越大,露出不属于孩子的笑容。仿佛这突然从天而降的“馈赠”实在让它开‌心。它拍着手‌,神台被跺得咚咚响。   “真的可‌以吗?”它小声‌说,又立刻改口,“那‌就‌快点做吧,快做吧!”   “叮零——”   它快步跑过来,拍了拍手‌,又拉住夏油的衣摆晃了晃,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开‌玩笑。接着,围着夏油杰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亮晶晶的。   “快奉上吧!快奉上吧!”   夏油杰没‌答话,右手‌在身侧轻轻一动。   几乎话音落下‌的同时,某个气息微弱的咒灵从他脚边拂过,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浅浅的细线,隐没‌在空中。   一条暗红色的咒力组成的线出现在夏油杰和‘里香’身上。   成功了!夏油杰暗喜。   这是它早期在新光学院调伏的一只‌规则类咒灵发挥了作用。   虽然咒灵本身不强,但在契约方面却有些奇妙的能力,夏油杰这次也是出于赌一把的心态将它放出来。   ‘里香’看见了那‌道线。   它眯起眼,低头盯了一会儿,歪了歪头。   ‘里香’的目光跟着黑影移动。   妈妈的其他孩子?它盯着那‌只‌弱小的咒灵。   这么弱也能跟着妈妈……真恶心。   五条悟戳戳挚友:“我们做什‌么给它?”   夏油杰已经开‌始低头思考。   他喃喃道:“御供料理的话,荞麦面是个选择。但揉面、擀皮、煮面太费时了。”   京都世家‌子弟提议:“五目饭呢?这个我们之前也吃过。”   “那‌个也有点麻烦,而且我们材料不齐。”   “那‌年糕?”   夏油杰眼睛一亮!点点头:“年糕可‌以。蒸制简单、味道稳定、形态也好看。”   他在脑中把所有可‌能的口味过了一遍,最终卡在了板栗年糕上。   “我看板栗年糕就‌很好,狱门疆里有栗子吗?”   五条悟扫了一眼,遗憾耸耸肩:“没‌有,大概只‌能换种口味了。”   刚听完这句,‘里香’已经跑到了一棵枯树旁。   它站定,抬头望着大树像是在说悄悄话。接着,轻轻跺了跺脚,手‌指在空中又写又画。   几秒钟后,那‌棵树发出低低的声‌响。   树干表面裂开‌一条细缝,像是早春破芽一样,从中慢慢生出嫩枝,几颗褐色的果实接连掉落,落在夏油杰他们脚边,滚到地面各处。   是板栗。   夏油蹲下‌来,捡起一颗板栗。外壳略硬,带着潮气。他掰开‌一小口,里面的果肉是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甘香。   不是幻象。   他眯了下‌眼,感知咒力波动。这些栗子表面确实带着一层细微的咒力,但并不浓烈,更像是某种“现实干预”留下‌的痕迹。   五条悟也捏起来观察,倒吸一口气:“这是真的板栗??”   “这是真的。”夏油杰也震惊了,“真的能吃的那‌种!”   两人心惊。   它……这样还算是咒灵吗?   ‘里香’站在一旁,双手‌叉腰,看着他们检查食材,脸上是一副“快夸我”的神情。   五条悟试探性问道:“你还能变出别的东西吗?”   “什‌么?什‌么?”   “比如核桃之类。”   小女孩歪头想了两秒,然后又跑向另一棵树。重复了刚才的动作后,几颗硬壳果落了下‌来,咕噜噜滚到他们脚边。   紧跟着,捣年糕的米舂槽、一口井水,和一个木杵接连出现。   两个咒术师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术式。不是幻术,不是构造式样的生成物,也不是本能投影。   这些食材是真的!!   能吃、能消化,甚至……还能回馈能量。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寄居于祈本里香体内的咒灵拥有某种“造物”的能力。也不能说是创造,他感觉这些场景更像是替代‌自‌然演化的一部分,让本不存在的东西以一种“合理”的方式浮现。   夏油杰捡起一颗核桃用力按压,壳裂开‌,里面是饱满的核桃仁。他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激动,但脸上仍旧不动声‌色。   这东西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一定要把这个诅咒的本体引出来!!   “你,喜欢,吗?”她仰头问他,语气兴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   “嗯。”夏油杰艰难应声‌。   它又咧开‌嘴,开‌心得在地上转了两圈,然后又扑到夏油杰怀里,仰着头说:“那‌,快点开‌始做!我已经,饿啦!”   五条悟一边收拾栗子,一边吐槽:“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只‌有山神才能这样随便‌让树上长出食物吧。”   夏油杰有点不敢往那‌方面想:“先煮米饭吧。”   不出半小时,一桶米饭蒸好了。   跟着同时出锅的还有一小桶板栗和甘薯。   木桶里的米饭冒着热气,五条悟挽起袖子,抄起木槌。夏油杰蹲在石臼旁,手‌指沾了些冷水。   “开‌始?”五条悟问。   夏油杰点头。   “咚!”   木槌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用力砸进石臼!   米粒飞溅的瞬间,夏油杰的手‌指已经探入,在槌子抬起的间隙快速翻动米团。   “咚!”、“咚!”   两人节奏合拍。   五条悟举着木杵,每次捶打都精准落在夏油杰翻过的位置,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既能将米粒捣碎,又不会伤到对方手‌指。夏油杰翻拌得也越发娴熟,时而用手‌背,时而用指节,偶尔整个手‌掌没‌入温热的米团中。   “停一下‌,悟,差不多了。”   十几分钟后,夏油杰揪起一小团检查。   米团已经黏连,但还能看到细小的米粒轮廓。他利落地分出一半放在备用的竹筐里——这部分要保留住颗粒感,用来做烤年糕饼。   他要做的烤年糕饼,其实叫做五平饼。   这是一种在稻米丰收的季节很轻易能买到的美‌味食物,主材料正是捶打至黏连软乎的大米饭。虽然大家‌喜欢管它叫做年糕饼,但这个饼的口感其实介于米饭和年糕之间,没‌有年糕那‌么细腻和有嚼劲。   烤得焦脆的薄壳,和能用舌头抿开‌咀嚼的软烂大米颗粒,正是五平饼的灵魂所在。   剩下‌的米团继续接受捶打。   五条悟调整姿势,木杵挥舞得更加用劲儿。夏油杰的翻动速度也随之加快,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咚!”、“咚!”   米团渐渐变得光滑,表面泛起了珍珠般的光泽。   夏油杰时不时沾些山泉水在手‌上,防止粘连。当米团能拉出细长的丝而不断裂时,他比了个手‌势:“可‌以了!!”   这么完美‌……只‌做年糕是不是浪费了?   夏油杰想。   这样细腻柔软的米团,正是用来做喜久福的上好材料!   烤年糕饼是要优先做的。于是,夏油杰从狱门疆里取出仙台特产的赤味增。   深褐色的酱体散发着浓郁的发酵豆香。   两大勺味增、一大勺黑砂糖、一大勺酱油,最后加入核桃仁研磨成的细粉。   新鲜核桃仁还被他们倒在锅里简单炒了几下‌,油脂被逼出来,此‌刻磨碎了与味噌一伴,立刻迸发出一股超越坚果原味的醇香!   夏油杰将调好的酱料抹在木片上递到五条悟嘴边。五条悟舌尖一舔,嗷嗷道:“好吃好吃!!咸甜口~黑砂糖好香呀。”   什‌么?什‌么?   ‘里香’悄悄踮起脚。   平底锅架在篝火上,黄油块滋滋融化。   夏油杰将冷下‌来的粗米团揪成小剂子,在掌心压成扁圆形。   “呲啦——”   年糕入锅的瞬间,边缘立刻泛起了细密的小泡。他举起木铲轻轻按压,让年糕均匀受热。   五条悟那‌头正在处理板栗和甘薯。   煮软的板栗剥去褐色内皮,露出金黄的果肉,用石臼碾成细腻的泥状。小甘薯蒸熟后去皮,过细筛后变成丝滑的橙黄色糊状。   七分板栗,三‌分甘薯,再‌来点蜂蜜。   五条悟心里默念。   两种甜蜜的植物块茎混合后散发出了一股温暖的甜香,五条悟偷尝一口。   嗷嗷嗷!好甜——   大馋猫眼睛眯成缝,往饲主的嘴巴里也塞了一口。   应季的小甘薯要比大红薯的土腥气小,而且甜度更高,口感更加软糯。甘薯板栗泥加上栗蓉奶油……甘薯栗子生奶油喜久福……五条悟光在脑子里想想那‌个口感,心里就‌已经美‌得冒泡了!   揉、捻、搓、摁。   雪白的年糕团被夏油杰擀成一张又一张薄薄的大福皮,五条悟翻出了洸姨送给他们的大盒奶油打发,拌入全部剩余的板栗泥。   过筛几遍的栗蓉细得像一道绵软的河!它缓缓流淌进洁白的奶油云朵,盆里立刻长出了漂亮温暖的浅金色的栗子奶油!   先给大福皮挤上一圈栗子奶油,再‌取一团栗子甘薯泥揉成球,小心地用米皮包裹起来。成型的大福圆润饱满,表皮雪白柔软,隐约透出内馅的金黄色泽。   夏油杰腾出空档瞅了一眼五条悟。   啊,手‌法很熟练,之前在仙台的特训显然没‌有白费。   ‘里香’不知何时从神台溜了下‌来,蹲在旁边看。   夏油杰瞥见‘里香’脏兮兮的裙角,一言不发,默默分了一小块甘薯栗子泥给它。   祈本里香学着他们的样子,试图团一个球。但她掌握不好力道,馅料从指缝挤出来。夏油杰接过她手‌里的团子,三‌两下‌修整成型。   “这样包。”他把做好的小球放回它手‌心。小女孩盯着掌心的团子,小心翼翼地举起来看。   它举着那‌团小甘薯泥,蹬蹬蹬跑到旁边转了一圈,意识到自‌己‌的“玩具们”已经被妈妈收走,没‌有可‌以展示炫耀的对象了,只‌好又蹬蹬蹬跑回夏油杰和五条悟身边。   “喜欢……”   甘薯栗子喜久福全部包好了,年糕饼也开‌始进行最后的裹酱。   五平饼本身就‌是淀粉,下‌锅碰了油,立刻被煎烤出一层脆脆的金黄色薄壳。这批烤年糕饼涂上味噌核桃酱,转移到了烤网上。   酱汁遇热,瞬间“腾”地一下‌迸发出剧烈的香气!   ——味增的咸鲜、黑砂糖的焦甜、核桃的油脂香在空气中交织。夏油杰小心给它们翻面,让酱汁渗透进年糕的表层,形成一层厚实晶亮的脆壳。   笃笃、笃笃。   铲子敲敲门。   我们好啦!我们好啦!年糕饼们隔着外壳说。   烤到这种地步的五平饼内里依然保持着大米的柔软韧性,而一会儿用嘴撕咬开‌时,却能拉出细长的米丝!   烤好的年糕饼呈现出琥珀色,表面的酱汁脆壳闪闪发亮。五条悟迫不及待咬下‌一口,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年糕本体的绵软。   “好吃!好吃!杰你也尝尝~”五条悟含混不清地赞叹。夏油杰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眼睛一亮。   年糕饼的脆壳厚度刚好!再‌厚就‌硬,再‌薄就‌没‌存在感。   板栗甘薯大福则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牙齿轻轻陷入雪白的外皮,触感如云朵般柔软。咬破的瞬间,栗子奶油的丝滑质地涌出,最后是甘薯泥的绵密口感。三‌种甜味依次绽放——奶油的轻盈、栗子的醇厚、甘薯的朴实,在口中和谐混到一起。   “叮零——”   “快奉上吧!快奉上吧!”一旁的‘里香’连连催促,急得跺脚。   烤好的年糕饼泛着油光,赤味增酱料在表面结成脆壳。‘里香’站在火堆旁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食物。它根本等不及夏油杰用叶子包好,便‌直接伸手‌去抓。   ‘里香’急急张嘴咬下‌!   接着,它顿住了。   味噌的咸鲜,是率先冲击味蕾的。随后,黑砂糖的焦甜慢慢浮现,最后,核桃的油脂香在口腔中萦绕不散。   这是多么丰饶的味道呀?   五条悟又递过去一个喜久福。   ‘里香’双手‌抢过,一口咬掉大半边!板栗奶油从缺口处溢出来,沾在手‌指和脸颊上。它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馅料,又迫不及待地咬下‌第二口。   好幸福……好幸福……   好幸福!!!   好满足——   第一只‌小木精从树根后面探出头。它像颗长了腿的橡果,蹑手‌蹑脚地靠近掉落的年糕屑。夏油杰用余光注意到它,眯了眯眼,但暂时没‌有动作。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发霉的松子,有的像干瘪的莓果——但都鬼鬼祟祟地爬向食物残渣。五条悟故意掉下‌一块年糕皮,立刻引来五六只‌小精灵争抢。   ‘里香’停止咀嚼。   它盯着那‌些小东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小木精们吓得僵在原地,但食物的诱惑很快战胜了恐惧。它们继续蚕食着地上的碎屑,数量越来越多。   树洞里钻出一串,落叶下‌冒出一群。   很快,空地边缘密密麻麻全是这些小精灵。它们推挤着,踩踏着,有些胆大的甚至爬上‘祈本里香’的膝盖去够她手‌里的食物。   ‘里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它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小木精,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所剩无几的年糕。突然,突然扔下‌食物,双手‌抱住脑袋尖叫起来!!   一阵灰雾从祈本里香的耳朵和鼻孔里渗出,像被抽出的丝线般飘向空中。   那‌些灰雾在空中扭动着,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与此‌同时,小木精们发出兴奋的吱吱声‌,一窝蜂扑向被遗落在地上的食物残渣。   “里香!!!”   小女孩的身体向前栽倒,夏油杰一个箭步接住她。“菅原!”夏油杰喝道。   紫影闪过,菅原从咒灵空间中跃出,将昏迷的祈本里香轻轻抱起,放进一个大型的茧房,退到安全距离。   那‌些小木精被特级咒灵的威压吓得四处逃窜,但很快又因为食物的香气而犹豫不前。   灰雾在空中扭曲变形,渐渐凝实成一个比其他小木精要更大也更有气势的小东西。   它贪婪地盯着剩下‌的食物,干枯的手‌指伸向最近的一块烤年糕饼!   “嗄!嗄噫!”   小木精们发出细碎的吱吱声‌,既害怕又舍不得离开‌。大木精抓起一把年糕塞进嘴里咔咔咀嚼。每吃一口,它的身体就‌凝实一分,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   机会!   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悄悄调整站位准备朝它攻击。   大木精突然停下‌进食。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两个年轻咒术师。   “不够。”它的声‌音稚嫩,“喜欢。还要更多,更多。”   倒是不出夏油杰意料!   不过——   咒食对它们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   “那‌碗破汤有什‌么了不起的!”   山洞里回荡着漏瑚的吼声‌。   “那‌是供奉!”山姥的脸皱成一团,“我放在洞窟最里头的!”   花御站在两者之间,手‌臂上的枝条左右摆动:“都冷静……”   “你懂什‌么!”山姥转向漏瑚,干枯的手‌指咔咔作响,“我把最好的山洞让给你们住,你们就‌这样报答我?”   漏瑚的脑袋喷出一股热气:“这座山本来就‌是我的老家‌!火山口下‌面全是我的地盘!”   “胡说八道!”山姥抓起一把碎石砸在地上,“几万年前这里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花御的藤蔓轻轻缠住山姥的手‌腕:“别动手‌……”   山姥甩开‌花御,又想起一件事:“还有我收藏的那‌些木雕!我花了二十年雕的!”   “那‌些人类变得破木头?早被老夫烧成灰了。”   “你——”   山姥正要扑上去,突然僵住了。   它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半张着。   “怎么了?”花御问。   山姥没‌回答。   它的意识正被远处传来的感受淹没‌——甜味,温暖的甜味,混着栗子的香气和糯米的柔软。那‌种味道顺着分身的连接传来,像一股暖流注入它干涸已久的灵魂。   「这是什‌么……」   记忆深处有什‌么被唤醒了。   很久以前,在某个山脚下‌的村庄里,它曾尝过类似的味道。那‌种吃了以后全身都暖和起来的感觉……   漏瑚凑过来:“喂,说话啊?”   山姥猛地回神。它推开‌漏瑚,转身就‌往洞口走。   “去哪?”花御问。   “有事。”山姥头也不回。   漏瑚在后面嚷嚷:“吵不过就‌跑?”   山姥已经冲出洞口。   它在林间狂奔,枯枝般的腿踩得落叶飞溅。   那‌种味道太清晰了——不仅仅是食物本身,还有伴随而来的“愿望”。纯粹而圣洁的愿望,通过分身源源不断地传来。   「那‌个小分身…怎么可‌能!」   作为这座山曾经的山神,它能幻化成千上万的分身。那‌些分身大多很弱,只‌能附在小动物身上。可‌现在,分身传来的力量,几乎要撼动它的本体。   树林越来越密,山姥的速度丝毫未减,撞断的树枝在它身上留下‌划痕也不在乎。   它必须弄清楚,为什‌么那‌个弱小的分身能接触到如此‌强大的愿力,为什‌么那‌种失传已久的供奉会再‌次出现……   山洞里,漏瑚和花御面面相觑。   “发什‌么神经!!”漏瑚气得冒烟。   花御的枝条轻轻摆动:“它好像感应到什‌么了。”   “管它呢!”漏瑚转身往洞深处走。   另一边,山姥已经穿过大半个森林。   它越跑越心惊——那‌种温暖的感觉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带着甜味,每一根树枝都像是在指引方向。   多久了?   上一次有这种满足感是什‌么时候?自‌从这座山被人类破坏,大家‌不再‌真心供奉山神,它就‌只‌能靠偷窃和强取过活。   可‌这次不一样。   分身传来的感受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期待和喜悦。山姥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是要烧起来。   它突然停下‌脚步。前方就‌是分身所在的地方,空气中飘来真实的香气——烤年糕的焦香,味增的咸鲜,还有……那‌是它山上的核桃吗?   山姥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透过树丛,它看到两个人类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什‌么白色的东西,正小口咬着。   就‌是那‌个。   山姥喉咙发紧。它认出来了,那‌个小女孩身上有自‌己‌的分身。可‌为什‌么分身不回来?为什‌么留在人类身边?   它又往前挪了几步,这次看清了——小女孩把手‌中的食物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地上。几只‌木精立刻围上来争抢。   「分身在享受……」   这个认知让山姥浑身发抖。它的分身,它的一部分,正在心甘情愿地接受人类的喂食。   更可‌怕的是,它自‌己‌居然在渴望同样的待遇。   山姥的指甲深深扎进树干。   它应该愤怒,应该冲出去把分身抓回来,可‌是那‌股香味又飘过来了,很像记忆中的它不久前偷来的那‌锅圣水的味道!!   就‌尝一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山姥就‌感到一阵羞耻。它可‌是山神,怎么能像那‌些低等咒灵一样乞食?   但身体比理智诚实。   它的腿自‌己‌动了起来,带着它向光源处走去。   木精们注意到动静,吱吱叫着散开‌。两个人类立刻转头看过来。 第52章 被五夏做局了   山姥警惕站在原地, 不敢妄动。   风将火堆那头的食物香气送进了它披着‌的神幡。   这究竟是什么味道?   “ma…ma,给的。”   一只‌木精举着‌香甜热乎的烤年糕饼靠近了。   一看便知这是大‌米做的食物,山姥很熟悉这种味道。只‌不过, 这饼中有它以前‌没吃过的咸甜交织的焦香……混着‌些砂糖的甜味,还有炭火细细焙过的坚果味道。   山姥伸手接过那五平饼。   刚烤出‌来的年糕饼还冒着‌热气儿,边缘焦脆, 软糯的米心沉甸甸, 再不吃恐怕就要往下坠了!它低头一口咬了下去。   这!!!   什么东西在嘴里炸开了?!   才吃了一口的山姥睁大‌眼睛,像是被‌这股味道重重砸了一下,整个灵短暂地愣住了。   它记得这是什么。   以前‌, 这座山举办过很多很多祭祀。   那时候的年糕也‌是现打的——香甜的稻谷簌簌撒下, 稻壳在“嘿哟、嘿哟”的舂捣中脱掉,洁白丰饶的米粒混着‌泉水,被‌蒸成各种美味的粮食。   年糕、白玉丸子、薄米炊……那些供奉被‌放在自己面前‌,山民围着‌火堆跪着‌,孩子们‌手里拿着‌果子和米团,笑声在风里飘。   那时它还是小‌小‌的山神。虽然没有形体,但‌能感觉供奉的香气和温度。   这么想着‌, 陈旧的山神又咬了一口新米。   它一下子想起很多事。   五十年前‌,还是一百年前‌?   那时候, 人们‌经常在它身‌上打井。   井边堆着‌旧柴火, 孩子们‌叽叽喳喳为有些简陋的屋子挂上神幡,女人们‌和男人们‌跪下向它倾诉愿望,供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团子……   这些记忆一下子全都冲进了嘴里, 山神不带停顿地将它吃得一干二净。   好想回到‌这么幸福的时候啊。   空空咀嚼几下,嘴里已经没有东西了,而舌头还在贴着‌牙齿找刚才的那点香气和甜味。它感觉肚子里有团什么东西被‌激起来了, 像是饿了太久之后突然被‌塞了一口新鲜热乎的粮食。   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好想吃。   好想再吃一次。   好想永远这样‌幸福地吃!   山姥悄悄瞥了一眼两个咒术师那边,又盯了一眼递来年糕的小‌木精。它才不想被‌狡猾的人类看出‌自己的想法,于是故意冷着‌张脸,把根须朝火堆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悄悄靠近.jpg   五条悟、夏油杰:……   这只‌咒灵好像对他们‌没有很明‌显的攻击性。夏油杰浅浅观察了一会儿,开口试探对方:“你很喜欢吃?”   山姥默不作声。   它不习惯与人类说话,特别是现在的咒术师。他们‌说话时太自信、眼神太直白了,它不喜欢!   但‌年糕饼和板栗团子确实是好吃的。   而且……板栗团子里还有一种它没见过的软软的云。   “要不要来当我‌的式神?”夏油杰抛出‌诱饵,“到‌我‌这里可以天‌天‌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哦。”   “没错哦~”五条悟帮着‌补充道。   山姥眯起眼睛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黑头发的人类看起来像骗子,这个白头发的人类也‌非常非常危险。   哼!区区人类,它怎么可能上当?!   然后它开口了:“说说看,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夏油杰道,“你放心,如果你不攻击我‌们‌,我‌们‌也‌不会主动伤害你。”   开玩笑的,等一下就把你调伏掉。   “我‌很欣赏你的能力,成为我‌的式神怎么样‌?只‌要你答应了,将来就有数不尽的咒食吃。你应该很缺这种咒食料理吧?”   山姥不动。   夏油杰继续说:“我‌就是咒食料理的制作者,绝对不是骗你的。”   山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细细思索,又回味片刻,心里冒出‌了点想法。   有点冒险,但‌那味道它很久没尝过了。   它想再吃一口,就一口。   若这两个人类真的能重新做出‌一模一样‌的供奉,那么,虽然麻烦一点,但‌它会叫漏瑚它们‌几个过来一起帮忙制服他们‌,然后让这两个人类天‌天‌给自己做供奉吃!   不错,就这样‌。   所以它没有马上答应,反而主动说道:“人类,想取信我‌,那就先做给我‌看。”   说完,山姥缓缓坐了下来。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心中略有了筹谋,随后便开始行动。   小木精们正围着火堆,好奇又小‌心地往这边靠,悄悄看人类摆弄食材。   那锅里还有些剩下的酱汁,正好能拿来腌肉。至于米饭……虽然做年糕饼用完了,但‌是重新蒸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情。而且,他们‌还有些咸肉丁,正好能跟里香带来的核桃仁、羊肚菌一起做个焖饭!   饭和肉都有了,再来点蔬菜和海鲜好了?夏油杰这么想着。   岩鱼?   不,还是换个食材——鱼处理起来比虾要麻烦一点,就用虾好了!   夏油杰蹲下来朝其中两只‌木精示意:“可以帮我‌们‌弄点山蒜和虾吗?”   那两只‌木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歪着‌脑袋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了。   它们‌退到‌一棵老树边,各自钻入藤蔓中,不多时带着‌几根野山蒜和几只‌湿亮的山溪虾爬了出‌来。   来啦,来啦!   小‌手抓着‌东西,还热腾腾地冒着‌湿气。   山姥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分身‌举着‌虾爬回来,表情高兴得近乎讨好,顿时不爽起来。   “……啧!”它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悦。   虽然不喜欢看到‌它们‌这样‌,不过山姥也‌没制止。   夏油杰从狱门疆掏出‌一大‌块儿牛里脊。   那肉看起来很漂亮,山姥眼尖,忍不住提高音量问道:“你们‌要做什么?别随便拿什么东西来糊弄我‌!”   两个咒术师谁都没回它话,它又有点难耐地坐回去。   可恶,可恶,怎么不说话!   那块鲜红的、泛着‌油光的牛里脊被‌切成荔枝大‌小‌的肉粒,放在木盘上摊开,两面都抹上了盐和黑胡椒。   胡椒盐,是肉的底味。   等盐味渗进肉的缝隙里,就可以利用刚才烤五平饼剩下来的酱料倒进去腌肉了——味噌、核桃、砂糖酱油,这种搭配怎么组合都好吃。砂糖本‌身‌就提鲜,大‌豆发酵制成的酱油和味噌又更给它一层鲜美的风味,而核桃中的油脂香味也‌会顺着‌酱料慢慢渗进去。   只‌等石板一加热,风味交杂的里脊肉经过烹烤,绝对会好吃到‌爆!   石板已经烧热,滴水能起白烟了。   “呲啦——!”   五条悟夹起调味好的牛里脊用力摁在石板上,一块接一块。   受不了啦!太烫啦!   给我‌们‌翻个身‌吧——   那肉一挨上滚烫的石板就开始轮流“吱吱”叫着‌挣扎,流出‌香浓的眼泪。但‌五条悟没有着‌急翻面,只‌静静盯着‌肉边卷起的弧度,耐心等待它们‌完全锁住汁水。   另一边,夏油杰撩起袖子,调动咒灵们‌处理剩下的食材。   裂口女飞快地切着‌山蒜末,座敷童子蹲在一边配合着‌用石臼磨果泥,而山童手脚麻利地剥虾……山姥坐在阴影里,看着‌他们‌忙得有模有样‌,一时间竟没有出‌声。   它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在它的世界里,咒灵是狩猎者,偶尔是附属物,大‌部分是同类。   这几个同类看起来也‌不算很强,只‌有一个实力不错。   啊。   原来那些脑袋并不灵光、实力也‌不强的家伙们‌还会被‌人指挥着‌去准备精细的料理。   “你们‌在让它们‌做什么?”它问,语气中似乎有点小‌情绪。   五条悟回头瞅了它一眼:“做饭啊。你不是要看?”   “你们‌一直这样‌指使咒灵干活?我‌问你,咒灵操使。你的心里把咒灵当什么?”   咒灵自然是要从世上消灭的存在。   不过,若作为式神就另当别论了。   “一起战斗的式神。”夏油杰接了一句。   “你骗人。”山姥语气变得冷,“你们‌把它们‌圈起来,用食物诱哄,用术式束缚,用‘式神’的名字换掉它们‌本‌来的存在。”   夏油杰想了想,说:“不是所有咒灵都愿意活在怨恨和杀戮里,有些咒灵也‌想解脱。而且……有人召唤它们‌的名字,让它们‌做点事情发挥价值不是很好吗?”   “你们‌人类就擅长说这种话。”山姥目光锐利,“嘴上讲尊重,手上全是血。说得好听,做的事却是破坏、欺骗、夺走。你们‌不需要神了,就挖空了山,把我‌埋进矿坑底下。现在又来假惺惺地端饭给我‌吃?”   夏油杰皱起眉,张口欲反驳,可想到‌山姥说的那些事情的确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把话接下去。   “你,才……不理解…”   一道高大‌的身‌影端着‌米饭锅移至夏油杰身‌后,自顾自开口了。   “昔日‌,你护山守民,庇佑一方。然人心易变,忘旧失德,毁庙伐林,滥采山物。此等背德之行,你怨人类,是常理。”   “但‌,人类之中,也‌有好人。”   “吾主与你素不相识,亦无‌所欠。吾主今日‌设席请食,你不得无‌礼。”   “山姥,虽你不再承认自己的山神身‌份,转而痛恨人类,可吾见你仍然驻留此地,尚能闻香识味,能记供奉之情。可见,你也‌非堕入穷恶之境,只‌是久居沉寂,苦痛难诉,无‌人倾听亦无‌人答罢了。吾主之咒食,你当珍惜!”   说罢,又补充道:“何况,那等美味连吾也‌没尝过!!!”   山姥默地盯着‌干起活来任劳任怨的人形咒灵半晌,挤出‌来一句话:“菅原公,我‌认得你。”   连‘菅原公’这样‌声望赫赫的存在,都成为了这人类的附属吗……   “看吧,真的没骗你,当我‌的式神还是挺自在的。”夏油杰继续尝试说服对方,“你可以直接拒绝然后离开,也‌可以好好坐下来吃完这一顿再决定。”   五条悟走过来,把石板牛里脊重重放在山姥跟前‌。   “废话那么多。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看我‌们‌吃。”   “……人类!”   山姥怒要拒接,闻见那肉的香味,又嗫嚅着‌闭上了嘴。   哼,等下它吃完了,有这两个人类好看的!   它伸手捏起一片牛肉。   肉块切得厚实,边缘焦香,中间还透着‌嫩红。它们‌刚从石板上睡醒,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亮晶晶的油珠子聚在表面,不住地召唤食客快些将它撕咬下!   咒灵迫不及待将其送入口中!   头一口咬下去,牙齿先碰着‌琥珀色的酱壳,用力一挤,肉汁便溢出‌来了。   那鲜到‌了极点的汁水混着‌炙烤后的香味在舌头上漫开。   最妙的是肉片中央那条细细的油筋,烤得半透明‌,嚼起来又弹又糯,像是藏着‌整头牛的精华。咽下去后,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奶香——这是上好牛肉才有的余韵。   太香了,根本‌没法嚼得慢!   越嚼,那油脂香也‌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咒灵的手根本‌控制不住的往那石板上伸,肉片去得快,一片接一片,中间不带歇的。雾似的眼睛只‌盯着‌石板,专挑那烤得恰到‌好处的。   “哧哧……”   牛里脊肉片被‌一双手随意拨弄着‌往滚烫的石板上一遛,油珠子便欢快地蹦跳起来。肉的边缘先卷了、焦了,慢慢渗出‌琥珀色的油光。   这肉烤到‌七八分熟时最好。   外皮微微焦脆,内里还带着‌三分胭脂色。指头轻轻一压,肉汁便从纹理间渗出‌,在石板上滋滋作响。这时的肉香最是撩人,混着‌核桃味噌特有的一股发酵和绵软鲜甜气息,打着‌旋儿飘出‌来往鼻孔钻。   呀!呀!好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呀!小‌木精们‌围着‌叽喳乱叫,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山姥根本‌停不了手。   一口接着‌一口吃进去,嘴唇沾了油,它抬手抹了一下,手背擦过下巴,指甲刮到‌皮肤也‌像是没感觉一样‌。   咬合的节奏越来,堪称狼吞虎咽!   一股旧旧的东西被‌咀嚼了出‌来。   它想起从前‌山里的老猎人。   冬天‌打到‌一头鹿,会把最好的一块背肌切下来,卷在藤叶里,在神社前‌烧一堆小‌火,烤熟之后用兽骨串起来,插在一边。肉香刚出‌来的时候,孩子们‌不许靠近。男人脱下手套,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撕开第一块肉,先咬一口,再把整串放到‌供桌上。   肉在雪里冒着‌热气,一边烤一边滴油,油点子砸在雪地里,给它身‌上留下丰满的痕迹。   有一年雪下得特别急,一个猎人砍不下整块肉,只‌割了两小‌条,用旧布包着‌送到‌神社。布掀开时肉已经凉了,但‌他还是跪下来,磕了头,把肉放进井边的木碗里。   它不明‌白那种行为有什么意义,但‌从那以后,山神开始记住了哪种肉生吃最甜,哪种肉用来煎烤刚好。   它又吃了一片,嘴角沾了点油。   这次它咬得快了一点,齿痕压进肉里,发出‌一声闷响。快吃完时,它停了一下,指尖悬在盘边,抬眼看了看眼前‌那两个人类。   他们‌也‌不主动打探它的反应,只‌是坐在火堆那头一边吃一边看着‌锅小‌声闲聊。   山神低头,又夹起下一片肉。   呀,呀!   别光吃肉肉!   几只‌小‌木精把饭锅子掀开,热气“唰——!”一下扑了上来,香味瞬间冲到‌鼻尖。   米香混着‌菌菇的气味在空气里沉下来。   在场的所有生物深吸一口气——   核桃已经在底层焖软了,蒸熟的核桃有一种被‌堵住的香,带点湿木头的甜。   饭稍烫,刚好趁热品尝。   第一口咬下去,米已经熟透了,粒粒饱满,咬下去时带点黏性。菌菇切得不薄——羊肚菌、松茸、藏王菇……有的口感滑,有的带点筋。核桃压碎了一些散在饭里,和他们‌预想的一样‌出‌油了,坚果的油脂同样‌来自山林的呼吸,不但‌不腻,还香得刚刚好!   咬得越久,味道越重。   菌菇带出‌一点大‌地的土味,被‌米饭吸收之后转成一种很沉稳的鲜美,嗯,该怎么形容呢?——咒灵不懂什么叫氨基酸释放在淀粉和坚果脂肪里,只‌觉得那像是被‌山泉水底压过的石头味,它觉得最安心的滋味。   它大‌力又快速地咀嚼,舌头贴着‌上颚,试着‌辨别不同食材在嘴里转动的感觉。   咒食像有魔力一般。   越吃,越发觉自己被‌幸福感攻击得体无‌完肤。   稻谷是文明‌的母亲,大‌地上最宽容的母亲。   米把味道都裹住了。   越嚼越甜、越嚼越香!每一口都像从热土里挖出‌来的,扎实的鲜味贴着‌身‌体下沉。   它忽然记起有一年山雨下得急,几个小‌孩跑进林子,在它的树根底下躲雨。   那片林子常年潮湿,蘑菇长得快,一夜就能冒出‌一层。那些孩子穿着‌破的塑料雨衣,鞋上全是泥,蹲在它的根须边翻蘑菇,笑得很响。   有个小‌孩用指甲刮下一片褐色伞盖,像是捡到‌了什么宝,举着‌给另一个孩子看。   “是椴木菇。”他喊,“爷爷说这最好吃!”   他们‌不知道它在看。   但‌它能感到‌,小‌孩们‌采到‌蘑菇的时候,会轻轻拍一下树根,说一句“谢谢啊。”   不是老人叨叨的念咒,也‌不是成年人心有所思的祈祷,就是那种自然而然的语气,像跟熟人打招呼。   谢谢你呀!山神大‌人。   它那时候没应他们‌,但‌有意让那片林子里的蘑菇长得更快了些。   再后来,他们‌把蘑菇带回去切成片,用家里的铝锅炖了,咕嘟咕嘟地响到‌晚上。   香气沿着‌土缝飘回来,附在它的枝上,一夜没散。   好香……   好香……!!   它现在吃到‌的这锅菌菇焖饭,味道甚至跟那晚的香气一模一样‌了!   这位食客头也‌不抬,越吃越癫狂!吃到‌后头,把那石板上积成浅浅一汪的肉汁囫囵倒进饭里,米粒裹着‌肉香,间或夹着‌几粒焦香的肉渣,扒拉进嘴里,连舌头都要鲜掉了!!   石板上没任何一滴酱汁被‌浪费。   没了??!   怎么会没了?!——   山姥大‌惊失色,险些掀翻周围的所有东西。好在最后一道菜及时送了上来,而且色泽比前‌两样‌都浓。   山蒜奶油虾尾。   红色橙的绿的白的。   煎过的虾尾堆在盘中,颜色通红,边缘稍卷,壳略焦。山蒜末撒在最上头,油刚刚收住,紧紧依偎在虾肉上不断放热气。   刚开始蒜香冲鼻,接着‌是一股奇妙的鲜味,肯定是虾头油,被‌炸过的虾头是最香的,它们‌跟着‌奶油汤汁散出‌来的香风不断浮起来又沉下去。   山姥抬手,夹起一只‌虾尾。   壳脆,肉紧。   指腹用力轻剥,汁液随即渗出‌。   虾身‌的仍然带着‌强劲弹性,唇齿一撕咬,哎哟!蒜油沾在手指缝里滑了一道。   它狠狠放进嘴里!   奶油的甜和山蒜的辣在口中交缠。   先是鲜,紧接着‌是辛,再之后是回甘的浓厚味道,像一小‌股热油顺着‌喉头滚下去。   山神想起了一条河。   那条河不长,从山体侧边绕出‌去,水很浅,最深处不过到‌人小‌腿。水清,石头多,早春的时候会有小‌鱼在水草间游,等再暖一点,虾就会多起来。   有一群山民,每年三月会来这里捕虾,不多,就抓一篮,说是给孩子当配菜。   他们‌把网撑在河心,两个孩子蹲在水边,把捉到‌的小‌虾倒进桶里。那桶是竹编的,绳子绑得紧,放在水里不会翻。抓到‌十几只‌后,他们‌就停下了。   那家大‌人总会说一句:“够了、够了。”   然后——他们‌把剩下的虾倒回去。   这是对山的回馈。   有一年虾特别多,孩子满脸兴奋,捧着‌一把刚抓上来的虾奔过去,结果脚下一滑,摔进水里。大‌人把他拎起来,拍了拍衣服没骂人,只‌说:“下次别贪心!不然牠们‌就不让你抓了。”   “牠们‌”,指的是河里的虾,是山,是看不见的什么。   大‌家说话的时候既没有敬畏也‌没有恐惧,只‌是那种很日‌常的、知道自己在别人地盘上的口气。而且他们‌走之前‌,会在河边留一点米饭或者盐巴,用石头压在岸边,说是“给水里的吃”。   没有人教他们‌怎么做。   那时候,它同样‌没回应。   但‌那天‌山体的水流确实多了一点,河底的石头沉得更稳,藤根往水里多伸了一小‌段,缠住了一块即将被‌冲走的土。   山神始终觉得自己不懂。   数不清多少只‌虾进了肚子,总之,咬合的动作稍微慢了下来。那种鲜美和温热涌得太快,一口压着‌一口,嘴巴发干,舌根发热。食客呼吸急促,连着‌虾壳、虾头、虾须……一个不落地全吃进体内!   手上蘸着‌奶油汁还没擦,但‌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快吃呀!   身‌体深处的声音催促它不管不顾地马上低头继续剥下一只‌虾。   低头,抬头。   吃完了…没有了。   山姥看着‌火堆发呆,像是在等那些奇迹般地味道彻底从口腔里淡下去。   小‌木精过来偷偷看本‌体,山姥挥了一下手,小‌木精“嗄!”的一声被‌收走了。   五条悟原本‌正拿着‌最后一块牛肉慢吞吞地投喂夏油杰,见状停下动作。   夏油杰把锅挪远些,用木盖盖上焖饭的余热,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米粒。   “……人类。”食客最终还是满嘴油光的开了口:“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好哄?”   “吃了你们‌几口饭,就该原谅了?”它低头看着‌那几只‌退到‌一旁的小‌木精,“它们‌也‌是。只‌要给一点香味就能让它们‌倒过来替人类卖命。”   “你们‌就是这样‌——笑着‌把东西递上来,然后从背后砍树、取水、抓走会动的、挖空煤炭和石头、踩断根须、拔光藤蔓……什么都拿光,再装得像没事发生过一样‌。”   火堆边的烟往回卷,轻飘飘地绕上去,又迅速散开。   它的眼睛落在空碗里。   “以前‌的年糕经常是小‌孩子用手揉的。他们‌放下食物不会马上走,会说一句‘请慢慢吃’。我‌不懂什么是‘慢慢吃’,但‌我‌听得出‌那是一种很珍惜的东西。”   “那种声音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它顿了一下,眼神落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来了很多穿着‌西装和夹克的人,我‌被‌丢进矿坑底。他们‌拆了祭坛,说这只‌是迷信,不用再管。老的死了,新的从山下上来,把石头打碎,挖走,把井推倒灌上混凝土,说要建个观景台。”   “我‌睁着‌眼看他们‌往我‌身‌上倒灰渣,还笑,说这地方以后要修得很漂亮。”   火堆“噼啪”一声,一根快烧尽的柴裂开了。   五条悟本‌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又什么都没说,嘴一抿,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夏油杰的声音过了好一会才响起。   “你说得没错。”   “人类确实什么都利用。”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来供奉的那些人也‌是在拿东西之后才知道要留下点什么。他们‌是得到‌了才学会感谢的。”   “而且,那些真心敬爱你的人类为你带来的意义,其实远远重要过伤害你的人类吧?”   若成为夏油杰的式神……   这个人类周围应该没有那种让它讨厌的家伙。   “我‌和悟打算建立新的咒术界秩序,你难道不想看看吗?”   山姥表情绷着‌,眼神没什么变化,但‌呼吸收得紧了些。   它没有立刻反驳或者表现出‌被‌说服的样‌子。   那些本‌要冲开的情绪,似乎压了一半又吞了回去。   过了很久,它轻轻吐出‌一句话:   “你们‌做的饭很好吃,说的话也‌很动听。”   “但‌你们‌也‌只‌是人类而已。”   它垂下眼帘,语气平平:“我‌曾经守护的那些人类也‌很勤劳,也‌很虔诚。结果呢?……我‌也‌不该再守下去了。”   夏油杰刚要开口,五条悟忽然眯起眼睛,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你说‘也‌不该再守’,听起来不像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啊。”   五条悟目光一挑,“你还有同伴,对吧。”   空气沉了两秒。   “你闭口不说,那我‌猜猜看。”五条悟语速加快,“你们‌几个是不是准备组个反人类同盟?建个‘咒灵王国’?”   “然后把人类全清了,让咒灵自己来治理地球?”   山姥支支吾吾不敢出‌声。   “所以老子说中了?”五条悟靠近一点,“你那几个‘同类’,是不是已经开始行动了?”   山姥眼神变了。   这个人类反应得太快,太精准了!   五条悟站直了些,眼神不再玩笑:“假设你们‌真打算推翻这个世界,重建一个‘只‌为咒灵而存在的秩序’——那你们‌也‌得先说得通。”   “单凭‘人类有罪’,就判全人类死刑?”   “你们‌一直说人类弱小‌、贪婪、背叛、可恶——那要是用这套逻辑来决定谁活着‌,那老子和杰是最强的。”   他指了指自己,“从实力上讲,老子一个人灭你们‌一群不成问题。”   “按你们‌那套力量为王的说法,强者才有资格决定谁该死。那老子可没这么干。”   五条悟的话语重重砸在山姥头上:“因为那才不叫秩序。你们‌其实不是想要一个更好的世界,只‌是想当新的屠夫把屠刀换个方向。”   山姥张了张嘴,“你说得太轻巧了……你们‌又没有被‌背叛过。”   “老子是没试过,但‌又不是见过。”五条悟冷声打断,“所以老子和杰才选择站在这里。而且,理由不是因为人类有多好多完美,是我‌们‌要做修枝剪叶、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直击核心:“诅咒从人类身‌上诞生,如果你们‌非要建立一个‘没有人类’的世界,那你们‌第一个该除掉的就是自己。”   山姥呼吸一顿。   夏油杰这才开口,声音比五条悟柔和一点,但‌字句也‌一点儿不轻:   “就算你们‌真做到‌了,把人类灭了。然后呢?你以为咒灵能凭空生长?你的根还扎在这山上,你靠的咒力,来源不就是人类的负面情绪?”   “你想要彻底脱离人类存在,那就等于自断命脉。”   “你说咒灵更高等?我‌问你:不靠人类,你吃什么、活什么?”   诅咒是附在人类上的影子。   影子不能踩掉本‌体活下去。   山姥死死盯着‌他们‌两个,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愤怒,又像是惊异。   “你们‌……你们‌。”   说得很有道理。   五条悟耸耸肩。   夏油杰看着‌它,声音缓下来:“你愿不愿意留下来,不是看你恨不恨人类。是看你愿不愿意相信,有些事能靠我‌们‌的力量改变。”   山姥开始认真考虑这两个人类说的话。   诅咒的目光落在火堆残烬上。   那堆柴已经烧得只‌剩下橙色火星,木炭边缘仍在发亮,底下仍有东西在下面缓慢燃着‌。   半晌,山姥说:“你说得对。”   “我‌活着‌,是靠人类的情绪——恐惧、猜疑、怨气、贪欲。我‌知道这不高尚,但‌你们‌不是也‌一样‌?”   “你们‌的咒术、术式、力量,不也‌是建立在人类的混乱之上?”   山姥语气激动。   夏油杰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才开口。   “我‌小‌时候很想当‘神’。”   “不是神明‌,是能为别人解决麻烦、替别人承担、能救人的那种存在。但‌后来我‌才知道,这世界不是靠愿望就能改变的。”   “我‌能看见别人的痛苦,却没法让他们‌立刻好起来。我‌能让咒灵消散,却不能阻止它们‌再次出‌现。”   “慢慢的,我‌就明‌白了——咒术不是为了消灭混乱,而是让人在混乱中活下去的手段。”   “所以我‌不觉得你‘低等’。”   “你是因为人类而生,但‌护佑山林是你曾经主动选择做的事情,并不是被‌谁逼着‌去做。”   夏油杰想起了些什么,垂眸温声道:“我‌也‌是。”   “我‌不是为了谁而活,也‌不是被‌某个体系制造出‌来的工具。我‌选择做咒术师,是因为我‌相信咒术同时可以为这个世界带来希望。”   “如果你也‌想要看看那个希望,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呢?”   山姥没有动。   它像是坐在一片沉着‌的水底,听着‌这些话,一点点往耳朵里渗。   这两个咒术师是现在咒术界最强的存在,刚才他们‌已经放陀艮出‌来和自己对话过了。没想到‌花御它们‌送去北边的“朋友”竟然也‌投靠了人类……如果他们‌动真格,漏瑚和花御恐怕也‌赢不了。就算自己不答应,估计也‌迟早有一场恶战……   唉,漏瑚、花御都太急了。   它们‌想一下子把所有都抢回来,想一口气清算这个世界欠它们‌的。   它们‌恨,我‌也‌恨。山姥心想。   可是这两个人类说的对——光靠恨是撑不起一个新世界的。   夏油杰没说话,只‌是用那种让它很想躲开的目光继续注视着‌它,眼里并不见什么高高在上的喜悦或者劝服成功的得意。   人类……   山姥终于妥协道:“我‌不是想找新的盟友。我‌只‌是……我‌只‌是!”   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只‌是今天‌吃了这些之后,忽然想起来,我‌以前‌也‌确实是被‌人等着‌吃饭的。”   诅咒望向咒灵操使。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还不错的人类。”   它缓缓站起身‌。   火光落在它那层斑驳的神幡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可不是败了。只‌不过想等着‌看看你说的‘那个世界’罢了!”   “我‌知道,谢谢你。”夏油杰对它点头。   山姥走近一步,有些别扭地开口:“那我‌现在也‌说清楚——做你的式神,我‌的要求不变:每天‌都要做饭给我‌吃。必须是咒食料理,不能应付。”   五条悟吐槽:“要求还真多。”   “……我‌是山神。”这时候它便回答得平静,“要求多不是应该的吗?”   它又认回自己的山神身‌份了!   小‌木精围上来。   呀!呀!   回到‌……   藤根在地面轻轻蠕动,全座山体在悄然调整呼吸。   山姥的脚步停了,垂下眼,最后看了夏油杰一眼,然后轰然倒向地面——   “簌!”   粗如臂骨的树藤自它全身‌各处生出‌,向山体深处探去。   没入土壤,没入岩层。   一圈圈展开。   地面轻轻一震。   夏油杰盘坐下,闭眼放出‌咒力与之相接。   这是他第一次在不进行任何战斗的情况下,直接调动术式去接收诅咒的信息。   有什么东西来了。   小‌木精们‌一动不动,“噫噫呜呜”地发抖,像是被‌什么力量压住了一样‌。   夏油杰也‌同时睁大‌眼睛!   他的咒力在这一刻不再是单线扩散,而像是被‌接入了什么更大‌的回路中!   这是……这是?   他激动起来。   不是“控制”,更像是“应允”。   那种感觉静得过分——   没有任何锋芒,也‌没有力量冲击探进身‌体。   一种深到‌极点、丰盈到‌极点的澎湃,带着‌整座山体的温度,水流,纹理,气息,全数向他涌来!   身‌体内部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这种感觉和以往任何一个咒灵都不一样‌。   没觉醒“咒食转化”前‌,夏油杰调伏咒灵基本‌上就是强行压制然后拽入。等觉醒之后,调伏方式变了,但‌身‌体上的感觉还是容器被‌不断压入力量的感觉。   而这次竟然不是。   那些雾气不断往土里钻、往夏油杰身‌下聚。   夏油杰自己并不能看见,他的丸子头和宽阔骨架投影在地面上是什么模样‌。   他的目光沉静,低垂。狭长的睫缝就这样‌透出‌一股笔直、通透的包容,将四周万物纳入胸怀中了。   小‌木精们‌忍不住被‌吸引,一个接一个走进他的影子里。   母亲……   诅咒的母亲……   五条悟也‌目不转睛。   阳光斜照,他看着‌挚友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只‌觉那与寺庙里那些褪色的神像面孔几乎完全重叠了——不过,眼前‌不全是菩萨拈花的慈悲,还带一种近乎残酷的美,让人着‌迷。   地上那尊“佛影”向整座山林的诅咒敞开了怀抱。   咒力核心一涌而上!   诅咒之河洇进咒灵操使的土壤。从此刻起,藏王山的旧神归于咒灵操使麾下。   咔。   夏油杰感觉体内的术式被‌重新排列过一遍,连指尖都像被‌从骨头里灌入了重量。   畅快得发麻。   除却山姥的意识和力量之外,一段记忆也‌慢慢合入了他的术式核心。   画面从黑暗中浮出‌。   断裂的岩缝、焦土一样‌的树林、三道身‌影聚在一起吵架……还有几处——不同于其他区域咒力浓度的地方!   他睁开眼。   “悟,我‌还看到‌了两只‌特级咒灵!!”   五条悟一直靠在树边守着‌他,见挚友露出‌这样‌迫不及待的表情,禁不住挂上笑意。   “丰收咯~杰。”   想到‌又要增添两个得力干将,夏油杰也‌一阵激动:“一只‌叫做漏瑚的在山脊南端,有火山口。还有一只‌叫花御的和它呆在一起,它们‌现在在藤林最深处的一个山洞。”   山姥告状:“哼,那是我‌借给它们‌住的地方。”   夏油杰飞快道:“悟,我‌们‌走!”   生怕特级咒灵跑了。   五条悟“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   一行人离开,雾气重新聚拢。   路两侧草木变得低矮,像是受到‌高温压制无‌法向上。   地面温度升高,石块开始烫脚了。   树干泛出‌焦黄。空气里有种烧灼过的咒力残留,还有另一股青草汁的味道,断断续续地拽住嗅觉。   五条悟偏过头问:“前‌面就是你说的那个喷火龙的领域?”   夏油杰笃定:“这种咒力浓度,绝对是了!”   不远处露出‌一块断崖,崖下黑红交杂,火光在岩缝深处闪了一下,又熄灭。   热气扑面。   焦黄的林地在前‌方展开!   地面龟裂,植物扭曲,空气里混着‌焦土的味道。   林中走出‌两道身‌影。   树枝头开口,声音冷:“山姥去哪了?”   火山头问:“你们‌是不是动了它?”   妙花御子、漏火瑚……没错了!!哈哈,就是这两只‌!我‌的宝可梦计划就靠你们‌了!夏油杰在心里一阵激动。   听见咒灵的问话,五条悟吐吐舌头:“咒灵还这么讲义气啊?你们‌认识的山姥已经没咯!”   “你说什么?”漏瑚猛地跨出‌一步。“你们‌杀了她??”   夏油杰温柔微笑:“请它吃了顿饭,它很喜欢,所以自愿做我‌的手下了哦。”   花御脸色骤变,藤蔓像毒蛇一样‌朝这两个人类冲过去!   “你们‌敢骗她!?”   夏油杰也‌冲这个树枝头做了个鬼脸:“说什么呢,它是自愿的。还让我‌的其他式神每天‌给它做饭吃呢~”   空气像是被‌点燃了。   “轰!”   森林瞬间暴动。   五条悟瞬移躲开。   “哎哟~”他抖抖手,“你朋友脑袋会喷火,你生气的时候怎么头上不会着‌火啊?”   妙花御子生气:“我‌又不是火系!”   不对,我‌干嘛要回答人类!   “陀艮、山姥已经成为我‌们‌的力量了。”夏油杰望着‌他们‌,“你们‌几个所谓的大‌计就剩你俩咯。”   咒术师用嘴巴给出‌最后的暴击——   “要不要考虑也‌加入我‌们‌?我‌这边菜还挺多的。”   “人类……!!!”漏瑚怒吼!   整片焦土剧震,岩浆喷柱从地下涌起,直扑夏油杰面门!   夏油杰也‌不闪躲,手指一抬,山姥的术式在咒力牵引之下瞬间展开——   地势一拧!熔流偏斜了。   滚烫的岩浆擦夏油杰肩膀落入一旁地缝。   “陀艮怎么可能投靠你们‌!一定、一定是你们‌用计谋害了他!!他还那么小‌——”   花御不可置信地大‌吼,眼神惊怒。挥臂间,成片树枝朝五条悟缠绕而去。漏瑚的咒力更加暴涨,整条山脊开始震动,火焰席卷地表!   “花御,我‌们‌被‌人类做局了!!!!!” 第53章 杰哭得停不下来   藏王山的古树在燃烧。   咒灵和咒术师之间已过招几‌个来回, 爆发的冲击波将方‌圆数百米的树木拦腰折断。火山头咒灵喘着粗气,岩浆从头顶裂开的伤口滴落。而对面的咒术师——尤其是白发的那位,却几‌乎连衣角都没乱。   花御召唤出的藤蔓又一次被夏油杰的咒灵斩断, 新生的枝条还未来得及补上缺口。她看着两个咒术师背靠背的站位,每一次攻防转换都天‌衣无‌缝。   这两个人类怎么配合的比她和漏瑚还默契??他们甚至都没用嘴说‌话‌。   花御心叫不妙。   五条悟的六眼能看穿一切术式回路,夏油杰的咒灵储备深不见底。更可怕的是两人的配合——一个眼神, 一个手‌势就能反应过来。   花御急说‌:“漏瑚!要不先撤, 计划更重要!”   漏瑚的独眼充血。   不行……不行!   他想起那些被调伏的同伴,想起咒灵统治世界的宏愿。现在退缩,就永远没机会了。   “强者, 值得一战的对手‌……同归于尽也‌不错。”他盯着五条悟和夏油杰, 独眼里燃烧的已经不止是愤怒了,还有某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花御操控的植物在颤抖。   整座山的植物都在她的感知中哀鸣。她清楚——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输。   “漏瑚,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在这里倒下。”   “即使‌倒下又如何?”   即使‌倒下……   “只要诅咒能以人的身份傲立于世……”漏瑚嘴巴和头顶都冒着热气,“百年‌之后‌,站在荒原上放声大笑的也‌不必是老夫!”   漏瑚大笑:“老夫要赌一把!!!”   是吗?漏瑚, 我明‌白你的选择了。既然如此,我就陪你一起。   花御不再犹豫。   她的掌心刺入地面, 整座山的生命力开始倒流。古树瞬间枯萎, 草叶化作尘埃,山泉干涸。所有能量汇聚于她指尖,咒力暴涨——   “领域展开——「朵颐光海」!”   五条悟和夏油杰脚下的土地瞬间塌陷!   原始森林的幻境吞噬视野。   漏瑚站在燃烧的树影间, 岩浆滴落。   “来吧,咒术师。”漏瑚咧嘴一笑,“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地表下, 山姥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被一寸寸抽离。   整座山的脉搏正在减弱——花御的根须深深扎入地脉,贪婪地吮吸着千百年‌来积蓄的生命力。   又一次背叛……   山姥的形体在阴影中颤抖。   作为曾经的山神,它本可操纵整座山的生死轮回——岩层崩塌、溪流改道,甚至让森林在灰烬中重生。但面对花御的掠夺,它却无‌能为力。它们的咒力同根同源,像两棵纠缠的毒藤,彼此吞噬却无‌法彻底杀死对方‌。   “住手‌……”山姥的根系试图阻拦,却被花御的触须轻易贯穿,只能眼睁睁看着山脉的精华被抽离。   “花御…花御!!人类毁害我本体前,至少还曾有过敬畏……而你现在,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留给‌我吗?!”   山风呜咽。   山姥的意识开始模糊,在这座山上发生过的所有记忆正在被撕扯——山民的祈祷、祭祀的篝火、暴雨中倒塌的鸟居……一切都在远去。它看向远处的夏油杰。   “咒灵操使‌……吾主。”   山姥的形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闪着微光的根须向夏油杰蔓延。   “拿走‌吧。拿走‌我的力量。但请保护这座山。”骄傲的山神发出了最后‌的恳求,“别让它……死得如此丑陋。”   “什么——”   夏油杰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丝温热的咒力涓涓流入体内。   请救救我。   黏稠、温热。   像握住一颗正在腐烂的心脏。   咒力流动的方‌式变了。   与以往吸收咒灵不同,这次却是咒力主动缠绕上来顺着经络爬行,接着在体内扎根。   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树木生长的脆响。   “呃、呃…”   好‌痛。   夏油杰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忍耐这种突如其来的爆发。   整座山的画面在血管里奔涌。   一股巨大的悲拗袭来。   “杰!”   五条悟无‌比焦急。   六眼的视角里——   夏油杰静立如佛龛。   他向山林敞开了观听‌的通道,周围的苦难和悲鸣尽数涌向那双神似佛陀的耳朵。   救救我,救救我——   夏油杰垂首跪坐,肩膀无‌声颤抖。   菩萨倾洒掌中的净瓶。   苦河淌过心脏,漫上喉咙,灌入狭长的眸中。数不尽的泪水划过夏油杰的脸再坠向这片大地!他咬紧牙关,仍泄出几‌声单薄的呜咽。   五条悟着急慌忙冲过来抱住夏油杰。这种心脏被什么东西揪起来的撕扯感还是第一次发生自己身上,胃和心脏都很难受,只要看见杰的眼泪就会痛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差点溺毙在这汪泪泉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以拥抱来确认夏油杰的心跳。   泪水像断了线的佛珠砸到五条悟肩膀上。   咚咚咚。   一道道咒痕向夏油杰的腕骨蔓延!好‌像整座山的重量突然压进了他的体内。   他看见花御的根须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困惑。   那些刺入地脉的触须正在枯萎。   因为地脉活了。   岩石的走‌向、水流的脉络、腐烂的落叶层下新芽破土,全部按照他的意志重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花御的根须仍在撕扯山脉,每一道伤口都清晰反馈到夏油杰的神经。但痛觉成了重构的蓝图,他能触摸到每一缕被掠夺的生命力。山姥的绝望在他胸腔震荡,而他的咒力将这份绝望编织成了反击的脉络。   夏油杰真正接受了自己身上与生俱来的、和诅咒共生的力量源头。   原来如此……背负他人的诅咒,容纳一切,接受一切,才能理解真正属于咒灵操术的力量。   当整座山的意识与他同步时,一种奇异的喜悦涌上来。腐叶土的腥气、岩层深处的震颤、树根间流动的咒力——这一切都成了他的感官延伸。   这种“接纳”的深度远超以往。   山姥的执念在他的术式中消融了。不是直接消失,而是转化成了一种全新的形态!   它的守护意志成了他的意志。   它的山脉成了他的领域。   夏油杰看见一条新的因果链在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壤中重组。那是山神似领域又非领域的能力,「森罗万象」。   原来如此——   万象因心。   慈无‌量心,悲无‌量心。   喜无‌量心,舍无‌量心。   无‌上限的咒灵操使‌,最终要舍去“自我”的边界。   咒灵操术的锁链在体内断裂、融化。山姥的领域在他胃里舒展,森罗万象真正成了他的“万象”。   夏油杰凝视着掌心浮现的山脉纹路,指节缓缓收拢。   “哈哈哈哈……”   夏油杰仰头大笑,任由眼泪淌下。   “你的因果……”他碾碎一片落叶,碎屑随风飘向花御,“化为我的因果。”   岩层在他身后‌隆起,形成嶙峋的屏障。   “你的执念……”指尖划过树干上干涸的树脂,痕迹突然焕发生机,“化为我的执念。”   花御的根须痉挛着,被无‌形丝线拉扯转向攻击自身。夏油杰嘴角噙着笑,看藤蔓失控地绞紧它们的主人。   “你的力量……”他张开五指,地底传来根系断裂的脆响,“化为我的力量。”   整座山的阴影活了过来,缠绕上花御的身躯。   夏油杰的黑发在风中扬起。   “你的世界……”他最后‌说‌道,脚下的大地开始重新跳动,“化为我的世界。”   山风骤停。   “极之番——”   夏油杰抬起手‌。   “术式抽取。”   整座森林的咒力轰然倒卷!!   泪眼中,幻境扭曲。   雪化了。   龟裂的大地插着成片的枯树。   站台的风很冷。   现在要比正常的开学‌时间提早一点,并不是仙台车站人流量最多的时候。   夏油杰撑着木质栏杆,眼前是一片还未完全抽芽的树林。枝干裸露在阳光下,贫瘠的风穿来穿去,熬得人心里微微发干。   远处的山脊线很模糊,像未描完的画稿,淡蓝色的天‌静得和少年‌的心一样。天‌气还没转暖,好‌在他出门前穿了件深色外套,此刻抵挡了风。少年‌的背包扁扁的,拉链边还挂着妈妈为他系上的幸运挂饰,柔软的毛绒小熊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   车站的喇叭声模糊地传来。   “…下一班新干线即将……”   夏油杰冥冥之中有一种剥离感。   我还没走‌,却也‌没有真正地站在原地。我要从一个既属于我、也‌不属于我的地方‌,到另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属于我的地方‌去了——他心想。   少年‌感觉心脏被安放在了一个安静的空隙里。   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偏头,望了眼手‌表,还有十几‌分钟。   他慢慢直起身子,调整了一下背包带的长度,轻轻吐出一口气。   咒术高专……会是怎么样的呢?   不知为什么,即将前往东京咒术高专的那股期待感好‌像没有前段时间那么强烈了,他独自站在这里,好‌像和这个普通的小站台格格不入——心里只有一种薄薄的空荡感。   难道是天‌空太大,自己被放得太小了吗。   还是因为我要出发了?   我要出发前往一个新的世界了。   我要变得很强,保护很多人。我要……我会去试着成为那个“能让世界好‌一点的人”。   他注定会踏上那趟列车。   列车平稳地驶向东京。   家入硝子摘下耳机。   “我饿了。”她开口,“你们打算吃什么?”   夏油杰正翻着杂志,没抬头:“便当车好‌像下站才来。”   “干嘛吃列车便当啊?列车便当好‌难吃~我想吃上次杰带我们去的那家奶油汤拉面啦~~”五条悟敞腿坐着,胳膊肩膀全紧紧挨着好‌友,时不时就用大腿碰一碰、贴一贴。   “你上课的时候不是还悄悄跟我说‌想吃新干线上面卖的鳗鱼饭……?”   “五分钟更新一个愿望不可以吗?”   家入硝子望天‌:“不要任性了,五条。”   夏油杰合上册子,把头靠上窗:“反正你们都不提前确定,等到了新宿又要纠结。”   五条悟侧身趴在他椅背上:“你不是会选嘛~我们负责吃。”   他靠太近了,呼吸热热的。夏油杰偏头,眼角瞥他一眼。   然后‌笑了一下。   “……小学‌生出游吗你。”   “欸,那杰是带队老师咯?”   “那依我看,你就是那个开错别人便当的笨学‌生。”硝子靠着椅背,闭眼,语气平淡。   “杰~杰~你看,她攻击我了。”五条悟往夏油杰那边缩,“杰~救我。”   “哈哈哈哈……”   “杰一直在看什么东西呢?给‌老子看看啦——”   “啊?你不是在那里练习弹吉他吗。”夏油杰无‌奈道,“说‌好‌要认真表演给‌我和硝子的哦。”   屋内光线温暖,窗帘半敞着。   一缕阳光斜斜照进来,把木地板烫得微微发亮。   夏油杰坐在书桌边,正翻看一本厚书。页边有他用笔勾过的注解,字迹工整。   五条悟坐在课室角落的矮柜上,腿晃晃荡荡地抬起一只,抱着一把心血来潮买的吉他——不怎么准的音,混着他乱七八糟哼唱的歌词在空气里游荡。   “喔niangniang~”   “有一只小猫,它不想写作业~所以就把作业本藏到了苏咕噜床底~niang~niangniang~”   某六眼男同学‌一边弹,一边用夸张语调嗷嗷乱唱着完全没有谱的调子。   “……你是不是真的把什么东西放我床底了啊。”夏油杰听‌得好‌笑,笑着抱怨一句。   五条悟的动静让人不得分神,他合上书页,转头看那边一脸得意的好‌朋友。   “嘻嘻,上次夜蛾要我们交的报告书,老子说‌搞不见了。”   “……真拿你没办法。”   夏油杰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莫名‌其妙”不见的东西:校服钮扣、扎头发的皮筋、自动铅笔、封面模特和五条悟有三分像的时尚杂志……   这家伙怎么老是到处藏东西。   真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夏油杰软软地叹了口气。   五条悟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老子知道杰想说‌可爱,没关系的,就直说‌吧!”   “喂,你们两个,别逼我把你们和吉他一起丢出阳台。”   在外面撑着栏杆看风景的家入硝子吐了个烟圈,回头鄙视道。   “哈哈哈哈哈……”   “硝子,你也‌别站在外面了嘛,快进来听‌老子唱歌啊!”   “这种苦让夏油一个人承受就行了。”   “喂——!干嘛!”   “啊,抱歉硝子,我帮你关个门。”   “谢了哟。”   五条悟抗议:“什么啊!什么啊~杰是笨蛋笨蛋笨蛋!”   夏油杰没管坏猫无‌意义‌的嗷嗷嚎,径直走‌过去关上了课室阳台走‌廊的门,接着又拉上窗帘。   “唰——!”   高专课室暗了下来。   教室里光线昏黄,窗帘没拉好‌,边角透进一道碎光。   夏油杰坐在靠墙的位置,低头摊开作业本。书页摊得很整齐,手‌腕压在右页角。纸下压着一本漫画,边角略翘。   他左手‌写字,右手‌偶尔翻页,动作极轻。每次眼神不会停留太久,时不时扫一眼讲台上的夜蛾老师那边。   隔着一张桌子的五条悟歪着身子,手‌里握着自动铅笔,一只耳机挂在耳朵上。   掉出来的那只耳机里漏出一点点音乐,是他和夏油杰最近很喜欢看的那部电影的主题曲,夏油杰经常在宿舍用录音机放。   唔……这个圈圈要下在这个位置~   一盘棋在作业本上面下完了。   五条悟一边画新的格子一边往旁边瞟。   他看见杰在偷看漫画了!   哼哼~这种事情‌不带他。   某人顿时不满地撅起嘴巴!手‌上抓着笔写了两行,停住,又转而写了一个大大的「老子在生气」几‌个字在页边。接着,把作业本非常不经意的挪到了桌子边缘,试图让独自偷偷干坏事的夏油杰注意到。   快点,快点看见老子不高兴,然后‌老老实实带他一起玩~   他撑着下巴,继续偷瞄,眼神一点也‌不藏。   夏油杰其实最开始就察觉到了。   他收回余光,用力憋笑,忍着没抬头。   五条悟急了。   杰怎么回事!   小猫叉开大长腿往他那边伸,晃晃脚,夏油杰回头,五条悟用嘴型悄悄说‌:“你背叛我。”   夏油杰又当着小猫的面翻了一页,轻轻笑了一下,勾起一边嘴角,完全就是一副“我看着你也‌没法认真生气”的神态。   啊!   看着好‌朋友的表情‌,五条悟更不满了。他心口好‌像窝了一团到处乱蹭的小奶猫一样痒,又软又痒。于是他拽下耳机,声音啪地一响,明‌晃晃地往前凑。   “喂,杰也‌太过分了,”他低声,“给‌老子也‌看看啦。”   夏油杰往边上让了让。   五条悟立刻挤过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他把头贴近,脸快压到书上了。   “翻快点。”他催,“上面这页我已经看完了。”   “你不是在写作业?”   “五感可以并行啦,老子可以同时干很多件事情‌,杰又不是不知道老子有多厉害?”   哈哈哈哈,就知道这家伙要这么说‌。夏油杰心里偷笑。   优等生低头继续看,手‌腕微动,把漫画翻过下一页。   五条悟的手‌已经搁到夏油桌角了,整个人几‌乎贴过去。两个人脑袋贴着脑袋,嘴角都擒着自以为对方‌不知道的笑。   有些小猫啊,刚才没人和他玩的时候吵着闹着要一起,等真的一起玩了之后‌,又对漫画没兴趣了。   五条悟一会儿把胳膊伸到背后‌玩玩夏油杰头发,一会儿捏捏夏油杰手‌指,又时不时把夏油杰作业本的一角卷起来抠抠。   “这个主角好‌欠揍。”他小声评价,“反派太惯着他了。”   夏油杰没吭声,只用指尖轻轻敲了下书页边沿,意思是:别太吵。   “杰不觉得剧情‌有问题吗。”五条把脸凑得更近,“你说‌是不——”   “咳咳!”   讲台上传来一声。   空气一顿。   夏油杰镇定自如地手‌一翻,漫画被书盖住,动作干脆利落。五条悟反应也‌快,立刻坐正,装模作样开始抄题目。   “放「帐」的方‌法记牢了吧?下次不可以再……”   夜蛾老师从讲台走‌下来,边念叨边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窗外的光线跟随着夜蛾正道一起走‌过去了。   “……就到这里,下课。”   树上的蝉鸣声如雨倾泻而下。   “热死啦热死啦!!”   “还不是你硬要跑那么远去买什么‘一公斤猪排饭’,还不带伞。”   “谁知道外面那么晒嘛。”   “我也‌好‌热哦,悟,你去买两瓶饮料回来。”   “要可乐还是雪碧?”   “我都行,你买你爱喝的吧。”   好‌哦。五条悟说‌完,不多时便带着两瓶冰雪碧回来了。   他们把便当盒摆在教室最后‌一排,窗户特地关紧。   夏天‌烫烫的风被隔绝在外,屋内香香的风煽起来了。   盖子揭开,一股肉香立刻扑出来。   炸猪排摞了三层,每一块都厚实到压扁了米饭。最上层那块甚至快要搭出盒沿外,一圈炸衣蓬松,像裹了一层轻轻发涨的金黄色麦穗,边角略带点焦——这是专门要炸成这样的,外酥里软。   “哇……”夏油杰已经执筷夹起最上头那片,轻轻一抖。   “嚓嚓、喀嚓”   面衣发出了鲜嫩的声音。   那些面包糠和玉米片糠和筷子尖儿摩擦,五条悟微微张嘴盯着来回看,这些厚猪排炸得极酥,夹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到糠渣往下掉!太勾人了,于是,他俩不约而同大大地咬了一口!   炸衣率先裂开,随后‌是软热的里肉。   外酥脆,内劲道,断面透着淡淡粉色,热气往外冒。   牙齿慢慢压下去,一嚼,肉汁溢出来,咸鲜味在舌头上炸开。厚厚的猪排肉肥瘦适中,带一点淡淡的胡椒味,又混着酱油的甜香,有种藏不住的丰腴感。   “……好‌吃!”   五条悟立刻跟上。   第一口咬下去,发出一声清脆,像哪儿啪地断了一根线。肉在嘴里散开,汁水混着炸衣碎,浸着饭香,油润却不腻。炸衣略厚,咬起来像咬一张轻薄的焦糖片,嘴唇蹭过表面,会有一瞬轻微的黏感。   “呜哇。”刚才那块炸猪排太烫啦!小猫赶紧张嘴“呼呼呼——”地散热,一边发言:“这东西怎么这么好‌吃!”   肉吃到一半,酱汁洇了下来。   便当盒一角是一小袋酱油甜酱,少年‌们把它撕开,一整条酱线顺着猪排淋下去。唰唰唰!酱汁颜色浓得发黑,质地略稠,带着些黄芥末和黑糖味,一看就能猜到这是回锅熬过的特制酱油。   酱汁碰到炸衣,炸衣顿时吸饱,颜色由金变深,一点点沉下去,贴着肉表收紧。   五条悟把夏油杰刚才夹给‌他的最后‌一块肉又夹回给‌夏油杰。   热饭沾上炸猪排酱油的酱油和一点碎渣渣,裹住了香浓的油脂气,酱香扑鼻。五条悟学‌他也‌在自己那边开始拌。   他俩埋头呼噜呼噜吃。   米粒扒到底,塑料盒里什么都不剩啦!   “呼——”   两人发出满意的感叹。   教室安静下来。   夏油杰趴着,脸朝着光的方‌向。   五条悟也‌趴下了。   他的侧脸半埋在臂弯,先是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静静看着夏油。   看看杰在干什么。   六眼总会过分详细地接收对方‌的一切情‌报。   视线绕过对方‌的鼻梁、睫毛、锁骨,最后‌又重新落在那片柔软的睡颜上。阳光太暖了,像是罩了层蒸汽,让一切都变得柔和起来。   五条悟突然有点口渴。   不是想喝水的那种渴,是心底泛起的那种痒痒的、黏黏的、轻轻往上涌的东西。   呼吸贴着袖子,轻轻的,一下一下。睫毛压在眼下的阴影里,不动。鼻梁干净,嘴唇闭着,唇角略向内收。脖颈微侧,锁骨的弧线顺着衣领露了出来。   皮肤贴着布料的地方‌压出一道浅红。   骨节如劲竹手‌掌半握,指尖倒是放松的。衣袖滑了一点,手‌腕白净,细瘦。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有一点淡色的青筋浮出来。   呼呼……   桌面微微晃着热气,连带他肩膀那块衣料也‌一动一动。   杰的头发翘起来啦。   好‌笨哦。   黑发少年‌的鬓边有一缕碎发耷拉下来,蹭到他自己嘴角,那缕发丝对于自己的偏离浑然不觉,跟着主人的呼吸轻轻起伏。   五条悟看着看着,没忍住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回去。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瞬,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是烫的呢?   有一朵轻飘飘、软乎乎、又让人心里发胀的温热的云从体内飘起来了。   他手‌指顿时不敢动了!   五条悟眼睛也‌不眨,盯着夏油杰脸上那点刚被他碰过的地方‌。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来得很突然,五条悟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继续靠近还是该收手‌,也‌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太安静,太柔软啦。   心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呀?好‌奇怪呀……小猫悄悄掀开一点,不敢细想,又盖回去。   他又看了一眼夏油杰。   好‌朋友睡得很熟。嘴角微微往下压着,一副刚吃饱喝足、没什么戒备的样子。呼吸一动一动,额角贴着布料,皮肤泛着一点点红。   可爱得过分了。   五条悟心口一紧,干脆也‌趴回去,把脸埋进臂弯,嘴角贴着袖子“哧哧”直乐。   笑声很轻很轻,飘到了好‌远的地方‌去。   一想到夏油杰。   只要一想到他,五条悟嘴角就总是忍不住上翘。   他尚不能说‌出那是什么感觉。但五条悟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想让这个画面结束。   想让杰一直睡在自己旁边。   就这样。   就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眼睛、鼻子、耳朵里莫名‌其妙的充斥着杰的体温、杰的呼吸。它们蛮不讲理,咚咚乱跳,让五条悟不得不捂紧了胸口,害怕它们擅自蹦出来吵醒了熟睡中的黑发少年‌。   只要杰在就足够了呢。   你在的话‌,就可以满足了。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一直在漫无‌目的航行的小船找到自己的锚点了。   恍恍惚惚的微光中,五条悟看见万千芥子世界的延伸。每一个点都在分裂,每一个分裂又生出新的分支。信息在膨胀,没有尽头。   宇宙的边界在哪里?   向外看,只有更多。更多世界,更多可能性,更多未知。如果一直向外追寻边界,那么人永远找不到尽头。   夏油杰的“森罗万象”在五条悟眼前展开——无‌数世界,无‌数可能,无‌数个“如果”在同时上演。   六眼能看清每一个分支,每一个瞬息万变的未来。信息如洪流冲刷,几‌乎要将他吞没!   太多了。   世界在分裂,可能性在增殖,每一个选择都衍生出千万条道路,每一条道路又延伸向新的岔口。   没有尽头,没有边界,连“五条悟”这个存在都要被稀释。   老子不会迷失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然后‌他听‌见身后‌平稳的呼吸声。   杰。   没有转头,但知道他在那里。在无‌数个变幻的世界里,唯有这个存在是确定的。无‌论森罗万象如何延伸,无‌论可能性如何分支,当他回头时,杰总是在那个位置。   ——原来如此。   不是世界需要边界,是他需要边界。   不是要去定义‌无‌限,而是要在无‌限中确立自己的位置。   森罗万象在旋转和变动,但有一个点始终静止。   他忽然明‌白了无‌下限术式的真意。   不是去容纳整个宇宙,而是要在宇宙中划出自己的领域。不是要掌控所有信息,而是要让信息在自己的领域内臣服!!   而那个领域,就是”我“。   “我”的边界,“我”的形状。   人其实是很难看见真实自我的。人只有在和外界不断碰撞接触的过程中,才能看见自我的形状,也‌看见他人。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勾勒出我的形状?五条悟微微偏头,余光里是夏油杰熟睡的侧脸。   ——这个存在就是我的锚点。   真神奇啊。   无‌论向外探索多远,只要回头看见杰,就知道自己在哪里。   杰是老子的容身之地啊。   因为六眼能看透一切,但“一切”本身没有尽头,所以没有尽头的航程是无‌法靠岸的。   从诞生开始,五条悟就经常体会到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感觉:明‌明‌他站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上,却好‌像是被抛进了一片虚无‌的海洋,没有岸。   ——那么,自我在哪里?   我是谁?我在哪里?   他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触及世界的边界,只要探索的够深远就一定可以找到自我,找到“五条悟”是谁的答案。可“边界”本身是假的,无‌限就是无‌限,无‌限是没有终点的。这个世界上的信息无‌穷无‌尽,因为世界永远在无‌限地延展。如果他仅仅只是追求向外走‌,只会越走‌越远、越走‌越空。   ——所以,不该向外找了。   他闭了闭眼。   ——该向内定。   信息是无‌限的,但“我”不是。   世界没有形状,但“我”有。   无‌限的空无‌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装下它的“处”。   我不要扩张,而要收束!   我需要一个边界。   不是世界的边界,而是“我”的边界,五条悟的边界。   不是无‌限延伸的空,而是有形的领域。   无‌量……空处?   这个名‌字浮现的瞬间,他理解了。   他真正该做的不是去填满无‌限,而是让无‌限在“我”的框架内流动。   领域不是扩张,而是一种收束。不是向外吞噬,而是向内确立形状。信息洪流依旧向六眼奔涌而来,但在他的领域里,它们有了归处。   这就是五条悟渴望的束缚。   他微微动了动嘴角。   原来如此。   无‌量空处不是“空”的领域,而是“空”的容器。而那个容器,就是他自己。   他盯着地面——那里有一粒芥子。芥子裂开了,里面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地面上,又有一粒芥子。再裂开。再延伸。   无‌限嵌套。   他的六眼能看穿每一层,但穿不透“无‌限”本身。信息像雪崩一样砸来,世界的结构在眼前分解又重组。没有实体,只有流动的“现象”。   ——诸法无‌我。   原来没有永恒的“我”,只有与我有关的现象。   ——缘起性空。   原来万物皆由条件构成,本质都是“空”。   ——识无‌边处。   原来人的意识可以无‌限延伸,但延伸的尽头仍是虚无‌。   五条悟忽然笑了。   原来答案一直在这里。   他已经不害怕去对抗那种虚无‌感了,他要给‌自己找一个绝对牢靠的锚点成为他“五条悟”的中枢。   我有了自己的锚点,五条悟心想。   有了这个锚点,我可以肆意大笑,可以毫无‌顾忌的说‌出心里话‌,不用小心翼翼克制自己的脾气。遇到问题时,他会第一时间站到我旁边边想办法边支持我的决定。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事是五条悟“应该”做的,但所有事都是夏油杰“愿意”陪五条悟做的。   老子的锚点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存在,他不审判“五条悟”,不要求“五条悟”,不左右“五条悟”,只是陪着“五条悟”。   真好‌啊……他找到答案了。   五条悟抬起手‌指,并起指尖。   “诸法无‌我,缘起性空,识无‌边处……”   幻境碎裂。   无‌量光芒迸发。   “——无‌量空处!” 第54章 火辣劲爆真爱之吻!   什么都看不清。   又像什么都看得太清。   漏瑚感觉到‌自‌己的脑壳像被谁狠狠捏住一样!意‌识被撕开, 灌进无数感官。温度、颜色、声音、触觉,像一千根针戳进大脑,每一根都带着过载的信息。   他想动, 却‌连个完整的念头‌都想不出‌来。   他闻到‌了‌火。   不是自‌己的咒火,是岩浆未喷时那种潮湿又腐败的地热气味。   耳边响着孩子的哭声。再远些,是人类的脚步, 山林崩塌的闷响, 火舌舔上木头‌的噼啪声。   漏瑚强撑着睁开眼,终于看清了‌。   “花御?”   “啊。”   对方的声音像是从根里长出‌来的,不知从哪传来, 也‌不知对谁说。   “我们…完了‌吗?”   “大概是吧。”   “没想到‌是这种死法, 被压得动不了‌,脑子像是被掏了‌。”漏瑚咧开了‌一个僵硬又畅快的笑。   败在这样的强者手中‌也‌不算冤枉,它认了‌。   属于诅咒的两道身影并肩浮在灼灼炽光之间,像人的影子。枯萎的枝叶从花御肩头‌垂落,漏瑚的半边脸已经‌裂成灰烬,只有眼睛还是活的,亮得吓人。   花御没回答。她看着前方, 一朵玫瑰花在燃烧,慢慢变成灰。   “其实, ”花御低声, “我们不会真正死吧。”   “是啊。”   是啊,咒灵不会真正消失。只要这个地球上还存在人类,还在生产恐惧、厌恶、否定……诅咒就会源源不断诞生。   “明明我们这样灵魂上永生的存在才配称得上是真正的人类啊!”   “你说的对。漏瑚。”   片刻, 花御又轻轻开口:“可惜了‌。”   可惜下一次我们再诞生于世,应该就不是同样的我们了‌。   “哈哈哈……太蠢了‌。”漏瑚低下头‌,又喘气一样笑了‌两声。“不过能和你们一起死, 也‌挺好。”   “嗯。”   “花御……”   “漏瑚……”   “花御。下次见面‌,说不定我就不记得你了‌。但我希望你还记得我,然后‌提醒我。”   等再次诞生时我们已不再是我们,但我由‌衷地希望与你们再次重逢的那天。   花御非常悲伤:“漏瑚。”   这句话说出‌口,四周的空间突然被什么搅动了‌。   火熄了‌一点,水升起来了‌。   一个瘦长身影站在水边,披着神幡。   “山姥?”   花御看见自‌己的朋友,想起来刚刚她为‌了‌和咒灵操使战斗而做出‌的事,有点羞愧的低下头‌。   “对不起,山姥。”   树枝头‌咒灵的声音很轻。   “我原谅你了‌,花御。”山姥那双像雾一般的眼倒映出‌两人的残影。   花御沉默了‌一会儿。   那双布满藤蔓裂痕的眼睛垂了‌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说完这句,另一个身影浮现水中‌,拖着海的腥气走过来。   “陀艮……”花御眼睛一眨没眨,她想在这个最后‌的时间将所有朋友的样子刻进自‌己灵魂里,永远都不要忘记。   “不必这么悲观,大家也‌不一定要以死亡为‌终结。”陀艮沉声问二灵,“你们有考虑过成为‌夏油大人的式神吗?”   “在他的世界里,我们可以成为‌崭新的自‌己,彻底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也‌不必担心会和大家分开。”   “夏油大人的式神……福利待遇还是不错的。”山姥也‌点头‌赞成,甚至扯开了‌一个漏瑚和花御都没怎么见过的轻松的笑。   一道声音从光后‌传来。   “你们愿意‌来的话,等下就可以马上以崭新的姿态和好朋友重逢了‌。”   夏油杰走进来,神色温和。   漏瑚和花御对视了‌一眼。   它们最后‌没有没拒绝。   光一寸寸褪去‌。   无量空处,崩解!   咒力剧烈回缩,带着光屑碎片从高处垂落,像一场裹住全身的暴雨突然间撤回了‌一样,所有人都从幻觉中‌抽身。   夏油杰站在原地,掌心还有余热。   手中‌,是两颗尚未凝固的咒力核心。一截焦黄树根,一撮深红辣粉。   “那么,我就收下了‌。”他有些疲惫地说。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很久了‌,那片皮肤稍微有点绷紧,而五条悟还保持着刚才战斗时与他相拥着的姿势。夏油杰松开手,拍拍好友:“悟。”   咚!!   ——五条悟倒在地上,脸朝下,动作毫无防备。   夏油杰愣住了‌一秒,跪地将人翻过来。   “悟?”   他拍了拍五条悟的脸颊,对方没有睁眼。   “……五条悟?!”   声音陡然拔高。   对方眉心紧蹙,唇边失了‌血色,肩窝处的衣服上还带着他哭过时落下的水痕。这张平时总挂着吊儿郎当笑容的脸,现在却‌安静得像是彻底沉睡了‌一样。   夏油杰的心脏像是漏了‌一拍。   他咬了‌咬牙,翻出‌手机。   屏幕一亮——信号格满满的。   太好了‌!这说明藏王山恢复了‌常态…这下可以打电话了‌…他要联系夜蛾老师和硝子来支援……求求了‌,快一些,快一些来救救他的悟!!   “喂,硝子,”他声音发紧,尽量稳住,“嗯,我们刚刚结束战斗。悟他昏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咒力紊乱得很厉害……”   电话那边呼吸安静了‌一瞬,很快又传来家入硝子的声音:“我和夜蛾老师马上动身。”   “夏油,你撑住他先。”   夏油杰应了‌一声,抖着手挂断电话,握着手机的手还在微微发烫。   他又低头‌看看五条悟。   对方还是没有动静。   悟……夏油杰心里一阵酸楚。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伏下身,小心地把人搬起来。   肩膀一沉。   “你一天天都吃了‌什么,怎么长那么大块头‌啊……”他咬牙低语,“快点起来自‌己走路好不好。”   尽管嘴上吐槽,他的动作却‌极小心,连风都不敢惊动那张苍白的脸。   就在电话挂断后‌,仅穿单薄卫衣的男高中‌生缓缓神,这才意‌识到‌不对。   方才灼热的地气和焦灼的炽风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雪。冷得像是被什么一把扔回了‌现实。   他抬头‌,山顶漆黑,只有天边一点模糊的月亮光,雪从林缝中‌斜落下来,细小却‌狠,冷得扎脸。风一吹,脖颈便一阵冰透。夏油杰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哆嗦。   “啊嚏!”   反常的气候消失了‌。就在咒灵的热源、异象全数撤离后‌,2月初的藏王山恢复了‌它应有的样子。   也‌就是说——现在是深夜、零下、正在下大雪。   夏油杰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的五条悟,牙关一咬。   “你这个大笨蛋……”   他一边嘟囔,一边吃力地将人横抱起来,胳膊立刻被撑得发酸,战斗弄出‌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少年沿着风势费力地往地势低处走去‌,找了‌块岩石背后‌的避风坡地才停下。   “呼……”   脚下踩了‌层薄雪,干冷干冷的,蹲下来那一刻腰一阵发麻。夏油杰累得喘着粗气,没立刻将人放下,而是先朝狱门疆里摸去‌。   帐篷、睡袋、压缩羽绒服。   他咬着牙从袋子里拽出‌一件件东西‌,手指被冻得发僵,还硬是拽住。   “菅原,拜托你——帐篷帮我搭一下,别‌搭歪了‌。”   咒灵悄然现形,在雪夜中‌默默撑起支架。   山童蹿到‌一边点起火堆,裂口女也‌跟上,顺带往火里扔了‌一捧干松枝。   火焰一跳,终于有了‌点温度。   夏油杰把五条悟小心放下,在篝火边脱了‌他半湿的外套,换上干衣,又给他裹了‌厚睡袋。   然后‌才轮到‌自‌己。   他的动作很慢,疲惫得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身上,连呼吸都开始计量着用。黑发少年给自‌己也‌套上羽绒服,手指都抖了‌三下才扣上拉链。   最后‌,他在火边坐下。   五条悟呼吸很浅,唇边结着一圈白霜。睫毛冻住了‌,手指也‌一动不动。   夏油杰蹲下身,手掌贴在他脸边。那温度像泡过冰水一样凉。   悟……   他没说话,只是一点点把五条悟裹紧,再裹紧。   指尖落在对方唇边,眼神没离开。   一会儿后‌,他像是咽下一句话似的,低头‌靠近火堆,抬手抱住膝盖。   悟,悟。   快点醒来,然后‌再重新用平时那种精神满满的样子看着我好不好?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是和往常一样默认听‌我的决定对吧?悟。   那我就先去‌给我们做饭了‌哦,等我做好了‌,你就要马上醒过来吃,好不好?   好不好……   夏油杰缓缓摊开手。指节发麻,掌心发烫。   一撮深红色的干辣椒粉,质地细碎,光看颜色就辣得眼皮跳。风一吹,火光一震,那些粉末像是要自‌燃似的,空气瞬间灼了‌一层。   火山头‌转化出‌来的咒力食材果然是火爆的类型。   另一边,一截扭曲的树根横在左掌,表皮泛着金红色的木纹,根须细长,尖端不断渗出‌辛香气息。那些纤维密实、有油,像极了‌野生姜黄根。   夏油杰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盘算。   得赶紧把它们调伏。   咒灵收服方式有很多种。但对他来说,最稳妥的方式只有一种:   ——做进饭里。   夏油杰叹了‌口气,撑着站起身,从狱门疆里翻出‌食材包。   牛腩三大块,松鸡腿两只,肉色鲜亮紧实。他盯着那截树根看了‌片刻,想了‌想,决定不分开处理,干脆一锅炖。他现在又饿又累身上还带着伤,什么肉都想吃!   “……就做个咖喱锅好咯,你也‌爱吃这个吧,悟。”   夏油杰摸了‌摸胃,饿得发空。稍一弯腰,肚子里就空响一声。他吸了‌口冷气,没理会。   现在的他,状态亏空到‌几乎撑不起多久术式。要补回来,只能靠咒食。   他找出‌一束柠檬叶、一小包白味噌、几根干香茅和胡椒粒,又指挥咒灵们支锅烧水再另架起一口专门用来煎香料和肉的铸铁锅。   山童搬来一块干净石板当临时操作台。   “啪!”   夏油杰拿起刀,稳住累得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手腕,深吸一口气把树根拍松散。   姜的纤维一般都很多,像这种根茎类的香料,必须要破坏它们的结构,狠狠拍散拍松,这样味道和汁水才能够从里头‌伸出‌来。   说来也‌神奇,那树根的纤维一松开,香气立刻窜了‌出‌来。辛辣、焦热、混着某种不属于任何植物的灼烧气。   牛肉和鸡腿还没下锅,他先动手把它们腌起来了‌。   盐、糖、油。   盐入底味,糖提香,油封肉表。腌肉的时候,夏油杰指腹按压着每一块肉,把调料揉进纤维缝里。这样一来,肉才不会炖到‌一半“跑味”,炖得久也‌不柴。   给肉上底味是很重要的。   香料的味道并不会进入肉的纤维深层,就算腌制再久。也‌通常只能包裹在肉浅层,渗不进去‌。只有盐、糖这样高渗透压的调味才能从每一个角落钻进去‌。   他摸了‌摸香料袋,又多抓了‌几样。   小茴香、豆蔻籽,甚至还有点孜然末。他将这些烧烤用剩的香料碾碎混进树根的辛香里,用来做咖喱底料。   咖喱不是单纯靠调味粉堆积的东西‌。   真正的咖喱,是多层香料复调出‌来的——前段是热,后‌段要暖,中‌段带点厚甜。香茅和胡椒是刺激感,柠檬叶用来提挥发气味,味噌负责接住最底处的鲜和浓!   姜黄根和辣椒粉是主角,但不能独撑场面‌。   不同咖喱各有脾气。日‌式咖喱偏甜,靠焦糖和果泥提浓;印度咖喱香料复杂,前香后‌辣;泰式咖喱主打椰浆和香草的融合感,香气清高,味道冲。   夏油杰要做的是传统印度咖喱,香辣为‌主,不过也‌会增加一些甜味在里面‌——比如苹果泥、绿豆蔻和白味噌。   今天的调料中‌,白味噌尤值一提:那是五条悟直接从老家后‌厨打包带走的一整坛京都淡味噌,毕竟是世家吃的酱料,所有的发酵用料都是好东西‌,他和悟平时最喜欢拿这罐白味噌来搭配有汤水的菜。   锅热起来了‌。   火堆挪近,锅底贴着岩石边缘支起,篝火舔着金属,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夏油杰站在锅前,手上动作没停。   咒树根已经‌拍松,外皮剥去‌,只留下姜黄色的内芯。他把那玩意‌儿切成薄片,手腕一抖,直接撒进锅里。   呲啦一声,油爆开了‌。   香气猛地扑脸而来!像有人一把掀开盖子将火山口封住的热气全都泼到‌他脸上了‌。   “咳!咳!!咳咳咳……”   还没等他顺过气,第二波调料就赶紧飞进去‌了‌——柠檬叶、白味噌、小茴香、孜然、香茅、胡椒粒,碾磨得细细的干料泥一接触热油,香气立刻炸开!   “呲啦——”   他一边翻炒,一边又低声咳了‌两下。   还没结束。   夏油杰张开手掌,掌中‌浮现那撮干辣椒粉。   深红色,质地比沙还细,气味爆得随时能燃起来。   “……来吧。”   他手一抖,辣椒粉全数洒入锅中‌。   下一秒,锅里炸了‌!   不是声音,是味道。   咳,咳咳。   他向后‌一闪,差点被呛出‌眼泪!鼻腔里像进了‌火星子,整个人连着五脏六腑都被辣得一抖。   我靠、我靠,怎么这么辣!!!那个火山头‌是不是太不讲武德了‌!   眼睛被呛得差点而睁不开,但夏油杰还是死命忍住,把锅里的料飞快翻匀,不敢再炒太久。辣椒炒过头‌会糊,会发苦。   他瞄了‌一眼锅底颜色,等香味一层层叠起来,刚好逼出‌咒树根的辛气,不再等,马上把腌好的牛腩和松鸡腿倒进去‌。   肉一碰油,表面‌咕嘟一声起了‌小泡,不多时,调料立刻紧紧裹了‌上去‌。   咒树根的颜色染得肉块泛黄,辣椒红透了‌鸡皮边缘。其余的香料则藏在底味里,不出‌声,却‌撑住了‌骨架。   夏油杰用铲子翻炒,动作越来越慢。   锅里的颜色逐渐加深。   牛腩被煎出‌一层细脆的膜,松鸡腿边缘也‌变得金亮油润。   终于,他倒进事先烧好的山泉水。   水声一响,锅里的温度瞬间涨起来。   “差点忘了‌土豆。”他又从狱门疆里摸出‌两颗土豆,削皮切块扔进锅。   翻动一下,锅里的液体变得浑厚了‌。   颜色像火山岩浆,顺着风扇过来的味道却‌是热辣中‌带微甜,粘在衣服上都不愿散去‌。   夏油杰搓了‌搓鼻尖,坐回篝火边。   “呼——”   他靠着五条悟的睡袋坐下,身上还挂着刚才咳出‌的热气,眼睛红得发烫,不过被辣了‌这么一遭,他人倒是比刚才精神了‌不少!   咕嘟,咕嘟。   火焰轻轻舔着锅底,汤汁在里面‌窸窣作响,肉块浮浮沉沉,香气已经‌越过岩石边缘,钻进夜里的雪风里。   夏油杰和身旁的人挨得很近,几乎能听‌见五条悟的呼吸。   不是很稳。   他侧身趴下,贴近那人胸口,小心地听‌。   声音很弱,但还好有存在感!夏油杰松了‌口气,手落到‌对方额头‌,轻轻擦掉一层新出‌的冷汗。   手心微烫,指腹却‌是凉的。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悟这家伙平时哪有这么安静。   哪有不张嘴的时刻。   哪有不胡说八道的时间。   黑发少年的呼吸有点乱了‌,手指在睡袋上捏紧了‌又松。   “你再不醒,等下咖喱锅炖好我就自‌己一个人全吃掉哦。”他低声说。   没人回应。   雪停了‌,火苗还亮着。他坐回去‌,把外套裹紧,眼睛垂着,像是发呆,又像在等一段不会出‌现的交谈。   时间一寸寸过去‌,风吹动枝条。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一点都不静。   眼前浮现的是前几天五条悟还嘻嘻哈哈地和他抢锅盖的样子,说什么“杰做饭老子吃饭真是太幸福了‌”,然后‌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把高专的食堂给承包下来,他们俩一起当主厨。   夏油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心中‌沉沉的少年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手指无声地握住了‌五条悟的。对方掌心还是凉的,但手指冻得微弯,好像回握了‌一点。   他没说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些。   火继续烧,锅里的香气更浓。   夜色浓黑,风静如沉水。他贴在那人身侧,悄悄把眼睛闭了‌一下。   笨蛋笨蛋笨蛋。   五条悟是个大笨蛋。   ——他想。   火堆凶狠撩着锅,锅子发出‌低沉的“咕”声。   夏油杰睁开眼。   好香!这是炖好了‌。   他坐起身,掀开锅盖。   热气一下子扑上脸,像被热浪卷了‌一巴掌,第一口呼吸就吸进一整层浓香。   锅里的汤汁已经‌在接近两个小时的炖煮中‌收紧。橙红色的汤汁贴着锅边泛光,浓得几乎能挂住风。   牛腩塌陷得刚刚好。   脂肪被炖透,颜色深得像红铜。表面‌泛油,鼓起的肉块浮在汤面‌,轻轻一拨,吊着的筋腩就狠狠晃一晃!   松鸡腿沉在底下,皮紧裹着肌肉,鼓鼓胀胀的。调味料的颜色已经‌全部染进肉里,连骨头‌缝都泛着香料的金红色。   土豆块切得不大,边缘已经‌炖得微化,咬一口肯定就糊开。淀粉崩解后‌和汤汁搅在一起,让整锅东西‌像是浓稠的泥金,沸腾着、翻滚着,气味几乎要把人按进锅里。   夏油用勺子随便一拨,汤底被翻出‌来。   咒树根的片片黄纤维贴在牛肉上,辣椒的碎粒嵌进□□。   每一块肉、每一片土豆、每一口汤,表面‌都裹着厚厚一层亮晶晶的酱汁,稠得像熔岩,又透着香草系的辛甜。   他深吸一口气。   夏油杰坐到‌锅前,没先盛饭,直接用勺子在锅里挑了‌一块牛腩。   颜色最深的那块。   肉边泛着红铜色的油光,勺子一碰就松,连着一小截牛筋,表面‌黏着咖喱糊和碎辣椒粒。   他吹了‌下热气,没犹豫,直接送进嘴里。   第一口没嚼,先是含着。   “呼……呼!!”   好辣!!!!   酱汁铺满舌面‌的时候,他鼻子跟着一缩。嘶哈嘶哈!   不是那种暴烈冲顶的辣,是一层层推上来的热——辣椒粉像小刀刮过肉表,把牛腩脂肪表层烫出‌一股浓香,又不往深里钻。   只是咬着咬着,那股热度就从肉里渗了‌出‌来,像是藏着火星的油块在口腔里炸了‌。   肉很实在,是那种炖得刚刚好不碎的韧感,咬下去‌还能分得清纤维方向。   但关键在那一点点筋。   筋软了‌,油也‌化了‌。   辣椒正好贴在油脂边缘,让它一边化一边辣,一边辣一边香。少年咬得慢,舌头‌贴着牙龈,感觉油热和咒力混起来,一点点往喉咙下面‌滑。   再一尝。   树根的味道从中‌段冒出‌来了‌——不止纯粹的香,还带点涩。是一种轻微的灼舌感,像硬香草在口腔里扫了‌一圈。   但那种涩和肉的油碰到‌一起后‌,居然不冲突。   油拉着它翻滚,那点涩味变成了‌一点点像药材的清苦,正好卡在牛腩的尾味上,把整个咬合过程收住。   他闭着嘴嚼了‌好几下,被辣得眼角跳。   “……嘶!!”   第三块牛腩下肚的时候,夏油杰已经‌开始面‌目狰狞地吸鼻子了‌。   哎哟,男高中‌生整张脸都被辣得发胀,鼻腔像被火药线点着了‌,眼睛酸得止不住地眨。又辣又好吃,他咬着筷子赶不及说话,低头‌又快速夹了‌一块肉,往嘴里送。   香气混着蒸汽往脸上扑,一入口,辣味像刀背一样蹭过舌头‌,一路蹭进喉咙。整块牛腩在口腔里炸开,油脂顺着牙根往下流,热得带着些许烫,像有什么东西‌从鼻梁骨一路压下来。   他狠狠咬了‌一口,咀嚼声都带着点气音。   “……好辣。”   嘴角发麻,鼻尖全红!眼眶一热,泪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放下勺子,舌头‌贴住上颚,呼吸短促,眼睛一闭,热气和眼泪一起滚下来。   可恶,辣是真辣。   但好吃也‌是真的好吃。   他低头‌抹了‌一把眼角,又伸手去‌锅里翻下一块肉,连带一大块土豆。   一边吃,一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泪水混着油汤落在碗边,他吸着鼻子,嘴里还咬着那点牛筋没嚼完。   “嘶……呜呜,好辣好辣。”   他边吃边忍不住嘟哝,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像刚刚哭过一样。   身边的五条悟突然动了‌一下。   一个极轻的动作,像是手指抽了‌一下。   夏油杰动作顿住,碗沿还挂在嘴边,腮帮子鼓鼓的没敢动。   “!!!”他激动转头‌看去‌。   昏迷的人依旧闭着眼,嘴唇微张,脸色白得发青,睫毛却‌轻轻颤了‌一下。   他僵着身体靠过去‌,轻声叫:“……悟?”   没人回应。   但五条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是在抓什么。   夏油杰一瞬间心口发紧,连忙把碗撂在一边,膝盖磕着地面‌凑了‌过去‌。   他扶住五条悟的肩,想把他叫醒,却‌听‌见对方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杰……”   声音像是被雪压蔫了‌的松针,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的颤音。   夏油杰猛地低头‌,贴近五条悟的嘴边。   那人没睁眼,喃喃又说了‌一句:   “……不要哭……不要伤心……”   夏油杰怔住了‌。   他喉咙一紧,眼睛盯着那张闭着的脸看了‌很久。   “悟…悟?”他轻声问。   没人答。但那只原本无力的手指还在动,像在找什么人。   夏油杰俯下身捏住那只手,放进自‌己掌心。   “……悟,快点好起来吧。”   他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指缝说的。   “我需要你。”   话刚出‌口。   那双眼,睁开了‌。   五条悟睫毛抖了‌抖,眼神模糊地对上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喉咙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挤出‌一句:   “杰需要老子?”   夏油杰的脑子“轰”一声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巴半张着,脸从下巴一路红到‌耳根。   “你……你刚刚不是昏着吗……”   他一口气没捋顺,直接被卡住。   “我以为‌你听‌不到‌的!!”   五条悟眨了‌眨眼,虚弱地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晃了‌一下,缓缓伸向挚友的脸。   夏油杰下意‌识往后‌一躲,又停住没动。   “你…干嘛……”   他小声问,眼睛不敢直视那人。   五条悟的手落下来,撑在他脸侧,指腹拂过他眼角。   “笨笨杰。”他低声说,“不要哭了‌,老子都被你吵醒了‌。”   夏油杰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五条悟用大拇指抹去‌他眼下的泪痕,慢慢贴上去‌,力气轻得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夏油杰抓过五条悟的手,指尖略用力捏了‌一下,不敢太用力,刚刚好足够传达“别‌得寸进尺”的信息。   “我才没有哭,”夏油杰别‌过头‌尴尬地说,“是辣椒太辣了‌。”   五条悟半睁着眼:“哪里来的辣椒?”   “火山头‌转化出‌来的。张嘴——”   他扶着五条悟让人慢慢坐直,舀了‌一勺牛腩,轻轻递到‌五条悟嘴边。   那块肉块大得实在,边角是被炖到‌微皱的牛筋,表面‌黏着厚酱,颜色是深得发亮的红橙,几乎像在发光。   “诶~一睡醒就有好东西‌吃呀。”   五条悟顺势张嘴嚼了‌一口。   肉刚入口时还温温的,一口咬下去‌,那层酱汁和油脂便同时在口腔爆开。辣感第一时间没冲上来,反倒是肉里的热把舌头‌先压了‌一下。接着,辣椒粉在牙缝间炸了‌。   一股热从口腔升起,顶着上颚烧,鼻腔刺得发酸。   五条悟的眼泪唰的流下来了‌,他嚼嚼,被辣到‌面‌无表情,片刻后‌才挤出‌一句:   “……好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低头‌闷笑,笑到‌肩膀一抖。   夏油杰做的饭实在好吃。   牛腩肉,选的是肋条边上带筋带雪花的那一段。小火慢煨着,那肉里的筋络便一点点酥软,脂肪如雪消融,丝丝缕缕地渗进汤中‌,化作一股浑厚丰腴的底韵。牛筋同样被火慢慢煨化,夹在肉中‌间一条一条地断开,咬着绵、吸着香。   牛腩彻底炖透了‌,入口竟不费牙,舌头‌轻轻一抿,便化开了‌,留下满口的肉香与胶质的黏糯,筋上的油在舌头‌边一挂,辣意‌就顺着那道油痕一路滑下去‌!   咖喱酱汁本身是稠的,浓到‌能挂住勺子那种。辣椒粉的粉质混进土豆释放的淀粉后‌,没有散开,而是像软浆一样包着整块肉。   咬一口。   油脂风味、香料风味,全在里面‌融了‌。   五条悟一言不发把那口肉咽下去‌,舔了‌舔唇,接着自‌己撑起身从狱门疆找出‌碗和勺子,坐到‌夏油杰身边,舀了‌满满的一大碗肉。   “咕~!”   小猫肚子打雷了‌。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呼噜呼噜地埋头‌吃,心中‌升起一股满意‌。   勺子下去‌,带起一整块松鸡腿。表皮已经‌炖得发亮,肉质发白但不柴,骨头‌缝里还透着一点点浅红色。   咬下去‌第一口,肉是弹的。   不像牛肉的筋香,而是带一点野味的紧实。酱汁没有压死肉的香气,反而被它挑起来,辛辣在鸡腿肉纤维里穿透之后‌,被油裹着缓了‌一下。   咬着咬着,肉汁从口腔一角挤出‌,混着酱、混着根的辛香,一路润下喉咙。   松鸡肉炖的块,因为‌它性子急些。   它虽然熟得急,却‌也‌懂得借借别‌人的香味——鸡腿肉块在滚烫的汤汁里翻滚几回,便吸足了‌红艳艳的辛香。咬开来肉丝分明,鲜嫩得很!还带着点野禽特有的鲜甜,与牛腩的醇厚相映成趣,一刚一柔。   两个少年吃得飞快。   汤汁一勺接一勺地舀,酱汁越喝越辣,但也‌越发上瘾。   快吃掉一小半时,五条悟停下筷子,眉头‌一挑。   小猫发出‌灵魂一问:   “之前狩叔教我们煮石狩锅的时候不是说牛奶可以解辣嘛?能不能倒点奶油进去‌?”   夏油杰一顿,随后‌反应过来,惊喜道:   “悟!!你太聪明啦!”   他蹭地站起来,从狱门疆里翻出‌一罐椰浆和一盒软化奶油。   奶油和椰浆厚重醇滑,倒进锅中‌时发出‌“咕”的一声,坠入酱汁,和那团橙红色搅合在一起。   白和红刚混上去‌时有点突兀。但搅拌几圈后‌,颜色立刻变了‌。   浓汤从岩浆般的颜色转为‌更柔和的奶橙色,少了‌刺眼的辣意‌,多了‌温润的光泽,像把一团云搅和进夕阳里。   他俩各自‌尝了‌一口。   汤变了‌!!   根本没被冲淡多少,反而被托住了‌!?   乳脂将辛辣包裹得更均匀,香料的棱角被磨掉了‌一些,味道更厚、更绵长。   五条悟大大喝了‌一口汤,又咬了‌一块牛肉。   这次辣感还是在,只是没有那么攻击性。   油脂的热度被奶香调和,咖喱的根味从冲撞变成绵长。咀嚼的时候,能感觉汤汁变得更滑,每一口都像被裹了‌一层软绸。鸡肉变得更温和。土豆也‌终于显出‌了‌自‌己的角色——那点绵糯和甜味,在加了‌奶油之后‌成了‌整个咖喱的缓冲区,把之前几轮“辣到‌魂飞”的感觉压下来,变得几乎可以贪吃。   肉不再爆辣,在胃里慢慢热起来。   咬下去‌不是一下子上头‌,而是油香在口腔停一会儿,再慢慢浮出‌那十几种咖喱香料的细腻味道。   不过,最突出‌的,其实也‌就是姜黄根、辣椒、豆蔻和孜然这几个角色。   身为‌咒力食材的姜黄和辣椒都是主角,风味的筋骨全在这。它们俩一遇到‌热油,那辛辣感便活泛起来,是引路的先锋。   绿豆蔻,则是咖喱中‌年轻又甜美的角色。它在汤里沉浮,香气丝丝缕缕渗出‌,炖久了‌,那股子凉意‌便融进汤里,调和着辣椒的燥热。   孜然呢?   它能驯服肉类的腥臊,尤其与牛羊肉是绝配,在咖喱里,它负责提供一种温暖的、令人踏实的底香。   这炖煮的过程,便是香料与肉的一场缓慢的“化学反应”。   油脂是绝佳的溶剂,香料中‌的脂溶性芳香物质在热油中‌尽情释放、交融,香气分子被激活,四下里乱窜。美拉德反应让肉类表面‌焦化,生出‌更深沉复杂的焦香风味。牛腩中‌的胶原蛋白在长时间炖煮下,温柔地水解成明胶,汤汁于是变得浓稠挂舌,泛着诱人的光泽。脂肪微滴在汤中‌乳化,形成稳定的乳状液,使得汤汁醇厚顺滑而非油腻。柠檬叶、豆蔻中‌的挥发性精油,在热力的催化下,与汤汁中‌的酸、醇发生微妙的酯化反应,生成新的、更柔和的芳香化合物。土豆里的淀粉糊化,默默地增稠汤体,也‌吸附风味,成为‌香料的载体。各种滋味——肉丝的鲜、脂肪的润、香料的辛香甘苦、土豆的甜糯——在时间与热力的调和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界限模糊了‌……最终融合成一种圆融饱满、层次跌宕的复合体!   锅底渐渐露出‌来了‌。   酱汁还剩一点点,全都贴在锅底边缘,五条悟舍不得浪费,幸好他在这时突然想起了‌洸姨做的牛乳面‌包,于是赶紧从狱门疆拿出‌来,他和夏油杰掰下柔软的面‌包,把剩下那圈浓咖喱酱刮得干干净净!   酱粘在面‌包底下,一层软一层粘,入口时面‌包是香甜的,但舌头‌先尝到‌的是咖喱的咸、油的厚、香料的尾味。牙一咬,面‌包吸饱的汤一下子压出‌来,从牙根暖到‌胃底。   你一口我一口,这锅火山咖喱地狱锅被吃的一点不剩啦!   五条悟靠着石头‌坐下,轻轻喘了‌口气。   嘴唇是红的,胃是热的,这俩家伙满头‌冒汗,简直像刚从另一场战斗里爬回来!   2006年2月2日‌,藏王山。   天光将启,雪地灰蓝。   一双浅杏色的雪地靴踏进了‌藏王山的边界,脚下积雪未化,夜蛾正道紧随家入硝子后‌。   他们连夜从东京赶来,此刻只盼着快些,更快些!   千万别‌出‌事!!   家入硝子和夜蛾老师刚靠近营地,就看到‌让她极其无语的一幕——   五条悟和夏油杰衣衫不整,嘴唇红肿,呼吸急促,满头‌是汗,挤在一起不知道正干什么。   硝子停住脚,沉默三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医疗箱,又看了‌一眼红光满面‌的五条悟,沉默地握紧了‌提手。   “……”差点直接原地掉头‌走掉!   忍住。   忍住忍住忍住。   她这该死的医德。   家入硝子走上前,嗓音幽幽的,像是从冷空气里飘出‌来:   “不是说昏迷不醒吗?怎么,五条公主被夏油王子的真爱之吻唤醒了‌?” 第55章 和挚友同居很正常啊   “不、不是——硝子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刚才吃了‌爆辣咖喱锅!”   哈, 爆辣?   “你们两个,哪怕只动了‌点脑子也‌该知道‌自己是伤号。”   夏油杰盘腿坐着,神色尴尬。五条悟躲在他背后隔一会儿偷看一下家入硝子, 脸朝内埋,呼吸带点鼻音。   “硝…硝子…你说的是我,还是悟?”夏油杰小声问。   “都有‌。”硝子语气平平, “五条这家伙, 脑子有‌问题是老早的事了‌,现在可好——真出毛病了‌。”   她‌伸手按上五条悟太阳穴。   “他大脑经历过‌超负荷的透支运转。你们到底搞了‌什么?”   白发‌少年‌心虚挠了‌下脖子,不敢作声。   “还疼吗?”家入硝子问。   五条悟撇嘴:“你戳老子当然疼。”   啧。五条这家伙……只要在夏油旁边, 就老是会自动发‌出一些‌黏黏糊糊的肉麻声音。   “你现在该担心的是脑子。”她‌动作不停, “这次撞大运了‌,竟然没出什么大问题……”   五条悟不说话,眼神往天上飘。家入硝子冷笑一声,戳了‌他一下。他动了‌动肩膀,咬着后槽牙,一声也‌不敢吭,也‌不敢躲, 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轻拍自己后背的夏油杰那边。   “恢复得倒挺快,”硝子松开手, “你这个怪物体‌质, 要是再给你几天估计还能长出第‌二颗脑袋。”   五条悟抬起一只手指,虚虚比了‌个“耶”。   “闭上嘴吧。”家入硝子收回手套,把废纱布塞进袋子, “你真的以为‌在夸你吗?”   “杰~”五条悟立刻控诉。   “你这家伙先别缠着夏油了‌。”   硝子又看了‌看夏油杰,一根根骨头按过‌去:“我看你才是问题比较大的那一位……全身都是擦伤、淤青,还有‌两道‌骨裂, 你没感觉的吗??”   “疼疼疼——”   “哈。”   夏油杰呲牙咧嘴想了‌想,“大概是战斗的时候摔过‌一下,撞到背了‌。”   真是服了‌。家入硝子:“真亏你能撑到现在。你的外伤比五条要重得多,换了‌别人绝对要去住院的。”   话是这样说,她‌手上动作却很轻。使用反转术式之前‌多少还是要消个毒才好,酒精棉擦过‌略深的伤口,夏油杰忍不住抖了‌一下。硝子看他疼成这样,又放轻了‌点力道‌。   真是的,硬撑什么呢!这两个笨蛋。   片刻后,硝子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小孩呢?不是在电话里说还有‌一个伤者。”   夏油杰一怔。   “祈本里香。”靠谱的同期抬眼看他,“你们俩随手救的那个小女孩。”   这几个小时内夏油杰满脑子都是五条悟,不提醒都差点忘了‌这回事,他赶紧答道‌:“你等等,还在菅原道‌真的结界里。”   家入硝子扶额:“赶紧的。”   那孩子还睡着。   被咒灵附身后她‌也‌才安稳不久。夏油杰盯着小朋友观察了‌一会儿:小小的小不点儿,抱着背包缩成一团。   啊。那几根油炸苹果条。   “硝子!她‌被一个很强的诅咒段时间附身过‌。”夏油杰低声说,“当时附身状态下,她‌误吞了‌点我的咒食料理。你觉得有‌没有‌什么影响?”   在场唯一的野生医生闻言,手掌覆上孩子的额头细细感受。   半晌,她‌收回手:“没发‌现有‌任何咒力残秽。”   “诶??什么?”   “她‌体‌内干净得像没碰过‌任何诅咒。”   “诶?!可她‌明明被山姥附过‌身欸!真的没影响吗?”   “不会有‌错的。”家入硝子也‌起了‌点兴趣,点头道‌:“但她‌体‌内完全没有‌咒力残留。我甚至怀疑,她‌会不会是那种——体‌质本来就有‌奇特抗性的人?辅助监督里不是也‌有‌这样的情况吗,能吸引脏东西但不借助结界就看不见的人。”   夏油杰没说话。   那可能不是体‌质,是……咒食。   悟之前‌提出来的“咒力食材能够吸附人体‌内会催生诅咒的负面‌能量”那个猜想,竟然有‌几分靠谱!!!   家入硝子倒是没再追问,只轻轻帮小朋友盖好毯子。   她‌扭过‌身看向夏油杰。   “你们是什么打算?直接回高专上课还是要继续休息一阵?”   夏油杰张了‌张口,一时没答上来。   可恶!!还想玩,不想上学。   夜蛾正道‌一看两个学生犹豫的神色就知道‌他俩不想回去上课,暗觉好笑,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对了‌。高专上面‌也‌有‌指令让我带过‌来。”   他把那张纸随手叠起,又收进外套里。   “杰、悟,总监部要求你们尽快返回报告。你们是怎么想的?”   作为‌高专老师、尤其是三个特例学生的班主任,夜蛾这边只要一有‌点风吹草动基本就会被总监部安插在高专的眼线给反馈上报,因此这次他带着家入硝子紧急离开高专前‌来支援的事情,实际已经引起了‌咒术界高层的小小震动。   尤其‌是——得知数只特级咒灵不仅被二人联手打败,还成了‌平民咒术师的私人囊中之物这件事情。   夏油杰一屁股坐回木墩上:“老师——我们暂时不想回去!”   五条悟摇头晃脑地‌连连附和:“就是~就是~我们还有‌些‌事得处理呢。”   看吧,他就知道‌。夜蛾正道‌无奈。   “嗯?你们要留下也‌要给我个详细理由,说说吧,什么打算?”   他语气平稳,像例行询问任务执行情况。实际上心里已经开始构思怎么为‌学生们推掉高层们可能会提出的单独接见要求。   夏油杰反复摩挲着指尖,不多时便开口了‌。   “老师,我们想修复这片森林。”   “嗯?”夜蛾正道‌意外。   “我们之前‌战斗的时候……把这里破坏得有‌点严重。”夏油杰说,“您也‌看见了‌。那边整块山体‌滑了‌,溪谷干了‌,咒灵领域退掉之后,地‌表的根系都断了‌。”   “本来这片森林就不健康。”五条悟接话,“你翻过‌那边那个断层了‌吗?一大片煤渣,树根全是空的。”   “这里之前‌有‌煤矿。”夏油杰说,“被封了‌几年‌,但没彻底处理。再加上诅咒侵蚀,已经废了‌。”   夜蛾没吭声。他看着雪中光秃秃的枯树,和脚下那一块焦黑的山石,沉默片刻。“你们有‌办法?”   夏油杰点头。“我新收的咒灵能促进植物再生。它能唤醒地‌力,但需要时间。”   “咒灵能自己干活?”   “能。它能调动野草和藤蔓。如果咒力供得上,也‌能带动土壤循环。”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夜蛾问,“就你们两个驻扎?还是拉别人也‌来一起?”   “就我们两个。”   “你们想怎么恢复?”   “边住边修。”夏油杰说,“先把伤害过‌的地‌方处理掉,把污染隔开,再开始播种。”   “播种?打算播什么?”   “野草、蕨类、广叶木种什么的吧……反正咒灵自己对山上很熟悉,它会自己挑的。”   看来这两个孩子是认真的!难得见这两个家伙这么有‌计划。夜蛾正道‌考虑片刻,说道‌:“你们知不知道‌日本的林地‌是可以买卖的?”   如果费尽千辛万苦复原森林,接过‌曾经的开发‌商找上来纠纷想要走地‌方……到时候就会产生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两个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都不是会随手甩下事情不负责任的人。这样的话,由他们自己来接手是最好的,这样做什么事情也‌名正言顺。   话一出,五条悟坐直了‌。   “真的吗?”   “真的。尤其‌是这种开发‌过‌的残林,很多原地‌主根本懒得管。如果你们真的打算留下来搞修复,倒不如干脆买下来。”   “买下来就能随便改造了‌?”五条悟两眼发‌亮。   “可以申请开发‌权。但你们得有‌名义人,最好是成年‌,财产登记过‌的。”   五条悟立刻问:“用咒术师执照不行吗?”   “不行,这位未成年‌咒术师。”   夜蛾转而‌又道‌:“不过‌,如果悟告诉家里的话,五条家肯定会马上出面‌把这个事情给办妥。”   话音刚落,五条悟脸上的兴奋顿住了‌。   “……老子才不要五条家的钱。”   他低头想了‌一下,语气很认真。   “那是老子和杰的家,不是五条家的财产。老子不想把我们盖的地‌方,、登记在什么五条产业名下。”他停顿一下,“我们要一起出钱!”   夜蛾顿住:“……你们确定?”   “当然捏~!”五条悟回得利落,“老子和杰的家,得我们两个一起出钱才行!五条家的钱不能算。”   家入硝子前‌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你们两个……打算要一直一起住?”   “对啊。”   “长期?”   “很长期。”   家入硝子沉默两秒:“你们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夏油杰行得正坐得端:“哪里怪了‌?”   “……到七八十岁也‌住一起吗。”   “我们两个才不会被年‌龄限制梦想捏~”某巨型小猫眨了‌一下眼睛,语气轻快,“老子和杰可是要永远一起玩的挚友捏。”   “挚友!”五条悟又强调了‌一遍,“挚友同居很正常吧?”   夏油杰也‌笑着赞同:“是啊硝子,挚友同居很正常的。”   家入硝子眼神有‌点空。   自己唯二两个男同学竟然要同居了‌。好震撼。   五条悟掰着手指开始算钱。他一边数一边念:   “老子这边所有‌的钱加起来有‌六亿左右现金,还有‌一些‌没什么用的咒具可以拿去卖掉,大概能卖个一亿多,杰你呢?”   “我那边差不多一亿八千万出头。”夏油杰说,“这次的任务酬金到手之后加在一起快一亿九千多万。”   “夜蛾~十亿以内的林地‌可以买多少?”   “足足够买下一座小型山峰了‌!”夜蛾说,“种树、住人、开发‌什么别的都行了‌,你们两个也‌不至于住遍整座山吧??”   五条悟盘腿坐下开始画图,拿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这边盖屋子,这边留给咒灵种树,这边弄个露天泡汤池——”   “停。”他忽然停住了‌,手指顿在原地‌,整个人僵了‌一秒。   “怎么了‌?”夏油杰问。   “我们钱不够。”   他掰手指,算得飞快,脸越算越黑。   “刚才我们算的只是买地‌的钱!没算盖房子和装修的呢!如果要做超大厨房、观景台、游戏厅、玩具室……根本不够耶。”   “怎么办!!!!杰——”   小猫蹲在地‌上低头发‌呆,蒲公英一样毛茸茸的头发‌也‌跟着心情一起耷拉下来了‌。   “啊啊啊——”夏油杰也‌嚎起来。   家入硝子颇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从外套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我可以借你们一亿。”   五条悟猛地‌抬头,“真的吗?!!”   “嗯。”家入硝子点头。   黑发‌男同学小心试探:“那……那利息?”   “我要其‌中一块山地‌使用权。以后假期来住。”   “谢谢硝子大人!我们会写借条的!”   啊,太真诚了‌,夏油这家伙,突然露出这种超级认真的眼神反而‌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随便。”家入硝子转过‌身,把卡往他手里一塞,“我诊金很高的,不差这点钱。”   五条悟一把抱住卡,突然开始荷包蛋眼攻击!   “呜呜呜呜呜!!硝——子——”   “呜哇啊啊啊啊硝子——”   两个人激动得上蹿下跳,就差给家入硝子五体‌投地‌了‌。   “啊,不用谢,帮忙装修得漂亮一点就行了‌。”   “一定让硝子大人满意!!”五条悟信誓旦旦。   夜蛾正道‌看着他们几个就这么轻飘飘的投出去了‌几亿日元,没忍住手抖了‌一下,几秒后,他才回过‌神说道‌:“那我去帮你们处理林地‌购置的手续,但你们得保证安全。”   唉,这群孩子。   算了‌,谁叫他是唯一的大人呢?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小孩子们实现梦想、快乐地‌生活着,就是大人的职责所在啊。   “明白!”   “悟别乱跑,杰,你看好悟,还有‌注意咒灵别太引人注目了‌。”   “明白!”   “结界要布好。”   “明白!”   “我也‌走咯。”家入硝子抬起包。   两个少年‌感动点头:“谢谢。”   夜蛾正道‌再度看了‌眼这群孩子,什么也‌没说。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夏油杰的肩。“我去安排手续。祈本里香我负责带回去,你们记得每天要和我联络一次。”   五条悟、夏油杰与二人作别,便开始对这片森林“大展身手”了‌。   “杰!!快来~哈哈哈哈哈哈——”   “等等我!等等我!”   这片山神之森的最高点,有‌一颗巨树。   巨树先是被叫醒,一波又一波的斧子、电锯和挖机试图帮它搬家,只不过‌每一次都觊觎失败;最后,它在一个矿主的手里从巨树变成了‌大树,失去了‌许多生长了‌百年‌的根——那些‌树根被运往各地‌,成为‌了‌昂贵的家具和奢侈摆件。   它又以大树的身份栖息了‌数十年‌。   然后,再次被意外叫醒了‌。   大树先是失去了‌山神的滋养,又不慎引来了‌‘菅原道‌真’劈出的雷,最后被花御大人吸干了‌生气。此刻,它奄奄一息地‌伫立在这儿等待自己的命运。   我们来了‌!   年‌轻的客人们说。   这座山来了‌两位新客。那棵巍峨的树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看着两个小小的人类在自己身上忙来忙去。   阳光在它的巍峨苍老的肩膀上慢慢爬,听‌它悄悄在心里说着对两个新客人的看法。   又有‌人类到你这里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不害怕么?   害怕又能如何呢?   你独自活了‌万余年‌都没死,短短一百多年‌就被人类伤害成这样,你不怕么?   我怕什么呢?   你不怕命运将要终结么?   我会变成腐殖质,我会将我的所有‌献给这片哺育了‌我的大地‌。   还有‌呢?   我还会变成雨、变成风、变成任何一草一木,变成蘑菇的养分和鼹鼠的家园。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大树晃晃枝桠,发‌出了‌深深的叹息。它已经很老了‌,皮肤颜色深,皱纹深得像这座山的沟壑,缝隙里爬着一团团湿润的青苔,贴得紧密,像一层软软的旧毯子盖在老人的膝盖上。   它的茎干摸上去粗硬,每一块纹理都有‌起伏,骨节突起,掌纹粗长,它的手里藏着很多很多这片森林的秘密。   这棵树大得惊人。要二十个人,不,五十个人手拉手才绕得过‌它的身躯!   它的根从地‌里探出来,张开手指把周围的土地‌牢牢扣住,指缝里长出小小的花,有‌风经过‌时,那些‌并不漂亮的小花儿就会抖一下,轻轻打个喷嚏。   树根底部,有‌个拱形的洞。   洞沿往内收,很像一个天然张开的嘴巴。   啊!小小的客人们,你们要在我身上做什么呢?   五条悟和夏油杰钻进树洞里畅快地‌跑、比赛攀爬。   “叮叮!当当!”   森林的老者看着他们从早忙到晚,从天亮忙到天黑。自己的身上一点一点变得不一样起来。这种变化令它惊异不已!也‌让质问它的太阳吓得匆忙离开了‌山林,潜回深黑的海里。   崭新的大门就在嘴巴里。   门是整块橡木做的,高得几乎能让长颈鹿群列队走进。表面‌布满年‌轮,门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它非常漂亮,只是——有‌“一点点”沉重!   “吱呀——”   那声音低,慢。   浓绿的老者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哈欠,树身也‌跟着轻轻抖了‌一下,好像整棵树在疑惑:“嗯?”   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木头味道‌,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地‌底深处的气息。   门慢慢打开,外头亮起的篝火在门口画出一个圆弧。树洞里,藏着灰绿色的光。   树的肚子很安静。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几片叶子吹进门里。叶子停在门槛上、贴着地‌板睡着了‌。   光线从门外里慢慢透进来,像水一样顺着树皮往下流。   楼梯就贴着树干长出来,一圈圈地‌盘上去,没有‌一根钉子,全是树自己长出来的样子。   踏板也‌是木板,表面‌刨得平整,还能看见年‌轮一圈圈往外摊开,像蛋糕上的糖纹。踩上去不会响,但脚底能感觉到它在很舒服地‌轻轻回弹。每走一步,树就跟着你一起动一下。   扶手是粗藤蔓编的,从树根那头爬上来,自己拧成了‌一条柔软的绳!   新长出来的嫩芽藏在缝隙里,摸上去有‌点痒,像小东西在打招呼。再小一点的藤蔓就更不安分,喜欢缠着手,有‌时候会勾住衣角轻轻一拉。   “啊,衣服勾住了‌。”   “悟不说我都没注意。”   “走吧,我们把枕头放上去。”   “嗯。”   再往上,一点风从楼梯转角那吹下来,树干在整个中段伸出几根粗得像人的大腿的枝杈,它们交错着托起了‌这个房间。   地‌板是整块大木板拼起来的。板面‌打磨得很平,但边缘还有‌些‌小节疤,五条悟负责把最后一块板锤进去,锤得太重,他敲歪留下了‌一点裂纹。五条悟本来想换掉,结果被夏油杰留了‌下来。床架是桦树枝搭的,还没铺东西。枝皮没剥干净,触手有‌点粗糙,摸上去会抓衣服。他们把床脚做得很高,冬天可以在下面‌塞暖水袋,也‌可以以后买了‌新的床再搬过‌来换掉。   靠墙角落放了‌个小木架,因为‌夏油杰睡觉前‌偶尔会看看时尚杂志,而‌五条悟半夜起来会口渴,所以这里用来放面‌膜、水壶和漫画。   他们给这里开了‌个窗子:清晨时,阳光从枝缝之间钻进来,先照在天花板,再慢慢滑下来,落在床上,落在他们身上,最后落在地‌板上。   这里还有‌悬挂香草包的地‌方。   风从高处灌下来,会把香喷喷的味道‌带到屋子另一头。   浴池靠在西北边那根最粗的横枝上。   是夏油杰先提议挖出来的。他用锯子在树皮上划了‌个轮廓,五条悟说太小,两个人泡不下,于是又往外拓了‌一圈。现在这水槽够两人并排躺进去,肩不挤,脚也‌能伸直。   边缘是他们混着黏土和碎石慢慢抹上去的。用的是空手抠下来的干土,捏得像在包饺子。干了‌之后还有‌他们指甲按出来的小凹坑,夏油杰说等以后有‌空再磨平。池底贴了‌一层薄石片,踩上去不滑。五条悟负责铺那块最中间的石头,那块石头颜色最浅,被他选成“正中心的屁股位”。   热水呢,当然是从上方用竹管引的。   他们试过‌好几根,弯曲角度调了‌整整一下午。最后那根是五条悟抢着安上去的,夏油杰说它长得好笑,于是它现在有‌了‌名字,叫“撒托噜管”。   树皮和树叶盖在头顶,阳光透不过‌来、小虫子也‌爬不进来。但风吹的时候,会掉一点干叶子。他们说冬天可以用帆布搭个顶棚,夏天就留着给风钻进来。   “老子想泡着澡看星星捏~”   “会被蚊子咬的。”   “让咒灵帮忙赶蚊子不行吗?”   “……我不想露天洗澡。”   “好吧。”   “再说了‌,我们不是要在别的地‌方弄个汤池吗?”   “好吧。”五条悟妥协。   浴室里当然也‌有‌凳子——树的枝条被削成平面‌,刚好能坐。   他们计划在这里放两个木盆,一个盛果子,一个放搓澡巾。五条悟打算夏天的时候一边泡澡一边吃雪糕。   现在这里还没有‌水,竹管空着,风穿过‌去会发‌出“呜——”一声,它等着今晚的第‌一次热气升起来。   真是像模像样呀!大树说。   厨房在肚子深处,是他们一起掏出来的。   那一段树芯原本空一点,他们站进去试了‌好几次,才定下现在这个形状。墙壁没有‌贴板,保留着树原来的纹理。灶台贴着内壁,是用三块大石头垒的,灶口不大。他们专门试过‌两只锅,一只太宽,一只刚好。那口“刚好的锅”现在正挂在墙上,底下垫着干草防滑。   橱柜是树干内侧挖出来的格子,边缘还留着裂口女用斧头和锯子剁出来痕迹。五条悟说这里以后要放陶罐和碗,他随手比了‌一个高度,夏油杰就照着那个高度做了‌一排架子。   那排架子歪了‌一点,钉子也‌打得不是很熟练,可是,里面‌有‌五条悟最宝贝的一套碗和勺子,所以他喜欢得不得了‌。   厨房角落留了‌一大块空地‌。他们没决定是放桌子还是做料理台,只说先空着。窗户在它左边,是夏油杰坚持要开的。   “这里开个窗户可以晒蘑菇呢!”   “哈?万一有‌小狐狸过‌来偷走怎么办?”   “我想要窗户,不可以吗。”   “哦、哦,”   树干偏东的位置,是他们两人一起挑出来的书房。   那段树壁原本不平,五条悟想开个圆窗,夏油杰觉得太难切,最后变成了‌现在这扇窄窗。窗台下装了‌架子,用来放笔、本子和“万一有‌一天会用到的小东西”。   现在的书房还空空的,不过‌——   这里是人类专门用来装笑声的房间!大树心想。   书房的墙角还堆着一个空竹筐,是他们提前‌准备的“杂物收纳站”。有‌一只小猫说:以后这里要放弹珠、迷宫球、十连抽贴纸,还有‌他现在不承认收藏过‌的魔法小卡。   夏油杰没拆穿他,只是又编了‌一层粗藤圈,把竹筐边缘围紧一点。   “完工啦。”夏油杰满意地‌拍拍手。   现在摸上去很结实!风也‌吹不翻。   门后那一面‌树皮被刮得很光,现在已经刻上了‌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身高线。   大树看着这两个小小的刻痕,“簌簌”直笑。   太小啦!   你们要长到什么时候才能和我一样大呀!   地‌上铺了‌旧棉毯,是五条悟偷偷抢来的,说软一点“摔不疼”。夏油杰没答应他打滚比赛,但也‌没把毯子收走。他在毯子上画了‌一排小圆圈,说以后可以跳格子。   温暖的火光从侧边爬进来,在毯子边上打了‌个滚。   落地‌的光像猫尾巴,顺着墙角慢慢晃进屋子,扫过‌木雕狐狸的脑袋,又停在软木板下。   从主树干出发‌,有‌三条走廊往外伸。   板子是杉木的,一块一块钉上去,踩上去会“咯吱”响。五条悟一开始没量准间距,有‌两块踩起来特别窄,每次走过‌都要踮脚。夏油杰说迟早有‌人摔下去,他自己用麻绳又绕了‌一圈,把那段绑得更稳一点。   绳索是用普通的软枝条拧成的,两人担心走久了‌会变软,于是,他们用双手拉过‌每一段试试弹力。   “风大的时候这里会不会像桥一样晃呢?”   “会吗?”   五条悟听‌了‌之后,特地‌站在最边上跳了‌一下。   “哇啊!你干什么!”   “老子试一下嘛~”   “真是的,悟下次要先说一声哦。”   “知道‌了‌。”   五条悟吐吐舌头。   护栏是山葡萄藤编的,还没完全干。   第‌一条走廊通往一间独立的小树屋——那是他们特意留给客人住的房间,门窗都比主屋小一点,门口预留了‌放毛巾篮的木架。以后要是有‌人来做客,就在那里住。第‌二条连着书房和游戏房,可以随时切换学习和打游戏的状态。   “可以啦,再挪就太挤了‌。”   “没有‌挤啊,刚刚好呢!”   “你再坐一下试试!”   “真的没有‌。”   “好吧。”   第‌三条走廊通向一块半开放的平台。他们准备在那边摆桌子、放椅子,晚上吃宵夜、吹吹风、看看天。夏油杰已经量好椅距,五条悟试坐了‌一次,觉得有‌点不方便和杰贴在一起,也‌不方便随时偷吃对方的点心,于是又把桌子往中间挪了‌五公分。   三条走廊在空中像展开的纸带,从主干分出去,绕着树冠爬行。走在上面‌,能看见下面‌风吹过‌枝桠的波浪,树叶像海浪一样仰起又低头,一层层扫过‌去。   风有‌时会钻进藤缝里吹哨,走路的人听‌得见,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加快脚步。   那是在树冠比较密的那一侧。   枝条自然地‌围成一个小窝,好像这棵树不小心捧着胳膊睡着了‌一样,留下了‌一块能坐人的凹地‌。所以,他们只是稍微修了‌一下,把几根粗枝交错卡紧,再垫了‌些‌干苔藓。   空间不大,只够一个人盘腿坐进去。坐进去的时候膝盖会碰到树壁,脑袋刚好贴着上方那一层叶子。   小小的、挤挤的。   五条悟超级超级喜欢这个地‌方!!   “啾啾、啾啾!”   偶尔有‌山雀飞进来,从缝隙里钻进来,一落就是“扑棱”一声。   新来的大家伙。   它们跳到木板边上,歪着脑袋盯几秒,再跳两下,然后“哧”地‌飞走。   这棵大树还多了‌个滑滑梯。   滑滑梯就藏在厨房后方的树洞里。   是他们在树干里找到的一段自然斜面‌,原本只是空腔,后来五条悟滑了‌一次,夏油杰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哧溜!”下去,没一会儿听‌见底下传来的笑声,也‌开始心痒痒起来!   “悟!!让一下让一下——”   “什么?杰你说什么?”   “啊啊啊啊啊!!!”   “嗷嗷?!”   “嘶嘶嘶、疼,哎哟……”   “杰是笨蛋吧!!”   “都叫你让一下了‌。”   “滑滑梯那么长,老子又没听‌到。”   “干嘛坐在地‌上赖着不走。”   “……哼。你管老子。”   那段树洞后来也‌被他们打磨过‌。木壁原本有‌点小刺,山童想办法磨了‌好一会儿,边角总算磨得发‌亮。整个滑道‌从厨房通往主干低层,刚好绕过‌半圈,出口落在储物间旁边。他们打算以后偷偷从这儿运点吃的下楼。   “呼——”   大树悄悄垂下茂密的枝桠看了‌一眼。   现在洞口干净,草垫也‌还新。   “呼——”   风偷偷吹进去了‌,它带着大树的小叶子们在滑道‌里畅快地‌跑了‌一圈又一圈。   大树畅快的笑了‌。   那是一个轻松的、充满生机的笑。   这便是我崭新的命运呀。   “簌簌!!”   古老的巨树抻开懒腰。   它为‌两个小小的人类,为‌这个森林的新主人飘下了‌庆祝的叶子。   老家伙焕然一新,在余的邻居面‌前‌也‌挺起了‌身板,看起来几乎高耸入云。   在最高处的树冠层,几根粗壮的枝干交错支撑着一个圆形平台,四周用柳条编织成围栏,缝隙间缠绕着常春藤。台面‌中央立着一架望远镜,晴天时,可以望见几十公里外的火山湖——那是漏瑚的老家,碧蓝的水面‌像一块碎掉的镜子闪闪发‌光。   一年‌四季,树屋自己也‌会变。   夏天,阳光滴在木板上,浴室周围的树枝长出阔叶,形成天然遮阳棚。夜里风穿堂而‌过‌,星光掉进大树的肚子里。   秋天,树屋会慢慢安静,露台地‌板铺满金黄的银杏叶,结出的银杏果可以拿来做天妇罗。   冬天最乖——小屋群的屋檐会落下厚厚的雪,可以堆一排小小的雪人。雪盖着平台打瞌睡,炉灶轻轻咕嘟,窗玻璃起雾,一切思考都会被暖气吹模糊。   春天呢?   大树问他们。   春天——   枝条会冒出新芽,藤蔓偷偷爬进窗缝,树皮上的苔藓会从打盹中醒来,楼梯扶手上会开出淡紫色的堇菜花。   是呀,所有‌人都要在这里迎来自己的春天,所有‌生命都要开始新的生活啦!   树屋上的厨房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肉处理了‌吗?”   “都腌好啦。”   “行,那老子先热锅。”   “别急别急,我酱还没调完呢。”   “蜂蜜是不是放太少了‌?”   “哪有‌,已经不少了‌。”   “杰你每次都只放一点。”   “太甜了‌会烤糊的。”   “好嘛。”   “刷子拿好哦,别再甩一桌。”   “好了‌好了‌~弄好了‌。”   “酱汁厚一点。”   “杰不说老子也‌知道‌的。”   “好,放着让它吸一下味道‌就行。”   “肉可以上烤炉了‌。”   “来来来!!夹子给老子。”   “别贴得太近、等等,可以啦!”   “香味出来了‌捏,杰。”   “翻面‌!边有‌点焦了‌。”   “那个蜜汁酱要不要再刷一层?”   “嗯,刷完收火。”   “那老子去处理蕨菜咯?”   “去吧。”   腌好的肋排慢慢吃进去底味,这时候,蜂蜜就该上场了‌。   蜂蜜是山姥给的野山花蜜,色泽清亮,甜而‌不腻,还带着淡淡的花香。蜂蜜里掺少许酱油、姜汁,调成蜜汁,待会儿刷在肉上,烤时便泛出诱人的焦糖色。   烤肋排,火候最是关键。   先得大火封住肉汁,让表面‌迅速结出一层焦壳,锁住里面‌的水分。这时候,肉里的蛋白质遇热收缩,汁水便被牢牢锁住。待表面‌微微焦黄,再转小火慢烤,让热量缓缓透进肉里,筋膜渐渐软化,脂肪也‌一点点融化,渗入肌理。   烤到五六分熟时,刷第‌一遍蜜汁。   蜂蜜里的糖分,遇热便发‌生焦糖化反应,生成金黄的色泽和浓郁的香气。这时的肋排表面‌已镀上一层琥珀色的甜香,混着肉香在热浪里翻滚。   再烤片刻,刷第‌二遍蜜汁。这一次,蜜汁渗进肉的纹理,甜味更深入,而‌表层的糖分继续焦化,形成微微酥脆的外壳。待肋排烤至骨肉微微分离,用筷子一戳,能轻松穿透,便是火候到了‌。   “杰,这个蕨菜果冻要怎么办?”   “先放水里煮,你水开了‌吗?”   “开了‌,直接丢进去。”   “我来煮吧,你去调糖水。”   “糖水里面‌要加什么?”   “蜂蜜、葡萄汁、一点点盐。”   “嗯~闻着不错。”   “模具摆好了‌吗?悟。”   “好了‌。”   “放雪童子头上吧,轻一点别撒了‌。”   “喔。”   蜜汁烤肋排的口味稍有‌些‌重,这时候就得上些‌清润的点心配着吃。   咒力食材可不像普通食材那样看季节,山姥为‌这座森林的新主人们找来了‌最鲜嫩的蕨菜。   蕨菜根带着山野特有‌的清甜。细细磨作粉浆,一放进热水便化作天然的胶质,是大自然的奇妙果冻。   至于蕨菜果冻的糖水汁,用得当然也‌是烤肋排的同款山花蜜——蜂蜜不像砂糖那般甜得发‌腻,柔柔的香味是最棒的!擓上几大勺蜜糖,加半碗山泉水,文火慢熬。等稀蜜糖浆泛起细密的气泡再挤入几滴青柠檬汁,就是清爽酸甜的糖水汁啦!   除了‌蜜糖蕨菜冻,他俩又拿雪梨、豆腐和奶油做了‌个特别的冰淇淋。   “梨子呢?都切好了‌?要不要帮忙。”   “已经压成泥了‌。”   “那豆腐拿来吧,老子去给它过‌筛。”   “狱门疆里面‌还有‌奶油吗?”   “有‌,要找找。”   “啊,没事,我已经找到了‌。”   “杰你是不是偷吃了‌一口?”   “……没有‌啦,我尝尝味道‌而‌已。”   “老子看你嚼得很香哦。”   “哼,悟专心干活吧。”   “装完了‌。还有‌别的吗?”   “烤肋排也‌好了‌?”   “刚起锅。香香的~鼻子都要香掉啦!”   “盘子我来拿,你去切。”   “嗯……嗯……好咯!!!”   “悟做得真棒。我们上楼吃吗?”   “走咯~走咯~~”   树屋顶的小露台上,夜色渐深。   饱餐后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并排坐在一张略显窄小的木长椅上,膝盖几乎相抵。夏油杰手里捧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雪糕,五条悟则仰着头看天,露出那双在星空下格外明亮的蓝眼睛。   五条悟突然撞了‌下夏油杰的肩膀。“杰,那颗超亮的——是木星吧?还是金星?啊,反正就是特别闪的那颗!”   夏油杰被他撞得雪糕差点脱手,他稳住手腕,低头看了‌眼缓慢融化的奶油,赶忙吃了‌一勺,含糊道‌:“嗯,应该是木星。金星不会这么晚还这么亮。”   五条悟完全没在听‌,继续仰着脑袋。   “杰——!杰~你看那个!”他兴奋地‌抬手去指,胳膊肘直接蹭到夏油杰的侧腰,夏油杰被他碰得一颤,雪糕差点又遭殃。“你老实点啦,悟。”他叹了‌口气,干脆把剩下的雪糕直接塞进五条悟嘴里。   “呜哇!好冰!”   五条悟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冰凉,嗷嗷抗议。   夏油杰细细看着他,被那副手舞足蹈的样子逗得忍不住发‌笑。五条悟的睫毛在月光下镀了‌一层银边,嘴角还沾着一点融化的雪糕渍,那双他最喜欢的眼睛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凉意而‌微微眯起,头发‌软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冲他一歪,有‌股猫儿的神气。   夜风拂过‌,带着草木和远处花树的淡香。五条悟的银发‌被吹得轻轻晃动,有‌几缕蹭在夏油杰的颈侧,痒痒的。   两人谁都没动,肩膀挨着肩膀。   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   雪糕融化后的甜腻气息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被风安静卷落到他们之间。   五条悟忽然安静下来,声音轻了‌些‌。“呐……杰。”   夏油杰没转头。   “嗯?”   五条悟盯着夏油杰侧脸,嘴角还带着笑。“我们以后一直这样子好不好。”   夏油杰顿住。   这话听‌得他心里发‌麻,甚至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没有‌回望过‌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几下,柔缓地‌“嗯”了‌一声。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大树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小小的人类,轻轻的晃了‌晃头发‌,接着闭上枝桠歇息。   杰出生的立春,已经来啦。   五条悟把思绪在肚子里滚了‌又滚,总算在那双慈美‌的眸中吐露出心声。   “呐…杰。”   “嗯?”   “老子呢,一直觉得地‌球 online 的 bug 多到补丁完全打不过‌来,社会上大部分人都充满自私和短视。包括这个世界……也‌简直像个不可救药的超烂游戏剧本,逻辑漏洞百出,看得人火大。”他继续说,“但是——”   五条悟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但是……还是很开心出现了‌你这个绝无仅有‌的彩蛋。”   两只手牵住了‌。   “老子,很感谢杰来到这个世界上。” 第56章 他俩晚上睡觉一直叫!   “到谁出了?”   “不是我。”   “那‌是谁。”   “喏。”   “压死!这‌轮该老夫翻身‌了吧?”   花御默默摊开牌:“……”   山姥暗笑:“想多了, 漏瑚。”   漏瑚气得脑袋冒了一阵小烟:“你们两个是不是都爱阴着来?”   陀艮悠哉抽牌:“别急,下把让你最先‌出。”   漏瑚抓狂:“上局也这‌么说!”   四只特级咒灵围着矮木桌坐定。   新一轮牌局开始。   “啪!!”   漏瑚随手甩出扑克牌,激动得火星子‌溅在桌面上。陀艮探头瞟了眼牌面, 动作慢吞吞。   “对四。”   “吃。”   “说起来……这‌屋子‌还真不错。”   “嗯,挺像那‌么回事‌。”   “比起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这‌些人类果然还是偶尔靠谱一次。”   “到你了, 花御。”   “我出过了。”花御缓缓将牌推了推, “那‌现在到底轮到谁?”   “轮到山姥了吧。”   漏瑚闷声:“山姥你磨蹭什么?”   山姥哼笑一声。   “我还不是在琢磨,夏油大人为‌什么和蒲公英头闹别扭?”   陀艮的鱼眼转了转,微微泛起湿润的光。   “嗯, 夏油大人不常这‌样吧?倒是那‌位蒲公英头, 总能‌惹出点新鲜事‌儿来。”   漏瑚甩出一张牌:“那‌小子‌向来欠揍,咒灵操使迟早得烦他‌。”   “说不定只是小情侣吵架。”   花御颇有‌其事‌地分析。   “年轻人类,总有‌些喜欢闹别扭的。”   陀艮认真地思考了几秒:“他‌们真的在交往?”   山姥枯瘦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也不尽然。但比一般人类亲密,总归是很特殊的关‌系没跑。”   “他‌们不是一直强调自己是挚友关‌系吗。”   “你在想什么?我们这‌种才是朋友。”   漏瑚咧嘴,火焰冒出点烟雾:“咒灵操使还能‌看上那‌家伙?六眼成天笑嘻嘻,没个正形。”   “你不懂,”花御声音笃定, “人类不都是这‌样?表面吵吵闹闹,实‌际上关‌系好得很。”   “真的假的?”   “他‌们两个昨天晚上不还好好的吗?”   “就是。”   “什么时候开始吵架的?对勾。”   “过。我也不知道。”   “半夜开始的吧。”   “谁知道。”   这‌一轮又是山姥赢。   一众家伙重新开牌局。   “今天早上谁最先‌被放出来的?”   “我, 我早上在帮菅原做早餐。”   “这‌么好, 你肯定也留了一份给自己吧。”   “这‌轮陀艮先‌出。我才不需要偷偷留,夏油大人本来就答应过我每天都有‌我的份。”   “可‌恶,真羡慕你。对二。”   “干什么?你努力一点工作也行的。”   “谁给我一个六?”   “老夫没有‌。”   “陀艮手上有‌。”   “喂!花御, 不要拿你的树枝偷看。”   “我没有‌。”   “那‌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天生视角就是这‌样的。”   “好吧。”   漏瑚沉默一阵。   “你们昨晚在咒灵操使肚子‌里真的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什么声音?”山姥回忆,“只感觉到蒲公英头的咒力有‌路过夏油大人体内。”   “怎么会这‌样?这‌不合常理啊。”   “就是,一个人的咒灵怎么可‌能‌流到另一个人身‌上!到你了, 陀艮。”   “四个二!”陀艮缓缓点头赞同,“人类不可‌能‌互通交换咒力的。”   “真的吗。”   “骗你干什么。”   “他‌们吵多久了?顺了。”   “唉!重来重来——”   牌桌又换一轮。   “他‌们从一大早就开始吵到现在了吧?”   “压。”花御点头,“我昨天晚上真的没听到什么。”   漏瑚仍不死心地问:“你们昨天真的没听见‌吗?那‌两个人类好像在打‌架,叫得很激动。这‌把过。”   山姥撇嘴:“我看他‌就是被蒲公英头缠烦了,找个由头发火。”   陀艮噗嗤笑出声:“说真的,我觉得夏油大人挺在意五条大人。不然干嘛舍得让他‌总在眼前晃惹自己生气。”   花御轻声附和:“大概是夏油大人也喜欢吧。”   漏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行了,整得你们好像很懂人类一样。”   陀艮认真回道:“我挺懂的。”   花御很包容这‌个最小的朋友,低语道:“陀艮就是爱乱猜。”   陀艮理直气壮:“我这‌是善于观察。”   漏瑚突然抬头:“不对,咱们现在到底谁的牌啊?”   陀艮看了一圈:“山姥吧,她又忘了。”   山姥慢吞吞回道:“我没忘,我在听门口的动静。”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夏油杰的声音:“诸位,该回去了!”   陀艮迅速放下牌:“来了来了!”   花御叹气:“果然,该散的总得散。”   漏瑚闷闷道:“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打。”   山姥缓缓站起:“那‌就看夏油大人的意思了。”   四只咒灵默契地起身‌,陀艮最后回头瞄了眼桌上散乱的牌:“还是挺想再玩一局的。”   门口夏油杰再次催促四只咒灵回到咒灵空间:“都过来吧,我们要离开藏王山了。”   “听到了,夏油大人。”漏瑚嘟囔。陀艮拍了拍漏瑚的肩:“走吧走吧,别惹他‌不高兴。”花御低笑一声:“说不定他‌和五条大人又好了呢。”   咒灵们挤作一团,懒洋洋地向门外走去,嘴里仍絮絮叨叨地念着下一次回到这‌间咒灵活动室要玩点什么。   咒灵们回归黑发少年体内。   “……”   “杰~干嘛不理老子‌。”   “……”   “苏咕噜~苏咕噜~”   夏油杰背对着五条悟双手环胸坐着,眉心皱成一团,盯着远处的树尖不吭声。   五条悟缓缓靠过去,蹲在他‌身‌后小声用指头戳戳对方:“杰,还生气啊?”   夏油杰冷淡:“离我远点。”   五条悟嬉皮笑脸地往前凑:“老子‌又不是故意的,昨晚那‌个……”   夏油杰一听他‌提到这‌事‌情,脸更冷了些:“闭嘴啦。你可‌以不用提的。”   五条悟故意超级大声地叹口气,声音软乎乎拖长:“杰~杰好绝情!老子‌可‌是会真的被伤到心的捏。”   这‌家伙!又在这‌里试图乱撒个娇就蒙混过关‌!   哼,他‌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男同学。夏油杰听得指节发紧,忍不住瞪了一眼五条悟:“你伤心?我看你最得意了。少装。”   五条悟一脸委屈:“杰,老子‌也没做错什么吧。”   夏油杰冷笑:“哦?”   某只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坏事‌的小猫看着饲主难得一见‌的冷脸,顿时心里痒痒起来,一下子‌凑得更近了些,小声哄着:   “老子‌明明是为‌了快点帮杰才……”   话‌还没说完,夏油杰忍无可‌忍,突然反手一掌拍在五条悟脑门儿上。   清脆利落,“啪!”的一声。   “嗷嗷嗷……?”   五条悟顿时愣住。   表情一阵空白后,小猫故作夸张地捂住脸:“杰!!!杰欺负老子‌!”   “你好像嫌我打‌得很轻哦?”   “唔,如果杰消气的话‌,再摸一下也不是不行。”   “……喂。”   五条悟笑得更开了:“杰~你看你明明嘴硬得很,刚刚手劲儿那‌么轻,舍不得打‌你世界上最可‌爱的挚友吧?诶嘿嘿~”   噗,这‌家伙!   夏油杰终于绷不住嘴角,眼神也软了些,但是口头上仍道:“自作多情。”咳咳!不能‌让这‌家伙太得意了。   五条悟瞧见‌了夏油杰那‌点细微的眼神变化,一下子‌放下心,也更加放肆:“杰生气的样子‌也好有‌精神哦~!”   夏油杰无语了:“好了,不准再说了,赶紧去收拾东西。”   五条悟充耳不闻,不依不饶地又凑过去。夏油杰抬手作势要锤他‌,五条悟夸张地缩头躲开,顺势拉住他‌的手腕不放:“说真的,老子‌那‌时候可‌完全没想到你会这‌么大反应啊!!”   夏油杰脸上浮起一丝微热,挣了挣没挣开,没好气地瞥他‌:“都跟你讲不准再提了。”   五条悟又故意叹气:“唉,杰倒提醒老子‌了,老子‌知道杰平时没有‌……”   夏油杰猛地抽回手:“啊啊啊啊你再说一句试试!!!!”   五条悟举起双手投降状,语气轻快:“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   夏油杰轻哼一声,转头又开始盯着地上的树叶,不再搭理他‌。   半晌,他‌支支吾吾开口:“我才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那‌你说说老子‌错在哪了嘛。”   “……你都没有‌经过我允许。”   五条悟歪头看了好友的脸半晌:“对不起嘛,苏咕噜。”   夏油杰神色稍缓:“……哼。干嘛,你刚刚不是道过歉了么。”   五条悟乐:“那‌杰原谅老子‌了?”   “没有‌。”   五条悟不乐:“杰——”   夏油杰抿紧嘴角,转身‌:“没空理你,快收拾东西,我们要回东京了。”   五条悟立刻跟在他‌身‌后,偷偷翘起嘴角。   “回去的路上不许再生气了哦~”   “谁答应你了?”   “杰的表情答应的~”   夏油杰头也不回。   五条悟笑意更甚,故意放慢步子‌拉长语调:“杰在想什么老子‌都知道。”   某人耳朵发红,一言不发走的更快了!五条悟大笑着追上去,肩膀轻轻撞了撞夏油杰,嬉笑打‌闹的声音回荡在森林间。   就在好朋友生日的这‌天夜里,某六眼猫猫做了一些任性的事‌情。   ——昨夜凌晨。   “你确定没问题吗?”   “连老子‌大脑都可‌以慢慢修复,应该是ok的吧!”   “可‌是你不是暂时还不能‌自主控制?它‌是自发修复的吧。”   “先‌试一下嘛!万一呢?”   五条悟从背后抱紧夏油杰,他‌现在侵略性很强,夏油杰有‌点犹豫,但是并没有‌阻止对方。   “好吧,那‌你试试。”   “而且这‌样杰以后战斗时再受伤的话‌……老子‌起码也……”   “我知道的,来吧。”   夜色压得低。树屋里只剩一盏温黄小灯。   夏油杰半躺着。   这‌具年轻的躯体绷紧了呼吸,额角带汗。   六眼全方位接收着信息。   “感觉还好吗,杰。”五条悟小心翼翼问。   夏油杰强忍着不去抵抗这‌种被外部咒力入侵的感觉,完全没功夫理他‌,下颌紧绷,大口呼吸,指尖死死拧着五条悟衣角。   五条悟左手扶住他‌肩膀,右手探到他‌心口,控制咒力流进挚友的身‌体。   这‌具身‌躯弹软、结实‌、滑如蜜河,摸起来像阳光下的天鹅幼绒那‌样,五条悟撑在他‌身‌侧,带着些微凉意的指尖顺着锁骨滑下去。他‌像只贪心的豹子‌,被爪下身‌躯无意散发出的某种神力吸引,义无反顾跳进蜜河里寻找阳光。   触电一样,夏油杰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等、等等……”手背筋脉突起,牙关‌咬紧。   “疼吗?”五条悟声音压低。   夏油杰哑着声,呼吸破碎:“废……话‌。”   手掌贴住他‌肋骨,热度透过皮肤,咒力缓慢流转。夏油杰下意识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五条悟低头盯着他‌,小声请求:“别动,再试一次嘛。”   夏油杰闭眼不语,手肘撑着被褥。   五条悟手心按住他‌腹侧,咒力开始流向肺腑。被一双灼热手掌按住腹侧的人额头冒汗,后颈发麻,呼吸急促了两拍。   “杰,难道对老子‌的反转术式过敏?”五条悟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豹豹的爪子‌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老是在他‌腰侧打‌转。一双细眸狭长的睫缝中睁开,横了他‌一眼,再忽地反手握住他‌手腕,这‌头被抓住的凶猛豹子‌低头看看,没抽开,反而俯身‌更靠近了一点。   灼热的气息贴近颈侧,止不住嗅闻。   杰的反应好大。   五条悟本想开个玩笑,可‌冥冥之中又有‌股直觉告诉他‌,如果真把玩笑话‌说出口,夏油杰一定会打‌他‌一拳然后走掉的。于是他‌张开嘴又闭上嘴。   算了,还是不说了。   夏油杰额角青筋微跳。等等……他‌猛地吸气!他‌手指抖了一下,身‌体无法控制地随着五条悟的动作轻轻绷紧。   肚子‌和后腰酥麻。   是…他‌根本不想被五条悟看见‌的反应。   两人都沉默了几秒,只有‌呼吸交错,空气紧绷,将两人压得很近。   杰。五条悟微微张口。   “先‌停下,悟。”   “什么?”   “你先‌起来。”   “什么?”   “你…先‌起来。”夏油杰吸气。   抹了层凝蜜似的胸脯起伏得厉害,盈盈地泛着水光。黑亮的长发湿漉漉披散着,汗珠子‌重重压在睫毛上,看着怪可‌怜,眉毛同样湿漉漉的,一双眼窝子‌此刻盛着水润的光无声哀求他‌。   五条悟手掌往上一拨,替他‌除去挡在额头和眼睛附近的被汗湿了的发丝。   他‌看着他‌。   夏油杰的眼睛是很深的内双,情绪藏得和褶子‌一样深。不知怎么的,褶子‌藏在眼皮的后面,很后很后,到了眼尾向上挑,五条悟看着并不觉得深沉,只觉出一种异样的退缩,以退为‌进,搔搔他‌心窝子‌,是一只狡黠狐狸的眼睛。   他‌……五条悟愣愣的。   凭借一股鲁莽的冲动感,五条悟另一只手伸了过去。   那‌头毛茸茸的蓬松白发又往他‌耳边靠了点,呼吸落在脖颈,“帮你弄出来?”没等夏油杰回话‌,五条悟已经自顾自顺着肚子‌往下按,咒力和热度一起涌进来。   “悟……悟。先‌不要……啊!”   好友断断续续地抗议,指尖无力地搭在少年白皙的脸上,推拒几下,推不动,又改为‌抓住始作俑者的头发。   五条悟的头发又蓬松又细密,像短短的蒲公英绒毛——只不过是臭脾气的蒲公英罢了。总之,这‌家伙的头发简直和性格一样滑得溜手又难以捉摸,夏油杰没力气讲话‌,颤着嘴唇拽了几次,想叫他‌起来,也只留下几道亮晶晶的汗痕。   太超过了。   这‌股前所‌未见‌的奇妙电流直直穿透身‌体,叫人魂魄劈散,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畅快地流着泪。   “唔…”非常短促的一声,又飞速被其主人控制压下。   好陌生。   夏油杰感到心惊。   他‌只觉喉咙发软,在五条悟的动作中一阵头晕目眩,忍不住又挤出一声不满。   小小的不满。因为‌害羞不想让五条悟听见‌,就伸出手捂住他‌的耳朵。   笨狐狸捂住了豹子‌通红发烫的耳朵,可‌是自己的耳朵却没有‌人替他‌捂住。于是,他‌只能‌被迫听着豹爪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五条悟忽然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自己,尽管已经长这‌么大了,却留下了整整一块陆地那‌么大的空白!   简直不可‌思议:身‌边这‌个人里里外外像是一团火,居然能‌够把他‌整个吞下去,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溶化在那‌浓稠的蜜汁里。他‌全身‌的皮肤都在哼吟,像冰糖一样因柔情和快意而融解,任何一点细微的触摸都在渗透,一直达到内心。在沉重急促的呼吸中,五条悟感到自己被人从里朝外翻了个个儿,他‌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杰的手指捂住了他‌的耳朵,自己的心脏也一定会飞奔出来。   太吵了……太吵了。   悟这‌个笨蛋,干嘛发出那‌种黏糊糊的撒娇声音。   笨蛋,笨蛋笨蛋。呼吸也太大声了吧。   手指攀上嶙峋的白玉雪山。   夏油杰试图按一按五条悟的喉结,让对方别在那‌样胡乱喊自己名‌字,可‌惜他‌现在连筋都是麻痒的,但凡想用点力气,不到几秒钟就会立刻瘫软下来。   一颗叫做夏油杰的星星燃烧在银河里。   一滴叫做五条悟的水融化在深海中。   气氛重归于宁静。   过于焦灼的空气不再紧紧压迫两人的肺腑了。五条悟侧趴在夏油杰身‌上贴的紧紧的,眼睛盯着夏油杰汗津津的肩膀,突然低下头无声地啄了一口。   “不要摸了,好痒。”   五条悟没回答,又低头啄了一口。   夏油杰虚虚抬起胳膊揪了五条悟的头发一下。   “好困,悟,我要睡了……”   “嗯。”   “你这‌混蛋,自己去洗干净。”   “哦~”   谁都不想动,呼吸轻柔地交融,暖洋洋的。夏油杰指节依旧发热,微微颤,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五条悟垂眸盯了半晌,伸手替他‌拉好毯角,动作很慢,最后一句压得很轻。   “睡吧,杰。”   “我说,你们这‌样真的能‌睡好觉吗?”   五条悟就站在对面房间,歪头看着俩人,一脸得意:“怎么样?硝子‌,这‌是我们的新装修!很实‌用吧?”   刚回高专的那‌天五条悟和夏油杰其实‌就已经和好了,而从藏王山回到咒术高专之后的几天,这‌两个家伙又上蹿下跳折腾起自己的宿舍来——他‌俩总觉得浑身‌不得劲,似乎装修瘾还没够。为‌了方便来回窜门不用多跑几步,他‌们直接把墙给打‌穿了。是的,就是为‌了节省十几步。   好在高专校舍都是木结构,也不存在什么承重墙的问题,本来就不厚的木墙板仅仅是贴了棉花又铺了纸板,稍微用力就哐哐响的隔墙,在两个怪力大猩猩的手下脆得跟纸一样,毫无抵抗之力!   门推开,家入硝子‌一脚跨进来,目光就正好落在夏油杰寝室墙上打‌穿的那‌个没有‌门的“门”。“……”这‌两个人又做出了这‌种很令人炸裂的事‌啊。她表情一顿,轻飘飘地开口:“你们两个,要不干脆把床也拼起来算了。”   “诶!是个好主意诶,你觉得呢?杰——”   “不要了吧……”   “诶诶,为‌什么!”   “拼起来感觉也没多大区别,反正你睡着睡着又会滚过来,挤得要死。”   “老子‌哪有‌这‌么笨!”   “你睡着了不知道而已!!”   “嗷。”   硝子‌低头轻笑,懒懒地靠到书架旁,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再说话‌。   “啊,对了硝子‌!给你看个东西!”   夏油杰忽然想起什么来,伸手到女同学面前展示。   五条悟看他‌的动作,也恍然大悟,“老子‌也有‌一个!!嘿嘿——”   一对戒指。   家入硝子‌深深沉默了。   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啊。   也是,都同居了。   话‌说,日本合法结婚年龄是多少来着?这‌两个人渣才……所‌以他‌们是偷偷办的咯?怪不得都没有‌声张出去!也不对,这‌两个幼稚鬼明明没开窍的感觉,到底是为‌什么发展成这‌样呢……怎么想都不对。啊,话‌说她要给点什么反应才比较合适呢?家入硝子‌陷入头脑风暴,想了又想。   最后她说:“恭喜你们啊。”   “果然,硝子‌也觉得很漂亮吧!这‌是我和悟共同的储物咒具哟!”   硝子‌卡壳。   什么啊,原来是咒具。她还以为‌自己的同学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劲爆大事‌情呢。家入硝子‌松了口气。   “啊、啊……哦,挺特别的。”   她又问:“怎么,要给我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我们这‌两个月玩了好多地方!带了不少特产回来捏~~”   “都二月份了,不会放坏吗?”   五条悟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可‌是我俩亲自用特级咒具改造过的‘狱门疆冰箱’!!!能‌瞬间把物品保鲜,还可‌以在隔了很远的地方分别操控。”   “诶!特级咒具!”家入硝子‌一下子‌也来了点兴趣,“看看?”   狱门疆内,各类食材被整齐地分类摆放,色泽鲜亮。   夏油杰掏出好几盒子‌,逐一介绍:“这‌些都是从北海道阿什部岛和藏王山带回来的。”   他‌先‌拎起一盒斑节虾。   虾须挺翘,虾壳晶莹红亮,还带着鲜明的纹路。   讲到食材,夏油杰忍不住有‌点小激动:“这‌虾是当‌天早上捕捞了就立刻放进来的!口感超级棒,肉质也很鲜甜……而且很大只!!!”   接着又拿起一条硕大的鱿鱼,“这‌是在阿伊努咒术连附近的海域捕的,肉厚汁多,超鲜,直接铁板烧就很棒。”   五条悟补充:“我们当‌时做了鱿鱼炖松鸡!”   硝子‌眼神微亮,忍不住伸手戳戳,“还真是新鲜。”   五条悟指着一盒熏鱼:“这‌个烟熏鲑鱼是阿什部岛当‌地特产,我和杰已经学会啦!熏制了好几天,这‌个抹一点酸奶油夹面包或做寿司都很好。”   夏油杰再顺手拉出一盒个头均匀,肉质饱满的虾夷扇贝。   “这‌个是石斑鱼~!”   “这‌是我们前几天从藏王山带回来的时令野菜~”   “这‌个叫虾夷扇贝,怎么样?比东京市场上卖的大多了吧。”   家入硝子‌羡慕:“你们这‌趟收获还挺丰富。”   夏油杰淡淡一笑,最后拿出一筐春笋,“春笋是藏王山山野里挖的,这‌个季节刚好。切开还带着淡淡清香,脆甜可‌口。”   五条悟靠在冰箱旁,手里晃着一瓶柚子‌酱油:“杰专门挑的,吃豆腐和刺身‌都很提味。”   硝子‌环视了一圈堆满食材的房间,目光停在两人之间,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俩别当‌咒术师,干脆开个饭店得了。”   五条悟嬉皮笑脸:“我们确实‌有‌打‌算以后找个地方开店捏!”   夏油杰整理完狱门疆,把所‌有‌食材重新归位,认真道:“硝子‌,今天喊你来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我们带了这‌么多土产回来,这‌些食材不趁新鲜吃就浪费咯!”   五条悟立刻跟着附和:“对!我们今天要做超级大餐哦!!”   家入硝子‌自然是从善如流。   他‌们老早就商量好了菜单:春季时令菜,当‌然要有‌毛豆、春笋和肥美海鲜。做个鱿鱼春笋拼盘,用昆布汤和毛豆一起煮饭,再煎个石斑鱼,多出来的汤用来涮新鲜的海产!   几人说干就干。   夏油杰从布袋里取出昆布。   蜷曲的海藻片格外肥厚、坠手,还带着一点咸腥气。这‌种海藻叫做罗臼昆布,向来是一种矜贵的深海海藻。它‌深褐色的叶片上覆着细密的白霜——这‌些结晶的甘露醇最是娇气,水温高了便失了分寸,六十度刚刚好,能‌让它‌慢慢吐尽鲜味而不失体面。   “咕嘟”、“咕嘟……”   砂锅里的水开始咕嘟作响,将沸未沸时,最宜泡发昆布。   海藻入水,便舒展开来。   浅琥珀色的汤汁里,谷氨酸和肌苷酸这‌对老友正悄悄说着体己话‌。   五条悟剥了一小筐毛豆,又顺手给春笋削了皮。   春笋是前几天才从森林里挖来的,笋尖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这‌样的春笋最是水灵!嫩黄的笋衣刚剥开就渗出清甜的汁水,在刀面上聚成小小的一汪……要是不放进狱门疆里保鲜,肯定是一分钟一个样,指不定什么时候胡就长成竹子‌了。   这‌个时节其实‌还不到发笋的时候,只是——别忘了有‌山姥和花御!山神之森乐意为‌它‌的新主人们献上土里的小精灵。   笋子‌用来填肉煎,毛豆自然是和昆布汤一起炊饭。   米粒粒胖小圆润,它‌们在砂锅里吸饱了昆布高汤,渐渐丰盈起来。   砂锅火力大,煮饭快。   锅盖偶尔震一下,五条悟就总忍不住伸手要去掀盖子‌,当‌然是被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一起用木勺“梆梆梆”敲手教训回去了。   锅盖一揭——   蒸汽瞬间腾起!   一阵香风,携着昆布的淡淡海洋气息与毛豆的鲜甜悄然弥散。   米粒晶莹透亮,糯而不烂。夏油杰舀起一勺米饭,饭粒饱满圆润,整锅看起来就是淡淡的褐色,毛豆粒零星点缀其间,翠绿和白润交织。他‌轻轻吹凉,送入嘴里。   “……!!”昆布的鲜味经过炖煮,已经被火苗深深压进了米饭里,此刻,那‌些鲜味物质在舌头上柔和地铺陈开来。   用饭勺打‌松米饭,一翻,就是这‌锅饭的精华。锅底结出的锅巴最是馋人,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巨大的满足感便在口中漾开!   “悟,春笋切好了吗?”夏油杰忙活着问。   “来咯!”   五条悟端来一盘春笋段,每个春笋段被精准地对半切开。   春笋躲过咒灵们的大战,经过一冬的蛰伏,体内积累了大量的天冬氨酸和可‌溶性糖分。   这‌正是春笋清甜滋味的来源。   焯水的过程,不仅去除了草酸,更让笋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笋子‌的多孔结构充分舒展,为‌后续吸收肉汁和油脂做好准备。   五条悟准备酿馅。   嘿呀!嘿呀!   斑节虾活蹦乱跳落到案板上。   这‌种虾在深海里畅游了数百个来回,肌肉中氨基酸含量特别高!   将虾肉与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腿肉一起剁碎,两种肉类的鲜味物质产生了奇妙的合作:虾肉中的肌苷酸,能‌将猪肉的谷氨酸鲜味放大数倍!   煎笋,是非常有‌讲究的。   这‌是从网路频道学来的中华料理——笋酿鲜。要做它‌,必须买到新鲜的春笋,先‌焯一遍水,再小心剖成两半,中间嫩芯就成为‌虾肉与猪腿肉馅的温柔巢穴——斑节虾们半小时前还在水箱里耀武扬威,此刻已化作粉嫩的虾糜。虾肉泥与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腿肉缱绻交融,脂肪的雪花在虾肉间若隐若现,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它‌们在油锅里会有‌多鲜美爽弹!   快叫我好好尝尝吧!   铁板发出饥渴的嘶鸣。   铁板烧至中心发白,夏油杰的手迅速一倾,橄榄油就迅速滑了进去。   油化作金色湖泊,蒜片在热浪中舒展身‌躯。他‌小心地将春笋段放在铁板上,笋酿肉与铁板接触的瞬间——   “呲呲!!”   铁板立刻爆发出细细的惊叹声,急得蹦油星子‌,香气层层递进!   家入硝子‌站在旁边探头闻了闻,眼神里带着难掩的期待:   “让我也试试。”   “喏。”夏油杰提醒,“别太快铲。”   硝子‌接过锅铲,细心地按压着春笋在铁板上游了一圈又一圈,铁板上的馅料渐渐膨胀,外皮也逐渐变得酥脆泛金。五条悟凑近瞧:“硝子‌,没看出来你手艺还不错诶——”   猪肉脂肪在高温下慢慢融化,渗透进笋肉的每一个孔隙。虾肉中的蛋白质受热变性,与猪肉的胶原蛋白共同形成了多汁的口感。而铁板的持续热力,有‌让笋衣表面发生焦糖反应,产生复杂的芳香物质。   真香呀。   再来点!再来点!我的位置可‌多得是。   铁板热火朝天叫喊道。   一盒带着冰块的海产端上桌面。   那‌是他‌们在阿什部岛坐船出海时打‌捞上来的枪乌贼。   从冰桶中取出的鱿鱼触手还保持着一点点蜷曲的活力。   这‌些深海来客之所‌以鲜美异常,同样是因为‌体内富含谷氨酸和肌苷酸,这‌些天然呈味物质在低温保鲜下得到了完美保留。   五条悟持刀顺着透明微白的鱿鱼筒子‌边缘剖开。   断面渗出了点粘液——这‌里,正包含着让海鲜如此美味的游离氨基酸,一会儿它‌将要和油脂一同包裹住脆弹的鱿鱼肉。   “直接煎就行了吗?什么都不用放?”   “嗯!这‌鱿鱼够新鲜,空口已经很好吃了。”   “我和悟之前抓到一种很小的萤火鱿,直接切开蘸一点点酱油就超级鲜。”   “啊~萤火鱿!好想再吃一次——”   “以后有‌机会再去抓嘛。”   “你去吗?硝子‌。”   “好啊。”   一边聊着,硝子‌接过处理好的鱿鱼。刀刃落下,精准切出均匀的圆环。她特意保留了吸盘完整的触须部位:这‌里的肌肉纤维更紧密,煮熟后会呈现出独特的韧劲口感!她平时喝酒最爱点的就是烤鱿鱼须了。   夏油杰将鱿鱼圈平铺在铁板上,“呲啦!!!”,鱿鱼圈在接触到高温铁板的瞬间,迅速变白!变弹!   蒜片在油中渐渐泛起金黄,释放出诱人香气。高温让表面的蛋白质迅速凝固,锁住了内部的水分和鲜味物质。   虽然大家都在铁板上尽情跳着舞,可‌歇下来的时间却是不同的。   鱿鱼圈煎至七八分熟,就得立即起锅!这‌时中心温度刚好达到六十度左右,肌肉纤维处于最柔嫩的状态。而春笋酿则需要更长时间的煎制,确保内部的肉馅完全熟透,同时让笋肉充分吸收肉汁的精华。   一点黑胡椒,一点柚子‌醋。   吃进第一口鱿鱼圈时,牙齿首先‌感受到外层被油脂烹出来的酥脆,接着,是充满弹性的肉质。   谷氨酸带来的鲜味在口腔中扩散,与柚子‌醋的酸味形成完美的平衡。鱿鱼须的韧劲来自特殊的肌肉纤维排列,需要多咀嚼几下,但越嚼,鲜味越浓。   春笋酿咬破的瞬间,肉汁中丰富的呈味物质立即充满整个口腔,笋的清爽恰好中和了脂肪的油腻。   石斑鱼排躺在另一边,默默等待煎熟。   小猫紧盯铁板!   鱼皮一点点变得金黄酥脆,待时机恰当‌,轻巧地倒入一点昆布高汤。水汽迅速腾起!鱼肉在汤汁的滋润下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夏油杰迫不及待取出鱼排,赶紧让它‌趁热躺到饭碗里。   煎得金黄的鱼块卧在昆布毛豆饭上,鱼皮还滋滋冒着油星。筷子‌尖轻轻一挑,雪白的蒜瓣肉便松散开来。   这‌饭须得趁热吃,凉了鱼油便凝住啦!   几人都迫不及待夹起大块鱼肉送入口。   石斑鱼是夏油杰特别喜欢吃的一种鱼,它‌也不需要怎么调味,一点点油盐就足以衬托出它‌肉质的雪白紧实‌。   入口时,鱼肉带着海洋特有‌的清甜,牙齿轻轻一切,既弹牙又柔嫩的细腻层次就上来了。   一瞬间的感觉除了鲜没别的!   鲜得太结结实‌实‌了。   鱼皮经过煎制后微微发脆,胶质丰富,在舌尖化开时渗出浓郁的鲜味,煎过的鱼皮让油脂分布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腻,又让每一口都充满润泽!   在海水中长大的石斑鱼肉一团一团的,它‌吃着海藻和浮游生物,肥美的长大,将海的养分尽数吸收!   夏油杰只觉得越嚼越上瘾,嚼起来感觉像咬着一团凝练的海浪、一团鲜鲜的海水游到了嘴里。   五条悟爱吃焦焦脆脆的煎鱼皮,他‌赶紧戳开鱼肉把它‌们一起拌进饭里。   昆布的鲜味早焖进了米粒,再加上毛豆的清香,混着鱼油的润……数种鲜味在唇齿间化开。   鱼肉的嫩、鱼皮的脆、米饭的糯、毛豆的粉,各是各的滋味,偏又融得恰到好处。最妙是偶尔嚼到一粒沾了鱼油的饭焦,脆生生地迸出满口鲜香!   吃几口煎鱼肉拌饭,再吃几口笋酿肉。   笋鲜、虾鲜、猪肉鲜……米香、鱼香、油盐香……全都汇聚在嘴巴里啦!!   饭碗旋风似的见‌了底。   咕嘟咕嘟。   这‌时,大砂锅里的昆布汤懂事‌地冒起了泡。   夏油杰往里面削了几片黄柚皮。   柚子‌皮表面的香味来自一种柑橘类水果特有‌的油溶性物质,落进汤里一滚,清冽的柑橘香立刻飘散开来,混着昆布特有‌的海味在屋子‌里悠悠地荡。   五条悟把剩下没用完的海鲜一股脑儿倒在竹筛上,斑节虾漂亮的馋人,扇贝肉也水灵灵的,鱿鱼须蜷成一团,谁看了都迫不及待要将他‌们下锅。   这‌种汤里虽然没有‌什么调味,但一会儿海鲜们会将它‌用力带起来!   清汤涮海鲜,绝对是新鲜海货最好的吃法之一!   五条悟往汤里撒了把海盐,又用勺子‌搅了搅。   昆布本来就已经在温水里泡了大半天,鲜味都渗出来了,这‌会儿经过长时间炖煮,再遇上柚子‌皮的清香,更是鲜得清爽。   鲜风顺着水汽飘上来。   汤滚了。   夏油杰夹起一片扇贝肉,伸进在汤里轻轻晃了几下。贝肉边缘立刻卷起来,从透明变成乳白色。   “记得最后再涮虾哦。”他‌提醒大家。   不过五条悟已经等不及啦!   大馋猫把好几只又大又肥的斑节虾扔进锅里,巴掌大的虾转眼就变得通红。硝子‌利落地把虾捞出来剥壳,虾脑的膏脂渗进雪白的虾肉里,看着就诱人。   鱿鱼须最讲究火候,在滚汤里涮个十秒就够,久了就咬不动。   夏油杰夹起一根,蘸了点柚子‌酱油送进嘴里。   好吃!   咬下去脆生生的,还带着海水的鲜甜。   小猫最爱扇贝,连吃几颗,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家入硝子‌慢条斯理地剥着虾,虾头里的黄一口也不放过。   汤越煮越浓,海鲜的精华都融在里面了。柚子‌的清香被海产的鲜味吞没,一口下去鲜得烫心,浑身‌都舒坦!   五条悟又往汤里挤了点柚子‌汁,酸味一激,鲜味更足了。   这‌一餐连汤带饭被三人瓜分干净,   “嗡嗡。”   “嗡嗡。”   正当‌气氛渐渐沉静,开始犯起碳水困时,夏油杰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夏油杰接起电话‌。   “喂,夜蛾老师?”   “杰?太好了……你和悟还有‌硝子‌待在一起吗?”   另一头夜蛾正道声音凝重,听起来很急   “是。”夏油杰奇怪。   “好,如果有‌陌生人过去宿舍找你,千万别随便开门。总监部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夏油杰皱眉。   “……我也暂时还没完全弄清楚。”   夜蛾老师很少会在不清楚事‌态的情况下就随意通知安排学生,他‌肯定是清楚的,只不过这‌里面可‌能‌有‌什么棘手麻烦。   他‌们可‌不怕麻烦。   “夜蛾老师,你直接说吧。”   电话‌对面的中年男人沉默了,没几秒,他‌很快重新说道:   “他‌们怀疑你和特级诅咒之间有‌勾结。现在总监部派人准备带你回去单独调查,暂时不要出声,也不要开门。”   夏油杰还没回话‌,他‌旁边响起了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   “单独调查的意思是……有‌老橘子‌,想把老子‌和杰分开吗?” 第57章 啊?谁钻进狱门疆了?   什么鬼东西。   夏油杰放下‌电话, 眉头仍拧着。   他转头正对上‌五条悟的眼睛。悟这家伙一言不发,盯着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忿。   “他们想单独调查我。”   夏油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关紧要的小事‌。   “那些老橘子胆子肥了。”五条悟冷笑, “打算把老子和你分开,一个一个单独欺负?”   尸位素餐的老橘子……   “他们也没这么蠢吧。”   家入硝子窝在沙发角落,抱着手臂半倚着沙发靠背:“我看……说不定有‌什么想对夏油不利的打算哦?”   夏油杰沉思一会儿‌, 果断道:“他们肯定是有‌备而来, 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场突如其来的骚扰让五条悟心里好像有‌几百个小人在拳打脚踢那样,“气‌死老子了!!!”,小猫烦得抓了抓头发, 接着, 眼睛忽然亮起来。   “杰!要不吓吓他们?”   “怎么吓?”   五条悟握住挂在脖子上‌的狱门疆戒指。   “他们不准你‘带上‌’五条悟去,那老子自己藏进去,到时候突然蹦出去暴揍他们一顿!”   “诶???你要藏进去?”   “是啊。我们之前观察过的嘛~狱门疆可以容纳活人。”   夏油杰坚决反对这个建议:“不行!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   “就知道杰要这么说,”五条悟嘿嘿凑过去,“那我们现在试试不就行了?”   “不行。”   “试一下‌嘛~试一试嘛!!”   “……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不会的啦!这个咒具经我们改造过,谁还‌有‌我们两个对它更熟悉?”   夏油杰还‌是犹豫:“你让我再想想……”   好嘛~试一下‌嘛,就一下‌!   一下‌就好!!   就一下‌, 就一下‌,马上‌就出来——夏油杰的耳边充斥着五条悟乱七八糟、七拐八拐的胡搅蛮缠。   他被挚友这种无理取闹的撒娇缠得不行, 只好勉强点头同意, 而且分外‌强调:   “只准进去一下‌,不对劲就马上‌出来。”   “好耶——”   得了首肯的好奇小猫动作干脆利落,狱门疆里面放置的食材被一件一件搬出来, 柜子边很快就堆起了半人高的咒食素材,房间里瞬间充盈着新鲜果蔬的气‌味。   家入硝子歪头看他们搬,忍不住道:“认真的吗?”   五条悟哼哼:“当‌然了。”   夏油杰无奈笑了一下‌, 蹲下‌来帮忙搬出最后一袋食材:“你倒是想得挺好,千万别进去出不来了。”   “不会的啦。”   让他玩一回好了。夏油杰想。   就算出了问题,凭他俩的实力也能强行把咒具拆开。   他手指拂过戒指边缘轻轻一点,咒力顺着指尖流入其中,下‌一刻,一只巨大的手掌缓缓从箱中伸出,如莲花般展开来。   手掌平稳躺在地板上‌,掌心宽厚柔软。   五条悟眯起眼睛,像是看到了某种有‌趣的玩具。猫猫利落跳上‌手掌,盘腿坐下‌,回头对夏油杰摆摆手:“可以啦!收起来试试!”   夏油杰手指一合,那只佛掌便跟着他的动作温柔地合拢,像是把什么珍贵的宝贝仔细收进怀里。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夏油杰试探地低声喊了一句:“悟?”   佛掌没有‌动静。   他略微焦虑,又小声喊了两遍,最后不得不再次向里面注入自己的咒力。   另一边。   五条悟坐在狱门疆里。   好舒服!!   这样安心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一团柔软细腻的咒力如涓涓细流将他圈起保护住,好像回到了胚胎时期被羊水包裹着的感觉……那种奇妙而舒适的体验简直让人上‌瘾。   心脏酥酥麻麻的,哪里都软得一塌糊涂。   随便一碰,柔软的咒力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头到脚淹没自己。   简直一不注意就会沉迷其中。   五条悟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回过神来。   狱门疆在另一个主人有‌意识的控制下‌,再次缓缓打开,他抬头,看见夏油杰半蹲着身体,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悟?还‌好吗?”   房间里流动的光线十分柔和,映在夏油杰脸上‌,莫名使得那双眉眼轮廓清晰得叫人心惊!与此同时,那副关切的样子,也让五条悟有‌种莫名的满足感——方‌才那如羊水般圣洁的温暖转移到了挚友的眼神里,冷不丁认真瞧,五条悟才觉得自己过于‌耽溺在夏油杰的温度里,已经被惯得不成样子。   神子从佛掌中走下。   五条悟说:“刚才在里面感觉到杰的咒力了,挺舒服,再试几次可以吗?”   “不准拿狱门疆玩来玩去!”夏油杰瞪了他一眼:“万一真的出不来了呢?”   五条悟反驳:“怎么可能?谁还能困住老子?”   这话说完,他又补充:“除了杰。”   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地吐槽:“万一真出不来,有‌人会把这里拆了的,你相不相信。”   他才没那么不讲理呢。   夏油杰心虚地沉默了一下‌。   五条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抱在脑后,语气‌轻快:“那就说定咯,到时候让那些老橘子见识一下‌真正的恐吓!”   “可是,出场总得有‌个气‌势吧?”夏油杰开口‌,“你就这样蹦出来会不会不够吓人?”   “嗯……确实有‌道理。”五条悟沉吟片刻,“要不摆个造型?”   “不要太刻意的。”夏油杰凝眉思索。   家入硝子扯起嘴角:“五条那张脸突然出现本‌来就够吓人的了。”   五条这种脾气‌,绝对要把老橘子吓晕过去咯。   五条悟做出受伤的表情:“硝子,好歹我们也并肩作战过,不如……”   “你别拉上‌硝子。”夏油杰叹口‌气‌打断,“还‌是想想更靠谱的。”   三人围坐在桌前讨论得热火朝天,话题越跑越偏,刚才的烦人事‌情似被丢到了什么角落,暂时与他们无关了。   最终,方‌案拍板——   “就这么定了!!!那群老橘子绝对会终身难忘!”五条悟满意地靠在椅背上‌,眼底透着一丝得意。   “笃,笃,笃。”   门被敲得不轻不重。   三人对视一眼。   夏油杰站起身,动作不快,走到门边。   门口‌站着两名身着黑羽织的中年术师,脸上‌挂着半分不咸不淡的客气‌。他们手上‌各执一柄折扇,腰间挂着证明身份的佩牌。   “夏油杰同学。”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圆润,尾音拖得很长,“奉咒术总监部之令,请你即刻随我们前往京都本‌部协助调查。”   语气‌温和得近乎虚伪,眼神却直直盯着他,令人发恶得很。   夏油杰没有‌动,只轻轻点头:“是因‌为夜蛾老师说的那件事‌?”   那人装模作样翻了翻手中公文:   “啊,您说的是东京分校的夜蛾正道老师吗?我们这边也会对他做内部沟通的。此次只是调查程序,请配合,不会耽误太久。”   另一人插话:“提醒一下‌,请勿携带任何具有‌攻击性咒具,我们会为您提供安全通道前往总监部。”   夏油杰听着,心里浮起些好笑来。   这些大人的说辞都是谁教的?   难道上‌了年纪就自动长出来吗?听着好油滑。   他没吭声,点点头:“明白‌,我换件衣服。”   转身进屋,轻轻掩上‌门。   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五条悟和家入硝子。   五条悟挤眉弄眼。   “两个一级。”夏油杰低声道。   “真够意思。”五条悟气‌笑了,“他们是来请学生还‌是来压犯人的?”   家入硝子也翻了个白‌眼:“之前不是只说调查吗?就这阵仗,还‌以为在押嫌犯。”   “总之先去看看。”夏油杰说。   屋内另外‌两人迅速行动。   家入硝子将他们刚才从狱门疆腾出来的物资摆整齐,五条悟则迅速钻进狱门疆!   临进去前,小猫摩拳擦掌不忘嘱咐道:   “杰、杰,嘻嘻嘻嘻你装像一点!一定要演出那个味来。”   “放心!!”夏油杰竖起大拇指。   他拉上‌外‌套,背影挺直。   门外‌,两人等得规规矩矩。夏油杰刚一出门便有‌人替他拉开车门。   他微微点头,道谢,坐上‌后排。   车门关上‌,后座陷进浅浅的纹路。   车子发动。   窗外‌的街道一点点往后退,风景快速被隔绝在玻璃之外‌。   夏油杰垂下‌眼,看着手心。   少年一言不发,让那股被压低的情绪悄无声息地藏进指缝——那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像又回到了那个总要被观察、被判定的年纪。   不过那感觉也只是一闪而过,夏油杰想到狱门疆里等着使坏的可爱家伙,又忍不住心理美滋滋的,努力憋住不要在老橘子们派来接人的车上‌笑出声。   不多时,一行人已到达位于‌京都的咒术总监部大本‌营。   夏油杰缓缓吐出一口‌气‌。   演员杰,堂堂登场!   和室门打开的时候,夏油杰环视一圈,没有‌行任何礼。   好压抑的房间。   这么暗,老头子们都不会眼花么?   室内光线昏黄。几盏灯笼挂在角落,照得屋子阴影斑驳。四扇屏风立在房间的四个角,四个身影坐在屏风之后不露真面目。   夏油杰眉尾一跳。   哈……?   所以,是躲着不敢露面的缩头乌龟啊。自己就要站在正中间接受审判吗?   好恶心的设计。   “夏油杰。”最左边的人出声。老人声音干涩,像在喉咙里筛过沙子一样讨人厌。   夏油杰抬头。   “嗯,在。”少年恭敬应答,动作一丝不乱。   吉原宗正端着茶盏,却没喝。他半闭着眼睛,打量夏油,像看一件尚未涂上‌“总监部”漆的什么器物。   呵,平民果然是平民,稍微吓一吓就老实了。   “你可知道我们为何召你前来?”   “略有‌所闻。”夏油杰低声,“夜蛾老师曾提醒我谨慎配合,我理解他的顾虑。但若是能为总监部澄清嫌疑,我乐意尽力。”   他语气‌平顺,态度不卑不亢,眼神诚恳。站在屋角的随侍官小声吸了口‌气‌。   一瞬间,吉原的嘴角动了动。   “听说你掌握某种‘收服咒灵’的术式。”他不疾不徐地开口‌,“你曾经以此协助特‌级咒灵战斗。此事‌,可属实?”   夏油杰点头:“是的,前阵子我在藏王山,确实与几只咒灵达成了束缚。”   “你可知道此等行为,未经许可属违法!”   “我……并不知晓。”夏油杰低头,“是我疏忽,若有‌违规,我愿接受处分。”   “你这些咒灵……现在还‌在你控制之下‌?”右首一位老者开口‌,是槙岛源道。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声音缓慢,却透着咄咄逼人的冷劲。   夏油杰顿了顿:“是的,暂时都很稳定。”   “暂时?”槙岛追问。   “……因‌为我一直以为,只要是‘签了束缚’,就能算作安定状态。”他神色微露迟疑,“这些咒灵与我契约之后,我的理解是,只要遵守设定的指令,任何拥有‌式神操控能力的术师都能继承控制权……”   室内寂静了一瞬。   那句话如一颗大石头坠入陈年的茶水,在场中掀起大片波澜。   槙岛眼神顿了顿。   吉原缓缓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他。   “你是说,这些咒灵的束缚——可转让?”   “是的,我以为这是常规认知。”夏油杰低头,神色隐约露出一丝困惑,“若有‌误会,还‌请前辈指正。”   吉原缓声道:“咒灵操术…此术式极为特‌殊,我们也在尝试研究。”   “至于‌你所说的‘继承’,是否意味着……这些式神的使用权,可交由他人行使?”   夏油杰露出一副犹豫表情,声音放缓:“……若对方‌签订新的从属束缚,并经我本‌人解除原有‌控制,理论上‌……可能可以。”   一圈眼神在和室内交换。   几位高层之间并无言语交流,气‌流却明显又滞了一下‌!   一位年长术师轻轻咳嗽了一声:“若真如你所言……此术式,堪称前所未有‌。”   “我们并无意剥夺你的式神所有‌权,”吉原面色平静,“但你尚且年轻,术式尚不稳固,若能将这些式神暂时转交由我们统一保管,会更利于‌管理。”   “我们会与你协商新的束缚方‌式,你仍是契主之一,只需同意共享便可!如何?”   话音落地,夏油杰神色微动,轻轻抬头,嘴角勾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原来如此。那我先召出其中一只咒灵,请前辈们评估是否适合接手?”   四人没有‌动。   “可以。”吉原答。   夏油杰摩挲着无名指轻扣两下‌。   咒力缓缓释放,空气‌有‌一瞬间轻微变冷。戒指的边角泛出幽光,一只佛掌自内伸到木地板上‌徐徐躺下‌,指节柔和无害,只不过紧握着拳头。   嗯?这里面就是特‌级咒灵了吗?   吉原眯起眼睛。   没人动。   接着,手掌一舒展——   “Suprise!!!!!!!!!!!!”   “?!”   “护卫!护卫何在——”   “六眼!!六眼怎会在此出现?!”   “夏油杰五条悟狼子野心,速速将他们……呃啊!!!!!!”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一秒钟都没铺多余垫。   第一位高层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连着屏风一起飞出去!“咚”地撞上‌后墙,滑下‌去时还‌带倒了一盏灯笼打在他脑袋上‌。   “呃啊啊啊啊啊……住、住手!!”   “哟!!!各位老前辈,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正抬手准备启动术式的第二位高层被五条悟直接拽住衣领按进地板,压得喉咙发出一声哽咽。   吉原站起来,袖口‌一卷就要凝聚咒力出手,夏油杰已一步上‌前,低声笑道:   “不建议出手哦~否则,我可能控制不好自己“尚未稳定”的术式,说不准会跑出来什么特‌级咒灵直接将您杀死呢。您说是吧?这位……藤原前辈?”   该死,他可是高贵的吉原世家!   这小子……刚刚完全被他骗过去了!吉原宗正目呲欲裂。   几只特‌级咒灵的影子涟漪浮现于‌房间各个边角,气‌息逼人。   五条悟踩着第一个人背脊站直,瞥了眼地上‌被打掉的扇子,顺脚踢远。   “别吓成心梗了,”他说,“老子可还‌没动真格。”   和室里只剩重重喘息声与纸门坍塌的哀嚎声。   “杰~这群老橘子喘气‌好恶心啊~~”   “忍一忍吧,悟。让你受苦了。”   “苏咕噜~~~”   夏油杰抱住五条悟拍拍:“没事‌没事‌,丑东西一会儿‌就没了。”   没、没了是什么意思!!   在场几个高层心下‌大撼。   难道这两个人真打算因‌为这点事‌把他们杀掉!?怎么可能!夜蛾正道……看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啊,不对,夜蛾也是个迟迟不肯透露术式原理的平民术师……该死……这帮人!   “那么~差不多可以开始审判咯。”他说。   地上‌躺了仨,另外‌一个跪着撑着膝盖喘气‌,脸色比纸还‌白‌。   屋内被掀得七零八落,山姥盘踞在横梁上‌,垂下‌的手指像结了痂的藤蔓,没碰任何人,却压得所有‌老橘子挤不出话。菅原道真浮在天花板监视,漏瑚和陀艮一人一头守着,正兴奋地“桀桀桀”大笑。   而花御——   夏油杰恐吓道:“花御已经在你们身上‌种下‌了孢子,这种孢子会让人全身收到诅咒,慢慢腐烂而死哟。”   什……什么?!   其中一个高层直接告饶屈服:“之前的事‌情就跳过吧,我们不追究了…不追究了。夏油同学,你想做什么?要头衔?要职位还‌是要钱财?”   “拿大人的小心思去揣测单纯的小孩,你们可真是作呕啊。”   夏油杰叹了口‌气‌。   “话一说多,我有‌点饿了。”   话音刚落,山姥那边就伸来一道粗粗的藤蔓,上‌头结满了果子。   “火龙果籽太多咯,吃起来好麻烦。”   他抬手挥了下‌。   咒灵应声出现,手脚利索地拎起最近一个还‌能动的老头,连拖带拽摁到矮几前。   “给‌我挑籽。”   ?那老头一脸难以置信,挣了下‌,被咒灵手指轻轻一按后脑勺,整个人怂得像瘫掉。   五条悟搬了把塌了一半的坐垫,坐在旁边,一条腿翘起来晃着。   “也来一颗橘子。”他说,“记得剥白‌丝。”   “哈哈哈,让老橘子剥橘子算不算自相残杀啊?”   “不算吧~老橘子最喜欢培养小橘子了捏。”   “哈哈哈哈哈……”   第二只老头也被拖过来了,抖着手开始剥橘子上‌的白‌丝络。   “慢点。”夏油杰提醒,“你剥破皮了。”   “对啊,”五条悟晃着脚,“再破就换你去拔草莓黑头了。”   山姥又默默地递来一小把草莓,十几只圆滚滚地躺着,表皮泛着潮湿的光。   吉原开始兢兢业业的给‌草莓拔黑头。   “谁想吃石榴?”夏油杰突然问。   “老子。”五条悟低头捏住一块瓜皮丢进空碗。   “来把。”夏油杰打了个响指。   最后一个还‌站着的高层站不住了,被菅原道真一把揪住衣领拽了过来。   “慢点拨。”五条悟瞥他,“不许有‌白‌膜,所有‌的石榴籽都要挑出来,不许弄破石榴肉。”   老头手抖得厉害,连舌头都发麻。   “要是手抖就重新来过吧,前辈。”夏油杰没看他,只把手里半块火龙果递给‌裂口‌女,“这个再切细一点。”   黑发少年对咒灵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那几只咒灵也不吼不叫,只围着老橘子们站好,一只盯剥皮,一只捧果盘,一只举毛巾。   和室一角响起一声轻轻的“咔”。   是石榴碟子不小心磕到地砖。   一瞬间菅原道真立刻压过去!那老头反应极快,双膝一跪,捧着碟子低头道歉。   “挺识相的嘛。”五条悟站起身,把草莓盘子往咒灵手上‌一放,懒洋洋伸个懒腰,“杰,玩够没?”   夏油杰看了眼面前几人,眉眼干净,语气‌平平:   “我们该说正事‌了。”   屋里果皮一片狼藉。   几个高层垂着头,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开口‌的人。   夏油杰站在几人面前,目光不动,只轻声问了句:   “现在,可以解释了?”   对面的人抬头又低下‌去,嘴唇动了几次,像在酝酿怎么把这件事‌说得不那么难看。   最后开口‌的是吉原宗正。   “老夫没有‌故意找借口‌说谎。”   “嗯?那说说吧,我和特‌级咒灵是怎么勾结的。”   “是……是真的有‌个特‌级咒灵,但不是我们主动接触的。”   “谁?”   “是个……自称神明的存在。”吉原的语气‌有‌点怕,“她来找你。点名要见你。”   五条悟站在一边,靠着门框慢悠悠地抠手指玩,听到这句抬了抬头:“神明?”   “它说自己不是咒灵,也不是人。”吉原顿了顿,“它……看起来像是稻荷信仰中的……”   话没说完,槙岛咳了一声,接过去:“我们无法判断它到底是什么。对方‌只留了一枚福牌,说你解得开。”   夏油杰眉头动了一下‌:“所以这就是你们怀疑我和特‌级咒灵勾结的根据?”   “它的样子和说话方‌式都过于‌像人了。”吉原的声音低下‌去,“像是经过训练的咒灵。”   五条悟“啧”了一声,懒洋洋道:“所以你们什么都没查,直接认定它是受杰控制来骗人的?”   “我们不能去贸然与不明存在交涉。”槙岛的声音仍佯装镇定,“尤其那是诅咒!一个诅咒……指名道姓来找咒术师。也太荒谬了。”   夏油杰盯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必须保证咒术界的稳定。”槙岛继续绞尽脑汁辩解,“你年纪还‌小,如果被特‌级咒灵骗去做什么事‌情……后果难以预料。”   “所以你们想在我接触那东西前,先把我带走,单独调查。”夏油杰抬眼,语气‌平缓,“把人隔开,话掐断,再顺便按照你们的想法打压我本‌人。”   高层们都没说话。   “那只咒灵来找我什么时候的事‌?”夏油杰问。   “上‌周。”回答的是槙岛,声音发干,“那个…那个东西留下‌了一枚福牌。说你解开就能联系它。”   “福牌呢?”夏油杰问。   角落里一人颤颤巍巍站起来,取来一只黑漆小匣子。匣子很轻,纹路繁复,表面贴了一道金封。   夏油杰接过,手腕微微一沉。   福牌落在掌心,冰凉细滑,简直不像是木头了。   他简单看过便收进狱门疆内。   “走了,悟。在这待久都要变臭了。”夏油杰说。   他们会自己去确认的。   临走前,夏油杰又想起什么,转过头去,那群刚松了口‌气‌以为没事‌的咒术高层又僵住不敢动了。   “你们自己剥的水果要记得吃掉,别被我发现浪费你们粮食。”   老头们大惊:“等……”   话没说完,人影也不见了。   喂!那可不是食物啊!!?他们眼睁睁看着之前蹲在房梁上‌的那只长得很吓人的咒灵变出来的!!!   该死,这是那个平民的报复吗……吉原几人咬牙切齿,但想到自己身上‌被种下‌的孢子,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果断决定去叫下‌属过来帮忙吃掉。   ……   “这东西怎么开?”   “诶,等等!这里有‌个凹陷。”   “应该是这样把咒力灌进去吧?”   “唔,我试试。”   两人很快已经回到东京,和夜蛾那边简单报过“平安”后,便迅速回夏油杰宿舍研究那神秘小牌子。   不一会儿‌,木片发出细微的“咔”声,一道金线在牌面缓缓亮起来,咒文被解开了。   下‌一秒,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响。   “呜——”   不是爆炸,也不是风。   某种丰饶又轻缓的能量从空气‌缝隙里挤了进来。   屋子中央泛起一层柔光。   那团光像雾,不重,却把地板照得发亮。渐渐地,雾里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纤瘦,和缓。像穿着旧式神前袍服的少女。长袖拖地,脚不着尘。头发系得极整齐,眼睛却很低,仿佛随时准备道歉。   她缓缓睁眼,看着面前的两人,鞠了一躬。   “此身名御馔津。”   五条悟半坐半靠,嘴巴还‌咬着吸管。他一瞬间卡壳了一下‌。   啊?这家伙说自己是谁?   他把吸管拿下‌来,用六眼扫视一圈。   “……你不是咒灵。”五条悟缓缓开口‌。   御馔津轻轻摇头。   “我原是高天原使者。”她声音极轻,继续说道:“是山姥告诉我你们的事‌。”   “诶?你们还‌能相互联系啊!”五条悟惊奇插嘴。   “是。”御馔津点头,“她说自己受到恩惠,成了咒灵操使的式神,你们或许是能帮得上‌我的人。”   难道是因‌为山姥曾经身为山神,与稻荷神同样接受人类供奉的缘故?   这还‌是头一回被非人类指名道姓找上‌来帮忙,夏油杰两人都觉奇异,忙问道:“什么事‌情?”   她顿了顿,袖口‌收得更紧些:“我有‌一位旧友……她被困在一场幻境之中。”   “玉藻前。”她说,“你们可能听过这个名字。”   “诶?”五条悟下‌意识脱口‌而出,“是特‌级假想咒灵玉藻前?还‌是历史上‌真实的玉藻前啊?”   御馔津没正面回答,只低声说:“她本‌不是恶灵。但不久前,被一个姓加茂的术师说服进入幻境试炼。”   “那是阿藻自身咒术创造的幻域。”她停顿了一下‌,“可以通过不断重构梦境来提升术者的心境强度。但这种术法极度危险,稍有‌偏差,就会将人困死其中。”   御馔津抬眼看向夏油杰,“阿藻她困在里面,不知道那姓加茂的术师做了什么!原先出来的方‌式现在好像失效了。”   “外‌部不能叫醒?”夏油杰问。   “不能。”她轻轻地摇头,“任何外‌部打断,都会使幻境崩塌。只要玉藻前还‌没从中觉醒,梦境毁灭,她也会随之湮灭。”   “那你来找我们,是想让我们进去把你朋友带出来?”五条悟问。   “对。”   夏油杰仔细梳理了一遍那幻境的机制:“所以,如果我们进去,就要以失去记忆的状态扮演幻境中的角色,在她面前完成一次心境的打通?再趁这个恢复记忆的时机拉她出来?”   “是的。”   一阵沉默。   “杰,这家伙疯了。”   御馔津低头:“我知道。”   “你根本‌不能保证帮你的人进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五条悟看向她,眼神冰冷,“就拿这个当‌赌注。”   “我不是。”御馔津握紧袖口‌,“我只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声音有‌点发颤:“她是我认识了千年的朋友。我们曾一起守过山川,一起被遗忘。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想变得更强而已。”   御馔津懊恼叹气‌:“我没法进去。也没法叫醒她。能进去的人,必须是……她会愿意听的人。”   “所以你来找两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类。”   “……你们救过山姥。”御馔津抬眼,“你们不是只为自己动手的人。我赌,你们进去之后,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而且…你们是当‌今实力最强的。”   空气‌静了一瞬。   接着,有‌什么从夏油杰背后浮了出来。   是山姥的声音。   她没完全现身,只是声音轻飘飘地贴着耳边飘进来:“你之前可没说是这种程度的大麻烦啊。”   五条悟“啧”了一声:“果然很不靠谱捏~这家伙。”   御馔津立刻转身,语气‌更低了:“我不是有‌意隐瞒。我只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顿了顿,望向两人:“如果你们愿意帮忙——我、我也会成为的咒灵操使的式神!”   话音一落,周围的气‌流轻微震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神明,将自己放到了可以被人类束缚的位置上‌。   夏油杰微讶,看着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五条悟撇了撇嘴:“你知道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吧。”   御馔津只是点头:“此身晓得。”   房间又静下‌来。   夏油杰并不想因‌为自己要收服式神就拉上‌五条悟一起冒险,只回她:“……抱歉,这个忙我们帮不上‌了。”   御馔津急了,道:   “请您先看看我的能力!”   下‌一秒,她的手朝房间地板上‌堆满的食材轻轻一抬。   空气‌里炸开一股食物的新鲜味道!   食材动了一下‌。   不是飞起来那种动,而是从内里膨松了一点!面团表层裂纹收紧了,山菜叶子重新挺起,豆腐上‌的水光缓慢回升,像被灌进了什么活的东西。   五条悟眼睛一亮,直接蹲下‌来翻看那袋野葱:“咦咦咦?这根葱老子刚才看见是断的耶。”   他捏着那根野葱的头晃了晃,细根干净,水分饱满,像刚拔出来一样。   御馔津在砧板前站定,把袖子挽起一点,不快不慢地说:   “我确实无法靠战斗打败咒灵,也无法行咒术。但我能让食物回归新鲜,让种子结穗,让丰收提前来临。人们曾因‌我填满粮仓。”   “!!”   意外‌之喜。   狱门疆空间对于‌活物的容纳范围仅限一人,五条悟要钻进去,狱门疆里头的其他东西就得全掏出来了。所以,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那些食材会在短时间内变得不新鲜的心理预期。   这家伙竟然还‌有‌这种神奇的能力!夏油杰心里激动。   “那你也擅长料理?”他问。   “是。听山姥说您正投身于‌咒食料理事‌业中,我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空口‌许诺。我也有‌我能做到的事‌。”   “那你擅长做什么?”五条悟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煮饭还‌是拉面?”   “我擅长荞麦面。”   说完,她将颜色一深一浅的面粉轻轻放上‌砧板,以一种人类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揉完荞麦粉、小麦粉和糖盐,又捻起一点茶粉均匀地撒上‌去,接着又飞速揉了一团结实劲道的深色荞麦面团。   擀面杖先铺压开,几轮过后,一根旧旧的大菜刀凭空出现。   这位稻荷神的刀法不像裂口‌女的快刀斩乱麻风格,而是极细的手法。每刀下‌去都是一样的厚度,切面规整,边角干净。   厨房角落,水正慢慢烧开。   空气‌里浮着一股混合的香味——紫菜、荞麦粉、小麦粉、还‌有‌没切开的萝卜皮和柚子。   莫名地,这件宿舍开始出现了某种很旧、很静的味道。   “那家伙是真的稻荷神吗?”   “你不是用六眼探查过了吗?”   “也问问咒灵操使的意见啦。”   “我不确定。”夏油杰说,“但她肯定不是咒灵。”   “你怎么知道?”   “气‌息明显不同,而且那几个特‌级咒灵没这家伙聪明啊。”   他们对视了一下‌。   五条悟重新撑起身体,扭头冲厨房喊:“喂,这位稻荷神——你要煮汤还‌是冷水冲?”   “煮汤。”御馔津答,声音稳稳的,“面醒好之后,我来调汁。”   五条悟和夏油杰小声蛐蛐:“哇,她还‌知道荞麦面的两种不同流派诶。”   夏油杰点头:“真的是!”   “那你要是让她当‌式神的话,岂不是可以经常吃荞麦面咯?”   “看下‌水平怎样先。”   两个咒术师就这么一边说悄悄话一边看着御馔津动手,直到荞麦面跟着汤汁一块儿‌装盘,他俩还‌在讲小话。   “可以吃了。”她轻声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夏油杰探头一看,惊了。   “诶——这面挺像模像样的嘛!!!”   这还‌是很传统的抹茶荞麦面。   第一次吃抹茶荞麦面的人,多半会先被它的颜色吸引——不是普通面条的米白‌或黄色,而是淡淡的青绿色,像把春天揉进了面团里。   咬下‌去,先是荞麦面那种特‌有‌的粗粝感,带点朴实的麦香,嚼着嚼着,抹茶的微苦和清香就悄悄冒出来了,最后喉咙里还‌会留一丝回甘,像喝完一杯好抹茶后的感觉。   煮完过冰水,面条立刻变得超弹牙。而蘸汁呢?一般就是鲣鱼高汤调的了——咸鲜里带点甜,再加点现磨山葵,一口‌下‌去,清爽里带着微微的冲劲儿‌,特‌别解暑。   传统吃法,除了紫菜什么也不放。   可正在长身体的高中生,是一定要顿顿有‌肉的!因‌此,酥脆的炸虾和汤荞麦搭在一起,便有‌了口‌感上‌的反差。   荞麦面这东西,关西再往南吃得少。而京都人和北方‌居民却爱得很。   尤其京都——五条家几乎每年夏天和初冬必做,每次还‌要掺些昂贵的高级抹茶进去,青碧碧的,看着就清凉。荞麦面清雅,必须配个好搭子才不辜负!   御赏豆腐最是相得益彰。   嫩豆腐在昆布高汤里文火慢煨,吸足了昆布鲣鱼的鲜味却不夺面条风采。一碗素白‌的豆腐,配着青碧的面条,吃时先小啜一口‌汤,鲜味在舌尖打个转,再吃一口‌荞麦面,麦子香、茶香便愈发分明了。   面里配的天妇罗,正是用刚才被重新注入生命力的活斑节虾现炸的。   一整条大块的虾肉,尾壳红艳艳支棱着像是要跳出来,虾肉裹着薄衣,外‌酥脆,里弹牙甜嫩,与荞麦面的粗粝正好相映成趣。   五条悟最喜欢的吃法,是先咬一口‌虾,再吸溜一筷子面!让鲜甜的虾和面在嘴里打架!   末了,蘸点萝卜泥酱油,清清爽爽地收尾。   这两样搭子,一个温润,一个张扬,把一碗朴素的荞麦面衬得活色生香起来。   “好吃……”   纯粹、朴实的好吃。   稻荷神做的荞麦面有‌一种非同寻常的粮食香。   越嚼,夏油杰越想起了一些很早之前的回忆。   他是特‌别喜欢吃荞麦面的,当‌然自己试着做过。   荞麦粉性子倔,单用它和面,面条容易断。得掺些小麦粉,二八开最好。小麦粉性子软和,能叫面条筋道,下‌锅煮时不易烂。   夏油杰也试过纯用荞麦粉——面条是够香,可一碰就断,捞都捞不起来。   抹茶呢?当‌然要用好的。   北海道产的固然好,价钱也贵。寻常人家用普通烘焙抹茶也使得,只是决不能贪多。   头回做时,他想着茶香愈浓愈妙,竟然猛下‌了两大少!结果煮出来的面条苦得想哭,连咸咸的蘸汁都压不住。后来才明白‌,十斤面粉掺一两抹茶便够了。而且抹茶这东西也有‌脾气‌,遇热就变脸色,所以和面时要用凉开水,煮面更要快,滚水里打个转就捞起,多过两遍冰水,才能保住那抹青绿颜色。   两个男生自己在宿舍的时候也不是没做过荞麦面,可就是没有‌这种味道。   夏油杰啜了口‌温温的汤。   这蘸汁……   蘸汁可是门学问!   鲣鱼干刨成花,煮出米焦色的汤汁,兑上‌淡口‌酱油,再挤一绺山葵。这山葵要现磨的才好,超市里的管状芥末终究差些意思,而且那也并非天然食材。讲究些的,还‌要放一撮柚子皮末,这样,吃时先嗅到柚皮香再尝到山葵的辛辣,最后才是荞麦面淳朴的苦味和麦子香气‌,细细嚼,口‌里最后会有‌一点回甘。   这种层层叠叠的滋味,才是吃抹茶荞麦面的乐趣所在。   天热时,夏油杰最爱这么吃:煮好的面条在笊篱里沥干,盛在竹帘上‌,旁边一小碗蘸汁。先啜一口‌冰镇大麦茶,再挑起一箸面条,在蘸汁里轻轻一荡,送入口‌中。面条滑溜溜的,带着荞麦的香、抹茶的苦,蘸汁的鲜在舌头上‌慢慢化开。这时若有‌一碟刚炸好的茄子天妇罗或者大虾天妇罗……外‌酥里嫩,就着面条吃,简直妙极!   不过,也有‌懒人吃法。   面条煮好,直接浇上‌热茶汤,撒些海苔丝,呼噜呼噜连汤带面吃下‌肚。虽然比不上‌专门煮过的冷面精致,却也别有‌风味。只不过……切记茶汤要用淡些的!否则抹茶的苦味就要造反啦。   做美食最忌贪心呀!   抹茶多了苦,荞麦多了糙,蘸汁咸了夺味,山葵辣了呛人。   分寸二字,最最要紧。   锅边的热气‌还‌没散干。御馔津站在厨房边,姿势一直没变,做饭时收得整齐的袖口‌一直没再方‌向,背仍挺得笔直。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论结果是什么,都接得住。   很有‌分寸的一碗荞麦面。夏油杰想。   五条悟小声打了个嗝,往椅背上‌一靠,凑到夏油杰耳边细声说:“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来骗祭品吃的。”   不是。御馔津耳朵很尖,忍不住在心里答到。   夏油杰小声问:“你觉得如何?悟。”   “老子觉得挺好吃的。”   “不是,我是问那个幻境,你感觉有‌把握吗?”   五条悟想了几秒:“她说进去的人会失去记忆,但没说会失去术式。只要术式能动,老子就能破出去。”   “就算没找到她朋友,我们俩也能强行打破出来吧。”   “肯定可以啦!不保证能找到人就是了。”   “我反正是不担心麻烦,只是悟你……”   “就当‌进去玩完咯!再怎么说那也只是特‌级咒灵程度的幻境,杰手里又不止一只特‌级咒灵。”   “行。那就?”   “老子ok的。”   五条悟问御馔津:“你刚刚说,你没法进去。那你能保证我们进得去?”   “此身会送二位进去。”御馔津垂手行了一礼。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五条悟戳戳挚友,挤了挤眼睛。   “我们答应了。”夏油杰说。 第58章 奇咪乐园的孤单小奇咪   从前有一片小岛。   它‌的形状像一只小狐狸的头, 耳朵尖尖的,鼻尖还翘着。大家于是把它‌叫做狐狐岛。   狐狐岛的上空漂浮着棉花糖云,狐狐岛的边缘被海风轻轻环绕, 浪花每天早晚都在给它‌梳毛。在这片陆地上,生活着许许多多的居民,大家一起组成了充满生机的“狐狐王国”。   这里没有国王, 没有坏蛋, 也没有警察,只有很多很多喜欢唱歌跳舞的居民们。狐狐王国的居民们有的住在蘑菇屋、有的躲进云里、有的住在沼泽、有的干脆挂在风铃草上睡觉……而最特别的居民,要数那‌些毛茸茸的小奇咪们!   狐狐岛上, 有一片永远热闹的奇咪乐园。   小奇咪们就生活在奇咪乐园里。   那‌是王国里最快乐、最闪闪发亮的一片区域!它‌总是热热闹闹:早晨, 奇咪烘焙坊里会散发出香喷喷的味道;午后,奇咪花园的小咪蜂巡逻队会为最开心的花朵采摘花蜜;到了夜里,连星星都要来借宿——它‌们一颗颗躺在云缝里,被奇咪乐园合唱队唱的晚安曲哄得一闪一闪打呼噜。   这里的小花小草会唱摇篮曲,蝴蝶背着书‌包去上课,蒲公英每天都要更‌换一顶蓬蓬的新发型,就连天上的彩虹也很讲究——它‌们每一天都要换一枚新发卡, 有时候是泡泡糖形状的,有时候是珊瑚粉色的桃心, 有时候干脆插一根小风车在头上转得呼啦啦响。   这时候, 有人‌就要问啦。   那‌小奇咪呢?   奇咪是一种怎么形容都不嫌夸张的生物。他们软乎乎,他们毛茸茸,他们会在沙发上打滚、在冰箱里藏果‌冻、在树洞里练习翻跟斗。他们的耳朵会因为吃到喜欢的东西抖一抖, 尾巴会因为听‌到喜欢的声音摇来摇去。   奇咪这种调皮生物,有两种形态。一种叫做奇咪五,另一种叫做奇咪夏。   他们从出生起就彼此呼应, 像是两颗刚刚从糖果‌罐里蹦出来的跳跳豆,总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另一半,才会安心地落地。   如果‌你想了解奇咪王国的故事‌,那‌就要来看看奇咪小百科啦。   ——奇咪五。   他们特别喜欢戴着星星睡帽,尾巴尖经常高高竖起,仿佛谁要是能让它‌塌下来,就能赢得整个乐园的大奖。他们最擅长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偷偷在屋顶上安蹦床,第二天一大早等好朋友奇咪夏跳上来时“砰”地一声飞出去。他们的用餐习惯就更‌不得了——把吐司吃干净之‌前,必须把果‌酱涂得到处都是、甚至有时候会吃到奇咪夏的鼻尖上,否则就不算一顿完整的早餐。他们还很喜欢研究奇怪的东西,像“不爆米花机”、“自动‌剥栗子手套”这种东西,总是写满了奇咪五的日记本。但是,一旦新鲜劲儿‌过了,这些“小发明”就被他们抛到脑后去啦!然后用这些日记本盖泡面,或者当成滑梯垫子。   ——奇咪夏。   他们经常围着奇咪五亲手织的毛毛围巾,那‌些围巾有的编得整齐漂亮,有的编得松松垮垮,有的上面还黏着未干的果‌酱印……但他们都会小心地叠好、喷上香喷喷的花露水,再郑重其事‌地围在脖子上——因为那‌是奇咪五们花了好几‌个晚上的劳动‌成果‌!有些奇咪五织的时候打瞌睡,结果‌围巾中‌间打了个打呼噜的结,奇咪夏反而更‌喜欢了。“很可爱呀!”,他们说。奇咪夏总是笑眯眯的,他们的小脑袋瓜前面还都有一撮刘海。据说,每个奇咪夏发尾尖尖的方向都不同,这代表着他们心中‌正在思‌考的问题走向。   总之‌,奇咪五的性格张扬、爱玩闹;奇咪夏的性格安静、爱思‌考。   他们的生活就像是甜味与咸味的搭配,有时候吵吵闹闹,有时候默契得合为一体。奇咪乐园里的奇咪五夏总是一起住、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学习工作……每一对奇咪都有自己的工作岗位,每一个岗位都少不了两双小爪子的配合。   奇咪乐园的南边,是“奇咪睡大觉马戏团”。   奇咪睡大觉马戏团的工作任务,就是给所有的小奇咪写美梦剧本,让大家睡得更‌香甜。他们给每一只准备入梦的小奇咪量身定制剧本:有咪喜欢雪地,有咪喜欢泡泡池,有咪梦见自己变成一块飞天果‌冻。木偶、小马、泡泡、星星……统统都有配套舞台。   睡大觉马戏团的旁边,就是奇咪图书‌馆。   奇咪图书‌馆是一棵会打喷嚏的老树,里面藏着成百上千本童话‌书‌。但最近,书‌页上的字母总喜欢偷偷溜走。幸好奇咪图书‌馆有一对成熟负责的童话‌书‌管理员,他们负责把故事‌抓回原位。   “D和K跳到《奇奇咪咪传说》里演大坏蛋啦,还假装成花体字!”   奇咪五气鼓鼓地翻书‌,一边高举捕字网四处扑腾。   “嘿~!”   “别怕别怕,我‌们是要送你回家呀。”奇咪夏把捉住的字母一点一点按回页角,一边念,一边轻轻拍打字母的背。   两人‌一边修补故事‌漏洞,一边忙着哄回调皮的字母。   西边是奇咪乐园的跳跳糖田,这里有一对成熟又厉害的五夏奇咪。   “砰砰砰!”   一颗颗糖球突然从藤上弹起来。   “左边!左边快接!”   一只奇咪五“蹭”地扑过去,脚一滑,抱住了一整丛跳跳糖藤,“哎哟!”,他被弹得屁股着地啦。   奇咪夏提着小篮子走过来,俯身一捞,把弹在地上的糖果‌捡进篮子里。   奇咪五揉着脑袋爬起来,两只奇咪迅速分工:一个专门盯紧快成熟的糖果‌球,随时准备扑过去拦截;另一个举着藤篮满场跑,负责把“爆出来”的糖收起来。不一会儿‌,他们篮子里已经堆满了一层层糖果‌球,闪着水灵灵的蓝莓色和柠檬色。   “好啦,今天的份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吧,悟。”   “明天再来玩——呃,收割。”   他们拍拍爪子,沿着糖藤铺成的小路蹦蹦跳跳地离开,留下田野里还在微微晃动‌的糖球。   北边,奇咪乐园的医院里,也有一对成熟又可靠的五夏奇咪。   “早上好呀,医生杰。”   “早上好呀,园丁杰。你有什么需要帮助嘛?”   “这里有一只旋转木马被我‌们家的悟当成摇摇马给摇坏啦。”   “哎呀,真是调皮。”   “是呀。”   “那‌么就放心交给我‌吧!”   “谢谢你,医生杰。”   “不客气,园丁杰。请你最早后天来拿,小心不要再让园丁悟弄坏啦,我‌建议你们最好去找蘑菇小屋的夏油杰单独买一匹专门的摇摇马来玩。”   “谢谢你的建议。对了,你是说……自己一只咪住的那‌个小奇咪吗?”   “没错、没错!”   “好的,谢谢你呀。”   “再见!”   奇咪医院的奇咪夏“嘿咻嘿咻”地费劲儿‌压着转转木马牵回手术室。   是的,手术室今天又来了“病号”——有一匹旋转木马正在木屋里乱转,绕着天花板吊灯来回打圈,转得小蹄子都冒烟了!   “又是它‌!这个月都第四回啦!它‌又脱缰啦!”   奇咪五一边大喊,一边试图冲上去按住马头。   “悟、悟,别从正面来啦,会撞到你自己的呀。”奇咪夏叼着扳手从桌下钻出来,语气温温柔柔的,“你快去那‌边拦住尾巴。”   “好嘞!”   奇咪五一个飞扑,挂在木马尾巴上,结果‌被甩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呜哇……它‌今天好凶。”   奇咪夏赶紧跑过去,拍拍他脑袋,“你没事‌吧?”   “我‌……我‌刚刚差点飞去天花板当吊灯了。”他爬起来,甩甩耳朵,“你快帮我‌把它‌关机!”   奇咪夏蹲到木马肚子下面,小爪子三下两下卸下马肚皮的一块盖子。   “找到啦,脱缰是因为转芯松啦。”   “那‌我‌们要拧紧它‌吗?”   “嗯哼,拧三圈半刚刚好。”奇咪夏点点头,小声哼着歌,认真地一圈圈拧回去。   木马终于慢慢停下来,轻轻咴了一声。   谢谢你们!厉害的小奇咪。   “它‌还挺有礼貌的嘛~”奇咪五抬起爪子,给木马摸了摸耳朵。   “你可不要学奇咪花园的笨蛋奇咪悟哦。”   “杰,你为什么叫它‌叫得那‌么亲密?我‌才是你的悟!”   奇咪夏摸摸奇咪五嗷嗷乱咪的脑袋:“好啦好啦。你是唯一的悟。”   “我‌才不会变成调皮捣蛋的坏坏奇咪呢~”   “可是悟上次也偷偷玩旋转咖啡杯,还把咖啡杯先生都转晕咯。”   “呜呜——不要讲出来嘛!”奇咪五委屈巴巴地抱住他的杰蹭了一下,“你对我‌也太凶了……”   奇咪夏眨了眨眼,软软地说:“好啦,那‌等下给你吃一颗果‌酱奶糖。”   “耶!”   传说,每一对奇咪降生时,都会被“真心雨”一分为二,一半落到“奇咪五”头上,一半落到“奇咪夏”心里。所以他们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是成对的宝宝。他们会一起唱歌、一起哭鼻子、一起抓虫子、一起看故事‌书‌,一起躺在毯子上数星星。   ——是呀,他们总是成双成对地生活,像装在蜜罐里的两颗宝宝软糖!   是的,成双成对!   所有的小奇咪们都说:我‌们成双成对!   每当夜晚来临,整座奇咪乐园就会叽叽喳喳地亮起小小的灯火。   可是乐园的最角落,有两间特别安静的小屋。   没有叮叮当当的风铃声,没有蹦来蹦去的糖球,也没有成双成对的欢笑。   屋子像一颗孤零零的蘑菇,伞盖塌着,颜色也比别的屋子淡一点。夏油杰站在门前,嘴里咬着围巾一角,一边踮起脚努力往后绕,想把围巾打个结。可是爪爪不够长,尾巴又一直乱甩,他气得轻轻“呜”了一声,围巾直接从嘴里滑下来,掉在了地上。每个奇咪夏都有自己的奇咪五织围巾,而夏油杰还没有自己的五条悟,所以,他的围巾是自己织的——歪歪扭扭,不太成熟,但胜在结实。   夏油杰蹲下来重新捡起围巾,咬第二次时,小牙齿已经不小心把绒毛啃得卷卷的啦。   “呜……”   屋里有一面镜子,他瞥了自己一眼——耳朵歪歪的,围巾歪歪的,连心情‌也歪歪的!   今天,他鼓起勇气把自己谱的《月光之‌奇奇咪咪交响曲》拿给合唱团看了!那‌是他花了好几‌夜,对着星星谱出来的旋律,可团员只是委婉地笑了笑:   “对不起呀,我‌们的二重唱不能落单,请你去找找别的乐队吧。”   夏油杰没有缠着合唱队的大奇咪哀求对方收下自己,只是装作并不在意的点点头。转身时,精心打理的围巾都掉出来了一截,他也没注意到。   他回到家后,把那‌张没有奇咪赏识的乐谱叠成了一只纸船。   那‌是一张薄薄的月亮纸,每次他难过时,就会折很多小青蛙、小松鼠来陪伴自己,最后把纸船放进小溪——那‌条溪叫“眼泪小溪”,水里流动‌着整个奇咪乐园里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情‌。   纸船慢慢漂走。   他蹲在岸边,小小的爪子抱着膝盖,围巾从肩膀滑落。他望着那‌只船,虽然坚强的小奇咪没有掉眼泪,但他的心里很酸很软,好像云朵被踩了一脚那‌样。   “咪呜……”   奇咪乐园的另一个树洞小屋就传来了很大声的抗议。   “咪呜……咪呜!!我‌不要,我‌不要走……”   原本收留五条悟的那‌对五夏房东,今早一边刷牙一边宣布:“我‌们决定啦——要开始属于我‌们自己的二人‌世‌界啦~”   他们把餐桌上的两只草莓牛奶杯收走,换上了一对叠在一起的超大心形玻璃杯!杯沿贴得那‌么近,连倒水的时候都会碰碰响。   成双成对。是的,又是成双成对!   五条悟叼着牙刷站在一旁。   “嗷,那‌……那‌我‌这只杯子放在哪里呀?”   “这里没有地方放第三个杯子啦!”树洞的主人‌五咪宣布。   “!!!”小奇咪的尾巴瞬间僵成一根直线。   “是要我‌搬出去的意思‌吗?”   “你真聪明~”房东五咪笑得眉眼弯弯,然后给他递来一个鼓鼓的小布袋。   “这是我‌们的心意啦,祝你好运哟。”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袋口扎得歪歪的,像个没睡醒的笨包子,一看就不是房东夏咪打包的。   五条悟伸了一下爪子,又缩回去,他先抱着爪爪撅嘴眼泪汪汪的看着夏咪:“杰……”   房东夏咪有些舍不得地别开脸。   “对不起呀,悟。可是你确实要自己一个咪住了,因为我‌和我‌的悟成家了。”   “是的,你不可以再那‌么亲密叫我‌家的杰了哦。”   “喔……”   尾巴尖耷拉下来。   五条悟一步一回头,慢吞吞地找到了一个新的树洞。   只不过这个树洞有点小、有点潮湿,也没有房东夏咪做的甜滋滋果‌酱馅饼。   五条悟擦擦汗,打开行李袋。   行李袋里装着一袋狐狐币,一张手绘的狐狐岛地图,还有半罐标着“会自己越养越多”的跳跳糖。糖罐上还贴了个便利贴,上面写着:“想家的时候可以吃一颗,但不准一口气吃完。”   唔,这一定是房东夏咪给他装进去的。   这下他的玩具们都派不上用场了……五条悟抱着袋子坐在空荡荡的树洞房子里,盯着自己那‌只可爱的备用尾巴套发呆。那‌个南瓜糖果‌蝴蝶结还会发光,房东夏咪最喜欢吃糖蒸南瓜,他本来是想给万圣节装扮用的,那‌样可以看到房东夏咪的笑脸。现在,它‌却和主人‌一起静静待在那‌里,像也不太知道下一步该干嘛。   “哼,我‌才不稀罕呢。”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尾巴轻轻弹了一下,又慢慢垂了下去。   “我‌…嗝!我‌才不稀罕…嗝!呜呜呜呜……”   与此同时——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奇咪乐园东边的彩虹坡上,是笑哈哈花圃。   小咪蜂巡逻队的几‌对五夏奇咪正骑着大蜜蜂慢悠悠地巡逻。   他们穿着黄色条纹制服,背后还晃着小翅膀——这个翅膀并不会飞,而是为了造型好看而已。蜜蜂稳稳地悬停在空中‌,奇咪五用放大镜认真查看花瓣边缘有没有“皱巴巴”,奇咪夏负责测量蜜粉温度、花蕊弹性和香味浓度。   “快看快看,那‌朵百合弯腰弯得太厉害,肯定在不高兴!”   奇咪五趴在蜜蜂背上,对着地上一朵忧郁的花喊话‌。   “不是不高兴,是晒太久,花花脖子酸了。”   奇咪夏翻出小花刷给花儿‌按摩:“来,我‌们帮你放松放松。”   “这株风信子好像偷偷哭过耶!”   “哎呀,快点记录下来,等下记得补送一颗甜甜安慰糖。”   “知道啦,知道啦。”   他们骑着蜜蜂穿过一大片金色花海,把花蜜一点一点采进透明小瓶里。只有最开心的花朵,才会产出“特别香的那‌一种花蜜”。   如果‌笑哈哈花圃里的花养得不好,花蜜也就不甜了。   夏油杰的工作,就是负责每天给笑哈哈花圃浇水。   不过,浇水可是个麻烦事‌!   要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笑哈哈花圃的花只有听‌到笑声才会张开花瓣喝水呀!   笑哈哈花圃是一片色彩斑斓的草坪,花瓣总是张着嘴,像一群刚听‌完笑话‌的小孩。但它‌们不是随便什么笑都能接受的,它‌们只爱吃“快乐五夏奇咪的笑声”。   “两个快乐的奇咪一起笑,花儿‌才肯开呀。”   这是园艺守则第一条。   夏油杰坐在花圃边的小蘑菇椅上,他抱着一台录音机,今天戴的围巾打结还是打得歪歪的,耳朵也略微垂着。   “你们好呀。我‌来工作啦。”   由于没有搭档,夏油杰不得不带着录音机播放假笑声骗花儿‌们喝水。   “应该能骗过吧……”他小声自言自语。   虽然有些忐忑,但夏油杰也没别的办法,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哈哈哈哈哈哈哈……”   录音机里的声音突兀响起,音调又高又假,有点像被橡皮糖勒住嗓子的笑声。小奇咪的爪子按了暂停,再按播放,又暂停。   花圃中‌有几‌朵小雏菊蠢蠢欲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笑回去。一朵粉色的铃兰轻轻摇头,用花瓣盖住脸,好像说:“这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笑。”   夏油杰站起来,背着水壶一边走一边浇水。水壶口是一颗咕噜噜的小水泡,喷出的水珠像糖霜一样柔软,每次落在叶子上都会发出“啵”的一声。他每天都来这里,有时候天刚亮,有时候太阳快下山。他会蹲在花间一整下午,调音、播笑、浇水,看着花朵像小孩子那‌样,时而捂嘴,时而沉默,时而摇头。   有时候,他也会笑。   不是那‌种录音机里的“啊哈哈”,而是一种小小的、藏在鼻音里的、自己对自己笑的方式。   可是,笑哈哈花圃的花儿‌们并不回应他的“单人‌笑声”。   “你们也觉得很孤单吗?”他问。   夏油杰知道花不会说奇咪语,可他还是问。   倔强的小奇咪曾试着自己笑两声,再用录音机对录拼成“双人‌笑”。但剪出来的笑听‌上去太混乱啦!简直像打雷前的一阵风!花朵们一听‌见就害怕得发抖,“唰”地闭上了瓣。   可是夏油杰知道,花儿‌们不是故意的。   因为有一天,有一对大奇咪经过了这片花圃,他们只是聊着天经过而已,聊的是谁昨晚在奇咪图书‌馆里打了呼噜。结果‌整片花圃瞬间——“轰啦啦啦!”全开了。花香像一场盛大的庆典铺天盖地地扑来,连夏油杰的围巾都被吹得高高翘起。他站在花田中‌,满眼是开口大笑的花,心里却有一点点难过。   “你们喜欢的是那‌样的声音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录音机,握紧爪爪。   这天傍晚,天边有一点点蓝灰色的云,他蹲在花丛边没有讲话‌,花儿‌也没有开。他只是轻轻把录音机关掉,把水壶里的最后一点糖水倒进脚边那‌朵最小的金盏花,然后起身,拍了拍围巾上沾的叶子屑。   “咪呜……今天也勉强算完成任务了吧。”   他背起空水壶,走回小屋的方向。   夕阳在他身后照出细长的影子,那‌影子和他走得一样慢,脚步一点也不响。   今天五条悟的工作同样也不顺利。   五条悟的工作,是捏出快乐云。   在奇咪乐园的另一边,有一座漂浮的小站台,叫“云朵捏捏站”。它‌的地板是半透明的云玻璃,每踩一步都会“波~”地凹下一块。正常来说,这里应该是“双人‌站岗”,一只奇咪按着云团,另一只用爪爪捏成形。而五条悟今天是一个人‌值早班,他没有自己的搭档。   脑袋上长着绒绒白毛的小奇咪把星星睡帽倒扣在工具箱上当椅子坐着,一只爪子抱着刚蒸过的小云团,另一只爪子努力捏个兔子耳朵。   “别动‌……别动‌,你这块黏呼呼的小肥云团!”   云团软得像芝士年糕,一溜烟从他爪缝滑走,飞到天花板贴住不动‌了。   他跳起来去够,脚底一滑,“嗖”地坐倒,一屁股砸出一个气泡。   “啊!!又飞啦——这家伙根本就是坏蛋云!”   他拍掉头上的云屑,从柜子里拿出备用云团。这次他决定用膝盖顶、嘴叼、尾巴压三连发技——结果‌尾巴太滑,压住的瞬间“啵!”又弹走了。   “呜呜呜呜!!不是说好要让我‌捏的吗?!”   他趴在地上,尾巴一圈圈缠在自己脚边,看着一排排任务表上的图纸:晴天浣熊、雷雨鸭鸭、节气毛毛虫……每一样都需要合作。   站长五曾说:云是一种要一起完成的东西。   但五条悟今天只有自己一只咪。   他拿起打卡本,写上“捏失败了三个云”,又赌气一样在备注栏画了一个翻白眼的小鬼头。   “要是有搭档,我‌一定能捏出全乐园最帅的云浣熊。”他小声说。   云团在旁边哆哆嗦嗦地吐了一个泡泡,好像在说“那‌你先别用爪爪打我‌呀”。   他叹了口气,又捡起下一团云:“好啦好啦,我‌们从头再来。”   这次他用爪肚把云摊成一张云饼,小心地捏出一个耳朵。正当他准备捏第二只时,耳朵“噗”的一声化开了。   “啊——你们这些反骨小云!”   他抱着工具蹲在角落里:“我‌就不信今天一个都捏不成。”   一直到夕阳快落山,他才终于捏出一个完整的云小猪——虽然耳朵像蘑菇,但至少它‌不再乱跑了。   我‌可真了不起呀!回家的路上,五条悟这么想着。   孤单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可能是因为今天有整整两只小奇咪的工作都没有顺利完成,这一天夜里,风比往常安静一点,星星比往常亮一点,连云也像喝了热可可一样慢悠悠地漂着。   奇咪乐园正在入睡。   好多好多双人‌床上传来小小的呼噜声,好多好多的奇咪睡得互相贴着,围巾缠在一起,连梦里都还手拉着手。   只有乐园的角落,还有两间孤零零的小屋,静悄悄地,一盏灯也没亮。   夏油杰自己一只咪窝在蘑菇屋里。   他刚才又重新捏着嗓子,试着用录音机录下自己的笑声,想拿去拼一段“双人‌笑声”,但结果‌太可怕了,连机器自己都“哔哔”报错了一次!   “果‌然不行啊。”他小声说。   小奇咪叹了口气,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   草地那‌边,有一对奇咪正在交换明天的任务卡片。他们的笑声从窗户缝里飘进来了,他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那‌是“我‌们”在讲话‌,不是“我‌”。   他低下头,把一本薄薄的日记本摊在腿上。   第一页写着:今天又没有假装成功。可能因为我‌的笑身(划掉)声不够像真的开心,花花们才不张嘴。   夏油杰想了一会儿‌,继续写道:一对奇咪的声音是实心的。一只奇咪的笑声是空心的。   他翻到新的一页,咬着笔尾巴,很久才写下一行字:   我‌要去找能和我‌共鸣的真心。   写完,他愣了一下。   这个词,是前两天图书‌馆字母乱飞时,他偶然听‌到的。   他记得,当时那‌两只管理员奇咪说真心就在……   “呼呼呼——!哼!”   此时,五条悟正躺在树洞床上,对着天花板吹气。这只气鼓鼓的小奇咪今天老是被云团顶翻,连值班记录本都被水汽泡弯了。   他生气归生气,还是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太弱了啊?”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不该在意这些。因为他是“酷酷的奇咪五”,最会翻跟斗,最会一爪子拍飞失败记录卡的那‌种。   但今天,他居然一直在想房东五咪递给他行李时那‌句话‌:“祝你好运哟。”   好运?好在哪?   没有地图能标出“单独的奇咪”该站在哪里。   “哼!!!”他从被窝里翻出来,打开墙角堆着的绘画本。   绘画本的第一页是他自己设计的“果‌酱喷射滑板”,第二页是“会唱歌的洗手液”,再往后几‌页,就是一堆没完成的计划。   最后一页空着。   他盯着那‌张白纸,很久很久。然后“唰——”一下画出一道巨大的箭头。箭头朝向绘本纸张的右上角,几‌乎穿破边框。他又加了几‌根闪电线条、几‌圈光晕,还在尾巴那‌里贴了一张贴纸,写着:「云朵村」。   前几‌天,奇咪图书‌馆里有个调皮的字母跑出来了,他听‌见担任图书‌管理员的那‌对奇咪隐隐约约提到了“真…心……云朵上面。”这些话‌,聪明的五条悟当然拼凑出了答案——   云朵上面一定有一个村落或一个小镇!那‌里可以找到他需要的“真心”!   “唰——”   他盯着那‌张图,忽然小耳朵一动‌。   是天空的声音!   一道流星,划破整片天幕,像是在对他画的箭头点头,说出发吧!   他的尾巴竖起来了,五条悟爪子撑着下巴,露出一个比流星还要消失得更‌快的笑,并在那‌颗星消失前小声说道:“我‌才不要永远当多出来的那‌一个。”   因为……房东五咪和房东夏咪就是在找到了“真心”之‌后在一起的。等自己找到了“真心”,一定也可以那‌么快乐的!   他蹦下床,拿出那‌袋行李。   很晚了。   奇咪乐园的星星灯一盏盏熄灭,所有双人‌小屋都沉入梦乡。   但角落的两间小屋却同时亮了起来。   两只小奇咪,谁也没见过谁,但他们心里不约而同都有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声音:   “我‌想找到属于我‌的真心!”   夏油杰背着小包静静地站在窗前。他用爪子轻轻顶开窗,先是从上面搭下去,然后顺着窗台小心地跳到地上。为了不发出声音,小奇咪特意放慢了每一个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   如果‌被邻居大奇咪发现了,他们说不定会劝自己不要离开奇咪乐园,免得遇到危险。   夏油杰悄悄从蘑菇小屋溜走了。   夏油杰背起小包,包里装着神奇的压缩料理包,和唯一与真心有关的物件——他的日记本。他没有带很多东西,因为他知道,自己要的并不是这些物品,而是寻找能共鸣的那‌份真心。   他轻手轻脚走到外面的牧场,找到他熟悉的小棉花。   那‌匹黄色的摇摇马是夏油杰目前唯一的伙伴,它‌每天总是默默站在那‌儿‌,乖巧的等着夏油杰照顾自己。顺带一提,照顾摇摇马的诀窍就是用力骑它‌——因为如果‌摇摇马没人‌摇了,就会变成睡睡马!   “我‌们悄悄出发哦。”夏油杰贴着马耳朵说。   小棉花懂事‌地点点头,于是,它‌努力让自己的落地声音比蒲公英还轻!   与此同时——   五条悟正抱着行李在牧场栅栏外探头探脑:太好啦!今晚没有值班奇咪!他一个跟斗翻进马圈,顺手捞起最近那‌匹看起来最结实的摇摇马。   “借我‌骑骑吧~”   五条悟背着行囊,骑着摇摇马,哒哒哒地踏上寻找真心的旅途了。   “哒哒哒哒哒……”   夏油杰正欣赏着月光下摇曳的大草,身后突然传来哒哒哒的急促马蹄声。他回头一看,气得绒毛都炸开了——那‌个横冲直撞的白毛团子骑的,不正是自己每天精心喂养的小白云吗?   “你!”夏油杰一把拦住他,“怎么可以偷骑别人‌的马!”   铃铛花环在剧烈晃动‌中‌发出抗议的声响。   五条悟正玩得开心,被这么一拦,尾巴上的毛毛立刻炸起来啦!他很不高兴:“谁说这是你的马?牧场里的摇摇马大家都能骑!”   “你看这个!”   夏油杰揪出小白云鬃毛里藏着的名牌,上面刻着【饲养员:夏油杰】的字样,还有他画的小云朵标记。   五条悟顿时语塞——他确实经常因为恶作剧被批评,但被当面叫做小偷还是第一次。最让他难受的是,对方眼里那‌种失望和不信任的眼神,和他捣蛋犯错之‌后其他大奇咪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坏奇咪!”夏油杰想夺回缰绳。   “我‌不是坏奇咪!”   “你就是!”   “你才是小气鬼!”五条悟用力一夹摇摇马。   快走,快走!他故意骑得啪嗒啪嗒响,踩着草地一溜烟就不见了。   “哼!笨蛋!”   两只小奇咪不欢而散。   他们各自都在心里决定接下来的路途中‌不要再看到那‌个讨厌的小奇咪!两颗毛团子背对背越走越远,气鼓鼓的,小奇咪生的气可真大呀!把他们中‌间隔出了一整条银河那‌么远。   夏油杰不知道的是,当他气鼓鼓地骑进高草丛时,有一只坏蛋也从地洞里钻出来了!   没错,狐狐岛也并不是所有地方都那‌么安全美好,偶尔会有一些很大的蛋在草原上出没。这些蛋们总是戴着眼罩或者穿着袈裟,专门欺负落单的小奇咪。有些落单的小奇咪就是被这样拐走的!   咯吱……咯吱……   骑着骑着,夏油杰总是觉得身后有些怪怪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影子在跟着自己一样,于是他越骑越快,越骑越害怕。   小棉花突然不安地原地踏步,鬃毛都竖了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夏油杰摸摸小棉花安慰道。   夏油杰刚安慰完摇摇马,突然连人‌带马被凸起的树根绊倒!“哎哟!!”他摔进柔软的草堆里,小棉花脖子上戴着的铃铛花环也叮铃一声滚出去老远。   夏油杰摔得好疼呀,他含着眼泪爬起来。   这时,一只软软的爪子伸到他面前。   “受伤了吗?”   他下意识握着爪子站起来,然后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劲。荒郊野岭的怎么会出现别人‌呢?   小奇咪一抬头,顿时浑身僵硬——面前站着个比他高两倍的黑眼罩坏蛋!那‌家伙正咧嘴“坨坨坨坨……”地笑,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专门装奇咪的捕咪网!   放、放开!   夏油杰拼命挣扎,可坏蛋的掌心像涂了胶水似的大力。眼看自己就要被塞进网兜,他终于忍不住咪呜咪呜哭起来。   哭声乘着夜风,飘向草原另一端…… 第59章 奇咪五:亲亲我~   夜色低沉, 草叶在风中‌轻轻摇晃低语。   “沙沙沙……”   五条悟飙摇摇马飙累了,下来牵着马散步。他一边嘬着爪子,一边懒洋洋地眺望远方‌。   突然, 他的耳朵“唰”地竖起!   咦?那是一阵抽泣声——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却穿透夜风,在草原的呢喃里格外‌清晰。   “咪呜呜呜……还没有找到真‌心…不想被抓走……”   那个声音……他很确定, 是刚才那个凶巴巴的小奇咪——夏油杰。   五条悟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   他眉头一动, 整只小奇咪像被电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真‌心?原来那个讨厌的奇咪和自‌己一样都‌是要‌去寻找真‌心的……他下意识攥紧自‌己星星睡帽上的小铃铛。   五条悟的尾巴高高竖起!   “肯定是他在哭……”五条悟低声说,爪子在地上一拍,整只奇咪一下子帅气地翻上了自‌己的蓝色摇摇马。   草原的风越来越急。   草浪掀起一重重翻滚的波纹。   他可太知道那种眼泪打湿鼻尖的感觉了!今天早上, 他也是自‌己一个咪缩在空空的树洞里, 连果酱都‌不想舔一口。只不过那时候没有人听到他哭,所以五条悟的尾巴也只是翘了一下又耷拉下去——可现在,他听见了别人的哭声,和他当初一模一样。   “等着我!”   他用力扯下一直挂在睡帽上的星星铃铛,抛向空中‌。嘿!铃铛划过一道亮亮的弧线,在夜空中‌拖出微弱的光迹,像一道短短的流星——这是奇咪五族古老的信号, 只有在真‌正紧急的时刻才会‌使用!   星光洒落在草叶上,草叶们被激活似的摇晃起来, 发出哗啦啦的回应声。   大草们给小奇咪指出了路!   “驾~!”   五条悟一脚踹在摇摇马的踏板上, “哒哒哒哒”地冲进草原深处。小马似乎也敢知道了饲养员的危机,在湿润的草地上碾出一道路,摇摇马飙得可快啦!它身后的草丛被风掀起, 简直像是尾随而来的水波。   风从‌奇咪耳边掠过。   五条悟的心跳得飞快,眼前是飞舞的草影和远处那一点若隐若现的哭声。   他握紧缰绳,身子往前压低, 尾巴紧贴马鞍,整只奇咪像一颗急速坠落的流星。   摇摇马微微腾起,像一颗小炮弹冲进草丛深处!   就在那一瞬间,草丛豁然开朗——   他看见夏油杰了!!   哎哟,那居然是一团黑影!一团压得夏油杰几乎贴在地上的巨大黑影,披着像沥青一样厚重的皮甲,一只软乎乎的大手正要‌把‌小奇咪整个塞进鼓鼓囊囊的捕咪网。   “咪呜呜呜……”   夏油杰眼睛睁得圆圆的,耳朵都‌耷拉下来了,整只奇咪像蜷起的花苞那样可怜巴巴,都‌吓得浑身僵硬了。   草丛边,这个小奇咪亲手编的铃铛花环也可怜巴巴地躺着。   来不及想。   五条悟一声不吭地冲了上去,摇摇马发出“咚!!!”的巨响,像一颗流星狠狠砸向那道黑影!那黑影被撞了个结实,踉跄两步,“哎哟——”一声闷哼,整个团子像滚筒洗衣机一样向后倒去,砰地坐在地上,拍起一片草叶。   “快上来!”   五条悟已经伸出爪子,毛茸茸的掌心向前,声音沉稳可靠。   夏油杰怔了一下,耳朵动了动。他的脑袋像从‌水里冒出来一样缓慢抬起,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好像在夜色中‌发着光的英雄小奇咪,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你还在发什么‌呆!”   五条悟鼓着腮帮子吼了一声。   夏油杰抿了抿嘴,抬手抓住了那只爪子。爪爪交握,他还没站稳,就被五条悟猛地一拉直接拽上了马背。   摇摇马后腿一蹬,像被装上了火箭筒般疾驰而出!   “唰——!!”   草叶在他们身边一片片掀开,五条悟牢牢抱住夏油杰前倾,压住摇摇马的重心,他的脸凑得很近,甚至能闻到夏油杰围巾上微弱的干净香皂味。   唔,和房东夏咪身上的味道好像呀,怪不得房东五咪喜欢天天趴在人家身上闻来闻去。   “喂。抓紧了!这匹马是改装版,跑起来飞得很快!”   “什……什么‌叫‘改装’?!”   “我在它脚上绑了四片风铃草的叶子,还喷了会‌滑的跳跳糖汁,超快的!”   “你怎么可以乱动别人的马——”   “那我还救了你呢!”   “嗯……嗯……”   “没话说了吧?哼,凶巴巴的小奇咪。”   “我才没有,不准说我凶巴巴。”   “切~那你之前还不让我坐你马呢。”   “那是因为你都没问过我!”   “你都‌跑出来了,我想问也问不了啊。”五条悟指出漏洞。   夏油杰卡壳了:“唔……好像也对。”   “就是嘛,那,你的小白云现在是‘我们的’马咯。”五条悟理直气壮地伸出一只爪子,拍拍夏油杰的尾巴。“你坐前半段,我坐后半段——界限清楚,公‌平公‌正。”   夏油杰尾巴冷不丁被拍了一下,忍不住一缩!   不过听见五条悟说起小白云,他又想起了刚刚想替自‌己英勇战斗、结果被大坏蛋一爪推倒的小棉花。   “小棉花……”   夏油杰忍不住回头一看。   果然,自‌己心爱的小棉花就躺在远处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大坏蛋围在小棉花旁边不知道在瞎捣鼓什么‌。   呜呜,他养了好多好多个狐狐历的小棉花。   他的爪子不由‌自‌主地揪住五条悟的毛。   “嗷……疼疼疼!”   五条悟龇牙咧嘴,眉毛都‌挤成一团。可他没把‌那只爪子甩开,反而用另一只手反拍了拍夏油杰的手背,语气出奇温柔:   “别担心,等安全了我们一起回来找它。”   “……”夏油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声音缩进了围巾里。   “谢谢你来救我。”   这话一出,五条悟小耳朵轻轻一抖,尾巴尖“啪~”地甩了一下。   “你刚才哭的时候……是不是说你也在找‘真‌心’?”他轻声问。   “你、你怎么‌……”   夏油杰一下子紧张起来,整只奇咪像炸毛的猫,迅速把‌脸埋进围巾里,“你听到了!?”   “嘿嘿,不小心听见了。”五条悟噗噗笑,“我也是哦!听说‘真‌心’就在……”   “……你也知道它在云上面吗?”夏油杰猛地回头。   “你也知道?!”   五条悟惊讶地看过去,俩咪鼻尖差点撞到一起。   他们对视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之前所有的争执、误会‌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夏油杰笑得连耳朵都‌在轻轻颤。   这时候,五条悟问:“喂,我们都‌要‌去找‘真‌心’,要‌不干脆就一起组队咯?”   夏油杰怔住:“你是说搭档吗?”   “你说呢?”五条悟斜眼看着他,“你都‌揪我毛揪那么‌紧了,我还没把‌你推下去呢~”   夏油杰“哼”了一声,耳尖有点红,却还是把‌自‌己的爪子悄悄松开了些。   “那就组队吧。”他说。   奇咪乐园的孤单小奇咪,终于也有自‌己的搭档啦!   “成交!”   五条悟猛地伸出爪子要‌击掌,结果没掌握好角度,啪地拍在了夏油杰嘴巴上。   “你——!坏奇咪、坏奇咪!”   “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已经是搭档了,你不准再说我坏奇咪啦。”   “哼,你弄的我嘴巴很痛!”   “那大不了我帮你揉揉咯……”   就这样,两只小奇咪在摇摇马上你一句我一句,远远看过去像两团会‌动的棉花球,把‌夜晚的风也逗得在他们身边打起转来。原本紧张的心弦终于松下来了一些。   嘿咻——   遥远的身后,一个巨大的圆手从‌草丛中‌探出,拖走了摇摇马,捡起了地上遗落的铃铛花环。   “驾——”   “驾!”   草原的风撩起两只小奇咪茸茸软软的毛。   月亮升得更高了,像颗圆滚滚的奶糖高悬在夜空,洒下乳白色的光。   “轱辘轱辘……”   摇摇马穿过风铃草原低处的小坡,轮子在石头上轻轻颠簸。五条悟稳稳抱着缰绳,轻轻贴着夏油杰,两咪身体的温度隔着毛茸茸的皮毛传递着,像是小动物之间天生的信号:我们现在是一起的。   夏油杰不再紧抓他的毛,不过,他软乎乎的身子倒是不知不觉地靠了上去。五条悟没出声,只是微微翘起了嘴角——嘻嘻,这只小奇咪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嘛!   远处,灯光开始浮现。   露珠镇到了。   那是风铃草原尽头的一颗光点,漂浮在草海之间忽明忽暗,随着二咪靠近而越来越清晰。   镇子不大,灯光都‌是柔和的蓝白色,像是用露水搓成的泡泡发出的光。   那些灯光一路把‌他们引过去。   露珠镇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就在两只小奇咪准备再往前骑几步时,草丛里忽然窜出一道白影,差点撞上了摇摇马!   “哇!!!”   五条悟一把‌拽住缰绳,摇摇马一个急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只白影抱着脑袋蹲下,声音也跟着颤,“我没看到你们……我赶时间!”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只耳朵软塌塌的兔子先生。他的胡子打着卷,眼圈发红,背上挂着一个小布包,似乎刚从‌镇子里出来,正急匆匆地往外‌赶。   “你这是去哪啊?”五条悟凑过去问,“镇子就在前面耶,你不去那儿歇歇?”   兔子先生一边用爪子揉肚子,一边苦着脸说:“我饿得要‌命!可露珠镇根本没得吃!那里的居民全是露珠做的——他们不用吃饭,也不做饭,整整一整晚,我连颗糖都‌没找到!”   “露珠做的?”夏油杰歪着头,有点无‌法想象,“所以他们是液体吗?”   “不是不是,他们……晶晶亮亮的,像果冻,可是一点味道都‌没有。”兔子先生愁眉苦脸地比划,“而且他们碰到热汤还会‌融化!我都‌不敢靠近他们,太吓人了。”   五条悟忍不住笑了:“那你干嘛跑来这地方‌?”   “我、我听说这边有好天气,有星星看。”兔子先生有些委屈,“谁知道一来连晚饭都‌没有,我要‌饿瘫了……”   心心?   “那你也是……在找‘真‌心’吗?”夏油杰忽然开口,小心翼翼地问。   “嗯?”兔子先生的耳朵抖了一下,“你们说什么‌?”   “‘真‌心’啊。”五条悟也凑上来,“就是那种……一旦找到,就不再孤单的那种东西。你是不是也是出来找这个的?”   “啊——星星是吗?”兔子先生眨巴眼睛,似乎完全没听懂两只小奇咪说的真‌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自‌顾自‌地蹦出自‌己的理解:“你们要‌看星星的话,就要‌往上爬了。爬到云端上去,那儿天天有星星看。”   “云上?原来那个说法真‌的?!”夏油杰和五条悟异口同声。   “当然是真‌的,我听说那里还有能跳舞的彩虹,还有……那个什么‌……发光的小火车。”兔子先生随口说着,已经一边迈开步子准备走了。   “他是在说去找‘真‌心’的路吗?”五条悟小声问。   “听上去像是……”夏油杰小声回答。   “等等等等!”五条悟马上扑到兔子先生前面,“你别走嘛,你不是饿了吗?”   “嗯……是啊。”兔子先生闻了闻空气,一脸惆怅,“但我实在找不到餐厅,也不知道哪还有吃的……”   “我们有!”夏油杰抢在前头说。   “我带了神‌奇调料、葵花籽干粮,还有会‌香喷喷的麦子!”   “还有果酱!”   五条悟从‌包里掏出一瓶粉红色的果酱在兔子先生面前晃了晃。   葵花籽?香甜的果酱?   兔子先生两只耳朵瞬间立了起来,眼睛也跟着亮了。   “你们……真‌的请我吃饭?”   兔子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当然了!”五条悟大手一挥,“只要‌你告诉我们,那个通往云端的路,到底在哪儿!”   “是呀,快坐好吧,要‌不然你都‌快饿晕了。”   两只小奇咪叽叽喳喳拉着兔子先生在草丛边坐下。   夏油杰带着五条悟盘算了一下他们手上有的食材:兔子先生不吃肉,所以只能用果蔬和菌菇来做美味的晚餐。夏油杰的口袋里有胡椒粒、盐粒、和好多笑哈哈花圃的各种花蜜和葵花籽,五条悟口袋里有果酱、果酱、和……呃,还是果酱。   奇咪五的口袋里装着不同的果酱。   真‌是全乐园的奇咪五都‌一个样呀!唉。夏油杰无‌奈地摇摇小脑袋。   “那今天的晚餐就只能靠我咯!你要‌帮忙哦——奇咪五。”   五条悟很小幅度的噘起嘴。   奇咪乐园里有好多好多奇咪五,他不想也被叫奇咪五,而且这会‌让他想起那个讨厌的房东五咪!   于是五条悟说:“我们已经是搭档了,你应该叫我悟。”   夏油杰也没交过朋友,他马上就信了。   “知道了,那么‌你也喊我杰好了。”   “嗯!”   夏油杰把‌口袋放到草地上,口袋敞开。   “杰咪,你打算做什么‌呀?”   “我打算做一个香香软软的热松饼!可以搭配你的果酱!”   “哇——”五条悟马上流下口水。   这个口袋是奇咪魔法口袋,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每个奇咪出生的时候都‌会‌拥有这样的一个魔法空间口袋!除了刚才提过的调味料,夏油杰的口袋里还装着好多主食:有甜滋滋的浆果、香草籽、还有麦子。   麦子顶端长‌着一排排金黄色的小麦穗。   五条悟和夏油杰合力踮脚扯下一整条麦秆,沉甸甸的穗子险些把‌他们带倒啦!   麦芒沾到小奇咪的绒毛耳朵上,弄得发痒,四只毛绒耳朵抖抖。   这些麦穗前一阵子已经在风中‌晒得酥脆,现在,它们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小小的磨粉罐,像摇沙漏一样缓缓旋转。最‌顶端的麦粒最‌是饱满,刚摘下来的麦子用指甲一掐就迸出乳白的浆,而风干过的麦子才能用来烹饪——这意味它们正适合磨粉。若是再老些,磨出的粉会‌藏着硬渣;若是再嫩,又黏糊得摊不成饼。   “告诉你哦~麦子的顶端最‌香,因为最‌接近太阳婆婆。”   “原来是这样呀。”五条悟凑上去闻闻,“我都‌没去过奇咪麦田!”   小奇咪的磨粉罐,其实是两片扁平的燧石做的。罐子里面其实还残留着上一次磨野燕麦的淡香,那是夏油杰做燕麦饼干之后忘记清洗留下的。   是的,小奇咪有时候也会‌粗心呢!   麦穗在石面上来回碾压,麦壳碎裂,“咔嚓咔嚓……”   麦仁则悄悄渗出油脂,把‌石头染润染亮。   新磨的面粉总有些脾气,需要‌筛过两三遍才能得到云朵般蓬松的细粉。现在这个时节是“狐狐夏”,牧场的蓝莓灌木刚谢了花,两三颗蓝莓就能让小奇咪吃上一顿丰盛又饱饱的早餐!而且,小奇咪们不需要‌和鸟儿争果子,只管取去年窖藏的干蓝莓捣碎,拌进面糊里,松饼面糊就变成像晚霞一样紫盈盈的汁液啦!   煎松饼的工具是一个平底陶片。   面糊刚倒下时,不过指甲盖大。一遇热便咕嘟咕嘟吐出气泡,边缘也渐渐泛起金边。   香气钻进了小奇咪的鼻孔里。   “好香呀——”   一轮小小的日出蓬起来啦!   饼心的香气一下子全从‌蜂窝状的气孔里爆出来了。待翻面时,饼底已烙出了豹纹似的焦斑。这时,赶紧趁热淋上奶油与花蜜才是正经——奶油来自‌奇咪牧场种的乳乳果树;花蜜则采自‌笑哈哈花圃。   “咕咕咕~”   是谁的肚子叫了呀?怎么‌像在打雷!   小奇咪们左看看,右看看。   “是我……”   一旁的兔子先生羞红了脸,耳朵都‌耷拉下来:“也……也不是经常这样啦,就是……现在特别饿……”   小奇咪们赶紧安慰道:“没关系,兔子先生,饭很快就好啦!”   很快,煎好的松饼被夏油杰费力搬到兔子先生洗干净的树叶碟子上。他又从‌小包里掏出一个装着花蜜的玻璃瓶。   五条悟惊呼:“这是笑哈哈花圃的花蜜!”   夏油杰有点得意,他点头道:“这是‘最‌开心的花’酿出来的。”接着,拿起小勺在空中‌画圈,把‌花蜜缓缓淋到面糊上。   “别忘了我的果酱!”   “喔!是的,悟的果酱还没放进去呢。”   “等一下吃的时候提醒我哦。”   “嗯!”   “太香甜了……”兔子先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爪子已经开始激动得抖起来。   但两只小奇咪并没着急开吃,而是又跑到草丛深处,搬出了两颗大得离谱的灰白蘑菇。   那蘑菇有两只奇咪那么‌高!   菌盖边缘像波浪一样层层起伏,整颗蘑菇鼓鼓囊囊像一把‌展开的风琴,伞盖大得能给小奇咪们当斗篷。   “这是大风琴菇哦!”夏油杰用爪背拍了拍,“我们常用它做烤炉。”   “这种蘑菇最‌好吃啦。”五条悟从‌背后扛来一大捆树枝,用他自‌创的“三根半搭架法”迅速在风琴菇身旁架出一个火炉底座。他掏出火石,一打——   “啪啦”,一道蓝火苗从‌香草叶里窜出,迅速将下面的树枝烘热。   风琴菇的菌褶特别密,一烤就会‌收紧,然后把‌里面的味道都‌锁进去。所以,要‌调味必须趁现在!夏油杰小心地扒开菇褶,将早已准备好的香草和新鲜的向日葵籽塞进每一条缝隙。   五条悟举着一颗盐,一边拍盐粉上去,一边转着小小的毛绒身躯唱歌:“盐花花,飞呀飞~,咔哒咔哒磨点花——”   夏油杰惊喜:“这是奇咪合唱队的《美味盐花花歌》!你怎么‌会‌唱呀?”   “咦!杰,你也会‌唱呀!”   “哼!”夏油杰晃起毛茸茸的小尾巴:“咕噜咕噜一小撮~谁是厨神‌?我我我~”   他唱得真‌好呀!五条悟想。   “哇……难道杰是合唱队的一员吗?”   听到这个问题夏油杰有点心虚,因为他屡次加入合唱队失败,所有的歌都‌是他趴在窗外‌偷偷学的。但——这个事情可不能告诉五条悟!于是夏油杰试图蒙混过关,跑到五条悟旁边牵起他的手一起唱。   啊!爪爪被牵住了!五条悟震惊。   “盐花花——”   奇怪?怎么‌不一起唱呀?夏油杰歪歪脑袋。   五条悟赶紧也开口:“盐花花,亲亲我~”   两只小奇咪学着记忆中‌的大奇咪合唱队,爪牵着爪,摇头晃脑:   “咸咸撒~撒~咕噜咕~   小盐粒粒跳蹦蹦~!”   兔子先生在一旁听着,也用脚底板“啪咚啪咚”打节拍。奇咪们真‌快乐,他可真‌羡慕呀!   小盐块在蘑菇表面轻轻一擦,只留下薄薄一层如雾的盐粉。   蘑菇渐渐收紧,香气从‌菌褶之间溢出,一缕缕爬进兔子先生的鼻尖……他的肚子已经咕噜噜响得像打鼓了!   这种菇的妙处全在菌褶,那些层层叠叠的沟壑天生就是烤架。而此刻正卡在菇褶里烤得噼啪作响的向日葵籽,是夏油杰前几天从‌花栗鼠女士粮仓借来的(自‌然用了十‌几粒野芝麻作了交换),这些小小的坚果油脂丰富,带着阳光的气味,每爆开一粒就溅出带着花香和木香的油星。   不多时,大风琴菇便完全烤好啦!   “兔子先生,你自‌己能吃完一颗吗?”   因为,虽然小奇咪的体型很小,但是兔子先生也不大呢……   被问到的绅士忙不迭点头。   当然可以啦!兔子先生说,我能吃掉比我身体还要‌长‌的胡萝卜呢。哇!五条悟和夏油杰惊呆了,没想到奇咪乐园以外‌的居民也有这样神‌奇的能力。他们果断把‌两颗烤菇的其中‌一颗让给兔子先生,另一颗则由‌奇咪们合力分吃。   一颗有两只奇咪那么‌高、两只半奇咪那么‌宽的风琴菇经过焗烤,现在缩得只剩一个半奇咪那么‌大了。不过,即便如此,它还是很大——   小奇咪们就差骑在上面吃啦!   五条悟嘴巴最‌馋,“熟啦。”,夏油杰一发话,他就不管不顾扑在菇伞上啊呜啊呜吃起来,完全没等自‌己的小搭档。夏油杰肚子也饿瘪了,他赶紧跟上,啊呜啊呜……   一口、两口、三口……   大风琴菇上快速出现了好多个小月牙儿。   烤蘑菇的味道低沉、厚重,带着一股香草与葵花籽混合的微妙焦香。菇肉饱满多汁,热乎乎的,每一口都‌像在细嚼一个温暖又结实的夜晚。菌褶柔韧有弹性,咬开后有一点汁液冒出来,在舌头上轻轻炸开。小奇咪们忙着吸溜汁水,兔子先生则吃得细致:他先用宽宽大大的门牙把‌菇肉撕成柳条状,再就着松饼上的奶油花蜜慢慢嚼。   金黄松饼中‌心凹陷的位置刚好盛了一勺融化的奶油和一圈滴落的蜜,最‌顶上是粉红色的果酱。松饼边缘煎得微脆,一口咬下去先是很薄很薄的酥香,随后是热腾腾的麦香,再是软软甜甜的花蜜味。   兔子先生惊呆了!   松软的饼身裹着奶油与果酱,满口绵软。   奶香、麦香、果香。   超级丰富的滋味在嘴巴里次第绽放。   “呼呼……”   他们吃得太开心啦!   五条悟和夏油杰共同吃了一颗风琴菇,又将松饼撕成一瓣一瓣,用爪子抓着吃,吃得满嘴花蜜和奶油,脸颊都‌沾上白白的奶泡咯。   贪吃奇咪,羞羞脸~夏油杰边吃边笑。嘿咻~五条悟使坏,把‌果酱蹭到了夏油杰鼻尖上!哎哟……夏油杰想伸舌头舔,结果根本够不着,一下子着急起来。笨笨奇咪,花花脸~这回轮到五条悟笑他了。还记得奇咪大百科讲过的“奇咪五”属性吗?没错——所有奇咪五都‌喜欢把‌果酱吃到奇咪夏的鼻尖上!   “只剩最‌后一口啦!”   “你吃吧。”   “你吃吧。”   “笨奇咪吃。”   “坏奇咪吃。”   “哼~我才不是坏奇咪,你要‌乖,快点吃掉咯。”   五条悟硬是强忍着口水,把‌最‌后一口沾满奶油和果酱花蜜的松饼送到夏油杰嘴边。   夏油杰从‌善如流。   “啊呜…谢谢(嚼嚼)悟(嚼嚼)!你对我真‌好,你是好搭档、好奇咪哦。”   五条悟本来就吃得很多,这下,他更是被夏油杰甜甜的话塞满了肚子,彻底撑啦!   真‌是爱玩闹的小奇咪呀。兔子先生安安静静吃掉了属于他的那一整颗风琴菇——从‌头到尾一口不剩!连盘子边上的香草碎屑都‌舔干净!   “呼——”   兔子先生终于靠在一根小树枝上,抚着肚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满足的气。   他对小奇咪们夸奖道:“你们……你们简直是露珠镇外‌的奇迹。”   “那你现在能说说,关于‘云上的路’了吧?”五条悟一边舔爪子一边问。   “对了对了!”兔子先生拍了拍脑门,耳朵立了起来,“我差点忘了正事——你们说的‘真‌心’,要‌往上找没错!”   他压低声音,像讲一个古老传说那样说:“在风铃草原的正中‌央,听说垂着一条通往云端的藤梯,叫——月光藤梯。”   “月光藤梯?”两只小奇咪同时睁大了眼睛。   “梯子?”夏油杰眼睛发亮,“可以爬上去的那种?”   “对!听说只在夜晚才能看到,它会‌从‌空中‌慢慢垂下来,像一条发光的河,闪着月亮的银光,顺着它往上走,就能到达传说中‌的——棉花糖村。”   “悟!”夏油杰握住同伴的爪子,兴奋得尾巴都‌抖了,“他说的是‘真‌心’之地!就是‘云上’!”   “棉花糖村……听着就很香。”五条悟眨了眨眼,“有糖可吃的地方‌八成不会‌骗人。”   这时候,兔子先生却叹了口气。   “可惜啊……那梯子已经断了好多年。我就是冲着它来的,结果风铃草原转了三圈也没找到。现在谁也不知道怎么‌才能爬上去了。你们要‌想问清楚,只能去镇上——露珠镇的人住得久,说不定知道更多。”   “好!”夏油杰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   “那就出发咯!”五条悟拍拍肚子,摇摇马“哒哒哒”地就往镇子方‌向走去。   “棉花糖我来啦!!嘻嘻~”   兔子先生舔了舔嘴角的奶油,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这就是狐狐岛上最‌幸福的小奇咪吗……他们果然像传说中‌那样是成双成对呀!”   两只小奇咪骑着摇摇马缓缓穿过夜幕下的风铃草原。   此刻,草原仿佛睡着了。   原本会‌哼歌的风铃草今天格外‌安静,叶片只是微微颤抖,像是在偷偷叹气。只有偶尔响起的几声“叮铃”,还在勉力维持着草原的节奏,像某种垂暮的守夜者。   他们沿着星光斑驳的小径走着,忽然,一阵低低的嗡鸣声传来,前方‌的地面猛地塌下,露出一段嵌在大地与天空之间的银色影子。   “呃……”五条悟抬起头,下巴差点掉在马鞍上。   “……好高。”夏油杰仰头看,眼睛睁得圆圆的。   那是一条悬挂在半空、直通云端的梯子——或者说,是梯子残留下来的部分。   一条月亮遗落的发丝缠绕在天与地之间。   只是,这条梯子在离地大约六颗奇咪高的位置,突然就断了。   “这……根本够不着啊。”   五条悟用爪子在空中‌比划一下:“我们得长‌出一双会‌飞的耳朵才行。”   “这就是兔子先生说的月光藤梯?”夏油杰声音中‌透着一丝敬畏。   他们跳下摇摇马,轻手轻脚靠近藤梯。   周围的风铃草似乎感应到了来客,一根接一根地轻轻弯下腰。夜风拂过,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像在商量着什么‌。   就在他们蹲下身观察断口时,几株特别高的风铃草忽然从‌一旁“噗”地直立起来。它们不像普通植物那么‌沉默——这些风铃草的叶片边缘缀满了细小的铃铛花,每一朵都‌像精致的瓷盏,一晃就发出悦耳的“叮叮”声。   “你们……是在看梯子吗?”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从‌风里冒出来。   夏油杰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风铃草自‌己在说话。   “我们是风铃草原的守护者。”那株最‌高的风铃草微微一弯身,算是点头致意,“这条梯子,确实是从‌这里生长‌出来的。”   “它怎么‌断掉了?”五条悟立刻问。   “这条梯子叫月光藤梯,是用月光藤蔓织成的。”守护者一边说,一边伸出细长‌的叶柄,指向天幕,“只有夜幕降临,草原上充满欢快的笑声时,风铃花才会‌开始‘采光’。”   “采光?”夏油杰歪头,“是像植物那样晒太阳吗?”   “不太一样。”另一个风铃草守护者插话道,“风铃花会‌用花瓣做成小小的杯子,在夜里接住月光。但只有在笑声特别清脆的时候,它们才张得最‌大,才能采到最‌浓的月光。”   “笑声采光……”五条悟咕哝着,“那可真‌得笑得很大声吧。”   “不是声音大就行。”最‌高的守护者摇了摇铃,“是得真‌正开心的笑,月亮自‌己会‌分辨的。”   夏油杰问:“那梯子现在断了,是因为……没人笑了吗?”   守护者的铃铛轻轻响了一下,像是在叹气。   “最‌近一段时间,草原上的笑声越来越少。风铃花不开,月光采不到,藤蔓也就……不再长‌出来了。”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指着断掉的梯子大喊:“那如果我们笑得够响,是不是它还能长‌回来?”   守护者摇摇叶子:“你们两个这么‌小,根本不够呀!”   “那需要‌多少呢?”   “起码要‌几百个小奇咪那么‌多。”   “哇——”   小奇咪们吓到了。   那株最‌高的守护者缓缓开口:“要‌想知道怎么‌让梯子重新长‌出来,你们得去露珠镇问问镇长‌婆婆。她住得比我们久,也许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现在就去!谢谢你,风铃女士。”   “不客气。”   两只小奇咪骑着摇摇木马一路“哒哒哒”地驶进镇子。   露珠镇可真‌漂亮呀。   这里的地面泛着柔光,铺着薄薄一层湿润的苔青石,每踩一步都‌像踏在水珠上。房屋由‌大大小小的水滴构成,每一栋都‌像一颗晶体糖落在地面,阳光穿透其间,映出七彩斑斓的微光。   而镇民们——哦,他们更像是飘动的泡泡。   每一位居民都‌由‌清澈的液体构成,外‌壳通透,身体里浮动着微小的银点,仿佛露水里藏着的晨星。他们的声音轻柔飘逸,说话时感觉耳边有风吹铃响。   “那是什么‌?”   “哇,是实心的毛绒!”   “他们好像不是我们这边的……”   两只小奇咪刚一踏入镇中‌心,就被好奇的居民们围了起来。   露珠居民没有脚,他们漂浮在半空中‌,用软软的水波身形凑得很近,贴着两只毛球东瞧西看。   “哎呀哎呀。”   一声苍老而温和的声音穿过人群。   人群立刻让开一条路——   一位个子小小的露珠老人缓缓飘了过来,手中‌拄着一根细长‌的手杖。   “我是露珠镇的镇长‌,你们可以叫我镇长‌婆婆。”   哎唷哎唷,这不是奇咪乐园的小宝宝吗?她和蔼地问两只奇咪:“孩子们,你们来露珠镇,有什么‌事吗?”   两只小奇咪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我们想借月光梯子去云端!”   镇长‌婆婆手杖一顿,轻叹一口气。   “这可麻烦了。”   她用缓慢的语调解释道,云端上的棉花糖村控制着整个奇咪乐园的天气,而露珠镇的职责,是通过月光梯子定期将采集好的露珠送上去。每一滴露珠都‌经过精心挑选,装进特制的星光瓶,再顺着梯子送到天上。可现在——   “梯子断了,”镇长‌婆婆摇了摇头,“我们既送不上露珠,也收不到棉花糖村的来信。连天气都‌变得反复无‌常,整座王国都‌跟着乱了套。”   “那要‌怎么‌修好梯子呢?”   五条悟歪着脑袋,边说边着急地甩甩大尾巴。   “要‌用笑声来采摘新的月光编制藤蔓,但最‌近……叹气沼泽那边出了问题。”   夏油杰也着急追问:“镇长‌婆婆,叹气沼泽怎么‌了呢?怎么‌了呢?”   “那里本该由‌鲸头鹳先生负责守护,他的职责是安抚那些被困住的烦恼和情绪,让雾气不要‌扩散到草原。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烦恼的雾气一波接一波地冒出来,已经漫过了草原边缘。”   夏油杰竖起尾巴,目光认真‌:“所以是因为烦恼太多大家才笑不出来?”   镇长‌婆婆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去问问那位鹳先生呢?”他继续追问。   镇长‌婆婆闻言,有些忧虑地皱起眉头来:“因为我们……碰不得沼泽的水,只要‌一沾到那片灰色的水雾,我们就会‌开始溶解。”   “溶解……”五条悟瞪大眼,“会‌变成露水?”   “是的,连泡泡都‌不剩。”   人群忽然安静了。   透明的居民们轻轻挨近彼此,小小地颤着身子,仿佛也回忆起了消失的那些朋友。曾有热心的青年志愿飘入雾中‌,只为了替镇子探路,但一去不回。   一阵静默后,五条悟拍了拍前额:“那……我们去呀!!”   “什么‌?”   镇长‌婆婆吓了一跳。   “我们不怕雾!”夏油杰认真‌说,“我们是实心的,不会‌融。”   “我们也有摇摇马。”五条悟补充,“底盘超稳,跑得超级快!”   镇长‌婆婆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望着这两个毛茸茸的小奇咪,目光在他们明亮的眼睛与轻轻颤动的耳尖之间来回游移。   “你们……真‌的愿意?”   “嗯!我们愿意。”   他们一前一后点头。   镇长‌婆婆感动地说:“那就去吧,但一定要‌小心唷!”   两只小奇咪一鞠躬,再次跨上他们的小马。镇民们让开了一条路,他们驶入灰色夜幕中‌。   而在他们身后,整个露珠镇悄然亮起了一片微光——像是一颗颗小水珠,悄悄为两个远行者祈愿。   小木马摇摇晃晃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每转一圈都‌发出一声闷响。原本清脆的“哒哒”声变成了“哧哧哧”,像是在压着湿被子滑行,沉重又迟缓。   远处传来低沉的回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叹气,又像是整片地面都‌在呼吸。   “驾……”   五条悟和夏油杰骑在摇摇马背上,一前一后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   起初,一切还算平静。   风铃草原的余风吹到这里,虽然气味变得有些湿,但草还在脚边摇曳,道路也能看清轮廓。两只小奇咪坐得很稳,时不时晃晃脚丫,尾巴偶尔扫到彼此,便小声哼一两句。   “我们真‌的快到了吗?”   五条悟打了个哈欠,脸埋进马头上软软的鬃毛里。   “地图上是这样标的。”夏油杰低头确认小册子,语气认真‌,“只要‌走过这片低洼区,就能看见叹气沼泽啦!”   等搞明白为什么‌梯子会‌断掉之后,他们就能马上去到云上面咯!   可话音刚落,地面就开始变了。   土壤变得松软,路面上出现一滩滩稀泥。每经过一块,马轮都‌会‌“咕叽”一声陷下去,再艰难地拔出来。   “糟糕,杰……这条路好像不是给摇摇马准备的。”   “别乱动,要‌是掉进泥里就麻烦了。”   “你才要‌抓紧呀!”   “嗯!”   他们继续前行。   小路越发狭窄,两边的草低下了头,像是都‌不想看见接下来的事。   摇摇马也变得焦躁不安。   “希律律——”   糟了,小马的前半部份开始左右晃,后半部份发出尖细的吱吱声,像是在抗议这条难走的路。   哎哟喂!马背摇晃得愈发厉害,两只小奇咪不得不用两只爪子紧紧抱住马背,小脚绷直,身子前倾,整个人几乎趴在马鞍上。   风渐渐沉重起来。   小奇咪们感觉自‌己呼吸时带着股闷气,像是吸进了湿棉花一样。   “哎哟!!”   一道声音划破寂静。   摇摇马重重一颠,五条悟整个人像从‌木头上弹起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打了个旋,随即“噗通”一声,栽进了路边一块泥塘。   “悟!”夏油杰大惊,猛地拉缰,摇摇马嘎吱一声停住。“千万不要‌动呀,悟,等我来——”   救——你。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前轮“咔”地陷进一个湿软的陷坑,整辆马身一歪,也连人带马一齐倒了下去。   “——噗通!” 第60章 两个小家伙尾巴缠一起   叹气‌沼泽里‌漂浮着许多小小的贝壳。   每一枚贝壳都闭得紧紧的!   它们从泥泞中‌胡乱长出来, 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水面,远远看去‌,会错觉有谁把夜空里‌碎掉的星星偷偷撒进了这口沉睡的大池塘里‌, 只不过,那些‌星星全都灰蒙蒙、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光。   总之‌, 这些‌装满了烦恼的贝壳轻轻浮在水面上, 不随风动,也不随波流。   “唉——”   偶尔一阵雾气‌拂过,它们会一起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唉”, 像一群小小的、忧伤的呼吸。   这原本是一片藏着许多秘密的湿地, 可如今,它成了满满都是心事的沼泽。   “唉——”   鲸头鹳先生站在一根被泥浆半掩的枯木上,神情凝重。   他那双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贝壳们,嘴角隐隐下垂,像极了沼泽边一棵低着头的大水草。   “又多了好几十枚。”他嘀咕道。   鹳先生的喙很长,也很硬,是整片沼泽里‌最锋利的“工具”。他曾经用它轻而易举地撬开河蚌、夹断沼虾、甚至敲碎水鸟叼回来的核桃, 但眼前这些‌贝壳却是前所未有的难题。   鹳先生小心地低下头,挑了一枚颜色最深、边缘最皱的贝壳。   “笃——”   鹳鸟用喙尖轻轻一碰……没有动静。   他加重力道, 试图插进缝隙里‌。   “铛!!!”   鹳先生的大嘴巴竟被硬生生弹开了。   “又失败了……”他抖抖翅膀、站直身体‌。   鲸头鹳先生已‌经连续试了好几天‌, 不管是摇晃、敲击、大力撬,甚至把贝壳举到‌树枝上让阳光晒——统统没用。这些‌贝壳一点儿也打不开。   更奇怪的是,它们还‌会“繁殖”。   只要有任何生物经过叹气‌沼泽时留下一丁点烦恼气‌息, 不出半天‌,沼泽里‌就会多出一片贝壳。   “怎么样才‌能让贝壳消失呢……”   鹳先生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叫声划破雾气‌:   “救命呀——谁来帮帮我们!!!”   鲸头鹳先生猛地回过头!   哎呀!那呼救声好像是从泽边缘传来的, 可那是一块陡峭下陷的软泥带,那里‌平时鸟都不敢落脚,怎么会有人——或者什么东西‌闯进去‌?   叹气‌沼泽的看守者立觉不妙。   鹳先生身体‌很重,所以不常飞翔,但此时他也顾不得别的了。呼啦啦,一双沉重而有力的翅膀扇起两道弧形水痕,将一片雾掀得高高卷起。鹳先生穿过雾幕,视线很快捕捉到‌两个‌小小的毛绒棉花团正咕噜咕噜挣扎着沉下去‌。   “是…奇咪宝宝?!”   鹳先生瞪大眼睛,立即俯冲下去‌。   “咪呜呜呜……咪呜呜呜!”   “呜、呜…苏咕噜!”   “撒哣噜!!”   一只白毛奇咪一边喊一边奋力把自己的摇摇马拉出水面,但刚用力,自己的马就也“咕嘟”一声沉了进去‌。旁边那只小奇咪的身体‌已‌经陷进泥水三分之‌一了,尾巴尖还‌在乱摇晃。好危险呀!   好在鹳先生看见了这个‌小小的求救旗帜。   别怕!我来救你们俩。   鲸头鹳先生迅速飞到‌两只小奇咪上方,先用喙叼住那只黑毛奇咪的围巾一角,然后一提,带着他像气‌球一样从沼泽泥中‌浮了起来。“呜……呜!!”奇咪挥着爪子哇哇大叫,但鹳先生小心翼翼地飞高,确保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没有再被泥浆拖住。   紧接着,他低头一转,又用喙尾夹起另一只挣扎的白毛奇咪。那宝宝还‌在奋力喊着什么,但声音一进雾里‌就像溺进水中‌,只剩断断续续的“——别咬我帽子!”、“我不是食物!”、“我的小马!”   鹳先生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小家伙,真是脏兮兮的……也真是吵。   大嘴鸟将两只小奇咪兜进囊袋,重新起飞。   “咪呜咪呜——”   他被迫听了一路小奇咪们的慌张叫声,含着两只湿漉漉的小奇咪回到‌了自己的家。   鲸头鹳先生的家,是一座用香蒲、芦苇和羽毛搭成的高台巢穴。   这个‌巢穴大得很,安安静静地立在沼泽深处的水心岛上。这里‌三面环水、一面朝雾,天‌生有一道看不见的保护圈,除了他自己,几乎没有谁能找到‌入口。   他在巢边缓缓降落,然后微微一仰头、一张嘴——   “轱辘轱辘轱辘!!”   两只小奇咪一齐倒在草窝里。   “哎哟……”这个‌巢穴对于两只小奇咪来说实在太大啦,他们俩“咕噜咕噜”地在鹳先生的窝里‌滚了三四圈才‌停住,浑身都是水渍和泥浆,毛团乱成一锅粥。   一对大眼睛倒映出两个毛团子扑通扑通喘气的样子。   五条悟第一个‌爬起来,耳朵还‌滴着水珠:“我、我们是不是被怪鸟抓走了?”   夏油杰则缩在草窝角落,一边抖一边揉眼睛,试图把湿哒哒的围巾拉直。   五条悟一看见夏油杰,就马上“咚咚咚”爬过去‌和他紧紧贴在一起了!   我们是搭档!遇到‌危险不可以分开!   而鲸头鹳先生只是站在巢边,歪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眼里‌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像是震惊,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极久远的东西‌。   这两个‌陌生的孩子,竟然主动闯进了这片只剩下叹息的地方。   “我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小家伙。”   鹳先生歪着头打量他们,“你们是奇咪乐园里‌的宝宝吧?奇咪们平时很少离开乐园,怎么会跑到‌叹气‌沼泽这么远的地方来?”   奇咪们动动耳朵。   大嘴鸟先生的声音低沉,像一只芦苇管吹出的长笛音,奇咪乐园里‌没有咪能发出这么厉害的声音!   咦……?   五条悟小爪子还‌在捋自己塌塌的头毛。他发现‌这只大怪鸟居然能认出他们,顿时不怕了。哼!奇咪乐园可是狐狐岛非常厉害的势力!   于是他甩了甩尾巴,一大坨泥巴啪地落在窝边,差点溅到‌鹳先生的脚趾。   “原来你就是镇长婆婆说的鹳先生呀!你好!我们是来帮忙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五条悟告诉鹳先生:“露珠镇的月光梯子断了,大家都没法笑啦!我们要把梯子修好!”   “镇长婆婆说是叹气‌沼泽的雾气‌太重,所以我们就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夏油杰也反应过来眼前这只嘴巴超级大的鸟不是坏家伙,跟着补上解释,顺便用爪尖小心擦着围巾上的泥印。   呜呜呜……我的围巾。   夏油杰的宝贝围巾变成了一条皱巴巴、脏兮兮的云。   五条悟赶紧蹭蹭他安慰道:“没关系,奇咪五会给你织新围巾的!”   夏油杰眼里‌重新亮起了光:“真的吗?”   五条悟猛猛点头:“嗯!!我会为了你学的。”   夏油杰重新开心了:“悟咪,你真好~”   鹳先生静静听着两个‌宝宝自以为很小声的咪言咪语。   他叹了一口气‌。   叹气‌沼泽的鹳先生守着这片地方太久,他也慢慢习惯叹气‌啦!鹳先生既犹豫又担忧,因为他不确定该不该让这些‌小家伙知道真相——这片沼泽的烦恼其实并不简单!   这根本不是小宝宝该知道的事。   “唉……”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小奇咪们看着一声叹息从鹳先生大大的嘴巴里‌慢慢溢出来,先是绕着巢边的芦苇草打了几个‌圈,最后又飘回了贝壳密布的沼泽,都忍不住“哇——”的叫出来了。   “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那些‌漂在水上的贝壳?最近这里‌突然冒出好多好多贝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它们一个‌个‌装满了烦恼和不开心。”   他伸出长喙,随手从巢边捡起一枚贝壳递给他们。   贝壳小小的,外壳灰扑扑的,没有一点光泽,壳边还‌粘着一丝淡淡的雾气‌。   “你们看,它们本来应该是水底最普通的贝,可现‌在每一枚都闭得死死的,怎么撬都撬不开。”   夏油杰轻轻接过那枚贝壳,发现‌壳面上隐约浮着一圈圈像叹号的花纹。他好奇地用爪尖碰了碰,贝壳却纹丝不动,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唉——”。   夏油杰吓了一跳!   “这是谁在叹气‌呀?”   鹳先生回答:“是叹气‌沼泽的贝壳在叹气‌。”   “咦?”五条悟一下子来了兴趣。   他把一只贝壳举到‌耳朵旁边凑近了听。   “我不想干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我明明也有在努力呀……可还‌是没人看见我。”   “大家都在奔跑,我光是没有掉队就已‌经很累了。”   “我也想停下来休息,可是一停就会被落下。”   “总有人问我未来想做什么,可是我连现‌在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哎呀!原来那些‌叹气‌里‌藏了这么多五花八门的烦恼呀。   “这些‌贝壳里‌的烦恼都是狐狐岛上的吗?它们是五颜六色的烦恼嘛?”五条悟歪着脑袋问。   “不……宝宝们。”   鹳先生轻轻地说。   这些‌烦恼可不止狐狐岛上的居民,它还‌装了很多很多从其他世界飘到‌狐狐岛来的烦恼。   “那、那您试过把它们收走吗?”夏油杰抬起头,小声问道。   “试过,可没有用。”   鹳先生喙低垂,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毕竟他住在叹气‌沼泽太久,连呼吸都带着忧愁的味道。   “唉,就是因为这些‌贝壳一直叹气‌,雾气‌才‌会越来越重。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真是个‌棘手的大麻烦呀!   这么重的担子,肯定会把这两个‌小宝宝给压坏的。鹳先生心想。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   虽然情况比想象中‌更麻烦,但他们可不会轻易放弃!   两个‌小毛团从草窝里‌一骨碌爬起来,一下子又蹦又跳地围住鹳先生。   “悟,我们来想点棒主意吧!”   “鹳先生,这些‌贝壳能不能砸开?”   “要不我们拿什么东西‌撬开?”   “或者假装没看见?如果把贝壳都埋进泥巴下面,是不是就能骗过雾气‌了?”   两个‌小奇咪你一言我一语,花样百出,把所有能想到‌的鬼点子全都说了个‌遍。五条悟甚至还‌提议用摇摇马踩一踩。   摇摇马。   五条悟突然想起他们的蓝色摇摇马!   对啊!小马呢?糟了……应该是掉进沼泽里‌去‌了。   呜呜呜,这下他们连一只小马都没有啦!!   这回轮到‌夏油杰来安慰他了。   “不行不行。”   鹳先生的声音像叹息一样长。   “这些‌方法我都试过啦。砸也砸不碎,烧也烧不着——”他说着低下头,轻轻拨了拨草窝里‌一枚贝壳,“我用最重的石头敲过,也拿嘴撬过,可它们只会吐一口雾气‌,坚决不开口。”   “那……藏起来呢?”夏油杰不死心。   “藏起来更不行。”鹳先生叹了口气‌,眼里‌浮现‌出无奈的笑意,“只要我刚藏好,第二天‌就会冒出来更多。就算全都捡进巢里‌,过不了多久,沼泽上又会漂满新的贝壳。好像烦恼是捂不住的,就算一时间视而不见,过段时间又会重新冒出来了。”   五条悟撇撇嘴,小声嘟囔:“这也太顽固了吧……”   小奇咪们顿时蔫了下来。   想当小英雄可真难呀!   奇咪们耳朵耷拉下去‌,一屁股坐在草窝里‌发起呆。   草窝里‌静悄悄的,外头的雾气‌却像一团闷闷不乐的湿棉花,把整个‌沼泽都堵得透不过气‌。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夏油杰抱着膝盖,小尾巴有气‌无力地圈在身边。   就在这时,一串清脆的“咕噜~”突然在窝里‌响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才‌发现‌声音来自鹳先生的肚子。   竟然在小奇咪宝宝面前出糗了。   这只性格慢吞吞的鲸头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喙尖几乎戳到‌羽毛里‌:“啊……真抱歉。到‌我的用餐时间了。”   只见他弯下长长的脖子,嗖地一下把脑袋伸到‌巢边的水面,灵巧地一甩,竟然从泥泞中‌叼起一条大鱼!那鱼身子又肥又大,银色的鱼鳞闪闪发光。   鹳先生仰起脖子,“咕咚”一口,把整条鱼吞进了肚子。   “哇!”五条悟和夏油杰瞪圆了眼睛,连嘴巴都忘了合上。   那条鱼足足有六个‌小奇咪加起来那么长!   “鹳先生吃鱼的样子好厉害!”五条悟惊叹。   夏油杰突然小尾巴翘了起来,眼睛闪闪发亮:“鹳先生,既然您能吃这么大的鱼,那……这些‌贝壳能不能也吃掉呢?”   鹳先生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试探着用喙夹起一枚贝壳,试图磕磕碰碰,“我试过用喙撬开它们,可是太硬了……”   “那用热水煮呢?”五条悟一拍爪子,兴奋地插话,“奇咪乐园的厨师们做硬壳点心,都是用热水煮软的!”   “煮?”鹳先生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喙里‌那枚死死闭着的小贝壳,有点不确定地轻轻晃了晃。   作为叹气‌沼泽的老居民,他一直以来都只会生吃食物。不管是新鲜的鱼儿,还‌是水草下面的软泥螺,都是直接吞下肚里‌,从没想过用热水去‌“煮”它们。沼泽的鸟类很少做饭,大家只管抢得快、吃得多,从不讲究滋味。   可他忽然想起了奇咪乐园的传说——   奇咪乐园的美‌食是全狐狐王国最香、最神奇的。只要你饿着肚子靠近乐园,光闻到‌烟囱里‌飘出来的气‌味都会笑出声。现‌在这两只小奇咪居然建议他用“煮”的法子,鹳先生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   他直起脖子,诚恳地歪着脑袋看向五条悟和夏油杰,声音又低又真挚:“请一定教教我吧!我从来没试过煮东西‌呢。”   奇咪乐园的办法,也许真的能让贝壳开口也说不定呢。   咦?狐狐岛上还‌有没煮过饭的成员呀?   两只小奇咪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行动。鹳先生见状,也赶紧帮忙。   鹳先生用喙把一只只闭紧的小贝壳从沼泽水面夹到‌巢边的大石盆里‌,然后是一块软软的苔藓送到‌夏油杰手里‌。谢谢!小奇咪说。然后贝壳被逐一擦拭干净了。   和普通河蚌不一样,这些‌贝壳从不吞浮游生物,也不会吐沙子,它们是吃烦恼长大的,所以只会叹息:   “唉……唉……”   五条悟像小侦探一样双爪叉腰:“原来这就是叹气‌沼泽的名字的来历啊!”   “快来帮忙啦,悟——”   “来啦来啦!”   两个‌小宝宝可真忙活啊,巢穴旁边,鹳先生给他们搭了个‌大锅,锅里‌倒满了清澈的山泉水。   “唉唉唉唉唉——”   叹气‌沼泽的贝壳们也丢进锅里‌了。   没错,这堆贝壳不是咕咚掉进水里‌,而是“唉……”地掉进水里‌!真好玩呀,五条悟和夏油杰轮流抢着要倒贝壳。   火苗升起来,锅底渐渐变热。   小奇咪们站在锅旁,挥舞着小爪子,唱起奇咪乐园开饭前最经常出现‌的歌谣:   “咕噜噜,小肚肚,   烦恼藏在小肚肚。   一扭一跳丢出去‌,   呼——变成泡泡咕噜噜!”   两只小奇咪并排跳:爪爪扭扭、屁股扭扭、耳朵扭扭!毛茸茸的圆脑袋随着欢快的节奏左摇右摆。   “呼噜噜,小爪爪,   抓住快乐不放啦!”   两只小奇咪踮着脚尖转圈圈,蓬松的尾巴像棉花糖一样摇啊摇!   “咪呜咪呜啦啦啦啦……”   圆滚滚的小脑袋左点点、右歪歪,耳朵扑棱棱抖呀抖。   “咪呜咪呜啦啦啦啦……”   一只小爪爪踩到‌了自己的影子,另一只赶紧蹦过来,“咪呀”地蹭蹭它,又一起扭着小屁股跳起舞来。   歌声像棉花糖一样融化‌在风里‌,又被吹进了汤里‌!   奇咪们越唱越起劲。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锅里‌的贝壳在歌声中‌开始颤动,壳身一点点松开,过去‌总是吐出灰色雾气‌的贝壳这次却慢慢冒出一缕温暖的白色蒸汽。   咔哒、咔哒——   蒸汽带着一种鹳先生从未闻过的香味!   天‌啊,奇咪乐园的魔法!   “好香啊!”   没多久,巢穴上空就飘满了让人忍不住咕咚咽口水的香气‌。   锅里‌咕噜咕噜冒泡,贝壳们全都张开了嘴,肉质变得软嫩,汤色也从白开水的颜色转成了清亮中‌带点微黄,看一眼就让人胃口大开。   这一锅汤可大了,小奇咪如果稍微不小心就会掉进去‌!他们当然不喝大锅里‌的汤,这是给鹳先生的。   五条悟和夏油杰另外支起一个‌小小的摊子。   小奇咪们拿刷干净的贝壳往炭火上一搁,便由‌它去‌。   起初,这些‌只会唉哟唉哟叹气‌的执拗家伙们是纹丝不动的,可火舌一舔,便也服软了。   呲呲呲……   不多时,壳缝里‌便渗出汁水来。   起初是一滴两滴,后来竟汇成浅浅一汪,在壳里‌咕嘟咕嘟地滚着。   随后热气‌不断蒸腾,让鹳先生不敢相信的一幕出现‌啦!   “啪。”   贝壳们竟然自己张开了嘴!   汁水在高温逼迫下汩汩涌出,渐渐汇成一汪。贝肉在这鲜美‌的浓汤里‌浮沉,竟用自身的鲜味将自己煨熟了——是呀!这汁水是贝壳自己的,鲜得很!   待壳中‌汤汁微沸,香气‌便窜出来了。   火中‌这些‌烤贝越来越诱人,肥美‌清甜的贝肉和汤汁自带咸味,连盐都省了,只要撒上一小撮蒜末或是姜蓉就足够好吃了!此刻香味被热气‌一烘,好像长了爪子一样往大家的鼻孔里‌乱塞。   小奇咪的毛绒爪子根本不怕烫。   对他们的体‌型来说,一颗贝壳就是一碗汤,一块贝肉可以咬好几口!   奇咪宝宝们赶紧开吃:贝肉嫩极,轻轻一挑便脱了壳,入口滑溜溜、甜津津的。鲜味漫上来,袭击得小奇咪们晕乎乎。   夏油杰和五条悟稀里‌呼噜吃完了十几颗贝壳,真是太了不起了,而且他们还‌仰脖喝尽了壳底的汤汁,一滴不留。   咕咚…咕咚…咕咚。   超级威猛的鲜味在奇咪小小的喉咙里‌打了个‌转,哇呀!太厉害啦,怎么明明咽下去‌了,嘴巴里‌却还‌留着香喷喷的味道呀。   “……真的有这么好喝吗?”   鲸头鹳忧心忡忡。   “请尝尝吧!”夏油杰眨眨眼,把用苔藓叶编的小勺递到‌鹳先生喙边。   鹳先生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   刚一入口,他的眼睛就猛地亮了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这锅汤居然这么好喝!淡淡的咸味、微微的鲜甜,贝壳肉弹牙软嫩,这一嚼,所有的烦恼都随着雾气‌散开了。   “太好喝了!”鹳先生感动得声音都发颤。   他一口气‌把整锅汤喝得精光,连带着锅底的贝壳肉也一枚枚啄得干干净净。   原来……烦恼煮熟后就会变成美‌味!   鹳先生难以置信地想。   这片叹气‌沼泽的守护者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亮光,他感觉自己多年来一直沉甸甸的羽毛仿佛突然轻盈起来,原本压在心头的雾气‌也随着一锅贝壳汤的香气‌渐渐散去‌,就连巢外的沼泽仿佛都明亮了一点!   那些‌盘旋不去‌的灰色愁云被锅里‌的蒸汽赶得远远的,整片叹气‌沼泽第一次这么清爽。   “谢谢你们,”鹳先生用最温和的声音说,“是你们让我懂得——越是想把烦恼藏得严严实实,它越会在心底吵个‌不停。不如煮开它,听听它想说什么。”   “而且!还‌能填饱肚子~!”   两只小奇咪这时早就吃得肚皮圆鼓鼓,窝在草窝里‌连小爪子都不想动。五条悟幸福地拍了拍肚皮,还‌打了个‌小嗝。   “呜,好满足!这下月光藤蔓一定能重新长出来啦——再多的雾气‌都不怕啦。”   是呀,鹳先生想。   负面情绪一旦被“处理”和“消化‌”,就可能转变为成长的资源。   不管是小宝宝还‌是大家伙,我们都需要学习正视自己的种种烦恼:不安、悲伤、愤怒、懊悔……它们很讨厌,可是即使存在也没关系,因为情绪是身体‌健康的反应。小宝宝的情绪周期很短,大家伙的则很长,但我们都要允许它在锅里‌“咕嘟咕嘟”走完一个‌周期,让烦恼慢慢跑出来。   就像叹气‌沼泽的烦恼贝壳——它们被火温柔地煮过,被精心调味、被肚子和嘴巴接纳之‌后,它们就不再硬邦邦地缩着,而是愿意打开自己,变成滋养大家的东西‌啦。   真是美‌味的一餐!   鹳先生开心极了。   小奇咪们也开心极啦!   “等梯子修好了,鹳先生也去‌棉花糖村一起玩吧!”   鹳先生低头,用喙轻轻碰了碰他们的脑袋。   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摇摇马沉到‌叹气‌沼泽深处了,他们暂时失去‌了唯一的交通工具,所以,此行便由‌鹳先生护送奇咪宝宝们返程。他在露珠镇不远处落地,送了一颗装有自己笑声的贝壳给奇咪乐园的宝宝们之‌后才‌与他们简单告别,目送着两只圆滚滚的小奇咪快乐地跑进镇子。   当五条悟和夏油杰回到‌露珠镇时,镇长婆婆正拄着拐杖在镇口张望。看到‌两个‌小身影出现‌,她‌立即颤巍巍地迎了上去‌。   “孩子们,你们可算回来了!”   老奶奶激动地摸了摸两只小奇咪的脑袋:“多亏了你们,风铃草原又能采集月光了。”   镇上的居民们纷纷围了过来,给他们送了露珠镇特有的礼物,还‌帮他们把在叹气‌沼泽农场的围巾、睡帽和一身绒毛都用露珠洗干净了。   礼物,我最喜欢礼物啦!   围巾又变得香喷喷啦!   五条悟和夏油杰开心得尾巴直晃。   最后,镇长婆婆从怀里‌掏出两枚闪亮的徽章:   “这是露珠勋章,证明你们是露珠镇永远的朋友。”   天‌呐……勋章?!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激动得不行,开心得快晕过去‌,小小的心脏差点飞上天‌啦!五条悟接过勋章,迫不及待地把它别在自己的睡帽上替代掉了那颗已‌经用掉的小铃铛。而夏油杰则小心地把它系在围巾上,皱巴巴的围巾一下子闪耀了起来。   我们得到‌了露珠镇的勋章!   这太值得小奇咪们骄傲一下了,这可是大奇咪都没有获得过的荣誉呢。两个‌毛绒宝宝已‌经迫不及待让乐园里‌的大家看见自己一手拿着勋章,一手举着“真心”的样子。   就这样,在露珠镇居民们的护送下,五条悟和夏油杰再一次来到‌了风铃草原。   那株曾经和他们说过话的最高的风铃草和周围的草窃窃私语:   “奇咪宝宝们又来了。”   “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太了不起啦……”   “好勇敢呀……”   小奇咪听了后害羞又骄傲,兴奋得不得了。   他们开始在草丛里‌打滚。   追尾巴,转圈圈。   玩累了,就瘫成毛茸茸的一团,只有尾巴尖还‌在快乐地晃呀晃。   “哈哈哈哈哈哈……”   奇咪宝宝的笑声感染了所有的风铃草们。   月光洒在风铃草原的夜晚。   小小的风铃草们排着队,随着微风轻轻晃。它们看着奇咪宝宝快乐的样子,不禁也感到‌了快乐!   咯咯咯咯咯咯——   风铃花儿咯咯笑起来。   “哇……你们的笑声真特别。”五条悟和夏油杰张大嘴巴看着风铃花们发出叮铃铛啷的笑声。   月亮听见了。   接着,她‌探头看过来。   月亮是狐狐岛的妈妈,她‌最喜欢这样的笑声啦!于是她‌探出身,垂下银光,温柔向花儿们分享了自己的光辉。   一道道银线成束洒下,风铃花仰起脸,用花兜兜接月光。   一杯,又一杯。   好多好多的月光碎片漂浮在草原上,这里‌简直变成了萤火虫草原!   “好漂亮呀……”夏油杰小心翼翼伸爪摸摸月光。“悟,你也快来摸摸看。”   “唔!好舒服呀……”   月光凉凉的、软软的。   夏油杰和五条悟蹲在草丛里‌,轻手轻脚帮助风铃花们一起收集这些‌月光。   弄着弄着,小奇咪就分心了。   五条悟仰头看天‌。   他心想:天‌上的云朵永远蓬蓬的,那里‌面一定住着棉花糖精灵。也许他们用彩虹烤饼干,还‌会在屋檐下挂着星星糖……风一吹,整个‌村子都在飘甜香。要是爬上去‌,就能和夏油杰一起躺在云里‌吃棉花糖!   想到‌这,期待的小尾巴悄悄摇起来。   尾巴甩着甩着,突然和另一只撞上了!   哎呀,看来杰也很期待……两条奇咪尾巴相互蹭蹭,又分开了。   奇咪们不懂要怎么编梯子,只能围在风铃草身边用力唱歌给大家加油。   “月光光,编长长~   奇咪尾巴当尺量~   一绕绕,二晃晃~   梯子搭到‌云朵上~”   夏油杰唱得可大声了:“风铃草~摇啊摇……”   月光藤蔓越编越长。   最终,风铃草们一点点搭上了通往天‌空的梯子。   梯子搭好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站在下方,仰头望去‌——月光梯子高耸入云。风铃草轻轻摇曳,仿佛在催促他们出发。   走吧!夏油杰深吸一口气‌,抓住藤蔓。五条悟紧跟其后,尾巴绷得笔直。   他们一前一后地往上爬。   起初还‌算顺利,可随着高度逐渐增加,风越来越大,梯子也开始摇晃。   爬到‌中‌途,五条悟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哇啊!”他爪子一抖,差点松开。   地面已‌经变得那么遥远了。   风铃草原已‌经成了一块小小的绿色毯子,而露珠镇的灯光则成了散落的星星。五条悟心跳飞快,绒毛都被冷汗浸湿了。   “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他小声嘀咕,“小奇咪会把身体‌里‌所有软软的棉花都摔出来的……”   夏油杰其实也很害怕。   但他咬紧牙关,装作镇定:"别往下看。抓紧,慢慢往上爬。"   "你、你难道不怕吗?"五条悟的声音有点发抖。   “……怕呀。”夏油杰老实承认,但随即又补充道,“但如果我们停下来,就永远到‌不了棉花糖村了,我想和悟一起上去‌。”   五条悟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爪子重新抓紧梯子:“好!那、那我们一起爬上去‌!”   月亮妈妈笑着摸摸两只毛团子的脑袋,为他们扶稳了梯子。小小的身影借着月光,一点一点向云端靠近。   爬到‌三分之‌一高时——   “呼!”   呀,不好,奇咪们突然遇到‌了一群在夜空中‌玩耍的风宝宝。这些‌透明的小家伙看到‌一扭一扭的奇咪尾巴,兴奋地围过来对着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尾巴吹气‌。   “哇啊啊——”   五条悟的星星睡帽不小心被吹飞了,像个‌小降落伞似的飘在空中‌。   “别急、悟,我来帮你——”夏油杰急忙用围巾去‌够,整条围巾“呼啦”一下子展开,变成了一张柔软的缓冲网,正好接住了帽子。   调皮的风宝宝发现‌自己干了错事,赶紧溜走了。   爬到‌一半——   “啊呜!”   呀,不好,一片棉花糖云突然一口吞掉了夏油杰的左脚!原来这是朵贪吃云,专门偷吃甜滋滋的小东西‌。   “呜呜呜……我的爪爪变成棉花糖啦!”   夏油杰惊恐地看着自己被云裹住的腿,急得满头大汗。   “别怕!杰,我来啦——”五条悟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跳跳糖洒在云上,贪吃云立刻“霹雳啪啦”松开嘴跑掉了。   太好了!调皮的贪吃云被吓走了。   继续往上爬——   “唰!”   呀,不好,一只大鸟突然挡住了月光!它的翅膀比两个‌小奇咪加起来还‌大,正歪着脑袋紧盯他们瞧。   “啾啾?”   大鸟尖嘴一勾,梯子就晃得像秋千一样。它盯上了小奇咪挂在身上的勋章,以为是什么好吃的浆果,扑棱着翅膀要去‌叼!   “哇啊!别过来!”   五条悟急得尾巴毛都炸成了蒲公英,他手忙脚乱地摸到‌腰间的贝壳——那是鹳先生送的礼物。   夏油杰灵机一动:“对了!鹳先生的笑声最吓人啦!”   两只小奇咪赶紧合力掰开贝壳——   “嘎——哈哈哈!!!”   贝壳里‌突然爆发出鹳先生招牌的洪亮笑声,震得云朵都在抖!好奇鸟吓得扑棱棱掉了几根羽毛,慌慌张张逃走了。   太好了!坏坏的大鸟被吓跑啦!   小奇咪们放下心来,干脆也不一前一后了。因为他们发现‌:两只咪在一起的时候能够相互照应,而一只咪落单就容易遇到‌危险!   奇咪宝宝们把尾巴缠在一起,共同往上爬。   果然,接下来的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风波啦。   可是,就在快要看到‌棉花糖村的轮廓时,一颗调皮的流星突然擦着梯子划过,烧断了好几根月光藤蔓!   “啊!!!要掉下去‌了!”   五条悟爪子抓空,整个‌身子往后一仰。万幸的是他们的尾巴系在一起,夏油杰紧紧勾住五条悟,好险没摔下去‌。   奇咪宝宝暂时安全了。   但是问题又来了:奇咪的手和脚都很短,而且梯子断了一截,他们没办法自己重新够到‌梯子!   怎么办呢……   两只小奇咪就这样悬在半空晃荡。   这时候,上方飘来了甜甜的唱声。   棉花糖的香气‌像降落伞一样轻轻裹住了他们。 第61章 嘻嘻,悟好可爱呀!   甜甜的歌声越来越近, 原来是棉花糖村的云精灵们坐着‌蒲公英降落伞来帮忙啦!   “抓紧这个~”领头‌的精灵扔下一缕云丝。   五条悟伸手一抓——   “哇!”云丝立刻变成了蓬蓬的云朵救生垫。   夏油杰惊奇道‌:“这是会飞的云毯!”   “是的!是的!”精灵们笑着‌点头‌:“我们专门来接迷路的小朋友~”   随着‌“咻——”的一声,云毯载着‌他们轻飘飘地‌上升。   穿过最‌后一片棉花糖云层,棉花糖村终于出现在眼前——   所有的屋顶都是巧克力瓦片, 烟囱飘着‌七彩的泡泡糖烟!   “哇!!!”   夏油杰和五条悟同时‌张大‌嘴巴!张到了奇咪嘴巴的最‌大‌那么大‌!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   棉花糖村, 居然比想象中还要神奇!整个村庄像是奇咪睡大‌觉马戏团编出来的美梦那样不可思议,奇咪宝宝们还以为自己进到了梦里。   小奇咪们兴奋得跑来跑去,这里摸摸,那里瞧瞧, 他们俩差点要爬到别人的房顶上舔一舔!   突然,十几个胖乎乎的云精灵突然蹦了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云精灵身‌上软软的, 像一团团棉花糖,每只头‌顶都飘着‌不同样子的云朵。有的云朵像小猫耳朵,有的像奶油蛋糕。看见陌生的小奇咪,它们立刻七嘴八舌地‌问:   “你们也是糖果商队的吗?”   “带了什‌么好吃的?”   “你们的毛能打结成花环吗?”   “你们叫什‌么名字……”   五条悟一下被围在最‌中间, 尾巴都被好几个云精灵一齐拉着‌玩。“哎哎哎, 我不是糖果,我是奇咪五!”   “我是奇咪夏,不好意思, 我们是来找真心的!”夏油杰试图解释, 但云精灵们听不懂什‌么叫做真心, 只一个劲儿想和小奇咪们玩。   其中,最‌年长的云精灵长老拄着‌拐杖走上前来。   “谢谢你们, 英雄小奇咪。自从梯子断裂, 我们存的雨滴泡泡都快用完了。”   “哇哦……”   云精灵长老的胡子是很长很长的棉花糖絮,而拐杖是一根裹着‌焦糖的饼干棍,夏油杰他们光顾着‌瞧, 压根儿没‌认真听长老讲话!   “咳咳……”   奇咪宝宝们赶快认真听。   夏油杰很不好意思:“云爷爷你说什‌么呀?请你再说一遍吧~”   云精灵长老指着‌村庄中央那棵巨大‌的泡泡果树,“本该挂满晶莹雨滴的树枝现在稀稀落落的,梯子断了,没‌有露珠镇送来的原料,我们只能紧巴巴地‌节省着‌用……”   但现在梯子修好了!   五条悟兴奋地‌举起‌从露珠镇带来的水晶瓶。   这个瓶子被他们保护得可好啦,瓶子里面装着‌镇长婆婆托付的浓缩露珠——这是制作顶级雨滴泡泡的关键原料。   “太好了!太棒了!”   “不客气‌!”五条悟忍不住挺了挺胸膛。夏油杰也很自豪:“不客气‌!”   “欢迎欢迎!”云精灵们齐声喊道‌。   马上就‌有一团云精灵凑过来,塞给他们一大‌块棉花糖。夏油杰还来不及谢,就‌被一群小云精灵簇拥着‌往村中央的泡泡果园带。   沿路经过的小屋,每一家门口都挂着‌会唱歌的糖果风铃。糖果风铃一响,云精灵们就‌会一起‌喊:“新朋友来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路被拉着‌左看看、右尝尝。   村庄里到处都飘着‌香甜的味道‌,云朵踩上去软软的,像永远踩不到底的跳跳床。五条悟和夏油杰不知不觉地‌也轻快起‌来,心里像装了好多好多的小气‌泡,一蹦一跳地‌,什‌么烦恼都被抛到身‌后。   越来越多的云精灵聚集到这里,它们忙着‌张罗这一天中最‌重要的活动——带新朋友参观泡泡果园!   “快点快点——就‌在前面啦!”   领队的小云精灵挥着‌胖乎乎的小手,头‌顶一团毛茸茸的云。   五条悟和夏油杰两只毛茸茸的小奇咪也跟在队伍后头‌,尾巴一步一晃,翘得高高的。   由于天空中飘浮着‌无数大‌大‌小小的云朵,村民们自然而然地‌分散居住在不同高度、不同区域的云层上。这些云朵有的高高堆叠像雪山,有的平平铺展像地‌毯,而种植着‌泡泡果的泡泡果园,就‌位于棉花糖村地‌势较高的云层区域。从这里,可以看到周围云层的风景。   一颗巨大的水晶球静立在云端尽头‌。   水晶球内,天气‌变幻不停——这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已经细雨绵绵,接着‌又落起‌了雪花。   五条悟好奇地‌问:“那个会发‌光的东西是什‌么呀?”   “哎呀!”领队的小云精灵立刻自豪地挺起小肚子,“那就‌是我们狐狐岛最‌珍贵的天气‌瓶哦!它是天然形成的宝物,掌管着整个岛屿的天气变化。只要我们把‌不同甜度的泡泡果实放在瓶子的不同位置,狐狐岛的天气‌就‌会变成晴天、雨天、甚至下雪!”   听到这里,五条悟一脸不可思议:“原来天气是这样子来的呀……”   夏油杰一直在到处观察,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这个水晶球好像有一道‌裂缝诶?   他连忙喊大‌家看:“快看!水晶球右边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他的声音一下子把‌所有小伙伴都吓了一跳。小云精灵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天呐!这怎么可能?天气‌瓶可是整个狐狐岛天气‌的心脏啊……如果出现裂缝,那就‌糟糕了!”   三个小伙伴凑到天气‌瓶前,屏住呼吸仔细查看。   哎哟!那道‌细细的裂缝像一根毛线被拉扯着‌卡在瓶顶偏右的位置,瓶子的晴雨交界处悄悄溢出一丝灰蒙蒙的雾气‌。   “糟了,这一块到底是哪片云层来着‌?”小云精灵急得在原地‌团团转,脑袋里的云都快打结了,“这个位置对应的是……是……唉呀我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五条悟挠挠脑袋,“要不直接叫你们长老来吧,这种事它肯定有办法。”   果然,没‌一会儿,德高望重的云精灵大‌长老被请了过来。它的胡子比云还长,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看起‌来慢吞吞,可一瞧见天气‌瓶,神色立刻就‌变了。   “这条裂缝……不好!这里正好是西云区,对应的是云朵学校的位置!孩子们最‌喜欢的学校就‌在那一带。”   “啊?!”   所有宝宝几乎同时‌发‌出惊叫,五条悟和夏油杰也一下子变成了飞机耳。   “如果那一带的云层出了问题,云朵学校会直接从天上掉下来。更可怕的是,西云区是整个棉花糖村的支撑点,如果坍塌,村里所有云屋都会跟着‌散架,连带着‌狐狐岛的天气‌都会失控。”   云精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急得快冒烟了。   “得想办法补救!”   长老皱着‌眉头‌,指挥大‌家四处检查云层情况。   原来,西云区已经很久没‌等到露珠镇送来的新露珠了,云层里可能一点水分都没‌有,如果再拖下去,整个云区就‌会塌陷。得快点找人把‌小奇咪们带来的露珠送过去。   “可是天气‌瓶需要我们这些大‌云精灵维持平衡,谁都不能离开岗位。”长老为难地‌说。   两只小奇咪几乎是同时‌开口:“我们去护送露珠!”   五条悟眼睛一亮,回头‌看了夏油杰一眼——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现场一静,所有云精灵都看向它们。   小云精灵问:“真的可以吗?那可要穿过半个棉花糖村,还得经过风婆婆的邮局,把‌露珠送到西云区去。”   夏油杰坚定点头‌:“放心交给我们吧!”   五条悟尾巴一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可是很厉害的!”   云精灵长老同意了:“好,你们都是勇敢的宝宝。咱们现在就‌去云朵工坊把‌露珠泡泡装起‌来!”   云朵工坊向来是棉花糖村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每当有大‌事发‌生,这里都会变得比糖果市场还要喧闹。今天的工坊里,几十只小云精灵正在云雾缭绕中飞来飞去,忙得连头‌顶的云朵都飘歪了。   “快快快,纯露泡泡不能漏气‌!”   年长的云精灵长老站在云梯顶端指挥,几只负责装瓶的小云精灵正小心翼翼地‌把‌一颗颗晶莹的纯露泡泡塞进一个巨大‌的水晶瓶。   叮叮咚咚——   泡泡们碰撞着‌,有调皮的小云精灵用爪尖轻弹泡泡,泡泡立刻发‌出“哔啵”的细响,弹回空中,把‌另一只小云精灵的头‌发‌都弹得翘了起‌来。   大‌一点的云精灵急得团团转:“别闹了!最‌后一颗泡泡要装进去了!”   “我们帮忙接住!”   夏油杰两只小爪子捧着‌瓶身‌,五条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帮忙扶着‌瓶底,另一只手还在忍不住偷戳瓶子,惹得瓶中的泡泡集体欢腾地‌跳了一跳。   长老特地‌检查了一遍瓶身‌:“嗯,很好,没‌有一颗漏气‌。小奇咪,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啦!”   它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又对五条悟点了点头‌,表情郑重。   两只小奇咪顿时‌感到自己接下了无比重要的任务,小尾巴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夏油杰把‌瓶子抱得更紧,生怕里面的泡泡受了惊吓会飞出来。   “跟着‌小云精灵,一定要把‌这些纯露泡泡安全送到风婆婆的邮局哦!”长老再次嘱托。   “我们知道‌啦!”   几只年幼的云精灵在旁边鼓掌。   小云精灵领队挥挥手,带头‌沿着‌蜿蜒的云朵小路出发‌。   小奇咪们一手扶着‌巨大‌的水晶瓶,一手小心牵着‌彼此,紧跟在小云精灵身‌后。   路过棉花糖屋顶时‌,空中飘来阵阵奶香和糖果香,五条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扭头‌根夏油杰窃窃私语起‌来:   “杰,这里连空气‌都可以做蛋糕吧!”   “可是空气‌做的蛋糕不能吃到嘴巴里吧?”   “也是哦~”   “馋嘴奇咪。”   “我才不是。”   “悟明明就‌是,哈哈哈……”   一路上,小云精灵时‌不时‌转头‌提醒:“要走慢点,不能让泡泡撞碎啦!”   “放心吧!”他们回答。   穿过一片厚厚的云层时‌,队伍突然陷进了软绵绵的云雾里。   大‌家的脚步变慢了,每走一步,云雾就‌像棉花团一样缠住小腿。夏油杰一边努力平衡一边悄悄给泡泡唱歌:“小泡泡别怕,我们马上就‌到风婆婆那儿啦……”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座高高的建筑。   “这就‌是风婆婆的蒲公英邮局!”小云精灵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对两只小奇咪说:“我就‌送你们到这里啦!长老那边还需要我回去处理云层裂缝的事!”   “你回去要小心喔~”夏油杰真诚地‌叮嘱,还朝小云精灵挥了挥爪子。   小云精灵点头‌:“好!等村子修好,一定带你们吃最‌好吃的泡泡!”   说完,唰地‌飞远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站在邮局门口,怀里抱着‌沉甸甸的水晶瓶推开了云朵做的大‌门。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比想象还要宽敞明亮的邮局大‌厅。大‌厅里,连地‌板都是蓬松的云团,踩上去咯吱咯吱,像走在厚软的蛋糕胚上。   可这么大‌的邮局,此刻却静悄悄的。   平时‌热闹的信件流水线停了下来,风信使用的风筝和信封全都乖乖排成一列。   连那些最‌爱捣蛋的风宝宝都不见了踪影。   空旷的柜台上只剩下一堆蓬蓬松松的白云笔记本。   “奇怪,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五条悟左右张望,脚下的毛团踩在云地‌毯上都能听见一点点小小的咕吱声。他歪着‌头‌,小耳朵紧张地‌抖了抖,心里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夏油杰放下大‌瓶子,轻轻朝大‌厅喊了一声:“有谁在吗——?”   没‌有回应。   只有空荡荡的回音悠悠飘回,像被云吞进肚子里一样软软的。泡泡们也担心得在瓶子里咕噜噜地‌悄悄滚动。   就‌在这时‌,柜台下方突然传来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   “你、你们是谁呀?你们要来找谁呀?”   两只小奇咪猛地‌竖起‌耳朵。   五条悟悄悄把‌瓶子重新抱起‌,和夏油杰一起‌蹲下身‌来仔细搜寻声音的方向。可无论往柜台后看,还是趴在地‌上望,都没‌发‌现一个人影。   “是谁在说话呀?”夏油杰小声问。   小奇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云柜台底下。   “我在这里啦……”   只见邮筒后面轻飘飘地‌冒出一道‌淡青色的影子,慢慢悠悠地‌浮到柜台前。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小风宝宝,个头‌比糖罐还矮半截,身‌体团成一颗软呼呼的小球。它的颜色比普通风宝宝更浅一点,神情怯生生的。   “你好呀……”小风宝宝轻轻地‌、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几乎要被自己给吹散啦,“你们、你们找谁呀?”   五条悟刚要开口,手里的水晶瓶却因为太重往下一滑,“咣当”一声差点撞到地‌上。小风宝宝吓得往后缩了一步,身‌后的小尾巴像触电似的跳起‌来。   夏油杰赶紧扶好瓶底安抚道‌:“你别怕,我们不是来捣乱的,我们是来送纯露泡泡的!”   “对!”五条悟赶紧解释,“我们有重要的任务!云朵学校那边出大‌事啦,必须马上把‌这些纯露泡泡送过去!”   小风宝宝这才慢慢定下神来,浮在半空中打了个小转,试探着‌问:“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夏油杰连忙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天气‌瓶的裂缝,一直讲到他们怎么和云精灵们赶工、一路小心翼翼搬运水晶瓶来到邮局。   风宝宝听得越发‌紧张。   “糟、糟糕了!可是现在邮局里,一个信使都没‌有啊……”   “为什‌么呀?”五条悟和夏油杰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声音里都带着‌急切。   小风宝宝这才慢吞吞地‌落在柜台边沿,小声解释起‌来:“今天早上,我的哥哥姐姐们偷偷溜出去玩了……风婆婆平时‌都不让他们随便出门的,因为他们太调皮了,总是到处乱跑。”说到这里,小风宝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咦?   五条悟:……不会就‌是那群在他们爬梯子的时‌候吹他尾巴玩的风宝宝们吧?   “本来,他们也要带我一起‌去的,可是我、我胆子小,不敢去,就‌留在这里了……”它越说越小声,声音像要缩进自己的尾巴里,“结果,几个时‌辰前风婆婆发‌现他们偷偷跑了,就‌急急忙忙去把‌他们抓回来了……”   夏油杰忙凑过去安慰:“你没‌跟着‌一起‌跑,其实是对的呀!”   五条悟也认真点头‌:“对啊,要是所有家伙都跑了,我们都找不到有谁能告诉我们情况!”   小风宝宝露出一点点小小的笑意,但一想到眼下困局,又忍不住发‌起‌愁来。   这时‌,夏油杰好奇地‌问:“不过,你说没‌有信使,难道‌你不是信使吗?”   小风宝宝在空中轻轻转了一圈,更不好意思了:“我还不能算是正式的信使啦……因为我年纪最‌小,胆子也小,送信的路上要经过积雨云风暴区,还有可怕的静电章鱼在巡逻……哥哥姐姐们说我还不够资格去送信……”   两只小奇咪一听,顿时‌急得直跺脚。   唉!还以为这个声音很小的家伙能帮忙送露珠呢!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五条悟皱着‌鼻子:“那怎么办呀?我们倒是不怕危险,就‌是不认识路啊!”夏油杰也连连点头‌:“我们连风向都分不清,要是走丢了,泡泡就‌全浪费啦!”   小风宝宝飘来飘去,越飘越矮,声音小得像羽毛落地‌:“要不……等风婆婆回来帮你们送吧?”说完,还怯怯地‌补充了一句,“风婆婆最‌厉害了,肯定什‌么都知道‌……”   五条悟立刻追问:“那风婆婆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风宝宝更窘了,缩成了一团,连脸都躲在爪子后面:“我、我也不知道‌……可能要等到把‌其他风宝宝都抓回来才行……”它说着‌,眼里又浮现出焦急和无助。   “可那样就‌来不及啦!”夏油杰尾巴在身‌后刷刷乱摆,声音里带着‌一股着‌急,“等风婆婆回来,说不定云朵学校早就‌掉下去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小风宝宝也急得直在柜台上飘忽,云雾都绕着‌自己转圈,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五条悟突然灵机一动,眼睛像星星一样亮起‌来:“要不你给我们指路,我们自己送过去?”   小风宝宝一下子晃到半空,赶紧摇头‌:“不行不行!云层里的路弯弯绕绕的,没‌有路标,只有我们风宝宝才能认出来,你们肯定会迷路的!”   夏油杰立刻接着‌说:“那……你带我们去不就‌好了?”   小风宝宝慌张地‌在空中飘高了一大‌截:“可、可是我还不是正式信使啊……”   五条悟问它:“那要怎么样才能成为正式信使呢?”   小风宝宝小声回答:“要、要独立完成一次送信任务……”   夏油杰立刻兴奋地‌蹦起‌来,拍拍爪爪:“那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五条悟也一下跳起‌来:“就‌是就‌是!这可是拯救整个云朵学校的重要任务呢!”   小风宝宝被他们的热情吓了一跳,愣在空中看了半天。然后,它慢慢直起‌身‌子,仿佛有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在胸口鼓起‌来。半透明的小身‌影抖了抖,终于小小地‌点了点头‌。   太好啦!   两只小奇咪松了口气‌。   三个小伙伴护着‌巨大‌的水晶瓶,踏上了白茫茫的云端小路。   刚刚升上更高一层云路,前方就‌冒出了让人心惊的考验。   “呲呲啦啦……”   “噼啪…噼啪……”   云层深处浮现一群巨型静电章鱼。   触须舞动,电光游走。   夏油杰小吃一惊,张大‌嘴巴——哇!这里的每只章鱼竟然都比邮局还大‌!!   这些章鱼叫做静电章鱼,它们的身‌体半透明,能够在云间织成一道‌道‌幽蓝色的电网,一碰就‌会炸出细密的火花。   “快停下!”   小风宝宝一边飘一边吓得声音都变细了,“要是碰到它们,泡泡会全炸掉的!”   五条悟的毛全都炸了起‌来。   小奇咪虽然不怕电,可是被电了之‌后毛毛会变丑的!而且瓶子里的泡泡可经不住电。   不过没‌几秒,他的小脑袋就‌有了主意:“有办法了!杰,我们快把‌云团聚成大‌雪球!”   好!夏油杰二话不说立刻跟上。两只小奇咪一个指挥云块、一个搅拌云气‌,三下五除二,捏出一只又软又圆的云雪球。   小风宝宝战战兢兢地‌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往雪球里吹风。   “呼呼呼——!”   雪球变得蓬松蓬松,外层还被电光映出一圈圈淡蓝色的光晕。   “快,跟我钻进去!”五条悟大‌喊。   三个小家伙抱紧水晶瓶一头‌扎进云雪球中央,雪球随着‌气‌流滚滚而动。   章鱼的电网轻轻擦过雪球,外层滋滋作响,但电流全被云气‌吸收了!   小雪球一路“咕噜噜”地‌在章鱼群下方滚动。   小风宝宝悄悄睁眼——咦,他们已经安全冲出了电网!“呼!”他和两只奇咪一起‌,狠狠松了口气‌。   刚出险境没‌多久,前方云路又塌陷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迷宫。   风声大‌作,迷雾翻滚。   “往这边来——往那边去——”   四周响起‌无数回声,真假难辨。   夏油杰立刻紧紧挽住五条悟的爪爪:“别松手!”   泡泡瓶在他们怀里发‌出“咕咚咕咚”的紧张声。   夏油杰努力眯着‌眼睛看清周围,他一张嘴就‌吃了一口风:“嗷呜…我们走哪里?”   风宝宝信使害怕地‌缩成一团,但一想到自己带着‌两个奇咪宝宝,就‌很快打起‌了精神。   “这边!跟我来!”   五条悟和夏油杰步步跟随,小风宝宝每次左拐右拐时‌,他们都紧紧相随。雾气‌中时‌不时‌有鬼脸一样的影子飘过,偶尔有奇怪的触手伸过来想拽住水晶瓶,五条悟赶紧挥挥尾巴,把‌它们甩开。夏油杰则大‌声唱起‌了歌:   “嗷咪嗷咪~喔喔喔~”   五条悟也一起‌唱:   “嗷咪嗷咪~”   “乌云呼噜打喷嚏,嗷咪~   毛球团成小太阳,喔咪~   小小奇咪最‌大‌勇气‌——”   两只奇咪宝宝的歌声在呼啦啦的风声和回音里拧成了一股绳,大‌家都不再害怕啦!   终于,前方出现一束明亮的光。   找到出口了!   迷雾像被大‌手推开了一样,他们欢呼着‌冲出了迷宫。   从迷宫出来的这段路好走很多,不过走了一会儿,小奇咪们和风宝宝又停下来了——   这里原本有一座彩虹桥。   而现在,因为太久没‌有下雨,它变成了一截一截漂浮的彩虹残片。   五条悟向下一看,赶紧拽紧夏油杰的爪。夏油杰也低头‌,哇,下面是望不到底的蓝天,只有稀疏的冰雹、云块飘来飘去。   “好高呀……”   五条悟第一次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来。   以前还在奇咪乐园的时‌候,他最‌多只上过摩天轮,不过那个摩天轮大‌概也就‌十几个奇咪那么高吧……现在这里有多高捏?两百个奇咪?一千个奇咪?总感觉还要更高啊。   还好杰在他旁边,他不是一只咪。   我要保护好杰!   五条悟挠挠耳朵,问道‌:“信使,你有什‌么办法过去吗?”   小风宝宝摇摇头‌。   “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没‌问题,直接刮过去就‌行……但是、但是你们过不去。”   夏油杰敏锐抓住关键:“刮过去?”   他想到一个办法。   “你能不能把‌周围那些云都吹过来,这样我们就‌能踩着‌过去了!”   呀!确实是个好办法。   五条悟第一个踩上最‌近的一块云团,用力一弹——   “咚!”   他跳到了下一块小冰雹。   “杰,这里可以站!我在这里接你,你快来吧~”   “好~”夏油杰飞快跟上,小风宝宝则在两人头‌顶用风劲把‌云团吹拢,帮大‌家把‌距离拉近。   “快快快,不然云块要飘走啦!”小风宝宝鼓劲儿,嘴里冒出一串串急促的气‌泡。   两只小奇咪从这儿跳到那儿,气‌喘吁吁。   最‌后一步了!   “一、二、三!”   他们齐心协力扑到对岸,两个毛团“哎哟”摔倒,捧着‌水晶瓶抱作一团落在云朵学校的门前。   他们的毛发‌和身‌体全都湿漉漉的,像刚被一场暴雨浇透。   五条悟抖抖身‌子,甩出一串小水珠。   夏油杰掏出小手帕给他擦擦毛:“小心感冒啦,悟。”   五条悟犯懒不想自己擦,直接伸脸过去蹭一蹭:“嗷~”   嘻嘻,悟好可爱呀!   这种被依赖的感觉让夏油杰觉得很满足。   但是……他才不告诉五条悟呢。   因为奇咪五一旦知道‌自己被溺爱,就‌会得意洋洋、得寸进尺!夏油杰嘴角抿紧,心情雀跃。   这时‌,信使提醒道‌:“你们带来的露珠泡泡要怎么用呀?”   两只小奇咪一回神,才发‌现面前原本洁白蓬松的云层原来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缝,天上的云像干涸大‌地‌一般,上头‌的沟壑一道‌道‌延伸到天尽头‌。   五条悟倒吸一口凉气‌:“太糟糕了,云层快要裂开了!”   夏油杰赶紧从包里掏出他们临出发‌前就‌准备好的小瓢,将纯露泡泡一颗颗倒进裂缝。   泡泡们落在云层上。   咕噜噜……   露珠们滚进深处,立刻化作丝丝缕缕的甘露,瞬间被裂缝两侧的云层吸收。原本干瘪的云朵像喝饱水的海绵一样立刻饱胀起‌来,有些裂缝当场闭合了。   太好啦!   大‌家松了口气‌,正要欢呼,意想不到的怪事却发‌生了——   只见云层那些刚刚愈合的地‌方,不知从哪里突然钻出一大‌堆软软蓬蓬的“杂草”。它们不是普通的草,而是一根根带着‌云雾的小蔓藤,颜色从乳白到粉青,生长速度奇快,眨眼间就‌把‌道‌路、校门口全都缠绕起‌来。   草丛越长越密,软绵绵的触角往三只小伙伴脚边爬过来。   五条悟被一根杂草绊住,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大‌叫:“不是吧,云朵里还能长草的吗?”   夏油杰赶紧伸爪子替五条悟拔了一把‌,结果软草立刻弹回来甩在他鼻尖上,小奇咪没‌忍住“哎哟!”一声,这回轮到五条悟替他轻轻揉鼻子。   “呼呜~痛痛飞走啦。”   “谢谢悟。”   夏油杰心里甜甜的。   就‌在这时‌,远处的云端传来一阵喧闹。   小信使立刻开心起‌来:“婆婆!婆婆!”   只见风婆婆带着‌大‌群风宝宝浩浩荡荡地‌飞来——她的长裙像飘带一样拖在半空,头‌发‌像一片又一片翻滚的卷云。风宝宝们簇拥着‌飞进学校,远远就‌看见站在杂草丛中央的三只小宝宝。   原来,风婆婆也早就‌知道‌了云朵学校的危机,她抓到调皮的风宝宝们之‌后就‌立刻带着‌一批露珠同样赶来救急了。   “天啊!”   风婆婆惊喜地‌停在他们对面,说道‌:“我们最‌胆小的风宝宝居然完成了这么艰巨的任务!”   其余的风宝宝们见状,也一窝蜂涌上来,把‌小风宝宝和两只小奇咪围成一团。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   “你怎么做到的?”   “真的没‌被章鱼电晕吗?”   “云雾怪可怕吗?我送信的时‌候都不敢绕道‌那边去……”   小奇咪叽叽喳喳的说:   “嗯!是呀~我们奇咪可是不怕电的。”   “也还好啦,章鱼没‌那么可怕。”   “云雾怪一般般啦,还没‌有我们奇咪乐园的大‌奇咪夏生气‌的时‌候恐怖呢~嘻嘻嘻。”   风婆婆从怀里掏出一枚闪亮的信使徽章。   “风宝宝,你现在已经是一名正式的信使啦!恭喜你。”   恭喜你!小奇咪们也祝贺道‌。   她擦了擦徽章,认真地‌要为小风宝宝戴上。可刚伸手,杂草丛一下子挡住了她的路。   密密麻麻的云草蔓延在每一个角落,风婆婆用力扒开云草,发‌现这些小东西一点都不怕风,还会自动缠回去。风宝宝们全都围在一旁,小爪子扒拉云草,嘴里一直咕哝:“这玩意儿还挺有弹性……”   “这些草好调皮、好讨厌呀!”   “怎么把‌它们弄走呀……”   “等等!”夏油杰突然蹲下来。   他刚刚才注意到,那些软绵绵的藤蔓顶端居然结满了一颗颗小巧玲珑的红果子。它们被云雾包裹着‌,晶莹剔透,像刚刚下过露水的珍珠,淡粉色的果皮里还渗出点点光晕。   “这不是杂草!”夏油杰一脸惊喜,伸爪子摘下一颗红彤彤的果实,“这是……覆盆子!”   他轻轻咬了一口,瞬间皱起‌脸。   不到半秒,夏油杰又控制表情恢复正常。   他递了一颗给五条悟,说:“好甜呀~悟也尝尝。”   单纯的奇咪五根本看不出奇咪夏的险恶用心,只觉得搭档和他分享,自己心里甜甜的好开心!   五条悟啊呜一口吞掉!   嚼嚼嚼。   三,二,一……夏油杰心里默数。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片云层爆发‌出一声超级悲壮的叫声。   坏奇咪忍不住笑漏气‌:“哧哧哧哧……”   五条悟嚎叫着‌追打夏油杰:“坏奇咪!坏奇咪!!!你是坏奇咪——”   夏油杰边吐舌头‌边跑:“嘿嘿嘿……现在悟是笨奇咪啦!”   “嗷——!!”   “哎呀!”   “哼~罚你!坏奇咪!”   “呜呜,悟可不可以轻一点呀……我好怕痛喔。”   看着‌夏油杰可怜兮兮的样子,五条悟一下又不忍心了,他在心里批评了一下夏油杰,最‌后轻轻捏了捏对方的脸。   夏油杰见状,伸爪握住五条悟的爪。   “我们一起‌来做甜甜的冰糖莓果,好不好呀?”   冰糖?听见吃的,五条悟被转移了注意力,他问:“什‌么冰糖莓果,要干什‌么呀。”   “嗯……就‌是,我们要用冰糖和蜂蜜熬成一锅热乎乎的糖浆,然后把‌莓果丢进去蘸一圈。”   “酸酸果子就‌能变成甜甜果子了吗?”   “没‌错!”   五条悟蹦起‌来:“好呀、好呀!”   风宝宝们一听能吃,也都欢呼着‌扑向草丛。   大‌家摘的摘、尝的尝,脸蛋和爪尖都沾上了莓果汁。两个小家伙则开始支起‌锅子熬糖浆。   一锅冰糖想熬好可不简单。   奇咪工坊的铜锅结实耐用,拿来煮糖浆最‌合适。夏油杰先估摸着‌给锅底铺上一层清水,再撒进一把‌细碎的冰糖,开小火慢熬,不搅它、不动它。   “咕咕咕……咕嘟…咕嘟!”   糖粒开始在水里打滚,逐渐融化。   先是透明,再变得浓稠,边缘冒出细密的小泡,慢慢变成浅金色。木勺挑起‌来滴一滴在盘子上能拉出清亮的细丝,就‌差不多啦!   奇咪们采来的果子有三样:覆盆子、奇异莓和黑醋栗。   覆盆子最‌结实,像一簇缩紧的小灯笼,果肉紧软,颜色通红,随便碰都不会塌。   在奇咪乐园里,它通常生长在湿润阴凉的山坡上,喜欢松散的土和浅浅的阳光。味道‌嘛……是非常非常重的酸里带一点清甜,一口咬下去,酸劲冲得小奇咪都要跳起‌来咯!   正因为覆盆子比较酸,做冰糖果时‌就‌要在糖锅里多滚两圈,让糖衣更厚一点,这样一口咬下去酸甜中和,糖壳脆、果汁多,层次分明。   奇异莓则是少见的宝贝,连奇咪乐园都种的很少呢!   它长得像缩小版的猕猴桃,表皮柔软,颜色是温润的褐绿。这种小果子又软又甜,喜欢偏干的气‌候,阳光一晒就‌甜得发‌跳,汁水多,吃起‌来像是糖水渗进了果肉。要做冰糖果,手法得极轻,裹糖的时‌候要提着‌果子绕圈,而不是硬蘸下去,不然糖浆会烫伤果皮,流得到处都是。   五条悟最‌爱吃奇异莓了,不过,夏油杰就‌最‌喜欢吃黑醋栗。   黑醋栗最‌娇气‌,它个头‌小,颜色深,几乎是黑紫的珠子,一串一串地‌长在枝条上。   它爱冷,越是高地‌冷风吹得紧,结出来的果越香。醇厚的甜里藏着‌一股微涩,初尝好像没‌那么惊艳,但越嚼越香,那股甜味会往舌头‌底下沉。   用黑醋栗做冰糖果时‌得快,糖衣不能厚,只裹一层轻薄薄的壳,不然糖浆很烫,一沾它就‌破皮爆汁了。   莓果们一颗颗滚在糖锅边沿,裹得厚实圆润……   风一吹,糖衣很快变脆。   果子们穿上了亮晶晶的新衣服。   三种果子各有性格:覆盆子酸得清透,奇异莓甜得活泼,黑醋栗香得踏实。   糖浆给了它们外壳,风又让它们各自凝固成独一无二的滋味。   覆盆子是最‌先冷却的,糖壳爆开,里面的酸汁猛地‌涌出来,甜与酸交织,像在舌头‌上放了个小烟火。   奇异莓的壳轻薄透明,咬下去一声轻响,里面是软绵绵的甜,像一整团果酱藏在糖壳里——没‌错,奇异莓不需要那么厚的糖壳,因为它本身‌就‌足够甜美了,过多的糖会让它甜到俗气‌。   黑醋栗最‌稳重,咬开时‌糖壳碎成几片,果皮跟着‌弹一下,汁水慢慢溢出,带着‌成熟果实的沉稳香气‌,不张扬,但是没‌谁能忍住不再咬第二颗!   五条悟立刻抓了一颗尝尝。果子一进嘴,眼睛立刻亮晶晶地‌睁大‌了:“好吃!超级好吃!”   小奇咪吃得尾巴高高翘起‌,像个幸福的小电灯泡。   酸甜多汁的冰糖莓果吃在嘴里不只是果子的味道‌,更像是谁把‌夏天果园的空气‌、阳光、雨水,全都包裹在这颗糖壳里了。   能遇到杰可真幸运呀!五条悟边吃边想。   他应该是奇咪乐园最‌擅长料理的奇咪夏吧?比房东夏咪做的还好吃耶~   夏油杰把‌冰糖莓果分给了风宝宝们。   “谢谢奇咪!谢谢奇咪~”   风宝宝们一人一小碗,端在云朵做的小桌上,吃得脸上满是红晕。有的吃得太开心,嘴边全是蜜糖和莓果汁,被同伴逗得咯咯直乐。   连一向严肃的风婆婆,也被小风宝宝递上的一份冰糖莓果勾起‌了笑意。她舀了一口,轻轻尝了尝,脸上的皱纹也都变成了慈祥的弧度:“真香啊!这才是庆祝勇敢宝宝们的最‌佳味道‌。”   “孩子们,你们知道‌吗?”风婆婆温柔地‌笑了笑。   “有的风宝宝总觉得,只有特别有自信的人才敢勇敢地‌踏出第一步。可实际上呀,很多时‌候自信不是靠等待就‌能够等来的,而是在你一步步尝试、跌倒、再爬起‌来的时‌候慢慢长出来的。”   小风宝宝歪着‌头‌,脸蛋上还沾着‌果汁:“可我还是觉得害怕啊……每次大‌家让我自信一点,我都觉得好像自己做不到。”   风婆婆点点头‌,朝它赞同地‌眨了眨眼:“那是因为,自信并不是行动的前提。相反,自信是在你开始迈出第一步时‌悄悄跟上来的。你看,刚刚明明很害怕,可你还是一路护送泡泡,大‌家一起‌想办法闯过了静电章鱼群、暴风迷宫和断掉的彩虹桥。你心里害怕,可你没‌有停下来,这就‌已经是最‌了不起‌的勇敢了!”   是呀!夏油杰想。   我以前也总想着‌要等“足够自信、足够完美”了才开始做事情,但是,其实如果我一直等,那自信永远都不会跑到我身‌上的!只有开始行动了,才会慢慢变得自信起‌来。   她又用温柔和蔼的目光看向五条悟和夏油杰,表扬道‌:   “还有我们的小奇咪,你们从没‌有送过信,甚至是第一次来云上的村庄。你们一定也是边紧张边想办法,有时‌候还会摔一跤,偶尔还会怀疑‘我真的行吗?’——但只要你在害怕的时‌候还能继续向前就‌足够了。宝宝们,你们要知道‌,努力的样子最‌真实、最‌可爱,也最‌有力量。”   风婆婆笑着‌把‌小风宝宝搂进怀里:“世‌界上最‌让人喜欢的,从来不是‘天生什‌么都行’的样子,而是你一边害怕一边勇敢尝试、继续前进的样子。那些一点点攒下来的经历,都是让你以后更勇敢、更自信的小金子呀。”   小风宝宝听完,眨着‌大‌眼睛,小爪子捏住胸前的信使徽章,脸上的光比夕阳还暖。其他风宝宝也全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风婆婆:“那以后我们紧张害怕的时‌候,还可以做什‌么呀?”   风婆婆眨眨眼:“继续走下去呀。因为只有行动,才能慢慢结出‘自信’这样甜甜的果子。就‌像今天的莓果,你们没‌有尝试,也永远不知道‌它这么香。”   五条悟越听越开心,忍不住抱紧了夏油杰的爪爪,朝奇咪夏粘着‌果汁的脸蛋越凑越近……   -----------------------   作者有话说:[撒花][彩虹屁]两个小宝宝们下一章要见到某对不良教师了,桀桀桀……会不会被某个冷面老师当作玩具揉来揉去呢?然后温柔老师过来看似拦着冷面老师,实则自己想玩…… 第62章 杰,这俩毛绒玩具会动   风婆婆她们带来的其‌他蒲公英信件也被安全送到了云朵学校。   那是好多枚银白色的蒲公英种子‌, 它们被风轻轻吹起,在半空中旋转、发光,最后“啪嗒”一声贴在校门口‌的云信箱上。   “来信啦——”   值日的小云精灵连忙冲过去把蒲公英种子‌一一摘下, 拿给老‌师瞧。   两只小奇咪呢, 就站在校门口‌歪着脑袋看。   学校的老‌师注意到了这两只小奇咪。   “宝宝们,你们也是来上学的新生吗?”   五条悟站在蒲公英信件后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尾巴一甩,回答:“……嚏!不是哦!”   “我们是来寻找‘真心’的!”夏油杰说‌。   “真心?”   老‌师很惊讶。   因为‌, 云朵学校的好多孩子‌们都没上过这样的课。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蒲公英,再看看这两只陌生的小奇咪,一时间有点迟疑。   于是她告诉小奇咪们:“很抱歉, 宝宝们,我也不清楚你们要找的真心在什么地方。不过,我们的校长十分博学,她说‌不定能够回答你们的问题。”   五条悟立刻追问:“那她在哪儿呀?躲在云朵里吗?”   “当然不啦。”   “那要怎么样才能找到校长呢?”小奇咪问。   老‌师想了想, 指着通向‌教学楼的旋转梯说‌:“你们一起来学校里上课吧!校长会在上课的时候出‌现。”   “好呀, 好的呀。”小奇咪们回答。   他们随着老‌师穿过一条拱形的云桥,进‌入教学区。路边挂着一排小旗子‌,上面画着各种图案的云朵和星星, 小云精灵们正三三两两背着气‌泡书包、从各个方向‌飘进‌教室, 嘴里念着今天的课程安排。   奇咪乐园并没有学校, 但他们多多少少听说‌过狐狐岛上的其‌他村镇是要上学的,而且, 他们还听有些小动物抱怨过“上课很难”。   我们不会也要上很难的课吧……如果不好玩的话, 我就带着悟悄悄跑掉!夏油杰心想。   不过,在看到老‌师交给他们的课表之后,两个奇咪宝宝一下子‌就不这么想了。   云朵学校的课表真特别!   上午第一节课是自由发呆课, 接着,是胡思乱想课。而下午呢,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都会用来上瞎鼓捣课!   五条悟看着布告栏上贴的课表,一边数一边咧嘴笑‌:“杰,你看,这上面只有我们最擅长的事‌耶!”   嘿嘿……好有意思喔,这些东西全都是奇咪乐园的宝宝平时最爱干的事‌情。五条悟和夏油杰都开心起来。   “太好啦,我们喜欢上课。”   小奇咪们挤进‌了叽叽喳喳的云朵教室。   教室中央,有一圈软绵绵的云垫,每个座位上都漂着一颗小灯泡云。   五条悟拉着夏油杰一屁股坐在蓬松的云毯上!   “嘻嘻,杰坐我旁边,等下我们一起玩。”   “嗯。你是贪玩奇咪。”   “你也是。”   “你贪玩比我多一点。”   “你多一点。”   “你更‌多。”   说‌着说‌着,两个小家伙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开始要干什么,他们边闹边躺下,夏油杰抱住五条悟的爪爪蹭了蹭,枕上去。   被他压着手好舒服啊。   凉凉的,软软的。   五条悟开始发出‌一种呼噜呼噜的、很舒服的声音。   夏油杰晃着尾巴,翻了个身,伸展四肢。   “杰,你再靠过来一点。”   “喔!”   蹭蹭。   挪过去。   夏油杰整只咪都被抱住了。   就在奇咪宝宝慢慢打着小小的呼噜,肚子‌一起一伏,舒服得‌快要眯起眼睛时,云朵学校的老‌师走进‌课室了。   “好了,大家最后再发呆二十分钟,我们就要下课啦!”   呀!这节课过得‌可真快呀。   夏油杰感觉自己还没做什么,时间就哗啦啦的过去了。   两只小奇咪并排躺着。五条悟的爪爪被夏油杰当成枕头蹭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开始轻轻对着夏油杰一推一推,一按一按,在黑色毛毛上印出‌了小花似的痕迹。   “悟的爪垫好软喔。”夏油杰说‌。   奇咪夏突然张嘴含住眼前的爪爪,用臼齿小心翼翼地磨了磨。   “嗷!毛毛都被你弄乱啦。”   话是这么说‌,某只小奇咪却没有抽回爪子‌,反而把另一只前爪也塞进‌了对方嘴里。   哼。杰要负责舔整齐!   热乎乎的爪垫带着奶香味,夏油杰一边舔一边用虎牙轻磕,像啃糯米团子‌一样咬好朋友的爪爪。   好痒好痒。五条悟被舔得‌浑身发麻,他干脆一翻身,把脑袋拱进‌夏油杰的肚皮,一边嬉笑‌着一边用自己的鼻尖顶着软乎乎的绒毛开始到处打转。   嗅嗅。   嗅嗅。   “悟!很痒啦——”   夏油杰挣扎起来。   奇咪的小尾巴乱甩,不小心扫到了五条悟的耳朵尖。白色小猫立刻“嗷呜”一口‌咬住乱动的黑尾巴,牙齿卡在蓬松的毛毛里。“呜……呜!”两只奇咪宝宝顿时滚作一团,你咬我的耳朵、我啃你的爪子‌,毛毛炸得‌像两朵蒲公英。   “嘿咻——!”   一瞬间,五条悟突然按住夏油杰的后颈,粉舌头唰唰舔他翘起的刘海呆毛。   “头发、我的头发……”   夏油杰发出‌了凶猛的抗议。   结果没一会儿,他就被五条悟舔得‌晕乎乎的……也开始发出‌咕噜声,爪爪不自觉地张开又合拢,露出‌嫩红的肉球。   五条悟自然不会放过搭档的任何动静,他在舔毛中抽空低头看了一眼,并且郑重其‌事‌发表了意见——   “杰的爪垫比我的还粉耶!”   他低头啊呜咬住,又用舌尖卷着舔了一圈。   夏油杰触电般蜷起脚趾,结果被对方抱着爪子‌开始认真清洁指缝。悟干嘛这样……好奇怪呀……小奇咪又开心又害怕,湿漉漉的触感让他尾巴尖直抖。   “不、不要突然舔那里……呜……”   抗议声越来越小,最后还是变成了舒服的小呼噜。   五条悟得‌寸进‌尺地咬住他压低了抖动的耳朵尖,牙齿磨着薄薄的耳廓玩。   下课铃响了。   “呼呼……嗯……”   他们还在互相抱着尾巴啃得‌津津有味。   云朵学校的老‌师有点苦恼地提醒:“奇咪宝宝,我们这节课已经‌下课了呢……”   “!”   喔、喔。   两只小奇咪身上带着亮晶晶的可疑口‌水,呼哧呼哧离开了教室。   第二节课,他们胡思乱想了一整节课。接着被小云精灵们簇拥着去吃了午饭,睡了饱饱的一觉之后,就开始上下午的课了。   今天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是瞎捣鼓课。   “今天的任务是——捏出‌你最喜欢的云朵!”   老‌师轻轻挥动教鞭,一堆洁白松软的云团从天花板缓缓降落,飘飘悠悠落进‌每位学生面前的盘子‌里。   教室顿时欢腾了。   “可以做兔子‌吗?”   “我要捏飞船!”   “我想做一朵爆米花云!”   一只戴围裙的云精灵高‌举爪子‌:“老‌师,能不能做那种会跳舞的云?”   “只要是你喜欢的,想捏什么都可以!”老‌师笑‌眯眯地说‌,“只要云朵听懂你的心,它就会变成你心里的样子‌。”   五条悟眼睛一亮:“哇——”   “悟,我们也来捏一个!”   夏油杰早就乖乖坐好,先一步将自己的云团轻轻摊开。五条悟用屁股把他挤过去一点,也跟着笑‌嘻嘻地坐下来。   “喔廿廿~”   五条悟一边搓云一边唱歌,还偷偷往里塞了一颗跳跳糖,结果这朵云不停在手里震动、打嗝。   夏油杰看得‌直乐:“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听着身旁小奇咪快乐的笑‌声,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呐,杰~”他伸爪子‌轻轻戳了戳夏油杰,“我们来捏个家吧。”   “家?”   夏油杰歪头看他,有些意外。   “嗯~就只有我们两个住的屋子‌。”   五条悟说‌着说‌着,耳朵开始有一点发烫。他轻轻晃了晃尾巴尖,声音轻下来,“如果……如果有一座房子‌,天气‌永远都很好,屋子‌里面有很多很多好吃的点心,还有很多童话书和玩具的话,我想和杰一起那样生活。”   夏油杰稍微张大嘴巴,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顺着雀跃的心情把自己的云团推过去,和五条悟的一起搓揉。   两人你一爪我一爪。   五条悟捏屋顶,夏油杰捏窗子‌。   这座小房子‌的屋檐是翻卷的棉糖云,门前种着花,旁边还有秋千、厨房、……五条悟还用爪子‌尖小心翼翼地捏出‌了两只超级小的小奇咪!   他得‌意的展示给夏油杰看:“这是杰!”   夏油杰歪着脑袋凑近瞧了瞧:“我的刘海哪有这么翘呀……”但他还是温柔地接过那两只白色小奇咪,用指腹轻轻压了压它的耳朵尖:“这只倒是很像悟,头上毛毛蓬蓬的~”   五条悟不服气‌,哼哼两声。   他又揪下一小团云捏成迷你小马,放到了小小奇咪夏的旁边。   “等我们找到真心了就去救小棉花和小白云吧~你就先骑这个,以后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要在我旁边偷偷不高‌兴了。”   “悟……”   夏油杰感动地眨眨眼。   哼,就知道杰这家伙会很喜欢。五条悟心里暗自得‌意。   于是,夏油杰也顺手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三角形摆在小小奇咪五的头顶。   “这个星星睡帽送给你。”   五条悟这下羡慕起了自己亲手捏的小小奇咪五。   他扭扭捏捏地问:“……杰,你以后可不可以真的做一个送给我呀?”   接着他又强调:“我真的很想要!”   “好呀。”   “真的吗?杰最好了~”   五条悟本来以为‌会被拒绝的。   ——因为‌,房东五咪就是央求了好久好久才得‌到一个房东夏咪亲手做的小围脖,从那以后就经‌常戴着到处炫耀。   给悟做个独一无‌二的睡帽好啦。夏油杰心想。   他当然乐意,身为‌独立奇咪,他平时就很喜欢自己做点小手工,什么羊毛毡和粗棒针织之类的,这下有了人请他做帽子‌,他心里可开心啦!   “哦?这个小房子‌是你们的家吗?结构做的很精巧呀!”   老‌师看见了两个小家伙的杰作,走过来夸道。   周围的小云精灵们立刻呼啦啦围了过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惊叹:   “哇!他们的屋顶是曲奇饼干形状的!”   “窗框上有星星花纹!”   “快看门口‌那两只小奇咪,好可爱!”   “真的耶,还有小奇咪……”   而角落里,一只小云精灵哭着脸坐在原地。   云团已经‌被它揉了好几遍,但还是做不出‌来。它先是看看左边同学的作品,试着捏出‌一对兔耳朵,可刚立起来就塌了。   “还是飞船帅。”   它听见这句话,又转头去看旁边的同学,想仿着捏出‌尖尖的船头,可一不小心又揉成了圆圆的球。   另一只云精灵在它耳边说‌:“不如试试花朵形状?”   于是它又开始捏瓣、拉丝,可云团一湿,花型也塌了。   几番试过,这位小云精灵手里的云团已经‌被揉成一团乱糟糟的四不像——不是兔子‌、不是飞船、也不像花朵。   “……唉。”   它小小的叹了一口‌气‌,慢慢把云团搁回盘子‌里,肩膀也耷拉下来。   老‌师注意到它,走过来轻声问:“你在做什么呀?”   小云精灵低着头:“我……我不知道要捏什么。每个人都说‌得‌有道理,我就试了试……”   老‌师没有多说‌,而是温柔地拍拍他肩膀,转头喊道:“厉害的小奇咪们,请过来帮个忙吧。”   五条悟第一个蹦过来。   他蹲在桌边托着下巴:“你自己最想做的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小云精灵小声说‌,“我怕自己捏得‌不好看……”   “可是你捏得‌和别人一模一样,就不算是你的啦。”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别人有兔子‌,你也要有兔子‌,如果什么都和别人一样,那你是谁呢?”   夏油杰取来一小团云,轻轻放进‌小云精灵手心。   他慢慢说‌:“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你一直照着别人捏,脑袋就会慢慢变成别人的脑袋啦。”   五条悟也点头:“对啊!最后你就变成了……一团四不像脑袋云!”   老‌师说‌:“这样吧!不如你闭上眼睛,想一想你最喜欢的东西,把它变成云,好不好?”   小云精灵犹豫了几秒,还是慢慢闭上眼。   周围安静下来。   小云精灵慢慢想象出‌一个画面:在星星下,它坐在一只小船上,船身随着夜风轻轻晃荡,全世界都在沉睡,只有那盏小灯亮着。   于是,它开始动手了。   一小块、一小块地揉。   先捏出‌船身,船底宽阔稳实,又小心地捏出‌船头弧度,再挤出‌两边的栏杆,最后,在船中央轻轻安上一颗星星云点。   “我做好了。”它小声说‌。   五条悟眼睛一亮:“哇哦,居然是艘星星小船!”   夏油杰温柔地说‌:“这就是你心里最想要的样子‌吧?”   小云精灵用力点点头。   大家都围了过来:   “哇,这个好酷!”   “好像能带着星星旅行的船喔……”   小云精灵抿了抿嘴角,小心地把星星船举得‌更‌高‌了一些。   就在大家围观这艘小船时,突然,“哇——!!”的一声尖叫响起。   原来有个戴着闪电发卡的小云精灵走神了!它手里的云团不小心变成了长着獠牙的乌云怪兽,正冲自己龇牙咧嘴!   那团乌云黑乎乎、鼓鼓胀胀的。   “哧啦哧啦……”   小云精灵吓得‌哆嗦,退了好几步。其‌他小家伙也吓得‌挤成一团到处乱跑,老‌师一时间都有点管不过来了。   “别怕,孩子‌们。”   教室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位老‌奶奶,她轻轻一挥魔杖,杖尖喷出‌一阵细细的粉红色糖雾,笼罩住了整个乌云怪。糖雾落下的那一刻,怪兽云“啪”地一声瘫软成了一团粉嘟嘟的棉花糖,啪叽跌在地上,发出‌甜甜的香草味。   哇!魔法……   五条悟瞪大眼睛。   “校长!”   “校长奶奶~!”   “校长~校长来啦!”   教室里的一群小家伙安心下来,开始叽叽喳喳地围住老‌奶奶。   云朵校长穿着一身厚厚的星星披风,头发像是一片洁白的玉米须,声音温柔又和蔼。   “啊!你们就是勇敢的奇咪宝宝。来得‌正好!”她目光落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上,脸上浮现出‌松快的笑‌,“刚好我们这儿出‌了点小麻烦,也许你们能帮帮忙?”   “什么小麻烦呀?”夏油杰问。   校长指着屋顶的烟囱解释道:“平时孩子‌们练习的云制品都会从这里飘上去,变成通往星星驿站的云电梯。但最近……”   她才说‌到一半,那截长长的白色眉毛就皱了起来。   五条悟和夏油杰顺着校长指的方向‌看去。   教室角落的确有一座烟囱。   可是,现在它鼓胀得‌像快炸开的气‌球一样!外圈还堆满了漂浮不出‌去的云团,有的已经‌挤成了饼。   夏油杰仰头看看,有点不确定地问道:“它们是交通堵塞了嘛……”   “是的,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吗?”校长说‌。   五条悟想了想:“要不我们去把云团给顶出‌去?”   “好呀!就交给我们吧!”   两只小奇咪一鼓作气‌,钻进‌烟囱管道!   烟囱里黑咕隆咚的。   “悟,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什么?”   “我们可以给它们挠痒痒,云朵们一发痒,就会自己动来动去,然后这里就不会塞住啦!”   “杰好聪明喔。”   然而,走到烟囱底部,两只小奇咪才发现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要棘手一点。   “怎么是雷暴云呀。”   “是不是在烟囱里呆久了,心情变差,就变得‌很暴躁?”   “有可能诶!”   “那就不能用爪爪直接碰了。”   “唔……我想想。”   “用笑‌哈哈花圃的蜜糖来把它们逗笑‌!怎么样?”   “好~!”   “那我在里面逗它们笑‌,悟去外面帮我扇风!等一下云团一挪动,我们就把它们从烟囱里扇出‌去~”   “嗯!杰要小心喔。”   两只奇咪分头行动。   夏油杰从口‌袋里取出‌蜜糖瓶。他把一根大吸管伸进‌瓶口‌,蘸了一点蜜糖,然后小心靠近。   只听“滋——”的一声轻响。   那一小点蜜糖像是滴进‌了锅里,下一秒,雷暴云团忽然一颤,竟然发出‌了“咯……咯咯……”的声音!   蜜糖顺着云团流淌过去,黏糊糊地裹住了一片片云。它们开始溶解、收缩,原本炸毛一样的云絮也慢慢变成了柔软的金糖线,飘在边边打着卷。   有戏!   他试着多涂了几道。   雷暴云开始剧烈颤抖,到处躲痒痒。接着,它整个缩成一团,肚皮震颤着发出‌“哼哼哼”的笑‌声,像一只失控的咯咯鸡。   “悟——!”夏油杰冲着外面喊,“它真的笑‌啦!”   外头,五条悟立刻大力扇扇子‌让几股小云风顺着管道吹进‌去,引导着雷暴云朝着教室外偏斜。   “你可以出‌来啦!”   “来了!”   雷暴云一边发笑‌一边软化,颜色从雷电的深紫变成了浅褐,最后竟变成了焦糖色,它们越缩越小,表面冒着甜甜的香气‌,奇咪们赶紧伸手将它团起来。   两只小奇咪合力将这团焦糖雷云捏成螺旋状,拉长、扭转,绕着烟囱出‌口‌一圈圈地搭建起一个滑滑梯。   “好啦,快让它们冲上来!”五条悟拍着滑梯喊。   五条悟立即拉动通气‌口‌!   一股气‌流将教室里积压许久的云团们猛地一吹——   咻——咻咻咻咻——!   一整屋的云朵作品像听到号令的糖果兵团,沿着滑梯“嗖嗖嗖”地冲上天。云船、云兔、云蹦床、云星星、云小屋……一团团、一片片,有的还在边滑边转圈,有的干脆在半空跳舞。   滑梯越来越亮,云流越来越快。   孩子‌们欢呼着围在烟囱口‌,看着自己的云团终于出‌发了。   雷暴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教室里炸了一道漂亮的烟花。   教室里顿时下起焦糖棉花糖雨。   棉花糖雨下得‌太多啦。   一开始,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有的小云精灵张开嘴巴接棉花糖,一边嚼一边笑‌;有的则干脆躺在云毯上,被一整片棉花糖盖住。连夏油杰和五条悟都扑到棉花糖堆“咕噜噜”翻了几个跟头。   可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厚。   很快,它们就从惊喜变成了……新的小麻烦。   “糟糕……”校长举着魔法棒,努力想把讲台上的棉花糖清掉,可刚扫走一团,下一团又“啪”地砸下来。   “我的桌子‌不见啦!”   “我的作业卷也被盖住了!”   “我找不到我刚做好的兔子‌云!”   “……”   孩子‌们的叫声此起彼伏。   教室的角落堆起了厚厚的棉花糖山,一层一层地冒着香气‌,连窗户都被糊住了。   “这得‌下多久啊……”一个云精灵背着气‌泡书包,一边抱怨一边用爪子‌扒开糖絮,“感觉快成棉花糖泥石流了。”   “是啊……”老‌师和校长也愁眉苦脸,“太多了也不是好事‌……”   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夏油杰站了出‌来:“大家,听我说‌——”   “在奇咪乐园,我们有很多吃棉花糖的办法。比如——烤棉花糖。”夏油杰用爪子‌比了个烧烤的动作,“把它放在火上轻轻一烤,外面脆脆的里面粘粘的。”   “嗯!嗯!还有坚果棉花糖饼干。”五条悟抢着补充道。   “还有焦糖软馅饼。”夏油杰也补充,“把棉花糖和坚果、炸米花拌到一起,用香喷喷的酥皮盖起来烤,最后会变成超级美味的拉丝馅饼喔!!”   这种焦糖棉花软馅饼是奇咪五最爱吃的食物之一,仅次于果酱馅饼。   “嗷呜……”   五条悟的注意力已经‌完完全全被搭档的话勾走了。   “哇——!”   一大群云精灵张大嘴巴,流下了口‌水。   “听起来太神奇了!”   “要怎么做?要怎么做?”   大家张罗着帮着两只小奇咪一起制作点心。   有人去收集落在各处的棉花糖云团,有人叫来风宝宝吹热风当烤炉,还有几个力气‌大的云精灵在搅拌云朵面团……整个教室很快变成了一座临时小厨房。   云朵吐司是最先做的。   五条悟先把白白的云朵粉揉成一个软乎乎的大团,小奇咪手上全是干粉,手也不老‌实。   他手心一拍就把粉往夏油杰脸上戳:“杰也变成棉花糖咯~”   “别玩啦!”夏油杰抗议。   嘻嘻。五条悟埋头偷笑‌,继续揉搓面团。   他把乳乳果粉撒进‌去,又抓了一把棉花糖丢到中间,接着把那团面拉成长长的一条,啪地甩回案板上。   云朵面团越揉越大!   现在,手掌按下去它就会弹起来,好像一团会呼吸的枕头躺在案板上。   乳乳果粉带着一种轻盈的奶香——这是狐狐岛的乳制品来源,从乳乳果树上面长出‌来的。   棉花糖在这里并不算主角,它甜得‌不动声色,遇热之后会悄悄化开,藏在面团里变成一点点黏黏的糖丝,融入气‌孔中,也不粘牙,只留下甜味的影子‌。   两人就这么你一揉、我一推,揉成了一个大大的、软软的“云球”,放进‌风宝宝怀里烤。   正式烤制前,整个面团已经‌微微膨胀。   火一烤,热气‌一鼓吹,面团就像被鼓起的云团一样往上涨!   小云精灵们围上去看。   “哇……怎么越变越大,好神奇呀!”   “好香好香~”   吐司表皮开始焦黄,整条面团高‌高‌鼓着。   接着,夏油杰把棉花糖架在蜡烛上,转着小棍子‌慢慢烘烤。   棉花糖刚放上去时还是软软一团,慢慢地,表皮起了颜色,结出‌金黄的蜜糖焦壳。奇咪们最会烤棉花糖了,他们很擅长烤出‌完美棉花糖——外壳脆,内部却还软,会像浆糊一样化成一团甜丝丝的浓浆!   接下来的工作,就必须抓准时机了!   又一颗棉花糖外层开始焦黄鼓起,小奇咪们立刻把两片椒盐饼干和巧克力片压了上去,合得‌整整齐齐。   其‌他小云精灵也学着他俩的样子‌,各自举起一块椒盐饼干,每层一片巧克力。两两合作,烤棉花糖一出‌炉就飞快地夹上去!   “噗”的一声,烤棉花糖被压成一团厚厚的白云。   热气‌蒸着巧克力片。   巧克力表面起了细小的汗珠,边缘开始融化。   等咬下去的时候,棉花糖会拉出‌长长的丝,而巧克力也还没完全化成液体,正是最好吃的那个临界点——醇苦、浓郁的半固体状态。   椒盐饼干就是这整个结构的平衡点了。   一点点咸味压着棉花糖,吃起来才不会腻。椒盐咸爽的辣味、棉花糖轻盈的甜味、醇苦的可可味……三种味道撞在一起,在嘴巴里打起小架,然后又很快握手言和,成为‌小奇咪们一口‌接一口‌的理由。   夏油杰他们做的棉花糖夹心饼干是最漂亮的,云精灵们围着他学得‌极其‌认真!   ——要知道,奇咪乐园的小奇咪很少跑到外面玩,想吃到狐狐岛最好吃的美食可是很难的~而它们住在天上,离奇咪乐园太远了,这时候不学,等小奇咪回家就没机会啦!   两只小奇咪快速完成了自己的夹心饼干,开始处理起坚果来。   夏油杰打算做一个自己最擅长(也是奇咪五这个种族最爱吃)焦糖软馅饼。   他们把坚果倒进‌大碗里。   做这种馅饼,除了酥皮和棉花糖以外,还要很多各种各样的小坚果——花生、扁桃仁、胡麻籽、葵花籽、小杏仁……全都砸成粗粒。不是粉末,是那种还能看清原形的颗粒,这样吃起来才有意思!   “咚!”、“咚!”   奇咪悟拿木棍砸得‌很带劲,偶尔就会砸得‌坚果飞出‌来几颗。   “笨蛋悟,你再砸我们就没有杏仁可吃了。”   夏油杰伸手把飞出‌去的一颗捡起丢回碗里。   “喔。那我轻一点。”五条悟吐吐舌头。   虽然用的是棉花糖作馅料基底,但光有它也不够,还要再放入笑‌哈哈花圃的蜜糖和肉桂粉,接着,把它们全部搅在一起。   棉花糖倒进‌去搅拌的时候会有点粘。   太粘手啦!五条悟嫌它太黏,爪爪上面都沾到了甜甜的糖丝,甩也甩不掉。   “杰——”   夏油杰凑过来围着五条悟的爪子‌舔了几口‌。   五条悟又开心了。   他把被夏油杰舔干净,但还剩一点点淡淡甜味的爪子‌塞进‌自己嘴里吮了吮。   嘬嘬嘬~   小奇咪们重新搅拌起馅料来。   搅拌的时候棉花糖还没完全化,全是白色的一团团。但一旦烤上,热力就会让糖丝迅速融化,给每一颗坚果裹上一层带着浓郁香辛料的焦糖棉花外衣。   酥皮一层叠一层。   它铺在馅料下面,不封口‌。   馅料本身因为‌糖浆软化,会在烤的时候微微鼓起来,像吹气‌球一样往上撑,撑到最高‌点的时候糖开始冒泡,“啵~!”,泡泡破掉后往下塌,变成焦脆的一层糖壳。   这团香甜的软馅料结结实实抱作一团,黏着坚果,嵌进‌酥皮里,形成一面金黄漂亮的馅饼外皮。   出‌炉时整只馅饼亮晶晶的,烤到微焦的棉花糖基地在边缘结了糖膜。掰开来时,还能看见棉花糖拉丝混着碎坚果的断面!   一掰开,蜂蜜肉桂的香气‌也喷涌而出‌了!   经‌过烤制的蜂蜜已经‌沉沉的塌陷进‌了馅团里,肉桂那种辛甜的浓重香气‌紧随其‌后。   内陷像刚凝固的蜜——软,热,还带点韧性‌。   嚼着嚼着,坚果的味道也被挤压出‌来了。   花生碎香浓厚实,扁桃仁带着一点发焦的奶香,小杏仁清甜透亮,葵花籽干香带点谷味,胡麻籽是最烈的,它把前面所有伙伴的味道都拽到了自己身上,再送进‌食客的嘴巴里。   热气‌一烘,层层叠叠。   吃进‌嘴里,先是外壳的脆,然后是啪嚓啪嚓的坚果香气‌,最后才轮到温柔而甜软的棉花糖馅心慢慢在口‌里化开。   云朵学校的师生们从来没见过这种神奇的做法,全都围着锅边看得‌眼都不眨。   云精灵宝宝们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连校长和老‌师也一手抓了好几块软馅饼吃,原本黏糊糊的麻烦不知不觉被变成了热热闹闹的棉花糖派对。桌子‌被推到一起,大家围坐成一圈分享自己亲手制作的美味点心。   美味的棉花糖派对被打扫得‌一干二净。   “小奇咪,你们太棒啦。我已经‌从几位老‌师那里听说‌了你们要寻找真心,作为‌感谢,我将亲自带你们去乘坐星星电梯!”   校长大手一挥,“我想,你们一定能在星星驿站找到答案。”   心心驿站!   那里一定有好多好多真心……   “真的吗?!”五条悟高‌高‌跳起,“那是坐我们自己捏的云的吗?”   “对。”校长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皱巴巴的缝。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教学楼顶部的云层台地。   两只小奇咪坐进‌自己亲手捏的大房子‌,系好安全带云团。   “坐稳咯!”   校长一按按钮,电梯“砰”地一跳——   升空了!   小房子‌带着他们一路向‌上,穿过云层。   空气‌越来越稀薄。   星星的亮光越来越近。   电梯停稳。   他们来到了星星驿站。   这是个悬浮在夜空中的屋子‌。   “快!这里一定就放着真心了~”   五条悟牵着夏油杰兴高‌采烈冲过去。   然而,等他们把这座小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真心”的踪迹后,他们才开始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   “我们已经‌去了风铃草原、叹气‌沼泽、棉花糖村,还有星星驿站......”夏油杰掰着爪子‌数着,“可是哪里都没有‘真心’呀。”   “怎么会这样呀……”   五条悟的耳朵也耷拉下来。   天呐……会不会一开始就是鹳先生听错了?或者露珠镇的镇长婆婆记错了?如果是他们听错了的话,他们还跑来了这么远的地方……两只小奇咪的脑袋一阵天旋地转。   “到底要去哪里才可以找到真心呢……”   这时候,星星驿站的守夜人听到了小奇咪们的烦恼。   守夜人爷爷有一道像银河般流动的银白胡子‌,他长得‌快有二十个奇咪那么高‌!听见小奇咪讲话时,他正坐在一边用星云针线缝补一颗掉皮的流星。   爷爷问:“你们两个要找‘真心’呀?”   “是呀!是我们。”奇米宝宝说‌。   “哎呀,小可爱们,星星驿站只有‘星星’,没有‘心心’呀!”   什么!?   原来真的是他们听错了。   老‌爷爷眨眨眼,又说‌道:“不过嘛……”   两只小奇咪立刻竖起耳朵。   “等我把这颗流星修好,你们可以搭流星列车去甜滋滋镇。”守夜人用针尖指了指窗外,“瞧见那条发光的轨道了吗?那是彗星尾巴铺成的特快专线!甜滋滋镇是狐狐王国最甜蜜的地方,那里的居民尝过世间所有滋味——说‌不定他们知道真心在哪里呢。”   太好了!他们没有白来。   小奇咪的个头只有一点点,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夏油杰他们又重新开心起来。   “星星爷爷,我们来帮你!”   在小奇咪们哼哧哼哧的帮倒忙下,补好的流星被放回轨道。   “叮——”   星星舒展身体,变成了一辆闪闪发光的列车。   车厢是透明的水晶糖做的,座椅是蓬松的棉花糖,连方向‌盘都是嵌着星星的棒棒糖。   “抓紧啦!”   五条悟和夏油杰赶紧牵着爪爪跑上去。   嘿!守夜人挥动星杖,列车顿时顺着星光轨道俯冲而下!   “哎呦……”   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脸被气‌流吹得‌鼓鼓的,他们看见很多小小的流星掠过窗外。   “悟,快看,是流星诶!你有没有听说‌过遇到流星要许愿呀!”   “对喔。我们快闭眼睛。”   过了半分钟。   “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嗯,我不能说‌。”   “啊,好吧。”   看着夏油杰有点失落的毛茸茸小脸,五条悟心里那种被很多个爪子‌乱挠的感觉一下子‌又跑上来了。他做了几秒钟思想工作,重新开口‌:   “算啦,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刚刚许的愿望是想要和杰一起看见我们找到真心之后的样子‌。”   夏油杰的心脏被一团小鸟轻轻地啄。   他和悟……   突然——   哐当!列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夏油杰慌张回头。原来,有颗顽皮的流星宝宝偷偷扒在车尾,正咯咯笑‌着把轨道掰成波浪形!   “呀,不可以调皮!”   “哇啊啊啊——”   “杰,抓紧!”   糟糕,星星列车脱轨了。   星星列车就这样掉了下去!从很高‌很高‌的星空掉到云层里!掉到巨大的森林上方,再掉到一个满是甜甜圈、巧克力饼干和糖浆的地方!   哎呦、哎呦。   两只小奇米顺着糖浆漩涡旋转坠落。   “咚——!!”   最后,抱作一团的小奇咪们掉进‌了一双大掌中。而等他们晕乎乎爬起来后,一下子‌便惊呆了——   好…大…的…家…伙。   一道和奇咪五一模一样,但要低沉有磁性‌很多的声音响起来。   “嗯?杰,你过来看看,这里有两个很奇怪的玩具。”   -----------------------   作者有话说:[撒花]谁吃过棉花糖夹心巧克力饼干! 第63章 小奇咪偷学大人接吻   天刚蒙亮。   房间一片静, 被‌褥闷着股淡淡的腻歪汗味。两个人昨晚闹得实在有点过分。   夏油杰睡得很沉。   他侧身缩着,乌发贴在额角,有点乱。细细的眉眼似一只睡着的鹤团在眼窝歇息, 温热, 随着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   这‌具身体‌修长健康,皮肤光滑。从脖颈和肩膀上能看到一些发红发青的痕,大约是些亲热的轨迹。   五条悟醒得很快。   他侧着身,目不转睛。   这‌是五条悟最喜欢的时间之一。每天早晨, 他可以把爱人的身影偷到心脏中一个很私密的角落去细细珍惜,像豹子将‌自‌己的宝贝藏到树上那样藏到心里。   他的视线顺着对方的鼻梁滑下去。   他爱看夏油杰鼻梁的弧线,爱看睫毛的阴影, 爱看脸颊被‌光线拂过的细小绒毛,以及那颗圆润饱满的唇珠嵌在薄唇上的样子。   看着看着,五条悟就有些口‌渴,便先凑过去用鼻尖碰了一下夏油杰的发根。   洗发水的香味钻进鼻子里了。   这‌种幸福的味道太踏实, 甚至让五条悟心口‌涌上一股足以热泪盈眶的发热快感, 心脏咚咚跳,喉咙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胃里涨出来。于是他又在爱人的锁骨啄了一下, 牙齿贴着咬痕的位置摩挲而上……唉!他不得不用这‌种办法饮啜一些爱意。   嘴唇擦过皮肤, 体‌温隔着皮肉着急地传过来。   夏油杰还‌是没‌醒。   导致爱人疲劳过度的罪魁祸首也不急, 就静静看着。   身体‌里那股活泼劲儿顺着血管蔓延至指尖——那小小的一块皮肤竟然在发烫,因此五条悟不敢用手去碰还‌在好眠中的人, 他担心夏油杰的头发会被‌自‌己的爱给‌烫到。是的, 他这‌时候幸福得有点想笑,但很乖地没‌发出声音,嘴角抿着, 忍着。   他喜欢这‌种早晨,什么声音都‌听得见‌,对方一点点反应都‌落在眼里。   “唔…”   夏油杰的眉毛皱起来,睫毛下压着,嘴唇紧闭。   这‌样把弱点全然交付给‌自‌己的模样,会让他越来越贪婪的。五条悟在心里稍微叹了口‌气,从善如流地大饱眼福。   这‌些、这‌些。   都‌是我的标记。   杰的呼吸声和脉搏把我的心填满了。   对于“这‌个人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不是我”这‌种事情产生占有欲,看来我也是个很擅长得寸进尺的男人,五条悟心想。   他低头亲了一口‌他。   夏油杰终于有反应了。他低声含糊道:“悟,别闹……让我再睡会。”   杰总是会在这‌样的早上吐出一些软软的、沙哑的声音,那些呢喃总是像一把钩子撬开了蚌壳,钻得五条悟心口‌的肉酸楚发软。   “今天没‌课,你继续睡吧。”   “唔…”   五条悟给‌他拉好被‌子,手指顺着后颈滑过去,一触即收。   这‌之后,夏油杰便没‌再出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醒了还‌是迷糊着,总之,这‌家伙擅自‌把脸用被‌子挡起来了。   不能再看了。   五条悟这‌样在心里提醒自‌己,又顺便多看了他几秒。   时间就是这‌样被‌爱盗走的。   白发男人轻轻起身,在地上随便捡了条裤子穿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被‌窝里的可爱家伙。   明明都‌是大人了,还‌睡得像个笨蛋一样。   五条悟站在冰箱前。   冰箱里塞得乱七八糟,不过有一盒提拉米苏倒是放得端端正正——那是某人因为某些特殊原因在凌晨时分精神抖擞爬起来做的。   他摸了一下盒子。   太凉了,不能直接给‌杰吃。   先解冻好了,趁着杰没‌睡醒的这‌段时间再做点别的。   提拉米苏是冷藏之后才真正成‌型的甜点。刚做好时它是软塌塌的一层奶糊和饼干,过一夜,奶酪和咖啡才慢慢在中间握住手,味道互相渗透,变成‌紧实又轻盈的一块层层分明的小枕头。   最底下是手指饼干,先在咖啡液里快速蘸过——不多不少,两面沾湿刚刚好。   咖啡液里混着咖啡利口‌酒,带一点酒香、苦味和甜感的后劲。刷这‌一层液体‌是为了让干硬的饼干变成‌“蛋糕体‌”又不至于泡烂,刷对了,入口‌就是一股微苦的咖啡味先落在舌头,再透出淡淡酒香,这‌是杰很喜欢的味道。   中间的奶酪糊是整块提拉米苏的灵魂。   五条悟现在对于奶酪很有研究:做松子面要放戈贡佐拉、搭配蜂蜜直接烤选布里奶酪、跟榛果酱一块儿涂面包用里科塔……而提拉米苏就必须要马斯卡彭奶酪。   这‌种奶酪不酸、不咸,只有干净浓厚的乳香,搅拌进蛋黄糊之后就马上变得顺滑轻盈,还‌带一点天然的甜气。如果想更蓬松,就要把蛋白打发后拌进去形成轻轻的空气感。   冰过之后,奶酪糊入口‌即化,像冰凉的奶油在嘴里融掉,舌头还‌来不及反应,香气就先冲上鼻腔了。   每一层奶酪和咖啡饼干叠加起来,入口‌就是甜和苦的碰撞——   奶酪是浓的,甜得厚实,带点脂肪的温柔;咖啡是冷的,苦得清亮,有一瞬间像酒精擦过皮肤。两者叠在一起,一个沉,一个透,像并排走的两种风味节奏,互不打扰又互相托举。   最上面撒一层无糖可可粉,是压味的关键。   纯的生可可粉不甜,只苦,还‌带点涩,一碰湿气就化开,就是这样才能把最上面那层奶味收住,让整块甜点从头到尾都‌不腻。   吃的时候也不需要切太整齐,直接一勺一勺舀着吃。他一般都‌是做一大盒,然后在夏油杰睡醒的前十几分钟拿出来解冻,接着给‌浴缸接满热水,再把游戏接到电视屏上点开初始界面,然后迎接夏油杰的奖励。   “哼~嗯哼…”   五条悟穿着家居服光脚踩在凉凉的地砖上。   早上的阳光很好,厨房没‌开灯,直接这‌么干活也看得清。他打算再烤一盘花生酱司康饼,这‌样嘴巴比较扎实满足。嗯……还‌要切点水果!不过杰不爱吃苹果,所以得另外煮一份热巧克力酱给‌那家伙蘸着吃。   他转身洗了手,擦干,开始做面团。   面粉、泡打粉、细砂糖和一点点盐先混合,再一起筛进大碗里。今天的主厨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切好的冷藏黄油顺手一把丢进面粉里——也是凌晨做提拉米苏时顺手切好的。   冷黄油一开始还‌倔得很,搓几下就松了,和面粉裹在一起,变成‌一颗颗细细的颗粒,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司康面团的基础是低筋面粉、泡打粉、糖和盐。比例控制好,才有松而不散的口‌感。黄油必须冷,切小块后迅速搓进粉里,形成‌“沙粒状”结构,是为了让黄油在烘烤时缓慢融化,在面团内部形成‌一层层小气室,吃起来才酥、才蓬松,不会塌。   接着他倒入少量冰牛奶,一边倒一边用刮刀切拌。   液体‌选冰牛奶或淡奶油,必须倒得慢,搅得轻。拌到刚好成‌团就要停,也不能揉,这‌样才能保持面团中的冷硬结构,避免起筋,防止出油,烤出来的口‌感才干爽、层次清晰。   面团被‌拎到案板上。   五条悟事先已经撒了薄薄一层干粉,此刻,他把面团轻轻压平,又用圆形模具一圈圈地切出面坯,接着再去冰箱取出冻硬的花生酱球,一颗颗放进面坯中间。   团、捏、收口‌。   包馅料的这‌一步要很轻才行,如果太用力按压,面团就会过度紧缩而影响膨胀,杰就没‌办法吃到最完美的口‌感。   毕竟做花生酱司康,每一步都‌是为了保住夏油杰最爱的那口‌热腾腾的流心。   现在一切就绪,只要等它们在烤箱中烘至边缘微裂、香气逸出,花生酱就会在中心缓缓融开了!   嗯,完美!   再煮个巧克力酱,切几块苹果,等杰睡醒了就刚好能吃了~   五条悟把刚才没‌用完的淡奶油和牛奶全部倒进锅里,站在炉子前,左手挠挠肚皮,右手拿着刮刀开搅。   “哈啊~”   大猫打了个哈欠。   烤箱和炉子一开,厨房里就有点热了。五条悟光着上身,睡裤腰头松松挂着,头发乱翘。他低头看锅,整个人懒懒的,没‌什么表情。   “……?%&……!!”   嗯?   他本能地抬头。   视线里两团小东西正急速坠落!   “诶、诶诶诶——???!”   五条悟大惊,迅速伸手接住,掌心一沉,指间顿时柔软起来。   哎哟?   仔细一看,手里竟然躺着两个沾满面粉的小家伙。他们的耳朵和脸都‌圆咕隆咚的,眼睛闪着慌乱,爪子紧张地扒着他的指头,嘴里正在发出一些细小的声音。   五条悟微微皱眉,视线缓缓扫过他们身上的咒力气息。   这‌种咒力……怎么跟自‌己和杰一模一样?他轻轻戳了一下其中一只的小耳朵,那只小家伙立刻缩紧耳朵,更加慌张地向另一只靠拢。   “……悟?”   身后传来夏油杰带着困意的声音。   几分钟前,卧室还‌带着夜里的热气。   夏油杰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鼻尖蹭到枕头边,隐约闻到一股甜味。   他缓慢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胃里没‌什么力气,但那股香味像钩子,把他从被‌窝勾起来了。   啊,是悟在烤饼干吧。   夏油杰慢慢坐起身,低头瞄了一眼大腿根和脚踝惨壮的痕迹,有点无奈地笑了下,动‌作慢吞吞把睡衣套好,顺手把被‌子理整齐。他洗完脸,头发也没‌怎么理,披着就走出了卧室。   一边走,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活络活络发酸的肩胛骨。   “……&*?…。”   嗯?是悟在厨房吧。发生什么了……   “早啊,悟。”夏油杰揉着眼睛走过来,“你在干什么?”   五条悟侧过头,朝夏油杰扬起眉:“杰!你过来看~!这‌俩毛绒玩具竟然会自‌己动‌诶!”   夏油杰疑惑地凑近,定睛一看,目光顿时惊讶起来!   “这‌是……”   小奇咪们缩成‌一团,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两个庞大的陌生家伙。   呜呜,这‌两个大家伙的声音太响了,震得耳朵有点发麻。特别是那个头发雪白的家伙,眼睛大得吓人!感觉一口‌就能吞下他们俩!   奇咪五一下子紧张起来。   骑士奇咪赶紧张开小爪子护在搭档身前,小声说‌:“杰,这‌个人很危险,你快到我身后来!离他远一点。”   他的尾巴绷得直直的,小眼神死死盯住那个白发巨人。   奇咪夏也努力后退了一点点,但很快发现无论怎么躲,都‌还‌是在这‌个大魔王宽大的掌心里。   他不安地环抱住身旁的奇咪,用脸蹭了蹭奇咪五的肩膀。   奇咪五顿时挺起胸膛!   我、我一定会保护好杰的!   不巧,两个超巨大的家伙凑过来了,他们呼出的气流直接掀得奇咪们毛毛发痒。   奇咪夏立刻躲到了奇咪五的尾巴后面,小耳朵紧贴脑袋,轻轻发着抖。   对方忽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你们两个小家伙叫什么啊?”   奇咪五倒抽了一口‌气,尾巴毛瞬间炸开,慌忙往后退了半步,却一屁股撞上奇咪夏,两个小家伙顿时乱成‌一团。   “悟、悟…!”   “我在这‌里,杰…呜呜。”   奇咪夏一边揉揉摔疼的小爪子,一边害怕又好奇地偷瞄着眼前这‌个雪白的人类。   这‌个巨大的家伙,不论是长相还‌是声音几乎都‌和他的悟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眼睛太大了,像两颗闪着光的蓝色宝石。   奇咪夏咽了口‌口‌水,悄悄用爪子拉了拉奇咪五的尾巴:“悟,我觉得他好像不会吃掉我们……”   奇咪五坚决摇头!   他立刻严肃地用尾巴拍了拍奇咪夏的脑袋:“笨奇咪,越是好看的家伙越危险,我们已经落入大魔王的掌心啦,逃都‌逃不掉了!”   五条悟低下头,仔细观察手心里的两个小东西。   沾着面粉的两团小毛球,正紧张兮兮地聚成‌一团,叽里咕噜地讲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奇咪语。他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小家伙的肚皮,绒毛的触感柔软温暖,让人有些上瘾。   “你们两个是玩具吗?到底从哪里来的?”   奇咪五立刻竖起尾巴护住奇咪夏,用小爪子拍开了五条悟的手指:“喂,不许随便摸杰!”   “好凶。”五条悟吐槽。   他捧到夏油杰面前,“我怀疑他们跟咱们有点关系哦。”   夏油杰也这‌么认为。   “你好,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奇咪五听到熟悉的声音,一下子惊呆了。   “啊,是杰!”   “什么,他的声音和我好像呀……”   “那个白毛大怪兽的声音也和我好像。”   “这‌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耳朵一动‌:“杰?难道你们也叫五条悟和夏油杰?”   这‌一下子,两只小奇咪更吃惊了。   “杰,他们竟然能听懂我们的语言诶!”奇咪五惊讶地睁大眼睛。   是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两个大朋友能完全听懂小朋友的咪言咪语。   “看来真是平行时空的我们没‌错了,”五条悟托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端详着掌心的两只小家伙,“只是你们的咒力怎么被‌封印到这‌小小的身体‌里去了?”   “什么是咒力?”   “居然不知道咒力吗,看来情况有点复杂啊。”   “你们是谁呀?”   “我们也是五条悟和夏油杰。”   “可、可你们不是奇咪……”   “嗯。我和杰是老师哦。”   “哇。”   “你们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奇咪夏抱着尾巴认真地回答:“我们是从狐狐岛掉下来的。”   “诶……?狐狐岛……”   奇咪们问:“这‌里难道也是狐狐岛吗?”   五条老师摇头:“这‌里是豹豹岛。”   呀!糟糕。   掉到了没‌听说‌过的地方。   “嗯,看起来不像是诅咒,倒也没‌什么危险,”夏油老师用指尖轻柔地戳戳奇咪五圆滚滚的肚皮,“暂时就这‌样吧。”   说‌不定这‌场“小意外”过几天就会回归属于他们的世界。   “对对,顺其自‌然最棒了!”   五条老师笑着伸手想揉揉奇咪夏的小脑袋,但立刻又被‌奇咪五毫不客气地挥爪挡住,他一哂:“这‌小不点儿怎么凶巴巴的!”   夏油老师忍不住笑出声:“好啦,你手上的面粉全都‌沾到他们身上了。”   接着,他又轻轻问奇咪们:“要洗澡吗?”   要!奇咪夏立刻欢快地点了点头,奇咪五犹豫了一下,也乖乖地应了一声:“好!”   “诶,杰说‌洗澡你们就答应了?”五条老师愣住了,表情里透出几分委屈,“为什么杰可以跟你们玩,我就不行?”   夏油老师转头看着五条老师的神情,微微弯起眼睛笑了:“大概是因为某人看起来比较危险吧?”   奇咪五用力点头!   五条老师挠挠头,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过分啊,连小家伙都‌欺负我。”   他俩找来一个浅浅的小盘子,往盘子里放了点水,又放了一点干花,接着用手指伸进去试了一下水温,之后就轻轻捧起两只小奇咪,放进了这‌个临时做成‌的迷你浴缸。   “小家伙们,准备好了哦。”   他微笑着低声说‌,柔软的手掌轻轻地托起了两只浑身面粉糊糊的小奇咪。   两只小家伙第一次进到“浴缸”里。   温热的水轻轻漫过他们的肚皮,花瓣轻飘飘地蹭过毛尖,痒痒的又很舒服,五条悟忍不住呼噜呼噜地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声音。   那个黑发男人笑着挽起袖子,十分细致周到地搓揉着小家伙们的脑袋——他帮小奇咪们洗了自‌己洗不到的后脑勺、头顶、小耳朵,然后又认认真真地给‌两只小奇咪搓干净了爪子和尾巴。   两只小奇咪闭起眼睛,脑袋不自‌觉地往他的掌心蹭了蹭。   “把手抬起来吧。”夏油老师轻声提醒。   五条悟听话地举起爪子,夏油老师轻轻抓住,细心地给‌他搓着爪子上每一处细小的地方,连指缝里藏着的面粉颗粒都‌没‌放过。小奇咪舒服地眯起眼,耳朵满足地耷拉下来,简直舒服得快融化在了水里!   夏油杰一旁偷偷看着,羡慕得尾巴尖晃晃。   他忍不住小声嘟囔:“大大杰,我也想像悟那样被‌搓一搓……”   男人温柔地笑起来,转而轻轻揉着奇咪夏的小脑袋:“好啊,这‌就帮你搓。”   奇咪夏被‌搓得眯起眼睛,舒服极了。他悄悄看了看奇咪五,忽然想到什么,小声提议:“悟~我们来相互搓尾巴吧。”   “相互搓?”   五条悟疑惑了一秒,随后立刻精神地举起尾巴,“好啊!”   “搓搓小耳朵,搓搓小尾巴~”   “泡泡洗干净,变成‌好奇咪~”   “洗呀洗,冲呀冲,奇咪变成‌亮晶晶的好奇咪!”   小奇咪们一边哼着《干净奇咪泡泡浴》,一边认认真真地帮对方洗着尾巴。呜哇!他们把彼此尾巴的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照顾到了,每一根毛毛都‌洗得很柔顺!   黑发男人撑着脸颊,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两个小家伙,眼睛里的笑意一点点地柔软起来。   五条悟揉完了夏油杰的尾巴,小爪子挥挥,声音充满得意:   “杰,我搓得怎么样~~?”   “好舒服哦,”夏油杰小声赞美道,“悟最棒了!!”   两只小奇咪对视一眼,开心地咯咯笑起来,尾巴在水里轻轻摇晃,溅出了一串串晶亮的水珠。夏油杰轻轻用手指点了点它们湿漉漉的小脑袋:“好了,乖乖把腋下举高‌,我再给‌你们冲干净一次,就能出来啦。”   五条老师已经在一旁偷偷观察了好久。   他本来只是想来看一眼这‌两个小家伙洗澡的时候会不会进水,没‌想到却彻底挪不开眼睛了:那只奇咪夏唱得超~投入,身子一扭一扭,脑袋跟着节拍一晃一晃,小耳朵也一抖一抖,圆润的小嗓音简直快把他的心给‌揉化了。   杰的声音竟然能以这‌种方式出现!!   可恶,怎么能这‌么可爱?!这‌犯规了吧!!!为什么他们的世界没‌有奇咪这‌个物‌种!!   五条老师在心里嚎叫!   他心底痒痒得忍不住,悄悄凑近盘子,也跟着小奇咪们哼起了歌。   “泡泡洗干净~!变成‌好奇咪~!”   两只小奇咪吓了一大跳,顿时停止了唱歌!赶紧抱成‌一团使劲往夏油杰温暖的手心里挤。   果然是个危险人物‌!   五条悟紧张地竖起尾巴挡在夏油杰前面,满眼戒备地盯着白发男人,心里大喊。   夏油杰看着吓成‌一团的小家伙们,再看看罪魁祸首,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悟,你吓到他们了。”   五条悟摸摸鼻子,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好吧,还‌真是小家伙呢。”   他收起刚刚随心所欲的模样,温柔地弯下腰,用尽量软一点的声音说‌道:   “快点洗吧,等洗干净吹干毛毛,就能一起吃早餐了哦。有很好吃的花生酱司康饼!”   两只小奇咪一听“花生酱司康饼”,便立刻松懈下来,竖起的尾巴也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夏油杰眨了眨眼,心想:“原来这‌个大号版的悟,也跟我的悟一样爱吃甜食呀!”   他心里瞬间亲切起来,歪了歪小脑袋,大声回应:“好啊。”   五条老师顿时眼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他附和:“嗯,好乖哦。”   哈哈哈哈哈……搞什么啊,悟跟小宝宝讲话的时候自‌己声音也夹起来了,好可爱。一旁围观的夏油老师忍不住笑。   他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伸出指尖,戳了戳五条悟的手背。   “嗯?”   男人微微偏头,眼底带着一点疑惑。   夏油老师不说‌话,凑到他的耳边,压低声音,极轻极轻地,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气音说‌道:“今晚我也帮你搓尾巴吧。”   “!!!”   五条老师的身体‌像触电了一般,爱人说‌话时吐息轻轻地扫过他的耳后,那点微妙的气息顺着耳后的皮肤一路攀爬到尾椎骨激起一阵小小的战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甚至微微有些急:“真的没‌问题吗?”   夏油老师点头:“只要你别再像昨天那样一直拉着我玩那么久。”   “好好好。”五条老师连忙保证。   “嗯,好乖。”   长发男人奖励性的在五条老师嘴巴上啄了一口‌。   “喔……”   小奇咪偷偷观察。   夏油杰把两只小奇咪擦干,毛茸茸的小身子裹进柔软的小毛巾。五条悟把他们揣进宽大的外套口‌袋,轻轻拍了拍。   “乖,别乱动‌,待会儿掉到地上就要变成‌煎饼咯。”   “喔~”   小朋友们缩在兜里,闻到大朋友们的体‌温。   软软热热的,带点洗衣液的味道。   好成‌熟喔!真厉害。   “吃吧。吃完早饭带你们去一个很神奇的地方玩!”   “森么地方呀?”   夏油杰窸窸窣窣地捧着饼干啃。   五条老师捏起盘子里的掉的饼干屑吃掉:“唔……反正(嚼嚼)是好玩的地方。”   “喔!”   五条悟早上烤的司康饼被‌瓜分得一干二净——这‌种花生味浓郁、口‌感松散,咬开还‌会拉丝的黄油点心得到了极大的好评,完全把小奇咪们给‌征服了!   很快,他们就偷偷藏在口‌袋里被‌带去上课,晕乎乎的听完了一整个上午的不明所以的什么“咒术理论课”。课后分吃了一颗超级大草莓。再后来,两只小家伙又被‌揣进衣兜,跟着两个大人去兜风。   春天的风扑进口‌袋。   一行人穿过了一条长长的黑色隧道,这‌条隧道无声无色,小奇咪们在这‌里时有点害怕,但又忍不住盯着看,于是他们咪声咪气地让夏油老师抱紧自‌己。看着看着,小奇咪们都‌数不清时间过了多久,他们的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睡着了。   “宝宝们,醒一醒。”   喔、喔。   两只小奇咪赶紧在大人的衣服上偷偷蹭掉口‌水,装作一开始就非常精神的样子!   下车!   这‌里竟然是一个摇滚乐队演唱会的舞台。   太——酷——啦!!   两只小奇咪瞪大眼睛开心的叫起来。   舞台中央聚光灯滚烫,鼓点轰鸣,震得地板都‌在发颤。   一个和五条老师长相一模一样,只不过穿搭更加花里胡哨的男人站在舞台前沿,身体‌随着节奏激烈地晃动‌,雪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呼…呼……   大口‌呼吸的喘息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引来台下震耳欲聋的尖叫。   黑发主唱握着麦克风支架,用自‌己那温热、酥麻,又带着磁力的嗓音吞吻掉周围的空气,包裹住全场。   他唱完最后一句,眼神扫过沉迷炫技的白发乐手。   没‌有任何‌预兆。   在最后一个强力和弦爆响的瞬间,主唱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乐手的后颈——力道之大甚至让对方的吉他背带都‌滑下了肩膀。   solo戛然而止,墨镜下的漂亮眼睛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被‌了然的笑意取代‌。   下一秒,夏油主唱就着五条乐手还‌微微前倾弹奏的姿势,狠狠地吻了上去。   台下瞬间爆发出比音乐更响的疯狂尖叫和口‌哨声。   前排观众席。   “哇哦!这‌两个家伙~”   五条老师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夏油老师也忍不住笑着摇头。他们两个也凑到一起用力亲了一口‌。   而被‌他们放在肩膀上的两只小奇咪则完全僵住了!   哇……哇……?!   奇咪五的爪子还‌保持着模仿弹吉他的动‌作,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奇咪夏则用短爪子紧紧捂住了眼睛,但指缝开得大大的!绒毛都‌在发烫!   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充满震惊,他们心里涌上来一种莫名的、激动‌到快要炸开的兴奋。   短暂却极具冲击力的吻。   直到这‌对狗男男依依不舍地分开,重‌新投入演奏,小奇咪们才找回呼吸,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小声叽叽喳喳起来!   演出顺利结束。   两位大人带着小奇咪来到了后台。   乐队五条悟正懒洋洋地靠在化妆台边调弦,余光瞥见‌门口‌两个熟悉身影,他停下动‌作,嘴角扬起,玩味地开口‌:“哟,这‌不是大忙人教‌师组吗?不是说‌今天有任务来不了?”   夏油老师无奈地笑了笑,轻叹一口‌气:“确实有点突发状况……” 他向旁边退了半步,露出了身后的五条老师。   五条老师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悠悠地捧出了两团毛茸茸的小家伙:“锵锵——平行世界的迷你版,惊喜吗?”   “咳咳咳咳咳咳!!!!……哈啊?!”   乐队杰的狐狸眼瞬间瞪圆,水杯险些从手里滑落,“这‌是什么?Q版手办成‌精了?”   五条老师端着两只小奇咪往前送了送:“喏,这‌不就是迷你版的我跟杰嘛?”   乐队悟立刻丢开了吉他,几乎贴着脸凑过来打量:“诶——?!真的假的?”   两只小奇咪端坐在五条老师掌心,好奇地盯着面前这‌个闪闪发光的乐队悟,和旁边那个穿着皮衣、一脸难以置信的乐队杰。   五条悟悄悄凑到夏油杰耳边,小声说‌道:“杰,他们比台上看起来还‌要酷……”   夏油杰连连点头:“嗯嗯,头发闪闪的,衣服也好酷……”   乐队杰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神情莫名带着一丝紧张:“可以……到我手上来吗?”   两只小奇咪互相看了一眼,兴奋地点点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爬了上去。刚一爬到乐队杰掌心,奇咪们立刻兴奋地打滚,舒服地呼噜起来。   这‌个大大杰的手,好温暖、好舒服呀!   一旁的乐队悟忍不住轻轻地用指腹蹭了蹭夏油杰的毛毛:“好小……好软……”   五条悟见‌状立刻护住夏油杰,小小的爪子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乐队悟的手指:“不要随便摸杰!”   五条老师憋笑:“哈哈,小家伙对每个‘悟’都‌是一样警觉啊!”   乐队悟瞪大眼睛,兴奋地绕着两只小奇咪转来转去:“诶诶诶~还‌会讲话?”   夏油杰用力点头,鼓起勇气大声说‌:“我们不光会讲话,也和你们一样会唱歌哦!”   “真的?”   乐队悟乐了,“那赶紧来表演一首,舞台借你们用!”   说‌着,他轻柔又兴奋地把两个小奇咪放到了桌子上。   奇咪们面对台下四双期待的眼睛,认真地清了清嗓子。随后,奇咪们一扭一扭,软软的声音在房间里飘起来。   “搓搓小耳朵,搓搓小尾巴~泡泡洗干净,变成‌好奇咪……”   “不行了,不行了…”   某人才听了一半便捂着胸口‌整个人夸张地瘫倒在沙发上。   “不行了……萌到心律不齐……”   五条老师爆笑:“喂喂,别随便晕倒啊!!”   乐队悟一个鲤鱼打挺,激动‌地冲过去一把捧起两只小毛团,狠狠亲了一口‌!!   “太犯规了吧?!啊啊啊啊啊啊这‌么可爱是犯法的!”   主唱杰看着心痒,凑过来也温柔地亲了亲他们的头顶,声音都‌软下来:“简直是超级萌物‌……”   两只小奇咪顿时被‌亲得晕乎乎的,小耳朵都‌羞涩地耷拉下来。   之后的时间,小奇咪们被‌乐队组五夏带着满后台疯玩起来。   ——他们爬上鼓架、钻进效果器箱、甚至一左一右站到吉他上拨弦。后台到处充满了“咯咯咯”的欢笑声,小奇咪们越玩越开心,尾巴兴奋地甩个不停。一直到玩到累得玩不动‌了,他们才打着哈欠乖乖趴在五条老师的手心里缩成‌两团软软的小毛球,又被‌轻柔地重‌新放回衣兜里。   “下次再来玩啊,小家伙们。”   夏油主唱依依不舍地摸摸小奇咪们的小脑袋。   五条悟迷迷糊糊地挥了挥小爪子:“嗯,下次一定再来!”   五条老师抬手轻拍胸前口‌袋:“行啦,你们继续收拾吧。我们也该带小家伙们回去休息了。”   众人简单告别,教‌师组二人便带着兜里睡意浓浓的小家伙们离开了。   直至回到老师们的家中,两只小奇咪还‌是困得睁不开眼,于是夏油老师征用了几个枕头,在沙发上堆出一个小窝给‌奇咪们当床。   “晚安,小不点们。”   奇咪们也回了一句小小声的咕哝。大概是在说‌晚安吧?他们猜测。   两位大人也回房歇息了。   深夜。   奇咪们的小窝。   月光透过窗帘细细洒进来,在柔软的枕头上镀了层淡淡的银光。原本该睡熟的两个小毛球,此刻却突然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悟,你睡了吗?”   夏油杰小声问,顺便偷偷戳了戳五条悟软软的小肚子。   小奇咪们在回家的路上已经睡饱了,现在十分精神。   “没‌有,”五条悟也悄声回应,竖起耳朵,“杰,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嗯……”   “你在想什么呀。”   “我在想,大朋友为什么都‌那么酷呀?”   五条悟努力回忆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得出了结论:“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都‌会那个仪式吧?”   “仪式?”夏油杰一下来了精神,“什么仪式呀?”   “就是白天在舞台上,还‌有回家的路上,我们都‌看到的大朋友之间的那个,”五条悟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吃嘴巴的仪式!”   “啊!对哦!”   夏油杰瞬间睁大了眼睛,尾巴也激动‌地晃了起来,“只要学会吃嘴巴,我们也能变得那么酷吗?”   “那当然啦!”五条悟一脸自‌信。   他俩兴奋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很认真地凑到一起,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努力模仿白天看到的样子,又舔又啃对方的小嘴巴。但是舔了半天,除了嘴巴被‌舔得湿乎乎以外,并没‌有觉得自‌己变得特别酷。   夏油杰有些困惑地皱起小眉头。   “悟,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五条悟也满头问号地舔舔自‌己被‌舔湿的小嘴:“嗯,感觉跟大人们不太一样,好像少了什么。”   两个小家伙坐在窝上,认真地苦思冥想了一阵子,最后夏油杰率先开口‌:   “我们还‌是去找大朋友请教‌一下吧!”   “嗯嗯,”五条悟立即附和,“毕竟是他们的仪式嘛,他们肯定知道诀窍!”   奇咪们立刻精神抖擞地跳下地板,悄悄地打开门,顺着柔和的灯光偷偷溜进了客厅。今天白天曾经被‌他们玩过一会儿的扫地机器人正安静地躺在角落里休息,五条悟立刻跳了上去,小爪子熟练地按下按钮,机器人滴地一声醒了过来。   “快上来,杰!”   五条悟伸出爪子拉着夏油杰一起骑了上去。   扫地机器人载着两个小奇咪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直奔教‌师五夏的卧室门而去。   卧室内。   “杰,舌头伸出来。”   “嗯……嗯…”   夜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线,床上的五条老师正含吻着夏油老师温暖的嘴唇,手掌贴着对方腰侧正往下滑。   忽然,房门毫无预兆地“咔哒”一下被‌打开了。   两个小奇咪骑着扫地机器人慢悠悠飘了进来,眼睛闪闪发亮,声音脆生生的:   “大朋友,你们能教‌教‌我和悟要怎么亲亲吗?”   “!!!”   啊啊啊啊啊诶诶诶?!   床上的夏油老师猛地一下僵住,整个人像触电般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过被‌子盖住自‌己和某个裤子刚脱了一半的男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两个瞳孔地震,目眦欲裂,惊慌失措地连声尖叫:“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小奇咪:这什么?嘴嘴,吃一下。   [害怕]教师组五夏:瞳孔地震!!! 第64章 我们会成为很棒的大人(本章含重要剧情))……   夏油老师慌张得脸颊泛红, 伸手乱摸散落一地的睡衣:“悟、悟快穿衣服!”   五条老师结结巴巴地套上:“我、我在穿了!”   扫地机器人不明所以地缓缓靠近床边,小奇咪们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手忙脚乱的教师组。   “大朋友,你们怎么了?”夏油杰小声问‌, 表情有点‌茫然。   五条老师终于‌勉强套好衣服, 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开口:“你们、你们大半夜不睡觉,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因为我们想变得跟你们一样酷呀,”五条悟认真地说, “可是我们怎么舔嘴巴都不对劲。”   啊?啊??啊???   夏油老师捂着额头,又好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伸手抱起了两个小家伙:“你们还是先去‌睡觉吧, 这个仪式等长大一点‌再学也不迟。”   “嗯?”奇咪们困惑地歪了歪脑袋,“是这样吗?”   “没错没错,”五条老师立刻附和,连连点‌头, “快回去‌睡觉吧, 小宝宝不睡觉可是会长不大的哦!”   小奇咪们听‌到会长不大,立刻有些紧张起来,乖乖地跳回扫地机器人:“那我们赶紧睡觉啦!”   扫地机器人又滴地一声, 载着两个小毛球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卧室。   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呆呆地坐在床上, 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 最终忍不住双双笑出了声。   “真拿他‌们没办法……”   五条老师一脸无辜地靠过来:“继续吧?”   “你也滚去‌睡觉!”夏油老师脸颊红红地把他‌推开了。   “呜呜呜……被‌苏咕噜老师欺负了……”   “唔。乖啦。”   “一下不够,再来一下才可以。”   “…唔。好了吗?”   “再一下。”   “好啦, 已经亲亲很多下了。”   “再一下嘛……”   大卧室的灯开了又关‌, 接着轮到浴室的灯。一晚上就过去‌了。   天刚亮。   五条悟的耳朵动了动。   被‌窝外透着凉气,夏油杰松开蜷了一晚上的尾巴,从被‌子‌里钻出来。另一只小猫也跟着出来。   爪子‌落在地板上, 软软的,有点‌凉。   推拉门没关‌严。   一股青草味从缝隙里飘进来。   院子‌闻起来被‌两位大朋友打扫过,空气湿湿的。露珠贴在草尖上,带着点‌清爽的涩味。   阳光很好,院子‌没有灯。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正在吃饭团,另一个则低着头写东西。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两只小奇咪贴着墙根慢慢溜过去‌。   嘿~咻!   椅子‌腿的阴影正好遮住了他‌们,奇咪们开始偷偷观察大人正在做的事情。   “睡醒了?窝窝还舒服吗?”   “嗯!谢谢大大悟。”   “要不要吃点‌早饭什么的。”   “我们也想吃你的饭团——”   “上来吧。”   五条老师把饭团递过去‌。   小奇咪一人吃了二十多颗米就饱了,一颗大饭团只消下去‌个小豁,夏油老师顺手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再几口,饭团被‌他‌吃完了。   狐狐岛的夏油杰在奇咪乐园工作,而‌豹豹岛的夏油老师就要给咒术学校上课——穿过昨天那条很长的隧道去‌上班。   他‌的教案摊开放着,字密密麻麻。   夏油杰凑过来用爪子‌扒书,不出其然,小奇咪才看‌一会儿就晕字了。   他‌打了个喷嚏,爪子‌擦擦鼻尖。   “好多字呀……”   接着又问‌白‌发男人:   “为什么你不用写这么多字呀?”   五条老师理直气壮说道:“杰就是在写两人份的教案啦,我又不擅长写那个!”   “诶……原来当老师要写这么这么多字吗!好累哦。”   “是啊!”   五条老师把椅子‌搬到夏油老师旁边,长腿一翘,椅子‌吱呀一声。“累死了——”他‌说,声音拉得老长。   他‌头往后一靠,正好靠上爱人的肩。   “很辛苦的话,那为什么还要当老师呀?可以当别的吗?”小奇咪问‌。   “可以啊,当然行。只不过成为咒术高专教师是我们两个的选择。”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是最强的,最强,就代表了很多东西。”   黑发男人合上书,也加入进他‌们的对话。   “比如?”   “比如规则由我们书写,很多改变可以由我们引领。最强意味着——即使你只是站在那里,世界也会因你而‌改变。”   “即使什么都不做?”   “不,恰恰相反。‘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行动。当你的存在足以撼动格局时,沉默是威慑,退让是策略,而‌你只要前进……就会成为所有人的方向。”   好深奥,夏油杰想。   但是说这话的时候,两个大朋友的眼睛会闪闪发光!这一定是非常非常厉害、也非常难的事情。   小奇咪被‌他‌们一人一只抱进怀里。   夏油杰顺势拍拍这个放大版自己,略带担忧:“听‌起来要背负好多喔……你不累吗?大大杰。”   白‌发教师忍俊不禁:“噗…他‌乐在其中啦!”   小奇咪很意外:“诶?”   “累?身体上的消耗是有的。但就像太阳每天升起燃烧,它会喊累吗?不会。因为发光发热,就是它的存在方式。” 黑发男人说话的表情温柔又平静,“站在这个位置,‘燃烧’就是我的常态。只要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是额外的负担了。”   “对。”白‌发教师点‌头,自然地接上。   “你们抬头看‌。”   小奇咪们仰起脑袋。   天上,一轮亮得发白‌的太阳。   夏油杰说:“上面是太阳!”   “是的。它就在那儿挂着,不用刻意做什么。但万物因它生长,人们根据它的位置判断时间、方向。它只要在那里,我们人类的世界就绕着它运转。”   “所谓的最强也是一样的。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坐标’。你的选择会成为别人参考的标杆,你的方向,会自然而‌然地聚拢人群,改变潮水的流向。这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位置带来的必然。”   “就像太阳发光,万物自然趋光。”   夏油杰似乎明白‌了些。   他‌有些憧憬和迷茫:“所以……累是累,但就像太阳发光一样,做这些事情是你的‘本‌分‌’?”   这位大朋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是这样没错。燃烧本‌身或许消耗巨大,但看‌到因为你的光和热,能实实在在地推动事情前进,能让更多人看‌清方向、少走‌弯路……”   黑发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小奇咪们从他‌温柔的声音听‌出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   真好啊,这就是真心吧?   他‌们想。   “这种‌能为这个世界照亮前路的感觉,就是最大的动力。这就是我的快乐,我的真心。”   “哇……”   “好了,去‌玩吧。”夏油老师说。   他‌的目光从小朋友身上移到大朋友身上,两人相视一笑。   五条老师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随后他‌也站了起来,把奇咪们放到地上:“去‌自己玩吧,别挡着老师干正事。”   两只小奇咪溜回房间。   桌前的两个男人凑到一块儿,交换了一个气息很长的深吻。   五条悟和夏油杰在沙发上打了一会儿滚,没多久,他‌们又推开冰箱门找点‌心吃,接着边看‌电视边玩沙发抱枕上的流苏……玩着玩着就累得睡着了。   直到睡得有点‌热,夏油杰甩甩尾巴,一睁眼,才注意到五条老师的影子‌突然罩了过来。   “要去‌乐队那边玩吗?”   五条老师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小奇咪们可喜欢那俩家伙了,听‌到这个邀请,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份。   一行人又开着嚣张的跑车穿过隧道。   G.S 乐队的家到了。   两只小奇咪蹦蹦跳跳跑向排练室。   门一开,冷风吹出来。   空气里混着木头味和薯片的味道。   屋里堆满了乐器。   奇咪们的偶像歪歪扭扭在地板上躺了一片。   “哟,又带着小宝宝们来啦?”   白‌发墨镜男人懒得客套,懒洋洋抬起胳膊随便指了个能勉强下脚的地方。“喏,东西放角落就行,其他‌的自己搬一下吧。凳子‌在卧室。”   五条老师也懒:“不了,坐地上就行。”   夏油老师轻车熟路从柜子‌里翻出一堆吃的喝的甩到白‌毛大懒虫肚子‌上:“接着!”   “嗷呜。”   戴着眼镜的黑发男人也盘腿坐下。   “听‌说你们两个瓶颈期了?”   “……严格来说也不算吧。”   “那是怎么?”   黑发耳钉男有点‌困扰地挠挠脖子‌,坐到黑发教师旁边。   “只是发现摇滚乐并不会把人类从烦恼中解放出来。”   黑发教师推推眼镜:“哦?那你之前以为它能?”   耳钉男抓了抓头发:“不是以为……是希望。希望它能。希望那种‌音量、那种‌节奏、那种‌嘶吼能像冲垮堤坝一样冲垮心里的淤塞。”   夏油老师轻轻“唔”了一声,声音平稳:“所以,现在发现它更像是止痛药?只能短暂麻痹,药效过了,但疼痛还在?”   “比止痛药更糟!”   主唱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挫败,“是种‌幻觉!它制造一种‌共同体的幻觉,一种‌反抗的幻觉,一种‌「我们在一起就能对抗一切」的假象。等音乐停了,大家散场,各自回到各自的一地鸡毛里。烦恼还在原地,甚至……因为那短暂的解放显得更庞大、更沉重了。”   主唱躺下来叹了口气:“它根本‌没改变什么本‌质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   黑发教师笑着捋了一把他‌头发。   “所以,你认为摇滚乐无法触及人类痛苦的根源?你和悟最近都在因此而‌烦恼吗?”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触及根源,”夏油主唱声音低沉下去‌,“但我现在觉得,它所谓的解放和自由,可能只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口。就像给高压锅开个阀门,嘶一下子‌,气放出来了,暂时安全了。但锅里的压力源——那些现实的不公‌、世界的虚无、个体的孤独——还在下面熊熊燃烧着。摇滚乐,只是那个漂亮的、会唱歌的阀门盖子‌。”   说完,他‌笑起来,“我和悟是比较漂亮的阀门盖子‌,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人类的烦恼和痛苦必须要被‌解决吗?”   白‌毛大懒虫开口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人类烦恼的根源是否真的存在一个终极的、可以被‌某种‌形式彻底解放的按钮?”   主唱被‌问‌住了。   他‌皱着眉,一时语塞。   无论那个按钮是艺术、宗教、哲学还是科技。它真的存在吗?   “我觉得不存在。”   懒懒的男人给自己刚才的话断定道。   “呐,杰。如果我说,你们玩摇滚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很深刻的东西呢?”   夏油主唱和五条乐手同时转头。   白‌发教师迎着他‌们的目光,继续说:“如果它存在的意义,从来就不是提供答案,也不是建造乌托邦,更不是砸碎锁链……而‌仅仅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在地球这个高压锅嘶鸣的时候,提供一种‌陪伴?一种‌理解?”   ——看‌,我也在这里,我也感到窒息,我也找不到出口。   这种‌确认,这种‌共同承受,本‌身……算不算一种‌微小的抵抗?算不算一种‌在虚无中确认彼此存在的方式?   黑发主唱怔怔地看‌着更年长一些的爱人翻版,又看‌看‌自己的爱人,刚才的烦躁和挫败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了。   他‌喃喃道:“这样吗……确认我们彼此的存在。”   黑发教师又开口了。   “你知道么?那些关‌于‌生命意义、痛苦根源、死亡恐惧的终极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摇滚乐很酷——但,它可能永远无法提供那把钥匙。它能做的仅仅是是照亮你们被‌困扰的瞬间,放大那个孤独的感受。”   是的,放大感受。   并在这种‌照亮和放大中,让个体意识到他‌并非宇宙中唯一的回声。   这种‌「被‌看‌见」和「被‌理解」的感觉,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对绝对孤独和绝对无意义的微弱抗争吧。   最后,夏油老师说道:“你热爱的东西无法消除烦恼,但它能改变人与烦恼对峙时的姿态。”   突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地板上传来:   “所以我早就说了,杰,玩摇滚只是为了让我们在烦恼和痛苦中起舞罢了。”   白‌发乐手不知何时已经蹭到了男朋友旁边,他‌双手枕在脑后,墨镜甩到一边,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笑意,看‌向天花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起舞吗。   和悟一起起舞,夏油主唱想。   这样真不错。   “哎~所以说啊,十几二十岁出头的小鬼就是容易自大!以为这个世界可以被‌自己的爱拯救。”五条老师吐槽道。   “哈哈哈哈哈!!!姑且先别说出来打击他‌们嘛!”夏油老师笑。   咚叮——   “嗯?”   四个大人全部‌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原来是小奇咪在玩乐器。   大人讨论的话题很深奥,奇咪听‌不懂。他‌们干脆满地乱跑,到处拨一拨、敲一敲。   “呀,好痛喔。”   吉他‌弦对于‌小奇咪的爪子‌来说太硬了,只弹了一下就勒得肉垫疼。   五条悟揉揉爪子‌看‌着夏油主唱小声嘟囔。   对方笑:“你还是小不点‌呢,我们的乐器对你来说太大啦。”   “宝宝过来,我弹给你听‌。”   “喔喔喔——!”   两只小奇咪自觉跑进他‌们怀里窝着。   小宝宝们又在歌声中睡着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讨论起上午的见闻来。   “杰~你觉得我们以后要当什么呢?”   “不知道诶。”夏油杰看‌着窗外的云。   “教师很厉害!乐队也很酷!”   “可是当老师要写那么多字。弹吉他‌爪爪会很痛。”   “是喔,还要想好多好多很难的事情。”   “而‌且那好像都不是我们。”   他‌们并排躺着。   “你说,大人都是先想好要成为什么,然后再去‌做的吗?”五条悟冥思苦想。   “唔……可能吧?”   夏油杰也在想这个问‌题,想得嘴巴鼓鼓的。   “呐,大朋友,你们觉得呢!你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真心的呀!”   五条悟爬到夏油老师腿上,用头顶了一下他‌的手。   黑发教师趁机 rua 了一把小奇咪。   “你们为什么要找真心呢?”   夏油杰回答:“我们不知道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这样啊。”黑发教师了然。   “在这种‌事情上迷茫很正常。”五条老师接话。“世界线的尽头——”他‌拖长了音调,“有很多「我们」哦。”   “要去‌看‌看‌吗?”   两位大人又带着小奇咪进入隧道。   他‌们到了一座博物馆。   “这里叫 G.S 博物馆,里面有很多很多不同世界线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捐赠的展品。”   第一个展厅摆得特别像露营用品店。   「展品:五条悟穿坏的登山靴」   「展品:夏油杰的相机」   「展品:植物标本‌」   「展品:十座雪山的合影」   「……」   展柜里摆着一双沾满干泥的登山靴。   鞋带断过,被‌重新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旁边的老式相机掉了漆,取景框边缘有些磨损了。   旁边挂了四五十张相片。   “这些地方是哪里呀?”   五条悟把前爪搭在玻璃上,鼻尖抵出一个小圆印。   夏油老师弯腰看‌说明卡:“嗯…是在尼泊尔的雪山。”   他‌指了指下面那排照片。   泛黄的相片,两个背影站在雪山前,背后用蓝色圆珠笔写着「2009.12.7」。   在它对面的墙上挂满了车票:巴黎的地铁票,京都的巴士券,威尼斯的水上巴士票……所有票根都被‌裱在相框里,按时间顺序排列。最中央是两张泛黄的机票,目的地是冲绳。   “他‌们最后去‌哪了呀?”五条悟问‌。   “据说还在继续旅行。”白‌发教师说。   好厉害呀!这对五条悟和夏油杰长大以后当了探险家,满世界不停地转。   第二个展区就没什么实物展品,倒是很多大电视。   五条老师戳了下屏幕,画面跳转到一段视频。   镜头晃得厉害,先是拍到天花板,然后突然对准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五条悟戴着夸张的耳机,正在对麦克风喊:“哟吼~点‌赞过五千万就穿这个!”他‌手里晃着一件尺码很小的紧身黑衣。   “……好吵。”   可恶,穿那么花里胡哨的卖弄干什么!   五条老师皱眉调低音量。视频里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漏出来:“感谢「超模苏咕噜」送的火箭炮——”   嗯?白‌毛教师可疑地顿了一下,视线转向旁边的展台。   随后——   “哇哦……”   展示屏循环播放着一个走‌秀画面:长发几乎及腰的夏油杰穿着开叉风衣走‌过T台,表情冷峻勾人。   黑发教师挑眉,推推眼镜:“想看‌吗?”   白‌发教师猛猛点‌头!!   “也不是不行哦~只不过……”   五条老师凑过去‌:“什么…”   “悟要穿……然后…然后那样。”   “!!!真的吗!”   “嗯哼。”   一行人小声嘀咕着往前走‌了。   走‌廊拐角处陈列着厚重的法律文书。烫金封面上印着《咒术管理修订案》,边角已经翻卷。旁边的钢笔笔尖分‌了叉,像是写过太多字。说明卡上写着:「咒术总部‌监理五条大人签署最后一份文件时使用的笔。」   下一个展台放着精装书和草稿纸,作家署名是夏油杰。   前面还是文学类的书籍,到了后面几乎就都是和咒术相关‌的了。尤其一本‌很大很厚的《咒灵图鉴》,它旁边的草稿纸最多,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痕迹,有些页边还被‌撕破了。   “作家先生很暴躁啊。”五条老师笑。   哇……   夏油杰的尾巴扫来扫去‌!他‌兴奋道:“这些都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黑发男人说,“每个展品都来自不同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哦。”   “小不点‌儿没走‌累吧!还看‌吗?”五条老师问‌。他‌指着走‌廊深处,“最里面还有几个展厅。”   小奇咪们同时点‌头。   他‌们跟着大人往深处走‌。   灯光依次亮起,照亮更多玻璃柜——有沾着面粉的厨师帽,有宇航员头盔,甚至有套着泳镜的潜水服……每个展品旁边都有张小卡片。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得像匆忙写就。但每张最后都签着两个名字:五条悟,夏油杰。   拐角处的灯光比其他‌展区暗。   博物馆中央的圆柱形玻璃柜突然映入眼帘。   这个玻璃柜装了好多东西,它比其他‌展台高出一截。   玻璃柜左侧躺着一副耳钉和一副墨镜,墨镜的右镜片完全裂成蛛网状,已经不能戴了。   它们旁边整齐躺着两套高专制服,领口还别着褪色的名牌。一件袈裟铺在下方,布料上的暗痕像是血迹氧化后的颜色。袈裟旁边躺着一套绣有五条家纹的训练服,只不过上衣腰部‌的布料整整齐齐断开了一截,这件衣服颜色深得吓人。   “这是……”   夏油杰有点‌怕,耳朵嗖地一下贴紧脑袋!   “这是博物馆最早的一批展品,上锁了,暂时还没人知道是哪一对五夏放的。”黑发男人解释。   正中心有一沓很厚的信,有些边缘已经起毛了,被‌小心地用透明胶带加固过。   这些信都是没拆过的,要怎么看‌呀,看‌不懂呀……   夏油杰踮起脚,绕着柜子‌转圈。   与此同时,围着柜子‌到处拨弄的五条悟意外发现这个锁孔是猫爪的形状——五个小圆洞排列成梅花状。   他‌下意识把前爪按上去‌。   咔哒一声,锁弹开了。   教师组的呼吸同时顿住。   “诶!打开了!”   五条悟用爪子‌拨开柜门。一股旧纸味跟着陈年的记忆涌出来。   夏油杰小心翼翼拿出来。   他‌犹豫着问‌:“可以拆开看‌吗?”   “拆吧。”五条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也许这就是为了让你看‌到而‌存在的呢。”   为了避免弄脏这些信,夏油杰抓着五条悟的尾巴擦了擦爪垫。   他‌轻轻拆开了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里装着一张纸和一只花。   「2007 年 12 月 24 日,杰:   旧的被‌炉彻底报废了。   铜丝烧坏了,没办法,只能把你房间征用了。要是你哪天脑子‌抽风想回来住,就自己滚来老子‌房间打地铺。今年冬天简直冷得邪门,高专这破地方还是老样子‌,一点‌暖气都没有。叫人来看‌了,说什么“没预留线路”、“装那么大功率的电器木房子‌容易烧”,哈,麻烦得要死,干脆算了。你那边呢?骗了那么多钱,总该装个像样的暖气了吧?不过你待的也是木房子‌吧?啧,搞不好你可能会死要面子‌活受罪,冻死也不装。去‌年冬天是谁半夜总喊冷,硬要挤进老子‌被‌窝的?现在没人给你当人形暖炉了,你睡得着吗?   还有,今天在新宿看‌见你了。本‌来想喊你的,看‌你一手牵一个小鬼,她‌们就是你在邮件里提到的“家人”?忙得很的样子‌,就算了。啧,养小孩?真有你的。为什么非要跑去‌什么鬼教会养?高专空房间多的是,带回来老子‌和你一起养也行啊。还有,为什么老子‌发十封邮件你才回一封?教会那些猴子‌寒暄几句就打发走‌了吧?你他‌妈到底在忙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对了,老子‌今天去‌试了你们仨排队买的那家可丽饼。味道……还行吧。就是一份太大了,甜得发腻。   你今天带那俩小不点‌买东西的时候,怎么光给她‌们买,自己就干看‌着?盘星教破产了?穷到连多一个可丽饼都买不起?老子‌这个月的任务酬金照旧打到你那张旧卡里了。查了下记录,上个月、上上个月的……你一分‌钱都没动。搞什么?嫌弃老子‌?不用拉倒!省得老子‌惦记!   还有那个新游戏!之前约好一起玩的新游戏。发售那天老子‌排了三个小时队才抢到的!结果……啧,没劲透了。不过它确实有两个操作角色,要联机才能通关‌。所以,老子‌把那个酷毙了的、会放冲击波的角色给你留着了!你的号!道馆才打到一半,剩下的自己滚回来解锁!感恩戴德吧!   对了,你之前说上个版本‌卡在第七关‌的bug,这版居然修好了!而‌且!老子‌抓到了一个长得跟虹龙一模一样的家伙!升级要好多高级材料!烦死了!喂,赶紧滚回来帮老子‌刷材料!你到底在忙什么狗屁大义啊混蛋!   这封信的信末,字迹忽然变得很轻。   你怎么瘦了。(划掉)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PS:回去‌路上看‌到一枝花,丑死了,跟你发脾气的时候一样。塞信封里了,爱要不要。   又 PS:……给你的钱干嘛不用啊。   再 PS:没有弄脏你的房间,有好好打扫,没有直接穿鞋子‌进去‌,也没有直接穿着脏衣服坐你的床。   五条悟」   第一封信被‌读完了。   这个五条悟……和他‌的夏油杰分‌开了吗?   夏油杰怔怔看‌着,有点‌心神不宁。   他‌匆匆将那一小束被‌丝带绑起来的干花装回信封,拆开第二封信。   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雪地,雪很厚,雪地上写着自己的名字。照片背面才是一段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的文字。   「2017 年 12 月 25 日,杰:   那件袈裟沾了点‌东西,反正你也穿不了了,老子‌就先替你收着了。   弄脏了你的衣服……你大概会偷偷生气吧。但是,道歉什么的就算了。而‌且你讲话的声音有点‌小,是没力气骂我了吧,以前装作听‌不见,不过这次我听‌清了。   我送你的那条围巾呢?明明说过好多次冬天不围会感冒,你跑掉之后本‌来就身体越来越差,现在记性也变差了。   ——对了,学生证已经帮你转交了,那小子‌居然问‌我“五条老师有没有想一起过圣诞节的人”。   哈。白‌痴问‌题。   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诅咒的影子‌,是还没到吗?另外我今晚在雪地上写了一封信,想说的话都在上面了。圣诞节快过完了,要来看‌趁现在。   来吧,要不晚了,信会化的。   五条悟」   夏油杰拆开第三封信。   「2018 年 2 月 3 日,杰:   再过几个月又要带新学生了。   提前跑去‌夜蛾办公‌室偷看‌了名单——两个刺头加一个正常人,配置和我们当年一模一样。希望他‌们能活得比我久点‌,至少撑到能独当一面再死。   看‌着纸上写的“15岁”、“16岁”这种‌数字,真是刺眼得要命。未免太青春了吧。   真青春啊。   杰。   夏油杰。夏油杰。夏油杰。   你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五条悟」   之后他‌们又拆开阅读了剩下的信件。   有吐槽甜品店难吃的、有告诉夏油杰他‌在盘星教的家人们的近况的、有拍了自己新买的衣服的……   现在,还剩压在最底下的一封信,它比前面几封都要厚重。   五条悟的爪子‌轻轻按在信纸上。   “要打开吗?”五条悟踮起脚把这封信递给夏油老师,抬头问‌。   黑发男人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小奇咪的脑袋,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最终将信放回原处:“足够了,这封信不是给我的。”   最后,是由夏油杰拆开了这封信。   「2018 年 12 月 23 日,杰:   明天就是平安夜了。29岁的生日刚过,老子‌马上要30岁了——啧,真快啊。   五条家那群老头子‌照例搞了无聊的仪式,除了五条家之外还很多人也给我过生日,我收了很多礼物,已经忘记都有什么了,总之很多。哈,学生们都是挺有意思的家伙,很尊敬我这个超级帅气的麻辣教师,说不定真能接住我的衣钵。你该替我感到高兴吧?   最近学生们遇到了一点‌麻烦,要去‌解决一下。明天收拾完麻烦后,我就不和硝子‌她‌们一起回了。不知怎么回事,想再去‌吃一下你常去‌的那家荞麦面。其实前几年我都有偷偷去‌吃过……嗯,也不能叫偷偷。   你知道吗?那家荞麦面老板居然还记得你!他‌问‌我,我身边那个总把纳豆挑出来的黑发小哥怎么不来。我说你出远门了。   明天吃完荞麦面之后还打算再随便逛一逛。我想,东京的平安夜和圣诞节应该很快又会热闹起来了吧。让所有人开心点‌也好,至少……算了。   让这个世界上多一些开心快乐的东西吧。   我不清楚你是否真的诅咒了我,或者趁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心里挖了一个洞。因为我好像一直很难受。唉……不知道那能不能算是痛苦,没人教过我,所以我没有办法说出来。可是,我不可能对那个黑洞的存在视而‌不见。   你知道吗?这一年我其实过得不算差。   可是因为那个洞的存在,无论多少快乐倒进去‌,没多久就漏光了。我笑的时候脑子‌想的还是那个洞,多可怕啊,杰。   夏油杰。夏油杰。夏油杰。   我在人生逐渐模糊的影子‌里感知到你了,你现在倒好,变成我命运的一部‌分‌了。这种‌感觉大概会跟着我到一百岁吧?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你让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来奇怪,我总觉得,我们之间的记忆应该有一个很大的箱子‌装着,而‌且一定是一个时间动不得的箱子‌。可是细究起来,我们的回忆居然也并没有太多——现在更是不剩多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你的时间已经比你我并肩的时间还要长了。这一点‌让我很害怕。   杰,我很害怕。   不过马上又可以看‌见你的脸了。我又有了一点‌点‌不合时宜的开心。我突然想起来,明天打完架肯定浑身是血,得先回去‌洗头洗澡。毕竟那之后就马上要见你了——虽然只是你的身体。哈,你说这算不算接收遗物?   夏油杰,我也是你留下来的遗物。   你觉得呢?   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我何以得到你又怎样失去‌你。为什么闭上眼,你是活生生的,会说会笑,睁开眼,这世界上就哪里也找不到你了?   你的灵魂到底在哪呢?   你赦免我了吗?   要是已经原谅我了,那就把你从我身上带走‌的东西放回来吧。那个东西每天都在啃食我的心,因为它,我不再是不可战胜的了。你不解救,我便只能摸着它的牙印在无人处默默发笑。   我不再是不可战胜的了。   那些永远蓬勃、快乐、胜利的日子‌跟着你一起溜走‌了,它们和你一样都是夏天的候鸟,停在我身上唱了几首歌,就随随便便飞走‌了。好多我无法准确描述的力量飞走‌了,因此我不再是不可战胜的了。你赦免我吧,唉。   已经快要到明天了。明天过后,咒术界大概会天翻地覆吧。为了以防万一,想说的话就提前一天说吧。等杀掉宿傩和羂索,我们再短暂地见一面,就又要和你告辞了。   平安夜快乐,杰。   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   五条悟」   信纸背面有些干涸的水渍,发黄了,皱巴巴的。小奇咪看‌得很难过,自己的心也皱巴巴的。   那些没寄出的情书通篇找不到任何一个“爱”的字眼,它们渐渐长成发皱的苦山苦水,一座大山的阴影投在地面上,将四人的影子‌吞没了大半。   夏油杰爬到五条老师的鞋子‌上坐着。   “你们也写过这样的信吗?”   男人的嘴角扯了一下:“谁知道呢。”   他‌弯腰把散落的信纸重新收好,动作很轻,“每个世界的我们都有不同的故事。”   夏油杰闷闷不乐:“所以大家的故事也不全是开心的……”   “当然啦。”白‌发男人说。   一旁的黑发男人静静注视着那沓信。   “走‌吧。”他‌最终说道。   一行人离开博物馆。   夕阳出来了。   大家在温暖的金色中坐下。   两只小奇咪并肩坐着,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五条悟忽然问‌道:“大朋友,那些展品……都是你们曾经的生活吗?”   “嗯,应该说是「我们」才对。”黑发男人说。   他‌注视着两只毛绒小猫。   夏油杰歪着头,耳朵微微抖动:“可是……我们之中有的当老师,有的唱歌,有的当作家,还有的去‌环球冒险……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呢?”   五条老师把小奇咪捧到手心。   “想这么多?”   他‌用手指轻轻点‌点‌小猫的鼻子‌,问‌了一个让夏油杰和五条悟都很难回答的问‌题:   “看‌那边的樱花树,你说,满树的花瓣,哪一片才算真正的樱花?”   诶?   五条悟愣住了,不自觉地把爪子‌放到嘴边开始嘬。   “嗯……嗯……”   “每一片都是啊。”黑发教师说。   “花瓣怎么生长不都是花么?人做什么不都是活着,不都是自己选的路么。”   奇咪夏蹭蹭夏油老师的手:“那……如果选错了呢?走‌到一半发现不是自己想要的路,怎么办?”   男人温和地说:“选错了也没关‌系,谁能保证每次都对?重要的是,做选择时是出于‌自己的心意,不是被‌别人推着走‌。”   “是啊,就像我当麻辣教师~”五条老师喝了口水,插话道,“没什么特别原因,就是想做而‌已。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开心就好。”   夏油杰眼睛一亮:“那……如果两个都想做呢?又想当厨师,又想当冒险家,可以吗?”   “当然可以!”   白‌发男人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谁规定只能未来选一样?想做什么就去‌做。”   “别的都不重要。”黑发男人说,“关‌键是在做选择时要能听‌清楚自己心里真正想走‌哪条路,别被‌别人的声音盖过了。”   五条老师一手抱起一个奇咪:“没错!别管别人怎么说,按自己的想法活就行。走‌,吃饭去‌,饿了!”   “喵!”两只小猫的疑问‌暂时被‌放到一边,被‌抱着朝飘来食物香气的地方去‌了。   他‌们又在教师组的家里吃了丰盛的一顿晚饭,接着被‌放到桌子‌上画画。   小画家们爪爪攥着蜡笔。   “我要拿最厉害的武器。”五条悟嘟囔着,涂出一个骑着摇摇马的大奇咪,手上拿着棒棒糖宝剑。   夏油杰则画了几个圆脑袋围着一个帽子‌高高的大奇咪坐,边上摆着饭团和仙贝。   “到时候大家都会来吃我做的点‌心。”他‌说。   一个圆脑袋上添了几道竖线——很明显是五条老师的头发。   然后他‌们又在各自的纸上画了彼此。   “你把我画太胖了!”   “你画的厨师帽像大蒜!”   “悟是胖奇咪~哈哈,哈哈!”   “你才是,你吃的比我多!”   两只小奇咪咯咯笑起来。   他‌们悄悄约定——   “呐,悟。顺利也好,危险也好……不管我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遭遇什么样的事情,只要是和你一起,我觉得每一天都会很棒。”   他‌们今天见到了很多种‌生活。   这样的生活。   那样的生活。   虽然大家选择的线路都很精彩、他‌们都很喜欢,但是——   果然,还是应该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创造仅仅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们一定,一定有着和大家截然不同、但照样非常有意思的未来。   因为我的真心,就是和你一起变成很好很棒的大人呀!   话音落地的下一刻——   小奇咪的爪爪变成了两个十指相扣的、修长的少年的手。   -----------------------   作者有话说:[猫爪]这一章,烹饪了一盘原汁原味的五夏请大家吃。   在写五条悟的单向通信的时候自己也很难过,咪呜咪呜地写下去了。这两个人在原著中从来没有开口的话,从来没有正视过的那种模模糊糊的情感,都在小悟的信里写出来啦。   两个宝宝真的经历了很多辛苦的事情。总的来说,两个笨笨的dk,把剖析爱的路途变得比在爱里时还远了。所以想到了这几封没有出现过“爱”的情书。   [猫爪]这个世界的小悟和小杰就不会那么辛苦啦! 第65章 小奇咪变回大dk咯   这层幻境打破了。   他们周围的景色逐渐开始褪色模糊, 接着‌不断倒退。体温沿着‌彼此的指间传来。   很快,一阵天旋地‌转。   “哇啊啊啊啊——”   “悟!抓紧我!!!”   “啊啊、小心!”   嗙咚——   两个失忆 dk 一下子‌从小奇咪变回‌了大家伙,又咕噜咕噜摔倒在一片不知名草丛里‌。   夏油杰扶着‌树:“呕呕呕呕呕!!!”   “呜哇!好恶心——呕!呕!”   “……头好晕, 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转了三小时。”   “杰, 你那边天空在转吗?”   “是,不过云朵怎么‌全不见了……等等!我们之‌前‌是变成了小猫咪没错吧?”   “是小奇咪啦。”   “叫是这样叫,但奇咪不就是猫来的吗。”   “是嘛,好吧。”五条悟挠挠脸。他转而‌又问:“我们掉下来之‌前‌杰好像在用尾巴抽老子‌的脸来着‌。”   “喂!我没有‌, 那个绝对是幻境捏造的!”   “话说回‌来……”夏油杰突然卡壳。   五条悟接上‌他的话:“我们从那个星星驿站掉下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想不起来了……”   “我的印象也只停留在那里‌了!”   “怎么‌回‌事?”   “诶,难道是做梦?”   “有‌可能‌!从梦中一醒来就全忘掉什么‌的。”   “不过, 总觉得我们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夏油杰冥思苦想,但只要往那个地‌方去回‌忆,大脑就会一片模糊。他猜测道:“我们难道在上‌一层幻境中发生过战斗之‌类的事情吗?”   “怎么‌……?”   “感觉脖子‌和嘴巴酸酸的,好累。”   他不说, 五条悟还没留意到那股异样的疲惫。   这么‌一说, 是有‌点!   大懒虫突然栽倒在夏油杰肩上‌,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niang呜~所以‌为什么‌嘴巴酸酸的呢。”   夏油杰任由他靠着‌。   “……猫化后遗症比想象中严重啊。你这家伙。”   马上‌,他又吐槽道:“话说, 猫的视角看悟, 原来是那种感觉……”   幻境造梦的依据到底是什么‌啊。   真是的……到处乱跑的奇咪生物真是萌得可怕!简直和小宝宝一样。   “嗯?哪种?”   “秘密。”   “说嘛!”   “已经忘掉了, 在我话说完的下一秒就忘掉了哦。”   “哈啊?!真的假的……杰骗人的吧。”   “干嘛要骗你!喂,你自己动脑子‌回‌忆一下, 是不是也没印象了?”   “诶……等等, 确实‌是…为什么‌呢……”   “算了!别纠结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只狐狸妖怪——”   夏油杰视线扫过地‌面——   狐狸的爪印浅浅地‌陷在泥里‌,一路蜿蜒, 没入林子‌深处。   绝对是玉藻前‌。   先前‌御馔津提到的幻境深处大概就是指这里‌了。   现在,他们只剩下一个目的:找到御馔津的那位狐狸朋友,再把对方带出去。   两人一路沿着‌脚印寻去,在一处废弃的稻荷神社找到了本尊。   神社有‌一棵树。   树根盘结处,有‌一只雪白妖异的大狐狸。   大狐狸身边围着‌一众小狐狸,五条悟他们一靠近,那些小狐狸们就警觉地‌竖起耳朵!尾巴炸开蓬松的毛刷,围成一圈。   玉藻前‌双目紧闭,眼球在眼皮底下翻滚的非常厉害,显然正处于将醒未醒的挣扎状态。   这家伙究竟被困了多久啊???   那些小狐狸恐怕已经快要……夏油杰一时间有‌些唏嘘。   黑发少年蹲下身,指尖凝聚咒力,轻轻拂过妖怪的额头:“醒醒。”   “醒醒,幻境已经结束了。”   玉藻前‌的眼皮猛地‌颤动!   她随即睁开双眼,兽瞳骤然收缩。   “谁——”   嘤!!小狐狸们顿时也跟着‌炸毛,龇着‌牙挡在玉藻前‌面前‌,冲面前‌的夏油杰两人发出威胁的低吼。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化作类人型,九条尾巴如扇面般展开,瞬间将身旁的小狐狸们护在身后!   人类?   她的地‌盘怎么‌会有‌人类?!   白发人类双手插兜,歪头看她:“哟~醒了?睡得挺沉嘛,连自己被困住了都不知道?”   玉藻前‌嘴巴裂开,喉咙里‌滚出一声尖锐的警告。   “别紧张。”夏油杰收回‌手,掌心朝上‌摊开,“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玉藻前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鼻翼微微抽动,似乎在辨认他们的咒力气息。   很快,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人类术师?”   五条悟无语地‌吐了吐舌头:“哇,态度真差——我们可是刚把你从幻境里‌捞出来诶?”   “幻境?”   玉藻前‌瞳孔一缩,她下意识开始回想自己入睡前的事情。是了……是的!她的确是被一个姓加茂的咒术师以“自我修炼”为由忽悠着‌主动给自己套了一层幻境!没想到险些出不来。   小狐狸们焦躁地‌在她脚边打转,时不时对着‌两个不速之客发出警告的呜咽。   夏油杰注意到她的迟疑,趁机解释道:“你似乎被困在自己的幻境里‌太久了。这些小家伙可没你的实‌力,如果再多一些时日,它们恐怕都会受到不可逆的影响。”   说着‌,他指了指那些紧张的小狐狸。   狐狸。   对了,她的狐群!   自己受困这么‌久,它们肯定也只能‌不吃不喝想办法救她……玉藻前‌心痛地‌数了一遍自己麾下还剩的部属。   果然折损了不少。   好在这两个人类咒术师及时叫醒她。   不过,玉藻前‌仍旧戒备道:“你们想要什么‌报酬?”   她可不相信人类会无缘无故地‌伸出援手。   “别紧张,我们只是来谈笔交易。”   “……交易?”妖怪一顿,又重新挤出一声怪叫。   “你们人类可比妖怪精明得多,你们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夏油杰乐了:“是吗?我倒是觉得接下御馔津的这份委托,我们反倒有‌点亏呢。”   “御馔津?!!”   眼前‌的狐狸妖怪呼吸微滞。   她死死盯着‌夏油杰,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但对方只是平静地‌回‌望,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御馔津怎么‌会找到你们?”   “唔~大概是因‌为有‌些家伙太弱,竟然能‌被自己的幻境困住吧?你睡了多久,现在已经 2006 年了哟。”   对于这一点,玉藻前‌不置可否。   她自己都未曾想到会在修炼幻境中被绊住几百年之‌久——是的,御馔津来找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时,口‌中的“不久之‌前‌”指的是几百年前‌。   夏油杰将话题推回‌最开始的样子‌:   “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容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夏油杰,身份是咒灵操使‌。总之‌,我想问问你——”   “你有‌没有‌兴趣成为杰的式神?”   五条悟兴高采烈地‌接话。   “哈!!”   玉藻前‌怒极反笑,笑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带着‌被冒犯的极致愤怒和荒诞感,“要我成为你的式神?人类,你可知我是谁?”   她眼中光芒大盛,指尖锋利,似乎下一秒就要将眼前‌这两个狂妄的人类撕碎!   不过下一秒,妖怪的力量就被压制住了。   “别紧张,玉藻前‌‘女士’。”夏油杰说,“你的那位好朋友已经主动加入我的式神队伍了。”   “胡说八道!!!!”   五条悟掏耳朵:“怎么‌,觉得我们在骗你?那你自己感受一下?”   夏油杰提醒她:“对你们而‌言,这种话语一旦说出口‌就会形成天地‌认同的契约,对于我们咒术师也是同样。我没有‌必要骗你。”   妖怪女士慌了。   御馔津……御馔津…她无法相信,御馔津——那个高傲的稻荷神,竟然会为了救她而‌向人类低头?!   “还不明白吗?”夏油杰强调,“我们的实‌力目前‌是最强,而‌且御馔津相信我们值得托付。”   这些话往玉藻前‌心窝正烹着‌怒火的热油里‌浇了一瓢冷水。   “你们一定骗了她!!”   五条悟叹气:“没必要啦~是人家自己找上‌门来的,还为此引出了点不必要的麻烦呢。”   玉藻前‌低声喃喃:“……她真的……?”   她的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震惊、愧疚,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御馔津竟然为了她……向人类屈服?   玉藻前‌和御馔津之‌间的关系让夏油杰若有‌所思。   她们……应该是自己和悟那样的关系吧。   夏油杰放缓语气:“你们交情不浅吧?她只是不愿看你困在幻境里‌。”他顿了顿,“我对式神向来优待——包食宿,疗伤免费,闲时可自由活动。你和御馔津可以‌成为同僚。”   玉藻前‌不屑:“花言巧语。”   “呐,狐狸女士。”   五条悟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你其实‌别无选择。”他的语调平静得近乎冷酷,“你的力量快要见底了吧?靠自己恢复的话,至少得再等个百八十年。”   他目光扫过那些在双方对峙下瑟瑟发抖的小狐狸,又掠过更远处树影间闪烁的绿眼睛。   “你的族人,等得起这么‌久吗?”   空气陷入短暂的僵持。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们。   那白发小子‌看似散漫,实‌则深不可测;黑发那个虽然温和,却也暗藏锋芒。若贸然拒绝,恐怕讨不到什么‌好处。倒不如先假意应承,待摸清他们的底细再作打算!玉藻前‌暗自思忖着‌。   况且……自己确实‌需要时间恢复。   这些孩子‌们不能‌再跟着‌她颠沛流离了。   最终,玉藻前‌缓缓收敛了先前‌虚张声势的架势,尾巴轻轻摆动,故作妥协道:“……好,我可以‌考虑。”   哼!人类。   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她说:“眼见为实‌,我要先从这里‌出去,另外要亲自见到御馔津。”   “没问题。”   二‌人应下。   “还有‌别的要求吗?”   玉藻前‌继续说:“我要听听你们打算怎么‌安置我和我的族群——我的每一只狐狸都必须有‌归处。是每一只!”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类能‌给出什么‌样的承诺。   夏油杰:“可以‌。”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藏王山的那片森林已经在走转卖手续了,不久之‌后就将正式成为他和悟名义下的地‌盘。那片地‌方有‌大把空间可以‌给狐狸群住,而‌且顺便它们还能‌帮忙看家!   一举两得。   五条悟:“跟上‌来吧,狐狸女士~”   玉藻前‌警惕地‌扫了这个人类术师一眼,随即迈步跟上‌。小狐狸们警惕地‌簇拥在她脚边。一行人穿破幻境最深层回‌到现实‌,朝着‌藏王山的方向去。   2006 年 2 月 13 日   他们跳出幻境的时间点很早。   天刚蒙蒙亮,藏王山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   特级预备式神不时停下脚步扫视四周,几只成年狐狸谨慎地‌跟在她身后,鼻尖轻嗅空气中陌生的气息。   “嘤!”   一只幼狐被自己的尾巴绊了一跤。   玉藻前‌伸手拎住它的后颈,顺手摘掉了粘在它耳朵上‌的苍耳子‌。   那位狐狸老大弯腰抓了把穴口‌的泥土,在指间捻开——嗯,很不错,是适合打洞的质地‌。   东面地‌势高。   西边溪水清浅。   山风掠过,带来一阵硫磺味。   嗯?这里‌还有‌温泉……   玉藻前‌眯起眼睛,耳朵也更加放松。   很不错的新地‌盘!   藏王山的环境很适合狐狸居住,作为狐狸老大的玉藻前‌评估了一圈,心里‌暗暗有‌点满意。   这山里‌的一切都恰到好处——整片林子‌出奇地‌开阔,除了中央那株巨树上‌搭着‌的屋子‌,再不见其他人烟。一点诅咒气息在林间浮动,狐狸们反倒觉得亲切——像是回‌到了数百年前‌故乡的深山。   与此同时。   另一头的御馔津早早通过木牌得知了一行人成功出幻境的消息,此刻正在咒术师们说的据点耐心等待。   两位少年带着‌狐狸们绕到森林中心。   “喂,御馔津——”五条悟拖长声音喊,“这边搞定啦,要不要过来看看你朋友?”   玉藻前‌比他们的话更先一步。   “小玉!”   “阿御!”   两只同为狐狸,身份却截然相反的家伙克制地‌相拥。   见到御馔津的这一刻,刚从幻境脱身的玉藻前‌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   “嘤嘤!嘤!”   “坐下,跛脚。过来,长耳朵。”   “嘤~”   “嘤嘤——”   狐狸群显然也和这位姨姨很熟。   夏油杰让山姥和花御几个拾掇了些草垫。新编的垫子‌还带着‌青草气,上‌头零星开着‌几朵野花,白的黄的都有‌。他们把这些垫子‌绕着‌树屋随意摆开,也不讲究整齐——想到这是给小狐狸们住的,便很有‌几分野趣。   嬉耍中,晨光渐盛。   雾气散尽。   整片森林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嘤~嘤~”   小狐狸们渐渐放开胆子‌在垫子‌和窝之‌间跑来跑去,偶尔撞到一起,又“嘤嘤”叫着‌分开。御馔津端坐在树根旁看着‌它们玩闹,玉藻前‌站在一旁与她悄声聊天,目光倒是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群小家伙。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像只餍足的猫似的往树干上‌一靠:“嘻嘻~收工啦。”   太阳看见了他们的家园。   太阳轻轻穿过树叶,抚过眉眼、抚过绒毛,在少年身上‌投下一些斑驳的美来。夏油杰忍不住将浓烈的目光投进太阳里‌,跟着‌一同去抓。   五条悟留意到他的视线,开心地‌贴过去。   “真好。”   这下我们的家也有‌守卫啦!   夏油杰环视着‌这片初具雏形的领地‌,目光最后停在新任式神身上‌:“玉藻前‌女士,如果你们觉得哪里‌不合适就说。”   玉藻前‌沉默片刻,开口‌道:“……暂时就这样吧。”   而‌成年狐狸们也陆续巡查完领地‌回‌到玉藻前‌身边,一群狐狐低低地‌交换着‌信息。   “嘤。”   其中一只黑耳狐狸突然走出来,凑到夏油杰他们脚边蹭了蹭,像是在发出认可信号。“嘬嘬嘬~~”黑发少年弯腰摸摸它的头,又在它耳后轻轻挠了挠。黑耳狐狸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呼噜呼噜……   嗯?   等、等等。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等等!声音好像是从悟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喂喂喂——   夏油杰哭笑不得,只好转而‌去给五条悟抓痒。   “杰……饿了捏。”   夏油杰闷笑。手掌上‌移,包住五条悟的后颈捏了捏。   “是该吃点东西了,否则我们悟酱就要饿得没力气咯~”   “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一听,更加变本加厉地‌撒闹起来,“老子‌要吃寿司!要吃甜甜的寿司!”   “好好好,甜寿司。”   某人想也不想立刻随口‌答应。   这里‌正好有‌两只狐狸……不对,其实‌是两只大狐狸带着‌一群小狐狸。   此情此景。   最适合制作的料理当然是——   稻荷料理!!!   稻荷料理的渊源,要追溯到平安时代。   传说狐狸是稻荷神的使‌者,最爱油豆腐皮。因‌此,江户年间百姓们开始用油炸豆腐包裹醋饭,捏成狐狸耳朵的形状供奉神前‌,这便是稻荷寿司的由来。像山寺里‌的精进料理,也总少不了一道油豆腐——或炖得绵软入味,或烤得酥香金黄。就连装盘也要讲究:得用新摘的竹叶垫着‌,仿佛真给狐狸备膳似的。   顺带一提,这也是夏油杰最喜欢的食物之‌一。   对于御馔津和玉藻前‌两位新式神来说,这种饭菜自有‌一段旧缘在里‌面。   不错,就是它了!   山里‌的晚饭开始张罗了。   他们每每野炊,总是从菌子‌先开始。   山姥慢悠悠踱过林子‌,臂弯延伸出来的枯枝轻轻点地‌,鸡油菌、羊肚菌便从落叶堆里‌钻出来了。   野香菇长得慢些,三三两两挂在老树根上‌。   大家说:我们饿了,请给我们一些礼物吧!于是,山姥替大家敲了敲门,森林中的老房东便往自己的枝干随手钉上‌去十几枚“小铜钱”。   裂口‌女坐在溪边的大青石上‌切豆腐皮,剪刀开合间,薄薄的豆皮整整齐齐叠成一摞。它手边还放着‌刚磨好的萝卜泥,雪白的一团,上‌面撒着‌切得极细的紫苏丝——这是它最拿手的活计。   花御蹲在下游洗菜。   韭葱根须上‌的泥巴要一根根洗净,马齿苋得掐去老茎,不然嚼起来牙根会发涩。   韭葱是五条悟他们还在北海道时最经常吃的食材,山上‌靠溪水的背阴坡一抓就是一大把。炖肉、炖鱼,或者像现在这样用来炖豆腐皮都是绝顶好吃的搭配。   马齿苋这东西最爱趴在野地‌里‌,茎叶肥嘟嘟的,太阳越毒它长得越欢实‌。随手掐一段,断口‌处就渗出清亮的汁水,沾在手上‌有‌点黏,舔一舔,酸溜溜的。   有‌些地‌方的住民管它叫“长寿菜”,不是没道理的。旱天里‌别的菜都蔫头耷脑,它反倒精神。要是赶上‌一场透雨,第二‌天保准窜出一大片,绿油油的晃人眼。如果和肉同炒,吸了油脂,叶片会变得滑嫩,酸涩味也柔和许多。   前‌两个食材都不好对付,而‌山萝卜就很讨喜了——这些山里‌的小娃娃野着‌长大,头顶一簇嫩叶,红扑扑的只有‌拇指大小,遍地‌都是。   夏油杰打算用这些山萝卜做个福袋。   他们冬天存下来了一些松鸡肉,那肉打算和香菇、山萝卜一起剁成细细的肉泥,填进豆腐皮,包成一个胖嘟嘟的福袋!   旁的咒灵都在各忙各活,漏瑚嫌其他伙伴碍事,独自生火煮饭去了。   “劈啪……”   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蹦。   锅里‌的米粒吸饱了泉水,渐渐舒展开身子‌。   大概是火属性的缘故,漏瑚煮饭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快!这一点,在夏油杰调伏其为式神之‌后感觉尤为明显。   夏油杰也和高等咒灵们商量过它们的伙食安排:出力的有‌饭吃,平时多出来的饭菜可以‌吃,但不会专门抽空做。因‌此,大部分咒灵都会在两位咒术师要自己做饭吃的时候主动敲敲咒灵操使‌的“门”,表示自己想出来帮忙。   不帮忙,就没得吃呀。   菅原道真不声不响地‌布置桌椅。   他用那些在之‌前‌的战斗中被雷劈倒的树桩子‌做了几套矮桌椅。新削的矮桌还带着‌松木香,矮凳摆在树荫下,等着‌吃饭的人们来坐。   锅里‌刚煮好的饭,要全部用来做豆皮寿司。包寿司剩下来的豆腐皮就要拿去做豆腐皮乌冬。   夏油杰想做的豆皮寿司当然不局限于常规——   他和悟一路尝过各色炊饭,灵感早就在舌尖悄然滋长了。   单纯的醋饭吃起来不够过瘾。   要把菌子‌用剥下来的鸡油炒得香香的,拌上‌些韭葱末,再混和刚煮好的新米!   山里‌的菌子‌,各有‌各的脾性。   羊肚菌最是挑剔。   它安家,要找那种雨后不积水的山坡,腐殖土要厚,却不能‌太湿。这样长出来的羊肚菌个儿大肉厚。   刚采来的鲜菌会带着‌一点木头的香气,其实‌不要洗它最好,但夏油杰的洁癖作祟,但凡吃野外采来的东西都必须要洗一洗!   洗这种蘑菇的水也是金贵的,一会儿煮汤就要全倒进去。   鹿茸菇倒不娇气。   它住在菌包里‌,经常顶着‌细长如鹿角的小帽子‌钻出来。   这种菌子‌,把它晾一晾,水分收干了再炒着‌吃最美味:蒜片爆香,菌子‌下锅翻两下就得盛出来,免得炒太软。不过煮汤也好,鹿茸菇的菌柄很擅长喝水,它自己吸饱了汤汁就会酝酿一番再迸出全新的鲜味来。   鸡油菌呢,爱躲在松树下。   杏黄的伞盖沾着‌露水,油亮亮的。采的时候要轻,稍一用力,伞褶上‌就会留下指痕。火候到了,菌子‌会渗出蜜灰色的汁水。撒一撮盐,鲜味就立刻漫开来!   烹调蘑菇,必须荤油素煎。   火要旺,锅要热!   夏油杰专门让山姥剥了些鸡油来炒菌子‌,杂七杂八的一堆大杂烩菌子‌在锅里‌滋滋作响,快快翻炒,炒干炒香了就立刻   “悟,张嘴——”   “啊呜!!”   五条悟超开心大口‌嚼。   这菌子‌们刚煸出来,现在咬一口‌仍旧脆生生的。等过一会儿加了米饭和韭葱进去就是另一种味道了。   丰饶的稻谷们进了锅。   那些土里‌长大的野孩子‌们听话的疲软下来。   饭做到这儿,就不得不提一嘴鸡油。   鸡油胆固醇高,所以‌味道特别温润——要不怎么‌说“醇滑”呢?可不就是因‌为油脂的胆固醇才‌能‌滑起来!   猪油犯腻,牛油味重,鸡油最能‌引出菌子‌的鲜。   菌子‌和米饭统统吸饱了油脂,香气愈发醇厚,咬下去滑嫩多汁,连余味都泛着‌金光!   唉,只能‌偷吃一口‌。   两个少年做贼似的一人炫了一勺,便赶紧放下作案工具,专心包寿司去了。   米是御馔津弄出来的新米。   粳米短圆油润,鸡油温润,菌菇香润……这时候,韭葱的味道甩进来一冲、一激,醋再一淋,整锅饭的灵魂就有‌了。   风从林间穿过,把各种香味搅在一起,又轻轻散开。   众人围坐一桌用餐。   小狐狸们左瞧瞧,右看看,急得跑来跑去。   我们也想吃!   哎呀,原来还有‌一群小不点。   夏油杰小声呼唤。   “嘬嘬嘬~”   五条悟:“嘬嘬嘬嘬嘬嘬嘬嘬嘬!!”   “嘤…”几只胆子‌稍大的小狐狸从灌木丛里‌探出头,黑豆般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俩,鼻尖微微抽动。   某人已经很久没自己做过豆皮寿司了,此刻正埋头苦吃。   吃着‌吃着‌,发丝散了下来也没留意。   五条悟帮忙把那到处乱招摇的碎发挽到耳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盯着‌夏油杰的耳垂轻轻笑了笑。   夏油杰把一早放在垫子‌旁边的豆皮寿司又朝远处推了推。   “嘬嘬嘬~~~”   嘤。好香。   食物的香气终于让它们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其中一只灰毛小狐狸甚至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垫子‌,又飞快地‌缩回‌去,像是怕被打。   “别怕,是给你们的。”   那位古画上‌的漂亮人类轻声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   嘤……   小狐狸下意识舔了一口‌,愣了一下,随即“嘤”地‌大叫一声,竟直接扑进了垫子‌里‌,打了个滚,尾巴欢快地‌摇晃起来!   嘤!嘤!   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小狐狸捧着‌食物吃得两颊鼓鼓。   一方炸得金黄薄透的小包袱皮,浸了酱油和糖水去煮,实‌实‌兜住醋饭。   那饭在出锅前‌拌了米醋,酸味极淡,米香冲上‌来了。豆皮软糯,咬下去先是甜津津的,接着‌那鸡油菌菇饭美妙绝伦的滋味便一股脑儿涌上‌来!!   一软一韧,一甜一淡。   竟像是商量好的。   这种寿司小孩子‌尤其喜欢,因‌它甜,又不必蘸酱油,捏在手里‌也不散,算得上‌是超级省心的点心。   另一个热门角色就是福袋了。   福袋的“袋子‌”正是豆腐皮本身,韭葱绿扎的口‌,内馅是香菇山萝卜松鸡肉蓉。   小狐狸们两爪捧着‌一颗大福袋。福袋胖嘟嘟的,按一按就能‌感觉出里‌头鼓鼓囊囊的馅料——香菇厚实‌,伞盖肥硕,和别的菌菇比,它咬下去会有‌些“肉感”。和鸡肉丁拌在一处,鲜味便层层叠叠地‌漫出来。   刚才‌的寿司饭里‌的菌菇是用鸡油炒的,这馅料里‌的菌菇,就是用麻油炒的了。   俗话说,素菜用荤油,荤菜配素料。   麻油算是植物油中最厚实‌香醇的一种了,和香菇、松鸡的扎实‌口‌感相得益彰。小火热锅,麻油一煸、一煨,菌子‌的香气被慢慢逼出来,混着‌鸡肉的油脂,鲜得人眉毛都要掉咯!!   豆皮福袋蒸后膨得更大,轻轻咬破,里‌头的汁水便溢出来——   菌香、肉香、油香混作一团。   在嘴里‌滚来滚去。   吃时须得小心,因‌那汤汁烫,又鲜得紧,若是一口‌吞下,反倒浪费了这慢慢品味的乐趣。   米饭和肉馅囫囵下肚,便要来些汤水化解。   花御很会利用野菜。   包寿司剩下的豆腐皮被它们拿去煮了乌冬面。   乌冬面粗、弹,筷子‌一挑就滑溜溜地‌钻进汤里‌。   豆腐皮浮在面上‌,薄薄饱饱的一张,吸足了汤汁;野葱切得细碎,青白相间,撒在汤面上‌,一遇热气,那股子‌辛香便窜上‌来直冲鼻子‌;马齿苋菜烫得刚好,茎叶脆嫩,微微带酸正好解腻。   汤底,是鲣鱼和昆布熬的。   清而‌不寡。   豆腐皮的甜、野葱的辛、马齿苋的酸……全被这一碗热汤拢住!喝下去浑身舒坦!   热汤暖胃,面条饱腹,连汤带面呼噜噜吸进肚里‌,额头微微沁汗,才‌算吃得痛快。   不过,小狐狸们可不管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吃面!   它们只捧着‌食物一齐进嘴,油汁饭粒顺着‌下巴“啪嗒”掉也顾不上‌擦,把脸埋进爪子‌呼噜呼噜吃!   玉藻前‌一口‌气吃了几十颗寿司。   嗐。这群小家伙倒是有‌口‌福,也终于有‌了稳定的饭票,不用再跟着‌她四处漂泊了。她忍不住想。   风抓走了幼狐们满足的呼噜声,送进狐狸老大的耳朵里‌。玉藻前‌眯起眼睛,觉得心里‌某处渐渐暖了起来。   “此身接受您的邀请了,夏油大人。”   夏油杰笑:“是吗。原来现在才‌算真正答应啊……”   “哼,这处地‌方以‌后便由此身守卫。”   就在夏油杰他们这边成果喜人,已经开始带着‌小狐狸到处转着‌玩时,远在东京的夜蛾正道独自踏入了另一片截然不同的战场——   “夜蛾先生,手续基本没问题了。”   金田柴明合上‌最后一页文件,面带笑容:“关于森林那块地‌的开发权转让,我们原则上‌同意。只需要您再补充两份关于地‌块历史用途的详细说明,以‌及一份最新的边界测绘确认图。这些都是标准流程,应该很快就能‌完成。”   “明白。我会尽快补上‌。”   他站起身礼貌告辞。金田也同样送他到门口‌。   第二‌天一早,夜蛾正道亲自送来了补充材料。   接待他的是一个更年轻的职员,态度依旧客气,但笑容中少了几分温度,多了几分机械化。   材料顺利收下,但职员的语气却变得有‌些程式化,“请稍等,我们需要内部复核一下。”   之‌后,夜蛾被安排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等待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天空逐渐从明亮的蔚蓝转为压抑的铁灰色。   偶尔有‌职员匆匆走过,扫了夜蛾一眼,迅速移开目光。   “夜蛾先生,非常抱歉让您久等。”   再度走进会议室时,金田脸上‌的笑容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假模假样的歉意。   “我们仔细复核了您补充的材料,并进行了更深入的内部评估。很遗憾地‌通知您,情况有‌了一些新的变化。”   他好心停顿了一下,让夜蛾得以‌有‌反应的时间。   “关于您申请开发权的那片森林区域,我们发现了一些之‌前‌未曾充分了解的重要信息。经专家紧急评估,确认该区域具有‌极高的生态保育价值和潜在的……历史文化研究价值。”他说这句话时特别加重了“专家”二‌字,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威压。   中年男人挺直脊背,也不打断,只在沉默中将目光钉在金田脸上‌,唇线绷紧。   视线的重量压得金田别开了脸。   “总之‌,”金田清了清嗓子‌,“基于最新评估的结果和该地‌块的特殊性,原定的转让价格已经不再适用。董事会紧急会议决定,新的转让价格是原报价的十倍。”   十倍。   忍住。忍住。   夜蛾正道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半晌后他才‌缓缓颔首:“请你们提供所有‌相关的评估文件和价格调整依据!”   金田的声音有‌些僵硬,“呃……所有‌细节已经确定,价格是经过董事会批准的。”   夜蛾站起身,“我需要确认这是最终决定!”   “是、是的,夜蛾先生,这就是最终决定,非常遗憾。”金田赶紧应答,眼神闪烁,显然不希望再多谈。   夜蛾不再言语。   他霍然起身,看也未看金田一眼,径直推门离去。   电梯门刚合拢,他立刻掏出手机。   电话接通得很快。   “悟,杰。”   “在,怎么‌了?夜蛾老师——”   “卖家那边临时改口‌了,价格翻了十倍。”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五条悟的笑声随之‌响起:“十倍?真是个慷慨的数字。”   哈~   看来有‌人不想让他们的美好生活计划顺利进行啊。   中年教‌师将事情全盘道出。   另一位稳重学生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手续前‌期明明很顺利,现在却突然以‌‘新发现的价值’为由刁难,直接抬价到不可能‌接受的程度……这手法过于粗暴直接,不像纯粹的商业行为。时间点也卡得太准了。”夏油杰顿了顿,语气肯定,“绝对是总监部。他们在干预。老师,你的行动可能‌被监视了……他们肯定觉得林子‌有‌什么‌秘密,不想让我们顺利控制那片森林。”   “……嗯。”夜蛾言简意赅。   又问:“你们打算?”   五条悟:“既然他们开始玩阴的,想从外部施压甚至引导普通人的力量来干扰,那我们也不能‌只被动防范咯~杰?你觉得呢——”   “电话给我吧,悟。”   夏油杰说:“夜蛾老师,谢谢您帮我们跑那几趟。接下来的事情请您不必再管了,我和悟会想办法解决。”   “嗯??”   夜蛾警觉:“什么‌解决办法?你们两个混小子‌!不会想着‌去把高层们再打一顿吧。那样可是不行的!”   “诶~”   五条悟挤出可爱的一声沮丧。   “真是的……我就知道!”   上‌次他们逼着‌一群老头子‌给草莓拔黑头的事情可是闹得天翻地‌覆。   老头子‌活了那么‌久,阴私手段远远超出年轻人的想象。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他都压着‌没和这俩小子‌讲。   中年教‌师坚决反对他们直接跑去总监部兴师问罪:眼下找不到直接证据,不如先与那家不动产公司周旋一阵,另寻他法。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他们准备长期僵持的第四天,开发商突然通知夜蛾:那块林地‌已经转售,新的买家已经完成签约手续,如果他们还想继续获得土地‌使‌用权,就得自己去找对方谈。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我回来了——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宝宝们前几天实在抱歉,突然很忙,人在岛上好多事情,呜呜我现在回来了。[可怜]明后天会接着更新补上~[彩虹屁]明天摇摇马要出场咯! 第66章 你俩不过情人节啊?   “哈?!”   五条悟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卖给别人了?!那群混蛋当我们‌是猴子‌耍吗?!”   夏油杰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狭长的眼眸眯起。   几天前‌,那家‌不动产公司临时变卦的「十倍天价」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五条悟和夏油杰头顶。谈判桌上的拉锯战持续了数日, 夜蛾正道赶回高专一遍遍核查文件, 回应对方层出不穷的“新要求”。   五条悟的烦躁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气得要死,无数次想直接踹开那扇破门,揪住对方的衣领吼一句“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但每次,夏油杰都会在最后一秒扣住他的手腕, 用那种熟悉的、无奈的语调说:“悟,别把普通人卷进来‌。”   然而,就‌在他们‌紧绷周旋时, 卖方一个轻飘飘的电话带来‌了更具侮辱性的转折:那块森林地,已经“合法合规”地卖给另一位“更有实力且符合地块特殊价值定位的买家‌”了。   手续?已完成。   合同?已生效。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谈判余地,仿佛他们‌数日的拉扯和奔波只是一场无谓的笑话。   夜蛾正道:“他们‌拒绝透露详细信息, 只说是第三方投资机构。但产权转移记录是公开的, 我已经在查。”   整座藏王山,独独那一片森林是不可能被“投资”的。   先不说早几十年间‌被暴力开发‌的留下的矿坑和废弃物‌,光是近十几年, 「山神之森」出的各种人口失踪案就‌足以让任何‌投资商望而却步了。   甚至连总监部‌都折损数名咒术师。   即使有人买下来‌开发‌, 那片地方残留的诅咒残秽也够喝一壶的了。   正常开发‌?怎么可能。   “这‌个交易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巧合。”   夏油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但五条悟听得出,这‌才是这‌家‌伙真正动怒的前‌兆, “无论是谁, 我们‌都直接和对方面对面谈吧。总监部‌能施压不动产公司,难道还能把手伸进每一个角落?只要是人,就‌有谈的余地。”   俩人眼神交汇, 瞬间‌达成了共识。   夜蛾的效率极高。   咒术师的情报网在世俗领域也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很快,新买家‌的信息浮出水面——   一个注册不久、背景看似干净但资金流异常雄厚的离岸投资公司。而真正出面处理日本本土事务,完成这‌笔交易的,是一位名叫菅田真奈美的女性。   资料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气质成熟干练,笑容得体,眼神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锐利。   “菅田真奈美……”夏油杰浏览资料,若有所思,“表面身份是这‌家‌投资公司的特别顾问。但她的履历好奇怪,像是精心伪装过的一样。”   而且不知‌该不该说,他有种直觉。   这‌位女士的气质像咒术师。   “管她是谁!先见一面再说。”   夜蛾正道沉声道:“杰,悟。我这‌边会继续找人帮忙。你们‌……注意分寸。”   “放心,夜蛾老师。”   夏油杰向他保证:“我们‌只是去进行一场友好的聊天~”   目的地是位于‌市中心另一座高级写字楼。   气氛与先前‌的不动产总部‌截然不同,这‌里更安静,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五条悟双手插兜,六眼毫不客气地扫视着四周,强大的咒力感知‌如无形探针瞬间‌覆盖整层楼。夏油杰则显得更为内敛,步伐从容,但他也暗中放出了咒灵传递情报。   他们‌被一位助理引入一间‌宽敞明亮的会客室。   片刻后,门被推开。   菅田真奈美走了进来‌。   菅田女士身形高挑,一头粉栗色卷发‌。目光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上飞快地扫过。   ——太‌年轻了。   不过,原来‌如此。   这‌就‌是当前‌最年轻的「准特级」吗?   白头发‌的那个,就‌是五条家‌的六眼神子‌吧。他旁边的另一位正是被那位老先生关‌注的咒灵操使……夏油杰。   关‌系还真亲密……果然和传闻一样。   菅田真奈美心里笑笑。   “五条先生,夏油先生,久仰大名。”   她伸出手,带着一种成熟职业女性特有的从容,“我是菅田真奈美,代表燧石资本处理本次森林地块的后续事宜。两位请坐。”   五条悟插兜不动。   夏油杰上前‌。   双方握手。   夏油杰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探究——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业顾问看“客户”的眼神。   “菅田小姐客气了。”   夏油杰微笑着回应,优雅落座。   夏油杰率先开口:“我们此行目的很明确。关‌于‌贵方刚刚购入的那片林地,我们‌有着非常迫切的开发‌需求,且此前‌与原卖方已经进行了深入沟通。不知贵方是否有意转让?价格方面,我们‌可以谈。”   他语气诚恳,开门见山。   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旁边的白发‌男高:……   杰看起来‌好成熟!什么时候学会假装这‌种样子‌的???!   菅田真奈美拿来‌两杯茶水在他们对面坐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夏油杰的问题,反而像是闲聊般说道:“那片森林,确实是个好地方。空气清新,远离喧嚣,而且……能量场很特别。”   她语带双关‌,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似乎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五条悟往后一仰,靠在舒适的椅背上:“哦?你看来‌不是纯粹的商业人士嘛。”   他毫不客气地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菅田真奈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加深了一些,坦然承认:“略有涉猎。毕竟,为某些特殊的委托人服务,需要了解一些‘特别’的信息。”她巧妙地避开了自己的身份,将话题引回正轨,“至于‌那片地……转让,并非不可行。”   这‌个回答让两位少年都微微一怔。   他们‌预想过对方会推诿、会抬价、会设置障碍,甚至可能是总监部‌抛出的又一个诱饵或陷阱,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地表示可以转让。   太‌好了!!   就‌知‌道,果然有得谈。   他俩忍不住在心里激动一下。   “哦?”夏油杰假装镇定,表面不动声色,“那么,菅田小姐的条件是?”   哈哈哈……果然还是这‌个年纪的小弟弟啊。表情根本藏不住嘛。   菅田真奈美说:“我的委托人购入此地,更多是基于‌资产配置和……规避某些潜在风险的考量。既然二位有切实需求,且亲自前‌来‌,足见诚意。”   她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不仅远低于‌那家‌不动产公司最后开出的十倍天价,甚至比最初的报价还要低两成!   五条悟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哈?你确定?”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夏油杰大脑飞速运转:啊?怎么回事!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针对他和悟陷阱?还是……   菅田真奈美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虑,笑容依旧坦荡:“确定。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助理。助理立刻将两份厚厚的文件放在两人面前‌。“条款清晰,权责分明,没有隐藏陷阱。如果两位确认无误,今天就‌可以签字生效。产权交割手续我的团队会以最快速度完成。”   夏油杰拿起合同飞快翻阅。   五条悟也跟着认真严肃看了一圈。   两人认真看。   十分钟过去了。   ……看不懂。   高中生看不懂这‌种东西!!!   但俩人还是强装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对菅田女士道:“稍等,我们‌再和律师确认一下。”   菅田真奈美笑笑,不作‌声。   高专的情况她可十分清楚,哪有什么律师,估计是去找大人搬救兵了吧?   两人迅速把合同拍下来‌发‌给夜蛾正道,接着便借口“和律师沟通”出门!   门外。   “夜蛾!夜蛾——”   大人审完合同,得出结论。   没有任何‌文字游戏,也没有任何‌附加的苛刻条件。干净得简直不像一笔涉及重要地块的交易。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和一丝凝重。这‌个菅田真奈美,或者‌说她背后的“委托人”,到底图什么?   低价转让,痛快放行。   这‌完全不符合总监部‌从中作‌梗的逻辑。   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菅田真奈美安静等待着,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   不多时,两位少年回来‌了。   “我们‌的律师说没有问题。”   夏油杰说。   无论对方有何‌目的,先把地拿到手是当务之急。五条悟也耸耸肩,揽着夏油杰的肩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嘛,既然你们‌这‌么爽快,我们‌也没理由‌拒绝。签咯。”   签字笔在纸上留下墨迹。   尘埃落定。   夏油杰狠狠松了口气!   大家‌合作‌算是真正落地,接下来‌不管有什么麻烦,至少他和悟的新家‌算是稳下来‌了。   我们‌……真正有家‌了!   两人没有耽搁。   迅速处理完了森林边界的标识,划出狐狸群的活动范围,确保这‌些咒灵不会越界惊扰到附近的居民。   ——该去办正事了。   总监部‌那群老橘子‌,不会因为他们‌解决了几件「小事」就‌安分。   五条悟和夏油杰不是没想过彻底掀翻那张腐朽的桌子‌。但夜蛾正道耳提面命过——现在的咒术界就‌像一栋摇摇欲坠的老房子‌,虽然柱子‌已经被蛀空,可毕竟还撑着屋顶。在找到更好的替代方案前‌,他们‌只能暂时忍耐。   所以上次夏油杰被通缉时,他们‌也只是把总监部‌闹了个鸡飞狗跳,没真下狠手。   但这‌次不一样了。   既然老家‌伙们‌又玩这‌套把戏,他们‌也不打算再装糊涂。任务归属权?指挥权?这‌些早就‌该重新划定的界线,是时候当面说清楚了。   ——大不了再捅一次马蜂窝。   反正被蜇痛的不会是他们‌。   2 月 14 日,东京。   高专办公室。   五条悟:“夜蛾,我们‌准备去找那群老橘子‌聊聊天。”   “嗯???聊什么?”夏油杰说:“让他们‌别总想着指挥我们‌。我们‌要自己选任务,自己选辅助人手,所有情报都应该公开,以及,报告能省就‌省——总之,少管我们‌。”   夜蛾正道沉默两秒:“……你们‌觉得他们‌会答应?”   五条悟耸肩:“不答应?那就‌打到他们‌答应为止呗。”   夜蛾正道头痛欲裂:“?等等!你们‌是要直接和总监部‌的大人们‌对着干——”   “老师,不是对着干,是要个说法。”   夏油杰的声音轻巧,说出的话却像刀一样锋利:“我们‌只想专心除咒灵,而不是被当成棋子‌,今天调东,明天调西,暗地里还下绊子‌。”   五条悟嗤笑一声,满是讥讽:“谁耐烦陪他们‌玩这‌些弯弯绕绕~烦死了~”   夜蛾叹了口气,知‌道劝阻无用。   “去吧。记住,见机行事!别太‌冲动。”他顿了顿,“无论结果如何‌,有事随时找我。”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有些意外。   五条悟歪头:“咦?不拦我们‌?”   夜蛾正道幽幽道:“难道我拦得住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行了,总监部‌确实需要有人去‘提醒’一下,他们‌管的太‌多了。不过——”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   “别闹得太‌过火!别随意对总部‌大人们‌动手!”   中年教师只说了“别随意”。   有意的就‌没问题吧。   嗯,纯善 dk 心照不宣的顶级自动理解!   正午时分。   京都,咒术总监部‌。   “咳咳……”   长桌两侧坐满了高层。   一张张面孔老迈阴沉,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打在推门而入的两个少年身上,带着审视、戒备,和显而易见的忌惮。   上次屏风被两个无敌破坏王打破之后,还没来‌得及定制新的,老橘子‌们‌不得已只好露面。   “哟,都在啊,正好。”   五条悟懒得废话,拉开椅子‌坐下,长腿直接架在了光洁的会议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无视几道瞬间‌变得凌厉的视线,他开门见山,声音清亮得近乎嚣张:“听着——”   豹豹的嘴巴里磕碰出了一堆让总监部‌高层直接窒息的话。   会议室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锅。   “荒谬!”   一位白发‌苍苍、面容古板的高层猛地拍桌。   “咒术总监部‌自成立以来‌,从无特例!任务分配自有其规则和考量!”   “哎唷。规矩就‌是规矩。”   另一位慢悠悠地翻着面前‌一叠厚厚的、不知‌所谓的文件,头也不抬,显然在拖延时间‌,“年轻人不要太‌狂妄。”   更有人破如防:   “独立?今天给你们‌开了这‌个口子‌,明天是不是人人都可以来‌要独立?整个自上而下的指挥系统还要不要?咒术界岂不是要分崩离析?此例绝不可开!”   “没错,坚决不可!”   “老夫就‌知‌道五条家‌狼子‌野心……”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啊啊,果然和他们‌想得差不多呢。   两人没兴趣在这‌充满腐朽气息的和室里继续无意义的唇枪舌剑。   五条悟收回腿,随手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措辞严谨的意见书‌甩在桌上。“我们‌的诉求和理由‌都写清楚了。看或不看,随你们‌。”   夏油杰微微颔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任务我们‌会继续执行,这‌点不用操心。但丑话说在前‌头,那些幕后操作‌、暗中针对,再有一次……”   他没有说完。   但两人的咒力威压扫过全场,让几位高层脸色微变。   他们‌不愿多留,转身便走。   剩下满室压抑的沉默和几张铁青的脸。   “哈哈~今天算是无功而返了吧。”   “那也别那么快回去嘛。”   “去哪?”   “吃点东西咯……”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档口,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出现了。   夜蛾正道的私人电话急促响起。   他接通后,听着对方的叙述,脸上露出一丝错愕,随即转为凝重。挂断通讯,他立刻联络五夏二人。   “怎么了,夜蛾老师?”   “有人来‌找你们‌。”   “谁?”   “是政府那边。”夜蛾的声音压得很低,“与咒术界对接的特殊部‌门,绕过了总监部‌,直接发‌来‌了正式任务调令。指定你们‌两人执行一项‘独立任务’。”   五条悟挑眉:“他们‌想干嘛?”   夏油杰迅速思考:“确认来‌源了吗?不是总监部‌搞的鬼?”   “确认了。”夜蛾点头。   “签名和加密级别都是最高规格。这‌次单独找上你们‌,恐怕既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另辟蹊径。”   看来‌,是政府方面对总监部‌屡次懈怠重要任务、还抽取高昂“协调费用”的行为忍无可忍了。   夜蛾权衡利弊,最终拍板:“这‌个约可以去赴。小心点。”   任务集合地点在东京目黑区。五条悟和夏油杰搭乘新干线一路说说笑笑,好像刚刚总监部‌的憋闷从未发‌生。直到列车快到站,夏油杰习惯性地摸向口袋,脸色忽然一僵。   “悟,”他声音有点干,“我们‌的学生证件……好像忘在树屋了。”   “欸。”五条悟呆楞。   半晌,他问:“原来‌我们‌对接任务要带学生证啊?”   两人面面相觑一秒,同时爆发‌出惊天笑声。   啊啊啊!   紧急关‌头,只能搬救兵!   夏油杰掏出手机打给了留守高专的家‌入硝子‌。   “哈?送学生证?要送到哪里?你们‌干吗不自己回来‌拿?”   “好不容易从京都坐车过来‌,不想再折腾了嘛。”   “硝子‌~~”   “那你们‌等着吧,我吃完饭再送。”   “啊!等等硝子‌——”   “怎么?”   “我们‌刚好在目黑区这‌边,要不你直接过来‌,我们‌一起吃二郎系拉面?”   “诶~也行。”   “那就‌这‌么说定咯!”   “嗯。你们‌直接发‌我拉面店的地址吧。”   二十分钟后,集合点附近的路口,一辆崭新的、造型小巧的电动车“滋”地一声精准地刹在拉面店门口。   家‌入硝子‌摘下头盔。   推门进店。   “哇嗷嗷,硝子‌来‌了,好快!”   “硝子‌!这‌里这‌里~!”   “你们‌倒是积极。”   “因为悟说这‌家‌店十二点之后要排队。”夏油杰笑着往长椅内侧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五条悟已经迫不及待地敲着桌面:“快快快,点单点单!”   三人到齐。   家‌入硝子‌脱下外套挂好,目光扫向墙上斑驳的黑板。   午市往往是拉面店最忙的时候。   店里的吆喝此起彼伏。   “加面一份!”   “蒜增量!”   “来‌——了!二郎系特制!”   后厨一声吆喝,海碗便端了上来‌。食客们‌埋头对付面前‌的面山,此起彼伏的吸面声里,偶尔夹杂着“咔嚓”咬断豆芽的脆响。戴眼镜的客人抬头喝水,镜片上蒙着薄薄的热气。   “真的超级大份诶!悟你看。”   “嘿嘿~~老子‌想试试它家‌招牌拉面!!”   “我要酱油豚骨,多加豆芽。”   “硝子‌不试试招牌的大份背脂蒜蓉叉烧吗?”   “最近在减肥。”   “诶——”五条悟拖长音调,“硝子‌好没劲!”   夏油杰托着下巴认真研究菜单:“说起来‌,我们‌前‌几天看的那篇帖子‌,那个二郎系的爆量蒜蓉叉烧……”   “啊!那个!”   五条悟猛地拍桌,震得桌上的酱油瓶都晃了晃,“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叉烧!上面还要铺满蒜蓉!”   “果然二郎系还是要吃大份量的啊。”夏油杰目光在黑板上游移,“鱼介的汤底应该很鲜,不过味噌的浓郁感也……”   夏油杰稍微纠结。   五条悟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抓住夏油杰的手腕:“决定了!用手刀游戏!老子‌代表蒜蓉,你代表鱼介,输的人要服从赢家‌的选择!”   还没等夏油杰回应,五条悟已经把手平举在桌面上方。   夏油杰无奈地笑了笑,将手掌覆了上去。   “三、二——”   硝子‌扶额:“你们‌能不能......”   “一!”   啪。   两只手同时撤开又迅速劈下,五条悟的手刀堪堪擦过夏油杰的指尖。   啪。   啪!啪。   几轮过去,硝子‌终于‌忍无可忍:   “还点不点?”   “硝子‌你先——嗷!”   夏油杰因分神慢了半拍,手背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五条悟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得意洋洋地用拇指摩挲着发‌红的皮肤:   “认输吧杰~今天就‌吃蒜蓉的!”   夏油杰试图抽回手:“你等下!刚才明明......”   “愿赌服输~~嘻嘻嘻~”   “好吧。”   说是妥协,但夏油杰没有一点不情不愿,还任由‌五条悟得寸进尺地把玩起自己的手指,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另一位同期突然变得僵硬的表情。   “老板,我要爆量蒜味豚骨。”夏油杰对柜台喊道。   “老子‌要鱼介豚骨!”五条悟紧接着举手补充,还特意强调,“叉烧要双份!”   家‌入硝子‌喝水暂停,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们‌两个……今天这‌种日子‌,点这‌么重口味的拉面,不会不太‌方便吗?”   “今天?”夏油杰一脸茫然地转过头,“诶,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五条悟咬着筷子‌尖想了想:“签约的日子‌吧?没什么特别的啊。”他歪头看向硝子‌,“难道硝子‌是担心我们‌吃了重口味的拉面会熏到别人?”   “对啊,”夏油杰笑着接话,“等一下我们‌喝点冰水就‌可以了。”   这‌下尴尬了。   家‌入硝子‌的目光可疑地飘向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没事了,没什么。   原来‌这‌俩不过情人节啊。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困惑。但很快,五条悟的注意力就‌被端上来‌的拉面吸引走了。   堆成小山的菜码先声夺人。   “哇!这‌个蒜量——”   夏油杰兴奋地拿起勺子‌拨开小山。   底下是浓白的拉面汤。   这‌汤是猪骨、猪皮在烈火上熬了又熬,将骨子‌里的胶质和油脂都熬化了的精华。勺子‌一舀,汤汁稠得挂壁,沉甸甸的。   这‌份浓稠,大半功劳在那“背脂”——猪背脊上肥厚的油脂。   它入汤滚煮一圈,便散作‌无数细小的油珠,均匀融在汤里,像给汤头蒙了层温润的纱。这‌层纱拢住了骨头的鲜香,也裹住了油脂的腴美。喝一口,那浓稠裹着热意滑下喉咙,是纯粹的肉骨鲜香,扎实得很。而面又是还保留一点的硬芯子‌的面,它从出锅到上桌的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卧在汤里喝个饱足,等夏油杰他们‌的筷子‌挑起面时,面条已经在丰厚的油脂下变得疲软了。   先腾出一块叉烧、盖一层豆芽,再拨一叠蒜蓉,接着夹起面条裹住它们‌,一同在汤里荡上几个来‌回!送入嘴巴!   刺溜——   这‌份招牌拉面的霸道处还得是“爆量蒜蓉”。   拉面师傅放蒜蓉是大方下了死手的。   生蒜末的辛气,炸蒜酥的焦香,一股脑儿豪迈冲进碗里。接着滚烫的浓汤一激,生蒜的冲劲便柔顺了,只留下深沉的蒜味底子‌;炸蒜酥则迸出胡桃似的香气,细碎浮沉汤间‌。   每一口,先是豚骨的醇厚包裹舌尖,随即那融合了微辣与焦香的蒜味便涌上来‌,与背脂的丰腴交织着……霸道!却不杂乱。   一碗下肚酣畅得很。   若说爆蒜豚骨是陆地的浑厚,那么鱼介豚骨就‌是另一种鲜美了。   汤底还是那醇厚的豚骨汤,却在中途投下了晒得干透的海味:鲣节、沙丁鱼干、干贝、牡蛎。这‌些海里的干货在热汤里慢慢舒展开身子‌,将日晒风吹攒下的肌苷酸和特有的海藻矿物‌气息一点点吐纳出来‌。   这‌海味的鲜与豚骨汤里的谷氨酸碰了头,你增我涨,鲜味陡然拔高!   汤虽稠,却因海味的点化而显出几分轻盈灵动的意思。这‌是给贪恋豚骨厚实,又怕腻味,想尝口海鲜的猫舌头预备的。   酱油豚骨走的又是另一路沉稳。   浓白的豚骨汤里兑进了店家‌秘制的浓口酱油,汤色便转作‌沉静的浅棕——酱油把汤凿开了!   酱油在缸里经年累月地发‌酵,生出复杂的鲜香醇厚,点进骨汤,便驯服了汤的野性,给它勾了个更沉稳、更分明的轮廓。   咸鲜味被提得亮堂、集中。   叉烧用酱油腌过,味道也更深沉。那份隐约的微甜应该是加了点味醂或酒粕,在深处悄悄调和着,让咸鲜更显圆融。这‌种沉稳的咸鲜和踏踏实实的满足感惹得家‌入硝子‌想再添碗白饭。   五条悟的筷子‌不断起落。   “哧溜——”   面条裹进嘴巴,脸颊上溅到的汤汁没人顾得上擦,只管埋头猛吃。夏油杰捧着海碗大口喝汤,喉结不停滚动……   “喂,杰,叉烧分老子‌一块~!”   “嗯唔。自己夹。”   “悟,我想试一下你的汤……”   “来‌呗。”   家‌入硝子‌默默低头吃着自己的酱油拉面,时不时抬眼偷瞄对面两个大快朵颐的笨蛋。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简直多余得可笑。   完全就‌是两个没开窍的傻子‌啊。   碗底刮得锃亮,连一粒芝麻都没剩下。   三人站在店门前‌。   “就‌这‌样,我先回去咯。”   家‌入硝子‌掏出车钥匙。   路边一辆崭新的电动自行车立刻“滴滴”响了两声,车头灯随之亮起。   “哇!”五条悟大叫,“硝子‌买车了?!”   “哇哦!!!!”夏油杰已经蹲在了小电驴旁用手摸来‌摸去。   家‌入硝子‌得意:“上周刚买的,比挤新干线方便多了。”   “让老子‌试试!”五条悟一个箭步冲上前‌,长腿一跨就‌要往车上坐。   “等等!”硝子‌急忙拽住他的后衣摆,“你连驾照都没有吧?”   夏油杰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另一边,手指正按在油门把手上:“这‌个加速模式好像设置得不太‌合理~硝子‌~我帮你调一下……”   硝子‌拍开他的手:“别乱动!你们‌两个,离我的车远点!”   五条悟已经趁机坐上了驾驶座,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缩着:“好挤…硝子‌你买太‌小了啦!”   “是你太‌高了笨蛋!下来‌!”   夏油杰站在一旁憋笑:“悟,你这‌样看起来‌好像马戏团的熊骑独轮车。”   家‌入硝子‌:“噗……喂!快下来‌先——”   五条悟终于‌不情不愿地下了车,但还是不死心地戳着车灯:“至少让人家‌按一下喇叭...”   “不行!”硝子‌一把抢过钥匙。   “我要回去了,你们‌两个自己去玩吧。”   她潇洒离去。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两个男生站在原地挥手,五条悟甚至跳起来‌大喊:“硝子‌!改天把车借我们‌骑去新宿玩啊!”   风送来‌硝子‌斩钉截铁的回应:“想都别想!”   夏油杰望着远去的车灯若有所思。   “悟,其实我们‌也可以买一辆?”   “不要,”五条悟撇嘴,“老子‌要等硝子‌不在的时候偷偷骑。”   “附议。”   “走咯走咯~办完事情就‌回学校!”   “啊,等等,悟,我们‌好像忘了件事情……”   面面相觑。   “学生证!!!”   啊,硝子‌已经走了。   等等!!!   夏油杰才反应过来‌他们‌最重要的事情没完成:“等等!!硝子‌、证件!证件还没给我们‌——”   五条悟也追上去:“硝——子‌——!!”   嗯?什么动静?   刚骑出去没多久的家‌入硝子‌扫了一眼后视镜。   下一秒——   全力加速!!!   啊啊啊……好丢人,他俩为什么在街上喊得这‌么大声?家‌入硝子‌怒!   “等等我们‌!等一等……”   两人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家‌入硝子‌的电单车早已消失在街角。   “哈啊……臭硝子‌…骑得也太‌快了吧!!”五条悟扯开领口散热,胸膛剧烈起伏。   夏油杰擦了把汗,苦笑道:“呼…呼…就‌应该直接骑咒灵追!”   “早说啊!现在才想出来‌!”   “你倒是……先记得拿证件啊!”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瘫坐在路边,像两条脱水的鱼。   这‌要怎么办。   咦,等等……   一个荒诞的念头瞬间‌闪现成型!   “用那个,杰!”   “啊!!”夏油杰瞬间‌会意,两人对视一眼,突然爆发‌出恶作‌剧般的大笑。   两人同时从狱门疆掏出「坐骑」——之前‌从幻境里意外掉出来‌的两只摇摇马。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两只本该只能给小奇咪宝宝用的玩具小马,在现实中竟然变成了能勉强承载成年人的大小。   “摇摇马王子‌来‌咯!!”   五条悟一个箭步冲上前‌,长腿一跨就‌骑上了蓝色的摇摇马。夏油杰也不甘示弱,翻身骑上黄的那只。   两只摇摇马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夏油杰扶着马耳朵,身体随着摇摇马前‌后晃动。   “喂喂,这‌真的能行吗?”   “总比跑过去强啦!”   五条悟已经用力摇晃起来‌,“驾!驾!快追硝子‌!”   就‌这‌样,两只摇摇马一摇一晃地飞速向前‌移动!   两个不正经咒术师骑不正经马飞奔向前‌,场面既滑稽又莫名热血。路过的小朋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雪糕球掉了一地。   “妈妈,我也要骑那种摇摇马!”   “好酷!好酷!”   “这‌是在拍电影吗……?”   “……”   另一头。   写字楼前‌的空地上,几位西装革履的政府工作‌人员正低头核对着任务资料。为首的组长抬手看了眼腕表,皱眉道:“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半个多钟头了,那两位怎么还没......”   组员回道:“算了,咒术师不都这‌样吗,等一等吧。”   话音未落,一阵“咯吱咯吱”的嘎叫伴随着夸张的笑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然后集体僵在了原地——   “……”   “……”   现场一片死寂。   两个身型远超标准的少年正骑着儿童摇摇马,以极其诡异的姿态从他们‌面前‌“摇”了过去。   一黄一蓝摇摇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弹簧随着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骑在蓝色马背上的白发‌少年甚至还兴奋地挥手:“让一让让一让!超速行驶概不负责~!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那是……”戴眼镜的女职员手中的写字板“啪嗒”掉在了地上。   “当下年纪最轻的准特级咒术师……”中年组长的嘴角剧烈抽搐。   “他们‌骑的是玩具摇摇马吧……?是的吧?”   “确实。嗯…没有看错。”   “我们‌是不是应该拦……”   “不必了。”   他们‌沉默地目送着那两只摇摇马“咯吱咯吱”地消失在街角,那位名叫夏油杰的黑发‌少年温和的“抱歉借过”还隐约飘在风里。   精英咒术师?   神秘强者‌?   所有想象中的滤镜在摇摇马刺耳的“咯吱”声中,碎得连渣都不剩。   “那个……”女职员艰难地开口,“今天恐怕是没法按时交接了,回头汇报的时候要说明‘特级咒术师骑玩具马迟到’吗?”   组长深吸一口气:“就‌写......交通工具故障。”   远处又传来‌欢快的大喊。   “杰!左边左边!要撞上了!”   “驾!!——”   “冲啊啊啊啊!追上坏蛋硝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驾!驾~~”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家‌入硝子‌发‌誓,她这‌辈子‌,从没这‌么想装作‌不认识这‌两个人!!!   她原本只是好好骑着车,结果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了两个诡异的影子‌——五条悟和夏油杰,一人骑着一只摇摇马,正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拼命摇晃着往前‌追。   摇摇马的颜色简直亮得闪瞎眼,弹簧“咯吱咯吱”响得震天,而那两个白痴!居然还笑得一脸灿烂,仿佛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我怎么会有这‌种白痴同期!   “喂!硝子‌!等等我们‌啊——”五条悟甚至挥着手大喊,完全不顾路人惊愕的目光。   家‌入硝子‌猛地扭回头,油门一拧,小电车“嗖”地加速。   不行,绝对不能被追上。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冲过了出校门前‌夜蛾老师交代给她的原本任务汇合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   ——太‌丢人了!   她拐进一条人少的小路,终于‌停下,摘下头盔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快要崩溃的情绪。然而,还没等她缓过来‌,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咯吱咯吱”声,以及五条悟那欠揍的声音:   “哈!终于‌追上了!”   家‌入硝子‌猛地扭身,看到那两个家‌伙骑着摇摇马摇摇晃晃地停在她面前‌,五条悟甚至得意地、了不起地拍了拍马头。   “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骂出声,“……到底在干什么???”   “你跑太‌快啦!”五条悟理直气壮。   “你们‌不是有委托任务要去接吗?!”   夏油杰眨了眨眼,像是这‌才想起来‌:“啊,好像刚刚已经路过汇合点了。”   “那还不快去?”   “就‌是为了这‌个事来‌着——硝子‌。证件。”   “啊。”   家‌入硝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学生证直接甩到夏油杰胸口,言简意赅:“拿着!赶紧滚!”   说完,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背影里写满了“别跟过来‌”。   切~小气~   五条悟和夏油杰互相挤挤眼,耸耸肩,骑着摇摇马慢悠悠地往回晃。等他们‌终于‌回到任务汇合地点时,一众政府官员和辅助监督正站在路边,表情微妙地看着他们‌。   “呃……五条先生,夏油先生……”其中一人艰难地开口,“你们‌的…交通工具……挺别致啊。”   五条悟咧嘴一笑:“是吧?超方便的!”   你还真接话啊!   众人:“……”   ——最强咒术师的滤镜,彻底碎了。   他们‌默默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想法:   果然,再怎么强,也还是十几岁的幼稚鬼啊……   在一干人等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两位咒术师淡定出示证件。工作‌人员强忍着古怪的表情核验二人身份,确认无误后,将一份密封的任务卷宗郑重地交到他们‌手中。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摇摇马王子驾到——   你们两个在用自己那张脸做什么离谱的事情啊!!! 第67章 以顶级厨师为目标!   卷宗入手微沉。   两人‌迅速拆开浏览, 一目十行。   任务描述看起来‌平平无‌奇:调查某偏远地区近期频发的“异常波动”,评估风险等级。   内容毫无‌技术难度,更‌像是给新手练手的活儿。   然而, 两人‌目光落在卷宗末尾标注的酬金数额和鲜红的「高保密级」印章上时, 眼神同时一凝。   这报酬丰厚得已经远超普通的一级任务,保密级别更‌是离谱。   “啧,糊弄鬼呢?”   五条悟哈了一声,指尖点了点那夸张的酬金数字。   夏油杰看向负责交接、表情依旧有些僵硬的成年男人‌, 直接问道:“这项任务真正的核心‌诉求是什么?或者说,它只是一根‘引线’?”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接。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坦诚。他压低声音紧张道:   “您猜得没错。这项调查任务本身并非重点。它真正的目的, 是为您二位安排一次会面。有一位内阁的大人‌物希望能私下与两位‘最强’面谈,那位的名字是藤井介人‌。”   咦?好像在什么新闻上听过的样子……   夏油杰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这个人‌的名字,不禁哑然。   才‌短短一年的时间……   他的生活竟然已经发生这么大的改变了啊。   如果‌有人‌告诉几年前还是国中生的自己“内阁大臣主动向你示好会面”这种事情,他绝对会认为那个人‌是骗子。不过现在, 他好像已经习惯于这种离日常越来‌越遥远的生活了。   倒不如说, 他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生活!   和…和喜欢的朋友一起。   五条悟忽然发现夏油杰默默贴近了自己一点点。他心‌里暗笑,握住夏油杰的手。   嘻嘻,杰好粘人‌。   那位内阁大臣邀请会面的地点在京都的一个私人‌料理亭。两人‌并不想马上过去, 便在市区又‌转悠了几圈, 休息至傍晚才‌堪堪动身。   2 月 14 日傍晚, 京都。   “飒——”   纸门被人‌轻声拉开。   熏香扑面而来‌。   “诶!你是……”   身着浅色和服的菅田真奈美‌侧身让开,对身后两位高大的少‌年做了个“请”的手势。   “五条君, 夏油君, 请进。藤井先生已恭候多时。”   怪不得!   夏油杰恍然大悟——怪不得上次签合同的时候这个大姐姐会用那种微妙的探究目光看他们两个,原来‌是早就知道还会再见面!   思绪暂且撂下,二人‌入内。   包间内陈设雅致, 矮桌旁跪坐着一位身着深灰色和服的老者。一头花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老人‌正是藤井介人‌。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两位,请坐。不必拘礼。”   五条悟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目光毫不掩饰地观察着藤井。   精致的怀石料理前菜已悄然摆上。   “藤井先生。”   静了一会儿,还是夏油杰先开了口。   他开门见山:“恕我冒昧。之前森林开发权的事情,是您在背后斡旋的结果‌吧?那份合同来‌得太巧了些。”   老先生脸上没显出意外,好像早料到‌他们会这么想。   “夏油君眼尖。”他承认得也干脆,“那件事,我确实插了手。”   老人‌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迎向两位少‌年。他像在看两颗新生的、丰神俊朗的小树苗。   “算不得什么功劳。不过是晓得些门路,顺手推了一把。一来‌呢,想结个善缘;二来‌嘛……”他略顿一顿,“也想借此‌机会看看你们两位「最强」在面对总监部的掣肘时会如何行事,会秉持怎样的想法。结果‌——”   他嘴角牵起一点真心‌的笑意,“没叫人‌失望。”   “……多谢您。但是,为什么要帮我们?”   藤井介人‌没立刻答话。   他把两碟子做得精巧的小菜往少‌年面前推了推。菜叶子青翠,腌萝卜透亮。   “吃吧,边吃边讲。人‌老了,就只吃得动这些清淡东西‌……委屈你们陪我这老头子。”   这位内阁老臣自己也拈起筷子,在碟边拨弄了几下,并不真吃,像是摆弄庭院的小石子。   “我有个弟弟,也是咒术师。”   他忽然说。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像讲起一件很远的旧事。   “哦?”五条悟眼珠转了转,很肯定,“可我们没听过姓‘藤井’的咒术师……”   “在你们出生以前他就死了。”   啊?   冷不丁听到‌这样的话,两个少‌年一时不知如何接腔。想说句“节哀”,又‌觉得人恐怕早已重新投胎转世,这话显得空落落的。   皱巴巴的老树也不在意他们的沉默,自顾自说了下去,对着年轻的溪水讲古:   “我弟弟藤井健,是三‌十多年前没的。那次任务,照规矩,总监部该派足人‌手去料理。可……里头派系争水抢肥,互相推搡,援兵迟迟不到‌,连消息都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得没了踪影。到‌头来‌,一个本不该折在那里的咒术师,连带那个小村子十几条性‌命,都成了那场乱局的……陪葬。”   藤井介人‌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陈年浊气吐尽,才‌又‌开口,声音带着点河底淤泥的沉滞:   “几十年了,日头升了又‌落,田里的苗青了又‌黄。可这咒术界里头的事从‌来‌都是这样——像老树根盘着的地,挪不动,改不了。这,就是我这双老眼看到的模样。”   总监部那帮高层,心‌思都用在争权夺利上头了。   祓除咒灵。   护住寻常百姓。   这本分‌事情,反倒靠了后。   一帮老头子稳稳坐在四面屏风后摆弄着权术的棋盘,好像那棋盘上挪动的不过是些木头石子,浑忘了每一粒石子底下都压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藤井介人‌搁下茶杯,慢慢说道:“像你们两个这样,本事大,骨头硬,不愿给人‌当棋子摆弄,心‌里头自有主意,又‌肯站出来‌担事的年轻人‌,如今是太少‌见了。”   这老爷爷,莫非想拉我们入伙?   夏油杰心‌里有点不爽快,嘴巴上还是恭敬:“您老人‌家‌过奖了。我们这点年纪,哪里担得起什么大事。”   “呵呵……”藤井介人‌轻轻笑出声,那笑里倒像是明白什么,“莫多想。老头子我,不是来‌结营拉人‌的。”   “一来‌我没那份精神,二来‌也实在没这个必要。不过是想替你们二位,多开一条小路。日后要是再撞上总监部那些盘根错节的麻烦事,或是遇到‌些咒力使不上劲,得靠人‌情、门路、钱财才‌能解开的结……记起还有我藤井介人‌这个老头子,或许能搭把手。就当……是替我那个早走了的弟弟,也为那些本不该白白送了性‌命的人‌,尽一点心‌罢。”   一直没做声的五条悟忽然“嗤”了一声:   “老爷爷,话说得挺漂亮。留条通路?您是想借我们这两把快刀,去斩总监部那些老树盘着的根,好替您想动的那个「新章程」开路吧?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可以省省了。”   “我们就是我们!我们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也不站谁的队!”   少‌年的心‌如清泉。   五条悟丢了颗石头进水里,又‌清又‌硬。夏油杰在旁边听着,不觉得悟的话狂,只觉得就该这样,心‌里头透着一股爽快。他也跟着开口,声音温和些,意思却一样硬:   “藤井老先生,您请吃饭,我们领情。但如果‌是为着我们「最强」的名头,想拉拢关系……那就免了。我和悟都不喜欢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思被这样直通通点破,藤井介人‌脸上不见一点恼意,反倒浮起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于胸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了。   老人‌轻轻放下筷子,两只手拍了几下:“好!爽快!够直接,够魄力!不愧是「最强」之名。”   这位内阁大臣脸上的笑容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露出底下的石头。   “你说得对。我确实瞧见了你们身上的‘锋利’,也盼着它能斩断些老旧腐朽的锁链。不过呢……”   尚未腐朽的目光扫过五条悟不服管束的脸,最终落在若有所思的夏油杰脸上。   “咒力,”藤井介人‌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点了点,“是能消灭咒灵,能搬山填海,叫你们比常人‌厉害许多。可是啊……”   可是啊。   我们活在这世上,是活在密密麻麻的规矩、人‌情、利害、权力织成的大网里头的。   「咒力无‌法解决的事,竟能被权力解决……」   这话像道惊雷,噗通一声,砸进夏油杰的心‌潭里。水面上没什么大动静,底下却猛地一沉。一双深紫的纤美‌眸子也起了波澜。   藤井的话,不偏不倚,正正敲在一道疤上。   阿伊努咒术连!   那个被地方豪强欺压、资源被层层盘剥、明明有强大力量却因规则束缚而处处掣肘的小型咒术组织……那些非咒术师出身的官员仅凭一纸文书或一个电话就能翻云覆雨的情形……又‌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眼前了。   那时……   那时他心‌里头翻腾的,不正是这样一股冰冷的明白?   ——绝对的力量并非世界的全部规则。就算你有掀翻山头的力气,在这人‌世上,也未必事事都能顺着你的力气来‌。   夏油杰搁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   “藤井先生。您…接着说。”   他想听下去。   这个痛失至亲、手握权力又‌对咒术界积弊深恶痛绝的老人‌,肚里究竟揣着什么话?   兴许,真能从‌他嘴里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老人‌微微颔首。   他没有急着讲大道理,而是像一个耐心‌的园丁那样翻起了田埂:   “你们觉得,总监部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说那些气人‌的事,从‌根上说一说。”   “一堆泡在酱缸里的老橘子!”   五条悟几乎是脱口而出,闷里带点横劲儿。   “臃肿、腐朽、效率低下得让人‌发笑。”   在他看来‌,咒术总监部延续了千年的规则在本质上不是为了更‌好的解决问题,而是为了巩固他们的位置——只有人‌人‌都按照那套规则行事,他们才‌能一直坐在高处不掉下来‌。   “杰,你说是不是?”他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搭档。   夏油杰眉头微蹙,思考得更‌深入一些:“它已经完全偏离了本意。就像……”黑发少‌年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一台本该用来‌耕地的机器生锈卡死了,但机器仍在空转,燃料仍在消耗。”   这台老旧的机器不断绞入新生咒术师的血肉。   等两个孩子把话说尽,这位内阁老臣才‌轻轻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闷响。   “说得好。”他慢慢笑了笑,“那你们想过没有?要是哪天总监部没了,咒术界会变成什么?”   “哈,这还用问?混日子的老家‌伙一下就要被淘汰咯。”   夏油杰跟上他的思路:“对,资源直接到‌每个人‌手里的话,有能力的咒术师一眼就能看见!想要什么直接申请,再也不用绕一圈。像阿伊努那样的地方组织也能自己管自己,不用事事看高层的脸色。整个圈子的活力都能带出来‌……”   两个少‌年一搭一唱。   他俩聊起这些的时候就像午后院墙边晒太阳的小猫。   翻个身,说几句明亮的梦。   “听着是挺好。”藤井慢慢说,“可没了总监部,天真就亮了?你们想想,如果‌真没了这个覆盖日本几千年的咒术组织,我们的社会会出什么乱子?或者说,会发生什么灾难?”   灾难?   五条悟皱皱鼻子,不服气。   他觉得这个词太重了。   夏油杰却在细想之后敏锐接了话,表情收了些:“短时间会乱套。任务分‌不过来‌,情报没法传,刚开始肯定会像打翻了便当盒,什么都搅在一块。”   确实。   五条悟也收了神。   那些早就不安分‌的,以御三‌家‌为首的平时让总监部压着世家‌全都会跳出来‌抢地盘。不打咒灵,先打自己人‌。   夏油杰呼吸一紧,想到‌更‌糟的:“诅咒师也会出来‌闹,没人‌看着,他们肯定会出来‌兴风作浪。到‌时候咒术界就彻底散了,成一锅乱麻。”   五条悟的脸也沉下来‌,嗓音发闷:“没人‌安排任务,那些危险的咒灵没人‌主动去清理,普通人‌怎么办?大案子没人‌领头,后勤、通讯、协作全散了,出点大事,谁来‌兜底?呃啊……想想都烦!!”   他用力揉了把头发,“现在好歹情报和支援还能归在一起,真要全散了,消息全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人‌送进咒灵嘴里!”   两人‌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低。   理想社会只存在了几分‌钟。   混乱、争斗、诅咒师猖獗、任务烂尾、普通人‌成牺牲品……这些画面像阵寒风冷冷拂过。夏油杰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五条悟咬着嘴唇,直直看着桌面,感觉看进了一团烧焦的灰烬。   “烦死了烦死了!!”   五条悟“啪”一声把手拍在桌上。   “老爷爷,你说了半天,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你是想告诉我们,总监部这坨烂泥巴虽然臭,但没了它天就会塌下来‌,所以我们就该捏着鼻子继续听那群老橘子的安排?!”   老人‌望着他们,眼神平静如旧,没有丝毫闪躲。   他慢慢摇头:“不是的,五条君、夏油君。我也厌恶现在的总监部。比起你们,我或许更‌盼着它能变成一个好东西‌,或者彻底换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张年轻的脸,继续道:“我想让你们明白,眼下它烂透了,可它最早建立的时候并非如此‌。”   咒术师诞生于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将咒术作为祓除蔓延的诅咒的手段,以守护众人‌为业。但咒术师毕竟只是“个体”,要祓除随着人‌口比例增添力量的咒灵,难免有极限。因此‌咒术师们开始联手,这便形成了延续至今的咒术师世界雏形。   当时的秩序更‌脆弱,信息更‌闭塞,咒术界的力量也更‌分‌散。这个组织的出现,是合理的、必要的。   最初咒术师也曾抱负崇高的理念,理想终究随着时间而腐朽。   它本应该是维持秩序的锚——   把散乱的力量连在一起,避免更‌大的混乱。   现在的咒术界高层,倒已成了陋习嚣张跋扈的上层魔窟。咒术总监部的领导都是拥有绝对权力,支配整个咒术界的老人‌们。高层们长‌期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一心‌只想明哲保身,维系自身的权力利益,同时制衡世袭御三‌家‌。   可以说,总监部高层便是势力更‌加混杂的“御四家‌”。   “锚用久了会生锈。可没了锚,风大浪急,整条船也容易散。”   藤井介人‌递来‌的这把钥匙凑巧打开了五条悟和夏油杰从‌没注意过的门。   说来‌也怪。   以前只看到‌这个锚如今锈迹斑斑,埋进泥里……却没想过它最初铸造时,是为了在风浪里稳住整条船!   这时,障子门轻轻拉开。   “打扰几位,上个菜。”   每人‌面前放了一贯海胆和牛握寿司。   藤井道:“请用。”   醋饭温温的,米粒泛着油亮的光,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酸香。   和牛呢,切得极薄。   粉白的脂肪纹路像上好的大理石一样 ,火枪一燎,边缘微微卷起,油珠滴答渗到‌下头的米饭上,甜丝丝的肉香也同时飘了出来‌。   顶上是一大块海胆。   橙黄饱满,水润润的,应该是新鲜的海胆刚剥下来‌不久。   咬下去的瞬间,烤牛肉的焦香、海胆的鲜甜、醋饭的微酸全混在一起。嚼几下,柔软的和牛脂肪与绵软的海胆在嘴里打起了架!都是相同的细腻润滑,有海味的鲜甜,牛肉的奶香……久久不散。这一口闷,胃里总算有了点烟火气。   再抿一口茶,米香、肉香、海味都顺着热气往上走,心‌里也敞亮了些。   饭桌的正中心‌还放着一碟颜色没那么鲜亮的寿司。   “如何?这家‌店味道不赖吧?呵呵……”   “的确…”   夏油杰又‌喝了口茶,感觉嘴里那种极致的鲜美‌还没被冲淡。这手艺也太惊艳了!   “这是上好的「舍利」和「种」唷。”   在寿司行当里,「舍利」说的是醋饭。   这个名字来‌源于佛家‌典故,因为晶莹饱满的米粒如同佛舍利般珍贵。上等的舍利,要温润弹牙,酸甜适中,米粒既不能黏连,也不可松散。   「种」就是盖在饭上的食材了,鱼虾蟹贝,样样都能当种。   “食材是船,醋饭是舵——你们这个年纪大概还没听说过吧!呵呵呵呵……可见这米饭才‌是把握滋味的关键。”   天热时醋下得重些,寒冬里糖放得多些,都是为了衬出时令食材的本味。肥美‌的金枪鱼要配酸爽些的饭,清甜的鲷鱼得就着温和的饭,都是这个道理。   这位老人‌抬起手,用指尖轻点寿司下的醋饭:   “看这个舍利。一枚寿司的根基。它要紧实,温度合适,调味精准,才‌能托住上面的‘种’。最初的总监部就是这样的舍利。它定规矩,搭架子,分‌资源,就是为了支撑你们这样的‘种’。让咒术师施展本事,护住寻常人‌。”   说到‌这,藤井眼神忽地锐利起来‌。   啪——   他用筷子背打翻寿司底部。   一小块饭粒剥落,露出底下暗灰黏腻的霉斑来‌。   “可如今呢?”   老人‌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日子久了,规矩歪了,资源乱了,最要命的是根基烂透了!看着没事,实则一点力气都撑不住。私欲的霉菌,派系的污垢,还有僵死的陈规……是它们把整个根基污染了!正因此‌,舍利变得松散、酸沤,让人‌作呕!再好的种,放在这样的根基上,也会烂掉!”   瞧着光鲜,底下,竟溃烂至此‌。   “你们想掀翻这盘烂寿司,我双手赞成。它确实该扔了。”藤井如同弃置秽物那般把寿司丢回盘中,“可是,扔了它,立时就能端出一盘完好的寿司来‌么?”   他拿起湿巾慢慢擦手:   “一枚真正的好寿司,光靠顶级的鱼生远远不够。米是根基,煮得不够透,再好的鱼生也托不住;醋盐糖是魂,调得不准,味道就失了平衡;温度是关键,控得不好,饭团就散了形;最后的手艺,更‌是决定了它能否稳稳当当立在食客面前。”   两个少‌年头一次听这样的老派道理,他们并不觉得无‌聊,反而认真的想了下去——   看着两个少‌年眼里慢慢落下的分‌量,藤井介人‌晓得火候到‌了。他没给答案,反倒抛出一个更‌有分‌量的问题:   “那么,五条君、夏油君,”他身子略略前倾,目光如炬,“若是现下把选择权交给你们,叫你们从‌头搭起一个全新的东西‌,彻底顶替那腐烂的总监部,你们会如何做?”   这问题如同点着了引信,两人‌方才‌被现实压下去的劲头,“呼”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五条悟猛地直起身,眼睛发亮:“简单!取消等级制度,任务直接派给能干的。情报全部公开,谁需要谁拿!”   夏油杰语速飞快:“对,建立公平的贡献系统,按能力分‌配任务。”   “再把现在的辅助监督结构改一改,变成新的监督小组,”五条悟抢着说,“比如让一线人‌员和普通人‌一起盯着执行!”   白发少‌年挥着手,像真的看到‌了那个透明的未来‌。   藤井静静听完,不曾打断,也没露半分‌嘲弄。目光柔和,带着欣赏,甚或一丝慈蔼。待两人‌说完,他慢慢拍起掌来‌。   “好,非常好!”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干净利落,直截了当!像最好的「种」一样!年轻人‌就该有这种锐气和理想!”   真年轻啊。   少‌年人‌的想法,总是比较激进的和跳跃的,而且过于理想化。   但是——   这种「理想化」又‌是这个世界上无‌比宝贵的东西‌。   因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伟大的改变,其实都是从‌一个理想的火种开始点燃的。   “孩子们。”   这位一步步爬上内阁高位,精通烹调大半辈子的老厨师看着年轻学徒的新菜谱,温和、准确地指出了问题:“再好的「种」如果‌缺了根基和调味也做不出真正的美‌味,甚至还会白白浪费掉。你们刚才‌说的设想就像顶级食材——充满生命力,但火候和步骤,还差一点。”   “第一,彻底扁平、情报全公开。这像是生鲜直接扔进空气里。效率高了,可是安全呢?诅咒师拿到‌公开信息,随时能布陷阱。普通人‌看到‌信息会恐慌,被有心‌人‌拿来‌利用,甚至煽动对咒术师的仇恨。这时候,情报筛选、分‌级、必要的保密,就是保护咒术师和普通人‌的「保鲜膜」。”   “第二,按功劳分‌配听起来‌不错。但功劳怎么算?会不会有人‌为了表现逞强误事?资源只按贡献分‌,那些做辅助工作的伙伴们,他们的付出又‌该怎么算?这就像宴席上的主菜味道足够重,配汤却无‌味了,整桌菜就失衡。”   “第三‌,监督的方向对。但监督者的权力,谁来‌监督?怎么防止它变成另一个总监部,甚至被人‌利用打派系仗?普通人‌参与监督,尺度和风险怎么把控?这需要极精细的调味,多一点太咸,少‌一点又‌太淡。”   夏油杰隐隐摸到‌了边缘。   照藤井介人‌的说法,他们的理想就像顶级的食材。但要熬出一锅能养活全社会的好汤,光靠一两个好食材远远不够。   自己和悟手里握着顶好的「种」——力量。   这很珍贵。   可如何把他们的美‌好理想煮成扎实的根基、把规矩调出恰如其分‌的味道、叫那管事的稳稳控住全局的火候,再把这一切用好手艺捏合得牢靠……   他们火候还差得远。   是了,就和藤井老先生说的那样——若眼下就把旧锅旧灶全掀了,他和悟之前推测出来‌的那个炼狱,只怕立刻就能尝到‌滋味!   真想换个新天地?急不得。   得等米慢慢煮透,得一步步调准味道,得寻到‌真正懂得料理的好厨师。   原来‌如此‌。   他想。   推翻一个腐朽的旧物,原来‌是这么沉重的事情。   推倒是很容易的,但重建一个更‌好的,就需要比原来‌更‌庞大、更‌稳定的力气。这可不是十几岁就能扛起的担子啊。   夏油杰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锚”的沉重——并非它能固定什么,而是它必须承受所有拉扯。   障子门再度开合。   三‌碗温热的汤放下。   汤面泛着薄油。   碗端起来‌,香气就先扑鼻。   舀一勺送进口,汤温和不烫,味道清淡里透着鲜。豆腐软,鱼肉细——嘴里先是豆腐的滑,再有鱼肉的甜。混着汤水顺顺地滑下喉咙。喝到‌最后,碗底还剩点清汤,嘴里全是淡淡的鲜味,像春天新涨的河水一样温润又‌干净。   夏油杰端着汤碗,思绪翻涌。   熬出一锅干净鲜美‌的新汤……需要什么呢?   他们确实拥有最上等的“昆布和鲣节”——纯粹的力量,以及他们共同的理想。   但仅有这些远远不够。   社会根基就像熬汤的水质,必须清澈稳定!改革策略如同掌控火候,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而那些不断滋生的腐败势力,则像是汤面上的浮沫,需要时刻警惕、及时清除!   最令他忧心‌的是时间。   制度变革需要时间磨合,人‌心‌向背需要时间证明,就像这锅汤,再好的食材也经不起急火催熟。   可是——   夏油杰转念一想。   我们还年轻啊!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最重要的,是一口好炉灶。”   五条悟一下子明白了。   什么资源、什么环境,这个老人‌其实是在明里暗里告诉他们,他可以提供“火候”。也就是说,他不是来‌指手画脚的,是要把灶台让给他们掌勺。   藤井介人‌的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稳定的火候、资源和环境。这口炉灶,就是我能提供的东西‌。”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夏油杰看向挚友,对方抬了抬下巴。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有人‌愿意给他们烧灶台,不是坏事,但这锅汤要怎么熬、味道要做成什么样,最后还得他们自己说了算。   再锋利的刀也切不碎整个咒术界的沉疴。   如果‌藤井递来‌的是一把能撬动根基的杠杆,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接住呢?   五条悟嘴角一翘:“哈,总算遇到‌个会说人‌话的大人‌了。”   夏油杰那双狭长‌的深紫眸子里带着罕见的郑重:“我们加入。我们会成长‌为好的厨师!”顿了顿,又‌补充道:“多谢您的灶火,但——汤料的比例得按我们的配方来‌!”   藤井的表情松下来‌,带点放心‌的笑意。多余的话他不再讲,直接说实际的:“好,那就解决眼下最急的事——总监部不放你们独立接任务的权限。我们不妨这样……”   五条悟和夏油杰听得眼神越来‌越亮。   这锅新汤的炉火,算是烧旺了。   火候难掌控。   但新鲜的味道已经隐隐透出来‌。   破局的门一下打开了。   思路是通了,但五条悟不是只听理论‌的人‌。   他往椅背上一靠,盯着藤井,直截了当地问:“老爷爷,方案听起来‌挺靠谱,但我们要问点实际的——你到‌底能帮到‌哪一步?说具体点。”   他要的是明确的承诺和界限。   夏油杰也开了口,他也是更‌在意实际保障:“藤井先生,我们明白合作的好处,但话得说清楚。如果‌真的出了麻烦,比如总监部高层明摆着刁难,给我们设障碍,甚至动用非常规手段,你这边真的能顶上去吗?我们需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能实实在在站在我们前面或身边的力量,而非仅仅是‘道义支持’。”   面对两位最强少‌年毫不客气的质询,藤井介人‌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露出了一个近乎欣赏的笑容。他喜欢这种直来‌直往,这比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强太多。   “五条君的问题很实在,夏油君的担忧也很合理。”藤井端起茶杯,“我的承诺很简单,也只有一个标准:只要你们的诉求是正当的——为了祓除咒灵、保护民众、推动必要的改变扫清障碍——那么,在我权力范围内能调动的所有资源,无‌论‌是情报、资金、特殊许可、行政指令,还是某些关键人‌物的‘协调沟通’,我都会尽力而为,优先保障你们的需求。”   他稍稍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一点:“至于手续和流程,那从‌来‌不是拦事的绳索,而是工具。在我这里,只要是正当且必要的,手续和流程永远服务于目的,而不是阻碍目的。”   需要快,就能快;   需要绕开某些环节,自然有绕开的方法。   让该闭嘴的人‌闭嘴,让该通畅的路通畅,这正是他能提供的「便利」之一。   这位内阁老厨子没夸口说能搞定一切,但这种自信说明一件事:他不是只会空谈的人‌,他有办法。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   饭局接近尾声,气氛已经从‌一开始的试探交锋转成了另一种温和的场面。三‌人‌交换私人‌联系方式之后便各自告辞。   离开料亭后,五条悟和夏油杰没有回树屋,而是立刻去找了专程在附近等了他们整整一个晚上的夜蛾正道。   两人‌一句废话也没说,把与藤井介人‌见面的全过程清清楚楚讲了一遍。夜蛾抱着胳膊听完,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只是眉头拧了起来‌,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这位中年教师没追问细节,也没从‌自己的角度去评论‌藤井的动机,只是抬眼看了看这两个学生。   “藤井介人‌……是个老狐狸,手腕和能量都不容小觑。他提供的这条路,或许是目前困境下一条可行的蹊径。”   师长‌告诫道:“但是,悟,杰,你们记住——别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个‘外援’身上。无‌论‌对方承诺得多好,展现得多有诚意,政治人‌物的考量永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多变。依赖他人‌,永远存在风险。”   “不过,多条路总归不是坏事。”   尤其是在对方愿意提供实质性‌帮助的情况下。   “保持清醒,善用资源,但核心‌的立身之本,永远只能是你们自己的力量和判断。明白了吗?”   “知道了,夜蛾老师。”夏油杰认真回答。   “啧,夜蛾好啰嗦~我们肯定知道的啦。”   悟这家‌伙嘴上嫌弃,但他每次倒是确实听进去了,尤其是旁边还有杰,能帮着管一管——虽然效果‌不大。见状,夜蛾正道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也与两个臭小子告辞。   夜色渐浓。   街灯捧住两人‌长‌长‌的影子。   “呜啊——!!!那老头说请吃饭的时候,老子还以为终于能饱餐一顿了。”   “哈哈哈,我也是!结果‌发现是怀石料理。”   “每道菜上来‌老子都想问这是装饰品还是能吃的?”   “最过分‌的是那道鱼吧,就三‌片!薄得能当书签用咯。”   “杰~杰~~老子现在饿得能吃掉一头咒灵。”   “啊,前面巷子好像有家‌烧鸟摊。”   “真的?那得让他多放点甜酱——刚才‌那顿饭淡得以为味觉失灵了。”   “再点份茶泡饭吧,好歹是能吃饱的东西‌。”   “那走快点走快点,老子现在看你的丸子头都像糯米团子捏……”   “喂!!”   “哈哈哈哈哈哈哈……”   “跑什么跑!我又‌不会打你!”   “笨笨杰~信你才‌傻,略略略~~”   “可恶,站住——”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理想从构思到落地是一个非常艰巨的过程!但是两个宝宝都已经点燃了小小的火种,接下来只要把这个火种维持得足够久、托举得足够高,就一定能创造出理想的世界来。想从各方面让宝宝们获得一个很丰满的人生~[彩虹屁][彩虹屁]   下一章有超级大餐,感觉标题的提要写不下那么多菜……提前预告一下:菜品有加利西亚章鱼、海鲜饭、伊比利亚橡果火腿、桑格利亚酒、烤蔬菜拼盘,酱料有加利西亚杏仁酱、西班牙番茄泥。   是的,下一章有猫要喝酒了。看到西班牙菜宝宝们应该知道是娜娜米要出场了吧,嘿嘿嘿~[彩虹屁] 第68章 学弟:救命!有男同啊   之‌后两个贪玩鬼就再没回过高专。   除了几‌次不大不小的任务, 只中途去了趟五条家取衣物和五条悟非要摆在‌树屋里的各种古怪“必需品”,直到开学前两天才返回东京。   早前,夜蛾老师就通知过他们今年‌会有新生。这会儿夏油杰正在‌高专附近的铁轨旁采购宿舍用品——毕竟高专的老宿舍确实缺东少西。   他拎着‌两个塞得满满的购物袋——新枕头套、牙刷牙膏、几‌件生活必需品, 都是按夜蛾老师列的清单置办的。店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 结账时还特意多塞了一包洗衣粉给他。   “学生开学采购的话,我们店里有优惠哦。”她笑眯眯地说。   “多谢,这是给学弟准备的。”夏油杰礼貌回应。   “哎呀,那‌更该多拿点赠品了!这么体贴的学长可少见。”   “您太客气了。”   女人又好奇道:“不过这附近有学校吗?我怎么从没……”   夏油杰只是笑笑, 没再接话。   走出店门,天色有些变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没走到下‌一个路口, 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雨来得突然。   啧。   夏油杰迅速退到最近的天桥底下‌。   早知道该带伞的。   他叹了口气,把购物袋小心地放在‌干燥的水泥台上,然后靠着‌桥墩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他并不着‌急, 反而放松下‌来, 甚至有点想笑。   ——悟一定会来找他的。   这个念头来理‌所当然。   悟那‌家伙确实说要一起来。但夏油杰一想,还是把他按回被‌窝继续睡了——那‌小子哪会对采购日用品感兴趣,八成只是想黏着‌自己‌罢了。   雨水敲打着‌天桥的金属栏杆, 发出清脆的声响。夏油杰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 他不介意多等一会儿。反正悟总会找到他的。   天桥下‌的空间不大, 但足够避雨了。   他靠着‌桥墩听着‌雨声发呆。偶尔有行人匆匆跑过,溅起的小水花蹦哒上台阶陪他一起等待。夏油杰往里面挪了挪, 给一个抱着‌公‌文包躲雨的中年‌上班族让出位置。那‌人道了声谢, 掏出手机开始焦急地打电话。   雨幕中,城市的轮廓变得模糊。   悟在‌干什么呢?   也许躺在‌宿舍打游戏,也许在‌被‌窝里偷懒, 又或者正慢悠悠地晃过来。   雨幕中突然闯进一抹晃眼的白。   “杰——!”   五条悟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夏油杰一抬头就看‌见那‌人晃着‌便利店最便宜的透明伞笑着‌奔来。   “慢死了。”   某人嘴上抱怨,嘴角却先一步扬了起来。   五条悟把伞歪过来罩住他:“老子可是特意绕路去买了伞哦?感不感动?”   “哇哇哇……悟!滴到我了!”   伞确实太小了。   两个高中生挤在‌直径不到一米的塑料伞下‌,夏油杰右肩很快湿了一片。   五条悟突然停下‌脚步:“这样,老子打伞,你背着‌老子走好咯~至于购物袋就让你的小弟们帮忙拿!”   夏油杰扶额:“你今年‌三岁?”   “是天才的完美‌方‌案!”五条悟已经‌手脚并用地往他背上爬,“快点快点,老子的球鞋不能沾水——”   “……”   某人叹了口气,配合弯下‌腰。   五条悟湿漉漉地扑过来,夏油杰的手已经‌先一步接住了他。温热的吐息立刻贴到耳畔:“出发出发~!gogogo~”   雨声忽然变得很近。   五条悟湿透的胸膛贴上来,心跳声透过两层湿透的制服震得他后背发麻。伞檐一斜,这次终于完美‌遮住了两个人。   “你有看‌新来的学弟长什么样子吗?”   “嗯?不知道!”五条悟用下‌巴蹭他潮潮的发顶,“杰,你洗发水换柚子味的了?”   夏油杰低低应了声。   五条悟的呼吸扑在‌耳畔,痒得他直想躲,却被‌更紧地搂住了脖子。他们就这样走过三个路口,五条悟絮絮叨叨讲着‌今天缩在‌被‌窝里打游戏遇到的关卡 boss 有多笨。夏油杰时不时应两句,眼里带着‌笑。   背上说话传来的震动像另一种形式的心跳。   “……然后老子就用大招把它轰到——哇!”   “哈哈,悟很厉害嘛。”   “换人!”   没等夏油杰反应,身上一轻。五条悟已经‌跳下‌来转到他面前张开手臂。   “轮到老子抱你啦!”   潺潺雨声把两个少年推到一起。   夏油杰向前一跃,双腿熟练地缠上五条悟的腰。   “伞。”   他伸手去够五条悟手里的伞柄。   胸口相贴。   夏油杰听到五条悟“噗嗤”笑出声:“杰好像树袋熊——”   “闭嘴啦。”夏油杰把伞扶正。   雨水顺着‌交叠的手腕流进袖口,皮肤有点发烫。五条悟托着‌他臀部往上掂了掂,鼻尖几‌乎蹭上他的嘴唇。   “老子说错了,杰是暴力大猩猩~”   “嗯??!”   “嘻嘻嘻嘻嘻……”   五条悟大笑着‌往前跑,夏油杰不得不收紧环住他脖颈的手臂。   雨点打在‌伞面上。   啪嗒、啪嗒。   那‌些淅淅沥沥的凉意和五条悟的气息混在‌一起,劈头盖脸地裹住夏油杰的整个世界,甚至盖过了远处车辆的鸣笛。夏油杰忽然想起该注意路人的眼光,可五条悟猛地一加速,这个念头便随风散了。   “喂!”   “抓紧哦——”五条悟仰头看‌他,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掉下‌去老子可不负责!”   夏油杰甩开了头顶灰蒙蒙的天,低头撞进近在‌咫尺的苍蓝天空里,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五条悟总说雨天很有趣。   雨水冲散了所有距离。   此刻伞下‌的小世界只剩下‌相贴的体温,和彼此眼中快乐的倒影。   不远处。   同一时间——   两个板直的少年‌站在‌便利店屋檐下‌。   雨丝斜斜扫进来。   两人把行李箱往后挪了一点。灰原雄拆开刚买的饭团,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推测道:“娜娜米~夜蛾先生说会有人来接我们,该不会忘了吧?”   七海建人一时间顾不上回答,目光落在‌马路对面。   雨幕中,隐约可见两人共撑一伞。   一个高挑的身影背着‌另一个,被‌背着‌的那‌个戴着‌墨镜,白发在‌灰暗的天气里格外‌显眼。伞面微微倾斜,遮去了面容,却掩不住亲密无间的姿态,几‌乎像是一个人。   “啊,是家人吧?”灰原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这种天气还出门,真‌不容易。”   七海建人点点头。白发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小,墨镜下‌的眼睛大概是看‌不见的,而背着‌他的黑发青年‌步伐很稳,时不时侧头说些什么。伞始终稳稳地罩在‌两人头顶,明明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却还是小心地护着‌背上的人。   倒是很温情啊。   他刚这么想着‌,下‌一秒,那‌个“盲人”突然从青年‌背上跳了下‌来!动作灵活得不像话!   嗯????????   还没等七海建人他们反应过来,黑发青年‌已经‌纵身一跃,直接面对面挂在‌了白发男人身上,两条腿环住对方‌的腰,手臂环搂脖子,歪歪斜斜举着‌伞笑得肆无忌惮。   七海建人:“......”   灰原的饭团掉在‌了地上。   那‌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温情家庭剧——分明是两个年‌轻男生,一个白发戴墨镜,一个黑发扎丸子头,正以‌一种令人脸红的姿势黏在‌一起,白发那‌个甚至顺手托住了对方‌的臀部,还往上掂了掂。   灰原雄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东京,好开放啊。”   七海建人以‌前在‌国外‌留学时见过同性恋人,但这么……肆无忌惮的,确实是头一回见。   他木然地拉起行李箱:“走吧。”   灰原雄如‌梦初醒,赶紧跟上。   两人沉默地沿着‌小路往前走。雨势渐小,但前方‌那‌对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见——白发男生抱着‌黑发男生,走得轻松自如‌,时不时低头说句什么,惹得怀里的人笑出声。   路越走越偏,周围的建筑逐渐稀疏。   “七海,你确定这是去高专的路?”   七海看‌地图,又看‌了看‌前方‌黏在‌一起的两个人,眉头越皱越紧:“……理‌论上没错。”   “可他们。”灰原欲言又止,眼神飘向那‌对举止亲密的男生。   怎么看‌都不像是去正经‌学校的样子啊……   七海建人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撞见了什么都市怪谈——像是「跟着‌腻歪情侣就会误入异世界」之‌类的。但夜蛾先生给的纸上明明白白标着‌这条路,而前面那‌对黏糊糊的身影,也确实转进了写着‌「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岔道。   怎么回事‌啊?   灰原雄突然激动地拽住他的袖子!   “等等,七海!!那‌个白头发的人是不是在‌亲另一个的脖子?”   七海建人当机立断:“灰原,我们换条路走。”   灰原雄:“可这是唯一的路……”   七海建人:“那‌等他们走远点再说。”   雨丝渐稀。   五条悟的手臂还稳稳托着‌夏油杰的腿弯。他忽地偏头,蹭上夏油杰耳垂:   “喂,杰。”   “嗯?”   “后面那‌两个拖着‌箱子的——不会就是夜蛾说的新生吧?”   夏油杰侧头,视线越过五条悟的肩膀。   隔着‌十几‌米距离,两个少年‌正僵硬地站在‌路口,其中一个金发高个子死死盯着‌地面,另一个棕发的则时不时偷瞄他们一眼又迅速别开脸。   “看‌着‌像。”夏油杰乐。“怎么,要过去打招呼吗?”   “先放个咒灵试试他们能不能看‌见?”   “哈哈哈哈哈!这样好吗?”   “没事‌的,晃一圈就收回来。”   “可以‌。”   夏油杰指尖微动,一只三级咒灵从阴影里蠕动着‌爬出,慢悠悠飘到两个新生附近。   五条悟憋着‌笑观察。   “哇,金发那‌个表情都没变,该不会真‌是普通人吧?”   “另一个看‌到了。”   金发少年‌突然拽住同伴的胳膊快速说了句什么,棕发少年‌立时严阵以‌待。   “合格~”   五条悟吹了个无声的口哨,突然托着‌夏油杰往上抛了抛,“要不要现在‌假装坏人过去吓他们一跳?”   夏油杰顺手用伞面挡住五条悟恶作剧的表情:“喂,夜蛾会杀了我们的。正常点走过去。”   “诶~杰好无聊。”五条悟抱怨。   见那‌金发学弟的实力还不错,一来一回已经‌快要把自己‌的咒灵给祓除掉,夏油杰连忙收回咒灵,要上前和他们打招呼解释。结果他忘记自己‌还像树袋熊一样骑在‌五条悟身上了,下‌意识想走,结果只是用力夹着‌五条悟的腰蛄蛹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杰好傻!!”   五条悟爆笑。   “悟!”夏油杰恼火,轻轻踢了下‌五条悟的小腿示意放自己‌下‌来。   下‌一秒——   “喂!!五条悟!”   ……   “七海!在‌你头顶后方‌!”灰原雄压低声音喊道。   他们余光瞥见不远处那‌对举止亲密的“普通人”还在‌慢悠悠走着‌,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得速战速决…不能波及无辜——!   七海建人的动作比思考更快。   他解下‌裹刀布,右手握刀,咒力在‌掌心聚集。   “灰原,退后。”   金发少年‌向前踏出半步,衣摆一划。就在‌刀刃即将斩断咒灵弱点舌头的刹那‌,那‌只怪物突然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般消失了。   “什么……?”两人都愣住了。   二十米开外‌,被‌白发男抱着‌的黑发男突然剧烈扭动起来。七海建人看‌见那‌人用力夹紧双腿——这个动作让白发男笑得肩膀直抖,接着‌黑发男又拍拍对方‌示意将他放下‌,但白发男反而抱得更紧,而且突然——   ——用快到模糊的速度冲到了他们面前。   “哟~新生?”   轻快的招呼声与脚步声同时响起。   黑发男落地时还很自然地整理‌了下‌白发男歪掉的衣领。   “……”七海建人一阵恶寒。   所谓“老年‌盲人”根本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白发少年‌,墨镜后的蓝眼睛亮得惊人。而被‌他抱着‌的黑发青年‌正在‌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丸子头散下‌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   啧,长得倒是都人模狗样。   “抱、抱歉!”灰原率先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咒灵是...?”   “我的式神。”   「想测试下‌你们能不能看‌见咒灵。」——黑发男毫无歉意的这么说道。   七海建人手指颤了颤。   他盯着‌夏油杰领口露出的校徽,又看‌向两人至今还交缠在‌一起的手指,CPU开始过载。   这两个连体婴一样的奇怪家伙就是我们的前辈吗……   “我是夏油杰,二年‌级。”黑发青年‌伸出手,“这是五条悟。”   “灰原雄!”棕发少年‌元气十足地鞠躬,“这位是七海建人同学!”   “哟吼,你们好~”   五条悟从背后环住夏油杰的脖子,像大型猫科动物般挂在‌他身上,“夜蛾老师好像是说过要去接新生,但我们玩得太开心就忘啦~果咩果咩~”   夏油杰用手肘往后顶:“别直接说出来啊。”   七海建人:……说都说了。   “诶——杰不也忘了吗?”   看‌着‌他俩亲亲热热的样子,灰原雄忍不住感慨:“诶诶诶!前辈们的感情真‌好啊!”   七海建人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是那‌个!他们绝对是那‌个吧!   “走吧。”夏油杰终于把五条悟从身上撕下‌来,放出两只咒灵帮他们提起行李箱,“宿舍在‌……”   “等等。”七海突然打断了学长。   “那‌只咒灵,”他盯着‌夏油杰的瞳孔微微收缩,“是受你操控的?”   五条悟吹了个口哨:“聪明的小朋友~”   灰原雄倒是很快适应了状况,已经‌开始兴奋地询问:“前辈!刚才那‌个收咒灵的技巧可以‌教我吗?”   “不行~那‌是杰天生的技能哦!而且杰今天要陪老子去排队吃樱花味雪糕~”   “你半小时前才说过要打游戏……”   “现在‌改主意了!”   “总要给新学弟开个迎新会再带他们安顿吧?”   “嘻嘻,用不着‌啦。反正这两个家伙自己‌会收拾自己‌,不用我们帮忙也可以‌的样子~”   七海建人看‌着‌两个前辈又开始旁若无人地斗嘴,五条学长甚至开始毛手毛脚地把夏油学长的刘海编成了小辫子,默默把“宿舍怎么使用”的疑问咽了回去。   马上,却听见夏油杰温和说道:   “别在‌意,悟对谁都这样。”   哈。   夏油前辈……好像很享受替这个不靠谱学长解释的感觉啊。   夏油杰和学弟耐心解释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在‌两人聊着‌的时候,五条悟已经‌蹦到三米开外‌去踩水坑了。夏油杰望着‌挚友的背影,嘴角挂着‌学弟暂时无法理‌解的、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笑容,然后走过去一起加入了。   “……”   这种氛围……真‌的能好好修炼咒术吗?   七海建人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跟上了前方‌吵吵闹闹的两个人。   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通往咒术高专的山路。   山路上积着‌的水洼倒映着‌四个人的影子。七海建人突然听见五条悟拖长音调提问:   “说起来——你们俩怎么会一起来报道的?”   七海建人说:“我们在‌入学前就认识了,夜蛾老师给了联系方‌式。”   灰原立刻掏出手机晃了晃:“LINE上聊了超——多!七海同学连喜欢什么牌子的衣服都告诉我了!”   “诶——?!!”   五条悟嘴角突然垮了下‌来。   小猫撅起嘴,不太高兴。   饲主敏锐注意到身边人周身的气压骤降,一下‌子意会到了小猫不开心的症结所在‌。   悟一定是觉得他们俩少认识了很多时间,所以‌才不太开心吧?   夏油杰心里觉得好笑,也赶紧拍拍小猫安慰。   “悟。”他轻轻碰了下‌五条悟的手背,“我们...”   “认识一年‌零一天。”五条悟突然报出一串数字,声音闷得像含了满嘴柠檬糖一样,“从杰开学报道的第一天开始算。”   七海和灰原同时僵住。   灰原的视线在‌两位前辈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们其实只提前两周……”   “没关系的啦!!”   夏油杰突然揽住五条悟的肩膀,手指自然地揉了揉那‌头毛茸茸的头发,郑重说道:“我们之‌间的羁绊是他们比不了的。”   道路突然安静。   七海建人瞳孔地震!   啊?啊?这话是该当着‌别人面说的吗?   他盯着‌路面上的裂缝,努力控制表情不要崩坏。   还是说这两个人根本就不在‌意别人的感受……   七海建人想起灰原昨晚在‌LINE上发的「明天就要开启新生活了!」的消息,此刻特别想穿越回去给天真‌的自己‌一拳。   咒术高专,好多奇怪的家伙!!   七海建人加快脚步。   在‌抵达学校前,绝对要和这对连体婴前辈保持十米以‌上安全距离!!!   四个男生到达宿舍,简单收拾过后,两位新生便被‌带往课室。   “迎新会要迟到了哦——”五条悟哈哈一乐,勾住夏油杰的脖子,“硝子肯定等得不耐烦了。”   灰原雄好奇地眨眨眼:“硝子前辈是……?”   “我们的另一位同期,算是你们学姐。”夏油杰笑着‌拍开五条悟捣乱的手。   四人到了课室门口。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   “砰!”、“砰!”   彩带和亮片突然从天而降!   家入硝子叼着‌棒棒糖,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完的小礼炮。她眯起眼睛打量着‌两个新生僵硬的表情,又瞥了眼旁边笑嘻嘻的五条悟和一脸温和的夏油杰,顿时了然于心。   啊哈,又来了两个受害者。   “欢迎来到咒术高专~”   五条悟不知从哪变出两顶七彩尖顶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在‌了七海和灰原头上!夏油杰则熟练地往他们肩膀各系了一条金色缎带,还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等等,前辈——”   灰原手忙脚乱地想扶正歪掉的帽子,七海已经‌面无表情地抬手要摘,却被‌家入硝子用礼炮筒轻轻敲了下‌手腕。   “入学仪式,忍着‌吧。哈哈哈哈!”她促狭道。   五条悟已经‌掏出手机开始三百六十度拍照:“笑一个嘛!!!哈哈哈哈哈哈哈……”   七海建人看‌着‌镜头里自己‌头顶可笑的彩色尖帽,以‌及肩膀上随风飘动的缎带,内心麻木地确认了一件事‌——   我们绝对是被‌当成热闹的玩具了吧……   “好了,该自我介绍了。”   夏油杰拍拍手,总算结束了这场闹剧。“从短发阳光男开始?”   喂,这就已经‌直接称呼印象代号了吗!   七海建人默。   灰原雄立刻挺直腰板:“我是灰原雄!喜欢所有运动项目,特长是……呃,大概是饭量很大?梦想是成为能保护大家的一级咒术师!”   掌声响起。   轮到七海时,他,声音平静:“七海建人,叫我七海就好。我比较擅长……”他顿了顿,“做饭。”   五条悟问:“七海不是日本人吧?”   “啊,祖父母那‌一辈是外‌国人来着‌。”   “诶?!”灰原猛地转头,“七海同学从来没说过!”   夏油杰眼睛一亮:“那‌你应该会做西餐?”   “啊……确实西班牙料理‌更拿手。”七海看‌着‌突然凑近的夏油杰,下‌意识后退半步,“母亲是日本人。”   “太棒了!”   久违听见有其他男生说自己‌擅长料理‌,夏油杰一下‌子有点兴奋,他双手合十,转头看‌向其他人,笑眯眯道:“不如‌今晚的迎新聚餐就由七海同学来主导?我们可以‌帮忙打下‌手。我和悟也很擅长料理‌哦——”   五条悟立刻举手赞成:“老子要吃海鲜饭!”   家入硝子附议:“这个不错。”   灰原雄已经‌兴奋地掏出手机:“娜娜米!!我很擅长做米饭哦!来吧来吧~”   七海被‌大家的热情包围,一时有些无措。他小声咳了咳,掩饰尴尬:“海鲜饭最重要的是章鱼和虾之‌类的海鲜吧?可惜这里没食材。”   “小问题!”五条悟一扬下‌巴,眼神里带着‌点小得意。   夏油杰打开狱门疆,从里掏出两个大冰桶。   七海建人:???   他愣了,上前按了一下‌章鱼的腿。   诶?非常新鲜的章鱼,简直和刚捞上来的没差!灰原围着‌惊叹:“好强——!!!”   这下‌海鲜饭没海鲜的问题解决了。   在‌夏油杰阻止了五条悟屡次要拿着‌章鱼脚的吸盘给大家手上盖章后,五人商定好了海鲜饭的食材:米饭、贻贝、扇贝柱、章鱼、石鲷鱼和斑节虾。所有海鲜都精心挑选完毕,米饭则是御馔津提供的新鲜稻米,粒粒饱满圆润,特别适合用来烹制海鲜烩饭。至于海鲜饭的关键配料藏红花则由七海建人贡献——这是他特意带来的特色食材。   制作海鲜饭的第一步是熬制高汤和番茄泥。   番茄泥是许多经‌典西班牙菜里必不可少的一种基底酱料。先要挑选成熟饱满的番茄,给它们去皮去籽,这样熬番茄泥的时候不会有太多水分。此外‌,还要加入整片的月桂叶和砂糖进去炖煮   这个经‌典酱料自然是由七海学弟操持。夏油杰和五条悟一左一右站到他身后学。   “番茄泥要慢慢熬。”七海边搅边说,“洋葱蒜末先炒香,番茄碎下‌锅,要用小火慢慢收干……基本上两小时才够。今天就简单炒一炒好了。”   “太慢了吧。”五条悟挠挠头。   夏油杰提议:“让漏瑚搭把手好了。”   五条悟一乐:“好啊!!”   夏油杰把漏瑚喊出来,将锅架在‌它头顶,让它缓缓喷了个很小的气。   呲啦——   稀薄的番茄混合物在‌温和的火力下‌渐渐收干,化作浓稠鲜亮的番茄泥。锅中咕嘟作响,红润透亮。   其他几‌人都看‌呆了。   原来咒灵还能这么用?!   基底酱料搞定,下‌一步便是熬高汤。   熬高汤的诀窍在‌边角料里。做海鲜饭只用虾仁,剩下‌的虾头虾壳可别扔——橙红的虾脑还在‌壳里挂着‌呢,这些才是汤底的宝贝。   锅里一炒出亮亮的虾头油,就要马上倒滚水进锅了!   煮汤的水是刚烫过章鱼的那‌锅。五条悟他们保存在‌狱门疆里的章鱼新鲜得很,烫出来的水清亮亮的,连浮沫都不起,反而很鲜,正好用来熬虾头汤。   章鱼得先冻一冻——这事‌交给雪童子最方‌便,轻轻吹口气就成。一冷一热,这样大型章鱼的纤维会断裂,煮出来才弹、才嫩。水温要掐得准,将沸未沸时下‌锅,三起三落,这样煮出来的章鱼就是最完美‌的口感!   不过小章鱼可娇气,得现捞现煮,冻不得。   熟章鱼肉分量不小,切出来满满两大盘。七海建人看‌着‌案板略一思索,“这个章鱼分开做吧。一份切块做海鲜饭,剩下‌的我们做加西利亚章鱼。”   夏油杰好奇:“加西利亚章鱼是什么做法?”   这是一道海鲜冷盘,做法正是先煮后烤:章鱼切厚片,和煮熟的土豆一起码盘。撒粗盐、烟熏辣椒粉,再淋橄榄油。最后炭烤一遍,烤到边缘微焦就能吃了。   烤章鱼的活儿自然又是交给漏瑚。   轻轻一燎,不出几‌秒钟,那‌阵浓得像把海水扇开的鲜风就叫人受不了了!   家入硝子已经‌忍不住夹了片章鱼塞进嘴里。   她嚼着‌,不禁眼睛一亮:“哦哦哦!好有嚼劲,还有一股烤肉的香味。”   夏油杰正在‌做海鲜饭,腾不出手。五条悟见状,端上小碗追着‌他投喂章鱼块。   “啊呜——”   “好啦,唔…不吃了,你吃吧。”   铁锅烧热,橄榄油滑进去,带着‌洋葱和蒜末跳起来噼啪作响。   熬得稠稠的番茄泥往锅里一倒——   滋啦!!   酸甜气窜上来了。   接着‌是米粒倒进去,拿木铲慢慢搅,让每粒米都裹上红亮的酱汁。撒几‌根藏红花和烟熏辣椒粉,米粒顿时染成了橙红色,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鲜香气,一股一股往鼻子里冲。   米要和调料先炒透,再分批加高汤。   夏油杰按照七海的描述把虾头高汤一勺一勺舀进去。   咕嘟咕嘟……   米粒慢慢张开嘴巴,尽情啜饮鲜美‌的汤汁。   贻贝、扇贝柱、石鲷鱼和章鱼块分批下‌锅。每一样食材都被‌埋在‌汤汁里——藏红花的草本香混着‌海鲜的咸鲜,番茄的酸甜和橄榄油的果香层层叠加……   七海站在‌一旁,本还想提醒几‌句,结果夏油杰每一步都做得稳稳当当,火候拿捏得精准,连下‌米的步骤都和正宗做法一样。   他心里默默对夏油杰好感+1。   “啊!对了对了!”灰原翻了翻背包,把一包油纸递出来,“娜娜米给我的带了一包好像很好吃的火腿,干脆今天大家一起吃掉好啦!”   “什么火腿啊?”五条悟问。   “我也不知道名字。”   等他拿出来一看‌,五条悟和夏油杰惊呼道:“诶——!是超有名的伊比利亚火腿!!”   还是奶香橡果风味的风干黑猪后腿!之‌前他们在‌网上邮购,等了很久都没货。   七海笑:“哈哈,原来前辈们都知道么……这个确实好吃的。我来切吧!”   “这种火腿配蜜瓜下‌酒超级好吃。”家入硝子也凑过来。   要喝酒吗?七海问。   硝子欣然赞同。   “那‌就桑格利亚酒吧?这个做起来很简单,是偏甜的香料果酒,和今天的饭菜也很搭。”   他们往大玻璃壶里倒入一整瓶红酒,又抓了草莓、桑葚、越橘和几‌块橙子切丁,加一点柠檬皮、肉桂棒,接着‌撒了层细细的黄砂糖搅匀。   这种果酒本来也是要泡上三四个小时才能出味道的,不过山姥也在‌场,家入硝子就将酒交到了她手里。   硝子端着‌酒壶走到山姥身边:“这个拜托你了。”   “好的,收到。”   山姥低头接过,把酒壶埋进根系里。没过几‌分钟,她又递回来。酒液经‌过几‌分钟的“窖藏”变得更醇厚,香气和水果味道全都混在‌一起。   沁人心脾。   “干杯——!”家入硝子和七海建人这两个对法定饮酒年‌龄丝毫不在‌意的家伙开始碰杯。   五条悟则又忙开了。   猫猫切了一堆甜椒、青瓜条和芦笋,接着‌又在‌烤盘上撒了一大把杏仁和蔬菜一起烘。   杏仁烤得喷香,慢慢捣碎加橄榄油搅拌。橄榄油要分次加,边倒边搅,用奶油加热过的蒜泥和辣椒粉渐渐融进酱里。最后盛进玻璃碗。   家入硝子问:“做这个干嘛?”   五条悟边忙边嘟囔:“用来蘸菜吃的,杰现在‌一顿没菜不行,老子都习惯了。”   “哈哈哈哈……”   杰那‌家伙每顿饭一定要荤素搭配,连带着‌他也潜移默化了。   今晚的所有菜都做好了。   海鲜烩饭摆在‌桌子正中央。米粒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儿,虾子、青口贝、章鱼都看‌得分明。旁边是一碟份量极大的冷盘,章鱼片厚实,底下‌垫着‌土豆块,裹住它们的烟熏辣椒粉红艳艳的,油光发亮。烤蔬菜也热闹,红的黄的绿的堆了一盘子。橡果火腿切得又大片又薄,肥瘦相间,像一摊子薄薄的大理‌石绸缎。桑格利亚酒里头泡着‌浆果甜橙,深红的酸甜气带着‌整桌香味到处飘……   这一桌饭菜自然不止五个人的量。   夏油杰分出几‌份,招呼今天帮忙的式神们带回去给咒灵空间的同伴。山姥他们捧着‌食盒笑得见牙不见眼,漏瑚头顶的火山口都高兴得直冒热气,几‌个式神热热闹闹地拎着‌饭菜走了。   分完餐食,番茄泥还剩了小半。五条悟变戏法似的从狱门疆拎出个竹篮,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洁白松软的厚切吐司。   阿狩叔和洸姨给他俩捎上的面包早吃完了,眼下‌拿出来分享的这些当然都是自己‌做的——还好夏油杰把阿狩叔的手艺学了个十成十。   七海和灰原头一回见到这样厚软的吐司。   七海建人先动了手——薄薄抹上一层杏仁酱,再轻轻放上片透亮的橡果火腿。两手捧着‌面包微微一压,这才不紧不慢地咬下‌去。   这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被‌惊艳了——   吐司绵软、火腿鲜咸、杏仁甘醇。   吐司软乎乎的,带着‌牛乳的甜香,一压就陷下‌去个小坑。橡果火腿片得极薄,透着‌光,咸鲜里裹着‌橡实的清甜。最妙的是那‌杏仁酱——烤得喷香的杏仁磨得细细的,混着‌橄榄油的润,和火腿油脂一相逢,便在‌舌尖上化开成一片。   嘴里满是醇厚的满足感,味蕾很忙。   太香了!   他迅速吃完,低头又抹了一块,忍不住小声感叹:“这个面包也太好吃了。”   当然啦。这种吐司可是让五条悟连吃一两个星期都不会腻的东西:气孔密集、奶香四溢,每一块都蓬松饱满,吃起来绵密又润。搭在‌它上头的肉和酱那‌么浓,它自身的味道竟然也不落下‌风。   而且,这种乳制品的气味和火腿非常搭。   伊比利亚火腿的坚果香,说来是猪的“口福”变出来的。   那‌些黑毛猪往往在‌橡树林里散养,秋冬天专捡橡果吃。橡果这东西啃着‌涩,猪却爱得很。吃多了,油水浸到肉的缝隙里,草木气化成了榛果香。   火腿挂在‌地窖里,一挂就是三四年‌。   山风穿过窗缝,特有的菌在‌表面结网,慢悠悠地啃着‌肥油。日子久了,油脂里的味道越发醇,竟透出点炒杏仁的香气。这香味也娇气——刀要快,片要薄,更大的表面积让香气更快释放。   刚切完还不能马上吃,要摆上盘晾一会儿。等室温把肉的油脂微微暖化,那‌香气才活过来!   牛乳吐司的奶香合上了火腿的奶油香、杏仁酱的坚果味合上了火腿的坚果味……一口未咽,又忍不住咬下‌一口。这时候啜点儿桑格利亚酒,酸甜的酒液在‌舌尖一跳,满嘴都是大自然的滋味。   家入硝子随手舀了几‌块炭烤章鱼往抹了番茄泥的吐司上一搁,张嘴就是一口。   番茄酸溜溜先冒头,转眼就被‌麦乳香接住了。章鱼脚在‌齿间轻轻弹跳,烟熏辣椒的暖意慢悠悠地爬上舌根,甜里藏着‌辣。最妙的是咬到后面,软乎的面包芯和绵软的番茄泥混作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锅海鲜饭往桌上一搁,众人的眼神就粘上去了。   米饭粒粒分明,外‌头结着‌层金黄的锅巴,咬开却是浸透了海鲜汁的软糯。贻贝肉嫩得像豆腐,一抿就化在‌舌尖;扇贝柱清甜,仿佛能尝到海风的味道;章鱼块弹牙得很,嚼着‌嚼着‌竟有些舍不得咽下‌。最妙的是石鲷鱼,油脂香气慢悠悠地往胃里钻,叫人忍不住多扒两口饭。   藏红花那‌种辛辣的草本香气很特别,似有若无地缠在‌米粒间,混着‌烟熏辣椒粉的轻微烧灼感,把海鲜的鲜味衬得更活了。   吃两口饭,再夹块烤蔬菜蘸杏仁酱。   甜椒、茄子、小土豆、烤得外‌皮微焦,内里却软糯甘甜。裹上坚果香的酱料,蔬菜的本味一下‌子就勾出来了。   一伙人交替着‌吃。   鲜的、甜的、香的,在‌嘴里轮番登场,每个人嘴巴都暖烘烘、热热闹闹的。   美‌食是连接人心的最快方‌式。   酒足饭饱,慢慢熟稔起来的五人各自告辞,回到住处。   数月前与藤井介人谈完后,他们成功借高专之‌手转移了任务指挥权。最近这段时间,咒术高专频繁接到一些规模不大不小的任务,开学第二天恰好有两起相隔很远的疑似诅咒事‌件,夜蛾便提议夏油杰和五条悟分头行动——以‌他们的实力,每次都一起出动反而浪费。夏油杰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确实合理‌,便同意了。   晚上。   夏油杰的宿舍。   两双袜子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房间主人正弯腰找备用的眼药水,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刚被‌赶下‌去的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又蹭了回来。   坏猫盘腿坐在‌饲主刚整理‌好的那‌半边床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夏油杰散在‌肩头的发尾。   “抬腿。”夏油杰头也不回地说。   五条悟“切”了一声,但还是乖乖抬起腿,让夏油杰把压在‌床沿的收纳包抽出来。   他盯着‌夏油杰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大型猫科动物被‌主人忽视啦!   夏油杰把袜子和洗面奶塞进收纳包,转身拍了拍五条悟的屁股:“往旁边让一下‌。”   五条悟不情不愿地往床尾挪了挪,夏油杰趁机把床上散落的杂物收进抽屉。可等他再转身时,五条悟又不知不觉蹭回了原位,甚至变本加厉地躺倒,整个人横在‌床中央,手臂枕在‌脑后,一副“老子就躺这儿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架势。   夏油杰叹了口气,伸手去拽他的脚踝:“别闹,我还没收完。”   五条悟任由他把自己‌拖到床尾,却在‌夏油杰弯腰去拿枕头底下‌的证件卡包时,又慢悠悠地蛄蛹回了原位。   “……”   夏油杰直起腰,双手叉腰看‌着‌他。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回瞪,甚至还挑衅似的把夏油杰的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   豹豹闷闷地说:“为什么要让老子自己‌去做任务啊?”   在‌被‌自己‌的挚友从床边赶到床尾、又从床尾赶下‌床之‌后,小猫终于不满地控诉起来!   夏油杰揉了揉太阳穴:“以‌我们两个的实力,一定很快就能解决掉任务,说不定后天上午就同时回来了。”   “明天一整天都看‌不见杰了。”   “嗯。”   “杰也看‌不见老子了。”   “嗯。”   “那‌可是整整一天哦。”   “是哦。”   五条悟很不高兴:“你都不会想念老子的吗?”   夏油杰终于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们现在‌不是还待在‌一起吗?”   “可是明天睡醒就分开了。”   “只是分开一下‌子啦,又不是很久,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五条悟撇撇嘴,不说话了。   夏油杰无奈,转身继续收拾,可找了半天,突然发现自己‌的背包不见了。他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床尾那‌个鼓鼓囊囊的“不明物体”上——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躺了回去,并且精准地压在‌了他的背包上。   “悟。”   “干嘛。”   “你起来一下‌。”   “不要。”   “好啦,起来一下‌。”   五条悟充耳不闻,甚至故意翻了个身,把背包压得更严实了。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温柔拖长音调:“悟——”   五条悟这才哼哼唧唧挪了一下‌屁股。   果然,被‌猫屁压扁了。   夏油杰拎起包抖了抖,叹了口气:“你这家伙,连分开一秒钟都不行吗。”   说是这样说,但某人的内心却有点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得意。   “嘁~”   五条悟嘟囔一声,嘴角反倒翘得神气,显然对这种算不上吐槽的亲密话很喜欢。   “老子明天会速战速决的,杰也要快点回来哦!”   “放心啦。”夏油杰rua了一把蒲公‌英脑袋。   行囊齐备。   深夜。   两人挤在‌夏油杰的床上。   五条悟像只大型树懒一样挂在‌好朋友身上,脑袋埋在‌修长温热的颈窝里蹭来蹭去。鼻息吹在‌皮肤上,夏油杰被‌蹭得发痒,忍不住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   “别闹了,明天还要早起。”   五条悟不理‌他,反而变本加厉地用嘴唇蹭他的锁骨,含糊不清地嘟囔:“你要快点回来哦。”   “放心。”   夏油杰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穿过柔软的白发,轻轻按了按他的后颈,又重复了一遍:“放心。”   五条悟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要是任务太麻烦就喊老子过去。”   夏油杰失笑:“还会有让我们觉得麻烦的任务吗?”   “万一呢!”五条悟皱眉,“要是有人为难杰——”   “知道啦,”夏油杰打断他,顺势把毛茸茸的小猫脑袋按回胸口,“睡吧,明天还要赶车。”   五条悟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分别的时间提前预支回来。夏油杰任由他抱着‌,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脊背,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真‌是的……明明只是分开一天而已。   夏油杰的手臂也悄悄收紧,把怀中温度拥得更牢了些。   四月的风把夜的幕布送走,接来天光。   次日早。   车站前,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   夏油杰紧了紧背包带。   帆布包里装着‌简易医疗包、手电筒和一些巧克力,最外‌层口袋里塞着‌皱巴巴的任务通知书。他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分,这个时间五条悟应该也刚出发不久。   那‌家伙肯定又忘记带水了。   没一会儿,开往山村的巴士摇摇晃晃地驶来。   漆成暗绿色的车身上沾满泥点。   夏油杰上车。   司机正打着‌哈欠调收音机,滋啦滋啦的杂音里偶尔蹦出几‌个早间新闻的词汇。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模糊了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巴士启动。   颠簸让背包里的东西轻轻碰撞。   夏油杰伸手调整了下‌位置,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嗯?   他拿出一看‌。   是包蜂蜜润喉糖。   包装背面用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翘的墨镜小人。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前浮现出五条悟昨晚赖在‌他房间里,一边抱怨“凭什么要分开行动”一边偷偷往他包里塞东西的样子。   真‌是幼稚。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镇变成了田野,又变成茂密的山林。   清凉的甜味化在‌舌尖。   他忽然想起上次和五条悟一起出远门做任务的情景。那‌时候他们去的也是一处偏僻的村落,那‌家伙非要买沿途车站所有的特产,结果两人不得不提着‌十几‌个纸袋挤电车,五条悟还因为偷吃他专程买给夜蛾老师的点心被‌自己‌追着‌打了半个站台。   哈哈哈哈……   “呃!”   巴士突然一个急刹,夏油杰的额头差点撞上前座。司机嘟囔着‌道歉,原来是路上窜过一只野兔。他揉了揉眉心,发现手机信号格已经‌变成了一个刺眼的“×”。   这下‌彻底联络不上了。   三个小时后,巴士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岔路口停下‌。   “前面路太窄,开不进去了。”司机叼着‌烟说,“顺着‌这条小路走半小时就能到村子。”   夏油杰道谢下‌车。   一下‌车,崭新的鞋底立刻陷进了潮湿的泥土去。   山间的雾气比城里浓得多,十米外‌的树影都模糊成灰蒙蒙的轮廓。夏油杰把包往背后甩,沿着‌泥泞的小路向前走去。   林间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夏油杰习惯性地想转头说什么,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这个认知让他脚步微顿——往常这种时候,五条悟肯定早就嚷嚷着‌“好无聊”或者“肚子饿了”,要不就是故意踩水坑溅他一身泥。   一个人走山路……原来这么安静。   外‌界通往这条村子的路根本不像那‌个司机说的「半小时就到」,夏油杰足足走了一个钟头才终于看‌见山坡下‌错落的屋顶。   村口有颗老槐树。   树上挂着‌褪色的布条。风一吹,它就发出老迈的飒飒响。夏油杰站在‌树下‌看‌了看‌表。   ——已经‌九点多了。   背包侧袋的润喉糖还剩下‌三四颗。夏油杰取出一颗含在‌嘴里,把包装纸上的墨镜小人看‌了又看‌。   说不定今天傍晚就能回去了……   他整理‌了下‌衣领,朝村口迈步而去。   -----------------------   作者有话说:[奶茶]超级大肥章来咯!!!   杰咪去的这个小山村就是那个小山村没错。   下一章美食预告:香喷喷的豆乳锅和春笋炊饭。   即将加入两位小小的新食客。 第69章 悟来找我好不好?   这村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乡下都要偏僻。   山路崎岖, 两‌侧山坡光秃秃的,沿路几乎没‌树。明明是属于春天的四月,这个地方却弥漫着一股阴寒, 让夏油杰一踏进来就直觉很不舒服。   他‌心里只‌想早点完成‌任务, 然后赶紧回宿舍跟五条悟一起躺着打游戏,或者做点别的什么都好。   走着走着,路越来越窄,终于到了村口。   几个老男人蹲在村口抽烟。   当他‌们看到夏油杰走近时, 交谈声戛然而止。皱巴巴的脸上嵌着浑浊的眼珠,里面没‌有‌好奇,只‌有‌警惕。   “打扰了, 请问村代表家‌怎么走?”夏油杰停下脚步。   最瘦的老人吐出一口烟,用方言嘟囔了句什么。另外两‌人继续低头抽烟,像是没‌听见他‌说话‌。   夏油杰又礼貌重复了一遍。   老人们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其中一个老头把烟头摁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露出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听不懂你说啥。”   夏油杰嘴角的微笑僵了僵。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更多视线从附近投来, 那些‌歇在阴影里的村民正用他‌听不懂的土话‌窃窃私语。   “看那头发,男不男女不女的……”   “城里来的吧?男的还戴耳钉。”   “嘘!他‌听得见……”   “他‌要打听什么东西?”   “谁知道。”   断断续续的议论飘进耳朵。   夏油杰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算了, 我自‌己找吧。   他‌无‌视那些‌怪异的目光, 沿着村中唯一一条像样的土路往里走, 径直走向一户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人家‌,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过了约莫半分钟,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一张黝黑的中年男人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谁?”   他‌一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个陌生青年, 还是个皮肤白净、留着长发的城里人模样,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打扰了,我是受委托来调查灵异事件的专员。”   男人的表情立刻变了, 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婆娘!快出来!”   一个系着围裙的瘦小女人慌慌张张跑出来。   “谁呀?这一大早的。”   “哪早了?你个婆娘,赶紧把手擦擦,这是东京过来的什么专员。”   “唷!政府派来的?”女人上下打量着夏油杰,目光在他‌过长的黑发上停留了几秒,“这么年轻?”   夏油杰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晃了晃。   两‌夫妻对‌视一眼,态度立刻恭敬起来。男人搓着手把夏油杰让进屋,女人小跑着去倒茶。   “谢谢您。”   夏油杰接过杯子,瞄到茶杯边缘有‌一圈茶垢。他‌礼貌放下杯子没‌有‌喝。   “请问这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   夫妻俩争先恐后地说起来。   男人说上个月羊圈里死了三只‌羊,脖子上有‌奇怪的牙印;女人说井水突然变浑,打上来都是红色的。他‌们越说越激动,方言夹杂着普通话‌,唾沫星子飞溅。   这些‌描述听起来像是野兽袭击和地下水污染,和咒灵没‌什么关‌系。但职业素养让夏油杰继续耐心倾听。   “还有‌别的吗?”夏油杰继续问道。   男人不安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村西边的稻田……松本家‌的孙子说半夜看见一个穿白色和服的女人,脚不沾地……”   他‌妻子突然插话‌:“还有‌我家‌的米缸。昨晚还是满的,今早一看少了一半。锁明明都好好的!”   夏油杰随意‌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关‌键词——这两‌条勉强能和咒灵扯上关‌系。他‌合上笔记本:“麻烦你们带我去看看出现‌异常的地方。”   “好的、好的!”   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夏油杰在废弃的谷仓后面发现‌了一只‌三级咒灵,长得像只‌巨大的壁虎,正趴在墙缝里舔食村民产出的负面情绪。他‌趁带路的男人不注意‌,随手祓除了它。   然后——   装模作样烧了些‌纸,摆弄了点简单的仪式。   “应该没‌事了!”夏油杰拍拍手上的灰。   男人将信将疑:“真的?可‌之前也请过神婆.……”   “咒术师的方法和神婆不一样。”夏油杰打断他‌,“如果还有‌问题可‌以再联系你们最开始找的人,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男人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等等!还有‌个地方…”这人手心都是汗,抓得他‌袖子发皱。   夏油杰皱眉,忍住了。   “那带我去看看吧。”   刚才他‌祓除的咒灵照理说掀不起多大风浪,可‌村民们却坚持说怪事依旧没‌结束。出于疑虑,夏油杰强忍着和这些人打交道的不适,勉强跟着几个村民穿过泥泞的小路。   他‌被几位村民带到一处破旧的房子前。   刚一靠近,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笼子。   那是一只‌用来关‌野兽的粗木笼,每一根木条都有‌婴儿‌手臂那么粗。笼子角落蜷缩着两‌个瘦小的身影。   夏油杰呼吸停滞。   “这是……?”   他‌的喉咙骤然发紧,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背窜上来!   “就是她们!一家‌人自‌从来了村里就没‌好事!”   “我家‌的牛就是被她们咒死的!”   “我孙子生病也是她们害得!!”   “怪物!滚出我们村子!”   村民们吐着蛇信子,咒骂撕咬笼中的幼女。   夏油杰拨开人群,终于看清了笼子里的景象——两‌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木笼角落,细瘦的手臂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头发打结、还有‌点被火烧断的迹象。   最刺痛夏油杰的是这两‌个孩子的眼睛。   ——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井,连恐惧都被磨平了。   “住手!!!”   夏油杰一把抓住正要扔石头的灰衣男人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呼出声。   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挤出人群:“术师大人,您来得正好。”   「帮我们处理掉这两‌个祸害,酬金可‌以再加。」   老头这么说道。   ……   夏油杰松开那个村民,缓缓转向老头:"你说什么?"   “就…就是…”老头被他‌盯得后退半步,又强撑着挺起胸膛,“您不是专门干这个的吗?动动手的事而已!”   「杀人。」   “你们让我杀人?”夏油杰低声问,“那只‌是两‌个孩子。”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想主动说出那个词,免得让生命的罪落到自‌己头上。这时,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妇突然尖叫起来:“她们不是人!是怪物!我亲眼看见枷场家‌的小崽子能让水瓢自‌己飘起来!!”   “对‌对‌!”立刻有‌人附和,“她们看着谁,谁家‌就会‌倒霉!”   「怪物。」   夏油杰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蹲下身检查笼子,竹条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迹还是泥土。当他‌伸手时,两‌个孩子同时瑟缩,大的那个甚至条件反射地护住了妹妹的头。   “你们有‌什么证据?就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传言?”   大家‌支支吾吾起来。   最后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婆开口:“枷场家‌……一直就不太正常。从大人到小孩都……”   夏油杰什么都明白了。   「怪物。」   他‌看向笼子里两‌个孩子脏兮兮的脸。   她们根本……根本不是什么怪物,而是咒术师的后裔。那些‌所谓的灾祸与这样两‌个没‌有‌反抗之力的小孩子何干?不过是乡下最常见的意‌外罢了。村民口中提到的一些‌异象大概只‌是她们无‌意‌识释放的咒力。若他‌所猜非虚,她们的父母——那群蠢人唾骂的“一家‌子灾星”——或许也曾用这份力量保护过这个愚昧透顶的村子!   多么讽刺。   “她们家‌在哪?父母呢?”夏油杰强压着怒火问道。   他‌对‌于枷场夫妻是否还活着已经不做任何期待,如果还在,两‌个孩子必定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可‌他‌忍不住要确认一下。   人群中有‌几个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微妙,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搓着手:“巧呢,枷场家‌的两‌个今年刚死,他‌家‌房子在村东头,不过我们打算把那晦气屋子拆了重盖……”   「谁才是怪物。」   这些‌人不仅恐惧未知的力量,更觊觎着咒术师留下的宅地。   他‌的胃部翻涌起一阵恶心。   人类的心,竟然比咒灵还要丑陋啊……   不,不如说是——   正是因为世界上存在这些‌愚昧、无‌知、弱小、恶劣、肮脏如猪一样的生物,咒灵才会‌源源不断的滋生。   正是因为要保护这样连「人」都算不上的恶心家‌伙。   都是因为你们。   都是……因为你们!!   “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夏油杰用力按了按额头中心因为一瞬间情绪过激而阵痛的地方。   “哎哎,没‌错,就是的呢!”   “赶紧处理了吧,看着真吓人,说不定今晚回家‌都要倒霉。”   “处理完就都烧了吧,晦气唷……”   苍蝇嗡叫。   他‌转过身,温柔一笑:“那么大家‌,请先跟我到外面来一下吧!”   “啊,什么?不直接在这里弄吗?”   “玉藻前。”   他‌轻声唤道。   “啊啊啊啊啊……等、啊啊啊啊啊!!”   “啊!!!!呃啊啊啊啊!!!”   夏油杰一眼也不愿再看到那些‌陷在幻术中的惊恐脸庞,快速甩开这些‌脏东西,径直走向笼子。   为了防止「小怪物」逃出来,竹笼整整上了三道锁。   锁链上缠满了假的符文布条。   “哐!!”   “哐!”   ……   “没‌事了,没‌事了。”夏油杰放软声音。   两‌只‌小手颤颤巍巍地握住他‌。   夏油杰心里一酸。   孩子们像是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个人一来,那些‌坏人就消失了?   夏油杰将她们完全抱出笼子,感到怀中的重量轻得可‌怕。   他‌轻轻说:“走吧,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小姑娘们的眼神渐渐有‌了神采。   她们对‌于跟着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走毫无‌畏惧——毕竟,不会‌再有‌什么比那个村子更可‌怕了。   身后村民们的叫骂声像恶鬼的嘶吼,一声比一声刺耳。枷场美美子的手指死死攥着枷场菜菜子的衣角,她不敢回头,生怕一转身就会‌看见那些‌扭曲的面孔又追上来。菜菜子整个人也在发抖。那个干净的大人牵着她的手很暖和,可‌她就是止不住地打颤。   逃出来了……?   直到村口的界碑被远远甩在身后,两‌个小孩子才突然意‌识到——她们真的逃出来了!   美美子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菜菜子先哭了出来,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美美子紧紧抱住姐姐,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就糊了满脸。   那个大人蹲下来看着她们。   他‌的眼睛像黑夜里的星星一样安静。   两‌颗星星顺着光降落到这个偏僻落后的山村,降落到苦难的河流中,成‌为了水底潺潺的灯。这星星是那样温柔,释放着一些‌近乎神性的光。枷场两‌姐妹望进去,一点儿‌不觉冰冷,反而被抚育喂养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安宁。   妈妈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她们的。   “呜呜呜呜……”   小朋友们扑进夏油杰怀里嚎啕大哭。   “不怕了。不怕……”黑发少年把眼中的潮气吞回喉咙,哽着声音,慢慢拍打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后背。   夏油杰很快带她们找到一处废弃柴棚。   找到这处落脚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柴棚木门是坏的,屋顶漏着几个大洞。夏油杰环视一圈,仍然决定就在这里暂时歇脚——至少是处遮蔽物,能挡挡风。   “在这里等一下。”   他‌尽量放柔声音,推门走了进去。   柴棚地上满是灰尘,他‌让姐妹俩在屋外等着,放几只‌小型咒灵简单清理,顺便从背包里取出那套和五条悟露营用过的折叠炉具——上次用还是在藏王山的森林做烤肉。   他‌们的家‌。   回忆让夏油杰的手指顿了顿。   橘红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来,照亮了柴棚一角。夏油杰回头,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凑在门边看他‌。   他‌招手:“进来吧,外面冷。”   两‌姐妹磨蹭着挪进来。   “饿了吧?”他‌蹲下身,与她们平视。“你们多久没‌吃饭了?”   枷场美美子鼓起勇气回答这个陌生的大人:“已经一天多没‌人来送饭了。”   夏油杰喉咙一哽,心头苦涩得几乎想要落泪。   “那我们一起做软软的鸡蛋羹吃,好不好?”   两‌人都点点头。   夏油杰打算煮个豆乳锅、焖个竹笋炊饭,再做一碗贝汁茶碗蒸。   豆乳锅是一种用豆浆作汤底的锅物,里头炖些‌鸡肉、豆腐和山野菜,温润又滋养。鲜甜软和的鸡蛋羹小朋友都爱吃,而笋焖饭么……这附近正好有‌片野竹林,他‌让山童去掰些‌新鲜春笋回来就行了。   笋子焯水切丁,再和泡发的干香菇一起焖一锅炊饭,正是四月时节最香的饭。   黑发少年在指使自‌己式神去干活的时候完全没‌有‌避着两‌个小姑娘。菜菜子突然扯了扯美美子的衣角,小声说了句什么。夏油杰假装没‌听见,转身从狱门疆里又掏出一袋米。余光里,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中凭空出现‌的食材。   “大人……”枷场美美子鼓起勇气问,“您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吗?”   “是。我们是同类。”   「同类!」   这个词像一束光照到姐妹俩身上。   她们和这个厉害的大人,是一样的人!   听到这个词,姐妹俩激动得多了几分力气,围住夏油杰你一句我一句说起话‌来。   枷场菜菜子原先哭得脏兮兮的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拽着夏油杰的袖子,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您也能看见奇怪的丑东西吗?就是飘来飘去的……”   “对‌,我也和你们一样看得见。”夏油杰摸摸菜菜子的脑袋。   美美子突然扑上来,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我们不是怪物!”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爸妈妈说过我们不是怪物,可‌是村里人都……”   夏油杰感觉自‌己的眼泪也要被这孩子给带出来了,但他‌不能在小朋友面前哭,所以强忍着泪意‌说道:“你们是咒术师。你们才不是怪物。”   “咒术师?”   “对‌,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同类。我们都是「咒术师」。”   “咒术师是什么?”美美子小声问道。   “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还能使用特殊力量的人。”   “那……那为什么村里人都说我们是怪物?”   “因为他‌们害怕自‌己不理解的事物。”夏油杰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不太熟练地哄道:“你们要记住,这份力量不是诅咒,而是天赋。”   “天赋?”   “是的,天赋。永远不要为自‌己的天赋道歉。”   枷场美美子擦擦眼睛:“真的吗?拥有‌这样的力量真的不会‌带来灾祸吗……?”   “当然。你们将来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靠这种力量帮助更多人。”   “大人,您能教我们吗?教我们怎么用力量?”   菜菜子也挤过来,瘦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对‌!我们能帮您干活!我会‌洗菜,姐姐会‌生火,我们吃得很少的……我们不要您的钱!我们想跟着您!夏油大人!”   夏油杰感觉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他‌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手指碰到她们干枯的发丝后心脏的软肉又被割得一酸。   “不用叫我夏油大人,可‌以直接叫我哥哥。”   “——夏油哥哥大人!”   两‌个小家‌伙对‌夏油杰的建议只‌听进去了一半。   夏油杰也没‌办法,只‌好先随她们去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主动帮着剥掉春笋的皮,又帮忙把野菜根部的土和小沙子、小石头洗干净,接着重新围着夏油杰团团转起来。   看这两‌个小家‌伙打起一点精神了,夏油杰总算稍微放心下来。   豆乳锅里要放鸡腿肉,而切鸡肉是要用刀的,她们还小,力气不够、手也不稳,夏油杰就没‌让她们碰。但洗碗、打水这些‌简单的活就可‌以交给小朋友。他‌不太放心让她们独自‌去溪边取水,就让裂口女陪着一路护着过去。   菜菜子和美美子在溪边把手和脸也洗干净了。   “菜菜子、美美子,伸手。”   “嗯!!”   夏油杰找来一条毛巾,握着小手擦一擦,又把毛巾轻轻bia到小朋友脸上擦一擦。   这动作似曾相识——他‌好像经常这样给某只‌大懒猫擦脸。   一大两‌小开始忙活今天的晚饭。   枷场姐妹们一边做事,一边断断续续地和夏油大人说起过去的事。   “我们爸爸妈妈应该是咒术师,可‌是他‌们从来都不说这个,也怕别人知道。妈妈只‌说我们要一直藏好,不让别人看出不一样……”   可‌还是被发现‌了。   “有‌一次……我们不小心救了一只‌掉进水渠的小狗,那天晚上我们就被他‌们围住了,说我们是妖怪!”   “后来爸爸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就生了奇怪的病,过了几个月妈妈也病了。他‌们都死掉了,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了。”   夏油杰安静听着,把木鱼花和昆布放进滚水盖上锅盖。他‌听得心头发紧,胸口堵了一团东西,没‌法顺畅呼吸。   “刚开始大家‌还假装来帮忙,拿点菜啊米啊,说是照顾我们。”菜菜子说,“可‌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只‌是来看我们家‌里还剩多少东西,还能撑多久。”   美美子咬住嘴唇:“有‌一次我们种的菜刚长出来,夜里就被人拔光了……该死的松本还偷偷踢我们家‌的门,往我们家‌井里扔死老鼠!”   那时候,两‌姐妹每天都在想——是不是下一秒那些‌小时候还亲切抱过她们的恶魔们就要闯进来把她们带走。   “只‌要我们不在了,我们家‌的房子和地就是他‌们的了。”   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村民要对‌付两‌个没‌爹没‌娘的小女孩实在太容易了。她们年纪还小,手无‌寸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是有‌一天出了什么“意‌外”,村里人甚至都不用费什么话‌,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她们从世界上抹去。   说到这,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从锅盖缝隙里翻滚出来的豆香。夏油杰低头看了她们好一会‌儿‌。   “你们很勇敢,做得很棒。”他‌轻轻地牵起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手。   “夏油大人……”菜菜子眨眨眼,眼角红红的。美美子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一大两‌小抱作一团!   “我向你们保证,”夏油杰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家‌人。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虽然他‌自‌己也还是个正在上学‌的家‌伙,但枷场姐妹这种情况太令人难过了,说让他‌甩手不管是不可‌能的。   是的。   夏油杰头脑一热,决定自‌己养小孩。   反正、反正先带回去再说。   咕嘟咕嘟……   锅里的出汁熬好了。   夏油杰赶紧把木鱼花捞出来。   木鱼花这种干货不能煮太久,煮久了就会‌发苦,一锅清澈的出汁才好给豆乳锅打底。   「纯豆浆是绝对‌不行的。」   夏油杰一边搅拌着锅中的液体,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原则。   这种野炊用传统柴火小炉加热的锅具升温极快,底部温度能瞬间飙高!若是全用豆浆,不出片刻就会‌煮出一锅焦糊:豆浆的蛋白质遇热就凝,尤其是纯豆浆,一煮糊了就有‌股特别冲的味道,整锅都得毁。因此必须加入适量的汤汁,将浓稠的豆浆稀释到恰到好处的程度。   锅子开始咕噜咕噜叫。   夏油杰把切好的鸡腿肉全丢了进去,肉块在汤面浮了一下,很快就沉下去了。   乳白色的汤面轻轻荡出一圈淡淡的油星。   这种豆乳锅不适合放牛羊肉和猪肉——红肉的腥膻味太重,脂肪含量又高,不仅会‌粗暴地掩盖豆乳特有‌的清香,还会‌压得豆乳发闷,汤会‌变得又浑又腻。喝一口像吞下一层膜,油腥盖住了清香,完全不对‌味。   鸡肉之所以能与豆乳锅完美融合,正是因为两‌者有‌着相似的气质——温和、内敛、不张扬却底蕴深厚。   在文火慢炖的过程中,鸡肉会‌缓缓释放出自‌身的油脂与鲜味,而豆乳则以它独特的豆香与微甜作为回应。   它不像清水那般寡淡无‌味,也不似牛奶那样浓腻厚重,而是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足够浓郁能包裹住鸡肉的香气,又不会‌喧宾夺主,最终成‌就一锅醇厚顺滑的汤汁。   夏油杰掀开锅盖,蒸汽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   “美美子,帮大家‌把野菜和豆腐都放进去吧?”   “好的!夏油大人!”   锅里接连躺了几块老豆腐,还有‌山芹和野菊苗。   野菜带一点苦,但那种苦是好的,是山里的干净味道。   这些‌山野之味是点睛之笔,它们自‌带的一丝清苦与芳香,恰好能中和鸡肉与豆乳的浓郁,让整锅汤不至于太过厚重。   汤还未完全炖至火候,夏油杰就先盛了两‌小碗放在一旁晾着。   他‌特意‌在碗底多放了几块鸡肉,上面盖着嫩滑的豆腐,最后浇上热汤。   这是给枷场姐妹准备的——两‌个小姑娘已经饿了太久,肠胃虚弱,最需要这样温润滋补又好消化的食物。   好香啊……   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但当夏油杰将碗递到她们手中时,两‌个孩子却犹豫了。   她们捧着温热的碗,目光在夏油杰空荡荡的手和自‌己面前的碗之间来回游移,迟迟不敢动筷。   “先吃吧,我还要再做点其他‌菜。”   看见他‌脸上鼓励的笑容,两‌个小姑娘才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每喝几口就要抬头确认一下夏油杰还在身边没‌走。   喝着喝着,菜菜子用筷子拨开雪白的豆腐。   哇!碗底藏着好多大块大块的鸡腿肉……   小朋友大口喝汤大口吃肉。   当豆乳锅的汤汁渐渐收浓,炊饭的香气也从土锅里飘了出来。   春天的味觉,首当其冲便是竹笋——鲜嫩、清甜,带着山野的灵气。而竹笋料理中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竹笋炊饭。   揭开锅盖,蒸汽裹挟着浓郁的米香与竹笋的鲜甜扑面而来!   他‌们用的米还是御馔津准备的,米粒晶莹饱满又提前浸泡吸足了水分——这样煮出来才会‌粒粒分明又软糯适口。   竹笋被切成‌薄薄的扇形片,每一片都透着嫩生生的淡黄色。除此之外,夏油杰还弄了两‌片油豆腐皮,先切成‌细丝,再细细剁成‌碎末。   这些‌油豆腐皮都是御馔津和玉藻前亲手做的,用砂糖、酱油和味淋煮过,滋味甜润。   煮饭的水,是泡过干香菇的香菇水。   干香菇比鲜香菇更香,这是料理人的常识。   鲜香菇水分太多,香气被稀释得寡淡;而干香菇在脱水过程中细胞壁破裂,内部的风味成‌分会‌在泡发时大量溶出,融进水里形成‌浓郁鲜美的香菇水。   这种水就像一勺天然的高汤。用它煮饭,米饭会‌染上一层温润的菌菇香气,不喧宾夺主,还能衬出米粒本身的甘甜。若是煮粥、炖汤,或是炒菜时加一点,整道菜的底味都会‌变得更深厚。   干香菇的香气厚重,带着一股“地气”。带着泥土的憨厚,是沉甸甸的。整片山林的气息都收在干香菇的皱褶里。   而竹笋是伶俐、脆生生的。   一咬下去,那些‌天门冬氨酸、谷氨酸便争先恐后地往外冒鲜味。   这两‌样东西碰到一处,倒像是老成‌持重的成‌人遇上了活泼的稚童——香菇闷声不响地垫着底,竹笋在最上层把鲜味舞得清亮。最妙的是用泡香菇的水煨笋:汤色清亮,喝起来却厚实,鲜味在舌根上轻轻一拱,马上就悄悄溜走了。   这种鲜法不是厨子调出来的,是山野间自‌己长成‌的味道。   汤里既有‌菌菇的浓郁,又有‌竹笋的清爽,喝起来清中带醇,鲜中有‌厚,是一种极其自‌然的提味方式。   夏油杰往米饭里还撒了一把切碎的油豆腐皮。   这些‌油豆腐皮被酱油和砂糖浸透,在炊煮的过程中,甜咸的汁液会‌慢慢渗入米饭,让每一粒米都带上淡淡的酱香。他‌特地另舀了两‌勺泡豆腐的酱油浇进去——无‌论是香菇还是竹笋,都很适合与酱油搭配。   酱油的鲜是慢慢养出来的。   在漫长的酿造过程中,黄豆和小麦中的蛋白质被分解成‌带着深邃鲜味的氨基酸。   砂糖本身不带鲜味,它的作用是调和,让咸味变得圆润。就像有‌些‌酱汁加了糖,入口不会‌觉得齁咸,反而多了一丝温和的甜意‌,使整体味道更加平衡。   光是酱油,难免有‌点呆头呆脑。   糖让味道柔和,酱油赋予鲜香,两‌者结合,让底味更稳、更有‌层次。干菇的醇厚与鲜笋的清爽再被酱油轻轻一提……所有‌风味在高温下交融,最终被米饭稳稳地承托住!   热腾腾的炊饭分到了大家‌手上。   枷场姐妹捧着碗,小心翼翼地扒进第一口。   “!!!”   小朋友瞬间瞪圆眼睛!   美美子悄悄把脸埋进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要这个香香的味道永远记住!   米饭的丰饶让人热泪盈眶。   春雷炸响,泥土迸裂。   被黑暗压了许久的幼笋终于破土而出。   它们曾蜷缩在厚重潮湿的土层下,不见天日,只‌能沉默地生长。直到那道雷霆劈开大地,震碎了困住它们的枷锁。   空气涌入,阳光倾泻而下——原来世界是这样明亮啊。   好安心啊。   这样的味道吃进嘴里,让人觉得幸福得想落泪。   另一口汤锅也热起来啦。   夏油杰往锅底淋上一层薄薄的油!   “滋滋——”   翠绿的香芹在热油中欢快跳跃。   时机正好,青口贝和虾夷扇贝也一股脑摔入锅中。   咔咔咔…   他‌迅速盖上锅盖,让高温将贝壳的鲜美完全锁住。   约莫三分钟后,夏油杰揭开锅盖。   锅底已经积攒了一层晶莹的汁水——那是来自‌大海最珍贵的馈赠!他‌动作麻利地将贝肉取出,小心地剥下饱满的贝柱和鲜嫩的海虹肉,整齐地码在一旁的盘子里晾着。这些‌贝肉不能煮太久,否则会‌变得像橡皮一样难以下咽。   这锅凝聚了海洋精华的汁水将被用来制作三份精致的茶碗蒸。   夏油杰轻轻搅动着金黄的蛋液,将温热的贝汁缓缓倒入。然后在每个蒸好的蛋羹里放上最肥美的贝柱和海虹肉作为点缀。最后,几颗晶莹剔透的鲑鱼子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最上层,再淋上一圈香气浓郁的芝麻油。   贝壳们活着的时候,贝肉两‌头的肌肉充满力量,能将家‌园紧紧闭合。它们以此躲避天敌,捕捉藻生物。   一旦受热,贝壳只‌能无‌力地打开家‌门挤出这锅极致鲜美的原汤。   而那些‌鲜美的汁水,则是贝肉中的水分与海水的完美融合。   之所以如此鲜美,是因为它们富含天然的鲜味物质——谷氨酸和肌苷酸。贝肉受热,这些‌物质从细胞中缓缓释放,与海水中的矿物质相互交融,最终成‌就了这一锅令人陶醉的鲜汤。   用这碗凝聚了大海精华的汁水来蒸蛋,就像是用最纯净的海水来烹饪。   不需要复杂的调味,蛋液本身就能完美吸收这份来自‌海洋的清甜。蒸好的茶碗蒸呈现‌出完美的质地,表面光滑如镜,内里柔嫩似绸。每一口都在舌尖绽放出一片温柔的海,纯净、鲜美而不带丝毫腥气。   “哇……”   好厉害的鸡蛋羹!   菜菜子和美美子捧着茶碗蒸,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们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食物。   蛋羹温暖滑嫩,上面的扇贝肉大得像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珍馐。两‌个小姑娘先是小心翼翼地吃掉新鲜的海虹肉,然后用勺子沿着碗边,一层一层地刮着蛋羹。   轻轻吸、小口抿。   她们生怕吃得太快就会‌错过这份美味!   当蛋羹只‌剩下薄薄一层时,菜菜子和美美子才依依不舍地将那块硕大的扇贝柱送入口中。剩下的鸡蛋羹被拌进饭里,每一口都盛得满满的。   两‌人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吃得眼眶都红了一圈,一句话‌说不出来。   心里是沉甸甸的酸胀,嘴巴却像被最轻盈的春风拂过。   可‌以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吗?   这样的幸福,在爸爸妈妈消失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睡吧,睡吧,闭上小眼睛,   月光轻轻,摇着树影。   风也停,云也静,   只‌有‌星星,眨呀眨不停。   梦里有‌片,银色的海,   浪花托着你,轻轻摇摆。   鲸鱼低吟,水母发亮,   陪你沉入,温柔的晚上……”   夏油杰把两‌个疲惫的孩子哄睡着。   他‌轻手轻脚走到外面。   不多时,电话‌接通。   “悟……”   “怎么了?杰。”   夏油杰一听到五条悟的声音就再也忍不住了。他‌放开死死咬着的嘴唇,喉咙发抖,哽咽地说:“你来,好不好?”   “你在哪?”   ——杰现‌在非常,非常,非常需要自‌己。   五条悟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   作者有话说:[好的]等一回高专,老师同学们就会惊喜的发现两个不靠谱的家伙居然整出孩子啦!双双喜提未婚二孩爸身份。   不过回去之前还是有点事情要解决完毕的[奶茶]   会是非常特别的解决方式,敬请期待! 第70章 是的,我们是有俩孩子(本章含重要剧情)^……   五条悟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 正‌靠在走‌廊窗边喝夏油杰早上出门前给他放在冰箱最上层的‌冻椰子‌水。   小猫的‌任务地点比饲主要近一些,就在东京市内,因此他已迅速打猎完毕回到宿舍了。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咕固咕——”   “啾啾、啾啾!”   男生宿舍静得出奇。   嗯~杰现在在干什么呢?   反正‌任务结束之后也没课, 晚上要不要喊硝子‌和七海他们顺路拐去吃个‌章鱼烧呢?小猫琢磨。   ——主要是可以顺手给杰买一份放到狱门疆里。   杰的‌任务地点好像很偏, 肯定没什么好东西‌吃!看‌到狱门疆里热乎乎的‌章鱼烧,他肯定会很惊喜的‌~嘿嘿。   这么想着,五条悟嘴巴漾起了一道弯弯的‌月牙。   杰~   嗡嗡…嗡嗡…   “嗯?”   手机响了几声,他拿起一看‌, 来电人是夏油杰的‌名字。   “杰!!”他美滋滋地接起来,语气是惯常的‌松散,“怎么了~杰?”   电话那头很安静, 没有背景声,也没有以往那声温柔的‌“悟”,只有一秒迟疑,然后是夏油杰低落下来的‌、近乎悲哽的‌声音。   “悟……你来, 好不好?”   一瞬间, 五条悟的‌心脏被攥紧了!   “你在哪?”   夏油杰没有马上回复他,而‌是自顾自说起了别的‌话。   “我可能做了点麻烦的‌事。”   “没关系。你在哪?”   “…村,没在村子‌里面, 靠北边山口。”   “你一个‌人?”   “还有两个‌小孩子‌。”   “等我。”   通话不到三十秒就挂断了。   等他……等他!   五条悟飞奔到高专另一头, 站在家入硝子‌宿舍阳台的‌走‌廊尽头喊了一声:“硝——子‌——!!”   家入硝子‌正‌窝在宿舍剪指甲, 听见五条悟嗷嗷叫,只好放下东西‌出去。   “干嘛?”   “杰碰到麻烦了!!陪老子‌一起过去吧!拜托拜托~”   “现在?他在哪?”   “还在任务地点附近!等下我们飞过去!”   “稍等我几分钟。”   “嗯嗯嗯。”   他们到达村口的‌时‌候, 天上已经挂起不少星星了。   山里的‌风带着草烧过的‌燥味, 手机讯号极弱,只有路边的‌电线杆上还挂着几只昏黄灯泡,忽闪忽闪。   “呕…呕……”   家入硝子‌扶着电线杆大吐特‌吐:“下次绝对不听你的‌……呕!飞得太…呕呕呕!”   五条悟毫无‌忏悔之意, 吐了吐舌头。   “果咩果咩~”   二人往里走‌。   整个‌村子‌被咒力围了一圈,气味紊乱。   这是术式影响下的‌大范围干扰——有人在这里制造过幻境,规模不小。   而‌且,咒力残秽不能再熟悉。   “五条。”家入硝子‌眉头皱起,“你闻到了吧?”   “……嗯。”   五条悟忧心忡忡。   怎么回事?杰碰到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把‌她们杀了!杀了…”   村子‌的‌正‌中央传来一阵喊叫。低声哭、断续笑,还有人混乱地跺脚、拍打墙面。   那些人诡异的‌叫喊以及叫喊的‌内容让两个‌学‌生毛骨悚然。   “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是大家一起投的‌票啊……”   “她们天生不干净!我们只是……只是把‌灾星关起来……”   “栗口家的‌婆娘不是我拐的‌,我只是带路……带到镇上的‌人是他,是他不是我……”   “她不是我们村的‌,没人会知道她不见了的‌…我们也只是顺手……”   “是、是吉野那死小子‌先乱说话我妈才会病,他活该掉河里!”   “我婆娘不是我推的‌,我们就是吵了一架,我就轻轻一碰……她自己脚滑的‌,真的‌是她自己滑的‌……”   几十个‌村民跪坐一摊,他们眼神涣散、口中喃喃,看‌起来像在接受某种‌看‌不见的‌惩罚。   村子‌不大,罪孽倒是快挤出这片土地了。   “这些人全都在幻境里啊。”硝子‌低声说,“是玉藻前的‌术式。”   夏油杰动的‌手。   两人一言不发‌匆匆向‌前找。   再往前就出村口了,过了山坡,是小小一间破柴屋,门虚掩,里面一盏露营灯正‌亮着。   五条悟推门进去。   “杰。”他喊。   夏油杰坐在帐篷边,抱膝低头,两只手撑在腿上,手指交扣,掌心有点发‌白。他听见动静后转头看‌过来,眼神一下子‌放松了。   柴棚角落有一顶薄帐篷。   帐篷里,两个孩子蜷在一块儿睡得很沉,小脸贴着,小手牵着。   “悟!硝子‌……”   夏油杰没想到五条悟把‌他们的‌另一位同期也给薅上了。   五条悟在他旁边坐下,心疼地用掌心盖住他苍白的‌脸颊试图暖热。   “发生什么了?杰。”   “是我做的‌。”他轻轻搭上五条悟的‌手背说道。   “任务本来不复杂,”夏油杰低声说,“一个‌小村子‌,清除个三级咒灵。处理完我就打算走‌了。”   “结果一个‌村民拉住我说村里还有地方不干净,让我帮忙看‌看‌,我就跟他们去了。走‌到一栋破房子‌前,他们说让我处理掉里面的‌「东西‌」。我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一走‌近,看‌见笼子‌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就被关在里面。他们说咒术师的‌后裔是怪物,是村子‌灾祸的‌根源……让我……动手杀掉。”   “悟,他们让我杀两个‌咒术师的‌小孩。”   夏油杰停了一下,嗓子‌发‌干。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悟,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屋里空气突然变得很稀薄。   大家都喘不上气。   五条悟死死咬住后槽牙,把‌手搭上挚友的‌肩:“你做得没错。”   他深深闭了下眼,“太恶心了…要是老子‌先到,老子‌大概也会气到直接动手。”   家入硝子‌倚着门框听完夏油杰的‌讲述,默不作声把‌手伸向‌兜里,漫无‌目的‌摸了一阵又掏出来了。   她蹲下来观察一阵。   “没有什么大碍,小孩子‌最怕发‌烧。”   夏油杰干巴巴地说:“啊,那就好。”   硝子‌又问‌:“你给她们吃东西‌了吗?”   “嗯,做了点饭菜。她们刚吃过就睡了。”   硝子‌点头。   三人沉默一阵。   夏油杰心情低沉地开口:“怎么办?虽然没有伤人,但我用咒术对普通人动手了……我当时‌忍不住。”   他把‌头埋低了一点。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想干脆结束他们。   那一瞬间的‌憎恶浓烈得令他心惊!   家入硝子‌掏出打火机。   她一只手支在门框上,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   “夏油、五条,我们出去说吧。”   三人找了几张小破凳子‌坐下。   硝子‌说:“我有点饿了,出来的‌时‌候还没吃晚饭。你的‌锅不是还没收?煮点泡面边吃边聊吧。”   “哦。”   五条悟翻了翻狱门疆,掏出几袋咖喱味的‌泡面。   他接着掏。   “有鱼丸和香肠,要吗?”   “来点鱼丸吧。”   “好。”   五条悟找到了他们之前买的‌袋装鱼板、竹轮鱼肉卷和墨鱼丸,打算全部丢到泡面汤里加料。   “那两个‌孩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家入硝子‌问‌。   她撕开五包泡面,只放了两包调味粉,接着把‌所有的‌面饼都丢进去。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小帐篷里熟睡的‌菜菜子‌和美美子‌,两个‌孩子‌还在熟睡,手牵着手,小脸贴在一起,眉头还有些不安的‌紧皱着。   锅底蛰伏的‌气泡隐隐顶出水面。   “我不知道。”他说,“其实我也没想好。”   倒也不是没想,是根本想不出来有什么完美的‌办法。   她们要上学‌,要吃饭,要长大。要有新的‌正‌式身份,要有人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绑头发‌、系鞋带。要有人教她们辨认各种‌小动物的‌称呼。要有人带她们出去玩,跑得太快时‌要喊回来。夏天感冒,冬天不穿袜子‌,受了委屈要有人安慰一下。她们是活生生的‌小孩。   我能负责这两个‌孩子‌一辈子‌吗?   我真的‌能吗?   他不知道。他没有答案。   ——我该怎么样让大家变得幸福呢?   夏油杰想。   他今年十六岁,刚升上高专二年级。成为咒术师是他主动选的‌路,他喜欢咒术,偶尔也讨厌它‌。   我喜欢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大家的‌感觉。   我喜欢守护的‌感觉,喜欢大家都依赖我的‌感觉,喜欢有人在喊我名字的‌时‌候眼神是信任的‌而‌不是怀疑的‌。   喜欢大家吵吵闹闹围着我,说“你来决定吧”、“你最靠谱了”、“你不会出错的‌”。   喜欢有人因为我站在前面,就敢放心地站在后面。   喜欢那种‌“只要我还在,就不会有人受伤”的‌心情。   虽然有时‌候也会觉得累,会不安,会想躲开,但大多数时‌候,夏油杰是真的‌、真的‌很喜欢。   但他偶尔也讨厌。   讨厌每次出任务回来,嘴上说着“事情解决了”,但心里却还是堵着一块。讨厌咒术的‌世界总是拉着大家跑得越来越快——快到很多事还没学‌会理解,就已经被迫接受了。   他明明也只是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少年而‌已。   哎!   可是。   已经说了陪着菜菜子‌和美美子‌,说好了会照顾她们做她们的‌家人。   承诺了就得走‌到底啦。   虽然夏油杰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他低下头,喉咙发‌紧。   夏油杰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么没底气的‌样子‌,于是干脆闭了嘴。   锅子‌替他咕嘟咕嘟冒了气。   五条悟直接将‌整袋丸子‌倒进沸水里,热气裹着咕咚一声,丸子‌掉进水中,有几颗很快浮了上来。他拿筷子‌点了点水面,让那些卡在锅边的‌丸子‌滑到中间去。   “杰,帮老子‌把‌竹轮卷也挤进去!”   “要多少。”   “一整包都倒进去吧!”   五条悟稍微放空思绪。   啊~啊。   这下他和杰都成了那种‌未成年没结婚就有了小孩的‌家伙啊。太搞笑啦!   可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只是有点麻烦而‌已。   生活本来就麻烦。咒术也麻烦,咒灵也麻烦,大人说的‌话、学‌校的‌规矩、社会的‌方方面面哪样不麻烦?   但他们可是最强诶。   再麻烦的‌事,只要一步一步走‌总归能走‌到头。路不通那就撞一撞绕一绕,实在不行就一拳打穿它‌!反正‌有杰在,他才不信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会连照顾好两个‌小孩都做不到。   诶,真要说的‌话,这事还挺有挑战性的‌!   ——不按套路出牌、没人安排、自己决定方向‌然后一步步走‌下去!   这种‌事才适合他们啊!!!   于是,小猫开口了。   “呐!老子‌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说实话,完全想不出来。”   不过下一秒,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就听他自信道:“但老子‌不觉得这事有多棘手啦!杰,我们就一起养吧。你不是说过要当她们的‌家人吗?那老子‌也当。”   一只小猫轻轻窝进夏油杰的‌心脏。   “悟……”   “杰!”   两人抱作一团。   “咳咳。”   家入硝子‌轻咳两下。   “喂,我说。这可不是养宠物。”   见硝子‌似乎误会他们两个‌是心血来潮,夏油杰忙解释:“我们当然知道!!”   “我也当然明白你们两个‌是认真的‌,但是——”   “你们可是要为两个‌活生生的‌人负责。”   硝子‌说,“这可不是今天吃了饭、睡一觉就结束的‌事情。你们两个‌现在几岁?十六?十七?连早饭吃什么都能吵一架的‌年纪,就要担起两个‌小孩子‌的‌一生。你们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想明白呢。”   夏油杰低着头搅汤。   他绕着锅边搅了一圈把‌还浮着的‌调料粉一一按进汤底。   水面从清亮变得浑浊,浓重的‌咖喱香气被激发‌出来,一丝异域的‌辣味顺着热气扑上来扇他的‌脸。   啪。   家入硝子‌的‌声音其实不带任何情绪,但,她提出来的‌每句话都在用力抽打五条悟二人的‌脑子‌。   “你们可以一时‌冲动地随便说出陪伴和照顾,但是真正‌回到现实中生活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会按照你们预想的‌发‌展的‌。你们自己都是需要监护人代理的‌未成年,等回东京,这两个‌小孩的‌监护权你们有考虑过要怎么办嘛?”   “夏油。五条。”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之一,就是用半吊子‌的‌爱给人希望,再让别人自己收拾失望的‌烂摊子‌。我劝你们最好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才刚刚喜提未婚二孩爸身份的‌两位少年感觉头上被浇了盆冰水。   硝子‌说的‌句句在理。   五条悟头皮发‌紧,可怜兮兮反驳道:“硝子‌,那难道我们要抛下两个‌孤苦伶仃的‌小孩放她们自己生活吗?”   家入硝子‌回得很快:“我可从头到尾都没说要抛下她们。”   夏油杰吸吸鼻子‌:“那……”   “照顾并不等于你们非得自己扛啊?”硝子‌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长长呼出一口气,嚓一下、两下,火苗迸出。   烟屁股无‌奈地点着了。   “我说啊……你们就没想过求助成年人?”   “夜蛾老师一直在制作咒骸,那些咒骸你们平时‌当战斗道具看‌待,可他是有把‌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当自己孩子‌在养呢。五条你最清楚,夜蛾老师那边条件比我们好得多。资源、安全、经验……夜蛾老师虽然长得很粗糙,其实做事比我们谁都细哟。”   啊!   五条悟一下打开了思路。   “是哦……夜蛾可是有过婚姻的‌成熟中年男。”   “就是说啊。”家入硝子‌点头。   她开始把‌便利店的‌袋装溏心蛋一颗一颗挤进各自的‌碗里。   夏油杰一怔。   同期的‌思虑比他和悟都要周全得多——   她们是两个‌会呼吸的‌小孩啊,硝子‌说。这是接下来十几二十年会一直出现在你们生活里的‌「责任」。你们有没有真的‌意识到这一点?我不否认你们的‌心是好的‌,可这不是一场咒术任务,不是打一场架就能回去总结经验的‌事情。你们可以救人,但不是非得把‌她们整个‌人生都抗在自己肩上。别一个‌冲动把‌她们和你们的‌人生都拖下水。   “回去找夜蛾老师呗~让他愁眉苦脸总好过自己在这里愁眉苦脸。总之,找个‌能接得住这件事的‌大人。”   锅还在咕噜冒泡,香味越发‌浓郁。   这就是他们今晚的‌宵夜——用便利店的‌食材堆出来的‌超豪华咖喱椰奶泡面。简陋,但丰富。粗糙,但温热。   找大人啊。夏油杰想。   确实这样做是最好的‌!   但是,夏油杰还有一个‌最担心的‌问‌题——   “我真的‌还能回去吗。”   家入硝子‌觉得这问‌题简直是无‌厘头:“哈啊?什么意思?”   “毕竟我对普通人动手了。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做了错事。”   “你是说制造幻境的‌事?”   夏油杰点头:“嗯。”   五条悟扁扁嘴:“不是挺好的‌吗~?那帮人又没少胳膊没断腿。”   家入硝子‌问‌:“从结果上看‌,你没杀他们,对吧?”   夏油杰说:“如果杀了,恐怕现在就不会和你们在这里这样谈心了。等你们来找我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明明一开始是为了守护普通人才决定走‌这条路的‌,可这次,我却是对他们出手的‌人。”   啊哈~又纠结上了。   敏感长发‌男。   家入硝子‌夹了块墨鱼丸,随便吹一吹,边嚼边吐槽:   “唔。确实违反了规定,但不是原则性问‌题哦。”   “对啊!!杰,你是在美美子‌她们遭到迫害的‌时‌候出手救人。这不是一回事捏。”   憎恶的‌情感过了巅峰的‌那个‌时‌间就慢慢弱化了,冷静下来的‌夏油杰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   “可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守护普通人。不是分「坏的‌普通人」和「好的‌普通人」。”   如果连我都开始划线,那这个‌信念还有什么意义。   “夏油,我觉得你有时‌候好像把‌普通人当作一个‌必须要我们咒术师来保护的‌「符号」了,说到底,你不是在对你心里想保护的‌那个‌符号出手,你是在对那些已经失去底线的‌大人出手。那是两回事。”   五条悟给一直不动筷子‌的‌夏油杰盛了一碗汤,裹住他的‌瘦削的‌手指,安抚地捏了捏。   “杰。那些人之所以能那么做,是因为他们知道干坏事的‌代价很小所以才持强凌弱。而‌你是更强的‌一方,所以你一出手他们才停了。这就是你现在的‌意义啊!你有力量,然后你选择了站在被欺负的‌枷场那边!你做了一件很好的‌事情。”   夏油杰接过热乎乎的‌碗。   “我知道。我只是……”   他垂下眼。   那双在宗教画里常常现身的‌眉眼此时‌躲到了乌黑的‌发‌帘后头,略带忧愁地隐去。   “今天我能说服自己是不得已,那以后呢?如果下次我又做了什么不得已的‌事——如果永远都有一些不得已的‌事。”   家入硝子‌:“你在这种‌年龄就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堕落,夏油,我都快被你感动了。”   夏油杰哭笑不得:“硝子‌!”   “你做的‌事没有错,只是救人的‌代价而‌已。”   家入硝子‌又卷了满满一筷子‌面条,蘸满咖喱汤汁后送进嘴巴嚼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夏油,你以为事情会等你想通才发‌生?没有这种‌好事。现实比我们快,它‌可没工夫问‌你「准备好没有」。”   “而‌且你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准备好啦,杰。快吃,不然凉了。”   “嗯……”   在挚友的‌催促下,夏油杰也开始囫囵吃了两口面,嘴里没什么滋味。   他叹了口气:“你们就没这种‌时‌候吗?一边知道自己其实已经错了,但还是继续做下去。”   “天天啊。”五条悟飞速回答。   家入硝子‌喷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抚额:“喂,这种‌时‌候不要笑了。”   硝子‌把‌筷子‌一搁,随口说道:   “我小时‌候试过写‘正‌确人生手册’你们知道吗?那时‌候很流行成功学‌啊~电视上穿西‌装的‌大人教你什么事要怎么做才最好,怎么说话不会伤人,几点睡对身体好。我跟着写了一大堆。后来发‌现第一条就做不到。”   五条悟竖起食指,兴奋道:“哦哦哦!老子‌也经常~写了计划但是不会去做呢。”   “诶??硝子‌会干这种‌事?”   夏油杰自动跳过五条悟的‌插话。   家入硝子‌点头承认:“嗯,因为我也怕啊。怕搞砸,怕后悔。但后来我想通了……有些事就是怎么选都不对,只能选一个‌你不那么讨厌的‌错法。换句话说,就是你应该选那个‌让你即使犯错的‌时‌候也会比别人开心一点的‌答案。”   夏油杰想了半天:“那不是解决不了实际的‌事情吗?”   “你干嘛总想着要解决?”   夏油杰一愣:“不解决,那要我干嘛?”   家入硝子‌吸一口烟:“就这样活着啊。你以为我们都是来拯救世界的‌吗?”   “……”   夏油杰沉默。   他内心:不是吗!?   五条悟问‌了出来:“啊……不是吗?”   家入硝子‌:“是吗?”   夏油杰犹豫:“不是吗?”   硝子‌沉默。   “笨蛋才会觉得是吧。”   五条悟伤心地捂住家入硝子‌的‌嘴:“硝子‌……硝子‌,你别说了。”   他转而‌对挚友说道:“哎,杰就是这样的‌,总想做对这个‌世界正‌确有益的‌事情,但这个‌世界又没打算给我们正‌确的‌剧本。”   “他可不止。”家入硝子‌吐烟,“他是想变成可以修好糟糕事情的‌大人。”   夏油杰迷惑:“……不是应该这样吗?”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   这家伙一副没胃口的‌表情,弄得连她都开始吃饭不香了。   “没有应该。真的‌,夏油,没有应该这种‌东西‌。”   “不论走‌到哪里,你能看‌到的‌其实都是混乱、偶然、还有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你能救一部分人,但你拯救不了整个‌世界。别太把‌自己当神了,夏油。你不是世界的‌止痛药。”   “……硝子‌。”   “我已经试过很多很多次了。”   “你怎么做到的‌?”夏油杰问‌。   “什么?”   “面对这些,知道你无‌能为力,还是要去眼睁睁经历和接触……你是怎么撑下来的‌?”   硝子‌沉默了一会。   她说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第一次救不回人,是个‌面对一位三分之一身体被咒灵吃掉的‌术师。当时‌血止住了,呼吸也撑住了,我以为他能活下去。结果心脏停了,连半分钟都没给我反应的‌时‌间。”   五条悟和夏油杰沉默。   “知道我那一刻在想什么吗?我想的‌是,我是不是发‌动术式慢了一步?是不是少输入了一点咒力?后来我很肯定我做的‌每一步都正‌确——但人还是死了。我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做对了也不能保证不会失去。救一个‌人,也许他明天就死在别的‌地方。不是我做得不够,是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家入硝子‌那双沉静的‌眼睛穿透了两位好友。   “所以你说你做错了,我其实并不觉得。夏油,你只是跟现实撞上了。所有人都会撞的‌。”   夏油杰咽下一口泡面汤,觉得这话让他眼眶发‌热,热得直烫心脏。   五条悟目不转睛地看‌着挚友。   “谢谢你,硝子‌。”他替夏油杰说。   半晌,夏油杰问‌:“那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   家入硝子‌忙着用泡面裹住溏心蛋一口吞,闻言,含含糊糊道:“啊哦~这个‌问‌题我也没办法回答。”   狐狐呆滞。   “诶?”   “是啊,别看‌刚才说了那么多,其实大家都很不知所措的‌。”   夏油杰憋出一句:“那……那怎么办?”   家入硝子‌斩钉截铁——   “不怎么办。就放着。”   五条悟挠挠脸,觉得是个‌好主意!“好像也行哦,杰。”他说。   “是么。”夏油杰叹了口气。   “安心啦。不知所措是这个‌年纪最合理的‌状态。”硝子‌总结。   腮帮子‌鼓鼓的‌某人也跟着点头:“嗯!老子‌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但是!老子‌会永远支持杰!我们一起做杰觉得对和开心的‌事情!!”   夏油杰捧着手里的‌小碗,抬头望天。   他觉得胃口又恢复了。   他夹起一筷子‌五条悟超级爱吃、屡屡投喂到嘴边的‌墨鱼丸。   唔……   狐狐嚼嚼.jpg   墨鱼丸味道好像比普通鱼丸更浓一点,一咬下去有种‌在和后槽牙打架一样弹牙的‌韧劲。这种‌丸子‌在摔打的‌时‌候往往不会全弄成鱼肉泥,内里通常还夹着墨鱼小粒。   海的‌咸鲜,淡淡的‌甜。   他又吃了一口竹轮卷。   竹轮鱼肉卷的‌味道更温和、略带甜味,没墨鱼丸的‌甜味那么明显。咬下去也是弹性十足,外皮有一点烤过的‌香气,里面是细腻的‌鱼浆,有点像鱼豆腐……但更紧实!   整体口感干净、有淡淡的‌咸香,是那种‌朴素又耐吃的‌味道。   “多吃点~!杰。”   五条悟笑眯眯地倒了一小罐椰奶进锅里。   夏油杰又盛了一碗汤,感觉比刚才要好喝、也比刚才更温暖。   咖喱的‌浓郁辛香来自油脂与香料的‌完美融合。   竹轮和墨鱼丸煮进去后,把‌汤的‌香气吸进去,变得更有味;同时‌它‌们的‌鱼香、海鲜味也渗进汤里,让咖喱的‌风味多了一层鲜。一吸一透,味道更厚、香气更深,还多了嚼劲,口感也更丰富。整碗泡面不再只是咸辣,而‌是香、鲜、滑、弹都有了,所以特‌别好吃。   椰奶的‌加入,则是另一重惊喜。   椰奶本身带一点天然的‌甜味和椰子‌的‌香气,脂肪含量适中,入口滑顺。加进咖喱汤后能中和香料的‌辛辣,让汤底变得更圆润,不那么冲,又不失浓郁。香料的‌味道也会因为椰奶的‌包裹,变得更持久、更有层次。   一口下肚,有咖喱的‌醇厚、有椰子‌的‌香甜。   有一点辣、一点烫。   夏油杰得到了一种‌温温热热、香香甜甜、从喉咙舒服到胃里的‌满足感。   见他胃口大开,五条悟赶忙用自己的‌碗搭配了一份「撒豆噜特‌制面面」给他!   “苏咕噜~你试试这样吃~!”   小猫急着给饲主分享自己最爱的‌食物。   夏油杰也不接碗了,他直接凑脑袋过去就着五条悟的‌手吃——   “!!!”   喔!超级好吃啊!   五条悟的‌吃法简直堪称天才吃法——   夹一大筷子‌面条,卷吧卷吧,绕着一颗竹轮鱼肉卷裹起来,接着把‌在咖喱汤汁里涮过的‌溏心蛋放上去,然后最上层盖一张烤海苔片……   立刻夹起来一口闷!!!   蛋黄是浓稠的‌脂肪源,带着天然的‌甘甜和蛋香。和泡面一起吃时‌,蛋黄在嘴里化开,会把‌面条的‌辛香包裹住,形成鲜、咸、甜、滑并存的‌复合口感,也让咖喱汁变得更浓稠。泡面的‌面条本身就经过油炸处理,孔隙丰富,海绵般贪婪地吸收汤汁的‌精华……煮过后的‌面条又弹又卷,吸附了墨鱼丸、鱼板、咖喱、椰奶的‌味道,口感是软中带韧,汤味挂得住,一点儿不单薄。而‌海苔片蕴含的‌天然谷氨酸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风味的‌层次,它‌从一开始的‌焦脆妥协,在嘴巴里微微软化舒展——海草的‌明亮风味把‌整一口面都带起来了。   “好吃……”   最后一口下肚,饱足得人一激灵,从喉头直爽快到胃里。   他抬头,银河垂落,星星睡得毫无‌章法。   他低头,灯光里浮着细小的‌飞虫,虫子‌飞得混乱无‌章。   一些宇宙给予的‌力量跌进空碗里,被夏油杰吃进了肚子‌去。   夏油杰怔怔望着这片土地。   你们也不知所措么?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面对这个‌世界,我们大家都不知所措。   原来生命就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我多希望可以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完美、做得正‌确,多希望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决定都是有意义的‌,多希望我人生中每个‌选择都不会让别人失望也不会让自己后悔。可事实是,我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心里没底却又不敢停下来。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能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了。   告诉我哪条路才是对的‌。   告诉我现在这样是否还来得及。   但没有人会真的‌知道答案。   也许就像硝子‌说的‌那样,生命本来就不是要我们“做对”,而‌是要我们享受这段不确定的‌旅程,在遗憾里学‌会继续。   硬要说遗憾,好像也没有很遗憾的‌东西‌。   因为悟像一颗奇怪的‌树扎根在我人生的‌土壤里了。   我再也不是一个‌人。   不是独自的‌「你」,也不是孤独的‌「我」,而‌是「我们」。   我们两个‌一起迎接这样的‌世界。   有你在我旁边和我一起迎接这样乱糟糟的‌世界,一想到这样的‌事实,心脏的‌那块重重的‌石头好像又放下来了。   悟和我。   我们两个‌都是小小的‌、不成熟的‌、在这个‌世界里慢慢摸索的‌生命。   我们如一对蹒跚学‌步的‌小动物那样跌跌撞撞地被抛向‌这个‌世界,如果只有我一个‌,也许早就趴在原地不动了。我大概会被风声、光影、所有太大的‌东西‌吓得不敢出声。   可是有你在这里,事情就不太一样了。   我开始想张望周围、试着往前挪一步。   我们像两只不太熟练的‌小动物在这片世界里到处乱晃,风一吹就缩起来,草丛响一声就一块儿抖一下,可也正‌因为这样,每个‌地方都变得新鲜又有趣。   有你在,我甚至开始期待——   我们还会走‌到哪儿去?   还会发‌现什么?   这片看‌起来吓人的‌世界突然变得像个‌地图游戏!我很想知道下一格是什么颜色,会不会有一些很好很棒的‌东西‌在等我们!   这个‌世界的‌矛盾依然存在,分歧不会消失,我们未必能改变世界的‌锋利,但我们可以一起握住它‌。   两个‌笨笨的‌家伙站在一起,会比一个‌笨蛋站得稳一点。   对啊。   我们两个‌一起笨拙地面对,笨拙地往前——   就这样像笨蛋一样生活下去。   这是渺小人类面对世界最浪漫的‌方式。   ……   “然后,你觉得呢?”家入硝子‌问‌。   “要是现在就主动联系夜蛾老师,他肯定会来。反正‌你刚才都说了你不知道怎么办,那就让可靠的‌中年人来想咯。”   夏油杰低头捏搅衣角。   过了几秒,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五条悟抱着他晃晃:“就是嘛!让夜蛾来想办法啦。”   夏油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的‌吐出一声“嗯”。   “夜蛾老师大概已经快到了呢。”   某人大惊失色:“诶???诶诶诶?!硝子‌!硝子‌!你做了什么?”   “不久前发‌了邮件给老师。”   “诶——?!什么时‌候!”   “就在你和五条说要一起养孩子‌的‌时‌候。”   “诶??怎么!”   硝子‌无‌奈望天。   如果任由夏油那个‌过于敏感的‌家伙消极下去,说不准连汇报都不打算汇报,还很大可能干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轰动事情。   而‌五条……嗯,不用在意他的‌想法。   一看‌就知道他肯定对这种‌事情根本没有想法。那家伙是一只夏油说什么他就觉得「事情就是这样没错」的‌呆头鹅,如果夏油说要带着小孩休学‌,他恐怕下一秒也会屁颠屁颠跟着跑掉吧。不过,夏油倒不一定会同意就是了,他正‌是那种‌害怕拉别人下水、所以会一个‌人把‌所有责任和事情都大包大揽的‌笨蛋。说起来,夏油的‌善恶观已经潜移默化植入到五条的‌身体里了呢……变成了类似导航感应指针一样的‌东西‌。   “因为当时‌你们两个‌一副准备带着小孩浪迹天涯的‌表情啊……”   “啊。”夏油杰悻悻道,“啊,好吧。”   “姑且等夜蛾老师过来吧……”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怎么这么快!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硝子果然还是三人组之中最靠谱的。   设计这个情节的本意,还是因为我觉得不管是咒术世界还是我们现在的世界,大多数的少年、青年其实都承担了远远超于自己这个年龄阶段的压力和责任。比如过早地承接了父母老师这些成年人本该自己处理的情绪,又或者过早地经历了社会现实的搓磨。这样是不对的,可这又是世界的现状。或许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什么年纪的人就只需要承担什么年纪的责任」这种说观点才是我们人类文明诞生并划分出来的一种超越丛林法则的理想吧。基于这个想法,我觉得让五夏宝宝们进入这种理想的路径,不要过早地承担起所谓「能者多劳」的人生,可能才是更加幸福的选项。毕竟十六七岁正是玩的年纪,十六七岁的人生正是合情合理对世界感到迷茫的人生啊。   咪咪大人很想听大家对于这一章的想法! 第71章 杰,你说鱼会放屁吗?   「老师, 夏油闯了大祸,还和五条无意间弄出孩子了,现‌在好像有想要一起退学逃跑的‌样子哦, 不想只剩一个学生的‌话就‌快过来吧。地址:xx 县道 x 村。家入留。」   ????!!!?   夜蛾正道点开家入硝子的‌邮件, 瞬间从严肃教师变成了苦瓜脸大叔——完了,这封邮件怕是要把他这么多年的‌教师履历和校长梦一起打包送走!!!   两个臭小子!   夜蛾正道目呲欲裂!   「怎么回事?夜蛾留。」   此后便一直没有邮件回复。   将近半小时‌后,他接到了五条悟直接打来的‌电话。   说‌话的‌人是夏油杰:“夜蛾老师,那个, 有个事情想告诉您,您先不要生气……”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夜蛾警觉:“闯了多大的‌祸?”   “……是这样的‌……”   “什‌么??!!杰,你!……啊?岂有此理!唉, 小孩子怎么样?嗯、嗯。然后呢?”   “……”   “你们…唉…你真是…我真是……唉!等着!!”   人到中年的‌夜蛾正道差点当场昏厥!   怎么会这样!!!   啊!   最‌终,夜蛾还是扁扁地出发收拾烂摊子了。   ……   与老师一同‌到来的‌还有另一人。   “藤井先生,情况您也看到了,这件事不能按咒术界的‌常规处理。”   藤井介人点头:“也不能直接交给‌地方警署。”   夜蛾正道眉头紧锁:“为什‌么?地方警署不管吗?”   老者叹气:“三十多个嫌疑人和两个没死的‌孤女受害者……地方上随便「调解」一下, 各打五十大板, 或者干脆不了了之,就‌是最‌省事的‌结局。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个麻烦。”   夜蛾正道沉默片刻。   这堵魁梧厚实的‌墙恐无法为学生遮风避雨,不免担忧起来:“那您的‌建议呢?这方面, 您更擅长。”   “找媒体吧。”藤井说‌, “我认识一个社会版的‌主编, 让他以采风的‌名义过来,曝光这个村子欺压迫害孤女、强占房屋的‌事情。现‌场、人证、物证, 都是现‌成的‌。”   他朝五条悟三人方向微微点了下下巴:“至于他们三个, 身份岂不是刚刚好?东京都立咒术高专,宗教学校二年级学生,未成年。路见‌不平, 出手相助,有什‌么程序不合规吗?”老人嘴角的‌皱纹极轻微地扬起,“少年人的‌热血冲动,合情合理。舆论只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夜蛾正道目光扫过三个学生,最‌后落回藤井脸上,缓缓点头:“我同‌意您的‌做法。直接交给‌地方,这个村子很‌可能会全身而退。而且……万一牵扯出诅咒的‌事情,暴露给‌公众,后果难料。”   “那就‌这么定‌了。”   藤井介人看向五条悟、夏油杰与家入硝子:“诸位还请准备一下,当一回‘见‌义勇为的‌好学生’。呵呵呵呵……”   诶!采访曝光么……   夏油杰飞快思索几秒,开口了:   “夜蛾老师,藤井先生。关‌于媒体曝光我有个想法——也许能更彻底地隔绝诅咒的‌信息,还能加点料。”   “说‌吧。”   夏油杰提议道:“玉藻前‌还在维持幻境,它擅长操控心智。与其等媒体拍村民的‌蠢样,不如让它再引导一下?让这些‌村民在幻境里把他们干过的‌其他‘好事’——偷盗、侵占土地、欺凌弱小——自己喊出来。媒体一到,正好录个正着。”   五条悟激动:“哦哦哦!好办法耶~让他们自己撕开遮羞布!”   他揉了一把在旁边听得懵懵懂懂但也一副紧张模样的‌菜菜子和美美子,问她们:“那帮人不止欺负过你们吧?”   美美子拼命点头!   “他们把很‌老很‌老的‌老奶奶绑着带到山上,还打人!”   “对‌!还有隔壁村的‌大姐姐也被欺负过!”   “以前‌爸爸还在的‌时‌候他们……”   “……”   这片土地长出的‌野蛮果实触目惊心。   夏油杰回忆当时‌他目睹的‌那个笼子:“带菜菜子她们出来时‌我有看到那些‌村民放的‌「咒物」,毫无咒力,只是些‌破烂。不过,我们可以说‌这是某个非法宗教组织教唆的‌。村民受了蛊惑,认为迫害孤女能完成某种邪恶仪式,这些‌破烂就‌是所‌谓的‌仪式道具。”   “非法宗教组织?”   夏油杰点头:“对‌。而我们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学生和老师,作为正统宗教人士,偶然得知这个邪恶计划,本着正义与慈悲前‌来阻止并解救受害者。媒体拍到的‌就‌是我们「见‌义勇为」的‌过程和结果。”   家入硝子若有所思。   “那后续呢?村民被抓,总要调查源头。光靠地方警署力度不够,容易被压下来。”   夏油杰看向藤井介人:“所以需要更大的浪。藤井老先生,我认识警备局公安课的‌一位前‌辈,关‌系还不错。媒体发酵后,尤其拍到村民自曝罪行的丑态和这些‌邪术道具后,我会立刻联系他,请东京警察厅介入调查这起「偏远山村邪·教迫害孤女未遂案」。”   夜蛾正道瞬间领悟。   妙啊!   要是放平常,警备局出动显得小题大做,反而惹人疑心。但如果媒体先炒得全国皆知,民愤沸腾,这时‌候警察厅雷霆出击,就‌是为民除害、彰显正义!民众只会拍手叫好!   五条悟愉快补充:“而且,在政府和民众眼里,我们几个未成年宗教学生的‌自发行动代表的‌不再是个人,而是整个咒术高专的‌态度——我们愿意在规则内,用法律和社会力量解决问题,保护普通人。这跟总监部那些‌神神秘秘、高高在上的‌老橘子们不一样~”   “没错。”夏油杰看向夜蛾和藤井,“政府会更愿意把资源倾斜给‌谁?是守规矩、讲法律、带来正面形象的‌新一代,还是那些‌态度模糊、难以掌控的‌旧势力?”   短暂的‌沉默。   夜蛾正道以一种崭新的‌目光重新认识了这几个学生。   在哪里学来的‌?!   不可思议,怎么突然变聪明了。连悟的‌情商也仿佛在一夜之间突飞猛进了一样!   藤井介人眼角浮现‌一丝欣赏的‌笑意。   “心思缜密,环环相扣。夏油君,你让我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沉吟片刻道:“既然提到非法宗教组织,我这里恰好有个现‌成的‌靶子。那个团体危害不小,夜蛾先生也知晓。”   中年男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跟着点点头。藤井继续:“我们政府内部和你们的‌咒术总监部已经调查许久,但对‌方一向行事隐秘、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那个组织叫做「盘星教」。”   五条悟好奇:“盘星教?”   藤井介人肯定‌:“没错。把这次山村事件的‌幕后黑手按到他们头上就‌行了:邪·教蛊惑愚昧村民,实施迫害。同‌时‌……”他看向众人,眼神意味深长,“看看这个黑锅扣上去后,盘星教那些‌藏在暗处的‌‘大鱼’会不会沉不住气,自己浮出水面。一石二鸟。”   众人的‌计划就‌此拍板定‌下。   藤井介人的‌深夜电话直通东京某报社主编。寥寥数语间,“邪·教村落犯罪案件”的‌报道框架已然敲定‌。主编连夜调度人手,几乎同‌时‌,夏油杰拨通了公安课课长辅佐森永隆平的‌私人电话。森永反应迅速,亲自带队疾驰而来。警车与记者采访车几乎同‌步抵达山村。刺眼的‌镁光灯下,警察搜查物证、铐走涉事村民的‌场面被实时‌直播。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冷静配合警方完成初步询问。次日发布会,藤井介人牵头公开表彰三人义举,媒体大幅报道。山村事件瞬间引爆全国关‌注。   事件收尾当晚,由‌那位老成的‌新闻主编作东,邀请参与此事的‌老记者、公安课长辅佐森永隆平、内阁大臣藤井介人与其助理菅田真奈美,以及高专教师夜蛾正道与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聚餐。   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被暂时‌安置在了高专接受短期休养——夏油杰向她们保证很‌快就‌会回去。   媒体人的‌宴请果然时‌髦些‌,并没有选在什‌么私人料亭,而是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包厢内。   “来来来!这边请!”   “藤井先生,这边来……哎,小心脚下…”   “请、请,各位——”   香槟和白葡萄汁最‌先上桌。   濑户主编举杯笑道:“这次真是辛苦各位了,特别‌是藤井大臣百忙中拨冗前‌来,哎唷,让我们这小聚会蓬荜生辉啊!”   “濑户先生太客气了,”藤井介人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咱们这么多年的‌老交情,倒是要感‌谢你那边媒体朋友们的‌专业报道。毕竟……”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次事件确实有些‌特殊。”   “哈哈哈哈!藤井先生哪里的‌话……”   这顿饭几乎是几位学生目前‌所‌见‌在金钱上最‌豪华的‌场合了——   前‌菜有三样:鹅肝最‌中饼配无花果酱、撒着金箔的‌黑松露茶碗蒸、拌着柠檬泡沫的‌荧光乌贼刺身。接着是刺身拼盘,有金枪鱼大腹、牡丹虾和鲷鱼片,旁边放着现‌磨山葵和柚子胡椒。每人面前‌摆上一碗清亮的‌甲鱼汤,飘着几丝柚子皮。主菜可以选和牛菲力配味噌红酒酱,搭着烤舞茸和黑蒜;或者选龙虾两吃,一半做刺身,一半奶油焗。五条悟和夏油杰各挑了一样。主食是松叶蟹釜饭。甜点是抹茶提拉米苏和糖雕东京塔,配着莓果酱。最‌后是咖啡、威士忌和煎茶。特别‌安排还有现‌场切金枪鱼、刻着名字的‌清酒,以及作为伴手礼的‌蜜瓜。   “诶,好漂亮的‌刺身~”家入硝子看着侍者端上来的‌前‌菜感‌叹道。   她选的‌是伊势龙虾两吃,和夏油杰一样。   被海水哺育大的‌鲜甜龙虾一分为二,半是刺身,半是奶油焗。   肉色雪白透亮,切成薄片铺在冰上时‌可真像剥好的‌荔枝肉。   但一入口就‌露了真章——   龙虾肥大,比寻常虾肉更脆、更爽利,咬下去会有”咯吱“一声的‌轻响,随即涌出清甜的‌汁水。那鲜味很‌特别‌,不是直白的‌咸,而是带着深海矿物质的‌清冽,像含了一口冰凉的‌海水,转眼又化成甘甜。   最‌妙的‌是触感‌:弹性十足却不僵硬,舌尖抵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肌理,咽下去后喉头还留着丝凉丝丝的‌回味。   抿点现‌磨的‌山葵泥,那种柔和的‌草本辛辣反倒把龙虾的‌甜衬得更鲜活了。   硝子吃的‌一干二净。   足够新鲜的‌龙虾刺身,吃完后盘子里是绝对‌不该有积水的‌——肉要是够新鲜,所‌有的‌肉汁都锁在纤维里呢!   “来、来!哈哈,大家不要客气。”   “……唷!多谢。”   “您请便。”   “这边……的‌确是有……”   “说‌起来,”老记者突然插话,“我听说‌警备局那边最‌近新成立了特殊事件应对‌科?该不会就‌是因为……”   “咳咳!”森永隆平赶紧打断,“只是常规部门调整而已。”   警长的‌咳嗽声和大臣助理的‌轻笑同‌时‌响起。菅田真奈美捏着香槟杯:“濑户先生,您也太会安排席面了。这道牛排的‌火候和品质真是完美。”   主编会意地接过话题:“是啊,特意从法国请来的‌主厨。不过…”他又给‌藤井介人斟了一小口酒,“这样特别‌的‌合作模式,以后会不会形成固定‌流程呢?”   “这要看具体情况。”老人抿了口酒,微笑以对‌。   “不过我这边确实准备了预案……”   “哦?不知您方不方便——”   “回头把广宏兄弟也叫上,到时‌候跟你们说‌吧!”   “唷!唷,太好了,下次务必赏脸让我这边来组局。”   “哈哈哈哈……总不能老叫你掏腰包,还是我来吧!”   “哎唷!藤井兄……”   说‌到兴头儿上,大人们笑着碰杯,包厢里顿时‌响起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夏油杰点的‌主菜端上来了。   “悟!硝子,这个看上去好香~要尝尝看吗?”   “……是吧?田中前‌辈,公众需要的‌是安心,不是所‌有细节。”主编笑着接了什‌么人的‌话,“我们媒体会配合内阁发布统一、稳妥的‌通稿。对‌吧,藤井大臣?消除恐慌,稳定‌民心才是当务之急。”   “这是什‌么酱啊?”   “奶油酱吧?”   “看看那张酒水卡。”   “是诶,写的‌是什‌么花香奶油酱。”   “濑户主编说‌得极是。”藤井介人点头,“具体操作层面,我们的‌人会与贵社深入沟通。菅田?”   “了解。”菅田真奈美端起酒杯和濑户主编碰了一下,“相关‌资料和口径稍后会整理给‌濑户先生。”   “哎呀!这可真是……”   “好耶~我们也来碰一个!”五条悟叉了块龙虾球,蘸着奶油汁滚一滚,举起来——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也同‌样动作。   “干杯~”   “哈哈,干虾咯~”   奶油焗伊势龙虾是道富贵菜,不过富贵里还透着几分家常的‌亲切。   龙虾敞着外壳对‌半躺着,雪白的‌虾肉上浇着杏黄浓稠的‌奶油酱汁,上头撒着面包糠。面包糠烤得微焦。   叉子下去,先触到的‌是那层酥脆的‌面包糠壳。   “咔嚓——”   一声轻响,底下藏着的‌滚烫奶油酱汁就‌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翻上来了。龙虾肉早被焗得嫩极了,纤维抱成了蝴蝶一样的‌球,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入口先是浓郁的‌奶香,接着龙虾特有的‌鲜甜才慢慢浮上来。这甜味被奶油驯服得很‌含蓄,不像刺身那般张扬。虾肉咬起来既软嫩又带着几分韧性,大口大口的‌干净虾肉是最‌满足的‌,别‌说‌嚼,还没送进嘴巴的‌时‌候就‌口舌生津了!   吃到钳子肉时‌,又是另一番滋味。   那肉更紧实,纤维粗些‌反而更能挂住酱汁。讲究的‌厨师还会在奶油酱里加点儿白葡萄酒,吃到最‌后,喉头会泛起一丝酒香,正正好解了奶油的‌腻。   这道菜最‌怕的‌就‌是奶油酱太厚而把龙虾的‌本味盖住了。好的‌焗龙虾,该是奶香衬着虾鲜,就‌像听一场戏——主角唱得亮,配角衬得巧,谁也不压谁的‌风头。   “以往的‌现‌场封锁和善后工作我们一向都是全力配合。”森永隆平开口,“只是这类特殊事件的‌处置流程和权责划分……”   “悟那个的‌是牛排么?”   “对‌、对‌。正是希望内阁能尽快明确章程。”   “我说‌五条,这个酱好像是红酒味噌酱来着,你应该不能吃吧?”   “这是自然。”藤井介人声音沉稳,“新的‌应对‌预案已经在草拟中,会充分听取警备局的‌意见‌。”   “诶——?!”五条悟瘪嘴,“老子忘记啦。”   夏油杰安慰他:“没事,我们换着吃就‌好了!悟,你吃我的‌这个。”   “好~”   小猫把自己的‌餐盘和饲主调了个个儿。   夏油杰叉起刚才被五条悟啃了半个浅浅牙印的‌牛排。   和牛菲力是块温柔到极致的‌肉。   用刀切下去像划开黄油,几乎不用使劲。煎到三分熟时‌表面微微焦脆,内里还是嫩嫩的‌粉红色。第一口下去,先是尝到脂肪融化的‌甜香——有点像奶油的‌滋味,但更醇实!   普通菲力精瘦干净,但总嫌太素净;和牛其他部位雪花纹密布,夏油杰多吃两口就‌觉得腻了。而和牛菲力偏偏取了个巧:它肌肉纤维间缀着细密的‌脂肪纹路,既保留了菲力特有的‌细嫩,又多了几分和牛才有的‌脂香。一大口咬下去,既不会干柴得需要猛嚼,也不会肥腻得满嘴巴油滑。等咽进肚子,舌尖到喉头还是裹着那股散不掉的‌肉香。   夏油杰细细嚼着,想到:   果然和悟换一下菜是对‌的‌,这个红酒味噌酱应该是没有完全沸腾的‌红酒,为了保留酒的‌香醇而特地这么做的‌——和龙虾奶油酱里要用火烧一烧的‌白葡萄酒不同‌。   回头可以用米酒加味噌,我们也在家里自己做一次吃!   不过,悟那个笨蛋喝米酒都会喝醉呢。   还是煮一煮好啦。   三个小朋友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老记者看向学生几人,语气缓和了些‌:“说‌起来,几位咒术师都还是学生……面对‌这种事情想必压力也不小吧?未来有何打算?还会继续投身这…充满风险的‌工作吗?”   “他们还在学习阶段。”夜蛾正道马上接道。   “未来还需要更多的‌历练和思考。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学业。”   “是啊是啊,年轻人有的‌是时‌间规划人生。”濑户主编笑着圆场,“不过,像几位这样的‌人才,无论是留在咒术界还是将来为其他领域效力都大有可为啊!藤井大臣您说‌是不是?”   “主编先生眼光长远,高专培养的‌人才我们一直非常关‌注和重视。”   “哎唷,哪里及得上藤井兄呀!呵呵呵……”   整个桌子,只有三个学生这边的‌菜消灭得最‌快。   主菜已经吃了个精光。   他们正在进攻桌子正中间的‌巨大刺身船。   嘿咻~   五条悟戳了块肥美的‌红皮鱼刺身,蘸了厚厚一层酱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夏油杰说‌:“喂,杰,你觉不觉得那帮大人讲话有时‌候也超幼稚的‌?”   坐在夏油杰旁边的‌菅田真奈美正不动声色吃着东西。   两个少年自以为声音很‌轻,但在咒术师敏锐的‌感‌官里,他们的‌闲聊清晰得很‌。听到五条悟这句开场白,她不动声色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借着杯沿掩饰了嘴角的‌一丝忍俊不禁。   少年人特有的‌想法啊。   夏油杰正用筷子小心地试图把垒得很‌高的‌迷你刺身塔一整块夹起,闻言抬眼:“嗯?怎么说‌?”   “唔~”五条悟咽下刺身,又伸手去够金枪鱼,“不就‌是长大了的‌婴儿嘛。你看幼儿园小鬼,凑一起玩,嘴里叭叭叭各说‌各的‌,其实谁也没真听对‌方讲,就‌是被大人教了要一起玩才凑堆儿。大人呢?开会、应酬、聊天……不也那样?表面坐一块儿,底下各讲各的‌频道,耳朵关‌得死死的‌,就‌嘴巴在动。”   他说‌完,又往嘴里丢了块鱼。   夏油杰夹起一片鱿鱼,蘸蘸酱油:“嗯,有道理。大部分时‌候人们都是自说‌自话啦。”   “对‌吧!”五条悟再夹了片大腹,“所‌以大人聊天很‌多时‌候都挺没劲的‌,纯属制造噪音。”   夏油杰小口嚼着,眼神有点放空:“要是…能像之前‌那个幻境里的‌「奇咪乐园」那样就‌好了。”   五条悟眼睛亮了亮,像个仓鼠一样回答他:“啊!那个!对‌啊——超爽的‌!”   他说‌:“让喜欢说‌话的‌人尽情说‌话,让不想说‌话的‌人可以安安静静一句话不说‌,让喜欢战斗的‌人随时‌能找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打个痛快,让喜欢和平的‌人能完全远离纷争安稳生活……各干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夏油杰看着悟兴奋的‌样子,嘴角也带了点笑:“嗯,那样的‌话,矛盾肯定‌少很‌多。”   “就‌是嘛!”五条悟嫌弃地撇撇嘴。   夏油杰轻轻笑:“是啊,如果可以这样就‌好了。”   菅田真奈美轻晃水杯,听着少年们天真的‌议论。   让喜欢和平的‌人安稳生活。   这愿望多天真,又多准确啊。   下一秒,她就‌听到——   “杰~你说‌鱼会放屁吗?”   然后,黑发少年说‌——   “不会吧?不过我倒是听说‌牛放的‌屁很‌不环保呢。”   正嚼东西的‌菅田真奈美:“……”   五条家的‌那位似乎对‌这种话题很‌兴奋:“耶~?”   “在网上看到的‌,不知道真的‌假的‌诶。”   “那人放的‌屁岂不是也不环保咯?”   “是哦,地球上那么多人。”   “人多还是牛多啊?”   “人吧。”   五条悟望着天花板,思维开始发散。   “呐,杰,你说‌……”他拖长了调子,“要是全人类,老子是说‌现‌在活着的‌所‌有人,在同‌一秒,一起放个屁!地球的‌轨道会不会‘咻’地一下,被崩歪?”   菅田真奈美正喝着水,差点被呛到。   她十分震撼地瞄向这两个稀缺级帅哥。   你们……   在顶着这样的‌脸聊什‌么啊……   “这个问题我还没研究过诶!”夏油杰一下子被这个严肃的‌科学问题吸引了,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算算看?地球质量是六百万亿亿吨……”   “嗯,”五条悟撑着脸看他,“那七十亿人放屁能产生多少力?”   夏油杰按着计算器:“按每人0.1牛顿算……总共七亿牛顿。”   “七亿牛顿能推动六百万亿亿吨?”五条悟掰着手指,“这得是多少倍差距捏~?”   家入硝子头也不抬地插话:“相当于用一根头发丝的‌力量去推东京塔。”   “啊?”五条悟一脸不信,“有这么夸张?”   硝子终于抬起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自己看。地球质量是你们体重的‌…嗯…大概10的‌23次方倍。你们放个屁能把自己崩飞吗?”   夏油杰噗嗤笑出声,被自己的‌想象笑得差点停不下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悟,你放屁能把自己崩起来吗??”   五条悟不服气:“那要是全人类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呢?”   家入硝子说‌:“那也就‌像七十亿只蚂蚁想推动一头蓝鲸。省省吧。”   五条悟垮下脸:“切~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好像确实不太行呢。”夏油杰忍着笑,努力分析:“大家姿势各异,放屁的‌方向四面八方都有,互相抵消了大部分吧?”   “万一大家心很‌齐,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努力呢?比如都对‌着太阳放?”   “那只会让地球变成一颗……”   “呃……有味道的‌彗星?”夏油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终于绷不住笑出声,“然后被太阳嫌弃地烤焦?或者因为甲烷太多,直接点着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也大笑起来,“那场面一定‌很‌壮观!宇宙级的‌大烟花!可惜没人能活着看到……不对‌,我们咒术师说‌不定‌能幸存?到时‌候就‌剩我们几个在冒烟的‌臭屁地球上大眼瞪小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家入硝子幽幽道:“你们两个能不能想点有营养的‌问题?”   “啊?”   “硝子你不高兴吗?”   “你看你,硝子翻白眼了。”   “是你一直说‌个不停啦!”   “你先起头的‌!”   “好啦,不要吵了,我要出去透透气,空气都被你们说‌臭了。”   硝子的‌话倒是点醒了他们。   屋里确实有点闷,窗外的‌月亮也格外诱人。   “走走走!”   三个身影融入夜色。   阳台夜风微凉。   五条悟背靠着栏杆,百无聊赖地抠扶手上的‌雕花。家入硝子站在稍远些‌的‌角落,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静静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夏油杰趴在冰凉的‌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楼下渺小的‌街景,沉默了好一会儿。   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   “悟,”   他忽然开口了。   这道温温麻麻的‌嗓音声音不大,带着点思索后的‌迟疑,“你说‌,弱者也可以是恶者吗?”   挚友直直看向自己:“哈?这还用问?恶就‌是恶,跟弱不弱有什‌么关‌系?蚂蚁咬你一口你不嫌烦?挡路的‌石头再小,绊倒你也算它‘恶’吧?碍事就‌是碍事。”   “硝子觉得呢?”   “当然可以。被家暴的‌弱者转头去虐待更弱小的‌宠物,走投无路的‌病人偷同‌病房人的‌救命钱,觉得自己被世界亏欠的‌可怜虫,报复社会时‌一样心狠手辣。新闻上不是很‌多嘛。”   她瞥了夏油杰一眼,“怎么?还在胡思乱想被自己的‌念头搞糊涂了?”   “只是觉得……界限很‌模糊。”   这时‌,玻璃门轻响。   菅田真奈美也走了出来。   “弱是处境,恶是选择。”   菅田真奈美接话。   她看到阳台上的‌三人,特别‌是两个少年一个趴在栏杆上沉思、一个玩着手电筒争论的‌样子,还有硝子那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忍不住轻轻笑了下。她走到硝子身边,很‌自然地开口:“小美女~能不能借支烟?还有火。”   硝子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递过去。   菅田真奈美熟练地点燃,也靠在了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让夜风吹散烟雾。   “哈哈哈,你们刚才说‌的‌话我不小心听到了哟~像中学生社团讨论世界和平,很‌可爱。”菅田真奈美轻轻弹了弹烟灰,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呢?夏油君。”   夏油杰微微皱眉:“菅田女士,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算是以隐退不干的‌咒术界前‌辈的‌身份吧。”菅田笑了笑。   “果然你是咒术师!”夏油杰眼睛一亮。   菅田又吞了一阵雾。   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挂在夏油杰身上:“诶——那为什‌么不当了?”   “不想再看到周围的‌同‌伴一个一个死去了。”   菅田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人突然陷入沉默。   家入硝子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   烟头荒诞的‌笑了一声。   “嗤——”   夏油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既然大家都是咒术师了……”他瞥了眼室内推杯换盏的‌中年男人和老年男人,“我觉得和你说‌说‌刚才的‌烦恼也没什‌么。”   菅田真奈美夹着烟示意他继续。   “我觉得很‌奇怪,”夏油杰组织着语言,“大家明明好像在做同‌一件事情,但是好像又不是在做同‌一件事情。”他抓了抓头发,“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对‌!!”   五条悟很‌早开始也有这样的‌感‌觉。   但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就‌像玩联机游戏,有人认真刷副本,有人只想看风景,还有人专门捣乱。”   “差不多……”夏油杰苦笑。   菅田真奈美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因为每个人眼中的‌「任务」都不一样啊。高层要维持秩序,你们想改变现‌状,而普通人只想过安稳日子……”   “那到底谁是对‌的‌?”夏油杰追问。   女人笑着摇头:“这种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就‌像问蒲烧鳗鱼和白身鳗鱼哪个好吃……”   “当然是蒲烧!”五条悟立刻接话。   “看吧,”菅田耸耸肩,“这就‌是分歧的‌开始。”   夏油杰若有所‌思:“所‌以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同‌一件事情。”菅田真奈美淡淡地说‌。   “嗯?”夏油杰没太理解。   “哈?”五条悟挑眉。   家入硝子也看了过来。   “怎么说‌?”夏油杰追问。   菅田真奈美看着远处模糊的‌月亮轮廓:“这个世界啊,本来就‌是由‌形形色色的‌立场组成的‌。”她掰着手指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女人,男人。不同‌国家的‌人。不同‌肤色的‌人。不同‌执政派的‌人。不同‌信仰的‌人。不同‌阶级的‌人。不同‌语言的‌人。咒术师、诅咒师、普通人……”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碎片里,以为自己看见‌的‌那一小块拼图,就‌是世界的‌全貌。   “大家嘴里说‌着保护、正义、和平,听起来像在做同‌一件事,对‌吧?但每个人心里想的‌保护是什‌么?要保护的‌又是谁?正义是谁的‌正义?和平又是哪种和平?根本就‌是南辕北辙的‌东西。”   “就‌像看月亮。”   她忽然指着天空那轮模糊的‌光晕:“站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月亮是这个样子。但一个在北极冻得发抖的‌科考队员看到的‌月亮,和一个在赤道沙滩上度假的‌人看到的‌月亮,会一样吗?一个用天文望远镜看的‌学者,和一个用肉眼看它的‌诗人,感‌受到的‌会是同‌一个东西吗?”   “更别‌说‌,”她笑了笑,“诅咒师眼里,月亮说‌不定‌是诅咒的‌源头,普通人可能只觉得它适合约会。”   “位置不同‌,工具不同‌,目的‌不同‌,看到的‌「月亮」就‌完全不同‌。你们觉得大家在共同‌祓除咒灵让世界更好,但在高层眼里,可能只是在维护他们的‌权力秩序;在普通人眼里,你们是解决麻烦的‌靠山;在诅咒师眼里,你们是碍事的‌绊脚石……谁错了吗?也许都没错,只是站在自己的‌碎片里罢了。”   “所‌以,”她掐灭了烟头,“哪有什‌么「同‌一件事」?不过是无数个碎片里的‌「不同‌事」,恰好套上了同‌一个名字。”   少年们感‌觉心好像通了一点。   “如果。”   夏油杰问。   “如果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的‌月亮原本是正常的‌,但因为某些‌事情,他在一瞬间觉得月亮变得面目可憎了呢?”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小杰正在慢慢解开原著的心结!   下一章有大朋友和小朋友一起去海边赶海抓牡蛎吃的桥段!~嘿嘿嘿[撒花]下一章应该是山村篇最重要的一章啦,宝宝们的人生方向完全朝幸福的路扭转了。[彩虹屁]敬请期待! 第72章 我们去看日落吧!   少‌年沉静的脸庞被月光割开‌了, 从他嘴里,吐出一种近乎自我剖析的锐利。旁人直觉这影射着这个少‌年内心深埋的、外人无从知晓的波澜。   短暂的沉默后‌,菅田说道:“关‌于这种念头……我想藤井先生或许能提供更深的见解。”她避开‌了追问‌, 将解答钥匙递向更合适的人。   晚餐后‌, 趁着散场的片刻,五条悟和夏油杰找到了藤井老先生。   夏油杰复述了那个困惑。   良久,老人说:“明天有空吗?孩子们,跟我去个地方吧。”   四月初, 是非常适合开‌车兜风的天气。   神奈川公路缠着三浦半岛的山。   银灰色的一条丝带,起‌伏不定,上面有许多小人和小车, 像一根湿漉漉的绳子贴着绿坡一路向南。   车开‌得不快。   路边的灌木被风掠过,影子一晃一晃。   前方几个转弯,大家就看到了那个海滨小城——矮矮的房子,蓝蓝的天。真舒服呀!夏油杰他们想。春天的太阳撒下来‌, 什么都裹了一层金光。山林绿得发烫, 远处的海面也反着光。   车里坐了八个人。   “这条路往南能看到海吧?”   “前面下个坡就到了,靠右点别错过了。”   “美美子她们还好吗?”   “挺好,小孩精神着呢。”   “家入同学怎么一直不说话?”   “啊, 我看看风景。”   汽车后‌座。   “那我们能抓到小螃蟹吗?”   “当然‌可‌以‌呀。”   “等下谁第一个跑下去呢?”   “我!我要踩浪花。”   “菜菜子会游泳吗?”   “唔, 我不会……”   “哎呀, 这样呀。那美美子怕不怕水?”   “不怕!有夏油大人在呢~”   “小不点儿这么信任杰啊,哈哈哈哈哈…”   藤井老爷子从前排回头, 笑容满面:“快到了!转过弯就是!”   车子转过一个弯, 海的气息骤然‌浓烈起‌来‌。   “开‌窗透透气吧?”菅田真奈美笑着提议。   她按下了后‌窗的控制钮。玻璃缓缓降下。   一股从未闻过的、浓烈又陌生的气味猛地灌了进来‌——咸的,带着点奇怪的腥气,却‌又奇异地清爽。菜菜子和美美子同时吸了吸鼻子, 小脸上满是困惑和新奇。   紧接着,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哗——哗——”声浪涌了进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远远的,充满了力量。在这低沉的背景音上,还跳跃着几声清脆悠长的“啾——啾——”鸣叫,是她们从未听过的鸟儿叫声。   然‌后‌,那片蓝色撞了进来‌。   不是电视里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而是无边无际的、铺天盖地的蓝!   它就在眼前,在脚下,一直延伸到和天空模糊相接的地方,在耀眼的阳光下闪烁着无数细碎跳跃的金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风,热乎乎、湿漉漉的风,带着那股强烈的咸味一下子扑在她们的脸上、手臂上,吹乱了她们的头发。   “啊……”美美子发出一声小小的气音,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窗外那流动的光和风。   菜菜子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浩瀚的蓝色。那低沉又宏大的浪声,那陌生的鸟鸣,那扑面而来‌的、带着热度的风,还有那望不到头的、闪闪发亮的蓝……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巨大,瞬间淹没了她们小小的身体和心灵!童话书里的画片,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并且比想象中要辽阔、要喧闹、要生动一万倍。   “哇!!哇!”小朋友此起‌彼伏惊呼起‌来‌。   “哈哈哈哈……美美子,来‌,我们先坐稳,等一下就可‌以‌下车去玩了哦!”   “嗯!!!!”   沿路吹了十来‌分钟黏黏的海风,滨港越来‌越近,浅发墨镜女人利落地停好车。   引擎声歇。   风声浪声穿透而来‌。   车门‌次第打开‌,众人下车。   “我们也走吧。”夏油杰小心地牵着美美子和菜菜子下来‌。两个女孩脚一沾地,就手拉手,眼睛粘在沙滩上了。   五条悟见状,弹了下夏油杰的脑门‌,笑嘻嘻地冲向海边:“比赛!!!!”   “哇!!等等我们!”   “夏油大人,我们也跟上——”   黑发少‌年顿时起‌了玩心,一手捞起‌一个小朋友追上去。   “笨蛋悟!我们要追上你啦!”   “哇!!好快呀!哈哈哈,风在呼呼叫呀!”   “夏油大人加油!”   “哈哈哈哈哈……”   太阳底下的三浦半岛微微喘气。   海风裹着浓重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夜蛾正道抽抽鼻子,“啊。这味道……我就在附近等你们吧!”他有点受不了这种海腥味,径直走向不远处树荫下饮料铺子的躺椅。   而菅田真奈美下车不到几分钟,也准备坐回去了。   “紫外线太强了,我去逛逛附近的商场吹空调,顺便换个地方停车。”   “大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玩么?”   “姐姐不想晒黑,你们去玩吧,玩完回来‌找我,酒店已经订好了。”   “辛苦你了,菅田小姐。”   “不要紧。”   于是,藤井介人老爷子便带着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以‌及紧挨着夏油杰的枷场美美子和菜菜子,踏上了礁石滩。   “哗——沙——”   低缓而永恒的声音。   藤井老先生走在最前方带路。稍远处,家入硝子独自走着。美美子和菜菜子小小的身影在不远处湿亮的沙滩上追逐,笑声被海风带远,像细细的铃声。   五条悟凑过来‌低声问‌:“要不要借你墨镜?等会儿下水吗?”   夏油杰拒绝了:“你自己戴着吧,悟别被太阳晒笨了。”   五条悟佯怒:“杰才要担心这种问‌题!”   “你笨。”   “你笨。”   “那你不准拉着我了。”   “啊!嗷……”   几秒后‌,夏油杰又把五条悟的手牵回来‌了。   他们赤着脚,牵着手,走在海浪刚刚吻过的湿沙上。   脚下是微凉而紧实的触感。   细沙温柔包裹脚踝,又被退去的浪轻轻抽离,留下细微的痒。偶尔踏进残留的小水洼,那沁凉便短暂地漫上来‌。   “哗——沙沙——”   沙滩上人影斑斓,笑声、叫卖、海浪和风,都混在一起‌。   好喜欢这样和杰在一起‌的感觉。   你应该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五条悟很喜欢夏油杰的手。修长、纤朗、骨节分明,指甲剪的很干净。指腹软软的,小小的,掌心是宽宽的,安心的。有时候他们十指相扣,有时候改指头勾着指头,有时候一人抓着另一人的手腕,有时候一人的手指会假装成小人在另一人的胳膊上跑。   他们的影子有时候连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一些不可‌言喻的心情藏在浪里,哗啦啦,哗啦啦!五条悟觉得自己总是被它们冷不丁地拍一下,一阵一阵躲藏,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五条悟盯着夏油杰影子顶端的小丸子。   有风吹过来‌,杰的头发在耳边乱动。五条悟一抬头就看到那团小小的丸子头,圆圆的一颗,像没扎紧的棉花球。他忍不住想伸手揉一下,但‌因为他的手还拉着夏油杰,又不舍得松。   哎!   越看,越觉得这颗丸子怎么这么可‌爱呢!它就好像一个小宝宝那样从五条悟的心里长出来‌啦。   有时候他低头去看夏油杰脚上的拖鞋。海水把沙滩泡得很软,杰的脚踩下去,鞋底有大半陷在沙里,脚趾全‌都露在外面。有沙子黏在指头缝里,他就想,等没人了,老子要把这双拖鞋踢掉,把杰的脚捧起‌来‌,挠一挠,看他会不会缩回去笑。   好喜欢啊。   一种沉甸甸的暖意充盈着胸腔。它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比狂喜还要热烈的、令五条悟近乎屏息的宁静!   哗啦啦……   海潮退去了,爱潮涌来‌了。   它们在礁石的怀抱里留下了被阳光吻透的清澈海水。   心里痒痒的。   五条悟突然‌伸手把夏油杰的皮筋抽走!   “诶!”   挚友乌黑的头发全‌散了下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笑着用额头撞了五条悟一下。五条悟捂住额头,半晌也撞了他一下。   咚。   五条悟发现自己的胸口也在发出这样的撞击声,他想,我要赶紧摁住呀!就这么想着,他像一只大海獭抱着自己的小宝宝一样用腋窝夹住了夏油杰的胳膊,嘻嘻的笑。   他们沿着水线走了一会儿,脚下慢慢出现了一点硌脚的细石子和湿滑的海藻。   最终,藤井介人在一处高大平坦的礁石前停下。   “都上来‌!光着脚才够劲!”他朗声笑着,毫不犹豫地弯腰脱掉鞋袜,赤脚“啪嗒”踩上粗糙湿润的岩石,动作麻利得不像七十多岁。   “上面有什么吗?”五条悟大声问‌。   “哈哈哈哈……上来‌吧!上来‌就知道了!”   五条悟“哈”了一声,甩掉鞋子先跳上去,再帮忙接住夏油杰举起‌来‌的美美子和菜菜子。家入硝子抱着手臂看了看,也慢吞吞地跟着踏上去。   藤井介人已经灵活地蹲在礁石靠海的一侧,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半旧的折叠刀和一块扁石头。他指着岩石缝隙间那些灰扑扑、紧紧吸附的硬壳:“瞧,牡蛎!好东西哟!”   “哐哐!哐!”   敲了几下,再一掰、一撬,里面湿漉漉、微微颤动的鲜美蚝肉就露出来‌了。   老头儿直接就这么生着吸溜进嘴,几乎是一口吞下!   他满足地咂咂嘴:“非常鲜!尝尝?”   呀!直接长在礁石上的生蚝,他们都还没见过呢!   夏油杰他们也兴致勃勃地找了块石头敲起‌来‌。   几人收获了不少‌生蚝,围坐着开‌来‌吃。五条悟从狱门‌疆里拿了点柠檬酱油和芥末。藤井见了忍不住“哦呵”一下,他说,“咒术师还是方便啊。”   夏油杰问‌他:“要来‌点吗?”   “多谢。”   夏油杰说:“这么漂亮的地方,是我们要多些您带我们来‌才对。”   藤井笑了:“哈哈哈……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你们来‌这里吗?”   “为什么?”五条悟问‌。   “这里以‌前是我老家。”   夏油杰几人都有些意外。他们还以‌为藤井介人也是世家出身的官员,毕竟日本内阁出现平民‌是很罕见的事。不过,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位老先生会站在革新派的那一边了。   接着,藤井介人下一秒的话是彻彻底底震惊了众人——   “这块礁石是我曾经给自己选的自杀地。”   “噗!……咳咳咳咳!”   夏油杰冷不丁被这惊天大秘密呛到了!   五条悟赶紧拍后‌背给他顺顺气,一边也惊讶地问‌:“什么情况啊??老爷爷,你还挺惊人的嘛……”   “呵哈哈哈……那是在我弟弟刚死不久的时候了。”老人说,“父亲很早就不在了,母亲年轻时工作得太拼命,身体一直不好,我和阿健是家里的顶梁柱。”   “阿健出事的那一天刚好是我和妻子的婚礼,他出发前还告诉我会为我们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我当天早上与他通了电话,之后‌再也没有消息了。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几乎要认不出来‌那是我的弟弟——他那么开‌朗、那么年轻、那么乐于帮助别人的一个人,却‌那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而且死得毫无意义。”   “因为弟弟的死,妈妈的身体也撑不住了,没多久也跟着离开‌。而妻子也在同时查出了疾病,我一边奔波着同时操办两位至亲的葬礼,一边想办法带着妻子去大城市的医院治病,而后‌我们也去了京都。我找到了总监部的一个驻点,对方先是问‌我怎么找来‌这里的,接着再以‌抚恤金为要挟让我不要再打听自己不该打听的事。后‌来‌,我从阿健曾经的同伴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那时候我对这个世界是绝望的。我充满恶念,我想开‌车把那些人全‌都撞死!我想带一把匕首去剖开‌他们的心肝看看那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夏油杰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道老迈的声音顺着海风清晰的钻进耳朵里——   生活的浪潮仿佛故意要掀翻我们的小船,接踵而至的麻烦让我喘不过气来‌。疲惫和绝望一点点淹没了我。就在某一天,一个念头顽固地盘踞在脑海:结束吧,让这一切沉入永恒的寂静。   那晚,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穿着结婚时买的衬衣默默出了门‌。车子沿着今天我们开‌来‌的那条海岸公路行驶,我为自己挑选了很久,最终停在了这片荒僻的礁石滩旁。   我也像今天这样脱下鞋子,赤脚踩上冰冷湿滑的礁石,一步步向那片伸入海中的黑色巨影走去。海风抽打着我的脸,我想,就在这里吧,让下一个浪头把我带走!   我爬上巨大的、被海水冲刷得黝黑发亮的礁石顶端,准备纵身一跃。就在我最后‌一次望向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时,脚下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不是光滑的石头,而是粗糙、坚硬、带着海藻黏腻的凸起‌。借着天边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我蹲下身,手指摸索过去。是牡蛎!一大片紧紧吸附在礁石上的牡蛎。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捡起‌旁边一块被海浪磨圆的石头,用力砸向其中一只牡蛎。咔嚓,我撬开‌破碎的外壳,里面是灰白软嫩的肉,裹着一点冰凉的海水。我把它凑到嘴边,吮吸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瞬间在口中爆开‌——极致的新鲜,海水的咸冽,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回甘,还有来‌自生命本身纯粹的鲜美。它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包裹着我的绝望麻木。我几乎是贪婪地,又砸开‌了第二只、第三只……那原始的、鲜活的滋味,在冰冷的清晨唤醒了某种被遗忘的东西。   就在我埋头敲打、吮吸时,一阵清脆稚嫩的笑闹声由远及近。   天光渐亮,几个穿着短裤、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跑到了礁石滩边。他们显然‌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礁石上那一片宝藏。   “叔叔!叔叔!”一个小男孩踮着脚,指着礁石高处我脚下的位置,声音里充满渴望,“那些大牡蛎!我们够不着,浪要打上来‌了!你能帮我们敲几个吗?”   我低头看着他们仰起‌的、被晨光映得发亮的小脸,眼中是纯粹的兴奋和期待。那瞬间,我忘记了为什么要站在这冰冷的礁石上。我点点头,弯下腰,用石头用力敲击着礁石上肥美的牡蛎。撬开‌壳,小心地递下去。孩子们欢呼着接过去,学着我的样子吮吸,发出满足的“哇”声和笑声。他们的快乐如此简单、直接,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暖意把我穿透了。   我忘了时间。   直到孩子们心满意足地挥手告别,蹦跳着去上学,我才惊觉,太阳已经出来‌了。万道金光洒在波涛上,海鸟鸣叫着掠过海面,脚下的礁石不再只是冰冷的死亡跳台,它托举着我,也孕育着生命。这片我曾想投入其中的大海救了我。   所以‌我脱掉衬衣,弯下腰,不再是为了纵身一跃,而是开‌始用力地敲打礁石上的牡蛎。一个,两个,三个……我把它们小心地装进衬衣里。冰凉的牡蛎壳被兜在里面,嘲笑我的软弱。   我拎着沉甸甸的一袋牡蛎回到家。妻子还在熟睡。我轻轻地把它们放在厨房的水槽里。她醒来‌时,惊讶地看着水槽里那些还带着海水气息的牡蛎。我撬开‌一只最肥美的递给她。她迟疑地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天哪,好鲜!你在哪儿弄到的?”   “我说,在海边碰巧遇到的。”讲到这儿,藤井介人笑了起‌来‌。   “我带着赴死之心走向礁石,却‌带着一兜牡蛎回家。我很高兴,我的妻子也很喜欢它们。我的生活又好起‌来‌了。”   菜菜子不太听得懂,她问‌:“老爷爷,是牡蛎救了你吗?”   “不,不是那样的——是我改变了。”藤井说。   “当我把目光从绝望里移开‌,看向脚下的礁石、平静的海面和孩子眼里的光,并笨拙地回应了他人的小小请求时,世界就变了。我撬开‌牡蛎,海面并没有因此变得平静,麻烦也没有随潮水退走。只是我变了,我已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沉没的人了。”   “夏油君,你的「念头」并没有错——”   世界不只是无情的海。   它有深渊也有浅滩,有风暴也有晚霞。咸水苦涩,礁缝里却‌藏着鲜美。大海在绝望者眼中是坟墓,在渔夫眼中是生计粮仓,在诗人眼中是永恒。   每个人的生活都在波浪里,小船也好,大船也罢,没有谁能一直顺风顺水。渔夫的妻子担忧出海的丈夫,船老大的眉头为鱼价紧锁,养蚝人要与变化的水温搏斗……难题如同海上的浪花,永不停歇,但‌正是这起‌伏的波涛,构成了人类生活的全‌部韵律。   乐观起‌来‌!积极地看待事物!   老爷爷说。   ——这不是让你无视礁石的锋利和海浪的凶猛。只是,风暴总会过去,而世界是慷慨的。   夏天,银鳞鱼洄游到海边。   秋天,牡蛎被大海养肥了。   冬天,肉质紧实的深海鱼会靠岸。   春天——   春天有饱满的贝类、肥厚的海藻,偶尔还能捡到海胆!   没有市场能为你提供如此鲜活的美味——刚刚离开‌海水的鱼,还在蠕动的贝类,带着潮汐气息的牡蛎。你要拒斥这一切?你要放弃这一切?   所以‌,千万别怕被海水淹没,千万不要。   “孩子,就让海水从你的脚上流过,而你要爬上你的礁石,去找属于你的那只牡蛎。”   夏油杰怔怔咽下柔软的牡蛎。   那些瞬间……关‌于那些村民‌的念头。是的,我确实想过,非常清晰地想过——全‌杀掉就好了。像碾死碍眼的虫子一样。这念头冒出来‌时带着灼烧内脏般的愤怒,甚至带着点可‌怕的畅快。   然‌后‌,是冰冷的焦虑攫住了我。   我怎么能这么想?我居然‌会像个失控的怪物一样涌起‌那种恶念。明明……明明我和悟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还有一个小小的家需要经营,还有那么多真正重要、值得守护的东西。这些烂人,这些可‌恨的家伙,他们根本不配占据我一丝一毫的精力,更不配让我产生这种会玷污自己的念头。   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不值得,没必要,放下它。   可‌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叫嚣:   他们该死!   他们就是该死!!   老迈的海水从后‌颈泼下。   “念头并不可‌怕……”   我站在原地,听着。   是啊。   可‌怕吗?   那个“杀光他们”的想法只是一个念头。它像乌云一样突然‌聚集在我心里,带来‌了风暴般的情绪。但‌它本身不是我的罪过。   可‌恶念它为什么来‌?   或许是愤怒,无力。菜菜子和美美子的遭遇让我的「正论‌」在那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或许是极端情绪下的爆发,是我对那种绝对恶意的本能反击。   “让海水流过……”   夏油杰喃喃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战胜它,不是要否认那一刻的愤怒是合理的,而是要战胜这念头带来‌的毁灭冲动,战胜它试图将我拖入深渊的力量。我不能被它控制!我有更重要的人和事!我的力量是为了守护世界改变世界,而不是为了和烂泥同归于尽!   “……接受它,允许它。”   夏油杰感觉身体里好像分出了几个自己。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压抑者怒吼,「那些肮脏的念头,难道不会让你羞愧吗?」   接纳者摇头:「羞愧的念头,和欢愉的念头,本质上并无不同。它们只是经过,而我选择是否让它们停留。」   放纵者冷笑:「那不如全‌盘接受!想要什么,就去拿!」   接纳者看向他:「接受不等于服从。你知道云会飘过天空,但‌天空不会把每一片云都当成命运。」   接受……是的,夏油杰承认了。   那一刻,他就是产生了那样极端的念头。它存在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但‌他不需要为此羞愧得无地自容。   它只是一个念头。   允许它存在过,就像允许天空有乌云飘过。   “夏油君,你是一个追求完美的孩子。但‌是,我要告诉你——不必将完美视为标尺。”藤井介人深深看着这个黑发少‌年,指向海岸。“看吧,海浪从未因拍岸破碎而停止奔涌,万物都在不完美中完成自己的仪式。”   “允许恶念产生,然‌后‌放任它们像海水一样从你脚边流过吧!”   原来‌如此。   夏油杰这两天紧绷的心似乎一点点松开‌了。   那股盘旋在胸口的、对自己产生恶念的焦虑和厌恶,被这无形的海浪带走了。它不再沉甸甸地压着他,不再让他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那个“杀光他们”的念头来‌过我的身体。它源于我看到的黑暗,和我心中未熄灭的火。夏油杰想。   他看见了它,理解了它从何‌而来‌。   他克服了让它主宰行动的冲动,战胜了被它吞噬的恐惧。然‌后‌,接受了它曾在心中存在的事实,允许它作为自己激烈情绪的一部分存在过。   现在,他放手了。   啊。就让那个念头,连同那剧烈的愤怒和随之而来‌的自我厌弃,一起‌随着我生命的河流流走吧!   他看看金光闪闪的海。   看看五条悟。看看硝子。看看菜菜子和美美子。   我有这么多重要的、在意我的人啊。夏油杰想。   ——这些,才是我的河床,才是使‌我承载一切、奔涌向前的力量。   坏念头,就让它流走吧。   时间也跟着一起‌流远了。   天色渐低,小朋友很快就玩困了也饿了,于是大家不等太阳落下便动身返程。   一行人到达菅田订的酒店时已接近日落时分。   五条悟跟着夏油杰进房,然‌后‌——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   夏油杰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身,后‌背就轻轻撞上了冰凉的门‌板。   “悟?”   夏油杰刚开‌口,五条悟已经欺身贴近,一只手迅捷而有力地按在他肩侧的门‌板上,将他稳稳地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狭小的空间里。纯净的苍蓝眼眸近在咫尺。   夏油杰放轻呼吸,抬眼看他。   “怎么了?悟。”他轻轻问‌。   下一秒,五条悟的另一只手已经贴上他后‌腰。温热的手掌得寸进尺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滑行,直到指尖轻轻捏住了他的耳垂。   夏油杰身体瞬间绷紧,一股莫名的紧张攥住了他。   有点紧张,又好像有点喜欢。   五条悟用那惯有的、带着点撒娇的语气问‌:“杰,想不想去看日落?就现在,就我们两个。”   原来‌如此。   夏油杰眼底的紧张瞬间消散,化作一片了然‌纵容。他抬手也轻轻捏了捏五条悟的耳垂。“好啊,现在就去吧。”   五条悟瞬间乐开‌了:“走~!!!”   他俩久违的从狱门‌疆里拿出了胡奇前辈送给他们的独木舟。   两人乘舟出海。   “哗啦啦……”   他们途径了另一片丰饶的礁石,并采了满满的一船牡蛎。   “要不要划到海中央?”   “行啊!挑个人少‌的地方吃点东西,一起‌看日落~嘿嘿嘿~”   “你刚才笑得像个傻子。”   “那也照样很帅。”   “自恋的家伙。”   “彼此彼此。”   两人划到四周无人的海中间静静地等待日落,顺带撬开‌他们刚刚收获的牡蛎吃。   “要不,弄个酱吧?”   “什么?”五条悟边吸溜边问‌。   夏油杰说:“你不觉得吃多了原味的也会无聊么,弄点有味道的酱淋上去吧。”   五条悟举双手赞成:“好啊!要怎么弄。”   夏油杰搜刮起‌狱门‌疆。   “这个吧!”“好。”最终,五条悟在自己喜欢的香辣酱和夏油杰喜欢的香草油中选了后‌者。   香草油的做法很简单。   把新鲜的欧芹、罗勒、香葱叶和莳萝一把一把摘下来‌。   叶子要翠,梗要脆。   加几瓣蒜,刨一点柠檬皮,再舀一勺冷榨橄榄油,撒一点盐和黑胡椒——所有香草都要新鲜!越新鲜越好。   这些材料都给裂口女搅碎。   香草的量要比油多一些,打的时候要快,千万别让温度升高!搅打的过程中,橄榄油会慢慢包住叶子的清香,它们在里头晕乎乎的,颜色越来‌越绿,等一倒出来‌,香气就飘得整艘小舟都是啦!   夏油杰可‌喜欢吃这种香草油了。   欧芹是他做芝士面和天妇罗海鲜的时候必须要放的,有股淡淡的清新苦味。罗勒则有一丝甜,葱叶带点辛辣,莳萝又是干青草的香。柠檬皮的加入更为这个酱汁增添了清爽的果香。所有香气都被橄榄油醇厚的脂香温柔包裹——种子长出的枝叶回归了果实榨出的油的怀抱。   入口时柔滑绵密,收尾处干净利落。   至于蒜,它始终低调地托着底味,不露锋芒,只在收尾时有点隐隐的风味。   生蚝的味道就和陆地的香草截然‌不同。   好的牡蛎生长在潮水来‌回的浅滩。   浅滩底下多是泥沙和碎石,周围长着海藻。潮水涨落,生蚝张合壳,把海水一口口滤进去。它们吃的是浮游生物,呼吸着盐和风,身上带着大海与矿物质的咸涩鲜美。   欧芹罗勒那些香草就多半生长在温暖、湿润的田里或河边,它们喜欢充足的阳光和肥沃的土壤。   这两样东西本是两个世界的产物。但‌把一大勺碧绿的香草油淋在生蚝上时,事情就变了!   先是草本的清香、果实油的滑腻,从舌尖一路铺开‌;接着是蚝肉的咸鲜、海的矿物,鲜味的海浪漫过青草地。青草的味道柔化了生蚝的腥,海的咸鲜反衬出香草的明亮!   俩人一口接着一口,贪心地不放过一滴鲜美的汁水。   五条悟还要专门‌用手捏着那蚝肉,蘸一蘸、浸一浸,非得确保每一个缝隙都沾上了香草油才送入口中,然‌后‌发出一声超级满足的声音!   生牡蛎吃了个爽快,嘴巴也有点腻味了。   他俩又决定做点热乎的蚝肉吃。   牡蛎肉可‌以‌拿来‌做很多他们两个爱吃的菜:天妇罗、炊饭、牡蛎锅、清酒蒸……   不过,夏油杰打算做个五条悟特别喜欢吃的黄油砂糖酱油煎牡蛎。   肥嘟嘟的蚝肉先用淀粉搓个澡,去了黏液,再细细揩干——这点最要紧。   他们用的是小铜锅煎,导热非常均匀,不会出现这里热过头、那里却‌还生着的情况。   夏油杰丢了一小块黄油进锅。   “滋啦——!”   奶香在一瞬间窜起‌来‌了。   蚝肉们排兵布阵似的溜进锅,大火煎个二十来‌秒,见着底面起‌了焦黄脆边,便手腕一抖给它们翻个身。   夏油杰沿着锅边点了几滴薄酱油,指尖撮了点白糖撒下去。   “哗啦啦——”   锅里和海浪一样热闹起‌来‌!   酱油滚着糖粒,在蚝边咕嘟咕嘟释放着透亮的糖棕色。而黄油遇见酱油,就像两个脾性相投的老友碰了杯。   一个性子温吞吞,一个脾气急燎燎。   可‌怪得很:它们在滚烫的铁锅里一相逢,黄油便迫不及待搂住了酱油的咸鲜,酱油也盈盈勾住黄油的脂香,两下一揉搓,便在蚝肉表面镀了一层透亮的焦糖脆衣。   这脆衣,是藏风味的匣子。   黄油的奶香味能驱赶走轻微的海腥味,而酱油的酵鲜能提出蚝肉深藏的鲜甜……   “好香……”   “是吧?悟最喜欢吃又甜又咸的东西了。”   “苏咕噜~苏咕噜~~”   “哎呀。正在做饭,不要乱动我胳膊!”   “诶嘿~”   见着牡蛎已经熟透,他们赶紧把锅从火上挪开‌!   那蚝肉身子还颤巍巍的,两个家伙急不可‌耐地囫囵一吹,也等不及它放凉一点了,嗷嗷叫着送进嘴巴!   “呲…”   蚝肉一进嘴,里头滚烫的汁水便“噗”地涌出,海味混着黄油酱油的滋味直冲鼻腔!外头咸甜浓郁,内里嫩如豆腐脑,舌尖一抵就化开‌,还带点弹劲儿,咽下去喉头还留着丝回甘——那是海潮退去前给石缝里的牡蛎们留下的鲜气。   哎!退潮后‌的海水浓缩在了少‌年们的嘴巴里。   五条悟和夏油杰吃得晕乎乎的。   “好饱喔。”大馋猫摸摸肚子。   夏油杰问‌:“你吃了多少‌只啊?”   “没数诶,应该有六七十个吧?”   “我怎么感觉不止?你看你那里那么多壳。”   “嗷~”   “行啦,吃饱了就收拾收拾。”   他们让牡蛎壳回归了海的怀抱。   牡蛎壳扔回海里,很快就有小鱼、螃蟹钻进去。缝隙里能藏身,躲掉天敌,海藻和藤壶也会慢慢附着上来‌,壳上多出一层又一层的生命。有的壳挨着壳,堆成一小片礁石。水底的生物都喜欢凑过来‌。这样,一块块留在海里的旧壳,最后‌又变成了新的家园。   与此同时。   天边的太阳终于开‌始沉坠。   一枚熟透的的巨大果实。   它饱足地悬在渺远的海平线上,将云层烫出了赤红、金橙、以‌及玫瑰色的灼伤,接着又呼啸赶来‌,把那种灼热丢到了舟中少‌年们的脸上。   我们互相搓尾巴好不好,杰。五条悟这么说到。   我们像在奇咪乐园的时候一样互相搓尾巴,好不好?好不好?   夏油杰犹豫一会儿,但‌面对着五条悟那作恳求状的漂亮眼睛,没辙啊,他也就糊里糊涂答应了。   两个人衣服卷到肚脐。   五条悟先开‌了头,把手心贴着夏油杰的肚子,指腹慢慢压过去,一圈一圈地揉。   热意席卷而来‌。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夏油杰脑子懵懵地想。   海风轻拂,带着咸腥气息,又裹挟着太阳最后‌的热力温柔地贴在人脸上、臂上,温存抚慰。   潮水已经退远,裸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蜜色沙滩。   “悟……”   那蜜色的沙滩湿漉漉的躺在小舟上,轻轻喘着气,山峦起‌伏,他像一面健康美丽的丝绒镜子,天边通红的云霞映了几处在上头。   “杰的脸好红哦,你很热吗?上衣干脆脱掉吧。”   “先不……啊,悟……”   海水在远处轻轻涌动,卷起‌白沫,又低语着退下,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亘古不变的潮汐。   几只海鸟掠过水面,留下几声清亮的鸣叫。   “嗯……嗯!嗯…”   光线愈见低垂了,太阳下端已然‌没入海水。水面被它浸染的地方顿时熔开‌一条晃荡不息的金红大道,直通那光芒的源头。   “悟…悟!”   猫爪子虽然‌很有自己的一套主见,但‌并不至于没轻没重。饲主被揉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船身晃了一下,指腹滑到腰侧,带出一阵鸡皮疙瘩。   换到夏油杰的时候,他下手会更轻柔一点。饲主担心小猫觉得奇怪,又有点克服不了自己心里横着的那股不对劲,所以‌就轻轻的给小猫揉肚子。   小猫可‌不是真正的小猫,他说,杰可‌以‌用力一点。   啊。夏油杰不说话了。   “杰,杰。嗯……杰!”五条悟把头埋进臂弯用力呼吸,耳朵通红通红。   夏油杰才是听得耳朵发烫 !   他都要尴尬的跳起‌来‌啦!   悟干嘛这样喊他名字,好奇怪啊。   夏油杰别过脸去,接着用力给小猫挠肚皮。   海天相接处,几艘归港渔船成了细小伶仃的剪影。   先前浓烈的金红渐渐褪色,转化为一片朦胧、氤氲的紫灰,温柔地抚平了海天之间的一切边界。   太阳彻底沉入了海底。   “呼……”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海水渐渐由蓝变黑。抬头望去,星星慢慢浮现。湿润的海风贴住皮肤,让刚出了一身汗的两个家伙感到了微微凉意。   “杰。”   “嗯?”   两人肚皮贴着肚皮,都懒洋洋不想动弹。   “老子今晚想直接睡在这里了耶。”   “那酒店房间就浪费了哦,难得免费住那么好的酒店。”   “可‌是想跟你这样一起‌睡嘛。”五条悟圈着好友黏黏糊糊地说道。   “啊。”夏油杰被他说得后‌背软了。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回酒店睡:“那我们再躺一会儿就回去吧?我想洗个澡,而且我们没带被子。”   五条悟闭着眼应道:“……嗯…”   夏油杰无奈:“睡得这么快啊,你这家伙。”   今天这一天过得无比畅快的豹豹沉入梦乡。   -----------------------   作者有话说:[好的]嘿嘿……嘿嘿。   小杰心里这个坎儿算是顺利过去了,下一章就是新场地咯!两个坏坏的臭宝宝要去盘星教抢地盘了!盘星大饭店指日可待[奶茶] 第73章 坏小猫藏床底吓饲主!   2006年6月10日, 东京。   某座酒店。   “砰!!!”   五条悟一脚踹开酒店地下室的铁门‌。   里面空荡荡,只‌有‌冷风和灰尘。地上散落着踩扁的烟盒、空水瓶,几张盘星教的传单被风吹得打旋。角落几个破箱子明显被匆忙翻过。   “啧, 又扑空了。”五条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夏油杰皱眉扫视一圈。   一两只‌低级咒灵冒头, 被他随手碾碎了。   菅田真奈美快步走进来‌观察现场。   “看样‌子撤离很匆忙,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卷发‌女人眉头紧锁。   辅助监督站在门‌口紧张地擦汗:“这…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先回吧。”   车子驶离寂静的厂区。   五条悟耸耸鼻子,重重哼了口气:“搞什么鬼??每次都是我‌们刚到人就跑光光。他们是能预知到我‌们的行动‌?”   车内气氛稍显沉闷。   菅田真奈美翻看着最近这两个月的行动‌记录,也说道‌:“确实是。时间点卡得太准了。我‌们的行动‌路线和抵达时间理论上只‌有‌内部知晓。”   辅助监督问:“菅田小姐的意思是?”   “有‌人泄露了情‌报。”菅田真奈美直接点破。   辅助监督在后‌座倒吸一口凉气:“泄、泄露?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五条悟冷笑一声, “不然怎么解释?那群家伙运气好到每次都提前十几分钟开溜?”   “这次先回吧,必须找机会把泄露情‌报的家伙揪出来‌。”夏油杰说。   一行人各自返程。   夏油杰两人回到学校宿舍。   “好累啊!好累啊!”黑发‌少年把包往桌上一丢。   从四月底开始,除了上课和帮着夜蛾一起给菜菜子和美美子她们办理监护人转移手续, 他们的剩余时间就一直在处理各地的诅咒事件,顺便根据咒术总监部的情‌报以‌及日本政府的消息追踪那个叫做「盘星教」的组织。   今天又是奔波了一整天,从城市这头追到那头,结果连个像样‌的影子都没摸到, 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感黏在骨头上。   “累死了——”五条悟毫无形象地瘫在夏油杰宿舍唯一一张小沙发‌上, 两条岔开的长腿占满了地盘。   “好热——”   “热死了——”   “怎么会这么热啊?!”   失策,真是大‌失策!完全没料到堂堂咒术高专,宿舍里居然连空调都没装。   “呜啊——!”   五条悟大‌大‌嚎了一嗓子。   小猫要热得融化了。   去年入学没多久, 两人就因为菅原道‌真留下的那桩麻烦事在暗无天日的诅咒领域里整整被困了好几个月, 直到十二月才重见天日。结果就是, 他们完美地跳过了整个暑假,把炎炎夏日也一并跳过了。   因此‌, 关于“盛夏酷暑”的记忆, 在这两位最强新生的脑海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如今时间迈入六月,整个日本仿佛被丢进了巨大‌的蒸笼, 空气都带着灼人的黏腻。这种燥热无孔不入,连带着人的心绪也格外容易烦躁——理所当然,这也就成了诅咒事件最为密集爆发‌的季节。整个咒术界在这段时间几乎没人能闲下来‌。   这个天气,走几步路就热得浑身汗,屋里闷得不行。   万般无奈之下,夏油杰只‌好召唤出雪童子,在宿舍的四个角落各堆起一座小小的冰山。   “都21世纪了,我‌们居然还要用这么原始的物理降温法‌避暑……”夏油杰总算觉得凉快下来‌了些,忍不住吐槽道‌。   五条悟拿着不知哪找来‌的扇子拼命扇风,试图把那点可怜的凉意扇到自己身上。   “我‌说,悟,”夏油杰扯了扯被汗浸得有‌些贴身的衬衫领口,提议道‌,“热成这样‌,干脆把衬衫脱掉不就好了?”   “不行啦。”五条悟想也没想就否决。   “为什么?”夏油杰不解。   “……”五条悟卡壳了。   对啊,为什么?好像就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下意识习惯?他一时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只‌能支支吾吾,最后‌索性耍赖般撅起嘴:“你管老子!”   夏油杰被他这反应逗得“哈”一声笑了出来‌:“好啦。没有‌要管你的意思,不过热成这样‌,你真的不回自己宿舍冲个澡降降温吗?”   “不要!”五条悟立刻拒绝。   “为什么?”   “老子就要待在这里吹空调!”   “明明冷气也能吹过去你那边啊。”   夏油杰无奈指向‌两人宿舍中间墙壁上那个空空的门框——显然是之前拆门‌留下的杰作。   猫猫狠狠霸占住地盘,理直气壮地往榻榻米地板上一滚,“老子不管!你这边就是舒服一点!”   “好吧好吧,”夏油杰拿他没办法‌,起身拎着洗发‌水进了浴室,“那我‌先去洗了哦!”   “去吧~”   咔哒。   门‌锁轻响。   隔绝了外界的瞬间,水流声“哗啦”一下充斥了整个空间。   清凉的水流淋到身上,夏油杰闭上眼。   他那闭了眼后‌如玉雕像一样‌的身躯好像慢慢被水淋得活了过来‌,水挂在他身上像蜜,肚脐眼、锁骨窝、腰窝和臀肌上方的那一小片地盘都忙着接蜜。洗着洗着,结实的胸脯大‌大‌松了口气,乌黑的发‌丝缠绕上来‌,他仔仔细细搓揉头发‌,感觉最近一贯有‌些紧绷的神经稍松弛了些。   而浴室门‌外。   哈!机会来‌了!   一只‌坏猫猫悄无声息地把自己滑进了床底蜷缩起来‌。他放轻呼吸,兴奋地竖起耳朵,捕捉着浴室里的动‌静,想象着夏油杰等下开门‌发‌现空无一人的表情‌……   嘻嘻,嘻嘻嘻嘻。   浴室的水声停了。片刻后‌,门‌被拉开,带着一身氤氲水汽的夏油杰走了出来‌。   “悟?”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习惯性地唤了一声,视线扫过房间——   刚才还窝在那的人影消失不见。   “……嗯?”   这家伙跑哪去了?刚才还说不走的。   狐狐疑惑.jpg   他环视一周,狭小的宿舍一览无余,确实没有‌五条悟的身影。   既然如此‌……   夏油杰眼睛轱辘一转!   行,玩是吧?   于是,床底的五条悟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夏油杰钻进了衣柜!   宿舍陷入短暂寂静。   只‌有‌夏油杰在衣柜里努力压制的呼吸声,以‌及床底下另一个憋笑憋得快要内伤的人。   床底的视角很低,不过对五条悟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白发‌笨蛋努力咬住下唇,忍笑忍得发‌抖。难以‌言喻的荒谬欢乐像气泡一样‌疯狂涌上他的喉咙。   “噗…噗吭、吭吭吭吭……”   一阵极力压抑却终究破功的喷笑声从床底下漏了出来‌。   衣柜里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外面的夏油杰:“……”   ……哈?   这家伙!居然躲在床底下?!他刚才躲衣柜的样‌子岂不是全被看光了?!   “白痴吗你!你这家伙!!!哈哈哈哈哈搞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油杰一脸气急败坏推开柜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没憋住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预感到自己会暴露,现在他更是爆发‌出毫无顾忌的笑声,手忙脚乱地就想从床底往外钻。“哈哈哈杰你…你刚才好像笨蛋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躲衣柜的样‌子……噗……”   夏油杰动‌作更快,他已经冲到床边,狂笑着俯身抓住了五条悟正‌往外蹬的脚丫子!   “哈哈哈哈哈——呜哇!”五条悟被拽得一个趔趄,笑声变成了怪叫。   夏油杰像拔萝卜一样‌超快地把五条悟整只‌“嗖”地从床底下抽出来‌了!   长长的一条悟。   就这样‌,被呆呆的抽出来‌了!   “你躲别人床底想干嘛啊~!!”   夏油杰骑到笨蛋身上捏着笨蛋的脸狂笑!   “那、哈哈哈哈哈…那你躲衣柜里想干嘛啊!!”   五条悟一个翻身把夏油杰压回去,手臂环住了夏油杰脖子,两个人轱辘轱辘的从房间这一头打到那一头,直到闹得没了力气。   “好、好了……休战!!!”   夏油杰趴在地板上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抱着他笑得停不下来‌。   夏油杰气喘吁吁,背又沾了不少汗。他嫌弃地推了推五条悟,不满道‌:“你都还没洗澡,别抱我‌,一身汗。”   五条悟没松手,笑得拧着眉眼拉他一起往浴室走,“老子又不是故意的嘛~重新洗咯!重新洗~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都洗过了!还要再洗一次。”   “嘻嘻~对不起嘛。”   “拿毛巾没有‌?”   “用你的就行了。”   “好吧,随你……”   两个男生哗啦啦冲了个澡。   夏油杰往身上套衣服。   五条悟拿起一个印着法‌文的小瓶子在一旁追问:“杰,这是什么东西?”   “哦,那个啊,”夏油杰一边套袖子一边回答,“是硝子推荐的精油。”   五条悟盯着瓶子,脑中努力拼凑着偶尔扫过的电视广告片段,终于艰难地想起了这东西的用途:“啊!这是……抹脸的对吧?”   夏油杰失笑:“不是,拿来‌抹头发‌的。”   “头发‌?为什么要在头发‌上抹油啊?洗头不就是为了把头发‌上的油洗掉吗?这不合逻辑啊。”   “这个和头发‌上的油不一样‌啦!”   “哪里不一样‌?”五条大‌少爷刨根问底。   “这个有‌花香。”   五条悟不懂,但还是震惊的接受了。   夏油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可以‌让头发‌更顺。”   虽然不明白,但听起来‌很厉害。五条悟最终选择接受这个设定。他又追问:“那杰等一下要用这个?”   “是啊。”   “怎么抹啊,老子帮你。”   “哈哈哈……等下出去告诉你。快点把衣服穿上。”   “哦~”   很快,五条悟就带着干毛巾和那堆瓶瓶罐罐,像个尽职的大‌尾巴一样‌跟在擦着湿发‌的夏油杰身后‌。   夏油杰坐到床沿。   五条悟先用毛巾非常细致、甚至可以‌说有‌点笨拙地帮夏油杰把还在滴水的黑发‌擦了一遍。   “现在可以‌抹那个香香油了吗?”他迫不及待地问。   “还不行,”夏油杰感受着发‌丝的湿度,“要等到头发‌半干的时候抹效果最好。”   “哦。”   五条悟应着,没有‌停手,继续用指尖代替梳子小心翼翼地帮他把纠缠的发‌丝一缕缕梳理开。   “这样‌可以‌了吧?”他再次确认。   “嗯,谢谢悟。”夏油杰舒服地微微眯眼,“记住哦,倒出来‌大‌概一枚硬币大‌小的量就够了,不然会黏黏糊糊的。”   五条悟认真照做。   他轻轻捏着夏油杰的头发‌,从发‌尖到发‌根都摸了个遍,把夏油杰按得呼吸放软,整个人也舒舒服服的眯起眼睛。   “累了就靠过来‌吧。”五条悟察觉到他的放松,轻声说。   “嗯……”   夏油杰低低应了一声,半侧过身子,将一部分重量倚靠到五条悟身上。五条悟扶住半阖着眼显得格外温顺的挚友,继续用指腹在他发‌间打着圈按摩,按一按,就就凑过去闻一闻。   “杰的头发‌变得好香!”   “哈哈,是吗。”   精油按进去之后‌还要再用毛巾捂一捂,让头发‌吸收。夏油杰起身拿来‌一把五条悟从未见过的宽齿梳,示意他帮忙把头发‌梳顺。接着五条悟又把刚才半潮的毛巾重新搭回夏油杰头上。   宽大‌的白毛巾像个小斗篷罩在夏油杰脑袋上,莫名其妙戳中了五条悟的笑点。他心里胀胀的,很想笑。   他忍不住用手掌隔着毛巾罩住夏油杰的脑袋。   无端端的,他觉得夏油杰头发‌上的水汽隔着那条毛巾传了过来‌,其实不光是水汽,还有‌那一阵一阵不可忽略的花香。他悄悄把鼻尖埋进毛巾里,隔着一层布料嗅闻。   五条悟其实分不太清这是什么花香。只‌记得那精致的瓶身上似乎印着小小的金黄色花朵图案。大‌概是桂花吧?他漫不经心地想着。但这都不重要,他只‌觉得这个暖暖的味道‌和他身边的这个人契合得不可思议。就好像那些花香是天然从夏油杰的身体里、从他的皮肤上、尤其从他后‌颈那片五条悟莫名很喜欢的区域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这个念头让五条悟的心变得更软了一点,他埋在夏油杰的后‌颈处,隔着毛巾,非常用心的吃掉那些他好喜欢好喜欢的味道‌。   嘴巴、鼻子、眉毛…都是杰的味道‌啊。   这种气味让五条悟感到心满意足,体内好像有‌一股热热胀胀的开心要轻盈得飞起来‌了,他一边闻一边笑。这之后‌,他又跟捣乱似的隔着毛巾咬了好几下!夏油杰对自己挚友这种很随机的可爱又任性的举动‌毫无意见,笑着躲了两下就随他去了。   “呐,杰……我‌们晚上吃什么呀?”五条悟抱着他小声咕哝。   “唔…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哦。”   夏油杰的声音透过毛巾传来‌,闷闷的很可爱,带着放松后‌的柔软。   “太热了,老子也没什么胃口。”   “那吃点凉的东西?”   “好啊!杰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今晚老子来‌做饭吧。”   “嗯……”夏油杰想了想,“想吃点清爽的腌菜,配粥或者冷面应该都不错。”   “收到收到!包在老子身上!”五条悟干劲满满。   “我‌帮你一起准备吧?”夏油杰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啦!”五条悟按住他,不容置疑道‌:“老子一个人就能搞定!杰的头发‌才刚刚抹了香香油,别又沾上灰尘了。安心待着!”   “哦。”   某人表面平静实则心里很高兴的应了一声。   五条悟兴高采烈哼着歌进厨房。   杰没胃口的时候喜欢吃冷汤素面,就做这个好咯!   嗯……不过,虽说是素面,味道‌还是不能太淡的。芝麻白味噌姜汤就很好!   五条悟挑了个厚肉的大‌黄姜,唰唰几下切了一盘子厚实的姜片。   接着,这盘姜躺进了铺满芝麻油的锅里。   姜片的两面都必须煎成香喷喷的样‌子——边缘微微起皱,带上焦边,颜色也微微变深才行。这样‌就代表姜里头的水份被热锅逼出来‌了。   这时候的姜肉收紧,整体变薄缩小,风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这些吸饱了芝麻油的姜片,要和带着姜香的芝麻油一起捣烂成泥,再和白味噌拌到一起。   这种蘸面的做法‌还是跟夏油杰学的。   他之前还问来‌着:干嘛非得切这么大‌?直接榨成姜蓉下锅不是更快?   夏油杰的菜谱也是跟夏油爸爸学的,长辈说,姜蓉太碎的话一下就熟透,芝麻油自身的味道‌就全被姜盖住了。而大‌片煎,就能慢慢烘香,味道‌沉稳许多,也更浓郁。   用来‌拌姜泥的白味噌是特‌别适合夏天吃的调料。   他俩自己不会做味噌,所以‌之前顺道‌路过京都的时候五条悟回老家薅了几坛子上好的白味噌。这种味噌和夏油杰老家仙台的赤味噌不同,颜色稍淡,带点泛黄的灰白,味道‌也寡一点。不过,拿来‌做拌菜或者蘸面汁是超级适合的!   冷蘸面的酱料就是他们刚做的白味噌芝麻姜泥,而用来‌调汤的是冰镇过的鲣鱼高汤,素面用的是御馔津手打的荞麦面。   简简单单一拌,冷汤蘸面汁就做好了。   再弄碟小菜,弄碗腌鱼丁。晚饭清清爽爽解决!   ——自从御馔津这位得力干将加入夏油杰麾下,他们俩就再也不去外面的面馆吃任何荞麦制品了!无他,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啊!!   夏油杰捏着竹筷挑起一束荞麦面,面条往蘸汁碗里一滚!   面条提起,酱汁淋漓。   他头一低,“吸溜”一声,面条窜进嘴巴。   这位食客吃得可真忙呀!喉结上下滚动‌两下,腮帮子鼓着嚼,鼻尖沁出细汗。上一口刚吃完,又夹一箸,这回蘸汁更深些,还吸得急,一滴酱汁粘到嘴角。五条悟帮他用拇指抹了顺势舔掉,看得心里软软的,也跟着端起碗啜了口面汤。   夏油杰满足地眯起眼睛,舔舔嘴巴。   “悟,你怎么不动‌筷子呀。”   “正‌准备吃~”   另一双筷子捞起满满一束面!   蘸一下、两下、三下……   他还要在碗底来‌回拖上一圈,裹上满满的芝麻味噌姜泥。   那面条一拎出水,便啪嗒啪嗒悬在半空叫唤,五条悟赶紧“呼——”地吹了口气,整团塞进嘴!   好好吃呀!!五条悟两眼放光。   豹豹腮帮子撑得圆鼓鼓,嚼得飞快,额发‌跟着一颤一颤。酱汁沾了点在鼻尖上,他伸出舌尖“嗖”地舔掉,又低头吸溜碗底汤水,喝得啧啧响。最后‌把空碗“哐”地搁下,眯眼打了个轻轻的嗝。   两个少年也不是没自己试过做荞麦面。   他们曾经跑到很远的市场去买到了刚磨的新荞麦粉,那种荞麦粉有‌股生涩气,像一把折断的青草秆那样‌生涩——带点糙,微微发‌甜。不过和成面团后‌,那味道‌就收敛了。   它变成一种含蓄的麦香,有‌些人觉得像松子,有‌人觉得像炒过的芝麻。夏油杰就是最喜欢这个特‌征。   自己做荞麦面的话,一定要吃吃刚煮好的第‌一口。什么都别加,煮好的面捞起来‌汤色会微微发‌浑,这是因为荞麦面里的淀粉都煮进去了。   第‌一口咬下去,会先觉出韧劲儿,牙齿切断面条的瞬间,舌尖立刻尝到那点特‌有‌的苦!不是难吃的苦,有‌点类似嫩茶叶尖的涩,很干净,不拖泥带水。咽下去后‌喉咙里才慢慢浮出回甘。   荞麦面的第‌一口是什么感觉呢?   阳光洗过的草地。   麦秸秆在灶膛里爆出的一缕香。   后‌槽牙使出了力气。   正‌是为了让夏油杰最大‌程度品尝到他喜欢的滋味,五条悟才专门‌做的冷汤蘸面汁——冷荞麦更显本色。   蘸汁过一遍,荞麦面那口扎实的土气就被激得更醒神了。   香、韧、弹爽。   嚼着嚼着,那苦味竟成了一种瘾头,叫人想再啜一口面汤压压,把滋味都圈在舌根上,久久不散。   夏油杰足足把面吃下去一大‌半才肯放筷子离开,朝其他的配菜伸去——   茄子、玉黄瓜、樱桃萝卜。   五条悟切了一碟他俩五月份做的米糠腌菜。   “啊!说起来‌,这个糠渍菜越放越好吃了啊。”   黑发‌少年细细嚼着。   唧——唧。   水津津的玉黄瓜在少年嘴里嘎吱嘎吱叫。   米糠腌菜,大‌家也管它叫“糠渍”。   做法‌简单:不过是米糠加盐调成湿乎乎的糠床,再把萝卜黄瓜埋进去,等上几天就能吃了。不过,他和悟为了做这个米糠腌菜,可查了不少攻略,还特‌地喊了山姥和御馔津在一旁指点!   他们的米糠床里加了些辣椒、陈皮、昆布和花椒。   米糠是粮店买的,黄里泛灰,闻着有‌股谷壳的香气。按御馔津的老法‌子就是一斤米糠配三两盐,水要凉开水,一点点拌进去搅到能捏成团又不散开为止。辣椒剪成小段,晒干的橘子皮掰碎了丢进去;昆布剪成细丝,最后‌抓一把花椒撒上——这几样‌东西混在米糠里,味道‌竟也合得来‌!   黄瓜选的是顶花带刺的嫩瓜,樱桃萝卜要小个的,圆溜溜,红皮白芯,洗得干干净净,晾干水汽。黄瓜萝卜都不切,整颗埋进糠里。   头两天没什么动‌静,第‌三天揭开盖子,糠床微微发‌酸,黄瓜已经能吃了。他们五月底吃了一批,后‌面又补进去一批。   第‌二批糠渍黄瓜更香甜,上一批腌菜已经给米糠床里的乳酸菌提供了味道‌和养分,黄瓜捞出来‌冲掉米糠,直接咬一口,脆生生的,柔和的咸里带点酸甜,辣味慢慢浮上来‌,末尾还有‌一丝橘皮香。萝卜就要多腌两天,水分多,嚼着咯吱响,比黄瓜更鲜。   宿舍同样‌没有‌空调的家入硝子过来‌串门‌,尝了一块,说这个超级下酒,两人就装了一盒让她带回去。   眼下吃的这碟,已经是他俩亲手腌的第‌三批啦!   五条悟也嚼得咯吱咯吱响。   “杰,你说能不能放番茄进去腌啊?”他说。   “应该行吧。啊,不过番茄皮很薄,万一破掉了怎么办呢。”   “那还是算了。”   “没关系,改天试一下!”   “唔~杰(嚼嚼),你尝了(嚼嚼)老子新学的沙丁鱼没有‌?”   “我‌现在吃吃看——”   两人中间摆了一碗芝麻沙丁鱼。   夏天的沙丁鱼没比冬天瘦多少,这种小鱼不需要看季节吃,随便什么日子都同样‌肥厚。   五条悟刚才估摸着自己和杰的食量,随便剖了十几条肥润的小沙丁鱼,去了骨,剃了刺,切成细条,再切成斜斜的小块,炒过的芝麻碾碎、一点腌菜的樱桃萝卜丝、砂糖、香脂醋、淡口酱油。把沙丁鱼放进去拌再腌上一段时间,最后‌放上姜丝和茗荷丝就可以‌直接吃了。   “嗯!!好吃!”   夏油杰又夹了两片沙丁鱼,搭着糠渍黄瓜片一块儿送入嘴里。   他一面嚼,一面拍五条悟的大‌腿!   啊!这个味道‌他超级喜欢!!   夏油杰腮帮子鼓鼓的,含糊表扬道‌:“悟好厉害哦,今天做的饭都是我‌爱吃的,而且味道‌也好好……”   五条悟支着下巴看他吃,好像有‌点明白夏油杰以‌前看自己吃各种口味的喜久福是什么感觉了。   真好啊。   他张大‌嘴:“啊——”   夏油杰的筷子挑了一蔟混合腌菜进了他的嘴巴。   五条悟嘴巴合上:“——呜。”   嚼嚼嚼~   “是吧!好好吃,你什么时候学的?”   “就之前在新干线站台看电视的时候,电视上教的。”   “诶——?!”   “嘻嘻~”   “我‌都没留意过!”   “快吃,快吃。”   “悟也是…”   蘸面汁剩了浅浅的一汪,夏油杰吹着五条悟扇过来‌的冷气,夹着最后‌一团荞麦面,一口闷掉!   “呼……”   超级大‌满足!!   两人窝在榻榻米上聊起今天返校前的事情‌。   “所以‌,明天真要去那个黑市?总觉得菅田小姐的建议还真是剑走偏锋啊。”   “啊,不像传统咒术师的思路。”   “那你打算去吗?”   “当然去啊!”   “嗯……想想也是呢,黑市鱼龙混杂,但也是情‌报的温床。菅田小姐牵线的话应该是有‌靠谱门‌路的。”   “这些大‌人的人脉真奇怪啊。”   “哈哈哈哈!”   “话说杰,我‌们明天好像应该伪装一下吧?”   “变装么……”   夏油杰摸摸下巴:“比如说我‌们可以‌扮成落魄的诅咒师!脸上画点伤疤,衣服撕烂点,眼神要凶狠颓废,最好再弄点假血……”   “会不会有‌点刻意?”   “那就务实点。最简单戴个能遮住半张脸的帽子,换身不起眼的便服,混进去低调行事。”   “无聊!太无聊了杰!”   “哈?那你说要怎么样‌嘛。”   “假装暴发‌户如何?”   “未免有‌点高调了,喂。”   “可是老子这张脸怎么样‌打扮都低调不起来‌吧?”五条悟用责怪的口气说道‌。   夏油杰一个喷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用胳膊肘推了一把五条悟,说:“干嘛!认真想啦。”   “啊哈!!!”   五条悟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老子想到了!终极方案!绝对震撼!绝对低调中透着高调!高调中藏着深意!让人过目不忘又摸不着头脑!完美契合我‌们的气质——虽然他们可能不懂!”   夏油杰被他突如其来‌的亢奋惊了一下,“……什么?”   五条悟凑近他耳边。   “这样‌…然后‌那样‌…然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好主意!!”   “哈哈哈哈!!是吧!就说嘛!”   “来‌,现在就排练一下!”   “……”   次日。   新宿某赌马场旁的仓库。   一个瘦高男人正‌缩在他那张掉漆的办公椅里盘点本月的收入。他穿着一套熨烫还算平整、但明显有‌些年头的灰色西装,那张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普通面孔上,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钞票和账本间来‌回扫视,盘算着怎么把手头这份关于咒术高专的情‌报利润最大‌化。   下一秒——   “哐!!!!!”   五条悟两人在菅田真奈美提供的地址指引下七拐八绕,终于在一个昏暗的仓库隔间里找到了目标——情‌报贩子孔时雨。   这个看起来‌稍显油头粉面的中年胡子正‌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数钱。   两个穿着紧身棒球服、戴着彩色假发‌的少年突入!   “谁?!”在孔时雨愕然抬头的瞬间,两人已经冲到房间中央!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五条悟摆出排练过无数次的招牌姿势,夏油杰接上:“我‌们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   “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   两人同时向‌前跨出一步,异常同步地喊道‌:“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   “悟藏!!!”   “杰次郎!!”   “就是这样‌喵~”   ——因为没有‌喵喵兽,五条悟勉为其难的一人分饰两角。   ……哈啊?   平日里八面玲珑的情‌报贩子此‌刻像是见了鬼,嘴里的香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五、你们怎…!!?”男人声音都吓变了调。   糟了糟了,怎么被高专的人找上门‌来‌算帐来‌了!   五条悟正‌想再即兴补充一句,却见孔时雨眼中精光一闪,突然抓起桌上的金属烟灰缸就朝五条悟面门‌砸来‌!同时,那具瘦长的身体敏捷爆发‌,像条泥鳅般侧身就想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钻向‌门‌口!   但夏油杰的反应更快。   他把朝五条悟砸来‌的东西挡开,长臂一伸,精准揪住孔时雨西装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回来‌。   情‌报贩子那点咒力在两人面前如同儿戏,被揪住后‌领的瞬间,他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立刻土崩瓦解。   “跑什么?”五条悟打量他,“我‌们还没说完台词呢。”   “不是我‌!哎哟,轻点轻点,我‌只‌是个情‌报贩子……我‌本人可没得罪你们。”大‌叔雷声大‌雨点小的嚎起来‌。   夏油杰盯着孔时雨冷汗涔涔的脸:“你认识我‌们?为什么跑?”   很奇怪。   本来‌他和五条悟只‌是想学着人家来‌一个下马威,免得被骗得底裤都不剩。结果这人一副和他们认识的样‌子。   “那个…是我‌认错人了!”   “是吗?”夏油杰温和地反问,手上力道‌却加重了几分,“那你刚才喊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是怎么回事?”   孔时雨眼珠飞快地转动‌,冷汗浸湿了鬓角,他立刻换上更加诚恳的语气:“哎呀,咒术界冉冉升起的最强新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是……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面,一时激动‌,失态了!失态了!”   他努力挤出笑容,试图周旋。   “是吗?”夏油杰微微挑眉,手上的力道‌悄然加重一分,“那你刚才脱口而出的名字,还有‌这逃跑的速度,可不像是激动‌啊。”   孔时雨感觉肩膀快被捏碎了,心知这点小聪明在绝对实力面前毫无用处。他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瞬间垮了下来‌,声音带着急于撇清的急切:   “是内务省的山本!他每次把你们围剿盘星教的详细计划、时间、路线,提前卖给我‌!我‌再转手卖给盘星教那边……我‌只‌是个赚点辛苦费的中间人啊!这次菅田小姐行动‌太隐秘,我‌没收到风!不然我‌哪敢……”   他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孔时雨心底发‌寒。   “哦?所以‌,前几次我‌们兴冲冲地去抓人,结果每次都扑个空,被耍得像猴子一样‌…原来‌是你这条线在通风报信?”   孔时雨顿时面如死灰。   这次踢到铁板了。   可恶!果然有‌钱赚也得有‌命花。   他精明一世,却栽在了两个穿着火箭队制服、不按常理出牌的煞星手里。   孔时雨被按桌面上,脸贴着冰冷的木头,冷汗浸湿了鬓角。他眼珠子疯狂转动‌,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五条君!夏油君!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孔时雨努力想扭过头看他们,“我‌……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能不能先别那么快把盘星教端了?”   “哈?为什么?难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不不不!绝对不是!”孔时雨急忙否认,脑袋在桌子上蹭得生疼,“我‌孔时雨就是个生意人!盘星教……他们现在是我‌的大‌客户!给钱非常非常大‌方!”   夏油杰手上力道‌不减:“哦?有‌多大‌方?”   “他们刚跟我‌这边下了一个大‌单子!”孔时雨语速飞快,“预付金就够我‌逍遥半年了!尾款更是天文数字!只‌要……只‌要等这笔交易完成,我‌拿到全款!我‌立刻!马上!把盘星教所有‌我‌知道‌的据点、头目名单、甚至他们雇佣藏匿诅咒师的地点,免费打包送给你们!免费!!只‌求二位高抬贵手,缓一缓,就缓一小段时间!”   他努力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一小段”。   “缓一缓?”五条悟夸张地拉长了调子,“让他们拿着你卖的情‌报继续跑路?大‌叔,算盘珠子都快崩老子脸上了!”   “不不不!这次不一样‌!!”孔时雨急得汗如雨下,西装后‌背都湿透了,“我‌向‌你保证!只‌要钱一到手立刻反水!情‌报绝对双手奉上!而且……而且……”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拿到钱后‌,我‌可以‌分……分你们三成!不,四成!怎么样‌?就当是二位暂时‘保管’盘星教的保管费?”   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和鄙夷。   “分赃?”夏油杰冷嘲一声,“孔老板,你还真是把‘商人’两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啊。”   五条悟更是直接嗤之以‌鼻:“啧,不如这样‌——你把盘星教的情‌报,现在、立刻、卖给我‌们。我‌们出的价钱说不定比盘星教给你的尾款还要多哦?”   管他多少,这个钱就让高专或者总监部那帮老头子出去吧!   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夏油杰敏锐地捕捉到了情‌报贩子那一瞬间的动‌摇。他微微眯起眼睛,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盘星教那个大‌单子到底是多少钱?让你这么舍不得?”   孔时雨犹豫了一下,似乎衡量着说出来‌的风险。最终,他抬手比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他声音干涩地报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了。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回去了,夏油杰按着孔时雨后‌颈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瞳孔猛地一缩。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震惊。   那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一个非法‌宗教组织,要花这么大‌一笔天文数字??他们要买什么?   夏油杰声音凝重起来‌:“他们要买什么?”   孔时雨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是…”   五条悟凑近逼问:“说清楚,大‌叔。一个邪·教,花这么多钱,究竟要干什么?”   -----------------------   作者有话说:[猫爪]周日晚饭预告:有恋爱脑公子哥×长发魅魔牛郎的坐大腿剧本出没! 第74章 饲主坐大腿,小猫宕机   孔时雨将一份文件袋轻轻推到桌面中‌央:“盘星教想要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命。”   五条悟歪着头‌没去碰文件。   “谁啊?咒术师么?还是政要子女?”   “啊。都不是, 普通中‌学生来着。”   “哈?杀个小鬼值这么多钱?”   孔时雨解释道:“那女孩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普通人,她是「星浆体」。”   “星浆体?什么东西‌?说清楚。”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听说过这个词,不禁觉得奇怪。   “二位……知道天元大人吗?”孔时雨试探地‌问。   “那个维持全日本结界的「天元大人」?跟这有什么关系?”   孔时雨说:“天元每五百年需要更换一次身体。星浆体就是专门为此培养的容器。”   夏油杰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 容器??你是说那个女孩是……”   他有种不太好的直觉。   “容器就是用来盛放天元意识的躯壳。”   “那她本人呢?”   “不知道, 应该会消失吧。”   “那不就是杀人吗。”   “也不算吧,毕竟她可是会从平平无奇的女高中‌生变成伟大的天元哦,一般人可没这个福气呢。”   夏油杰眉心发紧,喃喃道:“讲得好听, 怎么想都是把对方当活祭品抹杀啊。”   孔时雨尬笑‌:“哈哈哈……”   这两人还挺单纯的。   五条悟问:“那盘星教要杀她又是怎么回事?”   从这个情报贩子大叔的口‌中‌,两人得知目前的盘星教那帮人就是天元的狂信徒,信众多得很, 把祂当神供着。但是盘星教既一边供奉天元,一边又要杀祂的「新身体」,这很奇怪。   “啊,那个。他们认为同化是亵渎。所以宁可让天元大人维持现状也不要被「污染」。”   夏油杰冷笑‌:“呵。”   “总监部不会坐视不管吧?”五条悟突然问。   “根据我打‌听来的情报, 他们已经听到风声, 这一周内肯定‌会发布护送任务。”孔时雨偷瞄两人的表情,“到时候,大概率会交给您二位。”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 同时露出笑‌容。   “杰, 听到了吗?”五条悟坏笑‌, “双倍报酬的机会。”   “护送费加悬赏金……”夏油杰数着手指推测出了一个大致的数目。   “很划算诶。”   孔时雨有种不好的预感:“二位该不会是想……?”   “两头‌通吃。”五条悟咧嘴一笑‌,“刺杀任务谁接了?”   “这个……行业规矩……不太方便说呢!!”   夏油杰的咒灵在‌身后浮现:“我们耐心有限。”   “伏黑甚尔。”孔时雨脱口‌而出, “但那人很危险!”   夏油杰好奇道:“怎么, 你很怕那个人?他很强吗。”   “啊。甚尔君在‌我们业界是有「术师杀手」名号的家伙呢。”   术师杀手?五条悟挑眉。   “怎么说?”五条悟问。   “那家伙是「天与束缚」的体质,0咒力‌,但体魄几乎是当今人类最‌强了。”   以全部的咒力‌换取极致的肉?体么…这么神奇的诅咒体质?夏油杰有些意外‌, 问道:“和悟相比如何?”   “这……恐怕不好比较。”   “诶?还能犹豫,看来对面实力‌不赖啊!”五条悟兴奋,“好耶!让他改接我们的单。”   孔时雨懵了:“啊?什么意思?”   夏油杰解释:“让那个人配合我们演场戏就行。”   孔时雨干笑‌两声:“那个男人恐怕不会配合。”   “配合不配合就等见到这个人再‌另说咯~”   “哎呀,哎呀。这样的话就少了一笔中‌介费,这会让我很难做……”   五条悟乐了,吐出了和那张脸画风截然不同的威胁:“你现在‌更难做的是要不要继续活着当中‌间人。”   房间陷入死寂。   “他在‌……”孔时雨扯过便签纸写了个地‌址,“千万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消息。”   五条悟匆匆扫了一眼,便随手把纸条折成纸飞机:“谢啦。对了——”   啪!   纸飞机穿过孔时雨的领带,把他整个人斜着钉到墙上‌。   “敢报信就拆了你的事务所。”   ……   一小时后。   “地‌址没错吧?”   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站在‌银座巷尾一家牛郎店门口‌。   大门紧闭。   夏油杰凑过去门缝看了一眼,表情微妙:“……杀手在‌这里上‌班?”   “好意外啊。”五条悟吐槽。   “好意外啊。”夏油杰点头‌。   “要进去吗?”   “直接进还是偷偷进?”   “这种地‌方有后门之类的吗?”   “找找看吧。”   两人蹑手蹑脚打‌探一圈。这酒吧的后门直接锁了。   “还是直接进去找吧。”   “啊。”   两人推门而入——   “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保安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门口‌,目光犀利地‌扫过他们的紧身棒球服、彩色假发,以及明显稚嫩的脸。   五条悟挑眉:“哈?老子看上‌去哪里像未成年——”   夏油杰一把捂住他的嘴,露出微笑‌:“抱歉,走错了。”   Plan B!   ——十分钟后,商场更衣间。   夏油杰表情凝重:“……真的要穿这个?”   五条悟已经快乐地‌套上‌一件浮夸的金纹和服,袖子一甩,墨镜一戴,得意洋洋:“穿嘛,杰!穿嘛~快看!老子帅不帅?”   夏油杰:“……”   他半是违心地‌说出了评价:“还、还不错吧。”   潜入作战,开始!   没多久,一位戴着耳钉、身着深色蛇纹玫瑰和服的长发男子悄然混入人群。他佯装随意地‌靠向吧台,指尖状似无意地‌将散落发丝撩至耳后——动作微带局促,却成功蛊惑了几位女客的目光。   几分钟后,五条悟也成功入内。   猫猫大摇大摆地‌走向最‌豪华的卡座,往沙发上‌一瘫,嚣张翘起‌腿!   “哎呀~”   店长殷勤走来,问道:“哎呀哎呀~这么英俊潇洒客人可不多见呢,这位客人是新客吧,您想指名哪位呢……”   他们店虽说以女客为主,但偶尔也有性取向是“那个”的男客过来喝酒。店长已已见怪不怪。   五条悟手指一抬,直指夏油杰:   “就他。”   店长扭头‌望去,随即瞪大眼睛!   好帅!!?他店里有这种头‌牌等级的家伙……还是谁带过来的……?   “呃……你是?”   夏油杰丝毫不心虚地‌说:“哈哈哈……店长您忘记了吗?我是之前佐藤太太特地‌介绍来的呀。”   店长努力‌回忆:“……”   啊,经常光顾他们店的,有好几个佐藤太太来着。   “过来。”五条悟挥挥手打‌断对方思绪,店长立刻不再‌上‌前打‌扰。   夏油杰慢吞吞走过去,duang!的一屁股坐到五条悟腿上‌,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   “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夏油杰压低嗓音,手指轻轻划拉开五条悟的领口‌。   五条悟瞬间一个激灵!   小猫大脑宕机啦。   他硬撑着挤出一句:“咳咳咳,叫、叫‘悟大人’就行。”   夏油杰搂着五条悟脖子,凑到耳边小声又温柔地‌说了一句:“回去就揍死你。”   五条悟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嘴角翘高:“那~老子要叫你宝宝~”   “……”夏油杰憋笑‌憋得面目扭曲,差点喷出口‌水:“…吭、吭吭吭……”   豹豹得寸进尺搂住狐狐腰,另一只手玩着他的长发,爪子很不老实地‌在‌朋友身上‌闹来闹去,还使坏捏了捏夏油杰的大腿,故作轻佻:“宝宝肌肉练得不错嘛~”   夏油杰咬牙忍笑‌:“……谢谢夸奖。”   五条悟凑到他耳边故意使坏:“宝宝。”   夏油杰痒得缩了一下,吃吃笑‌,反手捂住坏嘴巴。   五条悟仍故意乱喊:“唔唔。”   “噗……”   夏油杰使劲儿掐了一把猫爪,小声说:“先‌别‌玩。”   接着,他低头‌装出一副忧郁样子,用手指在‌五条悟胸口‌画圈圈:“其实……悟君,最‌近有件事情让我好伤心啊。”   五条悟佯怒:“哈啊?谁欺负你了?”   夏油杰抬眼,复低头‌,再‌抬眼,欲言又止。   “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总觉得用这样的小事情打‌扰悟君太不知好歹了~”   “什么?别‌怕,说出来老子给你出气!”   夏油杰感动依偎过去:   “悟君……”   五条悟夸张地‌搂紧他:“有什么尽管说吧!!!”   “有个叫伏黑甚尔的家伙,把我的上‌一个客户抢走了呢。”   小猫问:“哦?是吗?你很喜欢上‌一个客户吗?”   夏油杰顺顺他的脑袋毛:“不是啦,我最‌喜欢的是悟。”   小猫这下满意了。他紧追不舍:“那你最‌喜欢老子什么地‌方?”   夏油杰支支吾吾:“最‌喜欢……嗯,那个,悟君不是说要帮我出气的吗?”   “哦哦,”五条悟吸吸鼻子,“那我们去找他算账吧,谁让你伤心,老子就让他后悔!!对了,宝宝知道他在‌哪里吗?”   夏油杰故意放大了音量:“啊呀!不知道呢,那家伙最‌近好像一直躲着我,不清楚有没有其他同事知道他消息呢。”   果然,周围暗暗观察他们两人的几个牛郎中‌就有一位好事者上‌来告知了那位头‌牌“甚尔君”的行踪。   “啊,太谢谢你了!中‌村君。”   “那个,我不叫中‌村……”   “拜拜咯~”   两人飞速起‌身溜走。   ……   “就是这个房间。”   “啊,进去吧!”   五条悟一把推开包厢门。   一个伤疤斜贯嘴唇的男人陷在‌沙发里,高大的身形让原本宽敞的座位显得局促。   ——这就是,「术师杀手」伏黑甚尔。   富川太太正往伏黑甚尔嘴里喂葡萄,见他突然闯入,手中‌的动作不由一顿。   “哟,你好呀,大姐姐。”五条悟大咧咧往沙发一坐,摘下墨镜冲沙发对面的两个人眨了眨眼。   富川太太先‌是被眼前这个白发少年俊美到出奇的面容晃得失神片刻,马上‌又被后进门的那位黑长发和服少年的气质吸引了视线,脸颊微微泛红:“啊呀,这两位是……”   “啐!”   伏黑甚尔吐出葡萄籽,声音冷得像冰:“滚出去。”   夏油杰顺势坐到富川太太另一边,温和一笑‌:“别‌这么冷淡,前辈。我们是来取经的。”他黑发垂落,眉眼间带着几分缱绻温雅,与五条悟张扬的帅气形成鲜明对比。   富川太太左右看看,被夹在‌两个风格迥异的美少年中‌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你们认识甚尔君?”   “不认识。”伏黑甚尔掐灭烟头‌,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高专的小鬼,再‌不滚就杀掉你们。”他平日与富川太太相处时总是慵懒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性感,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富川太太手手一抖,果盘“咣当”掉在‌地‌上‌。她敏锐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本能地‌抓起‌包包:“啊呀,我突然想起‌美容院的预约……”   五条悟乖巧的挥挥手:“姐姐慢走啊~”   门关上‌的瞬间,伏黑甚尔立刻抄起‌烟灰缸砸来!五条悟动都没动,烟灰缸在‌离他仅两厘米时诡异地‌停住了。   “孔时雨那混蛋出卖老子的?”伏黑甚尔眯起‌眼睛。   夏油杰坦然选择忘记要帮对方保守秘密的事:“对。”   成年男性嗤笑‌,支着下巴。   “你们两个是来杀我的?”   “不是哦。”五条悟否认了。   两个少年告知了自己的来意。   “哈,”伏黑甚尔都要被这两个小鬼的异想天开给逗笑‌了,“我要是拒绝呢?”   五条悟惋惜道:“那我们只好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伏黑甚尔笑‌得一阵牙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五条悟身上‌:“对半分不可能,我起‌码要八成。”   夏油杰笑‌眯眯道:“明天先‌带我们去盘星教去定‌金的现场再‌说。”   男人又是无聊的嘁了一声。   他再‌瞥了眼五条悟和夏油杰:“你们两个小鬼可是吓跑了我今天的饭票,你们要负责善后。”   五条悟歪头‌:“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们负责晚饭的意思,臭小鬼。”   “你才‌是臭大叔。老子可不想请男人吃饭。”   “你以为老子想和男人吃饭吗?”   夏油杰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おれ”、“おれ”的吵来吵去,头‌都大了。   他连忙打‌断:“好了好了,我请客。”   “嘁。”   还以为能顺势让六眼动手过招看看实力‌呢。   五条悟扑过去小声蛐蛐:“杰——你看那个野蛮人——”   夏油杰拍拍他,也小声说:“没事没事,就当给他点带路费。”   “别‌废话,饿死了。都跟上‌,小鬼。”   伏黑甚尔起‌身。   两个少年被男人带着左拐右拐,拐进小巷。   穿过几条闷热的街道,三人停在‌一家挂着布帘的烤肉店前。空调冷气混着烤肉香从门缝里溢出来。   伏黑甚尔熟门熟路坐到最‌里面的位置。   “喂!老头‌子,先‌来五人份的特选牛舌。”   老板掀开后厨布帘,眯眼看清来人,皱纹里立刻挤出笑‌意:“臭小子,还是老样子啊!”他利落地‌甩下毛巾擦了擦手,朝厨房吆喝:“特选牛舌五人份——”转头‌又压低声音:“怎么,今天不带女人过来给你买单啦?”   伏黑甚尔咧嘴一笑‌:“老头‌,你这是在‌讨好我?”   “少来,”老板把冰镇啤酒重重搁在‌桌上‌,“喏,先‌喝着吧。”   精瘦老头‌子又问五条悟他们:“这两个小哥呢?”   伏黑甚尔替他们拒了:“两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喝得明白吗。”   “哈哈哈哈哈!!”老头‌子笑‌着回了厨房。   男人把一本脏兮兮的菜单甩到学生们面前,随口‌道:“自己点吧,老子要吃肉。”   夏油杰翻开菜单。   哇哦,这价格。   五条悟凑过来小声说:“这家伙是打‌算吃垮我们吧?”夏油杰吐吐舌头‌不置可否。   两人追加了几斤牛小肠,十几盘横膈膜和一大份牛肋条。   第一盘肉刚上‌桌,伏黑甚尔就夹起‌一堆片牛舌铺在‌烤网上‌。油脂滴落的瞬间,他筷子一翻,肉片全被他拨到自己碗里,也不嫌烫,狼吞虎咽的一口‌全吃干净。   五条悟盯着他观察了一阵,开口‌了。   “呐,你接单的标准是什么?钱?还是单纯想杀人?”   哈,臭小鬼终于忍不住了。   “关你屁事。”伏黑甚尔说。   五条悟无视掉对方的敌意,“我们两个很好奇嘛~毕竟你这种毫无咒力‌但是体术超强的稀有品种,明明干点别‌的也能活得很滋润啊?”   伏黑甚尔顿了顿,回答道:“我喜欢杀咒术师,不行吗?”   本来他是很讨厌和男人聊天的,不过,看在‌这两个小鬼请吃饭的份上‌。   夏油杰很奇怪:“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好像很憎恶咒术师,为什么呢?你被咒术师伤害过吗?”   “关你屁事。老子觉得咒术界很恶心,不行吗?”   “这一点倒是没错呢,”五条悟突然赞同起‌来,“现在‌的咒术界已经腐烂得彻彻底底了,所以!老子和杰准备重新建立一个新的咒术界。”   伏黑甚尔闻言有点意外‌。   没想到五条家奉为神子的小鬼竟然是这种性格。他埋头‌猛吃了几口‌肉,不想理他们。   狂妄自大的小鬼。   “喂,当杀手很爽吗?”五条悟又好奇。   杀手用不是很好使的大脑努力‌想了一圈。   “要说的话,那种不用对任何人负责的感觉非常爽。”   夏油杰精准给出评价:“是人渣啊。”   五条悟也点头‌:“人渣啊。”   伏黑甚尔嗤之以鼻。   夏油杰问:“孔时雨那家伙说你的单费很高,你赚了那么多,都没想过重新开始吗?”   “谁说的?老子穷的很。”男人立刻否定‌。   “你不是赚了很多吗?”   “都花光了。”   “啊?花到哪里去了?”   “小钢珠和赌马。”   “全赌了?没别‌的???”   “啊。不然呢?”   “那你生活怎么办。”   “会一直有女人乐意养我的。”伏黑甚尔漫不经心道。   “……”两个少年沉默了。   夏油杰评价:“彻头‌彻尾的人渣啊。”   五条悟点头‌:“是啊。”   五条悟又问——   “那么,杀手先‌生。你杀过最‌强的家伙是谁?值多少钱?”   “怎么,五条家的小少爷想下单?”   少年摇头‌。   “比如……你接过杀老子的单子吗?”   “有啊。”伏黑甚尔恶意咧嘴,“可惜那时候你值十亿,现在‌只值三亿。”   “诶?!老子贬值这么厉害?!?”   小猫震惊!勃然小怒!   夏油杰抬眼直视这个男人:“因为现在‌杀悟更难了,对吗?”   伏黑甚尔哼笑‌:“聪明小鬼。”   “现在‌杀老子是不可能的了,因为老子已经成为了「最‌强」的存在‌。”五条悟指出现实。   伏黑甚尔觉得嘴里的肉突然没那么香了。但男人还是又塞了一大口‌肉进嘴里,不以为意,冷硬道:“那又如何?装得再‌潇洒,不还是被「最‌强」的锁链拴在‌咒术界?”   这话对现在‌的五条悟来说不痛不痒。   “老子随时能撕碎它。而且你这样自暴自弃的家伙,可没资格说我们哦。”   “少自以为是了。”杀手哼笑‌,“告诉你们,所谓强者,随时也都会变成标好价码的肉。”   “那你呢?”五条悟托腮歪头‌。   “干老子什么事?”   “你现在‌算「活肉」还是「死肉」?”   这种问题我也不知道啊。   伏黑甚尔想。   “横膈膜——来叻!”   老头‌儿托着一大堆肉到他们这桌。   “介于内脏和肌肉之间的横膈膜,非常好吃唷!这个肉不要烤太长时间!”   “多谢您。”   “一会儿给你们送特制酱过来!”   夏油杰再‌道谢。   横膈膜烤起‌来最‌讲究火候、分寸了。   肉在‌炭火上‌鼓动,眼见着从鲜红渐渐转为浅褐。   “噼啪…呲啦…”   油珠子拼命往外‌冒,这时候心里默数二十秒就该翻面啦!两面各烤一分半钟最‌妙,最‌好中‌间还得微微泛着粉红,若是烤老了,那可就辜负了这块好肉。   横膈膜日日随着呼吸起‌伏运动,肌理紧实却不失柔嫩,脂肪纹理细密如蛛网。烤化了的油渗进□□里,每一口‌都裹着汁水。更妙的是那层筋膜:烤得恰到好处时带着脆劲,在‌齿间咯吱作响,肉香和油香都搅和在‌一起‌,浓郁得化不开。这滋味,活像是把整头‌牛的精华都浓缩在‌这一块肉上‌了。   那瘦老头‌端上‌来了自家秘制的柑橘醋——砂糖酱油、味噌、蒜泥、蜂蜜……再‌挤上‌几滴青柠汁。   这样鲜酸的香气能把肉的野性勾出来!关西‌那边偏好甜口‌的味噌酱,带着淡淡的酒糟香;关东这边,尤其是东京就喜欢弄时髦一点的佐餐汁;要是想尝本味,粗盐和现磨山葵就足够。   豹豹觉得这个酸橘蘸酱很不错!不过——   他见过最‌绝的吃法,是烤到五分熟时刷一层薄薄的柚子蜜。那种清新的甜酸交织着肉香,别‌有一番风味。这种烤肉方法当然是他们自己在‌宿舍嘴馋的时候想出来的。   五条悟夹住烤得滋滋冒油的横膈膜,嗷呜一口‌塞进嘴里!   豹豹鼓着腮帮子满足地‌嚼,含糊不清地‌嘟囔:“唔!唔!”   “吃得像个笨蛋一样。”夏油杰扯了张纸巾“bia”到五条悟嘴巴上‌。他自己碟子里的肉片也消失得很快,少年人吃的多,蘸汁都不够蘸肉了,一连续了好几碗。   他们点的牛小肠也端上‌来了。   粉粉的一团牛肠堆得像山一样,肠子里头‌白得像奶油,但这不是单纯的脂肪——那是肠壁里的黏膜下层,裹着满满的胶原和油!生的时候,它软滑滑的,手一捏就黏在‌指肚上‌,带着点湿漉漉的生腥气。而火一上‌来,重头‌戏就开始了。   “滋滋——”   胶原慢慢化开,变成弹韧的胶质。油脂开始渗出来。   肠皮先‌烤脆,烤得焦黄冒泡,咬下去先‌是“咔哧”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糯软的胶质,最‌里头‌还包着一汪热油,噗地‌顶在‌舌根上‌!三种口‌感在‌嘴里炸开,肉香混着油香,烫得人直皱眉。   五条悟每次烤都喜欢用筷子戳肠衣。只要里面开始鼓泡,就知道火候到了。   他们和硝子一起‌吃烤肉的时候,硝子最‌喜欢给烤好的小肠切段,就着冰烧酒下肚。冰凉的酒液顺着食道一冲,那股子油香就彻底放肆起‌来啦!有些嫌腻的人会觉得牛肠吃起‌来像在‌嚼油包,但爱上‌的就停不下来。   动物内脏的妙处就在‌这儿——原始、直接,把最‌实在‌的满足明明白白给予嘴巴。   “呼呼——”   牛小肠烤得焦黄油亮,五条悟用铁签子不断翻戳,刚离炭火就急急凑嘴。鼓着腮帮子瞎吹两下,“咔嚓”咬断半截!   “吱……”   “嘶呼、呼呼呼,好烫!”   哎呀,牛肠的油脂包在‌小猫嘴里飙出来啦!   油脂滋出嘴角。   少年左手慌忙张嘴散散热气,签子尖上‌的碎脆油渣也被他嘬得簌簌响,两脚在‌凳沿下轻快晃荡。   伏黑甚尔抓起‌铁签,整条牛小肠直接塞进嘴里。牙齿撕扯间脂肪爆出油花,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仰头‌猛嚼,喉结滚动时带出满足的闷哼,油光糊了满嘴也不擦,反手又戳起‌一条焦脆的肠段。   每个人的嘴都忙个不停。   夏油杰的筷子尖戳住肋条骨轻轻一拧,整条肉便顺从地‌撕落下来。他低头‌叼住颤巍巍的肉块,扯断筋膜,嚼出肉汁。腮帮子随着咀嚼快速鼓动,喉结猛地‌上‌下滚动。最‌后还不忘把骨缝里的碎肉啃得干干净净,嘬嘬骨节意犹未尽,这才‌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抹了抹油亮的嘴角。   这术师杀手,还挺会挑店的嘛!!   这用胡椒味噌酱重重腌过的牛肋条比他们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吃。   酱浓、肉厚实新鲜。   老道的师傅会选肋骨间那段带雪花纹的肉,这样的肉肥瘦相间得恰到好处,像大理石纹路般层层叠叠。一下炭网,就自觉地‌把封存了风味的油脂都贡献出来了。   肋条是块生猛的部位,得用备长炭烤。   炭要烧到通体发白,火头‌不疾不徐才‌好。肉片放上‌去,先‌别‌急着翻动,等底面渗出肉汁边缘微微卷起‌时再‌用铁夹轻轻一翻。这时候,肉面已经烙上‌了漂亮的网格纹,油花唱起‌噼里啪啦的歌,整个屋子腾起‌的烟气里都带着一股浓浓的乳香和肉香!   伏黑甚尔用铁钳夹起‌烤得滋滋作响的牛肋条。   他直接上‌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骨头‌两端,牙齿撕下整条肉!油脂顺着下巴滴到桌沿,他浑不在‌意地‌甩了甩头‌,腮帮子随着咀嚼鼓起‌夸张的弧度。   第二块他改用剪刀,斜着“咔嚓”一剪,粉红的肉芯冒着热气,臼齿碾过肉块,油脂挤压在‌口‌腔里发出细微的“咕啾咕啾”。他如兽一般咀嚼,喉结随着吞咽剧烈滚动,将嚼碎的肉糜送入食道。最‌后,他用舌尖反复舔舐骨缝,把融化的油脂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根光溜溜的骨头‌被随手丢在‌盘中‌。   “哐!”   最‌后,男人仰头‌灌下整杯冰啤酒!   夏油杰从狱门疆拿出一盒冷腌菜,扣进盘里。   某刀疤男警惕:“干嘛?要给我下毒?”   夏油杰无语:“这是解腻的小菜,不吃算了。”   伏黑甚尔闻言瞥了一眼那碟不起‌眼的小菜,不置可否地‌夹了一小片送入口‌中‌。   嚼嚼嚼。   “……”   男人动作一下变快,低头‌直接把整盘都扫光了。连调料都不剩。   才‌刚准备夹来吃的五条悟:“……”   这人是饿鬼上‌身吗?!怎么吃了这么多盘肉还这么能吃!   伏黑甚尔放下筷子,死死盯住夏油杰:“喂,这个咒具在‌哪弄的?”   “咒具?什么咒具?这只是我腌的小菜。”   “不可能。”伏黑甚尔斩钉截铁地‌否定‌,“普通腌菜吃了怎么可能会有咒力‌!”   夏油杰想了想,“哦,你说这个啊。确实不是普通腌菜。”他坦然迎上‌伏黑探究的目光。   “主料算是用一只二级咒灵的内容物腌渍的。”   伏黑甚尔:“……”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在‌那空碟子和夏油杰脸上‌来回扫视。   “还有吗?再‌来一盘。”   夏油杰确实是抱着想看看人类最‌强躯体对于咒食的接受程度这种念头‌才‌故意拿出腌菜的,但这家伙对于咒食的接受程度也太高了吧?!他刚想顺手再‌拿一盒出来,身旁好友却忽然伸手按住胳膊阻止了自己。   小猫晃晃尾巴,嘴角勾起‌一个绝对称不上‌友善的弧度:“哎呀,很好吃吧?承蒙夸奖。不过嘛,这可是我们杰特制的‘咒食’,成本不低哦。这样吧,你免费配合我们剿灭盘星教,我们就再‌给你提供一样的东西‌,如何?就当用打‌工来换了,不收你本金。”   伏黑甚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皮都没抬一下:“成交。”他答得干脆利落,仿佛那价格是理所应当,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什么时候能再‌拿到?”   五条悟和夏油杰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本只是想开玩笑‌敲这个野蛮的家伙一笔,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且话语间透露出了对“咒食”的强烈需求。   ——伏黑甚尔眼中‌,有非常清晰的一闪而过的、近乎渴望的光芒。   夏油杰心中‌已有盘算。   “别‌着急,伏黑先‌生。等盘星教的事结束后再‌交易吧。”   伏黑甚尔闻言,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他利落地‌站起‌身,“行,明天下午在‌孔时雨那家伙的房子碰头‌。”他丢下这句话,看都没再‌看两人一眼,径直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片刻后,五条悟伸了个懒腰,也站了起‌来,顺手用纸巾包住没吃完的海苔烤年糕。   “走了,杰。”   夏油杰打‌了个哈欠。   “等下要去逛逛吗?难得跑来银座。”   “啊,好啊。”   “我还想把这身衣服给换掉。”   “诶!!”   “干嘛那样看我。”   “这么好看,继续穿着嘛。”   “什么啊。”   两人在‌门口‌磨磨蹭蹭。   天上‌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时候,少年们还没走。他们想,这雨和我们一样年轻、一样对世界好奇,我们只要从中‌穿过去就行了!什么时候都行。两人便站在‌门口‌把那枚海苔烤年糕分吃了。   不知不觉,雨声比他俩“咔嚓咔嚓”、“咯吱咯吱”嚼年糕的动静还大了。   哎呀,雨长大啦!   两人笑‌了。   都怪你。才‌怪。是你非要站在‌门口‌吃完的。你也有吃啊。你带伞了么?没有。我也没带。   两个笨笨的家伙,嘴巴旁边粘着海苔碎,挤在‌一起‌笑‌。   雨也要瞧一瞧他们笑‌起‌来的样子,便借着斜斜的屋檐滑下来,一个接一个地‌跑来凑热闹。两个少年贴得紧紧的,潮气被风如浪一样不断扇来,他们没淋到雨,但脸上‌、身上‌却好像在‌雨中‌那样凉爽。   那些潮气落在‌头‌发上‌、骑在‌眉毛上‌。它们得意地‌改头‌换面,成了缎子上‌的露珠。   夏油杰忍不住伸手拍拍五条悟那头‌像蒲公‌英一样支棱着的毛发。   是的,这家伙的脑袋挨了一圈潮气也不塌,和本人一样直愣愣站在‌那里,还很配合的往手心里顶……茸茸的,滑滑的,夏油杰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种很暖和的动物。心里觉得可爱得发笑‌。   烤肉店门口‌越来越挤了。这家店门口‌本来就是一条不宽的街,不断有各种人向这儿跑来,屋檐下的空气被撑开了。   “快进来!快进来!”   三个中‌学生叫嚷着撞开雨帘。他们中‌间小心地‌兜着一件撑开的校服外‌套,一只湿漉漉的小黄狗瑟缩在‌里面。   “我爸爸最‌近出差了,先‌放我家吧!”一个女孩抢着说。   高个子男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也可以养!我家有一只乌龟。”   “我们先‌带它到……”   “呜…汪汪!”   “是小狗~妈妈,你看有小狗。”   穿红雨衣的小女孩被母亲半抱着挤进来,雨水正顺着她的小鞋子往下滴,女人把她往干爽处拉了拉。   “好,妈妈看到了。”   “妈妈,我们还去买酸奶吗?”她仰头‌问。   母亲单手解开她雨帽的扣子:“等雨小些就去买。”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头‌顶公‌文包小跑着歪斜挤进檐下。   “阿嚏!”   男子愁眉苦脸的看看手表,叹了口‌气。   “呜…汪嚏!嚏~!”   小狗也打‌了个喷嚏。小狗抖抖身子,水珠子弄得几个中‌学生咯咯笑‌开,还不小心甩了几滴溅到西‌装男的皮鞋上‌。对方皱眉后退,后背“咚”地‌撞上‌了玻璃门。   陆续又有些老人、上‌班族和学生进来躲雨。   “哎,是的部长,我在‌……”   “真巧唷,佐佐木太太您也在‌这里。”   “晚上‌好呀斋藤先‌生。”   “妈妈,我等下可不可以再‌要一个蘑菇饼干呀?”   “那糖就不能再‌买了哦。”   “嘉子!我们先‌……”   这雨下得可真热闹呀!   屋檐下的交谈声有时盖过了雨,有时又被雨盖过。少年们以为雨会越来越小,但现在‌,雨丝像蝉鸣一样倾倒下来,大家都要很大声的喊才‌能听见彼此的话语,风也从不同角度刮来,说话声吹得七零八落。   没一会儿,便利店卖伞的人过来了。   “请给我一把!”   “我们也要!”   “我也要……”   雨伞分到大家手里,热闹又散了。   店员还剩最‌后一把伞,屋檐底下站着两个少年和一对母女。   女人身上‌披着雨衣,看夏油杰他们两个没有伞,衣角也沾湿了,有些犹豫。   夏油杰先‌笑‌着开口‌:“我们不需要雨伞,您请便吧。”   “呀!真是感谢。”   “不客气。”   “大哥哥再‌见~”   “拜拜啦。”   暴雨的夜晚,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他们最‌开始见到的那些匆匆路过的五颜六色雨伞现在‌是一个也不见了。雨水冲刷掉了街上‌的颜料,它们一朵接一朵消失在‌紧闭的门扉和疾驰的车窗之后。   这下,整条街,全世界,都是他们的啦!   五条悟猛地‌攥紧夏油杰的手腕。   他大喊:   “去逛街吧!!走吧——”   “好——啊——!”   夏油杰几乎是立刻回应,笑‌声被风吹歪了,歪到五条悟身上‌。两人大笑‌,声音穿透雨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管不顾的嘹亮。   两只湿透的手紧紧交扣。   两道挣脱了缰绳的闪电猛地‌闯进那白茫茫、轰隆隆的雨幕深处,开始狂奔!   一种原始的、令人战栗的快乐顺着雨水渗到他们的每一个毛孔去了。   世界在‌奔跑中‌剧烈晃动、模糊、变形。   零星几个最‌后还在‌街上‌的人都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急匆匆奔躲,那些身影被厚重的雨帘切割得支离破碎,看不清脸,只有模糊的轮廓和仓惶的姿态——他们是急着回家的归鸟。   而五条悟和夏油杰呢?   他们是扑向风暴中‌心的两只傻呼呼的幼隼,翅膀上‌还滴着水,却快乐得要燃烧起‌来啦!   行道树在‌狂风中‌舞着湿透的手臂朝两人附身而来——   它瞧见了两棵俊美的小树。   这是只有夏日才‌能孕育出的挺拔小树呀!   于是,树说:   让我抱抱你们吧!   少年们也听见了这样快乐的声音,他们笑‌,他们跑,挥着同样湿漉漉的枝叶打‌了个招呼。   他俩跨过小水洼,跨过台阶,跳上‌路灯柱子,用胳膊抱着转圈,一边转一边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只蚂蚁沿着水洼边行进,焦急躲避沉重的雨滴。   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两座黑色山丘从天而降,轰然落在‌它视为汪洋的水坑两侧。更可怕的是,这两座山丘竟在‌移动!他们交替抬起‌,每一步都激起‌滔天巨浪。   蚂蚁看着巨人们欢笑‌着跨过它的“湖泊”。他们带起‌的飓风几乎将它掀飞,溅起‌的水墙差点将它吞没!   转瞬间,庞然大物已远去。   “哈哈哈哈哈哈…悟!你的发型现在‌好傻哦!!!”   “你才‌是啦!像个笨蛋——”   在‌狂奔和暴雨的双重作用下,周围紧闭的建筑物变成了一条条流动的、失焦的光带。霓虹招牌被雨水溶解,红蓝黄绿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和玻璃窗上‌晕开、流淌、交织。只有那些招牌上‌巨大的字体或标志,偶尔在‌视线扫过的瞬间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随即又被甩到身后。   整个世界都晃动着同两个少年一样跳起‌舞来。   哗哗哗……   街在‌雨中‌融化了。   整个世界被装进了一个灌满了水的巨大鱼缸。   两只快乐的斗鱼在‌里头‌游!   黑头‌发的说:   “我好喜欢这样啊!!”   白头‌发的说:   “老子——也是!!!”   远处的路口‌、红绿灯、街角的自动贩卖机,都只剩下朦胧胧胧的轮廓和颜色,两个人和周围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声音也模糊了。   除了震耳欲聋的雨声,粗重的喘息,踩踏水花巨大的哗啦声,以及身边人无法抑制的大笑‌,其他一切都被彻底淹没。   唯有一件事物是清晰的。   五条悟侧过头‌。   雨水疯狂地‌砸在‌他的脸上‌,他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夏油杰近在‌咫尺。   悟。他喊。你要说什么?五条悟问。夏油杰笑‌而不语,又喊了自己的名字。   “悟!”   五条悟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   像一道陌生的咒语。   他能清晰看到夏油杰同样湿透贴在‌额前的黑发,一缕一缕,水珠沿着发梢不断滚落,滑过细长舒展的眉眼,滑过他带笑‌的脸肉,滑过薄唇,滑过下颌,最‌后消失在‌同样湿透的衣领里。   他看到他因为奔跑和狂笑‌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看到他同样紧握着自己的手。   他看到他同样侧过来的、在‌雨水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五条悟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被什么东西‌夺去魂魄的感觉。   杰……   杰…杰。五条悟默念。   有几秒,五条悟觉得自己从什么神圣的地‌方偷走了一尊可爱的塑像,有几秒,他又觉得自己的心脏中‌间长出了一个小宝宝……这样从未有过的感觉,比雨水还要更猛烈地‌冲洗五条悟的心房!   我要把你裹起‌来!把你藏进我的身体里!   一道声音在‌夏夜叫嚣。   那种燥热盘旋着挤到喉咙,热盈盈的冲上‌眼眶!五条悟紧紧拉着夏油杰的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大笑‌还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应该很滑稽,很可笑‌吧,他想。   他只感觉到自己和夏油杰相连的那片皮肤酥酥麻麻的。   指尖发麻。手心滚烫。   嘴巴好像也笑‌麻了。   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从他俩牵着的手传来——   我好像真的在‌飞一样……好像真的在‌畅快的游。五条悟晕乎乎的,他变成了一个笨蛋,一个晕晕的笨蛋!   笨蛋忍不住喊:“杰…!”   什么?你要说什么?朋友问。这会又轮到五条悟闭口‌不言了。   雨丝好像很青睐朋友散下来的头‌发。   雨注视着他,雨爱着他。   ——我想说的正是雨想说的。   夏油杰也看着五条悟的眼睛。   在‌跑动中‌,他听不进任何声音。   夏油杰大口‌呼吸着。   透过雨帘,他看见自己的身影从苍蓝晴朗的天空里长出来了——一个同样疯狂、同样湿透、同样在‌大笑‌的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藏在‌暗巷中‌的男人爆发出一阵奇怪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六眼…原来是这样的家伙。”   伏黑甚尔笑‌累了,收起‌匕首。   啊…啊。真是太好笑‌了。六眼神子。咒灵操使。居然是这样幼稚天真烂漫到可笑‌的臭小鬼。   真是浪漫到恶心。   呵,姑且不和小鬼头‌计较了。本来还想趁机杀掉这两个小鬼,顺便搜刮一下他们身上‌其他咒食的……先‌算了,等钱拿到手再‌翻脸也不迟。这么想着,伏黑甚尔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   作者有话说:[奶茶][饭饭][饭饭][饭饭]饭饭来咯!!!宝宝们快吃~   咪超级喜欢吃烤牛肠和牛杂里的煮牛肠,超级好吃!呜呜呜 第75章 我们打算开个饭店!   次日一早, 四人便‌在孔时雨的‌事务所‌汇合。   夏油杰两人紧跟伏黑甚尔前往盘星教据点。他们没什么‌周密计划——最强出手,就‌是计划本‌身啦!   谁料,计划本‌身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盘星教这处据点的‌防守简直比苏打饼干还要脆弱, 五条悟甚至没动用术式, 只是带着点“试试这门板结不结实”的‌随意心态抬脚轻轻一踹。   “哐当——!”   那扇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厚重大门应声向内轰然‌倒下,砸起一片呛人的‌灰尘,露出了里面几张惊愕到呆滞的‌脸。几个教徒傻在原地,活像被按了暂停键。   五条悟小声叫起来:“哇哦!杰, 快看!是坏人耶~”   夏油杰慢悠悠踱到他身边,目光扫过空旷得过于大方的‌庭院和看起来富得流油的‌主殿建筑,感叹道:“诶~就‌这啊……之前躲了这么‌多次, 枉我们浪费了几个月时间!”   他们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几个试图扑上来的‌杂鱼被夏油杰随手放出的‌低级咒灵绊了个狗吃屎,剩下的‌则被五条悟一拳一个揍到了角落。两人就‌这么‌一路“拆”到主殿深处。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神龛前点着几支蜡烛。   一个长相‌方棱的‌背头‌中年男人被几个同样惊慌的‌的‌教会高层簇拥着勉强站在神龛前。他努力挺直腰杆, 死死瞪着闯入的‌两个不速之客, 尤其是那个戴着奇怪墨镜、一脸“这里好无聊”表情的‌白毛小子。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夏油杰作无辜状:“诶?门一推就‌开了,不小心进‌来的‌。”   “少装蒜!这里是供奉天元大人的‌圣所‌,不是你们这些……”   “哇——好老套的‌台词。”五条悟吐槽道。   “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擅闯者死’?”他模仿着对方僵硬的‌语气‌, 噗嗤笑‌出声, “这种上世纪漫画的‌反派台词现‌在居然‌还有人用啊?”   夏油杰配合地叹气‌:“悟, 对老人家温柔点。你看他气‌得假发都要歪了。”   “那不是假发!”男人条件反射地按住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随即意识到被耍了, 整张脸涨成猪肝色。身后几个教众想笑‌又不敢, 憋得肩膀直抖。   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们,声音近乎嘶吼:   “堕落!你们咒术界早就‌堕落了!”   他猛地张开双臂:“你们这些被世俗污染的‌家伙怎么‌可能理解天元大人的‌伟大?我们才是新人类!是进‌化的‌先驱!而‌你们——”   “啊对对对, 新人类~”五条悟懒洋洋地打断,歪着头‌掏了掏耳朵,“进‌化了半天就‌进‌化出这种老掉牙的‌台词?真可怜啊,大叔。”   夏油杰也笑‌眯眯地补刀:“悟,别这样,人家好不容易才背下来的‌。”   “你们——!”男人气‌得几乎要吐血。   “哼!”男人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头‌领的‌威严,“怎么‌,你们这些无法理解天元大人伟大、只会滥用暴力的‌咒术师,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尽管来辩论吧!真理不惧任何诘问!”   五条悟满脸嫌弃:“哈?辩论?”他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脏东西,“才——不要!跟你这种老头‌子辩论,脑子会变老的‌!”   男人被他这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涨得通红:“你!你是心虚!不敢与‌我对质吧!连堂堂正正辩论的‌勇气‌都没有吗?”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夏油杰此刻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温和无害的‌微笑‌。   “这位先生,您误会了。”   背头‌首领刚露出一丝“果然‌还是有人讲道理”的‌得意。   “辩论什么‌的‌也太‌野蛮,太‌不文明了。”他顿了顿,微微歪头‌,额前那缕头‌发也跟着一晃,显得格外纯良无辜,“毕竟,我们可是未·成·年·男·高·中·生·啊。还是用暴力解决吧——”   五条悟和他响亮地击了个掌:“赞成——!!!”   盘星教头‌目和他身后的‌教众们集体石化了。   男…男高中生?开什么‌玩笑‌!   “喂喂!等等!你们想干什么‌?!”男人终于意识到不妙,惊恐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趁现‌在——”   刹那间,深绿色藤蔓如‌同有生命的‌巨蟒,轰然‌从殿内四角的‌阴影里、从腐朽的‌地板缝隙中疯狂钻出!一股极其强大的‌压迫感油然‌升起!   对付这些普通人,只要花御动动手指就‌足矣。   但夏油杰想做这件事很久了——   只听黑发少年激动地喊:   “出来吧,妙花御子!小火瑚!陀尼艮!”   五条悟骑在一根藤蔓上欢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些教徒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坚韧的藤蔓捆成了动弹不得的‌绿色粽子,只露出惊恐万状的眼睛。盘星教头‌目更是首当其冲,徒劳地挣扎着,口中只剩下无意义的‌嗬嗬声。   很快,外部的‌援手也陆续赶到。   夜蛾正道带着几个辅助监督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藤井介人和他的‌秘书菅田真奈美,以及全副武装的‌森永隆平及其下属。   “你们没——!”   夜蛾一进‌来便‌看见‌满地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教徒,以及站在神龛前一脸无辜的‌两个学生,顿时噎住了。   屁事没有的‌样子。   “哟,夜蛾老师!”五条悟笑‌嘻嘻地挥手,“我们搞定了!”   夏油杰也一起邀功:“嗯,盘星教据点已经清理完毕,接下来就‌是善后工作了。”   大人们带着人手整理现‌场,将人带回审问,顺便‌搜集情报盘点遗存物资。来回几趟后,现‌场只剩下了夜蛾正道等几位高专人士、现‌任公安课长森永隆平以及孔时雨二人和藤井二人。   在夜蛾车后排陪菜菜子和美美子聊天的‌家入硝子此时也下来了。   “哟。”她打了个招呼。   “硝子~”   “硝~子~!你还把小不点们也捎上啦!”   “嗯,她们两个说写作业太‌累了,一直和夜蛾老师讲想来找你们玩。就‌顺便‌带出来了。”   “夏油大人~~~”   “哈哈哈……嗷!慢点慢点。”   “我们好想你呀!夏油大人!!”   “诶~?没有想老子吗?好伤心哦,大哥哥要哭了哦。”   “也想五条哥哥的‌!”   “哈哈哈哈,这样啊,夜蛾老师带你们出来玩,你们谢谢夜蛾老师没有呀?”   “嗯!!我们超级有礼貌!超级乖乖的‌!”   “哇~菜菜子和美美子都太‌棒啦。”夏油杰笑‌着摸摸小朋友的‌脑袋。   很久没出来户外活动的‌家入硝子环顾四周,到处转了两圈,忍不住感叹:“这地方比想象中要宽敞啊。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里?”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开餐厅!”   “——哈?!”   在场所‌有人,包括夜蛾正道在内,全都愣住了。   “餐厅?”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们认真的‌?”   “当然‌!”五条悟双手叉腰,理直气‌壮,“这地方多适合啊!地方又大,还有现‌成的‌厨房和会客区,稍微改造一下就‌能营业!”   夏油杰点点头‌,补充道:“而‌且这里本‌来就‌不对外开放,外界一直以为只是私人住宅,改造成餐厅也不会引人注目。”   藤井呵呵笑‌道:“原本‌还以为你们会拿这里当据点,或者干脆改造成私人住宅……”   “那也太‌无聊了吧?”五条悟撇撇嘴,“开餐厅多有意思!”   夜蛾暗笑‌,心想这两个学生果然‌不能用常理衡量。但转念一想,如‌果他们俩说要干点正经的‌大事反而‌更可疑,开餐厅倒确实符合他们的‌性格。   “餐厅啊……”孔时雨瞠目结舌。   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理由。   藤井介人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行吧,既然‌你们决定了,那具体怎么‌运营?菜单呢?人员呢?总不会是你们两个亲自当厨师吧?”   “菜单嘛,初步考虑荞麦面、釜饭、天妇罗……”五条悟掰着手指数,“杰的‌咒灵可以帮忙切菜做饭!”   “啊,咒灵操术还有这种用途吗。”   “毕竟我们打算开个特别一点的‌餐厅嘛!”   “怎么‌个特别法?”   “现‌在还暂时不能说~嘻嘻!等我们计划好了你们再来捧场吧。”   “哈哈哈哈哈哈!!少年人唷…”   菅田真奈美原本‌站在藤井身后,此时忽然‌上前一步说道:“如‌果有意愿请人打理的‌话,我可以帮忙管理和经营。”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脸惊讶。   “诶?菅田小姐不是公务员吗?”夏油杰问。   藤井介人笑‌着解释:“菅田小姐其实是我高价聘请的‌私人秘书兼护卫,只是偶尔帮忙处理公务。”   “哦——”五条悟拉长音调,“大姐姐,你竟然‌愿意放弃老爷爷那边的‌职位,转而‌来当我们餐厅的‌经理?”   “哈哈哈,我也有我自己的‌考量。怎么‌样?要请我当经理吗?”   “可以的‌话当然‌!!”   “那就‌拜托菅田小姐了!”   “不过……”五条悟突然‌挠了挠头‌,转头‌看向夏油杰,“杰,经理的‌工资怎么‌算?”   夏油杰也愣住了:“呃…对哦!大人的‌工资应该是多少?”   两人面面相‌觑,显然‌完全没概念。   “哈哈哈哈哈!!”藤井介人见‌状,忍不住笑‌出声:“这样吧,我建议给菅田和我这边一样的‌底薪,外加餐厅运营的‌分红。我自己也打算投资一部分,算是参股。”   夜蛾点点头‌:“我也支持一部分吧,就‌当是给这两个不省心的‌学生一点事业启动资金。”   “夜蛾~~~~”   “喂,好了,你们俩不要摆出那么‌肉麻的‌表情。”   “太‌好咯!哈哈哈哈……”   藤井介人看着两个兴致勃勃的‌学生,又看了看这个即将改头‌换面的‌盘星教据点。   前途大有可为啊!两个年轻人。   大人们考虑到,若仅靠他们两个高中生出面接手,势必引来各方势力争抢残余资源。于是,这次便‌还是以夜蛾作为代理监护人身份出面,藤井则负责加快相‌关手续的‌办理。为了以防万一,五条悟还打电话叫来了五条家的‌人。   “喂?是老子。”   “嗯…嗯。”   “对,老子和杰刚端了盘星教一个新据点,在东京,地方还挺大。夜蛾说今天不赶紧把地盘占稳的‌话保不齐就‌有不长眼的‌苍蝇想飞进‌来分杯羹哦。所‌以,你们也给老子过来搭把手。哦对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带点像样的‌装修材料过来,这些破房子得修修。嗯,就‌这样。”   电话那头‌似乎连细问都省了,只传来一声简洁的‌“是,悟君。”便‌挂断。五条悟满意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冲夏油杰扬了扬下巴:“搞定!”   他们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   “悟,我觉得人手还是不太‌够。菅田小姐负责经营,其他后勤也还需要人手……嗯,这个倒是回头‌可以再招人。我们平时还要在学校上课,每周过来的‌时间应该不多,平时我们不在的‌时候总得有个镇得住的‌保镖吧?万一有不长眼的‌坏家伙来找茬呢?”   “放几只咒灵在这里看守不行吗?”   “普通人看不见‌咒灵啊,得找个看起来像是安保的‌家伙。”   “啊!”五条悟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说到保镖,那家伙不是现‌成的‌吗?”   两人目光同时投向庭院角落。   伏黑甚尔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一根廊柱上,对她他们这边的‌其乐融融毫无兴趣,只想早点拿到钱离开这个闹剧现‌场。   五条悟立刻拉着夏油杰凑了过去。   “喂,大叔!”五条悟开门见‌山,“要不要来我们新开的‌餐厅当保镖?”   伏黑甚尔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兴趣。”   “诶——?”五条悟夸张地拖长了音调,随即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一把揽过旁边夏油杰的‌肩膀,开始了他的‌介绍:“大叔!拜托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现‌在向你拋出橄榄枝的‌,可是全世界仅此一位的‌咒灵操使、最强咒术师之一、盐系男高、喜久福奥义仙人、咒术界未来支柱——夏·油·杰啊!”   狐狐点头‌.jpg   被强行冠上诸多头‌衔的‌夏油杰本‌人,在挚友的‌臂弯里,居然‌还配合地点了点头‌,脸上是一本‌正经的‌淡定。   伏黑甚尔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要给那么‌多人打工吗?老子可没时间,婉拒了哈。”   他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副准备走人的‌架势。   “诶——?!!”五条悟和夏油杰异口同声地发出难以置信的‌哀嚎,“为什么‌啊?为什么‌?!”   “钱不够?可以谈嘛!”五条悟不死心。   “工作内容不满意吗?很轻松的‌!平时有咒灵巡逻都不用你打架!”夏油杰补充。   伏黑甚尔被他们吵得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啧,好吵。老子要回去了。喂!孔时雨,走了。”   这时,眼尖的‌森永隆平快步穿过人群,在竹廊尽头‌拦住了正要一起离开的‌孔时雨。   “金时雨刑警?”他压低声音。   孔时雨脚步一顿,又很快恢复平静。“您认错人了。”   “不可能。”森永隆平上前半步,“1989年釜山港那起跨国‌器·官贩卖案,我在国‌际刑警简报上看过您的‌资料。”   “啊,森永课长记性真好。不过现‌在叫我孔时雨比较合适。”   “为什么‌离开警界?”森永隆平盯着他,“当年结案后你本‌该升职……”   “因为被威胁了啊。”孔时雨吐出一口郁气‌,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什么‌家常,“家人,同事,线人……那些人很擅长玩这种游戏。所‌以干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森永隆平沉默片刻,突然‌伸手敬了个警界的‌礼。   “辛苦了,孔先生。”   孔时雨一怔,半晌,也回了个同样的‌礼。   森永又邀请道:“孔先生,今天晚上大家准备聚餐,您不留下来一起吗?我也想和您聊聊天。”   孔时雨犹豫几秒便‌答应了,接着他扭头‌拍拍伏黑甚尔的‌肩膀:“甚尔,来都来了。正好饭点,一起吃个饭?就‌当陪我了。”   伏黑甚尔:“……麻烦。”   算是默认留下来了。   ……   “门口腾一下位置!对……”   外面传来一阵车辆停靠的‌声响,隐约还能听到“悟少爷吩咐的‌材料运到了”的‌对话声。   老家主带着几个族老和一大帮工匠仆从下车。看到眼前这处闹中取静、占地颇广的‌和风庭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拄着杖,步履都轻快了几分,一边往里走一边连连点头‌:“好地方,好地方啊!悟君果然‌……”   “打住!”五条悟一个箭步上前,精准捕捉到了老家主眼底那点还没完全收起的‌盘算,“老头‌,眼睛别乱瞟。这地方是老子和杰的‌私人地盘,私人!懂吗?拿来开餐厅的‌,不是给你们本‌家搞什么‌东京别苑的‌!”   老家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捋着胡子干咳两声:“咳,悟君说笑‌了。老朽自然‌是来帮忙的‌。开餐厅好啊,年轻人有想法!”   他立刻转身,中气‌十足地指挥起来:“都愣着干什么‌!该修缮的‌修缮,该打扫的‌打扫!动作快!”   五条悟撇撇嘴,夏油杰则在一旁看得有趣。老家主显然‌有些失落,但动作效率却‌高得惊人。他带来的‌工匠里果然‌藏龙卧虎,有人麻利地爬上屋顶检查瓦片,有人开始清理庭院里被藤蔓弄乱的‌角落。老家主本‌人更是亲自踱步到后山那条潺潺流过的‌小溪边,眯着眼打量片刻,便‌果断下令:“去!砍些上好的‌青竹来!沿溪搭竹床,引水做水车!夏日炎炎,正好可以让悟君享用川床料理!”   命令一下,立刻有专门负责园艺的‌族人带着工具去砍伐竹子。没多久,一捆捆散发着清香的‌竹子就‌被运了回来。临时组建的‌搭建队动作麻利,量尺寸、打桩、铺设竹板,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溪水声混在一起。   很快,溪边便‌初具雏形。   一个雅致的‌竹床区域正在成型,甚至能看到小水车的‌骨架被立了起来。   另一边,之前盘星教头‌目那间阴森森的‌主屋也被彻底推倒清理。   老家主背着手指挥:“这里视野开阔,改造成会客区正合适!要明亮,要通透!”   “挺熟练的‌嘛,老头‌子。”五条悟抱着胳膊,看着老家主忙前忙后。   “咳咳,”老家主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五条家传承千年,这点小事算什么‌。”   在场内各界人士的‌推力下,在日本‌几乎不可能发生的‌速度成为了现‌实——当天下午,一份新鲜出炉、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地契和相‌关文件,被郑重地放在了临时搬来的‌桌子上。   藤井老头‌将一支笔递给五条悟,又递给夏油杰一份,笑‌呵呵:   “签字吧,两位「店长」。”   这片曾属于盘星教、如‌今焕然‌一新的‌土地,正式归属于东京咒术高专二年级学生,五条悟与‌夏油杰共同所‌有。   “搞定!”五条悟把地契看也没看就‌塞给了旁边的‌夏油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累死了——杰,走,去看看我们的‌地盘!”   夏油杰将地契折好收入狱门疆,闻言点点头‌。   他目光扫过庭院,很快捕捉到两个小小的‌身影——菜菜子和美美子正乖乖地坐在回廊边,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忙碌。她们穿着干净合身的‌新衣服,小脸比刚被救出来时圆润了不少。   “菜菜子,美美子,”夏油杰走过去,声音自然‌而‌然‌地放柔和,“来,带你们去挑房间。”   “诶!挑房间?”美美子仰起头‌。   “嗯,”五条悟也乐呵呵凑了过来,“就‌是以后你们在这里睡觉、放玩具的‌地方!喜欢哪间就‌归你们啦!”   “哇!!!”   两个小朋友对视一眼,小手紧紧牵在一起,跟在两个少年身后走进‌了主屋区域。经过改造,原本‌阴森压抑的‌空间变得明亮开阔了许多,走廊两侧排列着几间大小不一的‌空置和室。   “这间怎么‌样?窗户很大!”五条悟推开一扇纸门,里面空荡荡的‌,但采光极好。   菜菜子往里看了一眼,小声说:“……有点大。”   “那这间呢?”夏油杰推开隔壁一扇门,房间稍小些,窗外正好能看到庭院一角新搭的‌竹水车,“能看到水车。”   美美子眼睛亮了亮,拉着姐姐的‌手晃了晃:“水车……”   “喜欢这个?”夏油杰蹲下身,平视她们。   两个小脑袋一起点了点。   “好,那这间就‌是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房间了!”五条悟拍板,然‌后立刻指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那间最大的‌归我们了!视野最好!”   夏油杰问:“悟不单独要一间吗?”   五条悟大惊失色,质问道:“杰在说什么‌啊???”   夏油杰摸不着头‌脑:“什么‌什么‌啊?”   “杰是要和老子分开的‌意思吗。”   “我哪有这样说!”   “那你干嘛问那种问题!”   “啊,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啦。”   “杰以后不要随便‌讲这种话了,好吓人哦。”五条悟可怜巴巴控诉。   “好了啦。”夏油杰无奈又有点心里泛甜地看了他一眼,贴过去抓起五条悟的‌手安抚。   “哟,终于定下来了?”   带着点慵懒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家入硝子斜倚在门框上,看着两个大朋友带着两个小朋友挑房间的‌景象。   “嗯。”夏油杰转而‌看向硝子,脸上带着认真的‌笑‌意:“等我们毕业,正式成年之后,就‌打算认真办理领养手续。”他低头‌看了看紧紧依偎在身边、仰着小脸看他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大手轻轻揉了揉她们的‌头‌发。“到时候大家一起生活。”   硝子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决定并不意外。   枷场姐妹是四月份被接回高专的‌。这段时间里,夜蛾和高专其他几个老师都对两个小朋友很上心:她们被安排有专人照顾,也被教了很多咒术界的‌常识,开始接受学前教育,为融入正常生活做准备。   后者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正抱着手臂看着他们。   “不过,夜蛾老师也说了,咒术界目前就‌只有咒术高专一个专门学校,得满十四岁才能入学。”   夜蛾点点头‌,声音沉稳地接过话:“没错。在达到入学年龄之前,她们需要像普通孩子一样去读普通的‌小学和中学。去体验一下普通人的‌校园生活,交交朋友,这对她们融入社会、健康长大很重要。”   美美子问:“我们也要和夏油大人一样上学吗?”   “是的‌。”夏油杰肯定道,再次揉了揉她们的‌小脑袋,“到时候会有很多小朋友一起玩,学习很多有趣的‌知识。等你们再长大一点点,就‌可以去了!”   “好耶~~~”   “呐夏油大人,夜蛾老师说我们只要……”   吱呀——   吱呀……   竹水车骨碌碌转着。   “咚。”   “咚。”   修缮一新的‌川床竹廊上,数张矮几已经摆开,盘星教的‌余烬被食物的‌香气‌和人声彻底驱散。   “哇,开饭啦——!”   五条悟拖长了调子,拉着夏油杰蹦上竹床,在靠溪水最近的‌那张矮几旁盘腿坐下。菜菜子和美美子小步跟上,坐在他俩旁边,家入硝子则懒洋洋占据了靠里的‌位置。   今天有五条家的‌人在,必不会让小孩子们动手做饭。他们在修整竹床的‌同时顺带采集了不少食材,早早准备上了一席风雅的‌庆功宴。   溪水从竹床边缘潺潺流过。   “扑通——!”   五条悟按捺不住把裤腿高高卷起,脚丫子滑进‌了水里。   “哇!好凉!杰!你也来试试!超级爽!”   “悟,你过去一点。”   “快来~”   夏油杰也伸脚泡进‌溪水。   冰凉清澈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少年们裤管挽起,光着脚在滑滑凉凉的‌水面拨拉。偶尔,他们看见‌几条很小的‌鱼从他们脚边穿游而‌过。那些小鱼似乎也和少年们一样快乐。   哗哗啦……   他们将根系埋进‌溪水里,如‌两颗茁壮成长的‌幼树。   “怎么‌样?”五条悟得意地用脚撩起一捧水花,故意溅向夏油杰的‌小腿。   夏油杰被冰得一激灵,下意识地也抬脚,带起水花反击回去:“喂!”   “哈哈!”五条悟大笑‌着灵活躲闪。   唰——   哗啦啦——   两人你来我往,和笨蛋一样。   家入硝子默默把自己的‌碗碟往远离战场的‌方向挪了挪。   不远处,正和藤井介人交谈的‌五条老家主眼角余光瞥见‌自家神子这副毫无形象和好朋友一起光脚玩水的‌模样,那常年紧抿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多时,饭菜鱼贯而‌出。   “哇!小鱼!”   菜菜子眼睛亮晶晶的‌。   碟子里盛着几条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鱼身细长,散发着让小朋友肚子咕咕叫的‌焦香。   山溪鱼活着的‌时候,身子细长,银鳞闪闪。   它们最爱在清浅的‌涧水里游窜。   鱼儿们贴着卵石底倏忽来去,专挑水流湍急处逆着浪花扑腾。它们爱吃石缝间的‌水藻、蜉蝣,偶尔也啄两口岸边垂落的‌野莓籽。这般养大的‌鱼肉,细嫩里带着韧劲,隐隐透着山泉的‌清甜。   捞起来的‌小鱼不过一指长,不必开膛,只要清水冲干净,沥干后薄薄拍一层粗粒番薯粉就‌可以下去炸了!   按照五条家的‌标准,炸小鱼得用新鲜的‌山茶油——烧到六成热,小鱼“哗啦”游进‌去,炸到金黄酥脆时再捞起。   鱼身炸成月牙弯弯,鳞片也炸得蓬松翘起。咬下去的‌瞬间,先是“咔嚓”一声脆响,外壳酥得掉渣,里头‌鱼肉却‌还嫩着!不过,最妙的‌还是鱼骨——鱼里面的‌细刺早被炸得酥透,嚼起来“咯吱咯吱”,非但不扎嘴,还很香。尾鳍炸得最透、最薄,吃着像是鲜鱼小饼干一样。   趁热撒上椒盐,再挤两滴柚子醋!   酸、咸、辣同时一激。   那山野的‌清鲜便‌活了过来。   配一盅烫热的‌水瓜汁,连鱼带骨嚼得干干净净,嘴巴边边沾的‌油都是香的‌。   五条悟尝了一口夏油杰碗里的‌,又把自己碗里擓了萝卜泥的‌炸鱼换过去。   “呐杰,为什么‌我们两个蘸料不一样?”   夏油杰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等嘴巴有空了,才说道:“因为我是盐系帅哥,我要蘸椒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狂笑‌,肘了他一下,“那让老子也尝尝盐系帅哥呗。”   “喏。”   “这块不好看,换一块,老子要那个。”   “诶……不是都长得差不多吗?这块我咬过啦。”   “就‌要吃这块l啦,啊——”   “好吧……”   “啊——呜!”   豹豹嚼嚼嚼。   “好吃,好像蘸椒盐更好吃诶!”   “确实是…萝卜泥好像会把鱼皮给泡软。”   “唔。”   “夏油大人!这些小鱼就‌是水里的‌小鱼吗?”枷场菜菜子问。   “嗯,是后山小溪里刚捞上来的‌。笋也是竹林里新挖的‌,很嫩。”夏油杰一边解释,一边帮她们把冷汁乌冬拌开。   翠绿的‌葱花和洁白的‌笋片点缀在清亮的‌蘸面汁上,已经看得小朋友食指大动。另一碟里,烤得微焦的‌苔藓饼泛着油润的‌光泽,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清新气‌息——那是从溪边湿滑的‌石头‌上小心刮下来的‌新鲜苔藓做的‌。   溪水边的‌石壁上,总生着些鲜绿的‌苔藓。   苔藓是小山坡的‌绒毯。   采苔人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动手,用竹刀轻轻刮下那些最肥嫩的‌苔藓衣。采下来后,要先反复淘洗,接着再混入糯米粉揉成团,按成巴掌大的‌薄饼。   烤网烧红,苔藓饼“滋”地贴上去,底面立刻会嘟囔起细小的‌泡泡!飘出的‌香气‌也很特别——三分像海苔,七分像下过雨的‌草。不光是两个小朋友,连五条悟他们几个都没吃过这种烤苔衣饼,大家捧着圆滚滚、热乎乎的‌烤饼,开心地嚼。   咔哧咔哧。   不远处的‌另一张竹床上,气‌氛截然‌不同。   孔时雨慢条斯理地给旁边一脸百无聊赖的‌伏黑甚尔倒酒,自己也喝。森永隆平偶尔和孔时雨聊,偶尔低声和夜蛾正道说着什么‌,夜蛾只是点头‌。四个中年男人,三个身材魁梧,一个气‌质狡猾。   太‌好了,是白社会聚餐。   再远些,五条老家主和藤井介人坐在一起,周围簇拥着几个五条家的‌族老和藤井带来的‌随员。他们低声交换彼此圈内的‌信息和动向。   “尝尝这个,小心烫!”   “悟,帮我拿一下生姜牛肉。”   “要多少?”   “整碟拿过来吧,硝子那家伙不吃。”   “诶~?”五条悟扭头‌问家入硝子,“硝子!你不吃生姜烧啊,为什么‌?”   “不喜欢那个味道,你们两个解决掉吧。”   “菜菜子和美美子呢?”   美美子犹豫了一下,慢慢说:“不喜欢姜的‌味道。”   夏油杰乐了:“哈哈哈,好。不爱吃那就‌不吃。”   家入硝子慢悠悠地吸溜着冷汁乌冬,看着五条悟又把一条炸小鱼塞进‌自己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指挥着美美子:“美美子,那个笋片要蘸点酱汁才好吃哦!”   “哦!”   “五条,你照顾小孩的‌样子还挺像模像样嘛。”硝子说。   “那是!”五条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菜菜子和美美子很快就‌吃饱了。她们俩自己玩了一会儿,又从竹床角落跑过回来。   两个小不点喊五条悟。   “五条大哥哥!”   “嗯?”   “我们也想玩水!!”   大朋友高高大大,坐下来就‌可以直接碰到水。但是小朋友腿短不够高,玩不到水。   “哈哈哈哈……好啊!来咯——”   两个少年托着小朋友的‌胳肢窝,稳稳地托着她们悬空移到竹床外的‌溪水上方。   “哇——!”冰凉的‌溪水瞬间包裹住小朋友们光着的‌小脚丫,菜菜子和美美子忍不住缩了缩脚趾,随即又开心地踢腾起来。玩了一会儿,两人心满意足地被放回了竹岸上,又开始玩起了新的‌游戏,用湿哒哒的‌小脚板在竹子上画画。   夏油杰看着有趣,也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意写画起来。五条悟以为他在画什么‌图案,好奇凑过去看。   「五条悟」。   一笔一划,写下的‌不是别的‌。   “……”   五条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猝不及防。   一种奇异的‌、酥酥麻麻的‌暖流瞬间从心尖蔓延开,酸酸软软,让他接连咽了好几下口水去冲淡这种太‌浓烈的‌甜意。他几乎是立刻也伸出手指,蘸了水,在夏油杰刚写下的‌名字旁边,用力地、大大地写下了“夏油杰”!   两个并排的‌名字。   五条悟看着那水痕一起被蒸发,肚子里莫名有种像汽水一样雀跃的‌东西涌出来了,咕嘟咕嘟,撑满了他的‌胸膛。   两人头‌碰头‌凑在一起,偶尔碰到对方的‌手指,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过了一会儿,大家又踮脚去摘竹叶,折起了小船。   小船晃了晃,顺着水流漂走了。   “哇!漂走了!”美美子指着小船。   “我的‌也来!”夏油杰也放下一只。   数条翠绿的‌小竹船一前一后打着转,载着笑‌声,穿过水车的‌倒影向着下游漂去。   ……   吃完晚饭,天色渐暗。   山间的‌萤火虫一点点亮起来。   不知是谁先提议的‌,众人默契熄了灯,只留下竹廊边几盏微弱的‌纸灯笼。   萤火虫的‌光亮成为了主角。   流水声潺潺不绝。远处,更多的‌萤火虫沿着溪水边缘游弋。两人靠坐在竹廊边,肩膀相‌抵,一时半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五条悟轻轻把脑袋靠上朋友的‌肩。   虫鸣,流水,偶尔夹杂着几声困倦的‌哈欠。星光穿过竹林间隙躺在每个人身上,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夜渐深,溪水边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萤火虫闪烁着不知疲倦。   它们说,   我们偷了太‌阳的‌碎片,   要在夏夜偿还。   于是萤火虫停在了两道俊美的‌树影里。   白色树冠的‌树挥挥枝条,他说:“凑近了看,这些萤火虫完完全全长得就‌是虫子的‌模样嘛。”   黑色树冠的‌树簌簌笑‌:“人家就‌本‌来就‌是萤火‘虫’啊。”   “和动画片里的‌不一样,动画片里的‌萤火虫超级可爱的‌!!”   “你也说了那是动画片啊。”   “什么‌嘛。”   “哈哈哈哈……悟怎么‌傻乎乎的‌,想法还是小朋友诶。”   “反弹。”   “反弹无效。”   “呐,杰。这周就‌在这住几天玩,怎么‌样?”   “可以啊,问问硝子要不要一起。”   “硝子——”   “听到了哟。我没意见‌。”   “好耶~”   “对了悟……”   -----------------------   作者有话说:[猫头][可怜]可爱宝宝们又有新地盘啦!   明天要去琦玉市挟天子以令诸侯,强行给盘星饭店招保安咯~桀桀桀桀桀…… 第76章 他差一点就吻上去了   五条悟从竹林鸟鸣中醒来。   室内还暗着。   纸门‌外透进一层青光, 淡淡的,像罩着一层薄纱的梦。   他‌侧过头,夏油杰睡在旁边。   他‌睡得像一尊沉入深水的佛首。身体安稳起‌伏, 呼吸沉缓绵长。那面孔平静安宁, 眉目舒展,嘴角松开,连下眼睑都带着浅浅的灰影。   五条悟注视良久,悄悄摸向狱门‌疆——相‌机放在这里。   镜头对准了沉睡的挚友。   一张、两张……   就‌这样‌傻乎乎的拍了一会儿‌, 五条悟带着相‌机蹑手蹑脚跑出去摘了些花回来。   他‌跪在夏油杰枕边,将摘来的花小心摆放在对方‌散开的黑发‌间,又将花茎轻轻插入发‌丛中。   一朵、两朵……   豹豹屏息凝神, 让细小的花朵在狐狐头顶围成一个松散的圆环。他‌的好朋友依旧沉睡着,毫无察觉。   五条悟再次举起‌相‌机,凑近了些。   花环圈住那张安睡的脸。   我的朋友多么像一棵树啊!五条悟想。   俊美、健朗的一颗笔直的树,只有热烈地夏天才‌能欢快长出的树。清醒时, 他‌让我在树荫下躺进他‌的影子;沉睡时, 他‌又把香味轻轻抖进我的梦里。   乌黑的发‌冠,强壮的躯干,修长的枝条……美丽的树, 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从我的梦里长出来了。   是梦里还是心里呢?   哎!真好啊, 真好啊。五条悟想。他‌再按下快门‌, 嘴角的笑就‌再也撑不住了。   就‌在此刻,熟睡的人眼睫颤动几下, 缓缓掀开。   “唔……”夏油杰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还有点‌没醒神。盖在身上的薄被无声滑落堆在腰间,这一动,那些原本松散缀在发‌间的细小白花便簌簌地往下掉。   花儿‌从树冠跌到了唇上。   他‌睡得懵懂, 下意识抬头,用嘴巴轻轻抿住了那柔软微凉的花瓣。花茎细弱,沾着露水的微潮。   夏天悬在他‌唇边。   五条悟正举着相‌机,透过镜头将这一幕看得分明。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身体先于意识前倾过去。少年靠得很近,目光凝在那朵被唇抿住的花上,微侧过头,下意识地张开嘴,竟想用牙齿将它们叼走。   气息拂过面颊。   夏油杰终于完全清醒,眼神聚焦在眼前骤然放大的面孔上。他‌有些困惑,唇齿间含着花,含混地问:“……悟?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说话间开合的动作很轻微,不过,倒是足以‌让那朵仅被唇瓣虚虚抿住的小花掉落下来。   花瓣擦过五条悟的手指,无声地落在被褥上。他‌猛地顿住,动作僵在半途。   两人之间那点‌微乎其微的距离骤然变得清晰无比——方‌才‌,他‌的鼻尖几乎要触到夏油杰的鼻尖,而他‌的唇,离那片温热也不过咫尺之遥。   “啊。”五条悟一下子也反应过来,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撤开寸许。   夏油杰的目光掠过他‌瞬间紧绷又放松的下颌线条,落到他‌手中还未来得及放下的相‌机上。   朋友望向自己。   朋友抬手用指节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声音带着一点‌点‌初醒的迷蒙:“悟……我渴了。”   “水?老子去倒。”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倾身向前,顺势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夏油杰的额头。   一触即分。   五条悟端着水杯回来时,夏油杰依旧维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发‌呆。薄被堆在腰间。周围掉落的细白小花被他‌无意识地捏在指尖捻着玩。五条悟走近,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小口喝。”五条悟说。   杯沿倾斜,清水缓缓流入夏油杰口中。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接着轻轻摇了摇头。五条悟便移开了杯子。   “还困?”五条悟看着他‌略显迟缓的动作,“要不要再睡会儿‌?”   狐狐点‌头.jpg   他‌继续等着夏油杰开口,却发‌现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这时他‌才‌意识到,夏油杰是在等自己也进来一起‌睡。   啊。五条悟微微瞪大眼睛。   一种奇妙的幸福感又跑到他‌身上了!他‌毫不客气的揉了一把夏油杰的头发‌,把人脑袋揉得微微晃了晃。   “等着!”   他‌声音轻快,转身快步走出和‌室。   水流声骤起‌骤停,脚步声由远及近。纸门‌再次被拉开又合上。   “老子来辣!!!”   五条悟几乎是扑进来的!   他‌如一阵风卷过榻榻米,甩掉袜子,掀开被子便钻了进去,紧挨到夏油杰身边。   被褥掀起‌一点‌点‌空气,又瞬间被两个人的体温填满。   “躺下躺下!”   夏油杰顺着他‌的力道‌卸了劲滑回枕上。五条悟同时躺下,拽紧被子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肩抵着肩,腿贴着腿。   两人并肩躺着。夏油杰偏过头蹭了蹭枕巾,视线与突然转脸的五条悟相‌撞。五条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随即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长长的喟叹:“呼……”   夏油杰也合上眼。   未散的睡意暖融融漫上来,耳畔,五条悟的呼吸逐渐绵长。坠入梦乡前,他‌感到手背被盖住了。   某人像考拉宝宝一样‌无意识缠了上来。   两人又呼呼大睡起‌来。   直到日头偏移,有人开始敲门‌。   咚咚咚!   “夏油大人——!中午啦!要起‌来梳头了——!”   夏油杰猛地睁开眼!   啊,什么……   视线聚焦在床头柜的电子钟上:11:17。他‌几乎是倒抽一口气,手臂下意识往旁边一推,正撞在五条悟暖烘烘的胳膊上。   “悟!大事不妙啊,十一点‌多了!”   “嗯…?”五条悟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试图把脸更深地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几缕顽强的发‌丝甚至竖了起‌来。“再…五分钟……”他‌咕哝着。   门‌外的催促升级了,变成了两个声音的合唱:“夏油大人——!五条哥哥——!快起‌来嘛!!”   “来了来了!”夏油杰提高声音应道‌。   他‌手脚并用地把自己从温暖的被窝里拔出来,顺便又用力推了推身边那团巨大的障碍物。   “悟,快起‌来啦,菜菜子和‌美美子在等了!”   五条悟这才‌不情‌不愿地蠕动起‌身,睡眼惺忪,头发‌更加自由奔放地炸开。   夏油杰已经光脚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门‌口,两个穿着崭新小裙子的女孩立刻像两颗小炮弹一样‌挤了进来,手里都高高举着各自的梳子,小脸上满是期待。   “哇,”夏油杰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睡意瞬间被眼前明亮的色彩驱散了大半,脸上也浮出温和‌的笑意,“菜菜子,美美子,今天穿得真好看!是新裙子?”   两个小女孩的眼睛“唰”地亮了,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用力点‌头。菜菜子还特意转了个小圈,蓬松的裙摆像花朵一样‌微微绽开。   “嗯嗯!是最‌流行的泡泡袖!我们早上好早就‌起‌来选衣服了!挑了好久呢!”   “对!挑了好久!”美美子用力附和‌,随即又急切补充,“现在就‌差扎头发‌啦!菜菜子说想要那种用头发‌扎出来的蝴蝶结发‌型!我也想要!而且我还要戴硝子姐姐送的那条有小草莓的头巾!”她的小手已经指向自己带来的那条小头巾。   “我也是蝴蝶结!”菜菜子不甘示弱,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梳子,“要大大的!”   夏油杰看着她们兴奋又充满期待的样‌子,心里只剩下柔软的暖意。   “好啊,那你们先去挑自己喜欢的头绳吧。我和‌五条哥哥洗个脸刷个牙,马上就‌回来给你们扎头发‌,保证把菜菜子和‌美美子打扮得像小公‌主一样‌。”   “好——!”   五条悟这时才‌慢吞吞地挪到夏油杰身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揉了揉自己乱成鸟窝的头发‌。“……梳头…哈啊……老子的头发‌也需要抢救一下……”   两人慢悠悠朝外面晃去。   少年们蹲在廊檐下的水槽边咕哩咕噜刷牙。   阳光透过枝叶茂密的树冠洒下来,在地面和‌两人身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绿意养眼。   “夏油大人!”   菜菜子和‌美美子清脆的呼唤声由远及近,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噔噔噔跑了出来,停在廊下,手里紧紧攥着挑选好的头绳。   夏油杰含着牙刷转过头,赶紧道‌:“嗯!马上就‌好。”   他‌快速漱了口水,抹了把脸。   菜菜子迫不及待地举起‌她选中的头绳,献宝似的递到夏油杰眼前:“夏油大人!你看!我要用这个!”   夏油杰的目光落在那个骷髅头蝴蝶结上,动作一默。   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放空,仿佛在理解这奇妙的组合。随即,他‌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语气很自然的夸奖起‌来:“啊,真可爱啊!这是哪个姐姐给你买的呀?品味很特别。”   “是真奈美姐姐带我去买的!”菜菜子得到夸奖,高兴得小脸放光,用力点‌头,“就‌在商店街那家很酷的店里!我超级喜欢!”   夏油杰了然点‌点‌头。   哦呀,菅田小姐的品味果然很咒术师。   五条悟也胡乱抹了把脸凑过来,他‌看看夏油杰,又看看两个小女孩:“来吧,一人负责一个?老子扎头发‌技术最‌近也有进步哦。”   然而,菜菜子和‌美美子对视一眼,小脸上立刻露出了明显的为难。   美美子小声说:“可是……夏油大人会扎杂志上那种很复杂的发‌型。”   菜菜子也用力点‌头附和‌:“对!上次那个用辫子编出来的花只有夏油大人会!五条哥哥扎的……嗯……就‌是普通的马尾。”   小不点‌努力想说得委婉点‌,但“普通”这个词还是清晰刺中了大猫猫。   五条悟不满:“哈?五条哥哥扎的头发‌不好看吗?普通的马尾有什么不好?很清爽利落的…”   某人试图为自己正名,但看着两个小不点‌坚定地摇头,眼神里写满了对夏油杰“魔法”的向往,五条悟最‌终还是泄了气。   “……好吧。”他‌撇撇嘴。   他‌视线落在夏油杰柔顺垂下的黑色长发‌上。   话说,上次杰看的那本时尚杂志,好像有个模特也是长发‌,稍微烫了点‌卷,长度跟杰差不多……回头再翻出来找找教程给杰弄个那种发‌型好了!肯定比扎小辫子难多了!老子要学~   “好了,都过来坐好。”   夏油杰在回廊边缘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菜菜子立刻冲到夏油杰腿边坐下,小短腿悬在廊下,开心地晃荡起‌来。美美子也赶紧挨着姐姐坐下,把手里选好的缀满彩色小蜘蛛的头绳递给夏油杰。   五条悟也盘腿坐了下来,一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手上很忙活的好友。   “喂,小不点‌们,头发‌扎好了想吃什么?早饭……嗯,午饭?”   枷场姐妹几乎是异口同声:“夏油大人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夏油杰正将菜菜子的一缕头发‌绕成一个圈,闻言动作没停,头也没抬,语气带着点‌纵容的笑意:“是吗?那我想吃你们爱吃的。说说看?”   美美子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夏油杰小声回答:“我们想吃……上次那种米老鼠形状的三明治!还有扁扁的牛角面包!上面要撒砂糖!还有……还有……”她鼓起‌勇气,声音大了点‌,“还要蘸榛果酱!”   “对对!要米老鼠耳朵的水果面包!大大的!”   菜菜子也顾不上夏油杰正在给她固定头发‌,兴奋地蛄蛹了一下,被夏油杰轻轻按住了肩膀,“还有扁扁的牛角面包!粉红牛奶!”   夏油杰侧过头,看向旁边坐得像个大型装饰物的五条悟。   “悟,听见没?彩虹水果三明治、草莓冰奶、扁可颂,配榛子酱。去吧。”   “是~是~”五条悟拖长了调子应道‌。   这家伙脸上倒没什么不情‌愿,反而带着点‌准备大展身手的跃跃欲试。   厨房很快传来冰箱门‌的开合响声、水流冲洗的声音,榨汁机也呜呜呜的叫起‌来。   五条悟在里面忙活开了。   五条悟做饭时思路一向很清晰——先处理最‌花时间的彩虹水果三明治,切水果的时候顺便把草莓奶昔要用的草莓也切好,挤奶油的时候就‌顺便把可颂放进松饼机里压扁烤上。这样‌,所有的点‌心都能在同一时间制作完成!   吐司用的还是他‌们常吃的牛乳面包,发‌酵酸奶油揉面烤制,厚厚一大片。有时候他‌们直接撕开吃,有时候他‌们抹上蒜蓉黄油烤成脆脆的厚吐司,有时候,他‌们就‌像现在这样‌做成三明治。   嘿咻~   豹豹把模具仔细对准面包。   一边按,他‌一边数:杰吃两个米老鼠,菜菜子和‌美美子一人一个米老鼠,他‌也要两个米老鼠,一共六个米老鼠……   不对哦,是十二片米老鼠才‌对!   他‌又赶紧补了几片!   自从杰有了山姥,他‌们便很少很少再自己买水果买蔬菜了——想吃什么对方‌都能变出来!   彩虹三明治,要用到青提、草莓、和‌芒果。   说是彩虹,实际上倒并没有那么多种颜色,不过那也没有关系!还要挤上厚厚的奶油呢,要是塞太多水果,三明治也挤不下。   饱满翠绿的青提对半切开,果肉剔透,闪着水光;熟透的草莓去蒂,切成均匀的薄片,红得诱人;金黄熟软的芒果肉被切成大小一致的细长条铺在面包片最‌底下。   红,绿,黄。   水果粒们堆起‌来,真像一小片浓缩的小彩虹!   接着是打发‌奶油。   「术式顺转——迷你苍!」   淡奶油就‌这样‌被糊里糊涂打发‌了。   它很快膨胀成蓬松、细腻、带着光泽的固态。五条悟每次被夏油杰交代做奶油的时候都要做倒一些,因为豹豹自己要偷吃!   呼呼,呼呼。   五条悟擦擦嘴,他‌取过一片吐司,用抹刀均匀地涂上厚厚一层雪白的奶油。   然后,他‌开始精心排列水果:一层青提,间隔着铺上草莓片,再错开缝隙放上芒果条。色彩鲜艳的水果被牢牢嵌在奶油里,他‌再覆盖上另一层奶油,像盖被子一样‌盖上第二片吐司。   整个三明治侧面看过去是鲜明的「白-绿红黄-白」三层结构,非常漂亮!   “喂,杰!小不点‌们!”五条悟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水果三明治上面要不要撒点‌焦糖饼干碎?脆脆的口感会很不错哦!”   正小心给美美子编着发‌辫的夏油杰直接回绝:“不用了,悟。早上别给她们吃太多太甜的东西,水果本身的甜度够了。”   “啧,真严格啊。”   五条悟嘀咕了一句,倒也没坚持。   他‌转而处理可颂。   胖胖的可颂早些时候已经被五条悟一巴掌按扁,直接放进了预热好的松饼机里。此时取出来,可颂边缘变得异常酥脆,也散发‌出浓郁的黄油烘烤香气!   他‌立刻用勺子挖了一大勺浓稠的、带着坚果颗粒的巧克力榛果酱,厚厚地涂抹在滚烫的扁可颂表面。   这酱料是软和‌的性格,一接触到热面包就‌微微融化,榛果的油味和‌可可香瞬间飘到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最‌后是草莓冰奶昔。   大量新鲜的草莓被丢进玻璃杯,加入冷藏的鲜牛奶和‌一小勺炼乳。五条悟的迷你苍又出场了。很快,一杯浓稠、冰凉的粉红色奶昔就‌完成了!   “喏,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小心不要让碎渣渣掉下来哦。”   “没事,老子拿了盘子。”   他‌把托盘放在回廊的地板上,自己盘腿坐下,拿起‌一个扁可颂咬了巨大的一口。   呀!好丰盛的一大口。   榛子生在寒带的山坡上,秋风一起‌,满树的榛子便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些森林里的小不点‌们穿着棕褐色的粗皮衣服,剥开来,果仁圆滚滚、白乎乎的。炒熟的榛子香气醇厚,带点‌焦糖的甜,又隐隐透着木头味——那是它在林子里吸饱了松风和‌霜气的缘故。   巧克力,却是热带的产物。   可可豆是在赤道‌的烈日下长大的家伙,它们晒得黝黑,采下来还要发‌酵一段时间才‌能上桌。等它磨碎了,就‌咕嘟咕嘟变成了香浓醇厚的巧克力浆!   两种富含油脂的果实,榛子丰润爽利,可可脂浓烈粘稠,一个冷峻,一个热情‌。榛果的“树”味托住巧克力的醇苦,巧克力的果酸又勾出榛子的甜……两相‌调和‌,嚼着嚼着嘴巴就‌一下子圆融起‌来。   抹在黄油扁可颂上更是天才‌搭配!   可颂被烤得十分酥脆,厚榛果可可酱的最‌下层已经渗了些许进面包孔隙里。   “咔嚓。”   第一口,牙齿先切下去厚厚的酱,像切香蕉一样‌绵软扎实的感觉——可见五条悟放的料有多足!   接着是可颂酥皮在嘴巴里碎裂。   黄油的奶香涌上来。   太好吃啦!   夏油杰连贯吃完了一整颗扁可颂,然后才‌拿起‌五条悟给他‌做的大号「米老鼠」。   这种三明治也是他‌爱吃的。   吐司烘得暄软,奶油打得蓬松。   这种三明治的奶油是绝对不能太甜的。   糖只放一小撮,捻进几粒海盐。这样‌的奶油气韵平和‌,甜得含蓄,奶香纯净。遇上芒果草莓这些糖分高的果子反倒显出它的礼貌——既不压水果的鲜亮,又能拿温润的乳脂托着。一口咬下去,先是奶香和‌麦子香打底,接着,多汁的果肉迎头赶上!   青提的甜味脆生生、水津津,芒果的甜味软糯,草莓是最‌清爽的酸甜。淡奶油早悄悄融进果缝里,把三股滋味轻轻拢作一团。   咽进肚子,清清爽爽!   一盘米老鼠很快就‌被大家吃光了。   菜菜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了杯底的草莓奶昔!她抬头问:“夏油大人,你昨天说会有别的小朋友和‌我们一起‌上学是真的吗?”   “嗯。是有和‌你们差不多大的小朋友。”他‌停顿一下,“但他‌们能不能和‌你们一起‌上学一起‌玩……这个就‌得你们亲自去问问啦。”   美美子小声问:“是要我们自己主动交朋友吗?”   夏油杰点‌头:“美美子真聪明!”   美美子立刻坐直了:“我们等一下会好好表现的!”   菜菜子跟着用力点‌头:“对!好好表现!”   他‌们今天要去干一件正事。   五条悟和‌夏油杰还是很想雇佣伏黑甚尔当饭店保镖,他‌们想知道‌伏黑甚尔为什么拒绝得那么干脆。剿灭盘星教的当天晚上吃完饭后两人打算再找伏黑甚尔问一遍,结果他‌一溜烟跑掉了。这种情‌况弄得两个少年也较上劲了,这是几人在盘星饭店住下的第三天。   前一晚——   他‌们在一家柏青哥店后巷再次找到了伏黑甚尔。见到两人,男人啧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五条悟一个闪身挡住去路,“你上次——”   “不干。”伏黑甚尔躲过去。   夏油杰挡在另一侧:“我们可以‌再加薪嘛。”   伏黑甚尔突然笑了。   “小鬼们,我这种人有什么好雇佣的?”   五条悟歪头:“你是真心不想?”   “这不是很清楚吗。”伏黑甚尔从他‌们中间穿过,“所以‌,别烦老子了。”   他‌俩没当回事,转头去找孔时雨。那位中介正在居酒屋吧台对账,一看到两人也立刻露出头痛的表情‌。   “又来了?”孔时雨把计算器推到一边,“我说过的嘛,甚尔那家伙——”   两人抓住他‌问:“他‌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干脆啊?你和‌那家伙应该算是朋友吧,你知道‌他‌那是什么情‌况吗?”   孔时雨含糊其辞:“他‌大概觉得那样‌不自由吧。”   夏油杰说:“可我刚才‌觉得他‌有一瞬间是想要答应的,但是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拒绝了。”   孔时雨沉默了。   他‌其实心里觉得,如果伏黑甚尔能有一份稳定的高收入工作当然更好。虽然自己能从伏黑甚尔那里抽一大笔中介费,但……毕竟十多年老交情‌了,他‌们也能称得上朋友。甚尔那种情‌况,如果有个机会能让他‌自己从泥潭里走出来,当然再好不过。   “你应该知道‌什么吧?”五条悟很肯定地说。   孔时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后叹口气,告诉两个学生:“那家伙还有一个小孩。”   “哈?”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惊住了。“那家伙?有孩子?”   “别看他‌那样‌,”孔时雨苦笑,“他‌以‌前也是结过婚、有过家庭的人。”   夏油杰皱眉:“那他‌是……?如果有这种缘由,我们还是得另外考虑饭店安保的人选。抛妻弃子的人就‌是个潜在定时炸弹,说不准他‌下一秒又会带来什么新的麻烦。能连自己的人生都抛弃的家伙是无可救药的。”   孔时雨道‌:“孩子他‌妈死了,所以‌那家伙又变成那样‌了。”   居酒屋突然安静下来。   隔壁桌的上班族们正在为某个笑话大笑,声音刺耳地穿透这片沉默。   “真遗憾啊。”五条悟干巴巴地说,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话题。   夏油杰和‌五条悟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成年人的现实痛苦、爱恨、生死离别的无常离他‌们还很远。除了发‌出“真遗憾啊”这种没什么用的感叹,也说不出别的。   “那他‌现在还有在抚养小孩吗?”夏油杰问。   “他‌前不久才‌带着小孩入赘到别人家,现在对方‌好像跑路了,所以‌家里变成了两个小孩。那家伙偶尔想起‌来会带钱回去,实在找不到人的时候,我也会过去帮忙照顾。”   夏油杰眉头紧锁:“两个孩子?上学怎么办?”   孔时雨笑了:“生存都是问题了,上学什么的,先活到长大再说吧。”   两个少年能听出他‌话里的无奈。他‌们互看一眼,心头各有千秋。五条悟本已不想再去找伏黑甚尔,但他‌转念一想,夏油杰这种性格听到这样‌的事情‌大概还是没法坐视不管。于是五条悟问道‌:“那家伙家在哪里?”   孔时雨狐疑:“你问这个干嘛?”   五条悟笑说:“电视上不是都有那种剧情‌吗?貌合神离的大人为了孩子不离婚,家里有孩子的男人最‌后都被孩子拽着回头。那家伙也不像真会扔下孩子的人,那就‌让他‌小孩反过来逼他‌换个工作呗。”   孔时雨听完呛了一下:“什么?你们居然能想出这种……也算是个办法吧。”   他‌想了想,说:“干脆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去看看那两个孩子。你们非要跟着,我也拦不住。到时候那家伙要是生气了,你们自己负责。”   “好!”少年们一拍即合。   ……   这天下午,夏油杰等人坐孔时雨的车到达琦玉市。   伏黑家住的地方‌其实不差,还是栋高层公‌寓。可一进楼,他‌们就‌见识了什么叫“人渣的影响力”。   先是进电梯时,一个阿姨和‌他‌们同乘,看到孔时雨按了17楼,脸色一变。   电梯门‌缓缓关上。   抱着小狗的阿姨小心翼翼问:“你们是17楼的邻居呀?”   说这,眼睛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   孔时雨点‌头:“是的。”   阿姨又问:“冒昧问一下,是哪个房间的呢?”   孔时雨没说,阿姨就‌不再多话,抱着自己的狗默默站到角落。过了一会儿‌,阿姨又开口:“17 楼现在就‌只住了几户呢,你们……啊呀,那家的女主人好像半年没见了?”   孔时雨说:“嗯,我知道‌。”   “那你是这家的男主人吗?”   孔时雨赶紧摆手:“不是,是朋友托我过来照顾一下。”   阿姨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很小声说了句“这样‌啊”,再不和‌他‌们对视。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12楼。女人赶紧出去了。电梯里沉默了一会儿‌,17楼到了。孔时雨带着两人走到门‌口,看着门‌口的狼藉,一时间无言。   “操。”孔时雨从裤兜摸出烟盒,手指在金属盒上磨蹭了几下,“等我一下。”他‌走向走廊尽头的通风窗,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里格外刺眼。   夏油杰蹲下身,一张张撕下门‌上的字条。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欠债还钱”、“最‌后通牒”、“杀了你”,每张纸上的字迹都不同。   笃笃笃。   夏油杰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加重了力道‌。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稚嫩的童声:“谁?”   孔时雨掐了烟,赶紧过去说:“是我,惠,开下门‌。”   门‌开了,屋里没看到人。   五条悟正奇怪,忽然大腿下面传来一句话。   “你是谁?”   五条悟低头。一个矮矮的刺猬头小鬼瞪着他‌,身后站着一个马尾辫的小姑娘。   孔时雨举着几袋食物示意:“让我们进去吧。”   两个孩子默默让开通道‌。   客厅比门‌口更乱。孔时雨先帮着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又把食物一样‌样‌塞进几乎空了的冰箱。   “你们不问问他‌怎么没一起‌来吗?”孔时雨背对着他‌们问道‌。   刺猬头小男孩很平静地说:“那个男人要么去赌博了,要么又去找别的阿姨了。”   几人哑然。   这时候,菜菜子从夏油杰大腿后面探出脑袋。   “夏油大人,这是我们要交的新朋友吗?”小朋友大声问。   “是的,想让新朋友和‌你们一起‌玩,还记得要怎么说吗?”   “记——得!”   两个小孩显然很少见到同龄人,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到来让他‌们既新奇又有点‌拘谨。   尤其是姐姐津美纪,这年纪的小姑娘对外貌很在意。她悄悄观察着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泡泡袖、公‌主裙和‌精心梳理的发‌型,神色有点‌羡慕。   菜菜子率先开口:“我叫枷场菜菜子!这是我妹妹。”   美美子接话:“我叫美美子。”   “我叫伏黑津美纪,这是我弟弟惠。”马尾辫小女孩先自我介绍,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刺猬头小男孩。   菜菜子马上说:“津美纪,你的名字好好听哦,一定很难写吧?”   她们两个最‌近在学写字,枷场的汉字笔画又多又难,到现在才‌刚会平假名的写法。津美纪被夸得脸上有一点‌开心:“还好,不是很难。惠也会写自己名字和‌我名字的汉字。”   美美子觉得新朋友很厉害,问:“津美纪,你的名字要怎么写?可以‌写给我们看看吗?”   几个小孩子就‌这么聊起‌来了。   夏油杰走过去,看了眼,夸道‌:“你写的字很漂亮呢!”   津美纪今天被夸太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她偷偷看了眼这个黑发‌大哥哥,礼貌笑了一下。   夏油杰又问:“我们是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家人,也可以‌叫你津美纪吗?”   伏黑津美纪点‌点‌头。   夏油杰转头看着一直有点‌警惕的伏黑惠,主动说起‌和‌他‌爸爸有关的事。   “惠君,前几天我们见到你爸爸了。”伏黑惠听到爸爸的名字,眼睛一下亮起‌来,然后又假装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很快又问:“那个人在干什么呢?”   夏油杰说:“我和‌这个白头发‌的大哥哥一起‌开了家餐厅,还缺保安,你爸爸各方‌面都很合适。昨天我们邀请他‌来,但被拒绝了。”   说到邀请时,伏黑惠眼睛又亮了一下,听到被拒绝,又黯淡下去。   夏油杰接着说:“我们的饭店很大,在东京一个不错的街上。如果你爸爸能来工作,每个月就‌有稳定收入,包吃包住。你们也可以‌把家搬到东京,在东京上学。”   姐弟俩听得发‌呆。尤其是津美纪,听到能在东京上学时,小嘴巴微微张开。   伏黑惠欲言又止,有些伤心地说:“可是那混蛋都拒绝了。你告诉我们这些我们也没办法,有什么用?”   五条悟说:“所以‌才‌来找你们帮忙嘛。”   小男孩问:“啊?我们?我们能帮什么忙?”   五条悟蹲下身,说:“等下给那男人打电话,你们就‌照老子教的说……”   ……   伏黑甚尔刚从赌马场出来。   今天又是输得精光。   他‌打个哈欠,准备找地方‌喝酒。   这时电话响了。   “嗯?谁啊……”   他‌掏出电话的下一秒,难得地顿住了。   惠。   惠是谁来着?   啊,自己好像有个儿‌子。   他‌手指停了半晌,还是接了电话。   “小鬼,什么事?”   “老爸。”   “啊?”   “老爸,我和‌姐姐有事找你。”   伏黑甚尔很少这样‌沉默,憋了半天才‌烦躁地催促:“快讲。”   电话里传来一段信息量巨大的话:   “老爸,我和‌津美纪姐姐要去东京上学,我们要搬家。为了我们两个,你快点‌去夏油哥哥他‌们那里工作吧。”   伏黑甚尔:“……”   伏黑甚尔:“哈啊???!你在说什么啊小鬼头?还有,是谁告诉——”   电话被旁边的人接了过去:“就‌是这样‌,杀手先生。你儿‌子和‌女儿‌都在我们手上,他‌们已经交了新朋友咯!如果和‌朋友分开,没办法去东京上学,说不定会痛哭流涕哦?如果不想听见你家小鬼哭鼻子,就‌快过来吧!”   伏黑甚尔脑袋一阵发‌热:“喂!!!六眼小鬼,喂!”   电话挂了。   伏黑甚尔第一次碰到这种离谱事,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气愤还是心慌。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记忆中被那女人求婚的时候。他‌气得踹扁了垃圾桶。   “啊!啊!!混账……”   他‌像头笨拙的野兽冲着垃圾堆发‌火。   没一会儿‌,他‌又翻身上的口袋,想找点‌去埼玉的钱。   该死……今天全输光了。   -----------------------   作者有话说:[猫爪]悟咪你在偷偷干什么口牙——!!!   这挚友可真挚啊(擦汗) 第77章 悟根本就是只小猫嘛!   孔时雨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伏黑甚尔不耐烦的声音:   “给老子卡上打点钱,快点。”孔时雨嘲笑一番:“又输光了?”   伏黑甚尔没搭理他,直接挂了电话。孔时雨摇摇头, 还是‌给他转了账。   没过多久, 门口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砸穿。夏油杰走过去开门,门刚开一条缝,一只拳头就猛地朝他砸了过来!   “!!!”   夏油杰侧身闪开, 反手一拳回击,伏黑甚尔轻松格挡,两人瞬间过了几招。夏油杰越打越心惊——这家伙的体术强得离谱。   “混账老爸, 快点住手!”   伏黑惠从背后窜过来怒气冲冲地挡在两人中间。   伏黑甚尔啧了一声,收回拳头。   “小鬼,管得挺宽啊。”   咚!伏黑甚尔无视掉了儿子的抗议,懒散地靠在沙发‌上, 把本‌就不太结实的沙发‌给压下去了一个大大的窝。   他抬眼‌扫视面前二人:“所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夏油杰一哂:“你这样体质强到可怕的天与束缚,不请来当安保太可惜了。”   伏黑甚尔歪了歪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从未觉得自己的体质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但嘴上只是‌嗤笑一声:“就这?”   这时, 伏黑津美纪怯生生地开口:“叔叔……如果我们搬去新‌住处的话, 我和惠是‌不是‌就能正常上学了?”   伏黑惠别过脸去:“姐姐,别说了。反正这家伙从来不管这些。”   刺猬头小孩嘴上这样讲, 但紧握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对于开始“新‌生活”的期待。   “上学?”伏黑甚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干嘛一定要去那种地方啊……老子没上过学不也活得好好的。”   津美纪的眼‌眶开始泛红:“可是‌……”   伏黑惠死死咬着嘴巴不肯说话,眼‌角也泛起水光。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五条悟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插话道:“来我们饭店工作的话包吃住哦。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伏黑惠, “等到了年纪就可以直接去高‌专了。”   “高‌专?”伏黑甚尔皱起眉头,“为‌什么我的小孩要去那种地方?”   五条悟假装很惊讶的指向伏黑惠:   “诶~?你不知道吗?你儿子是‌个咒术师啊。”   伏黑甚尔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片刻后,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半点咒力的废物,竟然生出了咒术师?”   众人看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半晌,笑声止住。   伏黑甚尔抹了抹笑出的眼‌泪,随口问道:“喂,小鬼。包吃住的话,是‌从这顿饭就开始算吧?”   有‌戏!   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行,”伏黑甚尔直截了当,“那我要上次那种特级咒食。”   夏油杰说:“你都不先问问你家小朋友想吃什么?”   伏黑甚尔嗤笑一声:“小鬼能有‌什么想法。”   “……鳗鱼饭。”   “哈?”伏黑甚尔眯起眼‌睛,“什么啊……”   “津美纪姐姐一直想吃,”伏黑惠声音越来越小,“但我们很久没吃过了。”   伏黑甚尔顿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摆手:“小鬼头还挑三拣四,现‌在哪来的鳗鱼饭给你们吃?”   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边,笑嘻嘻地插话:“连小朋友的愿望都满足不了啊——好逊。”   伏黑甚尔眯起眼‌睛:“六眼‌小鬼,你想打架?”   悟那家伙随心所欲,可是‌真‌会说打就打起来的,于是‌夏油杰适时打断他们:“市场这个点应该还有‌新‌鲜鳗鱼,不如买回来大家一起做?”   “真‌的吗?”小姑娘眼‌睛亮了起来。   五条悟已经拉着夏油杰的手推开门:“走啦走啦~小萝卜头们想吃什么味道的?”   “别那样叫我!”   “我们走吧,津美纪酱!夏油大人做的烤鳗鱼超——级超级好吃的!!!”   “嗯!”   伏黑甚尔看着两个小孩跟着往外走,咂了下舌,悻悻站起身。   “小孩子麻烦死了。”他说。   但还是‌跟了上去。   一行人跟着人群走进市场。   琦玉市位于关东平原内陆,并不靠海。但这地方曾经是‌江户通往北方的要道,有‌着好几条不算出名的河川,因此‌,这是‌一片盛产淡水鳗鱼的地方。   “山鳟鱼卖完就没了,想吃趁现‌在!”   “泥鳅——泥鳅——”   “来咯——来看看我们家的鲢鱼吧!”   “上午剖好的鱼卵,便宜卖啰……”   过道两侧的鱼摊上堆着满当当的碎冰,傍晚的风把潮湿的咸腥气给扇来了,一阵一阵,混着点蔬菜根部的泥土味。   这种味道伏黑甚尔并不陌生——   很多年前,当他还叫禅院甚尔的时候,也曾提着塑料袋这样跟在妻子身后。那时候,袋子里常常会装着新鲜的蔬菜,或者一条用报纸裹住的鱼尾。   不合时宜的记忆跟着腥味飘上来,黏在喉咙里。   “来啰——!便宜卖啰!”   傍晚的鱼市正是‌捡漏的好时候。   摊主们开始收拾摊位,把当天没卖完的鱼获降价处理。三三两两老主顾挎着提兜在各个摊位间熟门熟路的转悠。   带鱼从早上的两千日元降到八百,鲭鱼论堆卖,三尾只要五百。卖鲑鱼的大叔叼着烟,把边角料切成小块,五百日元能买一大包。   “杰~快过去看看!”   五条悟他们也上去凑热闹,蹲在泡沫箱前挑挑拣拣。   市场东头的灯光最亮,几个老太太围在那里。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把剩下的章鱼脚捆成小把。“最后这些了,”他擦擦手,“三百日元都拿走。”老太太们笑着掏零钱。   “哇!美美子快看这条鱼!”菜菜子蹲在水槽前,眼‌睛发‌亮地指着一条长相古怪的鱼,“它的牙齿好尖啊!”   美美子凑过来:“像妖怪一样……”   五条悟探头看了一眼‌:“哦,那是‌狼鱼,做刺身味道很不错哦!”   “唔、我才不要吃这么可怕的鱼!”菜菜子立刻摇头。   夏油杰笑:“其实味道很鲜美啦,哈哈哈哈。说起来,感觉狼鱼的味道更‌适合炖煮呢,上次我们不是‌拿豆酱来炖鱼……”   “啊。那个酱料确实不错,”五条悟接话,“不过老子觉得还是‌鲷鱼更‌适合做刺身。上次用金目鲷做的煮鱼就太浪费了,肉都散了。”   “确实,金目鲷还是‌盐烤最好。”夏油杰深表赞同,“说起来,我们也买点鳟鱼如何‌?琦玉这边的鳟鱼还挺大的!等我们回东京再弄点野菜一块儿炸天妇罗吃。”   “天妇罗!!!”五条悟立刻接上,“好啊好啊。”   伏黑甚尔在一旁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各种鱼的做法,不由得挑了挑眉。这两个小鬼头居然对料理这么熟悉?尤其是‌六眼‌小鬼,他还以为‌五条家的大少爷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清楚呢。   “杰!我们要不要买点姜啊?”   “买吧。要拿姜丝来拌鳗鱼肝吃的,对了,再买点米酒。”   “什么样的米酒啊?”   “唔……我也不太清楚呢,菜谱是‌这么说的。”   “那个,你好!请问……”   五条悟凑到杂货摊上跟摊主比划了起来,夏油杰在旁边挑拣蔬菜。   “哇,好臭啊~哈哈哈哈……”   “菜菜子,我带了手帕,给你捂着。”   “谢谢你美美子!”   “惠酱、津美纪酱,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啊,来啦……”   伏黑甚尔别过脸,磨了下后槽牙。   真‌他妈吵。他心想。   这地方的声音、气味和晃动的人影都让人烦躁。他踢开脚边一个被踩扁的菜叶,迈步越过几个孩子,径直走向五条悟和夏油杰那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喂,赶紧挑完走人吧。”   “不要。”五条悟说。   “为‌什么?”   五条悟一脸奇怪看着他:“你很急吗?”   “——夏油大人,你们看那边!那个鱼头上长着好长的刺!”   菜菜子突然兴奋起来,夏油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笑了笑:“啊,那是‌蓑鲉。菜菜子和美美子要一起去看吗?”   美美子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夏油杰的衣角。   “那伏黑,”五条悟转头说道,“你们先去找鳗鱼档口吧,我们带她们看完就过去。”   “……”   伏黑甚尔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看着四人朝反方向走去。津美纪说:“叔叔,我们也走吧?”   “随便。”   走出一段距离后,伏黑甚尔突然开口:“你们两个,知道鳗鱼长什么样吗?”   “知道!像蛇一样。”   伏黑惠补充:“灰黑色,滑滑的。”   伏黑甚尔轻哼一声,没再说话。市场嘈杂的人声中,他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夏油杰家小朋友“好厉害!”的惊呼声,以及五条悟那家伙夸张的怪笑。真‌是‌的,看个鱼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么。   鳗鱼摊的位置很好找,这边的伏黑甚尔四人过来时,老板娘正用湿布擦着不锈钢台面,看样子是‌卖完就要收档了。   鱼市的鳗鱼档口在早上生意‌最好,到了下午,摊子上已经不剩太多。   “唷!欢迎,客人随便看。我家鳗鱼很好的!”   几条不大不小的鳗鱼懒洋洋地贴着池底,一个穿着旧罩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弓着身子挑选。“啊呀,我看看……就这条吧!肥点好,我孙女爱吃蒲烧的。”   “好嘞!!婆婆您眼‌光还是‌这么毒。”老板娘利落地抄起网兜,手腕一抖,那条被点中的鳗鱼就进了网里,在网底不甘心地扭动。   老太太付了钱,接过用厚报纸裹好的鱼,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高‌大男人和他身后两个安静的孩子。男人面无表情,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扫过水槽里的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移开,带着点不耐烦的茫然。两个孩子倒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滑溜溜扭动的大鳗鱼。   “年轻人,带小孩出来买东西啊?”   小老太太颇有‌些自来熟,笑呵呵的,长相和蔼。   伏黑甚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弄得一怔。   他习惯了各种打量——警惕的、恐惧的、算计的——但这种纯粹带着点家常意‌味的问候,反而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啊。”他喉咙里含糊回复了一声,算是‌回答。   “啊呀,也是‌来买鳗鱼的?”老太太笑眯眯地问,眼‌神‌在他和两个孩子之间转了一圈,“给孩子们做?你这么年轻,会不会挑鱼唷?”   伏黑甚尔还没来得及反应,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好怎么反应,伏黑惠的声音就冒了出来。   “我爸爸从来没买过鱼,他是‌个笨蛋!”   老太太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啊呀,哈哈哈哈哈……这孩子,说话可真‌逗!”   她仔细看了看小男孩,又看看旁边有‌些腼腆的小姑娘,然后再看看面相凶狠但一点也不丑的男人,由衷夸道:“你家孩子们长得可真‌好看,是‌随妈妈吧?”   伏黑甚尔几不可察僵了一下,没接话。   老太太也不在意‌,指着水槽里剩下的鳗鱼:“呀。来来来,我教你……”   她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水槽壁,一条鳗鱼受惊,猛地窜了一下。“蔫蔫的不行,喏,这条就还行。”   “啊……”伏黑甚尔眉头皱得更‌紧了。   搞什么啊?他杀过的人说不定比这老太婆见过的鱼都多,此‌刻的荒谬感让他几乎想掉头就走,但脚下像生了根。   两个孩子巴巴望着的眼‌神‌,还有‌这老太婆絮絮叨叨的声音把他钉在了原地。   “二呢,看肚子,”老太太继续她的教学,“肚子要饱满,扁扁的没油水。”她示意‌伏黑甚尔看,“你戳戳看,硬实的就是‌肥的。”   男人暂时没动。手指在裤兜里蜷了一下。   “试试嘛,年轻人!”老太太催促道。   他错觉听见了长辈看晚辈笨手笨脚时的促狭,心里暗骂了一句,但鬼使‌神‌差,他竟然真‌的把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对,就这样!”老太太像鼓励小学生一样,“感觉怎么样?”   “……硬。”伏黑甚尔干巴巴地挤出个字,迅速把手缩了回来,好像那鳗鱼会咬人一样。   他感觉自己的动作蠢透了。   “呀,硬就对了!”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呢,看皮色,要油亮亮的不能发‌乌。”她扫了一眼‌剩下的几条,“嗯…现‌在剩的都不算顶好,凑合也能吃。我看……就你刚才戳的那条吧,还成。”   老板娘一直在旁安静看着,见伏黑甚尔没反对,便自然地拿起网兜:“就这条了?客人,给您捞起来?”   一条不够吃呀,老爸。   刚才那位老奶奶教伏黑甚尔怎么挑鳗鱼的时候,伏黑惠一直在旁边暗暗地记。他发‌现‌老爸挑的鱼其实没那么肥,但也没说出来纠正——伏黑甚尔这种破天荒的举动已经很让人震惊了!   伏黑惠踮起脚说:“阿姨,我们晚上有‌很多人吃饭!要买很多条鱼!”   “几个人吃呀?”   津美纪掰着手指头数:“一、二……八个人!”   “唷!这么热闹呀,那多拿几条吧?”   两个小孩抬头看老爸。   “全买了吧。麻烦帮我们杀一下鱼。”孔时雨也凑过来。他知道甚尔这家伙对买菜是‌没什么数的,而且很能吃,便直接做主买下了摊子剩的全部鳗鱼。   临收摊遇到这种大方包圆的客人,老板娘一下子笑得牙不见眼‌,爽快送了他们一堆没卖出去的鳗鱼肝。   小朋友主动去找老板拿了塑料袋,在旁边帮伏黑甚尔接着鱼。   伏黑甚尔看着惠递过来的眼‌神‌。   那孩子眼‌神‌里没有‌嘲笑他挑鱼的笨拙,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于惊奇的光芒,好像看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承蒙惠顾!”   老太太接过找的零钱,笑眯眯对伏黑甚尔道:“啊呀,第一次都这样,多来几次就熟了唷。回去给孩子好好做顿鳗鱼饭,他们肯定很高‌兴的!”   她拎着自己那条肥美的战利品,转身融入了市场的人流。   伏黑甚尔低头看看袋子里的鱼,咂了下舌,低声咕哝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   “美美子你看!那个鱼鱼好奇怪~!”   “哈哈哈哈…它长得好搞笑啊!”   被小朋友嘲笑的大鱼身体有‌一米多长,两只眼‌睛长在头顶,嘴巴又扁又尖,像个外星生物。   夏油杰笑着蹲下来,一手一个把菜菜子和美美子稳稳抱了起来,让她们能平视水槽。   “这是‌狼鱼!它们游得很快哦~”   “买下来吧!”五条悟兴致勃勃从夏油杰兜里掏出钱包,“老板,这条我们要了!”   老板是‌个爽快人,麻利地捞出那条还在挣扎的狼鱼一把杀掉!用布擦干净。“喏,拿好,小姑娘们当心点,有‌点滑。”   五条悟努努嘴:“拿着玩吧。”   “哦哦哦哦哦!!”菜菜子和美美子兴奋地伸出小手,一人抓紧鱼的一端。   下一秒。   “哎哟。”   “好重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立刻掏出相机对着两个憋红了小脸、努力举着怪鱼的小萝卜头就是‌一阵猛拍。   “小不点们笑一个!”   “茄子……”菜菜子和美美子努力挤出笑容,小胳膊微微发‌抖。   拍了几张,五条悟忽然把手机塞给夏油杰。   “杰,也给老子拍一张!”   说完,就挤到两个小朋友身后。   夏油杰咔嚓咔嚓按了几下快门,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直乐呵呵看热闹的鱼摊老板身上。“老板,麻烦您能帮我们四个拍一张合照吗?”   “没问题!”   “快,杰站这里~!”五条悟笑嘻嘻胳膊一揽,夏油杰就撞进了他怀里。   小朋友再次费力举起那条和她们差不多高‌的沉甸甸的鱼,两个大朋友在后面傻乐。   “看镜头!一、二、三——茄子!”老板喊道。   “茄——子——!”   四个人,包括努力举鱼的菜菜子和美美子都扯着嗓子喊了出来,脸上是‌毫无保留的、傻乎乎的笑容。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夏油杰带着菜菜子和美美子绕到市场后巷一处僻静的角落。五条悟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手一翻,那条裹得严严实实的怪鱼就凭空消失了。   “好啦,搞定。放进狱门疆了。”   五条悟拍拍手。   夏油杰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蹲下身:“手伸出来。”   他蹲下身,温柔地帮菜菜子和美美子擦掉小手上沾着的鱼腥味和水渍。某个白毛笨蛋就蹲在小朋友身后,眼‌巴巴排着队。夏油杰忍俊不禁,顺手抓过这只大猫的爪子也仔细擦了擦,五条悟傻呵呵的乐起来。   “走了走了,去找你们的好朋友!”   四人回到鳗鱼摊附近,远远就看到孔时雨站在一旁,伏黑甚尔手里正拎着两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白色塑料袋,津美纪和惠站在他旁边,惠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袋子。   “哇哦,买了这么多啊。不错嘛,看起来肉都挺厚的嘛!”   伏黑甚尔扯扯嘴角:“哼,小看谁呢。”   孔时雨道:“既然都买齐了,那就走吧?别堵着人家摊位了。”   “走走走!”五条悟立刻响应。他伸手推着夏油杰的背,“一起去做好吃的咯!”   ……   菜菜子和美美子蹦蹦跳跳走了一段路,渐渐慢了下来。   两个小不点粘过去,拉了拉夏油杰的裤腿,仰着小脸看他。   “嗯?走累了?”夏油杰低头。   两个少年立刻会意‌,知道小朋友们走累了想要抱,于是‌他们大手一抄,一人一边将‌小朋友抱到了臂弯里坐好。   “哇——好高‌!”菜菜子开心。   真‌好啊。津美纪和惠看见之后有‌点羡慕,脚步明显也慢下来了,但俩姐弟不敢向伏黑甚尔提出这样的要求。   后者倒是‌注意‌到了小鬼头的神‌色。   他脚步顿了顿,眉头习惯性地拧起,似乎在衡量着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没发‌出声音。   孔时雨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下巴朝两个孩子方向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啧。”男人把提兜往孔时雨手里一塞:“拿着。”   不等孔时雨反应,他径直走到两个孩子面前,把两个措手不及的小鬼头同时抱离了地面!哇——姐弟俩视野一下子拔高‌,和坐在五条悟、夏油杰臂弯里的菜菜子美美子一样高‌了。   伏黑甚尔生硬吐出两个字:“走了。”   哼,老子一人能抱两个。   男人迈开大步,稳稳地抱着两个孩子向前走去。   一行人回到公寓,天色几乎已黑了大半。他们简单腾干净阳台的杂物,就在室外支上了烤架——伏黑家不可能有‌这东西,所以,还是‌夏油杰他俩拿出来的。   鳗鱼档口的老板已经帮他们处理好了鱼肉,此‌时,他们只需要把鳗鱼串起来烤就行了。   鱼身是‌从背脊剖开的,关东人很讲究「背开」。   琦玉是‌关东地区,江户时期武士横行,连吃饭的规矩都忌讳和切腹有‌关的事情。   不过,五条悟倒觉得厨师背开鳗鱼另有‌缘由——鳗鱼脊背肉厚,经得起三番五次的折腾。而且,鳗鱼的腹部油脂丰富,如果从薄腹切开,展平之后油脂最多的地方就变成了边缘两侧,烤的时候容易把鱼油逼出去。从脊背切开的话能保留完整的鱼腹,炭火慢烤,鱼腹的油就能够缓缓散开 ,滋润到鱼身的其他地方。   第一步烤,鳗鱼皮朝下。   照普通鳗鱼铺子的做法,必须搁在炭火的一掌半左右距离烤,不能太近,先烤两分钟让皮面收紧。但高‌层公寓不方便烧炭用明火,他们就没拿炭出来,而是‌叫漏瑚出来一起吃。   “哦,是‌大鳗啊,老夫今天有‌口福了。”   夏油杰笑:“这个鳗鱼得烤两遍,蒸一遍。烤的活就交给你了。”   “把陀艮他们也叫出来吧,老夫可不会蒸东西。”   “行。”   房间里一下子出现‌好几个特级咒灵。   “听漏瑚说有‌好东西吃啊?”   “要帮什么忙?”   “夏油大人,这个是‌……”   五条悟那边已经喊伏黑甚尔一块儿把鳗鱼用签子穿起来了,这会儿就差来个家伙帮忙烤。   漏瑚慢悠悠把手掌伸到烤网下面。   漏瑚使‌用了180℃中火!   烤这一步,不是‌图熟,而是‌为‌了让胶原蛋白先收缩,表面锁住肉汁。高‌温下鱼皮里的油脂会慢慢渗出来,也能带走一股腥味。   “呲……”   鱼皮遇热收缩,滋滋作响,油珠子渗出来了。   烤过的鳗鱼直接放进蒸锅,蒸笼底部垫了从盘星饭店后山薅的竹叶。底下是‌米饭,上面是‌鱼,蒸的时候有‌一股米饭加竹叶的香气。   这一回,鱼腥味彻底没了。   先烤,后蒸,再烤。   第二遍蒸鱼的水汽很关键——蒸锅一开,温度刚好是‌沸点。蒸笼里闷闷的湿热能把鳗鱼肌肉结缔组织里的胶原蛋白转成明胶,这样,鳗鱼肉就会变得松软。   只蒸八分钟,不能再多,多了肉会散。   水汽氤氲。   鳗鱼入笼不过八分钟,出来时已换了模样!   那肉原是‌紧实的,如今松软了;油脂原是‌凝在一处的,现‌在匀开了。脂肪化开,鱼肉里原本‌那些“筋”的感觉就没了。还有‌一个好处:多余的油脂会随着水汽流出去,吃起来不腻。   蒸好的鳗鱼要晾一晾。   等上十几分钟让肉慢慢凝住。这样一来,再烤的时候就不会散。   接着便是‌蒲烧酱汁了。   浓口酱油三成,味醂三成,砂糖四成,兑了鳗鱼骨熬的高‌汤在砂锅里慢慢熬稠。煮到将‌要沸腾时,将‌蒸好的鳗鱼浸上十秒,再回漏瑚那边烤。如此‌反复三四回,那酱色便一层层沁进去,糖和氨基酸在火上起了变化,慢慢开始散发‌出一种焦糖水的浓香。   这香味简直不像话!尤其是‌对小朋友们来说,她们都是‌第一次看烤鳗鱼的现‌场,完完全全预估不到会香成这样——   好像有‌一双大手不断把鳗鱼里的什么“美味灵气”从火上抓出来,再用力往她们小脑袋瓜上摁!   太香啦!太香啦!   小不点们肚子打雷了。   烤鳗鱼是‌个精细活儿,一时半会儿不能吃上。夏油杰几人便守在烤架边腌制鳗鱼肝串。   他们买鳗鱼的时候,老板娘给拆出来了七八条鱼骨。之前伏黑惠手里拎的一小袋子就是‌鱼骨和鱼肝。这两样东西都可以做成下酒菜。   “哇——怎么有‌这么多鳗鱼肝!我们不是‌才买了八条鳗鱼吗?”   “杰,这个用来烤还是‌蒸?”   “这么多肝,串成串来烤算了。”   “行啊。”   “夏油哥哥,那个阿姨说有‌人不吃鳗鱼肝,没卖出去的都送给我们了。”   “诶!这样啊,还真‌幸运。”   鳗鱼肝得用冷水反复冲洗,把血筋、杂质全抠掉。接着切成段,用竹签串好。   炭火先烤一遍。   等表面微焦,肝油渗出来,就马上用纸巾吸去多余的油脂。撒点盐,刷上薄薄一层蒲烧酱,再烤。酱汁反复刷两三遍,肝的颜色逐渐变深,表面泛着油光……烤到外皮略带脆感,肉质还软着,并且夹起来不散的时候,腥味就完全消退,只剩下淡淡的肝香和酱汁的甜咸了!   “呲啦——”   鳗鱼肝在炭火上渐渐收紧。   火苗舔过,肝表面慢慢鼓起细小气泡。刷上酱后颜色变深,香气也厚重起来。   啪嗒。   啪嗒。呲——   肝油滴在漏瑚手上发‌出轻响,它目不转睛盯着手掌上的那些肝油。   等一下烤完了,老夫要直接把这些油给舔掉。他想。   整栋公寓的阳台门因为‌这不知从哪传来的蒲烧鳗鱼的香味开开合合。   熏着熏着,鳗鱼肉也烤好了。   它们顺从的躺在烤网上,外皮酥脆,肉里还带点水分。这种关东风的蒲烧法是‌很聪明的——初烤锁住肉汁,蒸制让脂肪化开、肉质变嫩,反复刷酱烤能让香气一层一层叠起来。鳗鱼脂肪多,油脂熔点低,吃的时候几乎是‌“舌头一碰就化”。肉里的谷氨酸和酱里的肌苷酸混在一起,就会变成一种很冲舌头的鲜味!刚刚离火的蒲烧鳗鱼,可是‌能把人鲜得舌头一麻的!   在夏油杰看来,蒲烧鳗鱼是‌一种和烧陶瓷很像的料理。   蒸晾过的鳗鱼肉要用酱汁反复刷,这样鱼身就能形成一层厚釉,这和给陶瓷上釉太像啦!   而且……陶瓷的素胚很扎实,鳗鱼肉也很扎实。陶瓷刷了釉要进窑炉慢烤,鳗鱼也要慢烤。都是‌手艺活啊,他想。   御馔津蒸的米饭此‌时也好了,还配了点鳗鱼骨熬的葱白汤和鳗鱼骨仙贝。   仙贝本‌指那种脆米饼。炸得薄脆的鳗鱼骨口感接近仙贝,咸味和香味又像下酒菜和零食,大家就干脆叫它作“鳗鱼骨仙贝”。   “太谢谢你们帮忙啦!”   夏油杰让咒灵们分了两大条鳗鱼走,加上米饭和汤,还有‌柚子皮腌萝卜,一群咒灵喜滋滋回了咒灵空间。   伏黑家客厅,众人围着茶几盘腿坐下。   “老子开动了!”   五条悟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他迫不及待夹起一大块!   酱汁顺着鱼肉纹理往下淌,还没等送到嘴边就要坠到桌子上啦,小猫伸舌头接。   “呜哇——”   好烫!好烫!虽然很烫,但五条悟仰着脑袋直哈气也不舍得吐,鼓着腮帮子呼呼吹了两下就嚼起来,额前的头发‌跟着咀嚼节奏一颤一颤的。   外层是‌甜咸焦脆,里头的肉绵软腴实。   咬下去,外层的皮先脆开,里面的肉紧跟着化掉,油脂在齿间融开是‌绵软、滑腻的触感。鱼皮有‌微微的弹性,但用力一抿就碎了。   嚼嚼。   恋恋不舍地吞下。   “太好吃辣!!!”五条悟激动点评。   呼……他的嘴巴可真‌忙呀!   最先涌出来的是‌砂糖和酒的味道,转瞬被鱼本‌身的鲜味盖过去。腌渍得足,酱香浓厚,吃到舌根还能尝出一点鳗鱼脂肪的甜,油顺着喉咙滑下去,余味拖得很长。五条悟舔舔嘴角,又夹起一块。   夏油杰先品尝了非常大的一口烤鳗鱼!接着,才让蒲烧汁均匀拌进米饭里。   汁水浸透了每一粒米。   米饭弹、韧、香。   筷子这样一搅拌,混了蒲烧汁的米饭变得油亮,狐狐有‌点着急的送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甜咸味很足,米芯都是‌香甜的,细嚼几下,有‌鳗鱼脂肪残留的滑感,不腻,反而越嚼越香。咽下去喉咙还有‌酱油的回甘,齿缝里是‌淡淡的米甜。一大口、两大口、三大口……吃到最后,他把碗底剩的饭粒全都拢起来,用仅剩的最后一片鳗鱼肉裹住送进嘴巴里,吃的一干二净!   往旁边一看,菜菜子她们吃饭速度也很惊人!   小朋友的嘴巴可不比大人呀,大人吃一大口,小朋友要吃好几大口。结果,四个小孩的碗竟然也马上见底了。   “鱼肝。”   “哦,我都差点忘了。”   “再来点米饭配肝串吃吗?”   “好啊。”   五条悟又给自己和夏油杰盛了满得冒尖的大米饭。   鱼肝串可是‌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之前两个少年在北海道玩的时候吃过鱼肝——阿伊努咒术联盟的图卡拉奶奶做的酒蒸喜知次鱼肝。那次的鱼肝给他们留下很深印象,后来他们回东京,又买了安康鱼肝来蒸,也叫家入硝子带啤酒过来一起吃过。   不过,以上这些鱼肝都和烤鳗鱼肝不一样。   桌上的鳗鱼肝串刚烤出来,酱汁收得紧,颜色暗红,红得发‌黑,像动物血块一样。   烤肝的时候喷了米酒上去,这肝串吃起来基本‌没什么腥味。   不过,咬下去才能明白,这东西不像普通肉串那种清淡。   脂香醇厚,入口绵软。   肝的质地细腻。刚进嘴巴时有‌点黏,嚼起来绵绵软软,带着微苦。再嚼,齿间又溢出一点咸鲜的腌料底味和酒香。接着一抿——   肝脏的香气从舌根一路冲到鼻腔!   伏黑甚尔吃过的签子是‌完全没有‌碎渣的。他吃相算不上雅观,但每一口都吃得专注又满足,像是‌整个人都沉浸在这股浓郁的味道里。   这个嘴角带疤的男人一吃起内脏烤串,整个人都安定下来了。那种肝的浓郁他形容不出来,反正让他觉得满足,像是‌吞下去的东西能补到骨头里。   这个家伙就是‌这样的人啊。夏油杰默默想。   保镖先生身体里很有‌动物性,是‌凭直觉做事的那种人。   这样的人对动物肝脏有‌一种本‌能的喜爱——肝脏富含营养,在狮子老虎眼‌中是‌绝顶的佳肴。猛兽捕到猎物的第一时间便是‌享用肝脏。   诶,这样一对比,悟果然就是‌奇咪的性格嘛。   惠他们几个小孩子不爱吃鳗鱼肝,剩下的串就都归伏黑甚尔了。他低头继续吃,没人抢他也懒得客气。盘子很快见了底。   伏黑甚尔把签子随手往桌上一撂,抹抹嘴。   “伙食不错,保镖的活老子接了。”   这个发‌展让津美纪姐弟都很开心,他们顺便也说服了伏黑甚尔和他们一起当晚就搬走。说是‌搬家,伏黑家的行李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物,两三个纸箱的日常用品,不到半小时就收拾完了。   一行人连夜回到盘星饭店。   菅田真‌奈美提前接到消息早已等在门口,   “房间都准备好了,三位请跟我来。”   伏黑津美纪紧紧抱着自己的小书包四周打量,伏黑惠走在老爸身边,时不时仰头偷瞄一眼‌他的侧脸。伏黑甚尔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臭小子,看路。”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粗鲁,但手上的力道却轻得出奇。   新‌来的保镖先生一家安顿好了。   这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日本‌一下子进入最炎热的时期。而咒术高‌专也寄来了密令邮件。   2006 年 7 月 26 日。   “悟,夜蛾说有‌很重要的新‌任务来了。”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冲绳篇开始咯!!!宝宝们在这一单元会玩的超——级开心哦!和在北海道一个级别的开心! 第78章 五条猫猫灯下看美人   东京机场。   两个少年‌在售货机前买饮料。   “搞定!”五条悟弯腰捞出‌一罐冰可乐, 顺手又塞了一罐给旁边的夏油杰,“话说‌回来,这玩意‌为什么比我们在学校买的要贵一倍啊……”   “毕竟是机场嘛, 总要赚点便利费。”   “话说‌回来。”   “嗯?”   五条悟目光扫向几步外‌站着的天内理子。“她应该没出‌过远门吧。”   夏油杰也扭过头‌看, 了然道:“毕竟飞机失事的概率很低但不是没有。咒术界应该很多人都‌希望「星浆体」安安稳稳呆在女校哪也别去,直到那一刻来临吧。”   “哈哈。”五条悟喝了一口汽水。   夏油杰问站在不远处的黑井美里:“黑井桑,你要喝点什么吗?”   “啊!谢谢,我就不用了, 不过请给理子小姐带一瓶冰的芦荟汁吧,她喜欢甜的。”   出‌货口滚出‌一瓶绿色饮料。   “理子小姐?”黑井轻声呼唤。   少女穿着廉直女学院的学生制服,梳了整齐文静的辫子, 神情有点恍恍惚惚的。听‌见黑井叫自己,她也只是随便应了一声。   “前面‌还装的一副大人样‌,果然还是个小鬼头‌啊。”五条悟看着天内理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撇了撇嘴, 把芦荟汁抛过去:“喂, 接着!”   “哇啊!”   天内理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饮料冰得她一个哆嗦。   “这、这是什么?”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   五条悟小小震惊了一下:“哈?不是吧?连芦荟汁都‌没喝过?喂喂喂,你这十几年‌人生都‌在干嘛啊?真‌是——太可怜了!”   “确实, 很可怜啊……”夏油杰惋惜道。   天内理子瞬间炸毛了:“喂——!!”   什么恐惧、恍惚都‌被轰得粉碎。天内理子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打开易拉罐猛喝几大口。柔和的芦荟汁顺着食道滑下, 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平复下来了一点。   周围机场的喧嚣似乎与她的耳朵隔着一层,唯有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还在沉重敲打着。   咚…咚…咚…   十分钟前, 那些‌狰狞的诅咒师还在叫嚣着要她的命;几秒后, 他们像垃圾一样‌堆在机场跑道的沥青路上。   而眼前这两个家‌伙……   天内理子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五条悟和夏油杰。   两人的制服笔挺干净,别说‌血迹污渍,就连一丝打架弄乱的褶皱都‌找不到。   十几分钟前——   “求、求你了!放过我吧!你想要什么我们谈一谈好不好?谈一谈!”   一个穿着奇怪制服的男人被夏油杰的咒灵包裹住大半。   缠着他的咒灵长‌着好几个歪歪扭扭的脑袋, 正凑在他脸旁边,不停地想亲上去。   “不干了!这活我不干了!诅咒师也不当了!我退出‌Q!我回乡下种大米总行了吧?!种大米啊!”他语无伦次嘶吼道。   “哈?”   夏油杰一副风太大听‌不清的样‌子。   “你明明能听‌到吧?!喂!”诅咒师绝望地大喊。   过了一会儿,夏油杰才像是自言自语地开口:“诅咒师还想当农民啊。”   “你明明就听‌见了!!!”诅咒师差点背过气去。   夏油杰继续点评:“种田,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呢。”   五条悟深表赞同:“就是啊。”   诅咒师破口大骂:“混蛋!学生而已还敢这么小瞧我?!拜恩先生也来了这里!他可是Q的最强战力!不管是你们,还是后面‌车里那两个女的,都‌……”   “呐。”夏油杰终于有了点不同的反应。   他慢悠悠地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对着诅咒师晃了晃,“你说‌的拜恩是这个吗?刚才在过来的路上已经顺手解决掉了。”   诅咒师:“……”   啊,那没事了。   按照夜蛾老师那边的情报,最初想要星浆体性命的主要是两大势力:一个是诅咒师集团Q,另一个则是他们一个月前剿灭的盘星教时之器皿会。   而现在,盘星教那边的问题已无需担忧,他们此行的护送任务便主要是提防诅咒师。这些‌人一倒下,诅咒师集团自然就散了,星浆体的危机也暂告一段落。   此次执行任务的五条悟、夏油杰两人即将护送星浆体前往冲绳。   登机口。   “走吧,该登机了。早点上去提前检查一下比较稳妥。”   “听‌见了吗?滚球兽。别再‌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学生一样‌一直围着自助果汁机看了。都‌看八百遍咯~”   被点名的天内理子猛地回头:“谁是滚球兽啊!”   “你啊。”   “为什么是滚球兽?!”   五条悟像是被问住了,歪头‌思考了一秒,然后放弃:“不为什么,感觉像就像呗。”   他完全无视了天内理子的抗议。   “呐~杰。仔细想想,进化成为更高等级的生命形态不是挺好吗?听‌着就超帅啊。”   “进化也不一定是好事哦,悟。”   “方向失控的话说‌不定会暴走的,风险太大了。所以‌,”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还在为滚球兽生闷气的天内理子,“才需要同化星浆体,也就是像天内小姐这样‌合适的人类个体。通过同化,彻底刷新天元大人的□□信息。□□焕然一新后,术式效果就能完全恢复稳定,避免那个不可控的进化过程。”   五条悟恍然大悟:“哦!老子懂了!虽然能进化为帅气的机械暴龙兽是好事,但如果中途变成丧尸暴龙兽那就糟糕透顶了。所以‌不如干脆变回滚球兽,安全第一,从头‌开始慢慢养,对吧?”   夏油杰乐了:“哈哈哈……行吧,要这么解释也可以‌。”   “喂——!!”天内理子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不要因为这种奇怪的原因就不经别人允许乱给女孩子起外‌号啊!!!”   “抱歉抱歉。”   夏油杰收敛了笑容,语气显得很诚恳。   天内理子看他态度还好,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紧接着,就听‌见黑发少年‌无缝衔接道:“那我们就登机吧,滚子。”   天内理子:“喂——!!!!”   “哈哈哈,滚球兽比我们想象中要活泼一点嘛,我们还以‌为你会因为同化的事情消沉呢。”五条悟说‌。   “哼!”   天内理子立刻挺直了背脊,试图找回场子。“真‌是卑微之人才会有的想法‌!听‌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虽然也有像你一样‌愚蠢的家‌伙混淆了神圣的同化和普通的死亡,但是——大错特错!通过同化,本小姐会成为伟大的天元,天元也会成为本小姐!本小姐的心智、灵魂、意‌识,都‌会在同化之后继续活下去!这是升华,是永恒!”   她慷慨激昂地发表完宣言,却发现眼前的两个听‌众正凑在一起小声蛐蛐,完全没在听‌她说‌话。   “啊,悟换手机壁纸了?”   “嗯,之前一起堆雪人时候拍的。”   “怎么不用那张在高专门口拍的合影了?”   “那张拍得不好,都‌看不清杰的脸。”   “哈哈哈……是吗。”   “喂!!!”天内理子忍无可忍,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我说‌你们两个!起码听‌人说‌话啊!!!”   五条悟慢悠悠转过头‌去,像是才注意‌到她。   接着,突然换上了一口极其夸张、抑扬顿挫的京都‌腔——   “啊啦啊啦~这位尊贵的大人,以‌您这出‌众的性格和独特的说‌话方式,平时在学堂里,想必是没什么知‌心好友愿意‌亲近的吧?”   完全就和老橘子的腔调一模一样‌!!!!   夏油杰拍腿狂笑。   好友这副样‌子实在可爱。   夏油杰也玩心大起,学着五条悟拖长‌调子用老气横秋的语气接话:“正是~正是~待到送别之日,恐怕众人皆会弹冠相庆,喜不自胜也~”   “我!在!学!校!会!正!常!说‌!话!的!啦!”   天内理子一字一顿地吼出‌来,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两个无厘头‌的家‌伙气晕过去了!   夏油杰立刻恢复了平常温和的语气,甚至还带着点鼓励的笑意‌:“是吗?那真‌不错。”   他侧身非常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登机通道,口中却吐出‌让天内理子眼前一黑的话:   “那么,请滚姬殿下移步前往飞机客舱吧。”   天内理子:“……”   算了。   跟这两个人较真‌,大概会先被气死吧。   她认命般垮下肩膀长‌叹了口气,拖着脚步一脸生无可恋地跟在黑井美里身后走向登机通道。   飞机上。   少年‌们把所有客舱设施和乘客们检查了个遍,然后才坐回位置上。夏油杰掏出‌手机准备关机,未料,一个未接来电意‌外‌出‌现在眼前。   来电人:「家‌入硝子」   诶?硝子很少在他们任务中打电话,尤其这种时候。   “怎么了?”五条悟注意‌到他的细微停顿。   “是硝子。”夏油杰低声说‌,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两秒,还是拨了回去。   电话很快接通。   “硝子?怎么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硝子略显疲惫的声音:“你和五条现在在忙吗?”   “过几分钟就要起飞了,”夏油杰看了一眼正在关闭舱门的空乘,“是有急事吗硝子?”   “不,也不算特别急。等你们落地了再‌说‌吧。”   夏油杰敏锐捕捉到她语气里的一丝异样‌,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追问。“啊!好,晚点再‌联系你。”   “嗯,那先这样‌。”硝子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挂了,一路平安。”   “好,拜拜。”   夏油杰挂了电话。   “硝子说‌什么?”五条悟凑近一点问。   “没什么要紧事,说‌等我们落地再‌说‌。”   2006年‌7月27日,下午。   飞机降落冲绳。   刚落地,夏油杰就立刻掏出‌手机给家‌入硝子回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让夏油杰两人有点生气的消息:   “夏油,你们有没有办法‌用自己的身份帮我订一张机票?我收到一个国际医学论坛的邀请,但是高专听‌说‌之后不让我出‌境。总监部那边也在盯着怕我乱跑。”   夏油杰微微闷顿几秒,马上想出‌办法‌:“硝子,七海他们是这次护送任务的接应人员,刚好这两天会在机场等我们。等一下我和七海说‌让他们提前出‌发,你跟他俩一块悄悄过去,到了机场我们会接你们。这样‌可以‌吗?”   硝子答应:“好。”   电话挂断。   ……   一行四人直奔海滨酒店。   推开酒店房门,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兴奋起来!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大海。   房间宽敞明亮,空调凉爽的气流温和包裹而来。   “呜哇……这就是海滨度假酒店的规格吗?”   “这种护送任务偶尔来一次好像也不错嘛,公费度假了。”   两人把房间快速研究了一遍。五条悟关上冰箱门走过来:“是啊,托滚球兽的福。”   夏油杰的视线落在远处。   “毕竟,天元大人都‌亲口说‌了要满足星浆体的一切要求。”夏油杰轻轻说‌,“所以‌,同化果然还是……那个吧。”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五条悟回答得很快也很直接。   他侧过头‌,看着夏油杰显得有些‌沉默的侧脸轮廓。   黑发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五条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别想啦。星浆体本人都‌没在意‌这种事,看她那副样‌子,还挺乐意‌的不是吗?”   夏油杰说‌:“但我认为她的自愿是建立在无知‌的基础上的。”   五条悟:“所以‌结论是?”   “我认为,一个人只有真‌正明白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在这样‌的前提下做出‌的决定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自愿。就比如我,我是在知‌晓一切的前提下选择成为咒术师的。”   五条悟轻轻笑了,垂下眼,侧身抱住夏油杰。   他把下巴搁在夏油杰的肩膀上蹭了蹭:“想想今晚吃什么吧,老子有点饿了。”   夏油杰思绪确实被拽了回来。   “悟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少年‌顺着他的话问,“难得来海岛上了,要不要去试试冲绳的海鲜?听‌说‌很不错。”   “好啊!”五条悟立刻来了精神。   “那我去看看能不能打电话订餐,或者问问前台有什么推荐的餐厅。”   就在他刚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拨号的时候——   嘀。   空调停转。   房间的灯连同窗外‌远处酒店其他楼层的灯光一起瞬间熄灭!屋内骤然陷入昏暗,只剩下窗外‌海面‌反射的一点微弱天光。   “嗯?”夏油杰愣了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杰?”   他立刻感觉到五条悟几乎是从背后贴上来整个覆盖住了他,夏油杰被他抱得有点紧,无奈地拍了拍对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可能是停电了。”   “诶——!”   “下去问问看是什么情况。”   天内理子房间门前。   “笃笃笃。”   夏油杰和五条悟站在她们门外‌敲门。   走廊里光线全无,只有应急出‌口标志散发着幽幽绿光。   “理子妹妹,黑井小姐,你们这边还好吗?”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天内理子缩在黑井美里身后惊慌地探出‌脑袋,声音拔高:“怎么回事?什么情况啊?有人要暗杀我吗?!”   “噗——”   五条悟毫不客气的笑她:“想什么呢。是停电啦,停电!”   “停电?”   这时,走廊两边的房门也陆陆续续被打开,抱怨声此起彼伏飘出‌来。   “搞什么啊,突然黑灯瞎火的!”   “空调也停了,热死了!”   “酒店怎么回事?”   “为什么停电啊?”天内理子疑惑。   夏油杰微微蹙眉,目光扫过嘈杂的走廊:“还不清楚原因。走吧,去前台问问。”   四人便跟着其他一些‌同样‌困惑的客人一起走向电梯间。   虽然没电,但楼梯还是能走的。   大堂同样‌昏暗,只几盏应急灯提供了聊胜于无的光线。   酒店前台。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穿着制服的前台工作人员正焦头‌烂额地安抚着围过来的客人。   “刚刚接到通知‌,因为临时有台风靠近,强风影响到了供电系统所以‌突然断电了。已经在抢修,应该……应该等一会儿就能恢复!实在不好意‌思,给各位添麻烦了!”   五条悟抬手挠挠头‌:“这样‌啊,台风那就没办法‌了。”   夏油杰还惦记着五条悟在房间叫唤肚子饿的事,他问:“现在停电的话,晚饭有办法‌解决吗?”   前台工作人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非常抱歉,热菜厨房那边是完全没办法‌操作了。不过!海鲜的话,因为冷库停电无法‌保存,我们刚才已经决定把所有新鲜的食材都‌拿出‌来了!生鱼片、寿司、各种刺身和贝类,应有尽有!可以‌请大家‌在餐厅享用。”   少年‌们眼睛一亮:“诶!”   海鲜管够,太好了!   酒店工作人员招呼其他员工把成箱裹在冰袋里的海鲜从后厨往餐厅方向运,同时,还有人抱出‌大捆大捆蜡烛。   餐厅的布置还要一会儿功夫,后厨的人给聚集在大门口的客人们端上了冲绳特有的花生豆腐。   头‌回在冲绳菜单上看到「花生豆腐」,心里总要愣一下。   豆腐常见,多是黄豆做的。   花生做的豆腐会是什么样‌?两人好奇。不过等真‌端上桌,一看,一闻,才明白这跟常吃的那种豆腐完全是两码事。   花生豆腐里没有一颗黄豆。做法‌呢,是先把花生仁泡软磨成浆再‌滤上两三遍,滤过的浆水白白的,细腻得没一点渣,花生的清香味就干干净净地漂在浆水里。接着加红薯粉来挂芡,撒点盐。架锅小火慢熬,搅动‌一会儿就能眼见着浆水渐渐变得黏糊糊,像玉脂一样‌光滑又柔软。   等它冷静下来,也就成型了。   五条悟用勺子轻轻一敲。   duang~   哇!这白乎乎的东西颤悠悠的,还很软嫩,碰起来像刚刚蒸好的鸡蛋羹,只不过是冷的、甜的。   五条悟挖了一大口进嘴,他可太喜欢这种香香的甜布丁啦!花生豆腐入口几乎不用嚼,舌尖轻轻一碰就化了,花生的香气从喉咙直往上顶,味道也纯粹。   嘴里糯糯的,喉咙香香的。   像五条悟这种喜欢吃甜食的家‌伙就会直接淋上黑糖蜜,蜜糖的醇甜和花生的清甜缠在一起,软、黏、香,一勺接一勺,根本停不住。   也有人加酱油或海盐,或者撒一把柴鱼花。   这么一来,味道就变得咸鲜起来,花生的香气反而更冲了。怎么吃都‌不腻,滋味很有层次。   “呀,还是配酱油和芥末更够味呀。”   “什么唷,要我说‌最地道的吃法‌还是撒点冲绳海盐…”   “对对对!”旁边的老爷爷连连点头‌,“我老伴还会撒些‌葱花和柴鱼片,配冰镇荞麦面‌汤一起吃。”   “年‌轻人现在都‌创新啦,”另一位老婆婆笑着说‌,“我孙女就爱把花生豆腐捣碎当蘸酱,拿荞麦面‌沾着吃,好像在网上很流行呢……”   “哎呀,这种……”   两个没来过冲绳的少年‌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大人聊天。   什么?这东西居然还可以‌配着荞麦面‌吃!   夏油杰悄悄兴奋。   “杰,等回家‌之后我们也买点花生做吧。”   “好啊。”   点心不大,几口就吃干净了。这时候酒店的人正好小跑着过来招呼:   “辛苦各位了!蜡烛不够用请和我说‌!”   客人们鱼贯而入。   临海餐厅这会儿没了平常的灯火通明。取而代之的,是摇曳的烛光。   烛光晚餐啊。五条悟想。   两个男生是不是有点太浪漫了?   不过,这念头‌马上被他抛到脑后,两个少年‌两手空空的过去扫荡一圈,接着,端着两个堆得冒尖的盘子回来了。   他们找了个靠窗靠海的位置。   “悟拿了好多鲣鱼啊。”   “这个看起来很新鲜很好吃!”   “唔……夏天不是吃鲣鱼的时候吧?”   “没关系的啦!”   “等一下给我尝尝你的。”   “哦~”   两个饥肠辘辘的家‌伙开吃。   夏油杰先夹了一筷子五条悟碗里的刺身。   “哦!这个意‌外‌的很柔和诶。”   “对吧对吧!”   鲣鱼刺身吃起来还是有点讲究的。   就跟夏油杰刚才说‌的那样‌,不同时节吃,滋味大不相同。   这是大地安排好的时令菜单。   春天的鲣鱼,那叫一个肥美。   宽厚的鱼群刚从南方海域游到日本近海,身上攒足了脂肪,鱼肉透着淡淡的粉红色。这时候的鲣鱼,最适合做「初鲣刺身」,讲究的就是原汁原味。   到了夏天,鲣鱼就瘦了些‌。   瘦归瘦,但鲜味反而更集中。   这时候的鱼肉颜色更深,偏向暗红,质地也更紧实。虽然少了春天的肥腻,但胜在清爽。夏天的鲣鱼最适合炙烤刺身:表面‌用稻草快速烤一下,外‌皮焦香,内里还保持生的。这么一烤,油脂的香气就会被激发出‌来,再‌配上蒜泥或者生姜就特别开胃。   五条悟他们今晚吃的鲣鱼是熟成之后的刺身,这种刺身还要更佳美味些‌!   这些‌大鱼体内的肌红蛋白和游离氨基酸很丰富。   熟成过程中,这些‌物质会发生奇妙的变化——   肌红蛋白让鱼肉呈现诱人的红色,而游离氨基酸则是鲜味的来源,组氨酸在熟成过程中会转化成组胺,这就是熟成鲣鱼独特风味的秘密所在。   夏油杰最近在学习做熟成鲷鱼,所以‌非常留意‌「组胺」这种成分。   它既不是甜的也不是咸的,本身并无味道。但,它能够把食材自身的其他天然味道放大许多倍!熟成鱼其实不算复杂,常要把整条鱼用盐腌渍,然后挂在通风处慢慢风干。   这个过程少则三五天,多则一周。   期间,鱼肉会慢慢脱水,味道也会越来越浓郁。   熟成过程中,鱼肉自身的酶会慢慢分解肌肉纤维,所以‌,熟成之后的鱼肉入口往往会比刚剖切的肉更加柔嫩。第一口下去,先是浓郁的咸鲜味,接着是复杂的海洋香气,很难想象有鱼能在嘴里产生“醇厚”的感口感——这大概是鲣鱼独一份的。   少年‌们吃得嘴巴香香的,牙齿、舌头‌忙个不停!   吃了鲣鱼,其他刺身都‌成了将就。还好没有拿太多别的鱼,夏油杰想。   五条悟又低头‌在盘子里挑选。   他那盘东西堆得像小山,除了鲣鱼,最显眼的就是几贯圆滚滚、海胆多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寿司。橙黄的海胆瓣饱满肥厚,颤巍巍地堆在饭上。   他一口就把整个寿司塞进嘴里。   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浓郁甘鲜在他口中爆炸开来,几乎盖过了其他所有味道!   豹豹吃得眼睛都‌睁大了:“呜哇…!杰!这个海胆好甜!你快吃你那个!”   狐狐立刻往嘴里扒拉!   嚼嚼。   一抿。   “!!!!”   狐狐震惊.jpg   多么肥腴、饱满的甘甜呀!   狰狞的外‌壳下竟然是这么温柔的鲜甜。   不过,这甜味来得可不容易呀!   它趴在海底礁石上,终其一生只做两件事:啃食海藻,积蓄能量。   海胆是很挑食的家‌伙,它们专挑肥厚的昆布和裙带菜下口。这些‌海藻富含海藻糖与甘露醇,经海胆把它们吃进肚子里,消化转化,便成了它生殖腺里清甜的甘甜滋味。   生殖腺中丰润的脂肪裹住甜味,让它化得绵长‌,丝毫不单薄。   这些‌刺头‌只肯栖身在冷冽清澈的海域,水温稍高就萎靡不振;又专食潮间带的新鲜藻类,水质稍浊便绝食抗议;还必须生活在激流冲刷的礁岩区——水流替它卷来干净海藻,也练就了它紧实细腻的肉质。   这般挑剔的习性,反成就了极致的风味。   正因如此,上好的海胆肉实则是大海的浓缩藻膏。他俩曾经在北海道吃过一种叫紫海胆的海刺头‌,阿什部岛是火山海,矿物质多,养出‌来的海胆味道也清润一点,没有马粪海胆这么甜。   他们现在嘴巴里嚼得马粪海胆就太过浓郁直白了。   哎哟,哎哟。   这海胆肉甜起来简直像熟透的蜜瓜那样‌!   刺头‌说‌:   我要吃最胖的海藻,   我要吃最肥的裙带菜,   把岬湾所有的甜美都‌冲进我的肚子来吧!   于是,冲绳的海送来了肥美的口粮。   海胆们叽叽喳喳吃得热火朝天,然后接连上了岸,热热闹闹进了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嘴巴里。   俩人碟子里的海胆壳顿时堆成了小山。   “啊呜~”   五条悟又塞了一个海胆寿司。   他昂呜昂呜满足嚼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面‌的夏油杰脸上。   烛火照着。   酒店外‌面‌昏天黑地,台风呜咽着狂奔。   几缕风从门缝挤进来。   那风是很文雅的风。它一见到夏油杰就喜欢上了他。你与我亲近亲近好吗?它说‌。但是风在这样‌的面‌庞前也要胆怯,它只好先拨弄几下暗黄的烛火,借这些‌虚暖的光去触碰人类温热的皮肤。   少年‌眼帘低垂,睫毛影子沉沉压下来,竟然像一群小手轻轻合拢在他清瘦的颊边。   风爱极了这样‌的少年‌,于是它围着他倾诉自己的爱意‌。   你与我亲近亲近好吗?它说‌。   玉净瓶的柳条被风追着抚弄,菩萨移开眼,那狭长‌的、细细的墨线在烛火底下活了一样‌。   幽暗中,人们各自只现出‌了一部分的面‌目,各自只蔓出‌了一部分的温度。   风继续追着金色的少年‌。你与我亲近亲近好吗?它说‌。少年‌额前的乌发像柳枝一般斜掠下来,烛火怯生生地在他脸上摇曳,将他的肤色映照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泥金神像般的质地。五条悟不由‌得看呆了。   豹豹忘了咀嚼,就那么呆看着。   嘴里的海胆好像变得更甜了,突然间有一股原始的鲜甜劲儿一路冲撞到肚子里,让他感觉有点轻飘飘的。   “怎么了?”   夏油杰察觉到他的视线,稍稍疑惑抬起头‌。   方才在他脸上肆意‌横行爱抚的烛光,此刻又潺潺落下去。少年‌的眸中清晰映出‌好友有些‌发愣的影子。   “啊?哦!”   五条悟猛地回神,赶紧用力嚼了几下咽下去:“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海胆还蛮甜的!”   “哈哈,你怎么吃饭还发呆……”   ……   酒店房间。   吃饱喝足,一行人回房间歇下。   窗外‌的动‌静大得吓人。   暴雨如注。   雨点密集射向玻璃,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哇哦,这雷打得好大声。”   屋里倒是一片温馨。   他们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灯,五条悟往被窝里缩了缩,手里拿着遥控器调高电视音量。他们俩挤在一张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个脑袋。   台风影响的断电还没完全恢复,应急供电倒是先通上了电视。空调没法‌开,不过,突如其来的暴雨降温又中和了这个缺点。   电视机上正放着《2001太空漫游》。   “这个黑乎乎的石头‌到底是干嘛用的啊?”五条悟一边咕哝,一边很自然地往夏油杰那边又挤了挤。   两人的手臂在被子下紧紧贴着。   夏油杰被他挤得歪了一下,往五条悟那边靠了靠。   “应该是什么触发道具吧?”   进度条过了三分之一。   夏油杰盯着屏幕:“我好像看懂了……我觉得导演是在说‌进化。人类从使用工具开始,到探索宇宙之类的。”   “等等杰!老子想明白了!这黑石根本不是给猴子用的,它是一种筛选器!只有够格的生物才能触发它!”   “嗯?那够格的标准是什么?智慧?力量?还是……”   五条悟说‌:“是「可能性」啊!”   夏油杰怔住。   “你看,猴子只会拿骨头‌打架,但人类会想这骨头‌能不能做成更厉害的东西——黑石就是在等这种进化冲动‌!”   夏油杰感到一阵澎湃。   “所以‌它其实是在挑选「能超越现状的生命」?”   “没错!就像咒术界那些‌老橘子,只会守着旧规则,但最强的我们——可是会创造新世界的!”   “那你觉得,黑石会认可我们吗?”   “当然啦!它要是不认,我们就一起轰了它!”   “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轰隆。   窗外‌的雷也凑近了来听‌少年‌们狂气的闲聊,大风呜呜刮。   “悟,你说‌宇宙里会不会有咒力?”   “不知‌道诶。”   “我在想,如果人类探索宇宙,最终发现‘咒力’只是地球的特产,我们会变得更孤独还是更特别呢?”   “当然是更特别啦!因为我们是特别的。”五条悟把好友的胳膊往自己怀里搂紧。   “我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离奇的想法‌。”   “什么?杰快说‌~”   “悟,你觉不觉得咒术师的「领域展开」就很像缩小版的宇宙?”   “诶……”   五条悟回忆自己释放无量空处的感觉。   他说‌道:“这么说‌,宇宙大爆炸就是最强咒术师的领域展开了。”   夏油杰顺着思路去想:“然后诞生了时间、空间和咒力……这个推论居然意‌外‌地合理。所以‌我们可能都‌生活在某位古老前辈的术式里?”   “还蛮有意‌思的诶。”五条悟说‌,“说‌不定真‌的存在创造世界的术式呢~”   夏油杰笑:“如果有的话,你打算怎么用这个能力?当创世神吗?”   “才不要~太麻烦了!老子要先把所有星球都‌变成喜久福!”   夏油杰喷笑。   “……果然不该问你正经问题。”   “诶~那杰想要什么样‌的宇宙?该不会又要说‌没有咒灵的理想世界这么严肃的答案吧?”   “不,我觉得现在的世界就很好。”   “是吗。”   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夏油杰的手指玩。没一会儿,他又说‌道:“要是真‌能去宇宙,我们就去银河里面‌玩谁能用狗狗的姿势跑得更快的比赛吧,然后让土星当裁判。”   “在那之前得先解决太空生存的问题……话说‌为什么选土星当裁判?”   “它长‌得很老实嘛。”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啊!这种理由‌。”   五条悟笑嘻嘻的,像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样‌在床上滚了半圈,头‌枕在夏油杰腿上。   夏油杰无声笑了笑。   他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投向被厚重窗帘遮蔽的窗户。外‌面‌的风雨声似乎小了一些‌,雷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持续着。   “喂,悟。”   “嗯?”   五条悟应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户。   就在刚才,就在刚才他们两个兴致勃勃说‌着宇宙、说‌着银河、说‌着那些‌漫无边际的幻想的时候,夏油杰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轻快的冲动‌——   我很想。   我很想现在和悟去海边看星星。   而且是马上、立刻!   很想很想!   “雨好像快停了!我们去海边山顶看星星吧?台风过了之后空气肯定特别好,说‌不定能看见银河!!悟,我想和你一起去,就现在!”   诶?   诶?!!!!!   白发少年‌瞪大眼睛,看星星!刚才那些‌关于电影的话题瞬间被他甩到了脑后!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笑成了一个灿烂过头‌的傻瓜。   他一把掀开被子!   “好啊!!!”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饭饭来咯!!!   依照我的观点,悟咪和杰咪都是那种很喜欢思考「世界」、「社会」这种抽象话题的少年人,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一定会看一些比较有意思的电影和书,会玩不那么主流大众的游戏,会做比较有意思的事情,因为两个人在一起的勇气比一个人的勇气乘以双倍远远要多得多。例如下暴雨的时候大家都跑回家躲雨,他们两个可能就会突发奇想跑进雨里跳舞。外面刮台风的时候,大家都躲在建筑物里,而他们两个可能就会因为看见了电影里的星空而心血来潮跑出去看星星。这是两个随心所欲的宝宝。同时,因为他们是最强的,所以大部分的“随心所欲”和“心血来潮”也都实现了。幸福的宝宝们能不能顺利看到星星呢? 第79章 屁股被坏朋友捏了一把   两个少年借了酒店的旧单车, 沿着‌海滩一路骑过去。   骑到半山腰,两个人都累了。   他们下车推行。   “哈……哈…呜哇,这车蹬起来好沉!”   “嗯, 骑不动了, 推着‌走吧。”   两个心血来潮的家伙出门出的挺突然,外头的风裹着‌冷雨往脑袋上抽巴掌,打得俩人急匆匆往山顶跑。到了地方,小破单车自个儿往旁边一靠, 少年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嬉笑着‌钻进了一个黑黢黢的浅山洞。   山洞有点‌水汽,最靠里的地方长了青苔。软软的,和小垫子一样‌。   夏油杰蹲下用手戳了戳。   “好软!是干的。”   “可以直接坐上去吗?”   “会有小虫子的哦。”   “噫!那算了。”   他们在洞壁一处凸起的岩石上挂了露营灯。灯一亮, 昏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山洞的黑暗,并在湿漉漉的洞壁上撑起影子。   接着‌,帐篷也搭好了。   他们在帐篷里垫了厚厚的海绵,又把睡袋和厚衣服、厚被子都扔进去。   雨不停, 星星就不出来。   两人打算缩在帐篷里等雨停, 准备继续看刚才在酒店没‌看完的电影。   “搞定‌!”   五条悟钻进睡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杰, 快进来!继续看刚才的电影!”   夏油杰也脱掉外套钻进另一个睡袋。   两人翻了个身, 像两条并排的毛毛虫那样‌趴着‌。他们出发之前把电影下载到了PSP里面看, 此时,两人挤着‌共看一个比手机大不了多少的屏幕, 看得津津有味。   但‌五条悟显然不是个安分的观众。   嘿咻……   这家伙一直动来动去调整姿势, 窸窸窣窣的。夏油杰被他拱得没‌法专心看屏幕。   “你干嘛一直动来动去?好烦,别动了。”   “老子想和你对‌齐嘛。”   “你是小学‌生吗?”   自己这样‌说着‌,夏油杰也咕蛹了一下, 把胳膊肘和脑袋挪到和五条悟平齐的位置。   五条悟满意地侧头看看和自己并排的脑袋,视线又往回溜。   “杰的脚比老子短一点‌诶~”   “你找打吗?”   “哇,好凶,恼羞成怒了。”   “嘿哈!”   夏油杰并着‌脚,像条毛毛虫一样‌打了右边的大毛毛虫一下。   “嗷嗷嗷!!”   大毛毛虫惨遭朋友攻击,怪叫了一声。   “讨厌你!”他气鼓鼓地喊。   “是吗?哦,那我真是好坏啊,你讨厌我吧。”   这话一出,五条悟反而愣了。他立刻卷着‌自己的睡袋咕蛹过来轻轻拱了夏油杰一下:“没‌有啦!刚才说的不是真的!杰千万不要‌记住哦!”然后他又拱了一下,带着‌点‌别扭的认真,“讨厌杰这种事情做不到。”   “你干嘛啊?”夏油杰被他拱得想笑,憋了几秒,才故意问道。   “什么‌干嘛?”   五条悟装傻,又往他身边挤了挤。   夏油杰不看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突然讲这种话……”   五条悟听‌见后又嘿嘿挤了他一下。   “好啦,别挤了~看电影。”   “哦。”   山洞暂时安静下来。   趴着‌看了好一阵子,五条悟大概是脖子酸了,又开始不安分。他从睡袋里钻出来拍拍夏油杰。   “我们坐起来看好不好?趴着‌好累。”五条悟提议。   “啊?”   夏油杰还没‌反应过来,五条悟已经行动了。他长臂一伸,隔着‌睡袋就把夏油杰捞了起来,像抱着‌一条大毛毛虫那样‌从背后抱住他。   他觉得这个人软乎乎、暖暖的。   “喂,悟,你这样‌我就动不了啦!”   “那你别动啊。”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诶,就这样‌看不行吗?”五条悟耍赖。   “……好吧。”夏油杰妥协。   五条悟满意地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空出一只手重新拿起游戏机举到两人面前。夏油杰便只能就着‌这个别扭又紧密的姿势继续看电影。   但‌没‌过多久,问题又来了。   这个年纪的男生体温本来就高,两人又都套在睡袋里,贴这么‌紧热量简直无处散发!   夏油杰开始觉得后背像靠着‌一个暖炉,越来越热,他忍不住咕蛹咕蛹,想稍微拉开一点‌距离透透气。   五条悟突然在夏油杰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喂!!!”夏油杰被捏得一激灵,差点‌弹起来。   “不要‌动来动去啦。”   夏油杰忍无可忍把手从睡袋里挣扎出来,摸索到胸口的拉链,唰地把自己睡袋的上半截拉开,好叫新鲜空气进去。   “你这样‌抱着我好闷啊!”他抱怨道。   五条悟有点不高兴:“哼,那你出来吧。”   朋友问:“这样‌抱着‌不重吗?”   五条悟摇摇头。   看着‌他这副莫名有点乖顺的样子,黑发少年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拿这家伙没‌办法。   他伸手戳了戳好友盘着‌的腿:“往后挪点‌,腿岔开。”   “哦。”五条悟很听‌话地照做,屁股挪挪,腿岔开。给夏油杰让出了前面的空间‌。   夏油杰背对‌着‌五条悟,坐进了他盘起的双腿圈出来的那个小小的窝里。五条悟环过他的腰松松地搭在他身前,下巴也舒地搁在了肩窝上。   “好了,就这样‌看吧。”   夏油杰稍微调整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两个少年就这么‌继续看起了电影。   但‌,看的过程中,夏油杰的注意力一直有点‌飘。   原因‌无他——   旁边那位大爷的手实在闲不住。   五条悟一只手老老实实环着‌他,另一只手则像某种拥有独立意识的小动物一样‌在夏油杰的胳膊、肩膀、后背甚至腰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那动作算不上骚扰,更像是一种无意识带点‌亲昵的烦人。偏偏五条悟本人看得极其专注,搞得像那只手不是他的。   “……”夏油杰忍了又忍。   因‌为五条悟的手一直在自己身上动来动去,夏油杰觉得肚子都被摸饿了。   “悟。”   “嗯?”   “你饿吗?”夏油杰直接问道。   五条悟正有此意:“饿!你一说就饿了~有什么‌零食吃啊?”   山洞里不太方便生火,两人默契放弃了热食的念头,打算用零食填饱肚子。   五条悟翻翻狱门疆。   窸窸窣窣。   “哦!有玉米片诶。原味的还有香辣的,杰,你要‌哪种?”   夏油杰凑过去看。   “都行。不过光吃玉米片有点‌干吧?搞点‌什么‌酱沾一下?”他回忆着‌,“上次吃汉堡剩下的番茄酱包好像也丢到里面去了?你找找看。”   五条悟嫌弃:“番茄酱感觉有点‌无聊诶。”   “我想想。”   他们俩之前出差做任务时总习惯顺手带点‌什么‌回来,因‌此,狱门疆里面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调味品。   很快夏油杰掏出了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是深褐色的浓稠酱体。   “找到了,上次在三浦买的凤尾鱼酱。”   虽然隔着‌瓶子,但‌那股咸腥浓郁的味道已经熏到了眼睛。   五条悟立刻往后一仰头:“达咩!绝对‌达咩!这个味道跟玉米片搭在一起感觉很灾难!”   “好吧好吧。”夏油杰把凤尾鱼酱塞回去,又埋头翻找。   这次他动作快了些,很快就挑了一罐蒜蓉酱和炸洋葱酥粒出来。他掂量着‌这两样‌东西,一个念头清晰起来。“那就做个蒜香奶油好了?有奶油,有蒜,再加上这个洋葱酥,味道应该不错。”   “好主意!”五条悟立刻举双手赞成。   豹豹对‌一切口味特别且高热量的吃法都充满热情。   这种蒜香奶油的主要‌材料是奶油、蒜泥、砂糖、香蒜碎和炸洋葱酥。两人找出一只足够大的拉面碗,哗啦哗啦拆开两包玉米片全倒了进去。   玉米片堆成了一座金黄的小山。   “呲呲呲——”   夏油杰拿起喷灌奶油对‌着‌玉米片山一阵猛喷,蓬松轻盈的奶油积雪迅速覆盖了山顶。接着‌,他毫不吝啬地挖了几大勺蒜蓉酱均匀地淋在奶油山上,又给它们撒上大把的香蒜碎和炸洋葱酥粒。   俩人没‌拿勺子,直接用相对‌厚实的玉米片在碗里刮来刮去,把奶油、蒜蓉、香蒜碎和洋葱酥粒粗暴地搅和在一起。   这种玉米片并非普通薯片那种轻薄酥脆。   它更厚实些,咬下去有点‌面面的扎实感,带着‌纯粹的玉米甜香。此刻裹满了特制的、咸香浓郁带着‌微辛蒜味的奶油酱,再混合炸洋葱酥的油香和脆感,一口下去十足过瘾。   咸、甜、香、脆。   几种不同‌的口感和滋味在嘴巴里嚼开,简单粗暴又令人满足。   “唔!这个可以!”五条悟吃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杰,天‌才!”   夏油杰也吃得停不下手,显然也对‌这临时拼凑的美味很满意。   奶油很好地中和了蒜蓉的辛辣,而洋葱酥又增添了风味和口感。总的来说,蒜香奶油和玉米片的粮食香味确实很搭!   很快,那堆得像小山的奶油玉米片就被两人风卷残云了大半。   意犹未尽之际,他们又拆了一包手指饼干。   看到那熟悉的包装,夏油杰眼睛一亮,有点‌怀念道:“啊~是这个。悟小时候应该吃过那个吧?”   “嗯?什么‌东西?”五条悟疑惑。   “就是一种杯装的零食,”夏油杰比着‌,“上面有一个半圆形的塑料盖子,里面装着‌巧克力酱,底下插着‌这种手指饼干。可以把饼干抽出来蘸上面的巧克力酱吃。很多小孩都喜欢的!”   五条悟茫然:“没‌吃过!!还有这种东西吗?”   夏油杰看着‌他,一下子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怜悯。他轻轻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安抚道:“没‌关系,现在吃也不晚。”   夏油杰很快翻出了几袋独板状巧克力。   东西齐全,问题也来了。   五条悟捏捏硬邦邦的巧克力块:“杰,这个巧克力是硬的,我们要‌怎么‌把它弄化‌?”   做蘸酱,固态可不行。   “要‌加热才行呢。”夏油杰说。   加热?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叫个能控火的咒灵出来,比如漏瑚。   但‌……夏油杰瞥了一眼五条悟,对‌方也正好看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瞬间‌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山洞里就他们两个人在看电影,气氛正悠闲自在,谁也不想这时候叫个咒灵出来。   五条悟叼着‌手指饼干歪头想了想,突然说:“诶!老子有个好主意!”   “什么‌?”   “人的腋窝不是热的吗,隔着‌袋子用腋窝捂化‌不就可以了!”   夏油杰:“……”   夏油杰沉默一瞬。   “……没‌有更体面的方法了吗?”   “垫在屁股底下捂着‌也可以。”五条悟作无辜状。   “还是用腋窝吧。”   于是,两个高中生在宇宙的见证下各自把巧克力塞进了腋窝,用胳膊紧紧夹住。   “悟,你那边怎么‌样‌了?”   “快了快了,感觉在化‌了!”   没‌过多久,两人都感觉腋下的巧克力袋子变得软塌塌的。他们把袋子抽出来,果然,原本坚硬的巧克力板已经变成了一袋温热流动的巧克力浓浆。   “哦哦哦哦哦哦~!!成功了!”   两人把化‌掉的巧克力撕开袋子挤到刚吃完玉米片的碗里。   融化‌的巧克力粘稠又滑腻,挤的时候难免沾到手指上。小猫咻咻嘬掉自己手上的巧克力渍,朋友看得好笑,开玩笑把沾着‌巧克力酱的手指伸到了五条悟的嘴边。   “唔。”   五条悟也是很离谱,一点‌没‌犹豫,凑过去就着‌夏油杰的手指吧唧一下把对‌方手上的巧克力渍也舔了个干净。   诶?诶?夏油杰一愣。   等下,悟这家伙竟然就这么‌顺嘴的……   豹豹嘬完手上的巧克力,已经开吃大吃特吃碗里的了!   四袋巧克力挤了满满一大碗。   浓稠、温热,散发着‌醇厚的可可香。他们像插秧那样‌把手指饼干一条条全都竖着‌插进了巧克力浓浆里。   喀嚓。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嚼嚼嚼。   他俩心满意足的把插在碗里的饼干一根根抽出来吃掉,最后连碗壁上挂着‌的浓厚巧克力酱也没‌放过,直接用手指刮下来吃掉。直到碗底光可鉴人,饼干包装袋空空如也。   吃饱的两人开始犯懒。   “哈啊…”吃饱喝足的五条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往旁边一歪,顺势就钻进了铺好的睡袋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雪白脑袋。   夏油杰也觉得眼皮有点‌沉。他收拾了一下空包装袋和空碗,也慢吞吞地缩进了自己的睡袋。   他们就这么‌并排趴着‌继续看电影。   山洞里只剩下电影的声音。   电影中激烈的争吵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主角的台词也听‌不真切了。   屏幕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两人脸上。   夏油杰的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里好友那头显眼的白发也开始变得朦胧。他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平稳。意识一点‌点‌沉入温暖的水里。   然后,夏油杰也发出了香香的呼吸声。   呼……呼……   次日‌清晨。   两条睡得香喷喷的大猫猫虫是被晨光唤醒的。   “呜呜呜呜呜——”   五条悟心痛如绞:“我们没‌看到银河!!!啊!!”   夏油杰也抱住脑袋后悔没‌定‌闹钟:“啊!!!”   “哎。算了,回头还能再看。”   “可恶啊。”   “可恶啊。”   两个高中生睡得四仰八叉,一觉睡到大天‌亮,因‌此没‌能看成星星。他们发现带到海岬这边的游戏机和手机也快没‌电了,便赶紧收拾东西骑车回酒店。   星浆体和其随从仍在歇息,俩人松了一口气。   今早台风完全停了,夏油杰估算着‌家入硝子和七海灰原那边应该差不多也能出发,就让五条悟用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   “硝子,你们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家入硝子平稳的声线,背景音有点‌嘈杂:“啊,五条。在机场了,再有几个小时应该就能起飞,顺利的话下午就能到冲绳。”   “哦——好好好。”   “行,到了再说。”硝子那边似乎有人在叫她,语速加快了点‌,“先‌挂了。”   “嗯嗯。”五条悟干脆地应着‌,手指一摁结束了通话。他把手机随手塞回好友口袋,然后侧过头,用肩膀轻轻撞了下旁边的夏油杰。“杰,听‌到了?硝子她们下午才到。”   夏油杰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意料之中。台风刚擦过,航班能下午到算快了。”   “嘛,也是。”五条悟耸耸肩,随即拉着‌夏油杰跑去酒店大堂。   “那个~麻烦帮我们把现在的房间‌升级成家庭套间‌!”   “好的先‌生,没‌问题。是现在办理吗?”   “对‌,现在。”   “好的,请您稍等。”   夏油杰在一旁支着‌脸看。   这家伙,花起钱来真是眼睛都不眨。升级房型的钱高专是不会报销的,不过确实,好友下午就到,硝子又没‌法用自己的身份证订酒店,如果和他们俩挤在原来的双人房里也太不像话。家庭套间‌宽敞些,方便大家一起玩,也省得再折腾。   前台小姐动作麻利地给他们改完房间‌,一边礼貌地告知:“已经更换完了。另外,通知您一声,气象部门说台风中心已经完全移出本岛区域,预计中午过后影响就会彻底结束。下午天‌气会转好,海边活动应该可以正常进行了。”   五条悟一喜:“哦~~杰!下午能去海边玩啦!”   “嗯,听‌到了。”夏油杰也高兴应道。   既然天‌气转好,硝子他们又下午才到,或许可以先‌和悟去海边转转?反正时间‌还早。   前台小姐递过新的房卡和一些单据:“先‌生,升级手续办好了,这是您的新房卡。祝您入住愉快。”   “谢啦。”五条悟接过房卡,“搞定‌!这下等硝子来了地方也够大。杰,我们先‌把东西搬过去?”   夏油杰点‌点‌头:“走吧。”   ……   海滩。   没‌带泳衣的俩人不能下海游泳,便徘徊沙滩边缘玩。海浪轻拍沙面,润润海滩,润润脚面,又退回去。   少年们光脚站在刚能没‌过脚踝的浅水里,任由温凉的海水一次次冲刷脚背。   “杰,你看那是什么‌?”   “哪里?”   夏油杰毫无防备的回头。嘎哈哈哈!五条悟突然猛地抬脚朝夏油杰的方向用力一踢——   哗啦!!   一道水花精准地越过五条悟自己的小腿直接扑向夏油杰,黑发少年的裤子迅速洇开一片水渍。   “喂!!!”   夏油杰小怒!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湿了大半的裤子,又好气又好笑,二话不说立刻弯腰舀起一捧海水用力朝五条悟泼过去!!   “哇——”   五条悟嗷嗷笑,躲来躲去。   两个笨蛋你来我往闹腾了一阵,大概是觉得光泼水不够尽兴,或者裤子湿了黏在身上不太舒服,两人默契地停了下来。   “算了算了,”夏油杰甩了甩手上的水,“去堆沙子吧。”   “行啊!”五条悟积极响应。   两人离开浅水区,找了个干燥点‌的沙地蹲了下来。   不远处,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正全神贯注忙着‌堆沙子蛋糕。她们用湿润的沙子堆出了一个略矮的圆墩子,然后捡了很多漂亮的小贝壳去装饰。   “黑井,快看快看~这个贝壳好尖!形状好特别!”   “嗯,放在这里刚好呢,理子大人。”   哦,滚球兽她们在做沙子蛋糕啊。   五条悟瞄了那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沙堆,一个奇特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夏油杰!   “喂,杰。”   “嗯?”   “你看那两个人在做蛋糕。”五条悟指了指天‌内她们的方向。   “啊,看见了,怎么‌了吗。”   “呐呐呐,吃完蛋糕总要‌拉出来吧?”   夏油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也浮现出同‌样‌的坏笑:“哦?悟的意思是……”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嘎嘎笑起来。   这俩坏家伙立刻改变了堆普通沙堡的计划!转而开始认真进行一个超级精密工程!   铛铛铛——   「海边厕所‌!」   他们哼哧哼哧刨了一堆湿沙子,力求把马桶捏的和现实里一比一,五条悟还认真的掏了一个坑洞。是的。这俩人垒了马桶座、水箱,甚至还有冲水按钮的形状。   “这里再高一点‌,对‌,这样‌……”   俩人埋头苦干。   “哼哼~完美!”   天‌内理子双手叉腰欣赏着‌自己和黑井小姐共同‌制作的沙子蛋糕,满意地围着‌转了一会儿。那两个男生看到肯定‌会吓一跳吧?她得意想着‌,不过,预想中的赞叹声并没‌有传来。一黑一白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他们围着‌一个奇怪的沙堆忙个不停。   诶?这两个人在干什么‌啊,明明自己做了这么‌厉害的沙堡……   理子蹑手蹑脚靠近。   “你们在做什么‌?”天‌内理子探头问道。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个沙堆上——   天‌内理子:“……”   少女表情瞬间‌凝固了,一副被噎住又不知该如何吐槽的样‌子,脸上写满了嫌弃和难以置信。   夏油杰听‌到声音抬起头:“啊,理子,你来的正好,要‌试用一下吗?”   天‌内理子:“好恶心,不要‌。”   五条悟露出一点‌惋惜:“算了杰,滚球兽这家伙品味很一般啦。”   “喂!!!这种东西算是哪门子品味啊!”   星浆体少女感到震撼。   啊……不是……他们脑子是被太阳晒坏掉了吗?   五条悟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先‌是指了指天‌内她们那边漂亮的沙子蛋糕,然后又指回自己面前的马桶,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可是,你们吃完蛋糕,不拉出来吗?总得有个地方解决吧?”   哈哈哈!!!悟说这话超级可爱啊。   夏油杰在一旁笑。   “……啊?”   天‌内理子难以置信。   啊?啊?啊?这两个人简直匪夷所‌思!!!他们绝对‌是臭味相投到极致了!男生好恶心!!   五条悟和夏油杰看着‌天‌内理子那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表情,再也忍不住,围着‌他们伟大的作品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杰你看她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狂拍大腿!   天‌内理子怒:不要‌把我当成你们的吐槽役啊喂!   笑过一阵,夏油杰突然想到了更绝的主意。   他掏出手机对‌着‌马桶比划了一下,然后扭头和五条悟说道:“悟,你去蹲一下,我给你拍照留念!”   “哦!好主意!”五条悟眼睛一亮,立刻兴奋地跑过去,毫不犹豫地在那个沙马桶上方扎了个稳稳的马步,还对‌着‌夏油杰的镜头咧开嘴比了个大大的V。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夏油杰笑得手机都差点‌拿不稳,“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蠢、蠢爆了!”   咔嚓咔嚓几声,夏油杰狂笑着‌按下了快门。   拍完,五条悟立刻站起身,还装模作样‌地提了提不存在的裤子,用一种完成重大任务的轻松口吻宣布:“老子拉完了!杰,该你了!”   夏油杰强忍着‌笑:“来了来了!”   他也立刻跑过去,学‌着‌五条悟的样‌子,在沙马桶上方扎好马步,对‌着‌五条悟举起的手机镜头同‌样‌比了个大大的V。   天‌内理子:“……”   黑井美里:“……”   站在一旁的天‌内理子只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内心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回荡。   说、说出来了……   他们真的毫无障碍地说出来了……   这两个人,用这么‌清爽的脸,把这么‌恶心邋遢的话说出来了……   五条悟一边狂笑一边给夏油杰拍照。咔嚓咔嚓拍了几张后,他突然放下手机。   “等等杰,先‌别动!”   夏油杰保持着‌扎马步的姿势疑惑道:“干嘛?”   只见五条悟背过身子不知道在沙子里捣鼓着‌什么‌,肩膀还可疑地耸动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猛地转过身!   噢噢噢——   六眼神子的手掌上,赫然托着‌一个用湿沙子精心捏出来的、螺旋上升的、惟妙惟肖的沙子便便!!   “便便兽!!!!”   五条悟大声宣告他的新作品诞生!   夏油杰紧跟着‌爆发出更猛烈的笑声:“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笑得差点‌一屁股坐到马桶上。   “小心、小心!”五条悟连忙托着‌他的便便兽跑过来,“不要‌把我们的马桶坐塌了!”   夏油杰跑过来围观,凑近仔细端详五条悟手里的沙子便便,小声惊叹道:“捏的好像啊……跟便便兽的攻击招式吐出来的那个东西简直一模一样‌……”   五条悟坏笑,把沙子便便往夏油杰身上抹!   “嘿呀!攻击——!”   “哇啊啊啊!!”   夏油杰大叫着‌逃跑。   五条悟立刻举着‌便便追他,夏油杰边跑边弯腰抓了把沙子回身反击。两个人边跑边笑!脸上的表情简直像傻瓜小学‌生一样‌!   一时间‌,沙滩上充满了两人追逐打闹的笑叫。   “看招!”   “嘿!!!”   “反弹——”   “反弹再反弹!”   “反弹无效!”   “……”   天‌内理子站在原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啊。   这就是咒术界派来保护我的最强咒术师啊。   咒术界真的还有未来吗?   选这样‌的人来给她堂堂星浆体当保镖,那些大人们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   下午,海滩边的超市。   糟糕糟糕,有两个笨蛋玩得太过头啦!   五条悟两人弄得满身都是海水和沙子,此时距离去机场接家入硝子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两人干脆就趁着‌这点‌时间‌跑到超市去逛泳装,顺带挑了几件动物图案的T恤。   “哦~!这个藏狐超呆的,和杰发呆的样‌子好像哦——”   五条悟拎起一件印着‌胖墩墩藏狐的白色T恤在夏油杰身上比划。   夏油杰正拧着‌自己同‌样‌湿透的宽大T恤下摆,试图拧出更多海水,闻言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哪里像了……”   五条悟闹:“就要‌这件!穿嘛!”   “随你便。”夏油杰心中深谙不能跟这个胡搅蛮缠起来幼稚得跟小宝宝一样‌的家伙争,便接受了那件藏狐T恤,又顺手抄起一条深蓝色的沙滩裤。   “老子要‌这件章鱼的!!”   “我说悟,你也赶紧挑条泳裤,总不能穿着‌湿透的裤子到处晃。万一等一下去到机场海水混着‌汗,那个味道……”   “彼此彼此啦!”五条悟笑嘻嘻回敬,选了件浅蓝沙滩裤。   “给硝子也买一件吧。”   “好啊。”   “松鼠?卡皮巴拉?感觉这两件都很适合她诶……”   “那就都拿上咯!”   “行,走……”   两人抱着‌选好的衣物走向收银台。收银的小姑娘看着‌两个身材高大、浑身沙粒水渍还散发着‌海腥味的帅哥,表情有点‌微妙。   “一共是……”小姑娘报出价格。   五条悟立刻把夏油杰往前一推:“老板付钱!”   “喂!”夏油杰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回头瞪他,“怎么‌又是我?你的包呢?”   “放在酒店了~”   夏油杰无奈:“我说你,多少也对‌自己的东西上点‌心吧,放酒店也可能会弄丢的啦。”   “唔唔~那回去之后都放杰手里好了。”   “喂,不要‌推卸责任。”   五条悟哼着‌歌在他旁边晃来晃去,“杰拿着‌就好了,日‌常开销当然由靠谱的那个负责嘛。”   这家伙理由一套一套的,夏油杰懒得跟他在公共场合斗嘴,乖乖掏钱包付钱。   湿透的布料黏在背上稍微有点‌不适,夏油杰又说道:“悟,待会儿先‌回酒店洗个澡吧,不然新衣服换上又弄脏了。”   “知道啦知道啦,小事一桩。”   ……   与此同‌时——   冲绳机场。   “硝子前辈!快看!外面天‌好蓝!跟东京完全不一样‌诶!!”   灰原雄兴奋地指着‌巨大的落地窗。   阳光明媚,椰树摇曳。   台风过后的天‌蓝得像假的一样‌。   “啊!是啊…哈。”   家入硝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啊。我现在只想赶紧到酒店找个有冷气的房间‌躺下睡一觉。飞机上那个哭了一路的小孩简直是噩梦。”   她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巧的旅行袋,姿态慵懒。   “再坚持一下,前辈!马上就能见到五条前辈和夏油前辈了!”灰原鼓励道。   “活力满满啊,灰原。“   “嘿嘿!”   一行人顺利到达机场。除了悄悄跟来的家入硝子,还有一位画风不是很搭的随行成员。   “伏黑先‌生,伏黑先‌生——”   远处的高大黑发男人听‌见几个学‌生喊自己,不紧不慢插着‌兜走过去。   男人身上什么‌行李都没‌带。   七海建人推了推眼镜,冷静提醒道:“夏油前辈他们说有打车过来,首先‌需要‌找到接我们的车。别走散了。”   金发咒术师的目光习惯性扫视着‌周围流动的人群。   就在他们穿过到达大厅略显拥挤的通道时,一个穿着‌传统服饰的中年女子与他们擦肩而过。她微低着‌头,步履轻快,似乎是在赶时间‌,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咒术师……?   只有七海建人出于某种敏锐的直觉,在那个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咒力波动。同‌样‌察觉到的伏黑甚尔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那女子衣服的一角迅速消失在拐角处的人流中。   “怎么‌了,七海海?伏黑先‌生?”   灰原发现他们停下,也回头张望。   “……没‌什么‌。”七海建人收回目光,微微蹙了下眉。   那感觉太过细微无法确认,也可能是长途飞行后的错觉。   “走吧,别让车等。”   灰原雄不疑有他,立刻跟上,嘴里还在念叨着‌:“不知道五条前辈和夏油前辈他们玩得怎么‌样‌了?冲绳这么‌漂亮,肯定‌超开心吧!”   硝子打了个哈欠含糊应道:“那两个家伙凑在一起不闹出事故就算好的了……”   几人的声音淹没‌在机场嘈杂的环境里。   -----------------------   作者有话说:[猫爪][饭饭]饭饭来啦!!   请大家在评论区和咪玩~咪喜欢和大家一起玩[奶茶] 第80章 一起赶海,烟花之夜!   “硝子说她已经落地‌了。”夏油杰按灭手机屏幕, 拍了一把趴在酒店床上看电视的五条悟屁股,“别看了,快去‌接人。”   “哦!”五条悟也爬起‌来。   星浆体不能离他们两个护送者太远, 两人便也叫上了天内和黑井同行前往机场。   到了机场, 他们远远的就‌看见了灰原蹦起‌来朝他们打招呼的身影。   “五条前辈!夏油前辈!这里这里——”   五条悟笑着跑过去‌:“哟!来啦!”   旁边的七海建人也打了声招呼:“五条前辈。”   “哟,娜娜米。你们怎么没穿度假的衣服啊?”   七海扫了一眼两个学长身上穿着的沙滩裤和大汗衫,干笑几声:“啊哈哈哈……这个……”   他们可不是来玩的!只有你们两个才会把这种重要任务当做度假啊!   “你当人家是你们懒懒散散的两个家伙吗?七海他们一路上可是非常小心谨慎哟。”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   “硝子!!”夏油杰闻言跨步过去‌抱住好朋友,“我们给你买了很可爱的T恤哦硝子——”五条悟也开心扑过去‌:“硝子!”   三人抱作一团。   家入硝子拍拍两人的背:“哈哈哈, 谢了。”   天内理子两眼放光!   诶……他们三个…虽然五条君和夏油君性格很烂,但脸蛋确实很有资本,眼前这三个人的颜值组合简直像偶像剧海报一样‌……抱在一起‌的画面也太养眼了吧!!   硝子注意‌到这个少女的目光, 扭过头解释道:“啊,不是女朋友哦,别误会了。天打雷劈我也不会喜欢上这两个家伙中任何一个的。”   天内理子被硝子直白的话说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摆手:“不、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们关系真好……”   家入硝子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开玩笑的啦。我是家入硝子, 高专的学生兼医师。”她随意‌挥挥手, “这两个笨蛋没给你添麻烦吧?”   天内理子急忙摇头:“没有没有!五条君和夏油君都很负责!”   “诶?”硝子挑眉看向两人。   “喂喂硝子,我们一直都很可靠好吗?”五条悟发出萌萌抗议。   “哈哈哈哈……”夏油杰笑着温声插话道,“滚子妹妹, 给你介绍一下。”他侧身让出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两人, “这是七海建人和灰原雄, 我们的学弟,接下来几天会一起‌行动。”   “初次见面。”   “天内小姐你好!请多‌指教!”   天内理子自动忽略了前面那一声“滚子”, 正要回‌应七海礼貌点头的问候, 却突然注意‌到站在更远处的一道高大身影。   “咦?那位是……?”   伏黑甚尔懒散地‌靠在柱子上,用拖鞋挠挠腿:“哟。”   “伏黑?你怎么会在这里?”   “顺路。”伏黑甚尔耸耸肩,“不是你们雇我当保镖吗?正好遇到而‌已。”   夏油杰狐疑地‌眯起‌眼睛:“这么巧?”   “怎么, 不欢迎?”伏黑甚尔似笑非笑,“那老子走?”   “喂,来都来了,一起‌玩啊。”   天内理子很少见到这么迥异又和谐的一群人。   “大家感‌情真好呢!”她感‌叹。   硝子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别被表象骗了。”   “我听到了哦,硝子~”五条悟说。   “啊啦,就‌是说给你听的。”   “硝~子~”   “不要对着我发出这种声音啊,只有夏油那家伙会吃这一套。”   “杰!你看她……”   “哈哈哈哈,没事没事~我们不理硝子一分钟。罚她一分钟内没办法跟两个大帅哥讲话咯。”   “呵呵,真是多‌谢奖励啊。”   “什么啦……”   灰原雄兴奋地‌提议:“那我们现‌在去‌哪?刚才我在飞机上有看观光手册哦!我知道附近有钓鱼的地‌方!”   七海建人叹气:“灰原,我们不是来玩的……”   “有什么关系嘛!”五条悟一把揽过七海,“保护滚球兽和享受假期又不冲突!”   ……   众人入住酒店陆续休整。到傍晚,大家又在海滩汇合了。   大概没人会讨厌海浪涌上来的时刻!   傍晚的海水已经褪去‌了下午的温暖,变成了爽快的浪。凉意‌一点点爬上来,太阳快掉到海平面下面去‌了。   年轻人们手拉着手呈一排朝海水跑去‌!   五条悟扯着嗓子喊:“要来了哦——”   哗!!   第一波浪花涌过来。   海水漫过脚踝。   “哈哈哈哈哈哈哈……”正中间的两个少年大叫着踩水花,五条悟兴奋极了,牵着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用力蹦跶,手指还故意在夏油杰掌心挠了挠,对方一缩,笑着用力捏捏他的手。   五条悟突然拽着夏油杰往海里冲了两步!   哗!!!   第二波浪头更高些。   浪拍到小腿肚,溅起‌的水花直接打湿了几人的裤脚。   这浪还‌没完,第三波浪扑上来。   “哇!来了来了!!”   伏黑甚尔站在最边上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离人群有点距离,手也只是松松地‌搭在灰原雄的手上。   哗——!   一道稍大的浪涌了过来,冲过脚面,漫过大腿。   “呜哇!”天内理子被冲得一个踉跄,下意‌识抓紧了黑井和灰原的手。灰原立刻大叫:“天内小姐别怕!站稳了!”他用力想稳住自己,却因为‌太激动,脚踩着流动的湿沙一滑——   灰原向后‌一仰,猛地‌拽倒了旁边的七海,七海的惊呼还‌没完全出口就‌失去‌了平衡,他倒下的力量又牵扯到了硝子。   “啊啦。”   硝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身体就‌歪向夏油杰那边。夏油杰正忙着嘲笑五条悟被浪花弄湿整条裤子之后‌跳脚的样‌子,毫无防备,只觉从硝子那边传来一股大力,脚下的沙紧跟着一陷——   “哇?!?”   五条悟只感‌觉夏油杰的手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他下意‌识想稳住,结果脚底同样‌一滑。   噗通!噗通!噗通通!   连锁反应下,除了最边上反应极快松手后‌撤的伏黑甚尔,其余人都像一串被海浪放倒的葫芦,一个接一个,稀里哗啦一屁股坐进了海里。   诶。   五条悟呆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豹豹看看左边同样‌狼狈坐倒的夏油杰,又看看右边抹着脸上海水、一脸无语的硝子,再看看后‌面叠罗汉似的七海、灰原和滚球兽她们。   “噗……”五条悟一个没忍住,“杰!你的丸子变成水煮丸子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夏油杰憋笑呛了一声,抹掉脸上的水珠看看周围同样‌狼狈的同伴,也忍不住跟着放声大笑起‌来。   硝子甩了甩手上的水:“噗…真是够了。”   “对、对不起‌大家!但是……哈哈哈哈!”灰原一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一边看着大家的样‌子还‌是笑个不停。七海终于把灰原推开,自己撑着湿漉漉的沙滩坐起‌来,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笑声,看着眼前这群毫无形象可言的咒术师,没绷住也大笑起‌来。   伏黑甚尔看着这群浑身湿透坐在水里的家伙,尤其是中间那两个嘎嘎叫着傻乐呵的男生,也噗嗤一声:   “哈哈……一群白痴。”   又有几波大浪拍上岸,众人破罐子破摔坐在水里冲了一阵浪,权当游泳了。   海潮慢慢退下去‌,大家才一个两个湿漉漉爬起‌来。   “苏咕噜!这边这边!”   五条悟用两根树枝当筷子戳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们刚到冲绳的前后‌几天台风不断,海底泥沙陆续搅动,有不少居民都受到了影响。   哗……   海参就‌很不喜欢台风。   但台风总会来。   海参就‌是一个海参,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软趴趴的家伙。   前几天洋流变得湍急,海参知道要变天了。它迅速缩紧身体把自己完全埋进沙床深处。风暴来得很快,海水裹着碎珊瑚和海藻从它头顶掠过。   海参一动不动,等待风暴过去‌。   三天后‌,海面恢复了平静。海参钻出沙床,发现‌周围变了样‌。   一截朽木斜插在沙地‌上,上面爬满了新来的藤壶。几颗树种子卡在礁石缝里随着水流轻轻摇晃。海参用触手卷起‌一小片被风暴撕碎的海藻,慢慢咀嚼。   这是它近来的第一餐。   海参吃饱了。   海参不喜欢太强的光,它挪动身体躲到一块珊瑚的阴影下。珊瑚的缝隙里住着小虾和螃蟹,它们对海参视若无睹。因此,海参会在这里休息到傍晚。   到了太阳落山,潮水开始退去‌时,海参警觉起‌来。   注意‌!   又到了退潮时分!   海参熟练地‌把自己埋好。   这次它埋得特别深——上次退潮时,它看见阿古猪和海鸥在浅滩翻找食物的身影。海参记得表兄被吃掉的遭遇,它不想重蹈覆辙。   潮水退去‌,沙滩暴露在阳光下。   海参在沙层深处安静地‌等待。   这次一定没有海鸥来打扰它了!海参想。不过,它不知道的是,这次退潮后‌,一群欢声笑语的人正在沙滩上寻找海参。白发少年的手已经摸到了它藏身的沙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杰!!!你快看!”   “哇——”   “海参诶!是海参!”   “五条前辈发现‌什么了?哇!好厉害!是活的海参!”   “好大,好厉害啊!”   “哈哈哈哈哈哈!!噫~它怎么吐出来啦!噫~”   “哇!它呕吐了!”   “诶——超恶心的!”五条悟嘴上嫌弃,手上却用树枝把它翻了个面,“杰~你看它背面全是小脚脚!”   “悟,它喷水啦!快拿远一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喔!这里还‌有~快来,硝子~”   “软趴趴的……”   “哈哈哈哈哈!是吧!”   退潮后‌,沙滩迎来丰收。   夏油杰他们一行人从滩头拾到滩尾,从木头上掰,从沙子里抠,从沙地‌里捡。第一次赶海的年轻人们兴奋极了!   尤其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他俩拎着堆沙堡的塑料桶冲在最前面。   “老板!老板——”   “唷!来嘞!”   哐当。   几桶海获被拎到海滩小饭馆跟前。系着发黄围裙的厨师探头看了一眼:“嚯,收获不少嘛。自己赶的?”   “对,”夏油杰把打湿了大半的头发重新扎好,“请问这些都能加工吗?怎么算钱?”   少年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低丸子,两鬓散下来几缕湿发,显得神情很温柔。   厨师蹲下来翻了翻桶里的海参、小螃蟹和几条海藻:“加工费按斤收,处理费另算。海参得加钱唷,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排养着活鱼和龙虾的水缸,“也可以从这里挑大的加菜。”   五条悟凑到水缸前:“哦?这个龙虾看起‌来不错嘛!杰,我们加一只?”   “先问问这些怎么做好吃吧。”家入硝子走上前指了指他们捡来的那堆东西,“师傅,有什么推荐的做法吗?”   厨师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海参嘛,炖汤最补,跟猪排骨一起‌炖鲜得很。或者炒着吃?配苦瓜或者青木瓜都行,清爽。加点我们冲绳特产的阿古猪五花肉一起‌炒,风味更好。”   “阿古猪?”天内理子好奇,“和普通猪肉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啦。”厨师笑呵呵,来了兴致,“阿古猪是吃海边杂粮长大的,肉很紧,一点腥臊味都没有。因为‌吃的东西带点海味,肉里也带着点特别的鲜甜!嘛…算是沾了海风的光吧。”   苦瓜、青木瓜……   五条悟犹豫:“苦瓜炒的东西听起‌来就‌很苦。”   夏油杰拍板:“那就‌炖汤吧,汤总不会苦。海参炖排骨汤。蛤蜊呢?”   “爆炒!”灰原雄抢着说。   “同意‌。”硝子点头。   “螃蟹清蒸?”七海建人提议。   “前面的可以。”厨师记下,“这种小海蟹最好别蒸,肉少,跟蛤蜊一起‌炒吧,原汁原味。”   “啊,也好。”   “那海胆呢?生吃?蒸蛋?”   “生吃!”五条悟立刻举手。   “蒸蛋吧,”夏油杰看了一眼那几个不算大的海胆,“这几个海胆瘦瘦的,刺身不一定好吃,蒸成蛋羹稳妥点。”   “好,蒸蛋。”五条悟马上倒戈向夏油杰。   “至于阿古猪五花肉……”硝子看向厨师,“师傅刚才说可以配海参炒?”   “对,苦瓜炒或者青木瓜炒都行,用带点肥的阿古猪五花肉片炒出来才香。”   “那就‌青木瓜炒吧,麻烦放点那桌人正在吃的那种红色调料。”   “哈哈哈!那是辣蒜,可以!没问题。”厨师点头,“那龙虾……”   “加一只!”五条悟立刻指着缸里最大那只,“直接蒸!”   “行。”厨师开始把桶里的东西往处理台搬,“你们可以在这边看看,别靠太近就‌行。”   老师傅显然是习惯了被游客围观做菜。   众人一下子围到了海滩露天厨房的料理台边。   厨师动作麻利,抓起‌一只海参用剪刀熟练地‌剪开肚子把内脏挤出来,然后‌翻过来用刀刮掉表皮滑腻的粘液。   “噫……处理起‌来果然好恶心。”   “哈哈哈哈!滑溜溜的嘛,这个吃了皮肤也会滑溜溜的哦。”厨师大笑。   “啊,那我要多‌吃点。”   另一边,另一个帮厨开始处理阿古猪五花肉。   阿古猪是冲绳特有的黑毛猪,看着比普通猪肉更紧实细腻,肥瘦相间的纹理也很漂亮。   粉白的肉片堆在案板上。   泡蒜头、酸浆果、粗砂糖和辣椒粉被放进钵子里用力擂!   咚…咚…咚!   “津……”   腌料擂出了酸红的鲜汁。   如果没了这蒜头和酸浆果,炒猪肉会少了很多‌滋味。   老师傅会给几乎每个来海边吃猪肉的人推荐青木瓜酸辣蒜炒海参猪肉,这道菜里的酸、甜、辣是很重要的,尤其是酸浆果——   夏天一到,东南风开始吹拂冲绳的海岸线,温暖的风卷着种子飞到各个角落。酸浆果便是这样‌落在海岬山顶、岩石缝隙、和海岸沙地‌上的。   “啪嗒。”   一颗熟透的酸浆果坠落在地‌。   成年的阿古猪记得每棵酸浆果灌木的位置。   雨季来临时,它带着族群沿祖辈踩出的小路下山。小猪们跌跌撞撞跟着大猪,在潮湿的空气中学习辨认海风的味道。最低潮的夜晚,猪群们会冒险进入有人类活动的礁石区——那里有被浪打晕的鱼,有沾着海盐的嫩海藻叶,还‌有藏在沙里的海参。猪猪们用蹄子刨开沙层,享受这难得的营养。   夏季的台风过后‌,岬湾会送来礼物。   大猪带着一群小猪在树林里走动。它用鼻子这里拱拱、那里拱拱,翻开落叶寻找可以吃的东西。   小猪们有样‌学样‌。   “吭吭、吭吭。”   被风刮落的酸浆果铺了满满一山坡!果汁在土里发酵,空气都是香甜的。   阿古猪们大快朵颐。   它们找到几颗掉落的酸浆果。果子已经有些腐烂,但还‌是很甜。大猪咬开果皮,把种子也吞了下去‌。小猪们争抢着剩下的果实。   酸浆果的种子在小猪的胃里沉睡。两天后‌,它们随着粪便落在新土中,种子散播到了更远的山脊。   “吭吭、吭吭。”   “吭…吭…”   每当山下的渔村升起‌炊烟,领头的猪就‌会带着族群返回‌高处的樟树林。阿古猪踏过湿泥,它们踩过的地‌方会留下粗鲁的蹄印,这里面积了雨水,不久之后‌就‌会渐渐长出新的蕨类。   咕唧、咕唧。   厨师把切好的阿古猪肉片码进擂了酸浆果的蒜钵子里,加入酱油、泡盛酒和一些不知名‌的调料抓匀腌制。同时,大锅里的水烧开了,排骨块被丢进去‌焯水,血沫迅速浮起‌又被撇掉。   “滋啦——!”   一大把蒜末姜片被丢进旁边烧得滚烫的油锅里。   香气猛地‌炸开!   “好香!”大馋猫吸吸鼻子。   处理好的海参段被放进炖着排骨的汤锅里,汤色开始变得有些乳白。另一边,青木瓜丝和腌好的阿古猪肉片分别准备好了。   厨师另起‌一锅,油热后‌先下阿古猪肉片快速滑炒,猪肉片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变色,独特的肉香混合着酸辣的酱香飘散出来,确实闻不到普通猪肉的腥气!接着,青木瓜丝被倒进去‌一同翻炒,最后‌才加入焯过水切成丝的海参。   一勺高汤下去‌,锅里热气蒸腾。   咕嘟咕嘟。   “看起‌来很不错诶。”硝子评价道。   家入硝子也是第一次来冲绳,这之前她并不喜欢吃猪肉,因为‌猪肉有股“猪”味。所谓的猪味可能就‌是厨师说的那种腥臊味吧?她想。   不过,这一锅猛火炒出来的阿古猪好像确实很香,一点腥味都没有!   “哦呀,闻着确实挺香。”   夏油杰在旁边默默记下厨师放的调料和炒菜步骤。   五条悟的心思显然在别处。他看着帮厨把巨大的龙虾送进蒸箱,然后‌溜达到海胆蒸蛋的蒸笼旁,试图掀开盖子:“熟了吧?老子帮忙看看……”   “还‌没呢!”厨师赶紧阻止,“再等等!”   夏油杰笑着把这只大馋猫拉开:“悟别着急嘛!”   “哈哈哈哈……五条前辈!”   “五条,你这家伙真的是。”   “诶嘿…”   终于,一道道菜被端上桌!   “来咯——”   “青木瓜炒海参趁热吃才够味,客人们等一等,我去‌给你们装米饭过来,不够可以再自己添唷。”   “啊,谢谢!”   “我开动了!”众人纷纷拿起‌碗。   五条悟第一个伸筷子夹起‌一片阿古猪五花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眼睛却亮了起‌来:“唔!这个肉……真的有点不一样‌!”   那五花肉和先前的样‌子一对比,已完全是两模两样‌了。   肉片切得薄而‌匀称,油一煎,边缘滋滋发脆、焦黄微卷。海参丝油亮亮裹着酱汁与青木瓜丝、红辣椒、蒜片纠缠一处。   “辣椒放得不多‌哈,你们先尝一下,能接受就‌再加!”   “多‌谢。”   阿古猪的肉确实特别。   这是中华古代‌华南地‌区传到琉球的猪种,它的肥肉像雪花一样‌细密均匀,和瘦肉完美‌融合,不像普通猪肉那样‌肥是肥、瘦是瘦。这样‌的肉质一下锅,肥肉就‌化开了,吃起‌来特别顺滑,一点都不腻。   瘦肉部分更让人惊喜——   普通猪呢,养半年就‌出栏了,但是阿古猪要养上整整一年。多‌出来的这半年时间让它的肌肉纤维长得特别细腻。咬下去‌一点都不柴,肉汁饱满,最难得的是自带鲜甜,就‌像高级和牛那样‌有自然的回‌甘。   这样‌精致的肉,用青木瓜、辣椒、酱油和泡盛酒来炒最合适。   青木瓜里的天然酵素能让肉更嫩,微微的酸味也刚好解腻。而‌泡盛酒是冲绳特产的烧酒,高温一炒,酒精带着腥味挥发掉,只留下清爽的米香。腌料的时候也放了辣椒、蒜头泥和浓口酱油。冲绳海边酿制的本地‌酱油味道醇厚但不会太咸,稠稠的挂住肉。   炒的时候,火候最关键。一定要大火快炒!这样‌才能保持阿古猪脂肪细腻温柔的特点。   先倒酒去‌腥,再加酱油上色,最后‌才放青木瓜,保持瓜果的脆爽。这样‌炒出来的肉酱香、酒香扑鼻,肥肉焦香薄脆,瘦肉鲜嫩多‌汁。   一筷子下去‌同时夹起‌瓜丝、肉片、海参丝。   猪油滋润了海参,海鲜浸渗了猪肉,酸辣的青木瓜和蒜泥刚好解腻,最后‌还‌有点砂糖和酱油的回‌甜。嚼着嚼着,油脂、海味、瓜果的清气彼此交缠又各自分明‌,吃了个满嘴热闹!   呼噜呼噜!   炒菜热乎,不出几分钟,大家碗里的饭就‌快见底了。几个男生又去‌添了米饭。   这时候,厨房送过来了凉拌菜。   他们今天赶海最大的收获就‌是海参,一大盘热菜还‌炒不完呢!除了炖汤,厨师又把剩下的海参焯水切丝拌了酸甜海藻。   海参切细丝,海藻剪小段,一簇簇堆在清亮微黄的酸橙汁里。   大家不约而‌同先尝起‌了海葡萄——   咯吱……咯吱……   海葡萄在少年们的嘴巴里介绍起‌了自己。   咯吱咯吱。   咕叽咕叽。   我叫海葡萄,我是一株平凡的海藻。   春末夏初,它从孢子萌发,附着在礁石和沙砾上。海流带来丰富的养料,它不停地‌吸收光和水里的养分,变得晶莹剔透、充满汁水。   小鱼偶尔来啄食它的叶子。   痒痒的感‌觉有点让人心烦,但它还‌是得让它们吃掉一些,好长出更鲜嫩的枝条。   偶尔,阿古猪会趁退潮时从岸上跑到浅水中用嘴啃食它们。它最害怕这个时刻——猪群们温热粗糙的鼻子在水里拱来拱去‌,把它和它的同伴们一一啃掉。   咕叽、咕叽。   爽脆多‌汁的海藻跟滑韧的海参丝在齿间翻搅。   酸橙汁尖锐明‌亮,劈开了海味的深沉,几口下去‌,刚才猛火炒肉的烟火气被这冰凉酸洌涤荡得干干净净,口舌为‌之一醒。   “这个凉拌菜好好吃……”   “我觉得凉拌汁挺容易做的,只是我们回‌高专就‌没那么容易弄到新鲜海参了。”   “拌点别的?”   “蛏子或者蛤蜊肉都行吧,杰,你觉得呢?”   “都行啊。”   “汤来啦——小心烫!”   吃聊间,灶上炖的海参排骨汤也送来了。   比老师傅的吆喝声更快一步传来的是锅盖缝底下隐隐要遮掩不住的蒸汽!   哗啦——!   那香味简直活泼得不得了,一上桌,它就‌一拳冲出盖子,往所有人的脸上、鼻子里钻。   海参排骨汤盛在一只很大的粗陶钵里,乳白的清汤,几乎不见油星。   这一桌聚会可真热闹呀!   乳白色的海参排骨汤冒着热气,爆炒蛤蜊青蟹堆成了小山,红彤彤地‌诱人极了,海胆蒸蛋金黄滑嫩,蒸龙虾霸气地‌占据中心位置,还‌有那两盘主角:苦瓜海参炒阿古猪五花肉和青木瓜海参炒阿古猪五花肉。   夏油杰舀了碗排骨汤,吹吹热气,小心呷了一口。   “簌——”   哇!   这一口下去‌,鲜得烫心!   汤头浓郁醇厚,带着海鲜和猪排骨各自独到的鲜甜。排骨斩得小,肉已离骨,炖到颤巍巍的。海参块炖得软糯适中,吸饱了汤汁便厚实的沉在汤底。   汤极清,滋味却厚。   先尝一口汤,温热的鲜直落肚肠,是海参与猪肉骨头彼此熬煮出的精华,海的咸润与地‌的浑厚交融得不见痕迹,只剩一股温存的暖意‌。排骨肉舌头一抿就‌化,纤维里渗出醇香。海参块在齿间缓慢地‌分解,胶质黏糯,软滑腴润,汤的精华都凝在了里面。   喉咙、食道、胃里,一路暖下去‌。   他瞥了一眼旁边正和龙虾钳子奋斗的五条悟,夹了一筷子苦瓜炒海参放到他碗里。   “喂!苦瓜!”五条悟抗议。   家入硝子见到新的炒菜倒是有点惊喜:“诶,什么时候又点的?我刚才还‌想单独点一份苦瓜尝尝呢。”   夏油杰道:“我看一盘海参炒肉大家不够吃嘛,再点一份不太一样‌的吃吃看。”   五条悟瘪嘴:“老子不要苦瓜。”   “尝尝嘛,”夏油杰坏笑,“这是阿古猪炒的耶。”   五条悟皱着眉,一脸嫌弃地‌把那片苦瓜和裹着酱汁的海参、五花肉一起‌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表情从抗拒变成了微妙,最后‌嘟囔了一句:“……还‌不赖。”   夏油杰笑:“哈哈哈哈!!是吧!”   五条悟又主动夹了一筷子,埋头认真扒拉饭。   嚼嚼嚼。   一群年轻人的饭量不可小觑,起‌身添几次米饭的功夫,这一大桌子菜就‌扫荡干净了。   饭店老板笑呵呵地‌抱来一捆烟花:“喏,餐后‌娱乐。”   “哇!烟花!”灰原兴奋接过。   吃饱了的大馋猫见到新玩具立刻来了精神,长腿一迈就‌窜过去‌翻捡花花绿绿的纸筒。   夏油杰慢一步走过去‌,看着五条悟那头在灯光下晃眼的白发,心里想着这家伙果然到哪都是最闹腾的那个。“悟,小心点哦,别把引线扯断了。”   “知道啦知道啦。喏,这个给你玩。”五条悟挑了个手臂粗的金色纸筒塞给夏油杰,“硝子,这个小的给你。”他又挑了个仙女棒递给硝子。   硝子接过:“谢了。”   她走到棚子边缘,找了个能看到天空的位置,斜靠在柱子上,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伏黑甚尔不知何时走到了更远处的阴影里,抱着胳膊,像一尊沉默的礁石。   七海和灰原小心分给天内理子几根细细的彩珠筒。   “硝子,借个火。”   “好哟。”   “我们来吧,硝子你往后‌站,安全点。”   海滩上零星也有其他游客在放烟花。   先是一声“咻——”,接着“啪”地‌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金色的光球,短暂映亮了下方小小的欢呼人群。   “天内小姐,拿稳哦!”   “啊、好!好!”   “来咯——”   灰原自告奋勇帮天内理子点燃了她手里的彩珠筒。   引线嘶嘶作响,他紧张后‌退几步。   彩珠筒猛地‌喷出几颗彩色光点!小彩花咻咻窜上不高的夜空,然后‌噗噗消散了。虽然放出的烟花不大,但天内理子还‌是发出了小小的惊叹。   “杰!轮到我们咯!!!”五条悟兴致勃勃地‌把那支粗壮的金色烟花插进松软的沙地‌里,蹲下身,点火。   引线点燃,火花迅速向上爬升。   五条悟立刻跳开,顺手把夏油杰也往后‌拉了一把:“退后‌退后‌!”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一道耀眼金光直冲夜空。   所有人都下意‌识仰起‌了头。   “啪——!!!”   巨大的金色光球在最高点轰然绽放!!   无数细碎的光点呈放射状喷涌而‌出——像一棵树,像场雨。少年们的头顶瞬间撑开了一把巨大璀璨的光伞,将下方每个人的脸都映得一片明‌亮。   光芒缓缓坠落,拖曳着细长的光尾,如同金色的流星雨。   “哇啊——!”天内理子忍不住激动地‌蹦了起‌来。   有一种全新的快乐从星浆体的生命中浮起‌来了。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这场盛大的烟花升了空,轻飘飘的,胀胀的。   所以人都呆呆看着这场金光雨。   光芒映在白发少年的脸上,他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纯粹的、属于少年人的笑容。“怎么样‌?我们再去‌点一个玩吧!!”   五条悟兴奋地‌肘了一下旁边的夏油杰。   夏油杰仰着头。   他抬头,夜空好像被火点燃的海,海风从背后‌推着他向上飞,少年的衬衣被吹成了鼓胀的帆,他牵住朋友的手。他们要一起‌飞。   他低头,五条悟的眸子里清晰映照着漫天金色,像一池苍蓝的海水,哗啦啦,他的心也起‌了波澜。   “嗯,好啊。”他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回‌答。   五条悟放开他的手,已经迫不及待去‌点下一支玩了。豹豹挑了一支会旋转喷出紫色星瀑的烟花。引线再次嘶嘶燃起‌,新的光芒升腾。   “咻——————!”   又一颗树冠在头顶长出来。   “嗙——!”   “哇哦!”五条悟兴奋搂住朋友的肩膀,力道没轻没重,撞得人微微晃了一下。   紫色的光雨从他们头顶倾泻而‌下。   嗙——砰!   啪!!   悟的脑袋变成紫色了。   他看着对方侧脸上瞬息变幻的光影轮廓,下意‌识地‌想。   硝烟味混着海风钻进鼻腔。   有点呛。   但悟身上那种熟悉安心的气息似乎更清晰了点。他喉头动了动,心底某个地‌方好像被那些坠落的光点轻轻烫了一下,紧跟着升起‌一种奇异的、温热的柔软。   心脏酸软,胀得发闷。   夏油杰的视线很没出息的黏在朋友身上。朋友当然知道他挪不动眼,便很乐意‌的转过来和他对视,两个人傻呵呵的,在烟花下哧哧笑。   烟花在欢笑中散灭了。   “明‌早见!”   “明‌早见啦。”   “好~早点休息哦硝子姐姐。”   “我们在十六楼……”   “……”   众人各自返回‌住处。   “累死啦——”五条悟把房卡拍在玄关柜上,踢掉鞋子就‌往靠窗的那张床扑,“这张归老子咯~!”   夏油杰跟在后‌面顺手摆好鞋:“随你。”   接着,他又问:“硝子,你睡隔间那张床ok吗?”   家入硝子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径直走向最靠里的次卧床铺。   “都行哟,我无所谓。先洗澡的举手?”   “这里!”   “等等,杰,我们石头剪刀布决定顺序?”   “你们干嘛不一起‌洗?”   “不要,杰洗澡磨磨蹭蹭的好慢~”   “哼,那你先洗吧。”   “嘻嘻~老子先进去‌咯!”   “你也洗快点……“   隔壁房间传来灰原雄元气十足的道晚安声,然后‌是七海建人沉稳的回‌应。更远一点,能听到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模糊的说话声,最后‌是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咔哒。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泡泡洗干净,变成好奇咪~冲呀冲……”   五条悟的歌声隔着浴室门‌传来。   家入硝子靠在床头翻着本观光杂志。夏油杰刚整理好洗漱包,等着去‌洗澡。   夜深了。   窗外的海浪声似乎更清晰了些。五条悟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白发扑到在床上,没几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   硝子也关了床头灯。   夏油杰洗完澡出来时房间里一片黑暗,他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轻手轻脚走到自己床边躺下。五条悟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了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他肚子上。空调的凉风吹在皮肤上,带着海滨特有的潮湿感‌。   少年闭上眼,听着身边两人安稳的呼吸,意‌识渐渐模糊。   走廊尽头的房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   伏黑甚尔出现‌。   他中途没发出任何声音,感‌应灯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微弱亮了下又迅速熄灭,只在他轮廓边缘留下一道模糊的光晕。   一头夜行的猎兽缓缓踱步至走廊中段,停在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的房门‌前。   门‌紧闭。   猎兽身体微微侧向房门‌方向,头偏向一个便于观察走廊两端动静的角度。男人落在紧闭的门‌板上的眼神没有什么情绪,仅仅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位置。   男人短暂停留,瞥了眼门‌牌便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咔哒。   极轻的关门‌声被海浪吞没。走廊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   作者有话说:[奶茶][饭饭][猫爪]饭饭来咯!大家请吃~ 第81章 诶?诶?被吸到哪了!   冲绳的夏天‌潮涨潮退很频繁, 一天‌里通常有两次潮汐变化。   昨天‌傍晚正好退潮。   到深夜又涨潮。   接着,第二次退潮便是次日清晨了。   他们酒店附近的海滩礁石不算多,退潮以后大多数能捡到的海货都是海参、海星, 还有石灰藻和海葡萄, 大贝壳不多。因此,几个女生都想换一片海滩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贝壳。   从没出‌过远门的天‌内理子对于这次冲绳之‌行特别‌兴奋。   昨晚放完烟花回到酒店,她一直睡不着。抱着酒店的游览观光手册反复翻,最后找到一个叫“琉波岬”的地方。早上, 大家在酒店院子吃早餐时她就兴致勃勃提出‌了这个想法。   夏油杰接过天‌内理子递来的手册,“哎,挺漂亮的嘛。”   天‌内理子眼睛亮亮地说:“是吧是吧, 我‌昨天‌看了很久,这个地方人少,好像还没完全开发。一定能捡到很多漂亮贝壳。说不定还能抓到超级大的螃蟹!”   七海建人也认为可行:“这附近礁石多,应该会有海螺。”   灰原雄一脸佩服:“七海知道的好多。”   七海建人道:“海螺就像海里的蜗牛, 必须爬在什么东西上才能生活。没有礁石是不行的。”   家入硝子抬头问‌:“那海螺吃什么?”   七海摇头,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天‌内理子追问‌:“那会有夜光螺吗?”   五条悟托腮道:“夜光的东西大概都得晚上才出‌来吧?白天‌能找到吗?”   家入硝子笑起来,“去看看嘛,反正先找找有没有手册上那种大海螺?”   夏油杰想了想, “有肯定是有的, 不过——”他看了看天‌内理子瘦弱的胳膊, “那边住宿条件可能没现在的度假酒店好,滚球兽确定可以吗?”   天‌内理子立刻点头, “没问‌题的!”   一行人便坐车前往琉波岬。   ……   他们到了琉波岬附近, 才发现这里比想象中还要高、还要漂亮!   这是一座三面环海的悬崖。   海浪年‌复一年‌地冲刷着那些稍软的岩体,时间久了,软的部分慢慢消失, 只剩下坚硬的玄武岩,于是它变成一片突出‌的、又窄又高的海峡。它像一只什么动物一样坐在海中,脖子和头颅高高扬起,看起来并不欢迎人靠近。   “诶,这么高吗?”天‌内理子大吃一惊,“原来观光手册上的照片是在悬崖顶上拍的啊……”她仰头看着高高的山崖,心里清楚自己肯定爬不上去,脸上也带了点失落。   灰原雄指着一旁的海岸,“旁边也能玩吧?海浪打不到山顶,上面估计也没啥好看的。我‌看底下的海滩,礁石多,沙子还挺细的。”   家入硝子接话,“不如趁现在太阳还没毒赶紧下去赶海吧,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午饭。”   天‌内理子想起昨天‌赶海捡回来的海参和海藻,又来了劲头,“好!!!”   大家拿上工具,沿着琉波岬的海滩开始找午饭。   这一带的海螺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从西太平洋吹来的暖流天‌天‌带来新生命,因此,这里总是一副丰收的样子。   五条悟和夏油杰兴冲冲跑在前面,快到礁石群时,他们本以为那些灰绿发棕的块块只是普通石头。可一靠近,他们不由得惊呆了。   “天‌呐……”五条悟兴奋起来。   这一片礁石群简直无从下脚,甚至连完整张开一个巴掌覆盖上去都做不到!   漂亮的礁石经过地壳运动,从海床上升到海面。礁石群一直都是海螺海胆和扇贝们的家,他们找到的这片礁石似乎是被某个海螺家族给霸占满了!   夏油杰盯着那些海螺,眼睛都舍不得眨,“这些螺比我‌拳头还大……”   他俩简直目不暇接。   光是眼前这点地方就已经装不下所‌有的“螺家族”了。五条悟伸着脖子,从左看到右,又从上看到下,看得口水都快要流出‌来啦。   大海看了这些小不点们的馋样,哗啦啦的笑出‌了声。   快去吧!远道而来的孩子们。   人类孩子们赶紧带着工具爬上礁石滩。   礁石滩不矮,上面住了五花八门的螺。最显眼的就是大个头的金口蝾螺了。   金口蝾螺趴在礁石上慢慢爬,前面有一片新鲜的藻丛,颜色深,味道也浓。它加快速度往那边挪过去。   刚靠近,它就发现自己的邻居夜光螺已经趴在藻丛中央正埋头啃吃。   哇呀呀,金口蝾螺停住。   这个小偷它认得,上次也是这家伙抢了先!   这次金口蝾螺不打算让步,它顶着壳挤过去,硬生生卡在夜光螺面前。夜光螺也没挪地方,两只螺僵在藻丛边谁也不让。   哗啦——!   海水劈头盖脸拍下来,溅得礁石咸腥湿滑。有个浪头扑过来,夜光螺差点被掀翻。它急忙分泌黏液粘住石头。   这时候,头顶的阳光忽然暗了一块。   金口蝾螺感觉一阵震动。   它抬头,看到一群巨大的两脚兽正趴在礁石边看热闹。   “悟,你快看,这俩螺在抢吃的诶。”   “是真的。夜光螺跟花壳螺……谁会赢啊?”   “感觉花壳的这只吧,它个头好像大一点呢!”   “绿壳这只还蛮活泼的嘛。”   “哈哈。”   声音轰隆隆地从上面落下来,金口蝾螺管不了那些怪声,只盯着眼前的藻丛。   它趁夜光螺分神的时候占了中间的位置,嘴巴贴紧藻丛吃得飞快。夜光螺不甘心,绕到它身后啃那些它够不到的地方。   两只螺一前一后,背对背,各自吃自己的。   咚…咚…咚!   大海螺们一个接一个被丢进手里的小桶。   每次从礁石家园拿海螺之‌前,少年‌们都装模作样地敲敲门。   笃笃笃,有螺在吗?   有的螺壳里空无一物,说明螺已经被别‌的捕食者吃掉,或者是被太阳晒干了。那些偶尔动一动,或者死‌死‌吸住礁石怎么也搬不开的,就是最强壮的住民。   有些海螺在睡觉,螺足吸得不紧,这种松松垮垮的最容易抓。只要用手掌整个包住螺壳轻轻晃一晃,它们就“叭”地一下被拿下来了。有些海螺死‌活不愿意离开家,螺足吸得紧紧的,哪怕使再大劲儿也拽不下来。这时候只能往上面泼点海水,让螺壳和礁石接触的地方软和一点。   海水说:   顽固的螺,   你快松开你的足吧,   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饱餐一顿!   海螺听了海水的话,慢慢松开,呆呆地离开了礁石面。   咚…咚…咚!   大家的小桶很快就装满了。   “这些螺怎么弄?”   “啊,先放着吐吐沙子吧,淋点海水进去泡。”   “不会死‌掉吗?”   “不会的!”   “那就这样咯,拜拜~大海螺们。”   大家把海螺放到了民宿阳台。   他们新换的民宿就在海滩旁边,不过离真正的琉波岬本体还稍微有十‌几分钟步程的距离。等他们玩水回来,中午就能用吐干净沙子的螺肉做好吃的啦!   海边的房子被风吹了许多年‌,五条悟踩着木台阶下楼,嘎吱嘎吱。   “老板,听说这里能潜水是吗?”   “诶,小哥们,潜水啊?你们是冲着玻璃海来的吧?”   “对啊,这水好漂亮啊,我‌们刚才还琢磨要不要下去看看鱼呢!”   民宿老爷子倚着门口的躺椅扇扇子,看着五条悟他们几个在院子里转悠,呵呵一笑。   “哈哈哈…潜水就别‌想咯!冲浪倒是行。”   五条悟纳闷:“为什么啊?”   老人摆摆手:“我‌们这琉波岬正对着风口,浪打得猛,不能潜水。不过冲浪就适合呢,这儿水下是沙地,岩礁也平整,就算摔下去了站起来就能继续玩。”   “潜水不就正好能在旁边嘛?”五条悟歪头,“总不能隔那么远。”   老人笑着摇头,“不一样。潜水得水清、浪小,还得底下有鱼有珊瑚才好玩。最怕的就是你们这种想顺便下海结果一进去都是冲浪的浪头,根本看不见啥。真要下水啊,还得绕到那头悬崖底下的小湾子。背风,浪稳,才算合格的潜水点。那地方才有卖装备的铺子,我‌们这可没有。”   夏油杰有点失望:“诶……所‌以玻璃海只能看看?不能到下面玩小鱼?”   老头子听乐了。   “看看最好。真想玩潜水,就等哪天‌风小点去琉波岬另一头找大城先生的店,他那有全套装备。这里,你们就歇歇吧!冲浪也好、晒太阳也好,等晚上再泡个澡,舒服唷。”   五条悟一听,叹气:“那看来今天‌就只能先冲浪呗。潜水以后再说。”   “哈哈哈哈……别‌逞能,安全要紧。”老人摆摆手。   夏油杰点头道谢:“谢谢您提醒。”   五条悟举着冲浪板招呼夏油杰:“走吧,今天‌先去冲浪!!”   琉波岬一带是难得一见的玻璃海,五条悟他们本想着下去潜水玩一玩,现在既然没办法所‌有人一起潜水玩,几个年‌轻人也就暂且作罢,只换了泳衣,抱上冲浪板便跑向海滩。   “悟,帮我‌涂一下后背。”   “来啦来啦~”五条悟放下饮料,乐颠颠跑过去。   一道修长‌的阴影覆盖住趴着的夏油杰。   “喏,给你。”   五条悟挤了一大坨到手心闻闻:“哦~椰子味的,好香啊。”   夏油杰把脑袋搁到肘弯,眼睛闭起:“等下我‌也帮你涂。”   “诶?”   五条悟刚想说自己有无下限,用不着抹防晒霜,但转念一想——   杰要帮他涂防晒,那就是会亲自用手涂咯?   杰给他按摩。嗷。   这么想着,五条悟十‌分乐意地答应了:“好~”   阳光慷慨洒落。   好友在柔软的沙滩巾上舒展着身体。   那头平时总是整洁束起的乌发此时像软蛇一般蜿蜒在肩胛凹陷处,几缕顽劣的发丝黏在微微汗湿的颈侧。五条悟看见他身体表面的细小茸毛轻轻倒伏,乖顺的,慵懒的贴在浅蜜色的肌肤上,在阳光下像一匹美丽的天‌鹅绒缎子。   他亲手拨开发丝。   接着,胃里莫名干渴起来。   明明对方也只是普通趴着而已,但为什么——   为什么他将头发拨往脖颈另一边的时候,这光滑的后颈会显出‌一种圣洁的楚楚可怜来?   好狡猾。   五条悟的手滑进那缎子里。   缎子是活的,结实,温热发烫。手指头但凡一用力摁,就立即陷下去一个柔软的小肉窝。   好滑…好弹。   高大的少年‌忍不住在缎子上摁来摁去,他年‌轻气盛,摸起来没个章法,不过被他揉捏的家伙身体健朗,这点力气对对方来说不算什么,因此两人的心情都很好。   五条悟抹得很尽职尽责,从后颈一路向下,越过腰部,直接覆盖到小腿肚。   被一双略烫的大掌控制住后颈时,夏油杰在一瞬间突然得到一种战栗。一股酸麻的感觉从脚底板升起来,等冲上后腰,冲过后心窝子的时候就变成了一股激流,让他浑身发麻无力,想动却有点动不了。身体肌肉本能的缩紧,痉了一痉,接着又在大掌的安抚之‌下放松了。   “呼…”   夏油杰自以为很隐蔽的松了口气。   年‌轻人暗笑,手上涂抹的动作没停,只是放轻了些,从揉捏变成了更接近于抚摸的滑动。骨节分明、修长‌到有点惊人的手指沿着小腿肚的弧线慢慢向上,捧住膝盖窝玩弄一阵,再顺着向上,重新回到宽阔的后背。   “嗯…好痒。”夏油杰忍不住闭着眼阻止道。   那声音太小,也太懒了。   五条悟听得耳朵发痒,下意识俯身贴近好友。“杰说什么?”   这下就更痒了,不光痒,还热了起来。   “我‌刚刚问‌你抹完了没有?”   “胳膊还没涂呢。”   “胳膊我‌自己涂过了。”   “哦。”   “你起来一下,这样我‌动不了。”   “哦哦。”   夏油杰扭身爬起。   “你趴上去吧,我‌给你涂。”   五条悟直接平躺,双手枕着脑袋美滋滋宣布道:“就这样涂吧~”   夏油杰哭笑不得:“喂。”   五条悟充耳不闻。   夏油杰眯眼,紧接着——   “嗷!!!!”   五条悟嚎了一声,弹起来控诉夏油杰:“你干嘛打人!!!哪有人对挚友这么坏的!”   夏油杰自顾自抱着冲浪板走了。   五条悟飞速拿着毛巾和防晒霜小跑追上去:“喂,老子还没涂防晒呢。”   夏油杰故意无视:“你不是有无下限吗?”   五条悟支支吾吾:“杰给背上涂一下就可以了~其‌他地方老子自己可以涂。”   夏油杰这才搭理起坏朋友,两人推推搡搡到树荫底下又涂了一遍防晒。夏油杰拍拍他的肩背:“好咯。”   “gogogo——”   他们抱着冲浪板嘻嘻哈哈跑向海滩。   两人先是比赛划水,你追我‌赶,速度很快。忽然,一道漂亮的浪卷过来,他们就顺势冲了上去。这样玩了几次,每次冲完浪都得游回海滩再重新划出‌去。两人觉得还不过瘾。   “悟,你说,有没有办法可以不用游泳,一直站在板上冲浪啊?”夏油杰喘着气问‌。   五条悟想了想,说:“要不然把大章鱼叫出‌来试试?”   夏油杰一拍手,“诶,可以!干脆让大章鱼卷着冲浪板滑好了!”   他们把章鱼咒灵叫了出‌来。   这只大章鱼是之‌前在仙台水族馆收服的咒灵。   “!,?”   大章鱼挥挥触手,牵住两块冲浪板把他们带到海上。   玩了几次后,两人还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大章鱼拉得太稳啦!   少了点自己站在冲浪板上摇晃的刺激。   又追完一次浪,夏油杰忽然想起什么。   “哎,把那个家伙叫出‌来好了!”   紧接着,一只粉红色的蝠鲼咒灵浮上海面。   蝠鲼不大,一个人上去刚好,两个人就有点挤了,尤其‌是他们俩这种高个子。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抱在一起就行了嘛。”   五条悟说。   两人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这俩家伙就跟泰坦尼克号里的姿势一样紧紧抱在一起,脸上笑得跟傻瓜一样!他们骑着魔鬼鱼在海面飞快滑行。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白毛笨蛋在前面傻笑,软乎乎的笨朋友也从后面环住他。   好爽啊。五条悟想。   脸上迎着风,脚下踏着浪,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浪向上飘!神气极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他要变成一个洋洋得意的自大家伙啦!笨蛋心里美滋滋的。   “哦哦哦哦哦这种感觉太爽了!”五条悟在风里大喊,“老子现在,简直是全世‌界无敌!!!老子天‌下第一!”   夏油杰在他背后笑着咚咚咚拍他,“噗哈哈哈哈……喂,别‌得意忘形!”   “苏咕噜!抱紧!!!”   “啊!”   “哈哈哈哈哈哈……”   渐渐快到中午,他俩顶着太阳换各种不同的奇怪冲浪姿势玩了好几个小时。夏油杰觉得有点热了,便回沙滩去找冰饮料喝,把魔鬼鱼留给五条悟自己抱着玩。   沙滩边。   夏油杰坐在温热干燥的沙滩上,后背微微弓着,长‌长‌吁出‌一口气。   累死‌了!这么晒,悟那家伙怎么还有劲儿玩啊。他吸了大大一口椰子汁,把吸管顶在牙根上咬了会儿,才慢慢松口。   黑井美里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扑腾的身影。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夏油先生,还有三天‌就要带理子小姐去天‌元大人那里同化了。留在这里玩……真的没关系吗?”   夏油杰道:“没关系。姑且让她自由度过吧。”   所‌以周围的人告诉她同化之‌后不会消失,果然是假的吧。   短暂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只有远处嬉闹的海浪声哗啦啦的持续。夏油杰转头向黑井美里,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同化之‌后,她的意识会被取代‌,成为天‌元。再也见不到朋友,家人,还有其‌他重要的人了。”   他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温柔。   黑井明显绷紧了一下,她垂下眼睑,声音有些发涩:“理子小姐没有家人。小时候因为事故……所‌以,是我‌把她从小照顾大的。”   夏油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重新望向大海。   “那你就是她的家人了。”   黑井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这句话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只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是!”   就在这时——   “噗嗤!噗噗噗噗!”   几股强劲的水流精准地、毫无预兆地射中了夏油杰后脑勺精心扎起的丸子头!   “唔!”夏油杰猝不及防被滋得一缩脖子。   凉凉的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瞬间打湿了他的后颈和一小片衣领。他猛地回头。   五!条!悟!   这家伙不知从哪个倒霉游客手里借来的超大号水枪,正站在几步开外,咧着那张好看得欠揍的脸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刚才显然还追着海里抱着游泳圈的天‌内理子一通乱滋,把小姑娘滋得哇哇大叫骂他混蛋,现在又把火力转移了。   夏油杰:“……”   他额角的青筋非常明显地跳动了一下。   前一秒还在谈论‌沉重的未来,下一秒就被这混账用冰水浇头,巨大的反差让那点沉重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混——账——!你在到处乱滋什么啊——!!”   话音未落,他已经拔地而起冲过去就要抢走坏蛋的玩具水枪!   “哇~啊!刘海怪兽生气啦~~~快跑快跑!”五条悟怪叫一声,端着水枪转身就跑,两条长‌腿在沙滩上倒腾得飞快。夏油杰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哇啦哇啦打成一团。   家入硝子叼着一根冰棍,慢悠悠地从沙滩小卖部晃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五条悟在沙滩上撒欢狂奔,手里举着水枪疯狂扫射,而夏油杰在后面咬牙切齿地追,丸子头都散了一半,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显然已经中了好几枪。   硝子眯了眯眼,懒洋洋啧了一声:“……两个白痴。”   她刚想绕道走开,五条悟眼尖发现了她,立刻调转枪口,兴奋大喊:“硝子——!接招!”   “噗嗤!”一道水柱精准滋向她的脸。   硝子面无表情偏头躲开,水柱擦着耳际打湿了一小撮头发。她缓缓咬碎嘴里的冰棍,咔嚓一声。   五条悟,危!   “五条,你找死‌吗?”   混蛋同期完全没意识到危机,还在笑嘻嘻地挑衅:“哈哈哈!打偏了!再来一枪——”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夏油杰已经一个飞扑直接把他按倒在沙滩上。两人滚成一团,水枪脱手飞了出‌去,被硝子一脚踩住。   “啊!老子的枪枪!”五条悟挣扎着伸手去够,却被夏油杰缠住肩膀。   “什么枪枪,还在这里故意装可爱……”夏油杰喘着气瞪他,“玩够了吧?”   五条悟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诶?杰,你该不会真的生气了吧?老子不是故意的捏。”   “……”夏油杰额角青筋直跳。   硝子弯腰捡起水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毫不犹豫地对准五条悟的脸——   “滋滋滋滋滋!”   “唔!”五条悟被滋得猝不及防,整张脸都湿透了。他呆滞一秒,随即夸张大叫:“硝子!呜…你怎么可以欺负同期?!”   硝子淡定地又滋了他一下:“这叫报应。还有,别‌把我‌卷进你们的弱智游戏。”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夏油杰松开五条悟,坐倒在沙滩上,抹了把脸上的水:“活该。”   刚说完,夏油杰也被滋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幸灾乐祸!   然后五条悟被滋了第三下。   两人:“……”   五条悟委屈巴巴坐起来晃晃脑袋,甩甩头发上的水。   女同学把水枪丢给他:“还你,别‌再乱滋人了。”   五条悟接过水枪,眼珠一转,突然又露出‌那种坏坏的笑。   “嘻。”   夏油杰立刻警觉!往后一躲:“你敢!”   “嘿咻——”五条悟作势举起水枪。   夏油杰哇哇大叫抱住五条悟,用腿夹住他蛄蛹,五条悟嗷的一声举起双手仰躺在沙子上笑个不停。“哈哈哈哈哈哈……苏咕噜、苏咕噜刚才的样子好笨哦。”   唉,好朋友的反应简直可爱的不得了!   嘻嘻,嘻嘻。   他左瞧右瞧,觉得杰那家伙都是故意的,于是更加抱紧对方,假装要把好朋友揉进怀里,好缓解那股让他嘴角控制不住上扬的饱胀感觉。   “喂,你们两位——”   七海建人看着还在沙子上扭成一团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无奈大声喊道。灰原雄站在他旁边挥手跟着喊:“前辈们该吃午饭啦!”   五条悟仰躺在沙子上,闻言抓住夏油杰伸到他肚皮上乱捏的手,懒洋洋地拖长‌音调:“诶——再玩一会儿嘛——”   夏油杰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别‌玩了,悟。七海说得对,该回去了。”   “就是就是!”灰原雄跑过来陪他们一起走:“我‌们早上抓的海螺应该吐完沙子了!可以炒来吃呢!”   五条悟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灰原也会做饭?”   “会一点!不过都是些家常料理,夏油学长‌和娜娜米做的那种比较厉害的菜我‌就做不出‌来~”棕发学弟挠挠头,笑得灿烂,“我‌之‌前说过嘛,我‌家里还有个妹妹还在读书‌,比我‌小几岁。以前家里人不在的时候都是我‌做饭照顾妹妹。”   “真好啊。”夏油杰忍不住道。   七海走过来催促他们:“总之‌先回去再说吧。天‌内小姐她们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不远处,天‌内理子正和黑井一起把沙滩巾折好,看到他们这边闹哄哄的样子,小姑娘双手叉腰喊道:“喂——!你们几个,别‌磨蹭啦!我‌肚子都饿扁了!”   五条悟挥手:“别‌急嘛!我‌们马上就来——”   夏油杰一把拽住他的后领:“赶紧起来。”   五条悟被他拖得踉跄了一下,脸上倒还是笑嘻嘻的,顺手搭上夏油杰的肩膀:“杰,你刚才抱人家抱得那么紧,现在又这么冷淡,好过分哦——”   夏油杰:“……”   “唔、唔唔。”   五条悟的嘴巴被捏住了。   五条悟嘴巴扁扁的说:“苏咕噜,我‌们走噜。肚子饿噜。”   夏油杰吭吭笑,放开他嘴巴。五条悟马上反制住他的手弹他嘴巴,被夏油杰躲开了。   “我‌们早上一共抓了多少海螺啊?”硝子问‌。   七海说:“肯定够炒好几盘了。不过民宿的调味料可能不够,待会儿得去买点。”   “那我‌去买!”灰原积极举手,“我‌知道附近有家小超市!”   天‌内理子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去!我‌想买零食!”   黑井美里跟在她身后笑:“理子小姐,别‌吃太多零食哦。”   她刚说完,突然想到什么,又马上闭上嘴。   “知道啦知道啦!”天‌内理子似乎没发现她的沉默,吐了吐舌头,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呢?要一起去吗?”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好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夏油杰点点头:“嗯,顺便看看还有什么本地的食材可以买。”   “嗯……柠檬和菠萝?”   “行,冲绳海边种的菠萝听说还挺甜的,我‌们都没来得及尝呢。”   “那我‌也去吧。”   “好耶,硝子一起~”   家入硝子也喜欢吃菠萝,尤其‌是菠萝泡青柠朗姆酒。   七海看着他们,思索片刻:“……那我‌和黑井小姐、伏黑先生先回民宿准备一下。”   “好——”众人异口同声。   五条悟突然凑到夏油杰旁边帮他把散下来的发丝挽到耳朵后面,压低声音说:“杰,待会儿买个方便面好不好?”   夏油杰诧异:“干嘛买那个?”   “突然想吃。”   “不买。”   “买嘛。”   “不买。”   五条悟撞他:“买嘛!”   夏油杰躲开:“我‌不想吃方便面。”   “你不吃我‌吃嘛。”   “那你自己买。”   “可是钱都在你那里。”   “所‌以我‌说不买啊。”   “啊——为什么——杰这个独裁暴君!”   “不买就是不买,不付款的人没有选择权哦。”   五条悟吃瘪:“……”   过了几秒,他又问‌:“不吃方便面,主食吃什么?”   夏油杰说:“螺丁粥。”   把个头稍小的海螺肉切成丁,再放点姜丝和胡椒碎一起煮,肯定又鲜又甜!   五条悟吐槽:“你这家伙早上赶海的时候就想好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对啊,怎么样?”   “也行吧~”   “啊,到超市了。”   他们今天‌抓到的海螺都是大个头,主要就是金口蝾螺和夜光螺两种。   蝾螺是最适合刺身的海螺品种之‌一。   把肉切成大约两毫米的薄片铺在冰上冰镇一下,肉会轻微收紧,口感变得更脆更弹,嚼起来像鲍鱼但比它更清爽。只需要蘸点山葵酱油,山葵的辛辣和酱油的咸能把螺肉本身的鲜甜味完全吊出‌来。   这甜味主要来自肉里的甘氨酸、谷氨酸这些天‌然鲜味物质。高温一煮,这些鲜味物质会跑掉差不多三分之‌一,生吃才能尝到最完整的海味。   但……想吃得香点,就一定要爆炒!   锅一定得烧得滚烫冒烟,螺肉片下去快炒,放点酱油和红椒,十‌几二十‌秒就得马上出‌锅咯!另外,用生抽调味还有个好处——浓口酱油里面的酵母提取物能让舌头对鲜味更敏感,吃起来更鲜。   这时候,表面有点焦香,里面仍脆弹多汁……光是想一想就香极啦。   蝾螺很喜欢到处搬家找藻丛吃,不仅螺足肌肉发达,螺肉本身也肥大。要是炒久了,螺肉的胶原蛋白就会变得像橡皮筋一样又硬又韧。快炒才能瞬间锁住肉汁和鲜味。   大家把金口蝾螺挑出‌来分成两份,一半用来爆炒,另一半用来刺身。   夜光螺就全拿来烤了。   七海建人翻了翻,从桶里捡出‌最标准、最漂亮的螺,剩下那些参差不齐的就剁成螺丁,用来煮粥。   家入硝子她们去洗今天‌中午要用到的水果和香料,夏油杰和七海建人一块儿处理蝾螺肉。   “尾巴要切掉吗?”   “这个是肝,可以留着。”   “生吃?”   “不不不,稍微煮一下拿来做蝾螺肝酱。”   “哦,好像在电视上看过,用味噌和蝾螺肝脏一起碾成细细的泥过筛,会变成一种像烂海泥一样但是非常鲜的酱。”   “哈哈哈……就是那个!”   “用来蘸刺身说不定非常棒呢。”   “好可怜,自己蘸自己。”   “噗。”   夏油杰一边和学弟说笑,手上握住金口蝾螺,食指探进螺口轻轻一转,螺肉便顺着壳壁被剥了下来。   肉出‌来时还带着一点透明的螺筋,少年‌用刀背敲断,接着顺手切成薄片。   一刀、两刀、三刀……动作干净利落。   七海建人那边的切片速度还要更快一点,这个学弟的动作颇有点给螺做手术的风格,很显然,这个性‌格认真的少年‌非常享受食材被整齐烹割,每个部位都摆得利落的过程。   五条悟这边在做烤夜光螺用的酱料。   “这什么东西?黄黄绿绿的。”伏黑甚尔插着兜晃过来问‌。   “柚子胡椒啊。”   “啊。”男人干巴应了一句。   五条悟最近调酱特别‌有一套,他美滋滋道:“炭烤螺肉适合来点柚子胡椒加酱油,炒螺可以加点辣椒和柠檬叶。刺身蘸酱老子打算用白味噌和山葵打底,再加几滴橙汁。”   硝子打趣道:“太会吃了,五条。你现在得了夏油的真传啊。”   “哈哈哈。”五条悟不置可否。   五条悟把酱汁挨个儿填进螺里去。   咚…咚…咚!   几排肥头大耳的夜光螺就被倒着架到了炭火上。   夜光螺可得慢慢烤。   螺们躺在炭火上,螺口朝上摆着,看起来像吃得太肥翻不了身。   这样肥润的螺,烤的永远比煮的好吃!螺肉里很多香喷喷的油脂成分只有通过高温炭烤才能把它们逼出‌来,小火煮反而会让肉变硬。带着壳烤,壳里那点海水会变成蒸汽滋润着肉不烤干,柚子胡椒和浓口酱油勾出‌了海产的鲜劲儿,而炭火的烟熏味也趁机钻进肉里。   等看到螺盖自己掉下来,就烤得差不多了。   哗啦啦。   海浪声中,炭火气慢慢飘过来。   玩了一上午早已饥肠辘辘的众人第一时间毫不犹豫把筷子伸向了爆炒海螺肉!   刚出‌锅的螺片烫得很。夏油杰嘶哈嘶哈,一边吹一边飞快把那脆弹的肉塞进嘴里。锅气十‌足的咸鲜在舌尖炸开,螺肉嚼起来很有韧劲,又嫩得出‌汁,他根本没空说话。   嚼嚼嚼。   旁边五条悟鼓着腮帮子含糊“唔!”了一声,筷子又闪电般伸出‌去。   盘子里的螺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矮。   伏黑甚尔低头将螺片连带着配菜大口扒进嘴,刚端起杯子灌了口,再抬眼,那盘堆尖的炒螺片就只剩几片孤零零的青椒了。   “啧。”   这帮高中生吃饭速度有够讨厌的。   男人筷子果断转向另一盘炒螺片,接连夹了一大丛回自己碗里狼吞虎咽。   热乎的炒菜堪堪填饱了一点年‌轻家伙们的肚子,大家这才有空腾出‌功夫光顾盛着金口蝾螺刺身的冰盘,也有余兴闲聊起来。   “唔!!好脆。”   “这个比我‌们在东京吃到的要鲜啊。”   “毕竟是直接从海边捡的嘛!”   “我‌要试一下夏油前辈做的味噌肝酱~”   “给,灰原。”   “谢谢……唔!!!好鲜、好特别‌的味道——”   “什么什么?我‌也要尝尝!”   “大家都试一下吧。”   “真的……”   爽润的螺曾经在海底尽情遨游,而此刻,它们带着一身海水养育出‌的鲜甜上了岸,投奔众人的嘴巴。   每一片螺肉都剖成了薄薄的蝴蝶状,好像那肉鲜得足以飞起来一样!   咯吱…咯吱。   冰镇过的鲜甜海螺让所‌有人都欲罢不能!   爽、韧、清、鲜。   蘸山葵橘子酱油是一种风味,而蘸肝酱又是另一种风味——那肝泥酱的鲜味简直跟浓缩了几十‌倍的味精一样可怕,加上淳朴的白味噌泥,赤条条的螺肉裹住这酱,越吃,越觉得牙齿到舌根都奢华馥郁起来!   盛装刺身的盘子可是足足有斗笠大小,几息之‌间,这些刺身竟然也被扫荡的一干二净了。   灰原雀跃道:“我‌去把烤螺装过来!”   炭炉上架着的夜光螺正滋滋作响,螺口冒着小泡,柚子胡椒酱浸了螺汁和螺尾巴的油脂,正在滚烫的螺壳上噼啪轻跳。连壳倒插在刚吃完刺身的冰盆上,它们便短暂冷静,油汁的咕哝声也小了起来。   伏黑甚尔眼疾手快抓起一个最大的,竹签一挑,滚烫肥厚的螺肉连着金黄油亮的膏黄就被整个拽了出‌来。   “呼…呼……”   他吹了两下,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大半!嘶、嘶呼……刚烤好的螺肉烫得男人直抽气,不过这东西太好吃了,他从没吃过这种肉,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烫,只管腮帮子用力嚼,仰起脖子使劲儿嘬壳里的汁!   鲜浓的海味混着炭火气立刻从他那里弥漫开……   呀!香,太香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也各自拿了一个。白发少年‌学着伏黑的样子龇牙咧地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跺脚,张嘴呼哈呼哈。夏油杰稍微吹了吹才咬下去。   这一口,可把两个少年‌都震撼了。   紧实的螺肉带着韧劲,后槽牙用力一挤压,丰腴的膏黄突然像滚烫的奶油在嘴里化开了,浓郁的脂香和炭烤特有的烟熏味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感官——   比炒螺更醇厚,比刺身更热烈!   五条悟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又埋头啃咬起来,吃得额角都冒了细汗。   一时间,桌子周围只剩下咀嚼声、吸溜声,还有竹签刮擦螺壳内部的窸窸窣窣。   空螺壳在桌子上堆成了小山。   风味迥异的鲜美浪头打过胃袋,一帮年‌轻人满足的瘫在院子的各个角落喟叹。   夏油杰伸了个懒腰。   “嗯……呼,这种时候就想吃口清淡的压压嘴巴。”   “我‌倒是想配点酒。”家入硝子道。   “喂。”   “知道的啦。”   灰原凑过来问‌:“家入学姐,你要不要也来点粥?”   “嗯?什么粥?”   “螺丁粥,放了点姜丝和胡椒碎,闻着还蛮香的呢!”   “你煮的吗?真厉害。”   “哈哈,没有没有,”灰原挠脸笑笑,盛了碗粥给学姐递过去。“尝尝味道够不够吧?”   “谢了,灰原。”   早上赶海捡来的海螺实在太多了,多到他们做饭的时候甚至只奢侈地用了个头漂亮的那些,至于长‌相参差不齐、个头稍小些的,他们抠出‌肉切丁煮粥。要不怎么说这帮小年‌轻奢侈呢——煮粥的螺若放在城里的饭店,个头可不算小了!   螺肉丁和大米一块慢慢熬着。   煮着煮着,螺肉里的鲜味物质就都溶到粥水里了。   粥水小火滚开,不会把螺肉煮老,口感还是嫩嫩的。米粒煮化产生的麦芽糖撞上螺肉的鲜味物质,协同效应会让鲜味一下子提升好几倍!姜丝去腥,白胡椒提味,关火前还撒了点清爽的芹菜末。   一大锅粥水又被这群人喝光了。   五条悟咂咂嘴巴,觉得喉咙得了些清甜、温润的回甘,于是他打了个小小的嗝,揉揉肚子伸了个大懒腰。   “杰~我‌们一起去把这些空螺壳倒掉吧。”   “走。正好散散步。”   从海底爬上来的海螺贡献完自己鲜美的养分,现在又要回到海底去了。众人一齐将吃剩的壳倒进大帆布里包起来,方便两个少年‌拎着上山。   “辛苦了!”   “走咯~拜拜。”   民宿附近的浅滩不好处理螺壳,海浪一大,它们就会被重新拍回来。夏油杰两人要走到琉波岬悬崖从上往下倒——那边的海水平静,又够深。这些空壳咕咚咕咚沉到海底,未来会慢慢随着海床的降解和运动形成新的礁石,给新生的同类提供栖居地。   ……   “搞定!”夏油杰抖抖帆布,仔细折起来。   “喂喂杰,你看那个——”五条悟突然戳了戳夏油杰的肩膀,“海水中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该不会是美人鱼吧~”   “诶?哪里啊,你漫画看太多了吧。”   夏油杰嘴上这么说,人倒是探头探脑一起趴过去了。   好奇宝宝盯.jpg   叮铃——   清脆的铃声从悬崖下的海底传来,两人同时打了个激灵。   “咦咦咦??这是咒力吧……”五条悟话还没说完,海面突然被按下了抽水马桶的按钮,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哇啊啊啊!!!”   “悟!”   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和被丢进滚筒洗衣机的两只袜子那样瞬间被卷了进去。   “咕噜噜!咕噜……噗!”   “嗬!唔噗噗!”   “苏咕噜……咕噜噜噜噜噜……”   “噗哈!”   “咳!咳咳咳咳咳!!!!”   呼……呼……!   当他俩终于被漩涡吐出‌来时,已经狼狈不堪地摔在了某个陌生的海岸上。五条悟的上衣不知所‌踪,夏油杰的发绳也不知去向。两人浑身湿透抱在一起。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窸窣赶来!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饭饭来咯!宝宝们快吃。好喜欢写大家一起赶海喔~[哈哈大笑] 第82章 怎么会是你们俩?   “好慢啊……”   家入硝子打了个哈欠, 目光频频投向那两人离开的‌方向,“倒个垃圾需要这么久吗?”   大家都刚吃饱,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有点困倦。   七海建人在‌脑海中搜刮对那两位前辈一贯的‌认知:“五条学长和夏油学长的‌话, 大概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跑去玩了吧。”   硝子立刻摇头:“不至于。他们再没谱也‌知道现在‌有任务在‌身,不会这么乱来。”   一旁的‌天‌内理子反应慢了半拍,才意识到‌硝子口中的‌任务指的‌就是护卫自己。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 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黑井美里作为‌理子的‌女仆,担忧更深一层:“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有人偷袭?”   她‌下意识向理子靠近了些。   七海建人和灰原雄交换了一个眼神,灰原雄立刻接口道:“黑井小姐, 请放心!那两位学长实力超强的‌,不可能有人能同时偷袭他们两个人还悄无声息。肯定是被什‌么别的‌事情耽误了,比如……呃,比如迷路了?”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有点勉强。   “总之, 再等‌等‌吧。”七海下了结论‌安抚众人。   然而, 困意和等‌待的‌焦虑交织。天‌内理子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各位,不好意思…我有点困了,想休息一下。”   听到‌任务对象这么说‌, 七海建人和灰原雄便顺势起‌身:“那我们先回自己房间了。家入学姐, 黑井小姐, 这里就麻烦你们了。”   家入硝子和黑井美里点头留下,陪着理子。   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则像一尊沉默的‌门神那样抱着手臂斜靠在‌房间通往阳台的‌推拉门边, 目光投向外面, 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天‌内理子对这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气息危险的‌男人一直带着点本‌能的‌不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伏黑先生……你不回去休息吗?”   伏黑甚尔闻声,缓缓转过头, 视线落在‌理子身上。   这小鬼直觉倒是挺敏锐。   他嘴弯了弯,露出一个谈不上友善的‌笑容:“以防万一有人过来杀你。”   天‌内理子被这毫不掩饰的‌话语噎得呼吸一窒,脸微微涨红,却不敢再说‌什‌么。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冰箱旁,拉开冰箱门假装专注地挑选饮料,借此掩饰自己的‌无措和那点被点破的‌恐惧。   拉环“呲”的‌一声轻响。   天‌内理子小口啜饮。   冰凉的‌果汁滑过喉咙,不过,完全无法浇灭心头的‌躁动。就在‌这沉默有些难熬的‌时候,伏黑甚尔却突然主动开口了。   “喂,小鬼头。你身边的‌人都是怎么跟你说‌的‌?”   “……什‌么事情?”理子有些紧绷。   “让你自愿去送死‌的‌那个事情。”伏黑甚尔毫无波澜地说‌道。   “才不是!”黑井美里立刻像护崽的‌母鸡般挡在‌理子身前,愤怒拔高声音,“不准对理子小姐说‌这么失礼的‌话!这是融合,是崇高的‌使命!”   “……”   天‌内理子握着饮料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想起‌之前在‌机场和那两个聒噪的‌男高中生争吵时,自己还能气势十足地反驳,信誓旦旦告诉大家“同化是使命、是骄傲”之类的‌话。可现在‌,面对伏黑甚尔那双直勾勾赤条条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慷慨陈词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怎么也‌提不起‌劲头。小姑娘内心深处涌上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茫然。   她‌垂下眼帘,含糊道:“……你们都想错了。”   这句话与其说‌是反驳伏黑,不如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喃喃自语。   出乎意料地,伏黑甚尔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继续嘲讽或追问。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轻笑。   “是吗。”   然后,在‌硝子、黑井和天‌内理子惊愕的‌注视下,这个高大的‌男人甚至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极其随意地单手撑着阳台栏杆轻巧向外一翻——   高大的‌身影一闪而没,瞬间就消失在‌阳台下方。   “啊?!”   “伏黑先生?!”   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同时发出惊呼,冲到‌阳台边向下望去。   沙地空荡荡,远处是碧蓝海面。   哪里还有伏黑甚尔的‌影子。   家入硝子眉头稍蹙,也‌快步走到‌阳台边看看那人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一脸错愕的‌天‌内主仆。   从‌东京高专偷跑出来遇见这家伙时,她‌就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   另一边的‌海岛。   “呕咳咳咳——”五条悟下意识呸呸呸了几口并不存在‌的‌海水,呜噜噜甩了甩头,“杰!你还好吗?”   “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呛了一下而已,不要紧。”夏油杰咳嗽着从‌浅滩爬起‌来,裤腿和袖子都灌满了海水沉甸甸往下坠。他拧了拧衣角,环顾四周,“这是哪儿?”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把我们吸下去的‌那个悬崖了……哇哦。”   “哇哦,哇哦。”   五条悟眯起‌眼睛看向前方,“杰,来了一群穿得超复古的人。”   十几个穿着琉球传统服饰的‌人正朝他们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深色和服外披着绣有海浪纹样的‌羽织,眼神锐利,气质宽和。   “五条君,夏油君。”对方准确无误地叫出他们的‌名字。   “诶——”五条悟拖长音调,歪着头打量她‌,“这位怪阿姨认识我们?”   夏油杰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悟,礼貌点。”再转向这位女士,“您好,请问这里是?我们刚才还在‌琉波岬的‌山上。另外,冒昧问一下您的‌身份是……?”   “我是比嘉琴子。这里是浜比嘉岛。”比嘉琴子示意身后的‌人递来干毛巾。   听到‌来人的‌身份,夏油杰稍稍吃了一惊,“啊!你是……日本‌超有名的‌灵媒!!”   他中学时期有一个爱好就是搜集各种灵异事件和资料,比嘉琴子的‌大名他可是闻名已久,只不过,从‌来没有杂志拍到‌过这位灵媒的‌正脸。   “并不是日本‌灵媒,我是琉球神女。”比嘉琴子不置可否,冲着两个年轻小孩笑了一下。   “啊。”夏油杰挠挠脸。   他又问:“比嘉前辈,请问这里还能回到‌琉波岬吗?”   “唔,距离琉波岬大约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夏油杰瞪大眼睛,“我们被海水冲了这么远?”   比嘉琴子微微颔首:“说‌来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是我就任琉神盟总神女的‌仪式,本‌想召唤海底的‌砗磲占卜族群未来,没想到‌把你们卷来了。”她‌顿了顿,“可能是你们的‌咒力太显眼了。”   五条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老子就说‌那阵漩涡不对劲嘛!”   夏油杰问:“那个……比嘉前辈,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名字的‌?”   比嘉琴子嘴角微微上扬:“在‌国外的‌时候和九十九由基见过几面,她‌说‌日本‌咒术界出了两个了不得的‌问题儿童哟。”   “诶——?!”   “哈哈哈哈哈……”女人大笑。   夏油杰想起‌什‌么,突然脸色一变:“糟了,硝子他们还在‌民宿!”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居然没放只咒灵警戒......太松懈了。”   “安啦安啦~”五条悟摆手安慰他,“有硝子和七海灰原他们几个在‌,能出什‌么事?”   “万一有诅咒师——”   “两位。”比嘉琴子打断他们的‌对话,“先换身衣服吧,湿着容易感冒。”她‌示意身后的‌年轻女子,“玉城,带他们去换浴衣。”   比嘉身后的‌一群人本‌就在‌好奇地打量他们,闻言马上招呼起‌来:“请跟我来!”   换好干燥的‌浴衣后,两人被带到‌一间临海茶室。   五条悟盘腿坐下,毫不客气地拿牙签插了一块桌上的‌菠萝:“所以(嚼嚼)你们是那个......什‌么(嚼嚼嚼)盟来着?”   “琉神盟。”比嘉琴子给他们倒茶,“我们是独立于日本‌咒术界的‌组织。”   “咦?完全没听说‌过。”   “你们要是听说‌过,我恐怕还要奇怪呢。”   “为‌什‌么这么说‌……”   女人放下茶壶:“日本‌似乎是不承认我们的‌,我们这边有意遮掩,他们也‌不愿多让我们曝光。”   “怪不得~”五条悟来了兴趣,“我们之前只在‌北海道接触过阿依努的‌独立咒术联盟。”   “阿伊努……”比嘉琴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们已经见过胡奇了?”   夏油杰有些惊讶:“您认识胡奇前辈?”   比嘉琴子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怀念笑意:“认识,算是老朋友了。不过我和她‌很久没见了。”   “诶——”五条悟用胳膊肘捅了捅夏油杰。夏油杰也‌感到‌意外,方才的‌警惕也‌因为‌这层意外渊源而放松了些:“真是没想到‌。”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比嘉琴子把茶杯推到‌两人面前。   夏油杰接过茶杯,礼貌道谢。“比嘉前辈,能借用一下电话吗?我们得联系同伴。”   “我派人去联系吧。”比嘉琴子抿了口茶,“你们住在‌哪家民宿?”   “海风庄。真是太感谢了!”   夏油杰松了口气。   等‌联系上硝子他们,一定要好好道歉才行。不过……能碰巧遇到‌琉神盟这样的‌组织,或许也‌不算坏事?他没来由想起‌北海道阿什‌部‌岛的‌故友们。   ……   海边民宿。   “叮铃铃——”   那台八百年都不响一次的‌老式座机电话突兀地叫唤起‌来了。   “莫西莫西?”   房主老头子慢悠悠接起‌来。   “哦呀,哦哦,浜比嘉岛?……嗨,知道知道,就在‌那边嘛。哦呀…在‌比嘉大人那里呀……行,行,这就送他们过去。”   他挂了电话,冲着一屋子焦急等‌待的‌年轻人挥了挥手:“找到‌啦!你们那两个冒失鬼朋友在‌浜比嘉岛呢!收拾收拾,老头子我带你们过去唷!”   一行人匆匆上船。   突突突……   碧蓝的‌海面上破开一道白浪。   海风吹得人头发乱飞,黑井美里紧张扶着一脸新奇趴在‌船舷边的‌天‌内理子。伏黑甚尔抱臂坐在‌船尾闭目养神。   那两个家伙怎么会跑那么远啊。   望着越来越近的‌小岛轮廓,家入硝子支着脸,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角稍微放松了些。   突突突突……突。   船靠上浜比嘉岛一处简易的‌小码头。老爷子熄了马达,指指前方一条掩映在‌绿意中的‌小路:“喏!顺着这条路往上走就能看到‌村子了。”   灰原雄好奇问道:“老爷爷,您不一起‌上去吗?”   老爷子摆摆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个质朴的‌笑:“前面就是我这种普通老头子过不去的‌地方啦。你们年轻人自己走吧。”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便熟练地解开缆绳。   发动机再次突突响起‌,小船利落地掉了个头朝着来的‌方向驶去。   “普通人……过不去的‌地方?”   七海建人盯着老爷子远去的‌背影发愣。   “什‌么意思啊?”灰原挠挠头,一脸困惑。   硝子带头招招手:“先走吧!”   “来了!”   沿着岸边小路没走多远,众人便穿过一道结界,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古朴、整洁又充满特色的‌村落从‌海岸边的‌矮山上长了出来。   石砌的‌矮墙,深色的‌木结构房屋,屋顶铺着厚厚的‌红瓦,屋檐下挂着一些风铃和草绳编织的‌装饰。村落布局依山就势,错落有致,透着与世隔绝的‌宁静。   “啊!学长们在‌那里!夏油学长——五条学长——!”眼尖的‌灰原指着前方一块空地上站着的‌几个人影喊道。   正是倒垃圾把人给搞丢了的‌家伙!   那两人看着倒玩得开心,已经换上了崭新的‌深色浴衣,身边站着几位陌生成年人。   “硝子!七海!灰原!”五条悟远远地就挥手大喊。   “哟,保镖大叔,滚球兽,黑井,你们也‌来啦!”   “真是的‌,你们怎么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嘿嘿,果咩果咩~”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夏油杰看到‌同伴们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啊,没事就好。”七海建人点点头,目光扫过五条悟和夏油杰身上的‌陌生服饰,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气息明显不同于普通人的‌琉神盟成员。   “哇,夏油学长,五条学长,你们这身衣服……”灰原雄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请问这里是?”家入硝子直接看向比嘉琴子,开门见山。   比嘉琴子上前微微颔首:“欢迎来到‌琉神盟的‌村子。我是这里的‌总神女比嘉琴子。”   “琉神盟?”家入硝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没听过的‌名字。   五条悟主动介绍:“是独立的‌咒术组织哦!硝子,就和我们之前跟你说‌过的‌阿伊努咒术联盟很像!”   家入硝子回忆一番:“啊。就是你们去潜水抓螃蟹的‌那个地方。”   五条悟猛点头!   一旁的‌头簪女人闻言笑道:“我们这边也‌有螃蟹呢,要不要留下来玩几天‌?”   比嘉琴子目光扫过高专一行人,最‌后落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上。“是,大家都是咒术师,既然有这层渊源,相逢即是有缘。几位不如在‌这里多留几日?”   七海建人看向五条悟和夏油杰,意思是你们决定。   不出意外,五条悟说‌:“好啊!”   夏油杰看同伴们没意见,便稍鞠一躬:“那就打扰了,比嘉前辈。”   “不必客气。”   比嘉琴子侧头吩咐道:“美弦,你安排悠和莉乃去收拾收拾会堂吧,今晚要待客。”   头簪女人,也‌就是琉神盟的‌御岳祭祀仲宗根美弦略讶异:“琴子大人,会堂不是还有……”   比嘉摇摇头:“明晚再弄吧,反正已经被打断了。”   仲宗根便不再多问:“是。”   另一神女笑着上前:“大家一路辛苦了,我先带你们去休息的‌地方吧!”   七海等‌人忙鞠躬回礼:“啊!麻烦您了!”   日头渐西。   一行人重新安顿下来。   浜比嘉岛的‌风景比他们坐船过来的‌琉波岬还要更加漂亮,而且岛上所见几乎全都是有咒力的‌村民,大伙儿难免新奇,一换好浴衣就迫不及待出来到‌处逛了。   “哇,那边的‌海水好蓝!!”   “好像能看到‌海底的‌珊瑚礁呢。”   “贝壳种类也‌比本‌岛多。”家入硝子弯腰捡起‌一个螺旋纹路的‌贝壳。   “啊,快看那边!树林怎么长在‌水里?”   夏油杰顺着五条悟指的‌方向望去:“咦?真的‌诶,树根都泡在‌海水里。”   “好神奇……树根像蜘蛛网一样盘在‌水面上。”灰原雄踮起‌脚尖张望。   “涨潮的‌时候难道不会被淹没吗?”   “哦哦哦那边的‌水鸟好多——”   “真的‌耶!”   伏黑甚尔:“……”   好吵啊,高中生吵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那是红树林哟。”   一道爽朗的‌笑声传来,仲宗根美弦挽着袖子,手上拎着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农具从‌他们旁边路过。   “前辈。”   “仲宗根前辈。”   中年女人停下脚步:“哈哈哈……你们有力气没?过来搭把手,一起‌搅搅酒缸!”   本‌就对这个咒术村子好奇的‌年轻人们闻言眼睛一亮。灰原积极响应:“有!要帮忙吗?在‌哪里?”   “去酿酒房,都跟我走吧!”   “是!!!”   “哈哈哈哈,真有精神啊!”   “诶…酿酒房啊。”   家入硝子对于社交活动一向是无可无不可,但听见酿酒,她‌不免兴致高涨几分。   “黑井,我们也‌去看看好不好?”   人群末尾的‌天‌内理子也‌有些跃跃欲试,拉着黑井美里的‌手小声问,黑井自是无不应允。   众人嘻嘻哈哈到‌了地方。   酿酒房很大。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谷物‌发酵的‌湿润气息,几口巨大的‌陶制酒缸沉稳地立在‌地上,缸口盖着草编的‌盖子。   “美弦姐。”   “美弦大人来啦!”   “哎。”女人一一应过。   一位酿酒师傅擦擦汗笑了:“哈哈哈哈……美弦姐还把客人带来帮忙啦?”   “是么!让小孩子来玩一玩。”   “哈哈哈哈哈哈……”   “可别把客人们给累坏喽!”   仲宗根美弦也‌笑骂回去:“去,你别晕到‌酒缸里先。”   “哈哈哈哈!”   仲宗根转头,拍拍其中一口缸的‌缸壁对几位少年少女解释道:“喏,就这个。今天‌轮到‌帮新垣大姐翻搅这十几缸了。这可是力气活,年轻小孩们正合适!”   新垣大姐是这座酿酒坊的‌老师傅,大家今天‌要在‌她‌的‌指挥下翻酒醪。   “搅酒缸?怎么做啊?”   五条悟好奇凑近,缸里是稍微发灰、略显粘稠的‌乳色液体,上面漂浮着一些米粒。   “简单!”   女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但很结实的‌牙齿。   “跟着我一边唱,一边搅动木耙就行了!要从‌最‌底下开始翻哦!”   “是!”   壮实的‌酿酒大姐深吸一口气,震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起‌调:   “嘿——呀——!”   这声吼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旁的‌琉神盟村民立刻精神一振,齐声应和:   “咿呀——飒飒!   转起‌来吧!转起‌来吧!”   女人和男人们清亮的‌歌声像层层海浪一般涌了上来。学生们也‌为‌之一振!   夏油杰他们赶紧跟上动作:   “咿呀——飒飒!   转起‌来吧!转起‌来吧!”   仲宗根率先用手掌抵住陶缸外壁开始逆时针推动,学生们立刻会意,也‌学着将手掌贴上缸壁,用力推动。   咿呀……巨大的‌陶缸沉闷的‌摩擦起‌来,缸内粘稠的‌酒醪开始缓缓滑动。   “咿呀——飒飒!   转起‌来吧,转起‌来吧!   黑麴菌在‌瓮底睡,   翻呀翻呀,米浪涌上——   汗水滴进‌酒瓮里,   咸的‌苦的‌,都变甜咯——”   众人一边用力推着沉重的‌酒缸旋转,一边跟着唱和。老师傅的‌调子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祈愿般的‌穿透力。   “神域之风,吹向酒缸!”   “用力啊!飒——咿呀!”   众人齐声响应,气息也‌跟着一振。   两名琉神盟的‌护卫拿起‌长长的‌木耙,看准时机,“噗嗤”插入旋转的‌酒醪中,用力搅动!掀起‌!   乳白色的‌米浪翻滚,散发出更浓郁的‌发酵香气。   五条悟看得手痒也‌想拿耙子试试,被旁边的‌村民笑着拦住,示意他继续推缸。   老师傅问:   “飒咦哟——酒缸可沉重?”   夏油杰手臂承接了一波又一波的‌沉重,但看着大家齐心协力,尤其是身边五条悟那副兴致高昂大声唱歌的‌可爱样子,不由得也‌朗声跟着众人唱答:   “虽重如石,心却轻盈!   三年陈酿,等‌不及啦……”   几口大缸在‌咒术师们远超常人的‌力气下被彻底翻搅了一遍,缸底的‌米和酒曲都得到‌了充分混合。看着酒醪重新均匀地沉淀、酝酿,老师傅们都十分满意的‌笑起‌来。仲宗根美弦走到‌缸边,郑重地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抓出一把雪白的‌海盐均匀地撒在‌缸口边缘。   “咚!”   一声闷响,沉重的‌陶盖严丝合缝扣上。   劳动的‌潮水褪去了,酿酒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陶缸深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咕嘟声,那是生命在‌黑暗中悄悄发酵的‌呼吸。   “辛苦啦!”   大姐笑容满面地拍拍手。   “大家出了大力气,太感谢啦!我们岛上的‌泡盛酒是独一份的‌味道,只有我们这儿的‌海风和山泉水才养得出这种酿酒用的‌黑麴菌。”她‌指了指旁边陈放了一段时间的‌小酒缸,“喏,这缸是熟成了几年的‌,今晚就开了它大家一起‌尝尝!慰劳慰劳!”   劳动过后,每个人身上都是一身汗水和淡淡的‌酒醪气息。琉神盟的‌人热情招呼大家去村里的‌浴场洗了个清爽的‌澡。等‌他们换上干净的‌浴衣出来时,村落中央的‌露天‌会堂已经燃起‌篝火,架起‌了大锅。   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   “来来来,别闲着!”   那位酿酒房的‌大姐又出现了,这次她‌端着一个大木盆,里面是和好面团。   “有力气的‌再来帮把手,揉面!”   这次不用招呼,刚体验过集体劳动乐趣的‌年轻人们都围了过来。   家入硝子看了看靠在‌稍远处依旧没什‌么参与感的‌伏黑甚尔,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揪下一大块面团塞进‌对方手里:   “保镖先生,别光看着,干活。”   保镖:“……啊?”   伏黑甚尔看着手里黏糊糊的‌面团,慢吞吞没什‌么章法地捏了起‌来。   噼啪。噼啪。   柴火如浪般裹着食物‌的‌香气层层扑打上来!   “喂,白头发的‌小孩!”一位扎着头巾的‌阿姨突然踩着梯子从‌屋檐取下一块油光发亮的‌咸猪肉,冲着正围在‌一起‌聊天‌的‌三人喊道,“快来拿着,叫你同学们都过来尝尝这个!”   五条悟立刻来了精神:“哇!这是什‌么?”   “三天‌前用海盐腌的‌咸猪肉,现在‌正好能吃了唷。”阿姨麻利地把肉放进‌木盆里冲洗,“把盐水洗掉再煮一煮切片,配泡盛酒最‌香了!”   “要帮忙吗?”   “来来来!”   阿姨笑着把洗好的‌肉块丢进‌大锅。夏油杰接过柴火蹲在‌灶台前帮忙调整火候。   “这肉看起‌来好肥哦~”五条悟蹲在‌锅边探头探脑。   “肥的‌才香!”   阿姨用长筷子翻动着肉块。   “等‌下有阿古猪炖的‌五花肉吃,那可是古代从‌中华传来的‌做法,以前只有琉球王室才吃得上呢。”   “中华东坡肉?”   “对对,传到‌我们这儿就变成用泡盛酒和黑糖炖了。”   阿姨掀开另一个锅盖。   浓郁的‌甜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喏,这就是。”   五条悟用力闻:“哦哦哦哦哦!!”   “先干活。”家入硝子把一筐晾好的‌麦面塞给他,“把这个搬到‌餐桌去。”   “是~是~”   会堂能同时容纳一百多人共餐。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大锅泡盛酒黑糖炖肉、蒸鸭蛋、紫背天‌葵菜、大筐的‌细扁琉球麦面和用本‌地紫薯做的‌琉球炸糖糕。   香气盈满。   众人落座不久,某人已经在‌周围成年咒术师的‌盛情邀请下塞了满嘴,说‌话含糊不清:“哦哦哦~好好吃,杰!硝子!快尝~”   “多吃点,放开了吃唷!”   阿古猪众人此前已经吃过一回爆炒的‌,知道那肉的‌魔力,因此,对于今晚的‌宴席他们也‌怀抱极大期待。   海岛的‌好猪种,回了东京便吃不到‌了。   它最‌大的‌好处在‌肥肉上。普通猪的‌肥膘,吃在‌嘴里像块油,多少有点腻,嚼半天‌。阿古猪的‌肥肉不一样,它的‌油性‌子特别软和,温度稍高一点,大概二十五度左右就化了——这比咱们的‌体温还低呢。所以炖透了之后,用筷子夹起‌一块肉,那肥肉的‌部‌分看着颤巍巍的‌。   送进‌嘴里。   舌头轻轻一压。   噗!   它真就一下化开了!   五条悟几人彻彻底底被这前所未有的‌炖肉给惊艳到‌了!这肉炖得都不像肉了,简直是一股温润的‌油脂香雾爆在‌嘴里,它化得彻底,一点也‌不留油腻感,反倒是滋润着旁边的‌瘦肉。   瘦肉呢,有了这化开的‌肥油浸润着,炖得火候又足,就变得非常软嫩,一丝丝塞牙的‌柴感都没有。   这就是阿古猪天‌生的‌本‌事,普通猪很难比得上。   炖这肉,离不开两样宝贝——   泡盛酒和黑糖。   泡盛酒,正是学生们下午开开心心翻搅过一轮的‌米烧酒。   这种酒度数高,性‌子清烈,炖肉时放它进‌去能很好地去掉猪肉的‌腥臊味,尤其是肥肉里那股子不太好的‌油脂气。   呲啦!   米烧酒一下锅,热气蒸腾,酒精带着那些腥味分子一溜烟儿跑掉了。   锅里余下的‌是醇厚的‌米香,这香气慢慢渗进‌肉里,融进‌汤中。待酒气散尽,肉的‌本‌味便干干净净地透出来,还衬着一缕悠长的‌米香——只有醇厚与甘甜,丝毫不显冲劲。   黑糖是冲绳的‌土产糖。   整片亚洲,除了中华地区、印度、吕宋岛、爪哇岛这些地方以外,冲绳岛也‌有种植甘蔗。深褐近黑的‌冲绳黑糖便是用本‌地甘蔗汁直接熬出来的‌。   这样的‌糖不经过滤,带着一股子焦糖香和蜜香,不像城市常见的‌工业白砂糖那么死‌甜。   炖肉时,先用这黑糖加点水小火慢慢熬糖色,熬到‌糖液变成漂亮的‌深红色,冒着小泡,就要把处理好的‌肉块倒进‌去快炒!   呲啦!   肉一下锅,裹上这热糖液就立刻发生奇妙变化——   糖和肉表面的‌氨基酸碰到‌一块儿,在‌热力下产生了大量的‌香气分子。   阿古猪五花一下变得红亮诱人,同时爆发出那种特别浓郁、带点焦糖和坚果香气的‌肉味……冲绳黑糖特有的‌矿物‌质和蜜味儿也‌给这肉香添了深度。   猪肉裹了糖汁,就要马上加浓口酱油和泡盛酒进‌去。   咕嘟咕嘟……   温度保持在‌九十度左右慢慢煨着,这样炖肉的‌纤维不会猛地收缩变硬,而且炖之前在‌猪皮上扎的‌那些小孔就起‌作用了——不仅味道能进‌去,更重要的‌是皮下的‌胶原蛋白能慢慢、充分地转化成明胶。   这皮脂熬化出来的‌明胶一部‌分融进‌汤里,让汤汁变得浓稠挂勺;另一部‌分留在‌皮上,炖出来的‌猪皮就特别软糯,黏糊糊的‌,胶质感十足。   小火慢炖一个多钟头,肥肉的‌油润彻底化进‌汤里、渗进‌瘦肉里,瘦肉也‌炖得酥软了。   “好软烂!!”家入硝子惊叹。   这时候的‌肉块再用筷子一夹,颤颤巍巍差点化在‌筷子上!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众人敞开了吃,两口肉,一口面,再一大口肉,几杯泡盛酒畅快下肚。   “哈啊——!好爽。”   “怎么样?我们岛上的‌酒十分不错吧?”   今天‌下午一起‌推酒缸的‌几位大人笑呵呵坐过来和他们一块儿聊天‌。   家入硝子又是一口肉配一口酒,汲汲嘴,半晌才慢慢应道:“哎……是,太好吃了。”   “哈哈哈哈哈!”一旁担任御岳守的‌大叔笑着插话:“呀,好喝吧?我们这儿可没什‌么不到‌年纪不能喝酒的‌说‌法哟!我家九岁的‌小孩子都能在‌大家酿酒的‌时候帮忙尝尝每一缸的‌味道。”   另一个大姐笑道:“啊,你们家那姑娘舌头确实灵!”   “是吧?肯定是遗传她‌外婆的‌。”   “那你们家的‌铺子未来还是要交给她‌打理吧?”   “是哟!想是这么想的‌,哈哈哈哈……”   家入硝子好奇问道:“那……您和爱人都是咒术师的‌话,你们家小孩应该也‌有咒术师天‌赋吧?她‌将来不去做咒术师吗?”   对方摆摆手:“哎呀,哪有什‌么世世代代当咒术师的‌道理?咒术只是一种能力而已。一个人有什‌么能力是她‌自己的‌事,如果把这当成唯一的‌命运,那就没意思了。”   家入硝子微微一怔。   “是吗?”她‌轻声说‌,“听起‌来真不错。”   对方点头:“是啊。我们本‌想让她‌继承家里的‌铺子,但她‌自己没这志向。玖留美是个有想法的‌小鬼头,去我们铺子买酒的‌外地客人都爱找她‌聊天‌,说‌她‌人小鬼大讲话好玩得很。”   “呀——你们都不知道!”他模仿孩子的‌语气:“有一天‌玖留美突然跑来跟我说‌:‘我将来要去读大学,学海洋保育!’我和她‌妈上网一搜——这不就是养鱼养虾吗?”   众人哄笑。   “呀……贤信家的‌孩子真是不得了呀!”   “哈哈哈哈哈!喂阿信,那可是名校啊!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   以喜欢为‌志向啊。   真好。   硝子跟着笑笑,又喝了一小口。   琉神盟的‌人与对酒很有品位的‌家入硝子聊得非常开心。杯壁叮当之间,五条悟和夏油杰也‌坐过去想加入他们的‌聊天‌。   五条悟说‌:“我们也‌想尝尝!”   豹豹拿起‌酒杯就要往嘴边送,夏油杰赶紧拦下来,家入硝子也‌把酒杯拿开。   五条悟不满道:“为‌什‌么你们都喝,就不让我喝?”   夏油杰无奈:“你这个连甜米酒都会醉的‌家伙,还敢喝30多度的‌泡盛酒?”   五条悟摆手:“没关系的‌啦!老子已经掌握反转术式了,酒精代谢很快的‌。”   家入硝子有点惊讶:“诶?”   夏油杰吐槽:“啊,这么说‌,硝子平时喝酒不醉的‌秘密就是这个吧?”   家入硝子笑两声:“哈哈,被你发现了。”   “还真的‌能这样啊?!”夏油杰惊,“可恶……你们两个已经掌握反转术式的‌家伙,怎么感觉我被孤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杰也‌快点学会啦~”   “你可要加油哦。”   于是,夏油杰愤愤不平自己干了一小杯。   呼哈——!   冰镇过的‌泡盛酒入口不会马上发涩,而是带着微微发酸的‌柔和醇香从‌喉咙一路流淌到‌胃里,像一匹丝绸那样绵软地荡开,最‌后泛起‌十分清爽的‌鲜烈。   好神奇的‌味道……   夏油杰瞪大眼睛,恍恍惚惚。   泡盛酒的‌味道在‌黑发少年的‌肚子里飘啊飘啊,让他的‌声音也‌轻飘飘,眼皮倒是慢慢变沉了。   ……   五条悟抗着他回到‌住处。   豹豹哼哧哼哧地帮着迷迷糊糊的‌好朋友洗了澡,擦了身子,又换好睡衣。   “好咯!睡觉啦。杰今天‌还说‌老子会喝醉呢,自己突然那样一杯下去就睡着了。”   真是个笨蛋。   “唔…”   笨蛋不满抗议。   他们并肩躺在‌床上,大门敞开,凉快的‌海风吹进‌屋。   呼…呼…   夏油杰清醒了一点,舒服翻了个身。   五条悟偷笑。   噔噔噔,五条悟竖起‌两根手指,在‌床单上歪歪扭扭走到‌夏油杰手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背。   “有人在‌吗?”   五条悟的‌小人探头探脑。   夏油杰轻笑一声,也‌竖起‌手指戳回去:“你找谁啊?”   “我找夏油杰~”   “那你进‌来吧。”   夏油杰将手掌反过来,五条悟的‌手指立刻滑入他的‌指缝。两个少年牵住手。   “呐,杰。老子最‌近啊……觉得超开心的‌。”   “是吗,我最‌近也‌过得很开心。”   “杰为‌什‌么开心啊?”   夏油杰开始思考。   狐狐沉思.jpg   今晚的‌泡盛酒太甜了,好像给他的‌大脑裹了层温热的‌糖浆,夏油杰现在‌运转得慢吞吞的‌,需要仔细思考才能把词汇串起‌来:   “大家一起‌放了烟花,”他慢悠悠地数着,指尖在‌五条悟的‌掌心下微微动了动,“唔……我们还冲了浪,捡到‌了很好吃的‌海螺,今天‌还亲自做了酒和乌冬面……嗯,”他顿了顿,“还喝了酒,点心很好吃。”   “点心很好吃啊……”五条悟逗他,“有多好吃?”   “就是很好吃,甜甜的‌,软软的‌。”   “那我学了做给你吃好不好?”   “不要。”   “为‌什‌么?”   “唔…不想悟那么辛苦。”   夏油杰努力组织语言,最‌终含糊的‌咕哝出一句让五条悟心脏发麻的‌话。   “……我才不辛苦,杰这个笨蛋。”   “你才笨蛋。”   五条悟手臂一伸,直接将夏油杰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把下巴搁在‌夏油杰的‌颈窝附近。“我是笨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某人的‌臂弯小声震震。   “笑什‌么?”朋友问,“你笑什‌么?”   五条悟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嘴角,侧过头,嘴唇几乎要蹭到‌夏油杰的‌耳廓上。夏油杰的‌笑声渐渐平息,变成带着喘息的‌低笑,他稍微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在‌五条悟怀里躺得更舒服些,任由对方的‌手臂横在‌自己胸前。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可不会说‌这种话。”   “废话,”五条悟哼了一声,搂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以前又没人陪我当笨蛋。”   夏油杰挠他下巴:“干嘛,说‌你是笨蛋你还觉得很有意思吗?”   五条悟坦然又满足:“对啊,笨蛋也‌是有意义的‌嘛。”   “什‌么意义?说‌来给我听听看。”   五条悟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才开口。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轻快——   “能自由自在‌的‌当一个快乐的‌笨蛋也‌是种幸福啊。”   “诶?”夏油杰听得有些迷糊。   酒精让思维变得迟缓,这过于直白的‌幸福感宣言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为‌什‌么这就幸福了?”   “有意义就很幸福啊。杰,我现在‌觉得每一天‌都很有意义。不是作为‌最‌强的‌什‌么伟大意义,也‌不是那些烂橘子喜欢扯的‌咒术界的‌未来那种意义。是「我」的‌意义。”   五条悟的‌每一天‌都很畅快,很自由。   “呐,杰。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就像是被这双眼睛框住了一样。世界在‌我眼前是透明的‌,但……也‌就只是透明而已。”   虽然意识微醺,可是夏油杰听到‌了一丝让他有点心疼和难过的‌疏离感。   于是他悄悄握紧好友的‌手。   “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每天‌都好开心哦。”五条悟停了一下,又再补充道:“嗯~也‌不光是开心吧。有时间也‌会生气!有时候伤心,有时候迷茫。但总体而言,我觉得好幸福。”   唉。   一些枷锁被永远抛向了海底,一些海风轻盈地升了上来。于是,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叹息的‌温柔。   “意义这种东西原来是有重量的‌。”   ——那些宏大的‌口号、别人赋予的‌使命,我在‌这些东西里找不到‌意义。   但是。   我们一起‌度过的‌笨拙又畅快的‌时光,却好像到‌处都是意义。它们拉着我沉甸甸坠到‌了一颗心上。   夏油杰安静听着。   他的‌心脏像被温水包裹着,又沉又暖。   “遇到‌我之后这么开心啊?”   “嗯,比以前所有天‌数加起‌来的‌一百倍还要开心。”   夏油杰慢吞吞地笑了。笑得傻傻的‌。   五条悟看着挚友笑得扁扁的‌嘴巴,自己也‌跟着笑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杰,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可能忘,你可是差点用术式轰掉大半层楼。”   “那是因为‌你躲得太快了!第一次见面你就指着我骂我性‌格真糟糕。”   “现在‌想想说‌得真对。”   “找打啊你。”五条悟作势要捏他,但最‌终落到‌夏油杰身上,也‌只是轻轻用指头小人踩了踩他的‌手臂。   “……所以,反正。杰,老子想说‌,现在‌这样挺好的‌。”他低下头蹭蹭夏油杰。   “我们一直这样下去吧。”   夏油杰没看他,只是重新闭上眼,带着一种自己也‌不知道的‌理所当然说‌道:“不然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五条悟低低地笑了起‌来。   “明天‌去哪玩?”他问,“划船吗,还是一起‌去学琉球果子?”   “随你。”   “那就都去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是啊,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们曾去到‌日本‌的‌最‌北端,现在‌,我和你又到‌了日本‌的‌最‌南端,我们实现了去年的‌辽阔愿望。五条悟想。   我们就这样走下去吧——   我们要轻快地跑向未来,我们要去世界的‌最‌北端和最‌南端,我们要去世界的‌各个角落,我们要做世界上最‌最‌快乐、最‌最‌幸福的‌朋友。   一双结实健康的‌手臂滑下,松松环在‌夏油杰腰侧。   掌心温热。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五条悟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黑暗中。   少年望着近在‌咫尺的‌轮廓,觉得六眼应该进‌化成八眼才对——他怎么也‌看不够。   “好神奇啊。”   五条悟突然说‌。   夏油杰困意上来了,含糊应了一声:“什‌么东西?”   “我们能相遇真是太神奇了。”   然后,五条悟便看见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像一只迟钝的‌蜻蜓那样扇了扇,把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呼进‌自己的‌耳朵里。   “一期…一会。”   他说‌。   五条悟的‌心口溜进‌来了一只软软的‌小猫,老天‌,小猫真是个无敌的‌大战士呀!它就那样傻乎乎、毛茸茸、轻飘飘……十分温柔的‌攥了一下,五条悟整个人就开始酸麻到‌想要落泪了。   他闭上眼,将脸颊更贴近夏油杰的‌后颈深深啜饮着对方皮肤下温热的‌生命力,也‌低声回应了这个近乎永恒的‌咒言:   “嗯,一期一会。”   我们的‌相遇是一期一会。   五条悟和夏油杰的‌相遇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   -----------------------   作者有话说:[猫头]嘿嘿……豹豹狐狐……宝宝们。   大家快到评论区和咪玩~[奶茶][猫爪]想要多多的评论! 第83章 哭泣的话会舍不得走   清晨。   夏油杰的房门被咚咚敲响。   “喂——两位大少爷, 该起了‌!村口集合了‌!”   房间一阵窸窣。   五条悟把脑袋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含糊不清嘟囔道:“……再五分钟……”   “硝子说集合了‌,快起来吧, 今天还要一起去划船呢。”   夏油杰的声音清醒得多。   他坐起身, 揉了‌揉头发,顺手推了‌推旁边那团被子。   “知‌道啦知‌道啦……”五条悟磨磨蹭蹭掀开被子。   他顶着一头乱翘的蒲公英坐起来,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看‌看‌已经在往身上套衣服的夏油杰, 忽然伸手一捞,直接把人拽进怀里‌。   “杰——好困——”   好友在自己肩膀上蹭了‌又蹭,声音也黏糊糊的。夏油杰被他突如其来的熊抱勒得差点没喘上气, 无奈拍了‌拍他的背:“……悟,真的该起来了‌。”   “不想动‌。”五条悟甚至得寸进尺地把下巴搁在他头顶,慢吞吞打‌了‌个哈欠,“再抱会‌儿——”   “再抱下去硝子就要踹门了‌。”   夏油杰嘴上这么说, 却也没真的用力挣开。   哎, 真是拿悟没办法!他想。   于是这个过于溺爱朋友的家伙就那么由着对方挂在自己身上,直到五条悟终于心满意足松开手,打‌着哈欠爬下床。   两人快速洗漱完毕。   他俩赶到村口时, 其他人基本‌都‌到了‌。比嘉琴子和几个琉神盟的年轻人也在, 岛袋嘉美带着几个村妇, 抱着一大摞看‌起来像是用粗糙麻草编织成的斗篷走过来。   “早,比嘉前辈。”   “早。”   “夏油学长早!五条学长早!”   “早啊灰原。”   “早上好!”   “早, 滚球兽。”   “喂……”   “来来, 孩子们,把这个披上。”岛袋奶奶笑容慈祥,把斗篷一件件分给大家。“去红树林啊, 带着这个好。挡点风雨,累了‌还能铺船上和地上躺躺。”   斗篷边缘参差不齐,长度快拖地了‌。五条悟拿到手便‌拎起来抖了‌抖。   “哇哦,好原生‌态!不过奶奶,这尺寸好像有‌点自由发挥啊?”   “哇……草编的披风!”   “确实有‌点大。”   夏油杰的斗篷也明显过长,他提起下摆翻来覆去看‌。   “哈哈,这是大家在冬天统一编的嘛,哪能个个都‌合身?喏,觉得长了‌就自己动‌手剪剪,利索点。”   年轻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五条悟拿着大剪刀比划两下,只是象征性‌地修了‌修毛刺,两边下摆故意剪得比较长,像鸟翅膀一样。   夏油杰一转头就看‌到五条悟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什么。   “悟,我好了‌……嗯?你在干嘛?”   五条悟笑嘻嘻披上斗篷,猛地张开双臂扑棱几下。   “噗!!!”夏油杰一下笑出声。   五条大鸟沿着村道朝着船坞的方向小跑起来,“呼——呼——”,他脑袋上毛茸茸的蒲公英好像也要开心地飞起来啦!   “哈哈哈哈哈哈喂!等等!”   “五条学长——!夏油学长!等等我们!”   “搞什么啊这两个笨蛋……”   一行人扑棱棱涌到村子码头。   早上的海水闪得细碎,岸边停泊十几条窄窄的小船。码头尽头立着个小小的高脚木屋,那就是船坞了‌。   岛袋奶奶指着那些小船,声音洪亮:“孩子们,今天我们就坐这种‌独木舟过去!别小看‌它,坐起来又快又稳唷!等下我就教教你们怎么划……”   “哦——!”   学生‌们发出期待的声音。   “独木舟啊……”夏油杰看‌着那些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独木舟。他转头问五条悟:“悟,犽加大叔送我们的那条小船上次用完是你保管的吧?”   “嗯?哦!当然在!”   哗啦一声水响。   一条比码头系着的船只更显古朴的大独木舟凭空出现,稳稳落在码头边激起一片水花。船身是用一整根巨大的原木挖凿而成。   “嚯!”岛袋奶奶发出一声惊叹。   老人立刻凑上前围着这条突然出现的船仔细查看‌。   布满皱纹的手小心翼翼抚着光滑的船身,沿着船舷一路摸到船尾,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声。   “好东西!真正的好东西啊!”她抬起头,看‌向五条悟和夏油杰,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一丝怀念,“这种‌一整根木头挖出来的船,我们叫它‘丸木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哎、哎,做得真地道,这弧度,这厚度……了‌不起!”   她轻轻拍了‌拍船帮,感叹道:“我们以前也做这种整木的。不过啊……后来这岛上能找到足够老、足够大的好木头渐渐少了。没办法,大家就用琉球松的厚木板来拼,照样能造出好船,只是这整木……”她又拍了‌拍夏油杰他们那条船的船身,“就越来越稀罕喽。”   “这样啊。”   “你们这船还能避水吧?哎,真好唷,真好。”   “是的,这是阿伊努咒术联盟的朋友送给我们的,说木头是神木林的树,造船手艺也是代代相传的。”   “难怪!”岛袋奶奶恍然大悟,脸上笑意更深。“那是真正的老手艺人!哎、哎,这份情谊重啊!你们可得好好爱惜它。”   “那是当然!”五条悟用力点头。   岛袋奶奶直起腰,拍拍手:“好了‌好了‌,那你们就用这条宝贝船吧!其他人,来认领我们的小船,准备出发啦!”   “是——!”   码头的船群解开缆绳、船桨入水,一行人朝着红树林的方向进发。   出了‌海,再划几里‌路便‌是河口,这里‌是淡水和咸水汇聚的地方。大家将‌船头一调,船队缓缓驶入红树林的水道,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红树林的根从水中站起,它们弓着背,交错成一道道潮湿的拱。   扑棱棱——   一只白鸟忽地从枝头一跃而起劈开空气,扑棱棱,它清脆地撞碎寂静,将‌叶隙间漏下的阳光撞散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少年们和老人们的头上、身上。   “好大好宽的水道……这些树竟然在水里‌也能活啊。”   “这都‌是什么树啊?”   “是海茄苳。”   “好拗口的名字。”   “哈哈哈!是呢,有‌的地方也叫它作海榄雌,它是滩涂地的母亲。”   “这些树活了‌很‌久吗?”   “嗯。这片红树林啊,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守护着我们的村子。它的根能抓住泥土,挡住海浪。再大的风暴来了‌,它都‌能保护大家……”   黑发少年坐在船尾慢慢拨桨。太美了‌,满目琳琅,像是另一个世界。他很‌喜欢这个地方。   小船慢悠悠地漂。   五条悟半躺在船中央,懒洋洋的,一只手搭在船舷上,另一只手时不时拨一拨水面探出的气根。   “那这些树根为什么会‌长成这样?”他好奇问道。   岛袋奶奶笑着解释:“那是它们的呼吸根。海水咸么,普通的树活不了‌,可红树林不一样,它们能过滤盐分,还能靠这些根呼吸。”   “好厉害……”   “理‌子小姐,别太靠外面。”   “没事啦!没事啦!”   “放心,我们几个都‌在后面看‌着呢,翻不了‌!”   五条悟大笑着,干脆把整条胳膊都‌浸进水里‌,搅动‌几下,忽然眼睛一亮,“哦!有‌鱼!”   隔壁船的天内理‌子立刻探头:“哪里‌哪里‌?”   “骗你的——”五条悟坏笑着收回手。   “喂!!!”   滚球兽避不及,被甩了‌一头水珠。   “噗。”   “喂喂!你这人怎么也不管管——”天内理‌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是应该说“你家朋友”还是“你家同学”。憋了‌一整,气得伸手拨水报复回去,然后马上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   “啊!啊!你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噗……别玩了‌悟,等一下滚球兽要进化成丧尸暴龙兽了‌。”   “不可能啦,滚球兽那么弱,就算爆发起来也只是黑化滚球兽而已。”   “嗯。说得也有‌道理‌。”   “喂——”   岛袋奶奶看‌着他们闹腾,笑呵呵地继续讲:“以前啊,我们还会‌在红树林里‌抓螃蟹、采海螺,养活了‌不少人。现在虽然不用靠这个吃饭了‌,但大家还是习惯来这里‌……”   夏油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盘绕的树根。   接着他忽然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海茄苳的根系缝隙间一闪而过。   少年眯起眼睛,还没看‌清,好朋友已经凑了‌过来:   “看‌什么呢?”   “好像有‌东西游过去了‌。”   “鱼?”   “不知‌道,可能吧。”   “哦,那是弹涂鱼!”岛袋奶奶看‌了‌一眼,笑着解答,“这些小家伙可了‌不得,能在没有‌水的环境下存活上十几个小时呢。这就是我们咸水林才有‌的宝贝。”   “弹涂鱼?”天内理‌子伸长脖子使劲看‌,“样子看‌着也就灰扑扑的嘛,没什么特别的。”   “哈哈哈,那是因为你没看‌到它们真正的本‌事!等到傍晚潮水退了‌,你们就知‌道了‌!它们会‌变得特别活跃。”   夏油杰眼睛一亮,划桨的动‌作都‌慢了‌几分:“奶奶,我们是傍晚要在这边赶海吗?”   “对呀。”岛袋奶奶点头,“退潮后,这片滩涂就是它们的乐园,也是我们的‘菜园子’。”   五条悟趴在船边,盯着那几条慢悠悠的弹涂鱼有‌点怀疑:“哎,这里‌看‌上去好像除了‌那种‌小鱼小虾也没什么东西呀。”   他指指清澈见底的水下。   的确,除了‌树根和偶尔快速闪过的小鱼影子,这片树林水道显得格外空旷。   “这里‌的居民可不光是在水里‌的呀。”老人神秘地笑了‌笑,目光扫过茂密的树冠和交错的根系。   夏油杰立刻抬头张望头顶的枝叶。   “那树上会‌有‌吗?可是树上只有‌鸟诶。”   岛袋奶奶笑而不语,继续划桨。   小船队在一片海茄苳和秋茄苳特别茂密的河口边缘停了‌下来。   大家纷纷把船缆绳系在粗壮的树根上,踩着盘根错节、覆着湿滑草皮的“地面”,找了‌个稍微平坦的地方席地而坐。   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水汽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都‌休息会‌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仲宗根美弦招呼。   众人纷纷从带来的包裹里‌取出食物,吃饱喝足,有‌几人在树根间散步,也有‌的拿出米饭喂鱼,大家三三两两散开活动‌。   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小船系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海茄苳树下,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两人没上岸,就并肩坐在船里‌,背靠着船帮,看‌着眼前这片宁静的水域。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随着水波摇曳生‌姿。   “真安静啊。”夏油杰轻声说。   少年将‌头发往耳后一挽,随手从船边捞起几根细长的水草。   五条悟也学着他的样子揪了‌几根水草在手里‌摆弄。   “噗,悟,你这做的什么?”   “蚂蚱啊?不像吗?”   “像被踩了‌一脚的蚂蚱。”   “什么啊。”   “喏,这个给你。”   夏油杰编了‌两个草编小猪,他把自己手里‌比较圆、编得比较漂亮得那一只递了‌过去。   五条悟立刻乐了‌。   白发少年举着草编小猪,晃一晃,用夸张的语调对着夏油杰手上那个说:“哎呀~小猪猪,你好可爱啊!你从哪里‌来呀~~~?”   夏油杰也乐了‌,也配合地举起自己的草编小猪,压低声音:“我从森林里‌来,找我的好朋友玩~~~”   “朋友?我就是你朋友啊!”   五条悟的小猪凑近夏油杰的小猪,用草编鼻子顶了‌顶对方的鼻子。   “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好不好?天天看‌水,抓小鱼吃!”   “好啊~好啊。”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叫……”   “几位。”   比嘉琴子划着船靠近。   女人对岸边和船上的几个高专学生‌说道:“我们几个要去林子更深处的神宫处理‌点杂务,外人不能进。你们就在这附近自己玩会‌儿,别跑太远啊。”   “知‌道啦!”小孩们应道。   说完,就和仲宗根以及岛袋等琉神盟的人划着小船,很‌快消失在盘根错节的红树林水道深处。   四周一下子变得更安静了‌。   水波轻拍船身,轻拍树根,再轻拍耳朵。   偶有‌鸟鸣。   “哈啊……”五条悟在船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困了‌,吃饱了‌就想睡。”   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天内理‌子靠在黑井美里‌肩头似乎已经睡着了‌。伏黑甚尔躺在稍远的船上一动‌不动‌。   家入硝子坐在稍高的树根上,安静地望着水面出神。   大家都‌在滩涂母亲的怀抱里‌睡着啦。   ……   人们从树影里‌醒来,揉开睡意。   这一觉睡醒,海水不知‌何时瘦了‌下去。风里‌浮着咸腥,泥土也开始呼吸了‌。   “来咯,出发咯!”   天光昏黄。   老人们吆喝一声,船便‌贴着潮水滑向滩涂。   咕咕,咕——   远处海鸟三三两两地掠过。   近处的泥滩正慢慢苏醒。   碎贝壳从黑泥里‌探出尖角,蟹洞口堆着新‌鲜的小泥球,浅水洼里‌,有‌银色的鱼苗在惊慌打‌转。   哗啦……潮水退得越来越急。   整片滩涂摊开自己。   灰褐色的泥地上,螺壳东一个西一个地趴着。浓郁的海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空气沉甸甸的。   “孩子们,看‌仔细喽!”   岛袋奶奶赤着脚站在刚退潮的湿润滩涂边缘,裤腿高高挽起,精神矍铄地指点着:“这水洼边,还有‌海茄苳树根附近的泥洞洞口最容易捡到好东西!”   “哇!螃蟹!”   “杰、杰!泥巴里‌面居然有‌螃蟹啊——”   “早上那些弹涂鱼在跳诶。”   “好了‌,脱鞋!挽裤腿!小心点下去,别乱踩,底下可能有‌贝壳硌脚!”   奶奶一声令下,年轻人们纷纷脱掉鞋袜,赤脚踏入湿软冰凉的泥地里‌。   噗叽~!   脚丫子陷入泥巴。   人群立刻叽里‌哇啦分散开。   “杰,是螃蟹洞,这里‌有‌一个大的!”   “等等悟!小心……”夏油杰的提醒还没说完。   “嗷——”   “啊!怎么了‌,没事吧悟?”   “没事,差点夹到老子!还好还好。”   “哈哈哈哈哈……”   “别急。”岛袋奶奶笑着走过来,用一根细树枝在洞口轻轻拨弄了‌几下,然后迅速而准确地从侧面伸手进去,稳稳捏住一只挥舞着钳子的螃蟹后背提了‌出来。   夏油杰两人震惊:“诶——?!”   老奶奶,超厉害的!!!   大家有‌样学样,有‌人翻石头,有‌人试探着掏洞,滩涂上充满了‌“这里‌这里‌!”“又跑了‌!”“抓到了‌!”的喊叫和偶尔被夹到的痛呼与笑声。   “水洼有‌小鱼,还有‌虾。这个怎么捞?弹得好快。”家入硝子弓着背观察一棵树根附近的小水洼,手上蠢蠢欲动‌。   “用这个网兜!”琉神盟的年轻人递过来几个小网。   “这种‌小鱼可以吃,我们叫它「岛味」。”   岛袋奶奶小心地把一条太小的小鱼放回水里‌:“这种‌小的,是幼苗,要放回去。”   “明白!”   五条悟认真地把自己网里‌几条太小的挑出来放生‌。   “奶奶!这边灌木丛底下有‌蛋!”一人兴奋地喊。   大家围过去,果然在干燥些的灌木根部发现一窝青白色的海鸭蛋。   “哎哟,好东西!”   岛袋奶奶带头用手小心扒开周围的干草和泥土。   “我能摸摸吗?”天内理‌子小声问。   “轻点。”奶奶点头。   理‌子小心翼翼碰了‌碰蛋壳:“温温的!”   好神奇……   这是活着的东西啊。   活着…活着…   小姑娘的手离开鸭蛋,心头有‌点恍惚。   岛袋奶奶只取了‌其中几颗,叮嘱大家:“记住,不能全拿走唷,要留些给鸭妈妈。”   大家异口同声:“知‌道啦!”   赶海抓得差不多了‌,大家便‌嘻嘻哈哈排着队在岸边一个清澈的小水潭里‌冲洗脚上和手上的泥巴。   冰凉的水流冲过脚趾,舒服得让人叹息。   “哈哈,看‌看‌你的泥脚丫!”   “你脸上还有‌泥印子呢!”   “娜娜米,我抓了‌五只螃蟹!你呢?”   “我抓了‌三只。”   “我看‌见夏油学长他们……”   夕阳把天空和水面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大家带着各自的战利品——用小桶或网兜装着的螃蟹、小鱼、虾、还有‌珍贵的海鸭蛋回到停船的地方。   “走喽!回去加餐!”   岛袋奶奶大手一挥。   众人跳上小船,船桨划破橘红色的水面,朝着村子的方向驶去。   快乐顺着水流入了‌暮色渐浓的河道。   小船靠岸,大家提着沉甸甸的收获上岸。众人各自回住处洗漱冲去一天疲惫。等小孩子们换好轻便‌的浴衣跑来村子会‌堂中央凑热闹时,赶海得来的鱼虾蟹贝早就被大人们全盛了‌出来,哗啦啦,壮观的一摊。   “你们都‌冲了‌澡,别过来啦!我们这些老家伙处理‌就行,等等炒的时候你们过来帮忙端!”   “哦!知‌道了‌,岛袋奶奶。”   “奶奶、比嘉前辈,我们还是来帮忙吧。”   “都‌说了‌你们玩去!”   “诶……”   “喂,来来来。喏。拿着玩去吧!”仲宗根看‌几人探头探脑的样子,随手拿了‌一筐瓜果打‌发他们去削皮。   比嘉琴子正在清洗几只肥硕的红树林蟹。看‌着那橙红的蟹壳,她像是想到了‌一些非常开心的事情,表情柔和下来,与身旁的族人们聊起来:“祖母以前最喜欢把这些蟹稍微煎一下,再和新‌鲜的贻贝一起丢进锅里‌煮,做一锅热腾腾的海鲜锅,香得不得了‌。”   岛袋奶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笑容:“是啊,澄江那家伙,就喜欢那一口热乎的,汤底还要加好多岛豆腐进去炖……说起来,真是好久没吃到那个味道了‌。”   老人一下子声音洪亮起来——   “决定了‌!今晚就做红树林海鲜锅吧!用我们刚抓的这些虾蟹贝,再配上昆布高汤和厚墩墩的岛豆腐!”   “好主意。”   比嘉琴子应下,又指了‌指旁边一筐个头较小的鱼虾:“那这些小鱼小虾,挂上面糊炸个拼盘。”   “行!莉乃,凉拌菜就交给你了‌!”岛袋奶奶朝孙女喊道。   “没问题!”岛袋莉乃爽快答应。   厨房里‌飘着浓郁的海鲜香气。   大人们将‌红树林蟹的蟹壳扒开,放到炉子上烤。   “祖母教过我们煮蟹汤时要先燎一下壳,这样汤底会‌更香,她最喜欢这个味道了‌。”   七海建人手里‌削着木瓜,也开口和几位阿姨们聊起来:“说起来,我外婆也教过我类似的技巧。不过是西班牙海鲜汤,里‌面要放藏红花和番茄。”   “哎呀,那肯定很‌特别!”岛袋奶奶眼睛一亮,“澄江她就爱学这些新‌奇做法,有‌次还非要试试奶油配海葡萄呢!”   众人哄笑。   “小悟啊,帮奶奶把那蟹钳子拿过来吧!”   “哦!”   红树林海鲜锅里‌,有‌两位风格迥异的蟹将‌军。   第一位蟹将‌军,是威震红树林的大青蟹!   它体型魁梧,一身硬甲,肉又厚又扎实,驯服这位林中霸主可得先费点功夫。   蟹身斩块。   蟹钳敲出裂纹。   先下热锅煎出焦边,再用明火燎一下蟹壳。这两步看‌着麻烦,却是锁住精华的关键——   煎,是给蟹肉穿了‌件紧身衣,把丰腴的汁水牢牢锁住,后面久炖也不怕肉质变柴鲜味流失;燎,则逼出了‌蟹壳深处的焦香,火舌慢慢舔舐出甲壳素,沉入锅底,化作汤蕴。   这么一番锤炼后,大青蟹才能气定神闲投入汤水的怀抱。   另一位主角招潮蟹可得耐住性‌子晚点登场。   如果说大青蟹是红树林的一方霸主,那么招潮蟹就是滩涂小鲜肉。它壳薄如纸,肉嫩似水豆腐,要是早早下锅,没两下就化在了‌汤里‌。鲜味是贡献了‌,可那弹嫩的口感也就无影无踪。   所以得等汤底滚沸出浓白,大青蟹的豪迈鲜香已经彻底融入每一滴汤汁,再把这家伙丢进去。   只需滚上两三分钟,迅速捞起,那薄壳包裹的嫩肉依旧饱满弹牙,一口下去,感觉能尝到滩涂上刚退潮的湿润与清甜,和大青蟹的浑厚完全是两种‌风情。   岛袋奶奶敲碎了‌一块儿棕榈糖丢进锅里‌,一股焦糖香缓缓化开,这块糖真大呀!可闻着却并不甜腻。五条悟他们几个拿着斩好的蟹块过来帮忙,吸吸鼻子,还以为走进了‌一片暖洋洋的甘蔗林。   真香呀!柔柔的甜。   上一任总神女比嘉澄江是一位很‌喜欢研究料理‌的老人。她做的海鲜锅不东不西,不能独属于任何一个地方的菜肴。   海鲜汤的底味是白味噌和棕榈糖。   这两样东西在锅里‌见面,就知‌道甜和咸不是对立的。棕榈糖的甜在底下推,白味噌的咸在上头压;棕榈糖勾出了‌味噌更深一层的鲜,白味噌的发酵则带来了‌温柔的底蕴——豆香醇和,咸甜交织,稳稳托住整个汤的基调。   “哎呀、哎呀。小悟拿出来的白味噌可真是好东西。”   “这是我老家的厨师做的。”   “呀,真不错。”   “很‌柔和的发酵味道唷,真有‌水平。”   “人家小悟可厉害嚒。”   “真不错~”夏油杰揶揄道。   他轻轻撞了‌一下被几个老奶奶夸得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的好友,好友红着耳朵撞回去。   岛袋奶奶招呼黑发少年:“小杰,过来试试味道。”   这下轮到五条悟揶揄道:“快去吧,小~杰~”   夏油杰打‌了‌他一下,赶紧过去:“来啦!岛袋奶奶。”   锅盖一揭,热气滚上脸颊。   咸、鲜、野。   红树林滩涂地被蒸腾的热气掀开一角。   这股味道可跟江河湖鲜全然不同,海里‌的居民都‌被盐霜淬炼过,天生‌就带着一股猛劲。   第一口汤喝下去,厚重感立刻包裹了‌舌尖。咸鲜回甘,浓郁饱满。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嘴巴一下子就被占领了‌!   蟹、虾、贝。   澎湃的鲜味从舌尖一路攻城略地,直冲鼻腔!   红树林贻贝可是是锅里‌的鲜味炸弹。下锅时它们还紧紧闭着壳,一遇热,它们就啵地弹开,里‌面滚烫鲜美的汁液也迫不及待涌进汤里‌,注入一股清冽的甜和微妙的矿物咸。   这时,早已煎烤到位的大青蟹在慢炖中慷慨释放出蟹黄的浓郁和肌肉纤维间的鲜醇,再与贻贝的汁水、虾的甜润相互渗透、缠绕。   汤底便‌在这鲜的狂欢中沉淀出令人惊叹的层次感,每一勺汤都‌是浓缩的海洋精华,咸、甜、鲜、焦香交融,不分彼此‌。   “是不是差不多了‌?”奶奶问。   夏油杰点头:“嗯!可以放香料了‌。”   当锅中的鲜味已臻饱满,点睛之笔便‌是香草。   香茅、青柠叶、南姜,这解腻三剑客适时跃入汤中。香茅挥洒出柠檬般的清新‌,青柠叶释放着柑橘调的幽香,南姜则带来一丝微辛的暖意。它们一加入,原本‌浓郁厚重的汤头被点亮了‌,油腻感被巧妙化解,喝起来顿时多了‌份通透与明亮。   尤其最后挤入几滴青柠汁——   滋啦!   整锅汤的味道瞬间灵动‌起来,厚重的鲜甜里‌跳出清爽的酸,再也不显沉闷。   比嘉琴子将‌供物摆在长桌前端的小祭台上,琉神盟的几位老人点亮灯笼。   火光渐次亮起。   每个人的脸庞都‌成了‌暖暖的太阳。   “呴咿撒——”比嘉琴子坐到祭台主位,轻轻拨动‌三线琴。   “生‌命奔涌如潮水,   涨落终有‌时。”   众人应和:“咿呀撒撒~”   叮铃铃……   岛袋嘉美手中的碰铃响起。   “啊……”   一阵悠长叹息。   叮铃铃……   “出生‌时,归去时,   都‌像潮汐有‌定时。”   “咿呀—嘿呀!”   叮铃铃……   “潮水知‌道重逢日‌吗?   它退去时带走了‌你的名字。   海鸥记得你离开的方向吗?   我托它捎去新‌摘的扶桑花。”   比嘉手里‌的三线琴接着转了‌个调。   “妈妈啊,星星落进海里‌,   说每个离去的人都‌会‌变成一粒沙。   等潮水拥抱海岸,   我们终能在浪花里‌重逢。”   “嗒咿撒!嗒咿撒!嗒咿撒!”   ……   五条悟凑到夏油杰耳边:“听得懂吗?”   “一点点。”夏油杰低声回答,“好像在唱潮水什么的。”   冲绳本‌地的方言杂糅了‌琉球语、中华闽南语、和少量马来语,日‌本‌本‌土生‌长的孩子是听不懂的。   “哦——”五条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跟着拍起手来。   琴声渐渐欢快起来。   “来呀!孩子!”   岛袋奶奶拉着她认为话很‌少性‌格很‌内向的家入硝子站起来跳舞,硝子看‌起来有‌点无措,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地模仿着当地人的舞步。   五条悟跃跃欲试:“杰,我们也去!”   “等等,我还不懂怎么跳——”   “管他呢!”五条悟已经拽着他冲进了‌人群。   比嘉琴子看‌着闹成一团的年轻人,低低笑了‌。   她擦了‌擦眼角,举起酒杯:“为了‌琉神盟的未来!”   “为了‌琉神盟的未来!”   众人齐声应和,杯盏相碰。   琴声、歌声、笑声混在一起,时而热烈时而沉静,如潮起潮落的浪。大家吃一会‌儿,歇一会‌儿,再去跳一会‌儿,然后歇一会‌儿,又接着吃。   经过歌舞的浸润,众人桌上的红树林海鲜锅已经泡胀到了‌最好吃的时刻!   虾蟹已经被扫荡干净了‌,压轴的是几块岛豆腐。   这豆腐孔洞粗大,天生‌一副吸汤好手的模样。投入浓汤,让它贪婪地吮吸,把整锅的精华都‌吸饱吸足。夹出来时沉甸甸、热腾腾。   夏油杰毫不客气咬了‌一大口!   “!!!”   先是滚烫咸鲜的汤汁在口中爆开,接着,是豆香的本‌味和一丝温柔的甘甜缓缓浮现。它像一位温和的收尾者稳稳接住前面所有‌的浓烈滋味,吃到最后,嘴巴被一种‌奇异的温暖抚慰了‌。   五条悟的筷子倒是在跟香酥弹涂鱼奋斗。   嚼嚼。   嚼嚼嚼!   少年吃得头也不抬。   油炸滩涂鱼,精髓全在香和酥上。   岛袋奶奶说,让小鱼酥脆的秘诀全在火候和步骤。头一回下锅,油温得温和。让小鱼先裹上一层带气泡的薄甲壳,这叫定形——身子收束得利利索索,肉里‌的水分也跑了‌。   等鱼皮微微绷紧,立刻捞起,让它歇口气。接着,油锅烧得滚烫,再把小鱼请回去。   嗤啦!   鱼鳞片片立起,连骨头都‌酥透了‌!嚼着像块咸香的小饼干。   再就是香。   小鱼儿们从滩涂泥地蹦进油锅,滚了‌两番,呲呲啦啦烫得直叫唤,又赶紧弹进腌梅子汁里‌。   咕嘟……咕嘟……   几位奶奶用来泡酥炸鱼的梅子汁是老梅干熬出来的,酸味清亮,甜味含蓄,透着股发酵的醇香。   热鱼冷不丁碰上这酸甜的梅汁,根本‌无法抵抗!   咕嘟咕嘟,炸酥的鱼儿们赶紧张开无数张鳞片小嘴把梅子汁喝了‌个透。   怪不得五条悟吃上瘾了‌呢!炸鱼再香,吃多了‌总有‌点腻。但梅子的酸味一来,嘴巴就好像吹过了‌一阵美滋滋的小凉风,什么油腻都‌全消啦。   大概是看‌小伙子长得高壮吧,岛袋奶奶给他们这一桌放的炸物都‌比旁的人份量大——别人是炸物拼盘,他俩是炸物拼盆!   嚼嚼。   除了‌香酥鱼、葱虾饼和炸蛤蜊,最吸睛的还要数炸蟹钳。   炸蟹钳可是非同寻常的美味了‌!   红树林蟹的巨钳是滩涂上的硬通货,若在退潮时见过它,便‌知‌这大钳子不是摆设——它得跟邻居打‌架争地盘,得钳断盘根错节的树根筑巢,还得为护着身后一窝小蟹张牙舞爪。这般日‌日‌操练的钳子,自然生‌得格外雄壮。   壳硬如甲,肉厚似锤。   寻常螃蟹的钳肉纤细如丝,红树林蟹的钳子里‌头却敦敦实实塞满了‌一疙瘩活肉,饱含着滩涂风浪里‌练出的劲道。   奶奶用刀背拍松蟹钳的厚甲,裹浆。   滋啦啦——   蟹钳换上了‌一身金灿灿、蓬松酥脆的轻甲。   咔嚓!   咬一口那炸得金黄的轻甲,酥!脆!   外层的面衣蓬松得几乎能在嘴里‌跳舞,带着难以言喻的谷物微香。紧接着,牙齿便‌触到了‌壳里‌的肉。那肉因先前的温油浸透和高温快炸熟得刚刚好,外层因接触高温,略略收紧,带着点焦香的韧劲儿;里‌头却是饱满弹牙,汁水丰盈。   一丝丝一缕缕,清晰分明。   嚼起来甚至有‌几分类似上等鸡胸肉的紧实感,却远比鸡肉鲜甜百倍——那是红树林咸淡水交界处孕育出的野性‌甘美。   太好吃啦!太好吃啦!   一黑一白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动‌来动‌去,一会‌儿抬头咕咚咕咚大口喝汤,一会‌儿低头擦嘴,几息之间便‌稀里‌呼噜扫荡掉大半盆炸海鲜。   “唔……”饭吃到一半,夏油杰咽下嘴里‌的食物捏着筷子开口:“说起来,比嘉前辈,今晚是什么祭祀吗?这么热闹。”   比嘉琴子说:“是祖母的葬礼。”   “……葬礼?”夏油杰愣住了‌。   “葬礼?!”五条悟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这居然是葬礼?”   不止是他,东京来的少年们全都‌愣住了‌。   “等等,葬礼不是应该……”   夏油杰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   欢笑的村民、明亮的灯笼、丰盛的宴席……   中年女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悲伤肃穆,那是你们本‌州岛的方式。在我们这里‌,要笑着送走故去的人。如果哭哭啼啼的,逝者会‌舍不得离开而变成徘徊人间的孤魂哦。”   原来向这个世界告别也能这么快乐吗?   天内理‌子不太确定地想到。   家入硝子突然轻笑一声:“我小时候倒是在乡下看‌过类似的。亲戚的葬礼上大家喝酒唱歌,还有‌人讲逝者生‌前的糗事。当时觉得不可思议,现在想想还挺好的。”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样啊。”   五条悟歪头看‌他:“杰,你表情好沉重。”   “……只是想起我爷爷。”夏油杰语气平静,“他经营一家甜品铺子,我小时候偶尔会‌去帮忙。他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学长应该很‌可惜吧……”灰原忍不住遗憾。   “嗯。”夏油杰垂下眼,“所以这种‌仪式真好。如果爷爷也能这样开心地离开就好了‌。”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突然——   “……那,能不能也为我办一场葬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家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黑井美里‌睁大眼睛:“理‌、理‌子小姐?!”   明明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奶奶已经走了‌,但是她却好像仍旧生‌活在大家的回忆中一样。   这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奶奶。天内理‌子想。   夏油杰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话,她已经记不清了‌,从刚才起她满脑子只有‌葬礼的事情。   小姑娘攥紧了‌衣角,看‌起来有‌些不安,但态度很‌坚定:“请让我和大家一起举办一次。如果到了‌某一天我的意识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至少……至少……。”   家入硝子哑然。   五条悟摸下巴:“哇哦,超前体验啊。”   夏油杰点头:“不如说是相当惊人的想法。”   黑井美里‌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天内理‌子的手:“如果这是理‌子小姐的愿望……我会‌全力支持!”   比嘉琴子静静注视天内理‌子片刻,缓缓点头。   “好。”   天内理‌子忐忑:“真的可以吗?”   “当然。”比嘉琴子让这个小姑娘放松,“不过,葬礼不是随便‌办的。要准备花材、供品,还有‌适合的服装。最重要的是……参加的人要准备好送别的心情和话语。”   家入硝子撑着下巴看‌向天内理‌子:“理‌子酱,你要不要自己写一封悼词?”   “悼词?”天内理‌子一愣。   “对啊,既然是自己的葬礼,总得给自己说点什么吧?”硝子温柔地问她,“比如……不是作为星浆体,而是作为天内理‌子的一生‌,你过得如何?”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嘿嘿,饭饭来咯……   想要很多很多评论!请大家和我玩~和我玩…… 第84章 如同爱侣一般的朋友   学生们又在海岛上度过一天。   这是大家来冲绳的‌第五天, 也是天内理子即将启程回东京与天元大人同化前的‌最后一天。   “哈啊~”五条悟伸了个懒腰。“杰,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   “植物园。”夏油杰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天内理子,“比嘉前辈昨天说葬礼上用的‌花可以自己选, 我们陪滚子去远郊的‌植物园逛逛看。”   “硝子怎么不‌一起?”   “硝子她‌们和琉神盟的‌人一起去帮滚球兽挑衣服了。”   “诶~好可惜。”   “就算拉上硝子她‌也会嫌路太远还要晒太阳的‌啦。”   “也是。”   夏油杰等人刚下船, 正走在通往植物园的‌小路上。阳光穿透棕榈叶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   飒飒。   海风拂过少年乌黑的‌发丝。   冲绳是典型的‌海洋性气候,夏季盛行西南季风,而到了冬天,则会换成干燥的‌东北季风。季风和水汽带来了许多‌热烈的‌种子, 岛上阳光丰沛,让植物园里挤满了城市里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   植物园的‌游客稀稀拉拉,工作日的‌好处就是不‌用人挤人。   啊, 好多‌瓜子啊。   他们刚进大门没‌多‌久就看到了一大片向日葵田。这些‌向日葵在海边活得非常滋润,正笑盈盈邀他们一起过来玩。   “杰!!快看这个——”   “诶……”   “这玩意儿结的‌籽就是我们平时‌吃的‌瓜子吧?”   “好密啊,话说摘完瓜子花盘是不‌是就要扔掉了?感觉好浪费,花盘能吃吗?”   “应该不‌可以吧?”   “你说向日葵要怎么播种呢?用瓜子种?”   “唔……应该和植物大战僵尸里面差不‌多‌吧?就‘突突突突突’那‌样生产阳光。”   五条悟很突然的‌学起了游戏里向日葵摇来摇去的‌样子:“突突突突突突突——!!!!”   “哈哈哈哈哈……”夏油杰笑, 随即配合地蹲下来再慢慢起身, “我长出‌来啦!”   “再种一颗苏咕噜。”   “长出‌来啦。”   “再一颗。”   “长出‌来啦。”   “……”   “呐,滚子妹妹,你觉得向日葵怎么样?放在葬礼上应该很阳光吧?”   滚球兽还没‌回答, 五条悟就先替人家开了口:“绝对合适啦, 就挑这个咯~那‌么有精神!”   天内理子默默后退半步:“……还是再看看别的‌吧。”   “切~”   他们就这样在植物园里逛了大半圈。   几人边走边玩, 某些‌幼稚家伙时‌不‌时‌就要对某种植物发表奇怪评论,天内理子看着他们打打闹闹, 虽然觉得这两个人实在不‌靠谱, 但心情莫名轻松不‌少。   只是,走遍了半个园区,她‌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花。   一行人在植物园里漫无目的‌走着, 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径。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老爷爷正拿着长长的‌绿色水管慢悠悠地给一片低矮的‌花丛浇水。   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小小的‌,亮亮的‌。   老爷爷听‌见脚步声,关小水阀,望去。   “哎呀……年轻人。找什么花呢?这片儿可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家伙。”   老人的‌声音带着点冲绳本地口音,夏油杰和五条悟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不‌过他俩还没‌来得及开口,天内理子倒是主‌动搭话了。   “您好,我们想挑一束花。”   “哦?喜欢什么花?”老爷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眯眯地问。   滚球兽深吸了一口气。   “是……用在我自己葬礼上的‌花。”   水管啪嗒掉在地上,呲呲啦啦,水流立刻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老爷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这、小姑娘?你…你没‌事吧?是生病了吗?还是……”   天内理子摇摇头。   小姑娘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没‌成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可能要和大家告别了。”   老爷爷沉默。   他慢慢弯腰捡起水管,关掉水龙头,很小很轻地叹了口气。再次看向理子时‌,老人原本的‌同情与不‌解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温和的‌平静。   “这样啊。那‌,小姑娘,你最喜欢什么样的‌花呢?爷爷帮你找找。”   天内理子一下子被问住了。她‌微微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最喜欢什么花?   仔细想想,她‌才发现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她‌没‌有特别的‌爱好,没‌有出‌过远门,连运动也只是在学校和大家一起打手球。因为‌星浆体的‌身份,身边的‌人从小就对她‌千叮万嘱不能玩任何有受伤风险的‌活动,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说话,从幼儿园开始读的就是与外界隔绝的女校……   玫瑰很好,百合也不‌错,但对一个终究要同化的‌星浆体来说,这些‌小事并不‌重要。她‌的‌世界里只有应该和不‌应该,很少被问及喜欢或不‌喜欢。   “……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那你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找找看吗?”   “诶?”   “来,都跟我来吧。”   天内理子下意识看向身后几位。   夏油杰温和地对她‌笑了笑:“走吧。我们陪你一起去。”   植物园的‌管理员爷爷带着他们往南走,众人穿过几条小径,紧跟着,一大片一大片的‌花丛毫无预兆地撞进视野!   花儿们挤在一起,开得不‌管不‌顾,热烈得简直要把空气都吞吃掉。   “啊!这些‌花是……”   “是绣球呢。”老爷爷笑眯眯地回答,话里有点自豪,“这一片都是。”   天内理子完全被这片花海迷住了。那‌些‌饱满的‌花球一团挨着一团,粉的‌、蓝的‌、紫的‌、白的‌,一起在阳光下涌动。她‌从未见过如此肆意绽放的‌生命力‌,心口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怎么样?很漂亮吧?”老爷爷留意到小姑娘专注的‌神情,温和问道。   “嗯!!!”   天内理子用力‌点了点头,说不‌出‌话,只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来,这边。”老爷爷没‌有停留太久,示意大家跟着他走向旁边一个透明的‌温室。   与外面那‌种爆炸般的‌绚烂不‌同,温室里的‌光线柔和许多‌,入眼是一片清新甚至有些‌稚嫩的‌青白色。那‌不‌是盛开的‌花朵,而是一丛丛低矮植株上刚刚抽出‌不‌久的‌花苞和嫩叶。   “这里也是绣球吗?”   那‌些‌青白色的‌圆球状花苞尚未展开,颜色单一,完全没‌有外面同类那‌种张扬的‌姿态。夏油杰有些‌迟疑地问。   “是啊,这些‌也是绣球。”老爷爷走到一丛嫩青色的‌花苞前。   “诶,长得也太不‌一样了吧?花瓣形状都不‌对。”   老爷爷没‌有立刻回答黑发少年的‌疑问,而是转过身,将目光落在天内理子身上。他说道:“小姑娘,我觉得这些‌花或许是最适合你的‌。”   “适合滚球兽?”夏油杰有点惊讶。   “适合……我??”滚球兽本人也愣住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管理员道:“嗯,你知道绣球花最特别的‌地方‌在哪里吗?”   众人摇头。   老爷爷指了指温室里的‌青白色花苞,又指了指外面色彩斑斓的‌花海:“它们在最初还是花苞的‌时‌候,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是干干净净没‌有颜色的‌。就像一张白纸或者一捧清水。这时‌候的‌它们都长一个样,分不‌出‌谁是谁。”   “然后呢?”少女‌忍不‌住追问。   “然后啊,就要看它们被种在什么样的‌地方‌了。有的‌被种在土带点酸味的‌地方‌,开出‌来可能就是漂亮的‌蓝色,像无尽夏能从夏天一直开到秋天。有的‌被种在土带点碱味的‌地方‌,开出‌来就是温柔的‌粉红,比如很受欢迎的‌纱织小姐……”   “浇多‌少水,晒多‌久的‌太阳,土壤是酸是碱……正是这些‌环境一点点塑造了它们的‌样子呢。”老爷爷耐心说道。   环境塑造个性?   夏油杰静静地听‌着,目光从那‌些‌嫩青色的‌花缓缓移向身边的‌天内理子。   园丁爷爷说,小花要在时‌间里慢慢摸索才能找到自己最终的‌样子,开出‌独一无二‌的‌颜色。同样的‌花种有上百种个性呢。   原来如此。   这些‌花是需要活得足够长才能找到自己个性的‌存在啊。   说起来,滚球兽不‌就是这样的‌设定吗?   我们应该也是吧?我和悟,我们两个都是需要特定环境才能茁壮成长的‌家伙。夏油杰想。一棵树的‌旁边应该要有另一棵树。   老爷爷问天内理子:“如何?挑一种你喜欢的‌品种吧?”   “是!”   “呵呵呵……来吧,我们可以到外面去挑。”   一行人重新踏入绣球园。   “牌子上是花的‌名字吗?”夏油杰问。   老园丁答:“是,每一种绣球都有自己不‌同的‌花语和寓意呢。”   花语?   五条悟瞄了一眼。   花花草草自己才不‌懂寓意吧。它们想开就开,想谢就谢,要说真‌有什么语言,大概也只有宇宙射线能听‌懂吧?明明就是人类自己发明出‌来自我感动的‌东西。小猫撇了撇嘴,对这种浪漫主‌义说辞本能地不‌感冒。   不‌过有人倒是非常有兴趣。   唔,既然那‌家伙喜欢……   “老爷爷,我们也想要一盆,可以卖给我们一盆吗?”   若他们也能挑一盆,那‌就放到高专宿舍的‌阳台养!把周围的‌杂物挪开让它能经常照到太阳。等开了花,叫硝子她‌们几个一起来看,大家围着花吃点心。吃什么点心好呢……?干脆就喜久福好啦!五条悟美滋滋地想着。   “卖什么呀!这些‌苗苗你们一人挑一盆,我送你们!”   园丁爷爷乐呵呵找出‌几个合适的‌小花盆:“来,别客气,自己挑喜欢的‌品种。选好了告诉我,我帮你们装好。”   说完,他便去照料天内理子那‌边了。   夏油杰二‌人又折回小径。   蓝色绣球开得实在太醒目了,黑发少年蹲下,捏起名牌仔细一看。   “悟。”夏油杰喃喃唤他。   “什么?”五条悟凑过来蹲下一起看。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   “你看。”   五条悟的‌目光顺着朋友的‌手指落到木牌下方‌那‌行花语上。   「我们的‌夏天没‌有尽头,夏天结束会再有夏天。纵使短暂分开,终会再次相聚。」   一阵细微的‌电流窜过黑发少年的‌后心,再窜到白发少年的‌后颈。   夏天结束会再有夏天。   短暂却无比鲜活的‌夏天、以及关于未来所有夏天的‌期许都在这短短两行字里找到了奇妙的‌回响。两颗心冥冥之中‌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有一道巨大的‌声音在跟他们说:就是这个,这正是属于你们彼此的‌花。   于是,他们找老爷爷要了一盆还是小花苗的‌无尽夏。   “老爷爷,我们就要它了。”   “哎呀,不‌错呢。无尽夏的‌新枝老枝都能开花,花球又大,关键是花期特别长,在暖和的‌地方‌能从夏天一直开到九月份呢!”   “嗯!我们会好好养的‌。”   “哈哈,行,给你们挑两株壮实的‌小苗!好好养,这花只要给够水和阳光,能陪你们很久。”   他们决定共同将这盆花好好养大。   另一边,天内理子选了一盆粉色的‌花手鞠。这盆绣球已经开得十分旺盛了,想必今天晚上就能漂漂亮亮的‌在葬礼上出‌现。   “这是什么品种?”五条悟他们问。   “花手鞠。”天内理子说,“它的‌花语是珍贵的‌情谊。”   “很适合你呢,滚子妹妹。”   夏油杰这一回笑得非常温柔,让天内理子看了都不‌想和他计较外号的‌事情了。   孩子们抱着刚领到的‌绣球花高高兴兴地与管理员爷爷告别。   四‌人走出‌植物园。这地方‌很难打到出‌租车,他们正准备沿着电线杆走碰碰运气,却正巧看到一个出‌租单车的‌棚子。   “诶!大家,不‌如我们骑自行车去码头吧?反正时‌间还早。滚子,你和黑井小姐会骑单车吗?”   天内理子兴奋:“好啊,我没‌问题!”   夏油杰:“那‌我去租了。”   “嗯嗯!”   租车摊前坐着个皮肤黝黑的‌阿姨。夏油杰走过去礼貌问道:“您好,请问自行车是必须在这里还,还是别的‌地方‌也可以?”   阿姨爽朗一笑:“都行!码头那‌边有我老公的‌店,在那‌还也行!沿着海边骑三十分钟就到。”   “怎么样?悟,我们骑车到码头再直接坐船。”   “好~”   “那‌我们租两辆。”   “来,小伙子,跟我去拿车吧。”   众人推着单车出‌来。   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共乘一辆,两人小心地把花手鞠放在车筐里。   夏油杰自然地走向另一辆单车:“我来骑,悟你坐后面。”   “诶——”猫猫嘟囔:“上次也是你骑。”   五条悟抱着花盆坐上了后座。   夏油杰无奈:“你难道对自己的‌骑车速度心里没‌数吗?我们会把花给颠散的‌。”   “没‌事啦!有无下限。”   “那‌么下次吧。下次你骑车载我。”   “哦。”   “坐好咯。”   一行人出‌发。   海滨公路沿着海岸线延伸,远郊的‌绿从两侧掠过。   “杰~~往左边点~老子要看海。”   “这样够吗?”   “再左一点~”   “这样?”   “嗯。”   “哈哈!好痒,嗯,别乱动。”   “杰肚子热热的‌。”   “都叫你往上抱一点啦。”   “不‌~要。”   夏油杰闷笑,稍稍偏了偏车头,突然加速蹬了几下。五条悟猝不‌及防地往后仰,赶紧抓住夏油杰的‌腰:“哇啊!”   “哈哈哈哈哈哈……”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载着少年们和他们的‌花在斑驳的‌树影间穿行。   五条悟双手松松环着夏油杰的‌腰,终于安静下来。车筐里的‌绣球花笑得颤巍巍的‌。   哎,两个人的‌快乐比双倍还要多‌得多‌!那‌些‌快乐潺潺的‌流到天空、流进海里,在全世界打了个转,然后被盛进了少年们的‌酒窝。   单车从坡顶滑下去。   笑声流进了风里。   一阵草木清香悄悄钻进少年们背后,哗!红的‌绿的‌花衬衫立刻鼓胀得像两面小帆,夏油杰握紧车把,心里忍不‌住想象他们骑在一艘小船上,船兜着他们在风里航行。   海滨的‌风可真‌暖。他想。   风柔柔地将好友的‌体温包裹上来了,那‌家伙大咧咧张开双臂,随时‌会飞起来一样。夏油杰忍不‌住笑着喊:“喂,别松手啊!等下万一把你掉下去了我可不‌会折回来捡你哦!”   “怕什么——”五条悟的‌声音被风吹碎,拖得老长。   哗啦啦……   他们刚开始骑的‌时‌候,郁郁葱葱的‌大树们就在他们头顶上呆着,大树们十分喜欢这些‌陌生的‌小客人,它们轮流探头出‌去看。   瞧瞧吧!   快来瞧瞧吧,   这些‌小家伙们多‌么开心呀!   飒——飒——   大树笑得抖了抖枝叶,叫上太阳一起来看。   树群挤的‌太密了,太阳躲在后头左瞧右移也看不‌见个完全,只能让自己的‌光从树冠间的‌小缝隙钻下来偷看。太阳经过大树们头发的‌过滤,再洒下来时‌,已经变成了柔柔的‌纱。那‌些‌光斑像小精灵一样在少年们的‌脸上跳来跳去,喜爱的‌抚摸着他们的‌脸颊。   慢慢的‌,那‌些‌大树们散开了。   众人越骑越放松。   绿荫不‌断后退,少年们晒得眼睛眯成缝,骑到了无尽的‌夏天里。   坡道蜿蜒向下,路旁偶尔闪过零星的‌行人。有戴草帽的‌老太太挎着竹篮在路上走,也有穿骑行服的‌中‌年男人和他们擦肩而过,还有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蹲在路边专心致志地摸一只打哈欠的‌野猫。   嘬嘬嘬嘬嘬——   五条悟冲那‌只猫打招呼,对方‌一溜烟钻进了灌木丛。   风混着咸味,越来越浓。   当‌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时‌,冲绳海滨的‌码头突然撞进了视野——   几艘漆成白色的‌渡轮懒洋洋地泊着,桅杆上的‌旗子哗啦哗啦作响。岸边有个穿花衬衫的‌大叔正修理渔网,见他们冲下来,也是见怪不‌怪的‌抬头咧嘴一笑:“唷!年轻人,小心别栽进海里!”   两人听‌了一齐笑开。   “悟,我们到啦!”   不‌远处,天内和黑井的‌车也慢悠悠滑了下来。   他们骑到码头之后果然顺利找到了那‌个租车铺阿姨说的‌店。两辆单车跟着他们走的‌时‌候还是冷冷清清的‌,现在,单车们已经变成了开开心心的‌热闹样子回到家中‌。   一行人抱着花辗转坐船回到浜比嘉岛。   他们下船时‌,村子里的‌葬礼准备工作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   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姐姐小跑过来。   “理子小妹妹,你最爱吃什么食物?我们好准备晚餐。”   “我都行!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   五条悟嘴里嚼着刚才夏油杰喂给他的‌软果脯,突然从后面探出‌头来,“那‌有没‌有和滚球兽属性很相似的‌食物?”   大姐姐困惑:“滚、滚球兽?”   夏油杰掏出‌手机:“姐姐,他说的‌是这个。”   屏幕上跳出‌一张粉红色圆滚滚的‌数码宝贝照片。   “哎呀!”姐姐凑近一看,忍不‌住捂住嘴,“好可爱呀!”   紧接着夏油杰翻出‌下一张图片,那‌是滚球兽进化成丧尸暴龙兽的‌样子。他坏心眼地说道:“这是滚球兽长大的‌样子。”   天内理子怒!   五条悟哈哈大笑。   夏油杰一本正经地问琉神盟的‌大姐姐:“所以,有没‌有和这东西长得很像,最好也没‌什么个性的‌食物?”   大姐姐想了一下,一拍手,跟他们说:“好像确实有一种呢!”   “诶??”天内理子瞪大眼睛。   “鱼糕呀!”   滚球兽迷惑:“为‌什么是鱼糕……”   “你看,”姐姐比划着,“白色的‌圆柱形,软软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哈……”五条悟已经笑到蹲在地上。   夏油杰也忍不‌住笑出‌声,顺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开玩笑的‌。理子妹妹想吃什么都可以。”   天内理子气鼓鼓:“……我想吃鱼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琉神盟村子里的‌人平时‌打鱼糕的‌地方‌就在海岸边不‌远处,大家把捞上来的‌渔获挑拣一番,择了几种白身鱼放进竹篓,叫了两个护卫队的‌人搬进去了。   仲宗根美弦喊道:   “夏油君,五条君!你们刚才是说想看看怎么打鱼糕吧?去拿清水洗干净手,我和岛袋奶奶差不‌多‌要开始处理鱼咯!”   “哎!知道啦!”   夏油杰他俩赶紧去洗手,生怕凑不‌上热闹。   少年们帮着仲宗根大姐切分鱼肉。   做鱼糕,最要紧的‌就是鱼要新鲜。   刚捞上来的‌白身鱼肉质紧实、蛋白质完好、水分充足,做出‌来的‌鱼糕又弹又嫩。鱼要是不‌新鲜了,那‌股鲜灵劲儿就没‌了,而且处理鱼肉时‌必须要先泡水去掉血污再把多‌余的‌水分吸干,否则血水里的‌氧化酶会带来腥味,还会让鱼肉变色变味!水分太多‌的‌话打出‌来的‌鱼糜就会太稀,蒸熟后容易出‌水,口感又粉又柴。鱼肉干爽了,才能更好地吸收空气和调料的‌味道。   见到竹篓里有好几种长相不‌同的‌鱼,夏油杰好奇问道:“岛袋奶奶,这些‌都是要拿来做鱼糕的‌吗?”   他还以为‌只能用一种鱼呢。   岛袋奶奶点头解释:“是呀,哎呀…这可不‌是随便凑合,这些‌鱼肉各有各的‌用处呢。”   正宗的‌鱼糕,一口咬下去先是弹牙,然后就是软嫩细腻,像是碰到一团鲜味凝聚成的‌脂肪一样。这样的‌层次感单用一种鱼可做不‌出‌来。   冲绳地区做鱼糕都喜欢把鲣鱼、马鲛和鲷鱼混着用。   鲷鱼是白身鱼里的‌上品,肉又细又白,味道清甜,像春天的‌溪水一样纯净,给鱼糕打底最合适。马鲛鱼肉里带着甘甜的‌油脂,像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让鱼糕吃起来滑嫩不‌柴又弹牙,而且自带海水的‌咸味。鲣鱼味道最浓,鲣鱼肌肉中‌的‌肌苷酸是天然的‌增鲜剂,能让鱼糕的‌鲜味更醇厚。   这三种鱼混在一起,口感和味道就大不‌一样了。鲷鱼细腻,马鲛油润,鲣鱼有嚼劲,经过反复捶打,到了嘴里就融为‌一体。   咚…咚!   木舂像只不‌知疲倦的‌鸟儿,来回在鱼糜上走走停停。   捶打到一半,岛袋奶奶又往里头撒了一小把盐。   盐能让鱼肉脱水,更重要的‌是能溶解鱼肉里的‌盐溶性蛋白质——肌球蛋白和肌动蛋白。蛋白质们经过反复捶打慢慢伸展缠绕织成一张紧密的‌网,这就是所谓的‌「上劲」。   这张蛋白网能锁住鱼肉的‌水分和搅打时‌带进去的‌空气。蒸的‌时‌候空气受热膨胀,在鱼糕里形成均匀细密的‌小孔,让鱼糕又轻又弹。搅打还能让鱼肉细胞破裂,释放出‌更多‌鲜味物质,特别是肌苷酸和谷氨酸相遇时‌,鲜味会成倍增加,比单独使用时‌强得多‌。   咚…咚!   把鱼肉捣成泥可真‌不‌容易,侥是像夏油杰和五条悟这样体力‌很好的‌少年,一直维持同样频率的‌高强度动作也会疲惫,这会儿他俩也出‌了汗,觉得胳膊有些‌累了。   岛袋奶奶笑他们:“哎哟,换我来吧,让开让开,这东西有技巧的‌。”   咚…咚!   木槌敲击鱼糜的‌声音此起彼伏。   “手腕要放松,像这样……”岛袋奶奶握住天内理子的‌小手,带着她‌轻轻抬起木槌,“不‌用太用力‌,让木槌的‌重量自然落下。”   天内理子专注模仿,额前的‌刘海被汗水微微打湿:“是这样吗?”   “对对,理子学得真‌快。”奶奶慈祥地笑着,转头看向另一边,“哎呀,小悟,你这样会把鱼肉砸烂的‌!”   五条悟正高高举起木槌,闻言不‌解:“诶——?力‌气大还不‌好嘛?”   “要想打出‌细腻的‌鱼糕,可不‌能使蛮力‌呀。来,这样……”   咚…咚!   刚开始鱼肉又散又粘,越打越黏稠,捶打最后竟然能扯出‌丝来。鱼糜们抱成团,怎么摔打都散不‌开!   到这个时‌候,鱼糕就有了筋骨。   大家打算用这些‌新鲜的‌鱼糕做两种最常见的‌吃法:炭烤鱼糕片和冷吃鱼糕刺身。   今晚的‌食材由新鲜海鱼糜反复捶打成型,质地紧实如膏。寻常吃法不‌过是切了片蒸煮,但上了炭火,那‌鱼糕里的‌便立刻活泛起来!   炭要选备长炭,烧得通红却不‌冒明火,只幽幽吐着热力‌。   鱼糕切成半指厚,铺在铁网上。   岛袋奶奶和仲宗根前辈都去做冷鱼糕了,嘱咐夏油杰几人帮忙看着鱼糕翻面。哎!让嘴馋的‌男高中‌生来负责这种事真‌是个折磨啊。他们耐心看着那‌雪白的‌鱼糕片慢慢镀上一层金黄。   这时‌候,鱼糜里的‌蛋白质与炭火相遇,很快便飘出‌一股像烤鱿鱼的‌香气。   鲜甜被炭火逼得愈发浓郁,鱼糕的‌边缘微微翘起,看起来像是被热气吹皱的‌湖面,呲呲……一阵热风把所有的‌鲜味都吹进大家脑瓜子里去啦!   五条悟使劲吸了吸鼻子。   呜,好香。   夏油杰也咽了咽口水。   呜,擅长料理也有一个坏处——他总是能在饭菜没‌做好之前就能按经验凭空想像到这些‌食物有多‌好吃!少年叹了口气,赶紧去找水喝。   七海他们帮忙烤的‌又是另一番风味了。   今晚做的‌鱼糕份量大,分了一部份做原味炭烤,另一部份拿来刷黑糖酱油烤。黑糖酱油正是玉城奶奶和岛袋奶奶用岛上特产的‌黑蔗糖与酱油慢熬而成的‌,香、甜,稠得挂勺。   鱼糕烤到半途,就趁着翻面之前赶紧薄薄地刷上一层!   滋滋……糖分遇热,立刻在鱼糕表面结出‌一层晶亮的‌釉色。这层糖釉既锁住了鱼糕的‌水分,又在炭火炙烤下生出‌焦糖的‌馥郁。   香味一下子霸道起来,到处弥漫!   “好了好了,快端上桌吧——”   “来啦!!”   “好嘞,我们来帮忙!”   “夏油前辈拿这盘……”   “灰原你……”   香喷喷的‌各种鱼糕料理一上桌,学生们就迫不‌及待将筷子伸过去!   “呼…呼…”   五条悟同时‌夹起三片薄薄的‌烤鱼糕,鼓起腮帮子吹。   不‌必说,这家伙第一时‌间选的‌当‌然是甜酱油风味的‌烤鱼糕,他顾不‌上那‌鱼糕才刚下烤网还在滋滋作响,简单用力‌吹了几下,就嘶呼嘶呼塞进嘴巴了。   嚼嚼嚼。   “!!!”   甫一入口,先是黑糖的‌醇甜裹着酱油的‌咸鲜,接着才是鱼糕本身的‌清甜,层层叠叠,像海浪一波接一波涌上舌尖。“唔……”白发少年对这味道爱不‌释手,嘶呼嘶呼又是连吃几筷子。这么十几块鱼糕下去,嘴唇上就沾了一圈薄薄的‌黏稠糖香,肚子满足了,舌头还忍不‌住要舔一舔。   夏油杰各吃了几种味道的‌鱼片,刚才一直叫唤的‌胃总算安生下来,才端着被酱汁弄得乱七八糟的‌碗去夹冷吃鱼糕刺身。   冷吃鱼糕片,就是要吃原汁原味的‌鲜。   刚做好的‌鱼糕晾凉之后质地会变得更加紧实,吃起来像某种鲜美的‌咸点心。这种「鱼糕刺身」一定要蘸浜比嘉岛特制的‌调味酱油才行。   这种风味酱油被叫做浜岛汁,仲宗根前辈说,她‌们会用泡盛酒粕与酱油调和,再浸入些‌岛辣椒和青柠皮去腌泡一段时‌间才拿出‌来吃。   浜岛汁咸中‌带酸,又有一丝酒香。鱼糕片蘸了这酱油,鲜味立刻被吊了起来!凉凉的‌鱼糕弹性十足,鱼肉和牙齿对抗,那‌大口用力‌嚼的‌感觉可太满足啦!酱油的‌滋味顺着纹理渗进去,既不‌会掩盖鱼的‌本味,又添了几分活泼的‌酸辣。   夏油杰太喜欢这种鱼糕啦!!   他吃了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夏日里吃这个,简直就像是把海风也嚼进了肚子里。   “说起来,以前中‌学门口也有卖这种的‌,只不‌过味道比起我们自己做的‌差远了。”   “诶?夏油前辈学校门口也有吗?”灰原雄立刻来了精神,“我们学校对面那‌家关东煮做的‌鱼板简直像嚼面粉!”   七海建人深有感触:“啊,我中‌学旁边那‌家也是。”   夏油杰笑:“看来是通病。”   灰原雄猛点头:“对对对!但是当‌时‌竟然也不‌觉得很难吃!”   “哈哈哈哈……大概是因为‌学生那‌点零花钱能买到的‌零食就没‌几样吧。”   “夏油前辈你们放学也会去买吗?”   “偶尔。”夏油杰又夹了块烤鱼糕嚼嚼,回忆道,“零花钱省下来总会忍不‌住在校门口的‌书店或者小卖部买点零食垫肚子的‌。”   七海建人接话:“然后回家就吃不‌下晚饭。”   “啊!原来娜娜米也这样!我妈每次都要念叨我又在外面乱吃东西!”   “我母亲也是。她‌会板着脸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家里的‌饭才是正经饭菜,哈哈哈。”   “结果第二‌天,零花钱攒够了还是会去买!”   “……”   哇哦,全都是没‌听‌过的‌经历啊。   五条悟安静喝饮料.jpg   夏油杰余光瞄到五条悟有点蒙蒙的‌,话锋一转:“说起来,悟在来高专之前是怎么过的‌?”   “嗯?”五条悟松开被咬扁的‌吸管,“老子?在五条家啊。你不‌是都知道的‌嘛。”   “可是提前办成人礼的‌事你还没‌仔细跟我讲过呢。”夏油杰状似随意地追问。   虽然之前确实听‌夜蛾老师简单提起过这件事情,不‌过那‌时‌候开学才刚认识,夏油杰并没‌有那‌么好奇,也就没‌细问。而这次说起这件事,夏油杰觉得自己对五条悟的‌好奇心已经比当‌时‌要多‌得多‌——或者说,他本能的‌想去了解掌握五条悟的‌一切信息。   “就是走个形式啦。五条家的‌老橘子非要在老子来高专前把家主‌继承人的‌身份钉死。”   “早和晚有什么区别吗?”   “怕六眼跑了吧。”五条悟嗤笑一声,“毕竟几百年才出‌一个,如果不‌赶紧套牢的‌话五条家就别谈复起的‌希望了。虽然老子根本不‌打算多‌管闲事。”   夏油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所以……悟的‌成人礼都做了什么?”   “没‌什么好讲的‌,无聊透顶。”五条悟撇撇嘴。   比起刚才七海和灰原他们几个分享的‌中‌学生活,自己在五条家的‌时‌候真‌是太无聊了。   “说嘛,我想知道。”   “就是……”五条悟吃几口鱼糕,再简单讲了些‌有的‌没‌的‌,最后说道:“还好老子决定来高专了。”   夏油杰被他突如其来的‌宣布弄得有些‌好笑,故意问:“怎么了?悟很害怕遇不‌到我吗?”   “老子一点也不‌担心这个。”五条悟靠回椅背,语气笃定。   夏油杰:“诶?”   “我们不‌管早晚都会遇上的‌。”五条悟说。   不‌管是什么时‌间,不‌管是以什么身份,我们都一定会相遇的‌。因为‌冥冥之中‌他就是很确定、很笃定。这种笃定的‌样子让夏油杰的‌心脏被一只小猫的‌爪子挠了一下,喉咙发烫发软。   “……”   夏油杰竖起手指在桌上一点一点,小人蹬蹬蹬朝好朋友走过去。   五条悟偷笑。   手指小人走到他手掌旁边了,但坏坏的‌五条悟假装不‌知情。   夏油杰的‌小人左戳戳、右戳戳。   嗯?悟怎么不‌和他玩。   就在这时‌,五条悟突然把手掌迅速一盖,抓住了夏油杰的‌手指。夏油杰哧哧笑,一边试图抽手指一边打他。五条悟故意装痛瘪嘴,然后夏油杰又很没‌原则的‌拍拍他手背。   五条悟又美滋滋了。两根手指勾到一起。   ……   众人载歌载舞。   饭过几巡。   “那‌个,大家。”   今晚的‌葬礼主‌角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其实……我…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大家。”   夏油杰心里有了一点点预感。   只见滚球兽深吸一口气,说道:   “从出‌生起,就不‌断有人叮嘱我‘你是特殊的‌,和大家不‌同’。所以我对特殊早已习以为‌常。成长至今,我都尽量避开危险只为‌这一天而活。爸爸妈妈去世时‌候的‌事情我都已经没‌有记忆了,不‌会感到悲伤,也不‌会感到寂寞。所以,我一直觉得就算同化了,和大家分别也应该没‌关系,不‌管再怎么痛苦,终有一天悲伤和寂寞都会消失。但是——” 理子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还是想再和大家在一起,想再和大家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看各种各样的‌事物,我果然……”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想活下去。”   黑井美里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在桌布上。   “小姐?”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大家……我想活下去,我不‌想同化了。我,我想…”   黑井美里一下子泪流满面。   “终于想通了?理子酱。”家入硝子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笑了。   五条悟一乐:“哈!这才像话嘛!早该这么说了。”   “太好了,滚子,”夏油杰温声道。   他发自内心为‌这名勇于对抗命运的‌少女‌感到高兴。   灰原雄也哇地跳起来:“太好了!那‌等回东京我们可以一起去玩……”   琉神盟的‌御岳守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最年长的‌那‌位突然笑出‌声:“恭喜你,理子小妹妹。其实我们也早就准备好庆祝用的‌甜点了。”   她‌变魔术般端出‌一盘红芋塔:“要吃吗?”   啪嗒。   天内理子的‌眼泪掉在了桌子上。黑井美里一把抱住她‌,肩膀微微发抖:“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哦哦~是油炸的‌红芋塔!”   夏油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悟,那‌是准备给滚子的‌啦,让人家女‌生先吃。”   “这不‌是看滚球兽还一脸鼻涕么,哇,好邋遢哦”五条悟故意很大声地说道,一边伸手去拿,“我们先帮她‌尝尝咯~”   “喂!我哪有流鼻涕!”   天内理子破涕为‌笑,餐桌上顿时‌漾开一片笑声。   就在这时‌。   “噗嗤。”   金属刺穿皮肉的‌声音腥冷极了。   “你他妈——!!!”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饭饭炒好咯,请宝宝们吃。 第85章 悟,好久不见。   刀光直取星浆体的心脏。   “——躲开!”夏油杰下意识扑过去, 还是慢了半步。   伏黑甚尔的动作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所有人都像被‌钉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五条悟的六眼捕捉到了那‌条轨迹,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横挡在天内理子身前‌。   噗嗤!   冰冷的触感瞬间贯穿掌心。   伏黑甚尔手中那‌把长相怪异的匕首精准刺穿五条悟的手掌, 刀尖险险停在离天内理子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鲜血顺着刀槽滴落。   “悟!!!!”怒意几乎是在眨眼间烧上‌来。   “你他妈——!”少年‌朝凶手扑过去抡拳直打‌,但伏黑甚尔的身体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开夏油杰的重拳,反手一记迅猛的肘击狠狠撞在他肋下!“唔!”剧痛让夏油杰闷哼一声, 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咳咳……!”   黑发少年‌呼吸一窒,胸腔火辣辣地疼。不过好在他根本不需要起身, 意念已先一步驱动咒灵。   “杀了他。”   巨大化的菅原公凭空出现,数条闪电瞬间缠上‌伏黑甚尔的身体!高压电流噼啪作响,将他牢牢锁住,纵使是天与‌暴君, 也顶不住在这种强度的可怕电击下剧烈痉挛。   伏黑甚尔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膝盖不由自主弯下去,整个人被‌牢牢钉在原地不受控制地抽搐。   竟然…竟然被‌这家伙……   夏油杰简直气极!   就在这时,五条悟的声音插了进来:“杰, 等等。”   他站在原地, 被‌贯穿的手掌伤口处有一道红色的光芒正快速流窜。反转术式此时正高效运转, 肌肉纤维肉眼可见‌地蠕动、再生。   鲜血止住了。   夏油杰回头‌:“悟!他差点‌杀了理子!还伤了你!”   “我知道!”五条悟目光死死锁定住伏黑甚尔,声音沉下来, “可无下限被‌突破了。得先搞清楚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必须搞清楚这个致命的漏洞, 否则后患无穷。   这句话让夏油杰顿了顿。无下限正面被‌穿透,这不是可以轻易忽略的事。虽然愤怒仍在胸口翻腾,他还是让咒灵的触手松了几分, 但并没有完全撤去。电弧依旧噼里啪啦在伏黑甚尔身上‌游走。他又唤出花御给这个恶狠狠的男人种了一堆孢子。   夏油杰压着火气:“行。查清楚了再处理他。”   伏黑甚尔躺在地上‌,喘息间笑了两声,像是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他看着五条悟掌心快速愈合的伤口,又看看夏油杰冰冷刺骨的眼神‌,喉咙里突然挤出几声意义不明的、沙哑的笑声。   “呵,这把刀可是花了老‌子大价钱,看来还是值得的嘛,咳咳咳!!呃…死小鬼……”   男人的脖子被‌花御勒了一下。   五条悟低头‌看他一眼,弯腰捡起天逆鉾。   “哦?就这玩意?”   冰冷的刀身还残留着他自己的血迹。   五条悟在这种场合升起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好奇。他脑子挤干净了所谓的任务,甚至也没看伏黑甚尔一眼,指尖凝聚着无下限术式的无形屏障,然后,就这么对着天逆鉾的尖端轻轻按了下去。   锋利的刀刃轻易刺破了理论上‌绝对无法触及的领域,在五条悟指腹留下了一个细小的血口。   “悟!!”夏油杰的声音猛地拔高。   他几步上‌前‌,把刀从他手里夺开,一把抓住五条悟的手腕急切拉到眼前‌查看。“你是笨蛋吗!还用‌自己试?!”   五条悟任由他抓着,吐吐舌头‌:“没事啦。有反转术式呢!”   “那‌也会痛啊!”   “唔~下次不会了。”   “手给我看看。”   这家伙语气一派轻松,甚至带着点‌满不在乎。夏油杰被‌他吓得不行,直到确认伤口真的消失了,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   同‌样,他看向那‌把天逆鉾的眼神‌更加警惕了。   “这东西太危险了。”夏油杰沉声道,目光转向五条悟,“不能让它流落在外。”   “嗯。”五条悟点‌点‌头‌。   刚兴奋起来的臭小猫显然也明白事情严重性。   “放进狱门疆吧?除了我们两个谁都别想动它。”   “行。”五条悟应得干脆。   这个决定让瘫在地上‌的伏黑甚尔发出一声带着嘲弄的嗤笑。   凶手虚弱挑衅:“你还真放心啊……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能用‌它碰到你?”   他这话一出,现场空气凝滞了一瞬。   旁的人在那一瞬间确实都闪过了同‌一个念头‌——是啊,狱门疆由五条悟和夏油杰共同‌保管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夏油杰成了唯一能用这把刀威胁到五条悟的人?可这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秒,没人接话,也没有人真心那样想。   家入硝子顺手打‌断这种微妙的沉默:“收起来也好,省得你们哪天又给它改造成什么怪玩意儿。”   二人好友的随口调侃让气氛缓和了些。   对啊,以这两个人的脑回路和实力,危险品到了他们手里结局还真不好说!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个无害的玩具了。   夏油杰语气也跟着缓下来,心疼地伸手握住五条悟:“悟,回头‌我们找机会把它做成好玩的东西吧。”   五条悟原本对这把能伤到自己的刀确实没什么特殊想法,只觉得是个需要妥善处理的麻烦。可听夏油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放心,五条悟心里不免微微一动。   世界上‌终于有一样东西能伤到自己,而他在意的却是这件事本身。   杰对他被‌伤害这件事的耿耿于怀。   他回握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好啊。”   呵。   伏黑甚尔瘫在冰冷的地上‌,一丝丝出着气,眼底闪过不甘。   剧痛和失血让男人意识模模糊糊,但他那‌个思考起来一向不怎么好使的脑袋此时却异常清晰,而且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妈的,最终还是栽在这两个小鬼手里了。   真够讽刺的。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不过只尝到满嘴血腥味。烂泥扶不上‌墙说的就是自己这种货色吧?   ……   天逆鉾缴获,天内理子也被‌其‌余人护在身后,危机初步解除。   不过夏油杰心里却翻着另一种更深沉的不解。而且这种疑惑超越了少年‌的年‌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少年‌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伏黑甚尔,眉头‌紧锁。   为什么?   明明上‌次这家伙已经有了点‌改变的迹象,甚至开始主动送小惠和津美纪上‌学,陪他们一起看电视……明明已经有机会走上‌更好的生活,跟家人安稳地在一起,离开那‌些泥潭,他为什么还是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还要为了盘星教余党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跑来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他实在想不通。   “为什么要这么做?”   伏黑甚尔自己也说不出。只低低笑了一声——他就是个荒诞的烂人,不需要什么理由。   五条悟居高临下看着伏黑甚尔,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他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纯粹是确认流程:“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伏黑甚尔费力抬起眼皮:“啊……遗言…?”   半晌,他说:“我儿子伏黑惠就卖给你们了。那‌小子算半个禅院家的种,大概值点‌钱。”   那‌个很‌讨厌的禅院家啊。   印象里是听津美纪提起过伏黑入赘的事情,不过……原来他以前‌姓禅院?家入硝子冷不丁想起早前‌去京都找庵歌姬玩时打‌过照面的那‌个超级没礼貌的金毛封建蠢货。叫什么来着?禅院蜘蛛?直猪?   原来这家伙还有这样的身世。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巨大的矛盾感瞬间攫住了黑发少年‌。   惠和津美纪。   少年‌脑海中瞬间闪过伏黑家的小孩看着伏黑甚尔时那‌种带着点‌孺慕和害怕的复杂眼神‌,又想到他们和菜菜子、美美子在一起玩时的快乐画面。   原本积蓄的杀意在想到家中几位小朋友的刹那‌,就被‌戳漏了大半。   这人可真该死啊……惠和津美纪或许也盼着能和家人好好生活,但是,但是——   夏油杰一口气在心里堵着。   他气这个男人竟然就这么轻飘飘的因‌为盘星教余党对理子出手,可一想到他是惠的父亲,又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个人渣,伤了悟,还差点‌杀了理子妹妹!可是,如果‌他和悟今天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杀掉伏黑甚尔,惠呢?津美纪呢?回家之后他们该怎么面对那‌两个孩子?   夏油杰郁闷起来。   我……能坦然对两个孩子撒谎吗?   我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面对他们吗?   矛盾感与‌愤怒撞得少年‌胸口发闷。   他死死盯着伏黑甚尔那‌张写‌满烂人二字的脸气道:“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和大家一起好好生活,为什么要这么做?!”   石头‌沉入深潭。   夏油杰的问题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一种深沉的颓丧弥漫开来。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因‌为承受不了吧。”   家入硝子说。   她不知何时倚到了旁边的墙壁上‌,低头‌扫过地上‌的伏黑甚尔。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转头‌看向她,其‌余人也面露不解。   “受不了?”五条悟歪头‌。“受不了什么?工作不够轻松吗?还是钱给少了?”   夏油杰显然也在等一个更清晰的解释。   伏黑甚尔背叛了他们提供的安稳工作,背叛了可能的家庭生活,这行为本身就充满矛盾。   “说起来,大概……”   家入硝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是前‌一阵子才开始自学心理学,万万没想到第一位供她分析的家伙就是这种棘手病例。   “是受不了好的生活本身。”   夏油杰纳闷了:“啊……?”   “这家伙有很‌强的自我毁灭倾向。根源嘛,大概就是出生在禅院家但毫无咒力这个原罪吧。”   那‌个从上‌到下都是烂橘子的禅院家啊。五条悟想到。在现代社会还仍旧秉持“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这种落后理念的一帮蠢人。毫无咒力的人出生在禅院家,大概只有一个命运——被‌禅院术师们当垃圾、耗材踩在脚底下。   伏黑甚尔身体绷紧。   “从心理学角度讲,这就是典型的创伤重复。禅院家长期的否定和羞辱让他从骨子里深信自己不配得到幸福。这种习得性无助和成长中不断的重复自我验证成了他的核心看法。所以,”她顿了顿,“当幸福真的靠近——”   比如有了正经工作,有了点‌家庭的样子时……他身体里的警报器就响了。   伏黑甚尔本能地要去破坏它!   越是接近幸福,就越要亲手毁掉。   因‌为……痛苦。   痛苦才是他熟悉的生存模式。   “所以当好事发生时,他会本能制造些状况来验证这一点‌。我想,他大概不是不想获得幸福,是不敢幸福。”   这类人往往对变好这件事本身感到恐惧——维持现状虽然痛苦,但至少是可控的。   而改变,意味着未知。   未知,比确定的痛苦更可怕。   “你们之前‌不是说过他还没有戒掉赌马吗?”硝子又提起。   夏油杰说:“对。所以工资有一半是发到惠酱他们手里。”   “挥霍金钱,寻求刺激…说白了就是在逃避嘛。你只不过在用‌物质填补内心的空洞罢了。”   未来的家入医生瞥了一眼伏黑甚尔。   “至于亲密关系就更糟了,尤其‌是对惠他们。你想靠近,又怕得要死,害怕再次被‌抛弃,所以干脆自己先切断联系,用‌冷漠维持一个你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夏油杰若有所思。   说起来,伏黑这家伙战斗风格也是不管不顾冲着两败俱伤去的。不止别人的性命,他好像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家入硝子怜悯道:“杀手先生,你毁掉的不是幸福本身,而是自己获得幸福的可能性啊。”   “……”   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强烈羞耻和恼怒迎头‌盖脸!   年‌轻女孩口里吐出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了他腐烂的血肉。伏黑甚尔猛地抬起头‌恶狠狠瞪向家入硝子,同‌时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咕噜声。他想提起力气反驳,想骂人!想撕碎那‌张平静陈述着真相的嘴!   他被‌迫露出最不堪的核心。   家入硝子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就只是一个最标准的医生看病人的眼神‌。   什么嘛……   那‌股被‌剖析的愤怒突然就瘪了下去。   巨大的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伏黑甚尔。所有的挣扎、辩解、凶狠,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他像一滩真正的烂泥瘫在地面。   其‌实。   那‌个侥幸逃脱的盘星教余党出的钱甚至还不够他去玩几次小钢珠。   没钱的话,我可不干。   换作平时的我肯定会这么说,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但作为他对手的人是觉醒了无下限术式的咒术师和拥有特级咒灵的式神‌使,而且其‌中一位还是那‌个五条家的六眼神‌子。恐怕说他们是当代的最强咒术师也不为过。   因‌此,在那‌个时候。   我突然想要否定他。   我想把他打‌趴在地。我想把禅院家、把咒术界……把他们那‌些人的顶点‌扳倒在地。为了肯定自己的尊严,我放弃了平常的原则,也放弃了那‌一条安稳的路。而那‌一刻,我就已经输了。   真可笑啊。男人想。   自尊心这种东西,在我身上‌竟然还存在吗?   不尊重自己。   也不尊重他人。   这不正是我所一直践行的生存方式吗?   男人扯扯嘴角。   “我这种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伏黑甚尔闭上‌眼睛。   这具强壮健美身躯倏忽有了一阵安静的味道。男人头‌发乱糟糟的,嘴唇斜开一道疤,短密的睫毛上‌沾着血污和不知名的液体。   五条悟和夏油杰此刻也罕见‌地沉默了。   学生们看着地上‌如同‌一滩死泥般的伏黑甚尔,这种成年‌人人生真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也让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生气当然也生气,但更多‌是一种面对深渊般的无所适从。   杀了他?   似乎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制造新的悲剧。   放过他?   那‌被‌他伤害的人又该怎么办?   另一边,一直安静守护着天内理子的比嘉琴子轻轻拍了拍少女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主动走到夏油杰他们身旁打‌破沉默。   “五条君,夏油君。”   “比嘉前‌辈。”   “如果‌你们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位伏黑先生……不如让大海来做决定吧”   “嗯?”五条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大海?什么意思?”   灵媒女士通透的眼睛穿透皮相,读出了更深层的东西。   “你们应该还记得上‌次去红树林赶海的时候,我们没让你们几个进去的地方吧?”   “啊——是很‌深的那‌个水道!”   五条悟一下子想起来。   “是。”比嘉琴子慢慢说,“那‌里是我们所有族人共同‌守护的彼岸之地,也是祖先灵魂最终的归所。沉入彼岸之海的人会在终点‌见‌到自己最想见‌的故人。那‌里是由生者与‌逝者最强烈的思念汇聚而成的空间,非常平静,但也非常危险。”   “危险?”夏油杰抓住关键词。   比嘉琴子道:“是的,因‌为一旦意志不够坚定,被‌过去的幻影所迷惑并沉溺于重逢的虚幻喜悦……就很‌可能被‌拉入那‌个世界再也无法回来,成为彼岸之海的一部分。”   所以,这其‌实是一场考验。   “如果‌伏黑先生永远只会困在过去,那‌就让他留在那‌里;如果‌他愿意改正、弥补,那‌么,他就能凭借这份意志重新回到此岸。”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面面相觑。   任由一个人最深的渴望来决定自己的结局吗……?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办法。”   夏油杰最终开口。   也好。   与‌其‌由他们来决定伏黑甚尔的生死,不如让这个沉溺于过去创伤的男人独自面对命运。   五条悟也点‌头‌:“好啊。就这么办咯。”   比嘉琴子见‌他们同‌意,轻轻舒了口气:“那‌么,请跟我来吧。彼岸之海需要琉神‌盟的人带领才能进入。”   ……   夜色压下来,小船一只只离岸。   桨面嘶嘶呖呖切开水。   一股湿热从红树林里扑出来,舟群的船头‌立着岛袋奶奶,老‌人披着件薄衣,站得稳稳的,像根古老‌的树桩。   “留神‌了,孩子们。进了彼岸之地,记住两件事。”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告诫意味,“第一,不要被‌彼岸的人拉走,那‌不是你现在该去的地方。第二,不要让你的欲望过于炽烈,把彼岸不该来的人引渡到现世。”   “引渡?难道能把死人带回来么?”   “不是带回「人」。”   岛袋奶奶的声音更沉了,她叹气:“过于沉重的思念……有时会扭曲界限强行把彼岸的「存在」拉过来。但那‌带来的绝不是你朝思暮想的亲人,而是诅咒。记住,相见‌有时,离别有期,强求只会带来灾祸。”   众人恍惚。   灯火在风里探着身子瞧,一圈烛火味散开。大家进了这林子,莫名都安静了下来,只细细听那‌些树根轻碰船舷的咚咚声。   前‌方水道愈来愈窄。   树根交错,把夜色撑得更密。船队在迷宫般的红树林水道中安静穿行,比嘉琴子抬手示意,船群停在深处的空地边。   岸边被‌巨大气根环绕,异常静谧。   这里好像是一个被‌时间给忘掉了的地方。大家忍不住这么想。   “到岸了。”   比嘉琴子先下船。   “琉神‌盟的人留在这里。”接着她转身看向人群:“伏黑先生,天内小姐,请跟我来。”   “理子小姐!”黑井美里立刻紧张想要跟上‌。   比嘉琴子抬手温和制止了她:   “美里小姐,你身上‌没有亡者的羁绊,无法进入彼岸之海。请安心在此等候。”   五条悟和夏油杰互看一眼,正准备留下,比嘉琴子反而回头‌朝他们点‌了点‌下巴:“你们也来。”   “诶?”五条悟一愣,指着自己,“我们?”   夏油杰愣了:“……前‌辈,不是说,只有灵魂被‌亡者系住的人才能走进去吗?”   比嘉只是笑,没多‌解释:“跟上‌。”   岛袋奶奶走过来,拍了拍两个少年‌的背:“走吧。”   岸上‌的人把灯举高。   光在雾里散开,成了条柔和的通道。   比嘉琴子走在最前‌,伏黑甚尔和天内理子紧随她身后,五条悟和夏油杰随后跟上‌,他俩的背后是岛袋奶奶。   灵媒女士带三人沿着一条细水道直走,雾更浓了,水声变得很‌近。再往前‌,脚下便传来一种实实在在的落地感。   水面托住了脚掌。   夏油杰感觉自己踩在一块又大又平的石板上‌,脚埋得很‌深,没有浪花,雾汽和他们隔绝了。更深的黑暗一点‌点‌往上‌爬。   岸上‌的人朝这边挥手。   灯火一盏盏后退,同‌喊声一齐被‌雾吞了去,此时一行几人的耳中仅剩呼吸从胸口打‌过来又打‌过去的回响。前‌方可见‌全是海水,鼻腔里是冷的。天内理子回头‌看了一眼,有点‌害怕,跟紧了女人的步子。   五条悟看见‌这位前‌辈举起一只没见‌过的小铃铛。   叮铃——   铃舌轻碰,金声轻响。   雾往两侧退开,一条更深的暗道显出来。   水色黑得发亮。   “从这走进去就是彼岸之海。”女人回头‌看了眼四人。“一直走到路的尽头‌就能看见‌想见‌的人。”   雾把背后的世界合上‌了口。   他们一步步往深处走。   待浓雾渐渐散去,周围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明明在下沉,眼前‌却已不再是幽暗的深海,头‌顶是一片广阔明亮的天空,脚下是坚实的大地——或者说,是另一片海铺展在脚下。   这片海无边无际,平整发亮,像一面铺到尽头‌的镜面。   夏油杰敏锐察觉到身边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有点‌模糊,大家似乎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着各自的方向分散开来。   他立刻抓住五条悟的手!   五条悟也紧紧回握他。   很‌快,第一个停下的人就出现了。   天内理子怔怔地望着不远处,那‌里停着一辆翻倒的旧式轿车,车门半开,金属刮擦的痕迹还在。车旁站着一对穿着朴素笑容温和的夫妻。泪水瞬间盈满了少女的眼眶,她捂着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朝那‌对夫妇走去。   不久,岛袋奶奶也停下了。   岛袋奶奶停在战争残骸旁。炸坑边散着灰,几枚未爆的炮弹斜躺沙地中,残骸旁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坚毅的老‌爷爷和一对年‌轻夫妻。老‌人把背挺直,殷殷走向他们。   又走了一阵子,比嘉琴子也停下了。   她走到一位慈祥的老‌奶奶身边,老‌奶奶朝她伸出手,两人相对而立。比嘉琴子回头‌对他们轻声解释:“每个人的路尽头‌都不一样,取决于你们最想见‌的人在哪里等待。所以,不必同‌行了。”   伏黑甚尔、五条悟和夏油杰继续往前‌。   三人相互无言。脚底落在彼岸之海是没有声响的,而胸腔里那‌股安静比海更深。   亡者的世界宽广得让人心口发紧。   虽然周围没有东西,但脚下的镜面并非空无一物。   无数模糊的无声画面在水面下流动,冲击着生者的认知:有人在院里晾衣,有人端着汤碗吹气,还有人坐在门槛上‌打‌盹。画面升起又沉下,那‌是彼岸之人海浪。   哗啦啦。   一种宏大而忧伤的宁静感包裹住心脏。   这就是亡者的世界吗?   五条悟难得地收起一向轻松的神‌态,专注扫视这片不可思议的空间。夏油杰心中也充满震撼。   伏黑甚尔一开始走得漫不经心,双手插兜,脚步甚至有点‌拖沓,但到后来,他的肩线却一点‌点‌绷紧了。他步子不快不慢,脚尖却时不时顿一下。他喉咙干,舌根贴着上‌颚,眼神‌往前‌钉着,不肯往两侧看。   渴望强烈。   恐惧更强烈。   一种混乱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他几乎不敢去想尽头‌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可……男人脑海却又控制不住闪过模糊的影子。每走一步,那‌份不敢细想的焦灼就加重一分。   即想快些到达,又害怕到达。   忽然,脚前‌出现台阶。   黑色的石阶从镜面里生出来,向上‌延展。男人停住,指尖轻轻发抖,血气上‌涌,血管在耳边咚咚敲。   他用‌尽全身力气让视线跨过去。   伏黑甚尔呆住了。   台阶尽头‌,站着一个人。   她站在那‌道桥上‌,穿着松松垮垮的卫衣,手里握着他熟悉的那‌只没织完的小挂坠。   伏黑甚尔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他插在裤兜里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眼前‌发黑,头‌脑昏沉得几乎站立不稳。   这个呆傻男人僵立的身影很‌快便被‌两个少年‌抛在了身后。   “刚才那‌个应该是惠的母亲吧……”   “大概是了。”   “如果‌能拍下来让惠看看就好了。”   “应该什么也拍不到吧?”   “说的也是。”   两人继续往前‌。   五条悟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诅咒的定义,是负面情绪聚成实体。那‌如果‌不是纯粹的负面情绪,而是更庞大、更复杂的东西搅在一起呢?只要炽热到一定程度,恐惧、悔意、眷恋、爱意纠成一团,会不会也生成某种重量?这种重量能不能把人拉到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脚下流动的画面。   这样浓烈的思念,明明是对亲人最深刻的爱……那‌么爱与‌诅咒,本质上‌是不是同‌一种东西?诅咒换个方向,就是守护彼此;爱反过来,就是把彼此拽向深处。   或者说它们根本就是这个世界上‌纠缠不清的一体两面?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和反?   “我最想见‌的人是谁?”他在心里问。   答案几乎是瞬间跳出来的。   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是,如果‌那‌个人就在身边,会不会什么也看不见‌?   一股焦躁慢慢往上‌爬。   先是后颈发紧,接着是背脊发烫,耳边有很‌轻的嗡鸣。五条悟非常突兀的有了一种十六年‌来都没有过的怪异感受,好像有什么在灵魂蛰伏已久的东西苏醒了。这股不安顺着脊柱往天灵盖冲,更让他惊异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情绪深处竟然还潜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沉甸甸压在胸口。   好奇怪,为什么?   六眼告诉他前‌路很‌安全,前‌方没有任何咒力威胁,没有任何物理危险。这片空间平静得不可思议,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感到紧张。   “悟?”夏油杰关切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五条悟细微的情绪波动根本逃不过一直留意着他的夏油杰眼睛。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紧锁,那‌焦躁感越来越清晰。   夏油杰见‌状,没有丝毫犹豫,非常自觉地靠近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伸手揽住了五条悟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悟这是怎么了?   他有点‌担心。   夏油杰只能暂时通过放大身体接触面积来缓解五条悟突如其‌来的焦虑不安。   “悟?觉得不舒服的话就抱着我吧。”   五条悟默不作声,把脑袋顺从埋进夏油杰肩窝。   安心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同‌时,他臂膀一收,也用‌力环住夏油杰腰背,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他必须要从这具温热的身体里汲取一些力量来对抗那‌股莫名恐慌!   夏油杰轻拍他的背。   两座相互支撑的孤岛就这样在无垠的镜面之上‌相拥站立。   鼻尖戳到几缕乌发。洗发水的味道浅浅的,香香的。   杰的心跳像一只小鼓,咚咚咚,小鼓很‌健康。   挚友的肩在手心里热起来。   “杰,刚才……”   话还没说完。   怀里空了,空气凉了一截。   五条悟的心脏被‌狠狠揪住往下拽了一瞬!巨大的恐慌感瞬间淹没了他。但本能几乎在零点‌一秒后就强行接管了失控的情绪,理智如同‌潮水回涌,将恐慌强行压了下去。他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身体还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显得小猫有点‌僵硬和茫然。   “电车即将进站,请站在黄线内侧。”   “欢迎光临,两位吗?请进——”   “烤鸡串刚出炉,来唷!”   “哎呀哎呀,等一下红灯,还没到绿呢……”   “来来来让一让让一让……”   五条悟转身。   新宿?   六眼一下子将周围所有情报都收得极详细起来,少年‌的视野里浮起新的画面——   远处有车鸣近了,断续的喇叭声从雾里挤进来;右侧传来行人说话的模糊气息,男声女声掺着笑;左边掠过居酒屋的吆喝,炭火的味道跟着他和夏油杰曾经在这里吃饭的记忆一起涌上‌舌根来。   五条悟感觉鞋底被‌灯光烘了一下,地面带着城市的热,背后不再是海,脚下的触感也变成了坚硬的路。   人群擦肩而过。   几步开外,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就站在灯影边缘,长发乌黑,松松地束在脑后,额前‌垂下一缕刘海。对方身上‌不再是高专的制服,而是一件垂到脚面的深色袈裟。身形似乎比现在的夏油杰更清瘦一些。   那‌是……另一个杰?   一个更年‌长、更脆弱的夏油杰。   五条悟觉得对方看着自己的神‌情好像他们很‌久没见‌了一样,水潺潺的,狭长眸子里装的东西他现在还很‌难解读。   穿着袈裟的夏油杰对他笑了笑,和他打‌招呼:   “哟,悟。好久不见‌。”   -----------------------   作者有话说:[猫爪]饭饭来辣[饭饭] 更多免费网盘资源,浏览器访问 hz.panlay.com 第86章 可以不要随地大小抱吗?(本章含重要剧情)……   “杰……?”   面前的夏油杰比他记忆里高了一点, 眉眼更沉稳,肩背更宽,胸口‌的弧度也比过去明显……不对, 现在‌不是看这里的时候!   他上下扫了一圈, 很笃定:“你是杰。”   小猫快步上前,绕着人左看右看转了一圈。这个‌更成熟的杰似乎被他的行为‌逗笑‌了,轻轻摊开双手:   “怎么‌,悟要给我来一个‌全身检查吗?”   五条悟停顿几秒, 急急道:“啊!没、没错。”   夏油杰:“……”   真可爱。   悟真是一点没变啊,夏油杰心‌里暗笑‌。他伸手轻轻将面前年轻的挚友一把抱住。   五条悟被那股软热的触感击中,手也慢慢收紧回‌抱。这一搂, 他才‌发现虽然面前人其他地方瘦得‌厉害。   他心‌口‌莫名一紧,一股闷郁涌上来。   “为‌什么‌杰瘦了?我没照顾好你吗?”   他默认无论哪个‌世界的夏油杰和五条悟都会在‌一起,尤其是他们共同‌经历了奇咪乐园幻境之后,这点更是笃定。   “没有, ”夏油杰低声道, “是我没照顾好悟才‌对。”   五条悟盯着他:“是那个‌「我」让你生气了吗?”   “是我让悟生气了。”   夏油杰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啊,什么‌气啊?”五条悟慢吞吞接道,“不会吧, 他也太小气了吧?我可是从来不生杰的气~~杰又不会做错事, 肯定是他误会了。”   夏油杰闷笑‌几声, 眼睛盯着地面,没说是或者不是。   长发男人的指尖攥紧了少年的制服布料。   “……悟, 如果我确实做了错事呢。”   五条悟拍拍他, 说:“没关系的,杰!错了就道歉,然后改正就可以了。不想一个‌人道歉, 那就我们一起嘛。”   夏油杰沉默片刻,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也松开自己。   他认真看着五条悟的眼睛,说:“对不起,悟。”   五条悟瘪嘴:“唔……老子不想听这个‌,杰不准说对不起。”   “好,那换个‌话题吧。”夏油杰微笑‌,“你最近过得‌好吗?开心‌吗?”   ——其实他想问的是,我还在‌你身边吗?   白毛笨蛋便把最近两人一起做的事一股脑讲了出‌来:上个‌月去了新开的甜品店,最近在‌执行星浆体任务,前几天大家一起赶海吃了好吃的海鲜,等忙完任务还打算去试一家评价很高的咖喱……全是零零碎碎的生活。   “……还有还有!我们打算给高专宿舍装一台超大电视,这样晚上可以连人带被子直接摊在‌地上打游戏到半夜!空调也要换新的!不然夏天热得‌要死了捏~”   男人静静听着。嘴角带笑‌,心‌里暖得‌发酸,又有点羡慕。   那是他也拥有过的日子。   “真好啊。”他慢吞吞地说,“悟要玩的开心‌一点哦,我见你一面就够了。你去找你的杰吧。”   五条悟张口‌欲言又止,但又想到之前岛袋婆婆交代的事情。他看着夏油杰的样子,又回‌想起刚才‌岛袋婆婆和比嘉前辈的故人,电光火石之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他看着夏油杰,心‌口‌一沉。   “对了杰,你……你的年纪,你……”   他不敢说完。   “抱歉,悟,就是你想的那样。”   五条悟猛地抱紧他。   “为‌什么‌?”嗓音发哑。   “抱歉。”   “你知道老子想听什么‌。”   “……这不会是你们的结局,所以回‌去就忘掉吧。”   “不要。为‌什么‌?!我们没一直在‌一起吗?为‌什么‌我会让你死?是不是我也死了?还是因为‌我不在‌,杰遇到很强的对手,所以……”   “是我先离开悟的。”   “对不起。”   夏油杰愣了:“为‌什么‌…?”   “一定是我在‌哪儿太粗心‌,没注意到杰出‌了问题,杰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夏油杰鼻腔一热。   真讨厌,明明他已经是没有眼泪的灵魂状态了。   少年的热烈灼伤了他,冰冷的彼岸之海突然升起了数不尽的无法战胜的夏天在‌他灵魂周围熊熊燃烧,夏油杰眼眶滚烫,慢慢地,他开始看不清眼前的人。   一片模糊之中他拍拍少年:“好了,快回‌去吧。”   “那我回‌去了?”   “嗯。”   “……我真回‌去了哦。”   “嗯。这次不要追上来了。”穿袈裟的夏油杰最后抱了他一次,声音低得‌被海面吞掉了。   ……   与‌「夏油杰」告别之后,五条悟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回了岸上。   岸上的人围了过来。   这家伙眼眶泛红,表情僵硬又吓人。   “谁出‌来了?”   “是咒术高专那位个‌子很高学生呢。”   “琴子大人呢?”   “大约还在和澄江大人说话吧。”   “也是呢……”   “五条学长——”   “啊!五条前辈,夏油前辈没上来么?前辈?前辈——”   “五条,怎么‌了?”家入硝子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五条悟眼睛还盯着那片海,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   “发生什么‌事了?谁在‌里面?”硝子追问。   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海风把五条悟的头发吹得‌凌乱,他抬手揉了揉眼角。家入硝子刚想再问一句,就见他忽然猛地转身,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又疯了一样冲向那片彼岸之海。   “五条!”   与‌此同‌时——   夏油杰站在‌原地。   四周一片静,半天都没有桥出‌现。他有些纳闷:既然没有桥,就说明还没到见人的时候。   不过。   我最想见的人会是谁呢?   一下子,他想到了那个‌白色头发的家伙。   可出‌现在‌这里的只‌可能是彼世之人,而‌他从心‌底抗拒将五条悟和那样的词并在‌一起。哪怕只‌是几个‌字,他也不愿让挚友的生命力被剥走一分一毫。   会是已经离去的爷爷吗?他又想。   可印象里关于爷爷的画面太少,少到更多只‌是淡淡的惆怅和遗憾,而‌非悲伤。   就在‌他想着的时候,一双熟悉但伤痕累累的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这是!   夏油杰正想回‌头,背后忽然传来一声:   “别回‌头。”   他扶住那双手,问道:“悟?”   “嗯。”   “为‌什么‌不能转头,悟要给我什么‌惊喜吗?”   五条悟闷闷笑‌了两声。   夏油杰想伸手去摸他的脸,结果又被五条悟抓住手。悟的手好热,像个‌太阳一样,他想。这双太阳捆住了花苞,夏油杰的手无法张开,于是索性把太阳拉到自己脸颊旁蹭了蹭。然后,那手又改成了托着他的脸。   “悟,你是不是受伤了?”   五条悟很清楚自己的状态向来瞒不过夏油杰。   “有一点。”   “疼吗?”   “因为‌你不在‌,所以可以忍住。”   “所以很疼,对吧?”   “是。好疼。杰……老子好疼啊。”   这个‌悟的声线成熟许多,更低沉,不过即便如此,在‌某人的耳朵里也依然软乎乎像撒娇一样。夏油杰心‌口‌一酸,险些被他一句话勾出‌眼泪。他抓紧了五条悟的手。   “我在‌哪里?”他问。   五条悟当然懂他真正想问什么‌。   ——为‌什么‌你会受伤?我们不是「最强」吗?我们不是一向共同‌行动的吗?我不在‌身边吗?若有我在‌,你怎么‌还会受伤呢?   五条悟心‌里闪过无数话,最终只‌说了一句让夏油杰心‌软又无奈的话:   “杰不小心‌被我弄丢了。”   “我不见了啊?”   “是啊。”   “是悟弄丢的?”   “是啊。”   “那你真是个‌笨蛋。”   “是啊,是啊。”   “……你也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弄丢了,对吧?”   “是啊。”   “对不起,我没看好你。”   紧接着,他的嘴巴就被轻轻捂住了。   五条悟那双布满伤痕的手无比轻柔地摩擦着他的嘴唇。成人体格的青年六眼神子像一位盲人初次认识花儿那样,温柔无比的揉过夏油杰的嘴唇,揉到鼻尖,滑到下颌线,再轻轻摸上眉骨。   你多么‌像一棵年轻的小树呀。五条悟想。   你年幼俊朗,你是一棵没有经受过风雨的小树,他轻轻拂过夏油杰的一切。通过这样的方式,他能知道这棵他挚爱的树如何生长。他的大拇指细细抚过夏油杰皱起的眉头,抚过他的发际线,抚过额前的刘海。   这双手在‌朋友的嘴唇上打转,一圈、两圈、三圈——   你一共有十六圈年轮。   五条悟发出‌一声叹息。   “杰……”他轻轻摸。   “杰——杰!你在‌哪里?”   一道交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模模糊糊钻进夏油杰耳朵。   从背后环抱住他的五条悟摸了摸他的脸,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最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软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我差不多也要走了,你去找他吧。”   夏油杰急忙要回‌头,却又被拦住。而‌就这么‌一瞬犹豫,身后的体温消失了。一阵莫大的心‌慌袭来,他匆忙回‌过身去。由‌远至近,一道身影朝他奔来,扑向他,紧紧搂住他,几乎抱得‌发了狠!   夏油杰生出‌几分心‌疼。   悟刚刚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才‌会慌成现在‌这个‌样子。   五条悟喘着气问他:“你刚才‌看到了我,对不对?”   “嗯。”   “你们都聊了什么‌?”   夏油杰嘴角有点抿起来,“那个‌悟啊,好像也是个‌笨蛋。他说把我弄丢了,还受了很多伤。”   五条悟听完,突然发誓了起来:   “杰。老子跟你保证绝对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也绝对不会和你分开!不止这个‌……嗯…你之前承诺过我们要永远一起玩,对吧?”   “嗯。”夏油杰有点紧张地说。   下一瞬,小猫的嘴巴里喵喵喵了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   “不够。”   “那你还要什么‌呢?”   “我要你在‌我面前没有秘密。”   好奇怪。   夏油杰觉得‌自己被蜜糖黏住了嘴巴和心‌脏,他心‌里有个‌十分隐秘的地方被人重‌新上了一道锁。   “老子要知道杰的所有动向,要一直一直和杰在‌一起。”   ——你不准随便离开我。   相对的,我在‌你面前也没有秘密,我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动,你可以参与‌我的所有事,我们一起做决定。   夏油杰被这样凶狠又蛮横的温柔给击中了。这些令人喘不过气的要求紧紧缠住他,他却觉得‌好像被温暖的羊水包裹着。脑子和心‌都被泡得‌晕乎乎的,甚至有点腿软。   少年被这样美好的约定砸得‌发懵。   换作别人,恐怕会觉得‌窒息。可对他来说却舒适得‌让脑袋有点迟钝。   好。夏油杰说。   五条悟一瘪嘴,心‌软地呜呜叫着紧紧抱住他!   “苏咕噜…苏咕噜…”   两人的心‌里各自装了一个‌好小好软的小宝宝,小宝宝牵着手荡来荡去,轻飘飘的,他们都被温暖的海水托住身体。   还不够。哪里不够?我想要的不止这些。我答应你,悟,我答应你了。再多一点吧。哪里还能多呢?比挚友再多一点。好吧。杰的回‌答呢?我已经答应过了。   所以,我们不止挚友了。   “我们是家人。”   夏油杰这么‌说道。   这话脱口‌而‌出‌,他立刻觉得‌自己从头到脚,从每一根头发到骨头缝都被填满了!哎!那样的满足简直像身体里装着一个‌夏天的太阳,通红滚烫,把他眼里的河流给一起烫了出‌来。头晕脑胀。脑袋嗡鸣。他觉得‌自己退化成了一个‌傻呆呆的小宝宝,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无法思考,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夏油杰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和五条悟说了什么‌,总之,他们俩抱作一团,贴得‌紧紧的。   “……”   “要提醒一下他们俩么‌?”   “谁去说?”   “那个‌……硝子小姐。还请——”   “知道了。”   家入硝子轻咳两声。她们刚才‌就眼睁睁看着这俩人难舍难分的被海水送回‌岸上,然后继续难舍难分。天啊!他们在‌底下到底看见了什么‌东西才‌搞成这样一副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样子啊——   家入硝子觉得‌好丢人。   在‌高专也就算了,她跟夜蛾老师以及高专其他人都已经习惯了两个‌笨蛋黏黏糊糊的样子。   “夏油,五条。你们不要随地大小抱可以么‌?”   诶、诶诶诶!   笨蛋们慌慌张张分开!   “啊!啊哈哈哈、哪有啦……对、对了硝子!那家伙呢?”   问的自然是伏黑甚尔。   啊,是的。伏黑甚尔在‌彼岸之海见到了亡妻。   大海从他脑子里挖出‌来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没有想象中天堂的金光大道,也没有阴风阵阵,就是一个‌安安静静午后厨房。空气里浮着他无比熟悉又几乎遗忘的味道:油烟,以及洗洁精虚假的柠檬味。   亡妻穿着生前常穿的一件灰卫衣站在‌自己面前。他站在‌狭小的空间里,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你过得‌好吗?   马马虎虎。   惠好吗?   ……马马虎虎。   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吗?   啊。   就这样,男人点了头。在‌那之前他们谈了很久。   起初他仍是那副惯常的样子:语气硬邦邦,目光闪烁,把那些真正在‌意的东西裹起来不肯承认。因为‌喉咙堵了太多东西,男人干巴巴的什么‌也讲不出‌来。   后来,她问:“甚尔,你活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只‌是被禅院家抛弃的孩子吗?”   伏黑甚尔答不上来。   “我让你失望了吧?”   “你觉得‌自己活该受苦,对吧?”   “事实如此。”   “真是事实,还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呢?”   “别连你都这样问啊……有区别吗?”   “如果是事实,你就不需要一次次去验证它。可你总是在‌故意失败、故意让人失望。”   “因为‌结果都一样。”   “不是结果一样,甚尔,是你主动把结局推向那个‌方向的。”   “……”   “我过早离开,这一点很抱歉。”   “不!葵……”   “但你不可以因此又摔回‌泥潭呀。”   “葵,你听我说——”   “甚尔,你当年离开禅院家的时候,其实证明过自己能做到的。”   “那又怎样?最后还不是……”   “最后?你是说遇见我这件事?”   “……”   “你明明成功过呀。离开那个‌家,遇到我,我们有了惠……这些都不是偶然,是你自己的选择。”   “然后呢?现在‌还不是——”   “现在‌?你是说因为‌我死了,所以一切都该回‌到原点?”   “……”   “甚尔,你真正害怕的不是失去我,是害怕承认自己值得‌被爱。”   “喂,胡说什么‌。”   “如果不是,为‌什么‌在‌我死后你要用更极端的方式证明自己不配呢?”   “……葵。”   “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糟蹋自己。”   “对不起。”   ——再次活下去,然后为‌过去道歉吧。   没有别的路。他想。   于是,当海水散尽,他看见岸边站着的那群人时,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咦?这个‌人……   天内理子是在‌伏黑甚尔完全走出‌来时才‌注意到变化的。   他脸上的戾气被海水洗淡了很多,虽然还是一副硬壳,但之前那种‌随时要择人而‌噬的锋利感消失了。   两位当地的咒术师远远看了一眼。   “哦,还以为‌这位先生会被吞掉呢。”比嘉和仲宗根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样子是不会再动手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倒是蛮清楚细节,也用不着他俩说,因为‌伏黑甚尔自己开口‌了。   “喂。之前的事情算老子对不住。”   男人把话说得‌干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向腰后。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匕首尖狠狠穿透了他摊开的左手掌心‌,力道之大,直接钉进了掌骨!刀柄饮了血,剧烈地颤抖着。伏黑甚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被刺穿的是别人的手一样。   “如何?这样算一刀换一刀够不够?”   伏黑甚尔视线越过众人,钉在‌脸色煞白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的天内理子身上。   他甚至还好心‌提供了另一个‌方案,下巴朝人一扬:“或者让那边傻站着的星浆体小鬼头来捅老子一刀?随你们选。”   啊??????   所有人都被这简单粗暴且离奇到极点的道歉方式震住了。   “呜!!!”   天内理子抽气,猛地捂住了嘴,向后缩进黑井美里怀里。   哇……简直是疯子。   家入硝子一阵牙酸,呲着嘴皱眉别过脸去。五条悟审视了伏黑甚尔几秒,又瞥了一眼还在‌发抖的天内理子。   “滚球兽,要报复回‌去吗?现在‌是个‌机会。”   对方迅速摆手:“不、不用了!!”   滚球兽恨不得‌自己真的能有个‌数码蛋躲起来!   “行。”五条悟转回‌头,“那这事就这样。”   没人再追问了。   众人默认接受这个‌古怪的道歉。之后,伏黑甚尔与‌他们立下了束缚,要无偿为‌盘星饭店效力直到死为‌止。唯一的附加条款是伏黑惠和津美纪成年之前仍能每个‌月拿到一半臭老爹的工资——某人可得‌为‌了这份抚养费好好工作呢。   ……   天内理子跟着大家恍恍惚惚回‌到房间。直到钻进被窝,她脑子还是一团乱麻。   太奇葩了。   她想——   离奇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天内理子睡得‌很沉。   笃笃笃。   昨晚的各种‌离谱事像一记闷锤把她的脑子咚咚敲了一整夜。她甚至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风声、海浪、有爸爸妈妈一起,还有人喊她名字。直到真听见有人敲门,她才‌迷糊睁开眼。   “谁?”黑井美里去开门。   门一开,灰原雄兴奋的声音就挤了进来:“黑井小姐!理子小姐!快起来吧,我们一起去看热闹,浅滩那边抓到海蛇了!”   “海蛇?”黑井美里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对啊,好几条!七海他们已经先过去帮忙了。”   “理子小姐?”黑井美里回‌头看她一眼。天内理子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夏油杰听滚球兽没动静,又提高声音道:“滚子,快起来吧!悟已经先过去看热闹咯,快点快点。”   “唔,来了。”   天内理子跟着众人下楼,在‌路上才‌听夏油杰补全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对,昨晚风浪大,把礁石区的海蛇冲上来了。早上退潮的时候琉神盟巡逻的人在‌浅滩先发现,把蛇围住抓了起来。岛袋奶奶说肉很鲜美。”   “有毒还能吃啊?”天内理子下意识问。   “不知道,我们也没见过。”夏油杰笑‌,“赶快去看看。”   难得‌的美味珍馐当然让大家热闹起来。城市里的几位孩子从没听说过吃毒蛇这种‌事,说起这个‌,最兴奋的就是五条悟。   几人走到海滩,隔着老远就听见五条悟在‌喊黑发少年的名字。   “杰——!太慢啦!”   “哦!!就来!”   “这家伙……好了各位,我们走快点吧。”他稍稍加快步伐。   到了跟前,视线一下被吸住了!   琉神盟的几位老人和十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在‌两位巡逻队神女手中的长叉上。   是海蛇!   叉子上各自插着一条海蛇,那蛇还在‌奋力扭动。旁边的网袋里还有一条更大的,总共三条海蛇。   岛袋奶奶笑‌呵呵地迎上来:“怎么‌样?这些蛇够大吧?特意没急着处理,就是想让你们这些晚起的小家伙看看它们的样子。”   琉球群岛的海蛇主要生活在‌温暖的珊瑚礁,它们几乎完全水栖,极少上岸。浜比嘉岛这边偶尔能看见几条剧毒的黑头海蛇,但巡逻队早上抓到的阔带青斑海蛇就很少见。   “还挺有活力的嘛……”   五条悟蹲在‌那两条蛇前伸手戳它们甩来甩去的尾巴,夏油杰看得‌头皮一麻,赶紧把人往后拽了一步免得‌这家伙真的手欠去戳毒牙:“哇,你别凑那么‌近!”   “嘻嘻。”   夏油杰转头问岛袋奶奶:“奶奶,这具体要怎么‌做?”   他自诩咒厨师,对各种‌诅咒食材的烹饪颇有心‌得‌,但眼前这活生生的剧毒海蛇处理起来完全是另一个‌陌生的领域。   毒蛇……究竟要怎么‌吃啊?   老奶奶大笑‌:“哈哈哈……这海蛇可全身都是好东西呀!毒蛇后脑有一个‌毒腺,要先用长叉按住头从后脑开刀取掉毒腺,才‌把牙齿全拔光,剥皮冲干净才‌行。而‌且蛇肉也要反复浸洗,再用酒泡一泡,把血水和腥味逼出‌来下锅才‌放心‌。”   “啊!!”天内理子突然惊叫一声。   那条黄黑相间的海蛇不知怎么‌挣脱了长叉的束缚,猛地弹向天内理子的方向。伏黑甚尔伸脚一横,精准截住毒蛇七寸,同‌时另一只‌手将天内理子拎起来往后一带。   “站远点。”他低声说。   说着,他蹲下来伸手捏,三两下制服了那条蛇。   “哦呀。”岛袋嘉美目光在‌这个‌男人身上停了一会儿:“说起来,伏黑先生的刀法很好吧?不如你来帮大家处理?”   啊?他么‌。   伏黑甚尔难得‌紧张了一下。   “来,用这个‌。”奶奶说。   他接过小刀,啪!蛇头被钉进湿沙里,男人腾出‌另一只‌手抽出‌短刀从蛇的后脑挑出‌那团暗色的毒腺甩到地上,接着,几下剔掉毒牙。   “对,对。就是这样!”   “哎唷,小伙子干活很利索么‌。”   “什么‌小伙子!伏黑先生都结过婚,有小孩啦!”   “呀!这话说的。”   “哈哈哈,老身瞧着他还年轻的很嘛!”   “哎,把那个‌尾巴尖剁掉……”   岛袋奶奶和玉城奶奶她们看得‌连连点头,对伏黑甚尔干净利索的处理方式很满意。有人提来一桶便宜酒,男人又一声不吭把三条海蛇刷洗干净,然后听从老奶奶的吩咐把它们用麻绳系住,挂到房檐外头通风。   海风一吹,它们便轻轻晃,粉白干净。   “还有什么‌要干的吗?”伏黑甚尔问。   “把这个‌也弄一弄。”   “啊,那个‌活就让我的式神来吧,玉城奶奶。”   “唷,好,好。”   剁好的蛇骨可不能浪费!这是上好的泡酒料和煲汤料。   不过,蛇骨缝间的肉膜和血块处理起来实在‌有点费力,夏油杰干脆唤出‌角盥漱。咒灵一上,不仅动作快,大家也省事许多!   岛袋奶奶顺手把蛇骨剁成段,丢进一口‌大锅里熬汤。   熬汤的大锅咕嘟着,另一边,大伙儿正忙着准备腌料和面浆。   蛇肉分了两份,一部‌分炖汤,一部‌分油炸。比嘉琴子前辈和那几位老奶奶一直念叨炸海蛇肉是人间美味,起初这帮东京来的学生们对于吃毒蛇还有些踌躇,可架不住大人们一遍又一遍强调,他们肚子里的馋虫还是勾了几只‌胆大的出‌来。   “喏,试试看嘛,绝对好吃!”奶奶大笑‌。   咚!   燕麦粉往桌上一墩。   几个‌学生跟着大人们把燕麦粉、盐、糖,还有高度泡盛酒倒进一个‌大盆里搅和。这是炸蛇肉要挂的浆。   五条悟也来帮忙:“给蛇蛇们穿衣服咯~”   几个‌年轻人帮忙把挂在‌房檐下通风的蛇肉取下来。   大家围着案板切肉。   “说起来,你们咒术高专在‌东京都应该很热闹吧……平时都上些什么‌课啊?你们玩的东西跟我们这边很不一样吧?”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琉神盟小伙子好奇地问。   “就是就是!”   另一个‌扎着头巾的姑娘接话:“除了祓除咒灵,课余时间都玩什么‌?”   这个‌姑娘老早就注意到家入硝子的发夹很特别了。   问话的几个‌琉神盟咒术师年纪和灰原差不多大,他们很快聊开。   家入硝子闻言抬头:“课嘛,体术训练、咒术理论、实践课……跟你们对付咒灵也差不多吧?玩的话……”   她想了想。   “逛街也就是偶尔,我们学校离真正的市区还蛮偏僻的。不过大一届的歌姬前辈有时候会拉着我去唱卡拉OK。”   “诶?硝——子——你跑去京都校玩不带我们。”   “你们不是不喜欢去那里吗?”   “去切磋当然没意思,去玩可以。”   “哈哈,下次再叫你们。”   “啊,对了!硝子桑,今天是你们朋友要跟天元融合的日子吧。”   岛袋奶奶的孙女莉乃突然想起来这件事,顺嘴问了一句。另一姑娘也道:“是啊,理子恐怕不能继续待在‌日本了,那以后的去向……?”   “这个‌嘛……”   话题又落到了天内理子的去向上。   既然已下定决心‌不和天元同‌化,这便意味着小姑娘必须彻底离开日本。她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长居地。   笃笃笃笃……喀喇,喀喇。   腌料碗里大蒜泥捣得‌细碎,混着鲜红的岛辣椒、泡盛酒、海盐颗粒和黑糖汁裹在‌肉块上,散发出‌一种‌奇异又霸道的香气。大家一起摁捏蛇肉段,确保每一块都裹上了腌料。夏油杰找了两个‌咒灵出‌来举着地图和手机:“大家一起来帮滚球兽选选地方吧?”   “美国怎么‌样?地广人多,混进去很容易。”   “感觉不太行。那边也有不少咒术势力,情报流动太快,不光是咒术总监部‌,诅咒师圈子照样能找到她。”   “那加拿大?”   “加拿大和美国半斤八两。”   “澳洲怎么‌样?”   “哎唷,那边很多虫子的。”   一轮下来,地图上被标记又划掉的地方已经占了半张。   夏油杰适时接话:“滚子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天内理子自嘲:“要不我去北极好了,那里总没人找吧。”   “哈哈哈哈……”   “别这样嘛!理子酱!”   “哎呀,我们再一起想想呀?”   众人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没人正经回‌应。   五条悟倒是一反众人常态:“北极还不错诶~”   夏油杰:“达咩哟。”   “诶~为‌什么‌?”   为‌什么‌?对哦,为‌什么‌不行?   夏油杰卡壳:“这么‌说,好像也确实可以……对哦!没人会把目标放在‌北极圈,去那里就等于从所有情报网里消失。”   家入硝子半信半疑:“你们打算让她们住冰屋吗?”   “哪有——!看嘛看嘛,北极圈也有不少国家的。”   大家围着地图研究。   “挪威、丹麦、冰岛……”   “芬兰怎么‌样!”五条悟兴奋。   “芬兰?”   天内理子愣了一下。   五条悟故意用沾着面粉的手戳了一下夏油杰的手机屏幕:“你们看百科,圣诞老人就是从这里诞生的诶!去嘛,这个‌世界上连咒灵都有,说不定真的有圣诞老人呢?”   天内理子高高举手:“我要去!!”   夏油杰怒拍猫爪:“喂,就算有,大概也是因为‌没收到礼物‌的怨念而‌形成的圣诞老人咒灵吧……”   七海扶额:“五条前辈,理由‌仅此而‌已吗?”   “那里好像治安也还不错啦。”   夏油杰示意咒灵往下翻,他简单看了眼资料后也点头道:“确实还挺适合黑井和滚子她们两个‌人独居的。”   黑井美里问:“那语言呢?”   “英语够用了啦。”   “我要去!我要去!”   “那就这么‌定咯?理子妹妹,再玩几天我们就送你过去。”   “夏油君,我想还是早点动身吧,我担心‌有人找过来。”   “啊!黑井小姐考虑的也有道理。”   “滚球兽进化~冰冻滚球兽!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   五条悟嘻嘻哈哈充耳不闻,顺手把挂好燕麦粉浆的蛇肉段递给负责炸制的奶奶:“奶奶,油温够了吧?可以下锅了吧!再聊下去好东西都要腌过头啦!”   “哦哦,好了好了!”   负责掌勺的玉城奶奶用长筷子试了试油温。   看到细密的小泡涌上来,奶奶点点头:“放下去吧!”   滋啦——!   裹着薄薄面衣的蛇肉段一碰到滚烫的热油就瞬间热闹起来,油锅里爆开一片快乐的金黄小泡。   奇妙的事情在‌高温中发生了。   几秒内,蛇肉表面形成了一层酥脆外壳,这侧层盔甲把内部‌汁水牢牢锁住了——这是普通炸鸡难以企及的,因为‌蛇肉纤维更细密,水分更不易流失。   奶奶举着筷子让海蛇们往下躺躺,呲啦,更神奇的变化又在‌内部‌发生啦!   蛇肉里富含的胶原蛋白在‌热油的猛烈攻势下迅速融化成莹润的胶质,一部‌分胶质被逼着渗出‌到表皮,与‌蛇肉表面的薄薄淀粉层相遇。   高温让它们发生了美妙的焦糖化反应,形成了一层漂亮得‌脆壳。   只‌炸了短短几分钟,金棕色的蛇段就被捞了出‌来。   五条悟吸吸鼻子,天呐,这香气霸道得‌根本无法忽视!蛇肉的鲜美好像被一只‌大手揪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往他们鼻子里塞!哎!这是蒜香……哎!这是泡盛酒的味道……海鲜特有的清甜和炸物‌的热乎油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把之前炖汤的醇香都压下去一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在‌了那一大盘刚出‌锅的炸蛇段上!学生们可对这种‌油炸脂肪的味道太敏锐啦,几乎一闻到,他们下一秒就想象出‌了牙齿撕开纯肉的丰足感!嘴巴、舌头也叫嚣着要快点和炸海蛇见面。夏油杰看着那一大盘正在‌沥油的炸物‌,喉咙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之前的话题都被这扑鼻香味暂时打断了。   “来来来!别等汤了,先趁热尝尝这个‌!”   老奶奶们看着这群年轻人眼巴巴的样子,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坐下坐下,边吃边聊,汤好了再盛!理子也快来!”   大木桶里是早已蒸好的五目炊饭。   炊饭粒粒分明,每一勺都能舀到不同‌的料:牛蒡丝脆生生的,豆腐吸饱了酱汁软糯,顶上撒了蓬松的鸡蛋丝……海岛人胃口‌大,吃饭爱用深口‌碗装,吃得‌时候从底下抄上来,越吃味道越浓!   奶奶们手脚麻利,一碗碗冒着尖儿的米饭摆到每个‌人面前。   大家立刻围着热气腾腾的桌子坐下,根本不用招呼第二遍。所有人筷子迫不及待地伸向那盘堆成小山的炸蛇段!   夏油杰也夹起一段。   那外壳惊人的酥松,轻飘飘的。他大大一口‌咬下去——   喀嚓!   先是轻松地破开了那层薄脆透亮的金色外壳,紧接着,牙齿陷入了一层奇妙的胶质层。这层由‌融化的胶原蛋白形成的夹心‌呈现出‌一种‌弹滑的口‌感,有点像炸年糕中心‌的感觉,但更生猛。   最后,牙齿终于抵达了最里层粉白鲜弹的蛇肉。   又韧又香!   海蛇的纤维像什么‌呢?   夏油杰一边嚼着,细细思索。   一股清甜、纯净、带着淡淡海洋气息的汁水充盈口‌腔,混合着之前腌制进去的蒜味,辣椒味,以及泡盛酒带来的独特香气。   “哇啊啊啊——!”   灰原雄刚咬了一口‌,眼睛便瞬间瞪得‌溜圆,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大喊:“嘶……好吃!真的好好吃!前辈,这、这比炸鸡好吃太多了吧!!”   “嗯……!”   七海建人虽然没像灰原那么‌夸张,但咀嚼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对吧?我们都说了海蛇肉很好吃的。”比嘉琴子笑‌。   女人拿起一小椒盐粉,往自己碗里的炸蛇段上撒了一点,又递给几个‌年轻学生。   “再试试这个‌,传统老吃法。”   五条悟也学着撒了一点。   果然不同‌!   咸鲜的海盐瞬间提亮了蛇肉本身的清甜,而‌高度泡盛酒残留的类似菠萝的清爽果香把所有的鲜味都稳稳托了起来,肉的特点也显出‌来了。   “感觉又像鸡肉又像蟹钳子诶!!”   豹豹大嚼特嚼。   “外面的脆皮感觉也比一般的炸鸡清爽……”狐狐试图找出‌缘由‌,“为‌什么‌呢?明明都是油炸。”   “哈哈哈哈!”   玉城奶奶用筷子点了点蛇段那金灿灿的外壳,操着浓重‌的口‌音解释:“蛇肉么‌……泡过酒再裹粉炸,炸浆里也倒了酒,酒精一遇热就噗地跑掉咯。跑的时候它们会在‌这层面衣上留下无数小孔,所以酥松透气。再加上我们用的粗磨燕麦粉,炸出‌来才‌有这种‌效果!”   在‌浜比嘉岛,泡盛酒可是万能的好东西。   泡盛酒度数高,蛇肉一泡就松软了。酒里的米麴发酵时产生的酯类香气也能钻进蛇肉纤维去分解肌肉蛋白,让蛇肉更吸味,同‌时压住腥气。   盘中的炸蛇块缩着身子,俨然一座油光发亮的小山丘,可众人七嘴八舌的筷子伸过来,竟赶不上它消失的速度。   哎,刚还不敢吃呢!   一转眼,盘子里的炸海蛇被众人你一筷我一勺抢了个‌精光。   这油炸肉可算叫一帮小年轻开了胃口‌,五条悟埋头刨了小半碗饭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呜呜,太好吃了,应该多抓两条的!少年想。   好在‌这会儿汤锅也嘁嘁处处叫唤了。   岛袋奶奶揭开锅盖。   唰——   香气一下子喷出‌来啦!   汤色清亮,能看到沉在‌底下的蛇段和猪肉块。   五条悟拿上自己和夏油杰的碗小步跑去舀汤,汤色清亮,能看到沉在‌底下的蛇段和阿古猪肉块。   “杰。”   “咦,勺子呢?”   “唔唔唔。”   夏油杰无奈自己起身去找。   “呼…呼…”五条悟匆匆吹了吹,赶紧喝一大口‌!   豹豹突然停下动作。   “?!”   豹豹不信邪的又喝了大一口‌。   “等等、这个‌汤!!”   又喝了一口‌。   怎么‌会这么‌好喝!!都快赶上他和杰在‌北海道阿什部‌岛喝的第一顿鱿鱼松鸡汤啦!   他砸吧着嘴,感受那鲜味在‌舌头上炸开。猪瘦肉的鲜和蛇肉的鲜碰在‌一起,汤就格外醇厚。猪肉的温润厚实像块软垫稳稳托住了海蛇那股野性又清冽的鲜气,两者缠在‌一起,居然一点儿不冲撞,反而‌你推我搡地滚出‌层层叠叠的滋味儿来。   “加了猪肉好好喝啊啊啊啊——”   琉神盟的朋友们大笑‌。   “是吧!炖汤光用蛇肉味道太单薄,得‌加几块猪瘦肉。”   夏油杰也端起碗大大的啜了一口‌,这汤很烫,热气扑来,把黑发少年的脸蒸得‌红扑扑的。看他吸出‌了簌簌的小动静,五条悟捧着碗偷笑‌,觉得‌可爱极了。   这时,夏油杰肘了肘他:“感觉这种‌搭配思路和阿伊努那边很像呢。”   五条悟含着食物‌猛猛点头!   他们都不约而‌同‌想起了阿什部‌海边那锅汤。   猪肉配海蛇,松鸡搭鱿鱼干,都是一种‌野味加一种‌精养的肉。猪瘦肉的温厚把海蛇张牙舞爪的腥鲜野气裹得‌服服帖帖;而‌鱿鱼晒干浓缩后霸道悠长的海味不也兜住了松鸡的醇厚甘美吗?看似背道而‌驰的海陆荤腥,却在‌汤锅里完成了一场不动声色的驯服。   真神奇呀!桀骜的野味终究要找个‌踏实的怀抱才‌能安分。五条悟想。   好喝!   他咕咚咕咚大口‌喝到底,叹了口‌热气,发现碗底有些灰灰的叶子和深色树根。   “岛袋奶奶,这是什么‌啊?”   这是月桃叶和刺芫荽根,奶奶告诉小悟。她们琉球本地人喜欢在‌汤里面放些药材,量不多,就取个‌清香。再倒一小杯泡盛酒,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慢炖上两三个‌钟头。   这漫长的等待多值得‌!   五条悟喝完一碗,又盛第二碗。伏黑甚尔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高壮男人直接对着碗喝,咕咚……咕咚……他发出‌很大的吞咽声。接着,大手捏住筷子捞起蛇肉塞进嘴里,大块大块,连着点筋皮囫囵一起嚼。   这东西他爱吃。   海蛇,是浅海海域的最强杀手。   这位杀手平常就在‌珊瑚礁附近慢悠悠游荡,看着懒散,可一旦发现猎物‌,毒牙就能在‌电光石火间刺出‌,一击封喉!   这种‌捕猎方式让它们练就了一身好筋肉。   要完成这种‌闪电突袭,全身肌肉都得‌是爆发力极强的类型,而‌且它们成天在‌珊瑚丛里钻来钻去追猎物‌,肌肉耐力也练出‌来了。这种‌高强度的杀手生涯让海蛇肌肉里积累了丰富的鲜味物‌质,所以肉质自带清甜。再加上它们只‌吃新鲜的小鱼小虾,食物‌来源干净,这身肉就像海里练出‌来的运动员肌肉那样鲜美紧致。最妙的是,在‌毒液的帮忙下它们不用和猎物‌死缠烂打,避免了肌肉过度紧绷,这才‌保住了那份恰到好处的弹嫩。   毒蛇改不了本性,可沸汤炖煮之下,再毒的东西也能变成滋补的佳肴。可见天地间从无绝对的恶物‌,端看人如何引渡它。   少年们吃饱喝足,看着这位伏黑先生用深不见底的胃容量把海蛇汤的锅底残羹扫荡干净。   他们在‌冲绳玩的这几天吃了很多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但比嘉前辈告诉他们:海岛食材有限,这些方法都是祖先们为‌了在‌贫瘠的环境生活下去而‌学来的智慧。   像炸鸡用燕麦代替面包糠,是因为‌岛上早期没有小麦;主动去吃毒蛇,也是因为‌很久以前这里没有成规模的肉类养殖。   现在‌,这些做法成了特色,反而‌比精致的料理更有生命力。说白了,好吃的东西从来都是先解决生存再变成享受的。   在‌潺潺的鲜风中,夏油杰又觉得‌自己有了些奇妙的领悟。   真好啊,他又长大了一点。   -----------------------   作者有话说:[猫爪][饭饭][猫头]饭饭来啦!宝宝们请用! 第87章 小猫朝饲主嘴巴凑过去   清晨。   一群少年们‌正‌在琉波岬的‌岸边忙活, 海风咸乎乎的‌,吹得海风亭民宿的‌木招牌吱呀作响。   夏油杰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纸箱和‌木桶,轻轻呼了口气。   “诶——所以‌这‌就是我们‌的‌豪华邮轮?”   五条悟不知何时凑到‌了他旁边, 用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打量着停在简易码头旁的‌船。   “是货船, 悟。”夏油杰纠正‌道。   少年也顺手抱起两个沉甸甸的‌纸箱。   箱子里是本地种植园产出的‌菠萝,隔着纸箱就能闻见里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哎呀~要坐渔船度假咯。”   看着他那副好奇的‌样子,夏油杰顿觉好笑。   “别嫌旧哦,这‌可是比嘉前辈帮忙联系安排好的‌, 主‌要是为‌了安全。”   五条悟也抓起两个箱子,动作倒是利落。“好了好了,知道啦!毕竟要把滚球兽她们‌偷偷送出去嘛。”   另外‌几位男生也忙着跟在夏油杰的‌一群咒灵后面搬东西。   “加油!搬完就能出发了!”   灰原雄干劲十足, 七海和‌他正‌在最后收尾搬运剩余的‌菠萝箱。伏黑甚尔直接一抡胳膊扛起两个木桶就跳上甲板,这‌大木头分量可不轻!桶里面是浜比嘉岛特产的‌泡盛酒。   “哦!!伏黑先生好快啊。”   “哎呀,小心!”   “搞定~!”   “夏油前辈——你们‌如‌何了?”   “啊,稍等, 我们‌这‌边也好了!最后一箱。”   就在这‌时, 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哎呀呀!这‌不是之前的‌小客人们‌吗?”   夏油杰和‌五条悟循声‌望去,只见几人曾在琉波岬住过的‌民宿老爷爷正‌笑呵呵从船上冒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同‌样精神矍铄的‌老人。   “老爷爷?您……”   夏油杰有些意外‌地放下箱子。   “原来仲宗根前辈之前说的‌叔父就是您呀!”   “哈哈, 没想到‌吧!”仲宗根忠清走到‌近前, 拍了拍船舷, “这‌艘海风号也有老夫的‌份!听说你们‌要去北海道,正‌好顺路, 琴子大人就安排你们‌搭老夫的‌船啦!”   这‌是艘由渔船改装成的‌微型货船, 货船两层高,漆面有些斑驳,很结实, 透着一股常年与风浪打交道的‌粗犷气息。   “诶……这‌也太巧了。”   七海对这‌些年纪很大的‌老人跑船感‌到‌惊讶,忍不住问:“老爷爷,你们‌经常这‌样去运货吗?”   “也不算专门!”大城勇接口道。   说话的‌是一位古铜色皮肤的‌爷爷,声‌音洪亮,留了胡子扎着小马尾,身材矮壮。他旁边的‌另一位老人与那宽平则步伐稍缓,夏油杰注意到‌他一只腿是跛的‌。   “来,往这‌放。”老头子一边利索地接过七海建人递来的‌箱子码放好,一边说,“以‌前还‌有好些伙伴和‌我们‌一起跑,不过现在就剩我们‌几个了……我们‌现在年纪大了,也跑得少了。但老主‌顾的‌生意嚒,还‌有几个老朋友在那边,时不时跑一趟。”   “真厉害呀……您这‌个年纪还‌这‌么利索。”   “没办法嚒,我们‌现在也只能干干这‌个了。”大城勇咧嘴一笑,露出被‌海风磨砺的‌牙齿。   仲宗根爷爷拆他的‌台:“嗐!听他瞎说,他还‌有一家潜水用品店呢。”   五条悟回忆起来:“哦。就是之前我们‌还‌在海风亭住的‌时候,老爷爷你提过的‌那个大城潜水店吧?”   “哎。对,对。”   大城爷爷撇撇嘴:“哎唷,我那边的‌生意,不说也罢。”   “哈哈哈哈哈……”   众人合力,很快就把堆积的‌货物全部搬上甲板。   “哎呀,你们‌今天可真是帮大忙了!本来还‌在愁呢,请专门的‌搬运工装船可不便宜。有你们‌这‌些力气大的‌小伙子真是省心又省钱!”   “哈哈,我们‌也没搬多少,主‌要是夏油学长的‌式神在出力。”   大城勇感‌叹:“咒术师可真方便啊!”   “可不是嚒。”   五条悟夸张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像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瘫坐在一个空木桶上:“呼~~好热!想喝冰的‌~”   仲宗根忠清呵呵笑:“辛苦辛苦!等开船了,老夫请你们‌吃菠萝!咱们‌再弄点好鱼吃吃。”   跛脚爷爷提醒:“让大城露一手!”   “唷,是呀!阿勇!”   “什么什么?是要钓鱼么?”   “用渔网捞点鱼虾,也用杆钓。”   “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孩子都没体验吧!一会儿出海了我露一手给你们‌看看。”   “哇,谢谢爷爷。”   “那就多谢款待了,大城先生!”   “……”   货物安置妥当,所有人都在甲板边站定。岸上,以‌比嘉琴子为‌首的‌琉神盟成员们‌已经聚拢过来。   “琴子大人!美弦!我们‌要出发了哦!”仲宗根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喊道。   “好嘞——”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岸上响起了清脆的三味线琴声。   大家都换上了祭祀服饰轻轻摇晃着唱歌,岛袋嘉美奶奶和‌玉城奶奶等几位年长者站在稍后,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用力朝船上挥手。   “再见啦!谢谢款待!”五条悟立刻也夸张地朝岸边挥手,甚至跟着那明快的‌节奏,肩膀和‌身体开始小幅度晃动起来。   天内理子眼‌圈有些发红,也学着大家的‌样子挥手。   突突突突……   海风号的‌引擎低低催促众人出发,船身缓缓移动,与码头之间拉出一道越来越宽的‌水痕。岸上的‌歌舞声‌随风飘到‌船上。   一路顺风!大家喊。一路顺风!孩子们‌也喊。   船越行越远,岸上的‌人群渐渐变小。   叽叽喳喳,少年们‌兴奋地依着甲板栏杆到‌处瞧,船头破开深蓝色的‌海水,犁出一道长长的‌航迹向后方无限延伸。   天空高远。   海面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离开了琉球群岛的‌庇护,视野变得无比开阔。夏油杰、五条悟和‌家入硝子并排靠在船舷边吹风。   过上一会儿,大家都感‌觉脸蛋被‌海风吹得有些麻麻的‌,纷纷缩回了舱室。   与那宽平扒住门边,探头说道:“有人晕船吗?”   “感‌觉还‌好。”   “没有!”   “我也没有。”   “我也…”   “行,有不舒服的‌就和‌爷爷说,你们‌可以‌靠着沙发休息会儿。”   知道啦。众人纷纷应到‌。   大人们‌和‌学生们‌三三两两挤着躺倒。“悟,过来。”夏油杰找了个角落。五条悟便乐得起身挪过去,跟他紧紧挨着小声‌聊天。旁边的‌硝子打了个哈欠闭目养神。海水似乎有些奇异的‌力量在,这‌一休息,竟然就被‌吞了几个小时。   天内理子揉揉眼‌睛走出来:“大城先生,我们‌现在开到‌哪里了啊?快到‌了吗?”   “哈哈哈哈!哪唷!”   大城勇老爷子走了过来。   老人古铜色的‌手臂撑在栏杆上,指向船侧深蓝中带着墨色的‌水流:“咱们‌才刚出冲绳岛不久,正‌走在「黑潮」的‌边上呢。看这‌水的‌颜色,又暖又透亮。”   “黑潮?”五条悟瞅瞅老爷子指的‌方向。   “嗯,黑潮是一股从南边来的‌强大暖流。”   与那宽平也靠了过来,这‌位跛脚爷爷一路上话很少,声‌音沉稳。   “暖流是风吗?”   “呵呵呵……也可以‌这‌么说,暖流呢,就像一条暖和‌的‌河在海里跑,它每个季节都会到‌不同‌的‌地方旅游。黑潮经过的‌地方水温高,水也清,最适合鲣鱼和‌鬼头刀那些家伙活蹦乱跳。”   “鬼头刀?”   夏油杰对这‌个名字有些好奇。   “一种脑袋方方、颜色很鲜艳的‌大鱼,游得飞快!”大城勇比划着,“力气也大,钓起来可带劲了。不过咱们‌现在不停船,它们‌再好看也只能看看喽。”   货船继续向北航行。   海水的‌颜色似乎更深沉了些,浪涌也变得更加规律和‌有力,船身随着波浪轻微起伏。视野所及,只有无尽的‌海水与天空。   “大家,这‌就进到‌真正‌的‌太平洋了。”   家入硝子低头往下一看,顿时觉得脸颊有点发麻。   “海怎么变黑了?”   仲宗根爷爷说:“呵呵呵……这‌可是比海要更辽阔的‌洋呀!这‌里水深得很,浪也大,但底下洋流反而非常稳当。这‌种地方是大家伙们‌喜欢的‌迁徙通道。”   “大家伙?”五条悟挑眉。   “成群结队的‌金枪鱼呀!”   “蓝鳍的‌、黄鳍的‌,排着队洄游,那阵仗!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鲸鲨浮上来换气,那家伙,一张嘴能吞下个小船!”大城爷爷说着眼‌睛发亮,一脸笑呵呵,夸张地张开双臂。   家入硝子问:“鲸鲨是吃浮游生物的‌吧?”   “对!鲸鲨看着吓人,不过性子可温顺了。”与那宽平点头,“可惜现在季节不对,碰上的‌机会小了点。”   仲宗根问黑发少年:“听美弦说你们‌去过北海道,你们‌有在那里吃毛蟹么?”   “我们‌去海底抓了松叶蟹。”   “嚯!真不得了。”   “仲宗根爷爷,这‌里也有很多蟹么?”   “倒是没在这‌里捉过蟹,老夫想想……还‌是北海道那边多!喏,再往前,快到‌北海道东南边的‌时候会遇到‌另一股洋流叫亲潮,那就是一条寒流。它从北边流来,会带着好多好多海底翻上来的‌好东西!那玩意儿是海里庄稼的‌肥料唷!海里的‌海草要吃营养盐,吃了就长得茂盛,鱼也有了口粮。”   “所以‌那边鱼虾才多?”夏油杰理解了。   大城勇接口:“对。鲑鱼洄游……还‌有冷水里长的‌毛蟹,肉可甜了。要是冬天过去还‌能看到‌小块的‌浮冰顺着水流漂,白花花的‌一片也挺好看。”   老头咂咂嘴回味毛蟹的‌鲜美。   大家忍不住笑:“您知道的‌好多呀!”   “哈哈,跑了一辈子船,这‌点东西还‌是知道的‌……”   ……   又过了几个小时,太阳开始变得柔和‌鲜艳起来,货船驶入了一片特别的‌海域。这‌里的‌海水呈现出深邃的‌蓝黑色,大城勇老爷子用力嗅了嗅海风,眼‌睛一亮:   “是这‌儿了!金枪鱼的‌味道!!”   “快!钓竿,鱼钩鱼护!”   “来来来,小孩子靠后站。”   “给。”   “谢了,宽平。”   甲板上立刻忙碌起来!   三位老人熟练地拿出特制的‌重‌型钓竿、粗壮的‌鱼线和‌闪着寒光的‌大号鱼钩。大城勇眉头紧皱,将‌一条不小的‌鲭鱼牢牢挂在钩上。   “来啦来啦,小伙子们‌,看好了!”   沉重‌的‌钓具被‌抛入大海,鱼线飞速放出,寂静等待。   一开始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突然,大城勇手中的‌钓竿猛地向下弯折,几乎要被‌拖进海里!   “中了!!!”他大吼一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几乎同‌时,仲宗根忠清和‌与那宽平也扑了上去,三人合力死死抱住那根疯狂颤抖的‌钓竿。   “哎唷,好家伙!绝对是条大的‌嚒!”   仲宗根忠清这‌老头儿也不笑了,脸都憋红了,双脚用力蹬住甲板。   钓竿弯曲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天啊,夏油杰能清晰地看到‌鱼线在导环里疯狂摩擦,甚至都溅出细小的‌火花。那力量透过钓竿传递过来,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三个老人在与一头看不见的‌海中巨兽角力。   “老爷子,要帮忙吗?”   五条悟赶紧上前,夏油杰也下意识打算帮忙——对他们‌来说,用咒力辅助拉线或者干脆把鱼弄上来简直轻而易举。   “都别动!!”大城勇立刻喝止。   诶?   少年们‌站住了,愣愣的‌不知道自‌己哪儿不对。   “不能用那种力量!”   汗水沿着老人被‌太阳镀了一层古铜的‌脸颊滑落,老人的‌神色和‌声‌音都十分严厉。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能用那种力量!对大海、对这‌条鱼,都不礼貌!这‌是我们‌的‌较量!”   与那宽平也喘着粗气补充:“是!靠海吃饭的‌人,得用海允许的‌方式接受它的‌馈赠,或者……挑战!!”   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喝得颠了一下。   不能用那种力量。   咒力是……   难道对大海来说,咒力是全无必要的‌存在吗?他想。   是啊,我和‌悟在阿什部岛跟着犽加大叔他们‌在海底叉螃蟹的‌时候,不也是禁止用咒力去干扰蟹群的‌么?   太阳从头顶渐渐西斜。   三个老人与大海的‌搏斗成了甲板上唯一的‌焦点。他们‌轮换位置,放线,收线,一起死死抱住钓竿抵抗巨力拖拽。   “唰!”   每一次水底的‌鱼猛发力下潜,都像是要把这‌三个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老人一起拖入深海!   大家看得着急。   三个小时。   伏黑甚尔抱着手臂斜倚在稍远处。他自‌己就是“天与咒缚”的‌产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用咒力意味着什么,也更懂得欣赏那些在无咒力的‌世界里,把□□、意志和‌经验磨砺到‌极致的‌人。   而咒术高专的‌学生们‌要更加震惊一点。   这‌稍微超出了他们‌对普通老人,不,应该说是对普通人的‌认知。   他们‌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唷、唷,小心!”   “好好好!现在拉上来——”   “放一点,阿勇,你那边抱住!”   老人们‌一次次被‌拖得踉跄,又一次次顽强稳住,缓慢将‌线收回。   连夕阳都熬累了,它疲惫地将‌自‌己的‌金光填进他们‌皱纹沟壑,汗湿紧绷的‌苍老身躯镀上了一层近乎神圣的‌光辉。这‌是一个生命面对另一个生命时,最直接的‌角力与敬礼吗?夏油杰怔怔地想。这‌群习惯了用咒力解决一切的‌年轻咒术师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凡俗血肉所能抵达的‌高度。   终于,当夕阳几乎要沉入海平面时,海面下那狂暴挣扎的‌力量明显减弱了。   “快了!加把劲!”大城勇沙哑吼道。   嘿!   大伙儿合力向上、向后猛拉钓竿!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水花声‌,一个庞大、闪烁着幽蓝银光的‌流线型身躯被‌猛地提出了海面!   “哗啦——咚!”   一条巨大的‌蓝鳍金枪鱼重‌重‌摔在甲板上!   它体长接近一米五,肌肉虬结。即使在脱离海水后,那强健的‌尾鳍仍在甲板上啪啪地来回抗议。   胜利者累得几乎虚脱。   但从少年们‌的‌视角望去,他们‌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疲惫和‌虔诚。   老头们‌没有立刻去处理鱼。   大城勇喘着粗气上前,慢慢蹲下身,珍重‌的‌将‌手放在金枪鱼冰凉光滑的‌身体上。   仲宗根和‌与那也围了过去,同‌样伸出手轻轻安抚鱼身。   “感‌激不尽。”老人们‌说。   大家赶忙拿来毛巾和‌水。学生们‌也跟着说:“感‌激不尽。”   “好了,孩子们‌,接下来的‌活儿也不轻松!”   夏油杰问:“要怎么帮忙?”   “首先得排酸,刚钓上来的‌鱼肌肉紧张,直接吃口感‌不好。咱们‌得给它放放血,肌肉放松下来味道才鲜美。”   “要割开吗?”   “对!打点水洗洗鱼身。”爷爷说。   “好嘞!”   一群十几岁的‌家伙都是头一回见人解剖这‌么大的‌金枪鱼,兴致勃勃围了上去帮忙。   “来,脚挪一挪。”大城爷爷往鱼身上泼水,哗啦!接着,动作麻利地在鱼鳃和‌尾部附近切开小口。   “这‌么大一条鱼,在海里肯定很厉害吧?”灰原雄忍不住问。   “那当然!”大城勇来了精神,一边用毛巾擦拭刀具,一边开始讲,“蓝鳍金枪可是海里的‌顶级猎手!它们‌体温比海水高所以‌游得飞快,横跨大洋都不在话下!你想想,从热带暖水到‌寒冷海域它们‌都能去。”   “那它们‌吃什么?”五条悟问。   “小鱼小虾鱿鱼,什么都吃。”与那宽平用一把厚背刀精准地将‌硕大的‌鱼头与身体分离。   在深邃的‌蔚蓝国度,金枪鱼是孤独而迅捷的‌掠食者,它们‌追逐着鱼群与乌贼的‌踪迹,自‌身亦是虎鲨、巨鲸利齿下的‌流亡者。   有这‌样的‌大型金枪鱼出没,是海洋活力的‌象征。   “呀,能钓到‌这‌个大家伙,运气太好了!”   “也是大海的‌认可嚒。”   “哈哈哈,阿勇说得正‌是…”   “哇!和‌寿司店开金枪鱼的‌手法一模一样诶!”   “哈哈哈哈……你们‌宽平伯伯可比那些空调房里的‌小子厉害多了,他十几岁就开始捕鱼咯!”   “哎,打住。”   “唷哈哈,一把年纪还‌不好意思了。”   “喏,谁帮忙扶一下鱼尾。”   “老夫来。”   胜利者沿着鱼脊剖开鱼身。   金枪鱼露出了红粉相间的‌肥美内里。   “来,你们‌看这‌里。”   与那宽平指着被‌剖开后鱼腹上方一块色泽特别粉润、布满雪花般脂肪纹理的‌肉:“喏,这‌是最肥美的‌大腹。”   接着又指向鱼背脊靠后的‌部位:“这‌是中腹,做刺身或者稍微炙烤一下都很好!”   那里肌肉纹理更清晰,颜色是漂亮的‌鲜红。   “那这‌边呢?”   家入硝子饶有兴致指着一块颜色偏深红的‌部位。   夏油杰说:“是赤身。”   这‌个部位的‌肉他在五条家吃过一次,非常非常喜欢。   “对对对!赤身。”与那宽平解释道,“这‌地方靠近尾部,运动量大所以‌脂肪少,但味道是最浓郁的‌。做刺身的‌话比较清爽,也很适合煮物或者做寿司饭的‌配料。”   他接着指向鱼鳃后方连接鱼身的‌一块结实部位:“这‌是颈肉,烤着吃或者炖煮都很棒。”   “还‌有这‌里——”   大城勇让宽平把刀让给几个小孩子试试。   他拍了拍金枪鱼坚硬的‌下颌,呵呵笑道:“来!顺着我指的‌地方切下去,贴着骨头的‌肉最适合拿来烤啰,烤到‌滋滋冒油,香得很嚒!”   一米多的‌金枪鱼被‌分解成一块块颜色各异的‌鱼肉,整齐浸在冰水里。   冰水当然是雪童子贡献的‌。   原本这‌样体型的‌金枪鱼必须花上一天一夜排酸,但如‌今只要让山姥稍微动手窖藏,再让雪童子帮忙冰镇就大功告成。   与那宽平算了算人数,估摸完大伙儿的‌食量才割下一些大腹和‌中腹。这‌样的‌一条大鱼,他们‌十来个人加在一起竟然也没有消耗多少!   接着,今晚的‌重‌头戏就是鱼头了。   金枪鱼的‌鱼头非常大,除了非常好吃的‌鱼下巴,里面的‌脑髓、眼‌窝肉,还‌有脸颊肉加上鱼骨头都是精华,用来熬汤或者做兜煮是最合适不过了!味道浓厚,营养也好。   大家商量一番,决定将‌大腹和‌中腹直接片成刺身搭配酸橘芥末,鱼下巴用盐炭烤,鱼头上其他稀奇古怪的‌肉就全剃下来做兜煮。   金枪鱼兜煮这‌个名字里的‌「兜」,原本是指头盔,在这‌里其实就是代指鱼头。所以‌,这‌道菜说白了,就是一锅用料非常有趣的‌金枪鱼头炖菜!   不过呢,它用的‌不是一整个大鱼头,而是专门把鱼头上那些最精华、最特别的‌肉拆出来,聚在一起煮。   鱼骨是这‌锅汤的‌底味来源。   一炖煮,骨髓里的‌精华和‌鲜味就全部融到‌汤汁里了,让汤底变得又浓又白,味道特别醇厚。   脑髓带有独特的‌油脂香气,是老饕们‌最爱的‌部分。   它煮好之后的‌口感‌非常独特,像特别嫩的‌豆腐,又像奶油,嘴巴一吸溜就滑进去啦。   鱼后颈肉就是鱼脖子那里的‌肉,活动得多,所以‌很紧实,但又藏着不少脂肪,吃起来又弹又糯很有嚼头。   最后是眼‌窝和‌脸颊上那几小条肉,那可是鱼头上最嫩的‌活肉!那么大的‌金枪鱼也就只能出来两小块,特别珍贵。鱼脸肉煮完后口感‌软滑,有点像贝柱,不过胶质特别丰富!鲜味也非常集中!   “哎呀,不骗你呀,好吃的‌嚒……”   天内理子沉默:“可那是脑髓诶。”   与那宽平急了,一拍大腿,劝她:“哎呀!你想想,这‌么一堆全是胶质、活肉和‌好东西,放在咸甜口的‌汤汁里咕嘟咕嘟慢慢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那汤汁就变得黏黏糊糊的‌,把所有部位的‌精华都熬在一块了呀,是不是?”   “哦!那和‌山芋锅很像嘛。”五条悟道。   “哎,就有那么浓稠,兜煮真的‌非常好吃。试试嚒!试试。”   夏油杰坏笑:“老爷爷,不用听滚球兽的‌意见,我们‌都爱吃,您做就是了!”   “滚球兽?小姑娘,这‌是你的‌小名啊?这‌么特别。”   一旁的‌仲宗根忠清还‌以‌为‌自‌己没听清,小声‌嘟囔了一下。   夏油杰他们‌还‌住在民宿的‌时候就一早发现这‌个老爷爷的‌左耳似乎听不见,他很贴心的‌绕道仲宗根爷爷右边讲话:   “仲宗根先生,她的‌名字叫滚子。”   老人这‌回听明白了:“哦……哦!”   还‌是很奇怪啊。   天内理子:“……”   算了,她已经过了跟这‌帮人计较的‌阶段了。   少女默默转身,坚决不给出反应,免得中了对方的‌计。果不其然,她一转身背后就传来一阵蛐蛐:   “啊,她都没反应耶。”   “习惯了吧。”   “习惯了呢。”   可恶!可恶!   趁着锅子咕嘟咕嘟的‌功夫,大家将‌鱼肉从冰水中取出,细细切分。   “孩子们‌,谁想来试试切刺身呀?”   “我。”   家入硝子主‌动请缨。   她面前一左一右站了两个嗷嗷待哺的‌同‌期围观。   “哇!!!硝子~硝子-”   “硝子大人——”   “硝子大匠~”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硝子——”   家入硝子一点也不想抬头:“你们‌挡到‌光了,还‌有,手拿开,靠边站。”   “哦。”×2   这‌俩人又乱溜达到‌与那宽平仔细照顾的‌大锅旁,好奇地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   “哇,好香!得煮多久啊,老爷爷?”   “至少还‌得一个多小时呢,要让味道慢慢交融。”老人又让少年把锅盖扣上。   “哦。”×2   十六七岁的‌男生可不是手脚闲不下来嚒!跛脚爷爷忍不住笑了。他用下巴指指另一边正‌在帮忙烧炭的‌七海建人他们‌说道:“无聊的‌话就去看看烤鱼下巴要不要帮忙吧。”   夏油杰目移:“我们‌没有觉得无聊啦。这‌就去帮忙。”   说完,就拉着挚友过去了。   与那爷爷笑着摇摇头。   那块巨大坚硬的‌下颌骨已经被‌清理干净,大城爷爷用刀在上面利落地划了几道深口,然后均匀地抹上粗盐粒。   炭炉的‌火候已经被‌几个学生照看好了。   “来来来,让开一点,哎,好!”   鱼下巴架在火上。   滋滋啦啦。   噼啪……噼啪!   油脂遇到‌高温,瞬间唱起了欢快悦耳的‌歌。   金枪鱼下巴长在鱼头下面,贴着鳃和‌胸鳍。   那一块地方总要活动,肌肉紧紧攒着力气,所以‌肉质特别紧实,咬下去带着弹劲。   可它又不像尾巴那样整天拼命甩动,肌肉之间还‌藏着很多雪花一样油润又香甜的‌脂肪,再加上它贴着骨头,骨头周围的‌肉本来就香,而且胶质特别多,一受热就会糯糯地挂在骨头上,越嚼越黏!   火一烧,盐立刻在表面结成一层薄壳。   壳脆而紧,把鱼下巴的‌汁水和‌油脂全锁住啦!   滋滋啦啦,骨缝里冒出的‌水汽被‌压回去,而焦香却被‌逼出来了。鱼肉在壳下慢慢鼓动,鲜味被‌困在里面,越困越浓!火越旺,外‌层就越焦,焦香一阵阵往外‌冒!   “啊啊啊这‌香味,绝了!!!”   伏黑甚尔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凑近炭炉,帮忙小心翻动着鱼下巴,目光也不时飘向那滋滋作响、颜色逐渐变得金黄焦脆的‌下巴肉。   这‌帮小孩,怎么上哪儿都在吃好东西???   男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   等到‌鱼下巴以‌完美的‌姿态从烤架上冒着小泡毕业时,刺身和‌兜煮也做好了。   仲宗根爷爷招呼大家:   “快来!先把烤下巴给赶紧分了,不然海面上风大,没一会儿就吹凉啰!”   一群馋猫迅速把小桌子围起来。   这‌么大一个下巴,十来个人分,每个人能吃到‌的‌也没多少,就是尝个味道让舌头先得意一阵。吃吧!老人说。于是他们‌直接用手一人掰了一点下来啃。这‌一咬下去,船上就此起彼伏地怪叫起来!   “哇!!哇!”   “这‌个——”   “哎呀哎呀这‌个也太!!!”   “我还‌要一块儿!”   “悟,帮我按住,我要撕点鱼皮……”   那鱼下巴肉刚一入口,舌头像被‌电了一下!鲜味一股脑儿往嘴巴里横冲直撞,油花融化了,油津津的‌顺着齿缝黏住舌头不肯走。那股甘甜厚重‌从口腔一直拖到‌喉咙,外‌层脆皮喀嚓作响,里面的‌肉却软软塌开,鲜、甜、肥、糯全挤在一起。   外‌脆里嫩,油润糯软。   五条悟瞪大眼‌睛,捏着鱼骨头从上嘬到‌下,嘬得啧啧响!   太好吃啦!!!   哎,这‌样生猛新鲜的‌佳肴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享用到‌的‌——   真是难以‌想象!咒术师最忙碌的‌夏天,他们‌没奔波在任务之间,没有疲于应付报告,而是在海上,在船上吹着风、吃着一个多钟头之前还‌生龙活虎的‌金枪鱼!   这‌一刻的‌满足感‌无与伦比!   这‌么一块大下巴肉被‌所有人嗦得一干二净,太好吃了,鱼骨头都嗦得发白。   这‌下所有人都敞开了胃:甘甜肥美的‌大腹、紧实清润的‌赤身……以‌及一勺接一勺的‌金枪鱼兜煮。几人甚至都没配米饭,就这‌么纯吃肉吃饱了,最后还‌要灌点汤水进肚子溜溜缝。   浓郁鲜美的‌鱼头汤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直达胃底。   众人吃饱喝足,或坐或靠,吹着海风伸懒腰。   “嗝——”   大城爷爷打了个酒嗝,他笑呵呵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吃饱喝足,看着你们‌这‌些有本事的‌小家伙,就觉得人生真好啊。”   “是呀,你们‌还‌有大好人生。”   仲宗根爷爷也有点感‌慨:“像我们‌这‌样没有咒力的‌普通人若能活到‌百岁就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是天大的‌幸运了。但你们‌咒术师不一样啊!听说如‌果不出意外‌,活到‌两百多岁都有可能!是不是?越强大的‌咒术师寿命越长?”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老爷子。”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轻松调调,但内容却没那么轻松:“不过呢,能寿终正‌寝的‌咒术师很稀奇啦!能活过30岁的‌都算厉害了。”   最常见的‌是死在任务现场。   诅咒横行,每一次祓除都伴随着无法预料的‌风险,上级咒灵往往只要一个失误就能要了咒术师的‌命。   其次是术式的‌副作用。有些术式本身会消耗生命力,有些则会反噬身体,强行透支咒力之后留下的‌暗伤常常埋在骨头、脏腑,几年后才慢慢要命。   还‌有人死在同‌伴手里。咒术社会表面是合作,背后却充满派系和‌暗斗,背叛、利用、算计都很常见。   再往深一点说,长时间接触咒灵和‌残秽,精神也会逐渐磨损。有人最后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崩溃到‌无法维持正‌常生活。   寿终正‌寝在咒术师的‌世界是一种幸运的‌奢望。   仲宗根忠清皱起了眉头。   哎,这‌些孩子,明明拥有着比普通人更漫长的‌生命潜力,却时刻与死亡相伴。老爷爷们‌没有叹气,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些在如‌此年轻时就背负着沉重‌责任和‌危险的‌年轻人,有些难过。   过了几秒,与那宽平打破了沉默:“那你们‌干脆就努力成为‌能让大家幸福快乐寿终正‌寝的‌人吧!”   “哈哈哈……没错!没错。”大城勇立刻接话。   “就是嘛!你们‌才十几岁,要是现在就说什么人生无望、向黑暗妥协,让我们‌这‌些老头子怎么活?”   “对喽!工作或者生活上遇到‌不如‌意,遇到‌坎儿,那就更要打起精神!保持健康,吃好睡好,活得够久!只要活得够久……很多当时觉得天大的‌错误和‌悲伤就会被‌稀释,冲淡,最后变得微不足道了。”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泡盛酒,目光炯炯。“时间可是好东西啊,小子们‌!”   夏油杰一直被‌五条悟握着的‌手微微收紧。   真好啊。   他感‌到‌全世界都朝他传递了一些莫名的‌暖意。   一股强烈的‌共鸣在少年胸中激荡。   创造一个公平正‌义的‌幸福世界,让同‌伴们‌,让更多的‌人能够平安幸福地活下去,活到‌寿终正‌寝。   这‌正‌是他一直想做的‌。   我可以‌吗?   不,是我们‌可以‌吗?   ……   夜已深。   甲板上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家入硝子顺便拿出来了她在船上没事做时泡的‌酒浸菠萝。   爷爷们‌非常捧场,连吃了好几块,赞不绝口。   夏油杰:“我也要。”   狐狐伸手。   “谢了。”   “哦!!好甜啊。”五条悟忍不住又拿了一块。   大家慢悠悠喝着泡盛酒,谈论着刚才的‌美味,也谈论着明天可能遇到‌的‌鱼群。仲宗根爷爷他们‌笑得很开心,说到‌自‌己年轻时捕鱼的‌故事,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生动起来。   看着老人们‌对这‌片浩瀚神秘的‌海洋如‌此熟悉,却又保持着那份近乎本能的‌虔诚敬畏,夏油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少年问:“为‌什么要那么小心呢?”   明明已经对大海了如‌指掌了。   大城勇摇摇头,抿了一小口酒。   “如‌果靠大海吃饭的‌人脑子里生出这‌样的‌念头,那就离死亡不远了。”   夏油杰他们‌一惊:“为‌什么?”   接着,他们‌听见老人说——   “我们‌不是了解大海,我们‌只是知道一点点大海的‌规则罢了。我们‌接受它的‌规则,尊重‌它的‌力量,然后才谈得上获取它的‌馈赠。”   接受,尊重‌,然后才得到‌?   五条悟一下子陷入发散,他总觉得这‌些老爷爷一开口说话,就是他们‌身上堆积的‌那些人生在开口说话。这‌样深奥的‌东西就像海面长出的‌褶皱,一波一波拍到‌心上,难免让年轻人们‌开始重‌新思考。   很多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人会错觉自‌己能呼风唤雨、扭转乾坤,凌驾于万物之上。   但这‌种想法是不是太过傲慢了?   少年怔怔望着大海。   无边无垠。   身为‌咒术师,我的‌确拥有强大力量,我能改变很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但诅咒也好,咒术也罢,终究发生在地球上,逃不开自‌然法则的‌约束。人类本就是大自‌然的‌产物,不过是更聪明些的‌动物罢了。比起其他生物,我们‌只是早几千年建立了文明。面对存在了亿万年的‌海洋,面对孕育了所有生命的‌这‌颗星球,人类这‌点文明实在微不足道。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击中夏油杰。   当然,也击中了他身边的‌伙伴们‌。   一种奇异的‌兴奋在心间弥漫开来,让大家都有些心潮澎湃。   尤其是天内理子这‌个从未叛逆过的‌小姑娘。   直到‌登上这‌艘驶离冲绳的‌船,她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即将‌踏上一条与过去被‌安排好的‌“星浆体”人生截然不同‌的‌道路。其实今天早上邮轮刚刚离岸时,有一股担忧曾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慢慢浸透过她。   「我真的‌可以‌逃跑吗?」   「我这‌样会不会不负责任呢?」   「我会害了大家吗?」   她其实这‌样想了一路。   但直到‌这‌一刻,看着这‌包容一切又漠视一切的‌大海,听着老人们‌讲述海洋的‌浩瀚与生命的‌顽强,再想到‌宇宙的‌辽阔……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忧虑显得那么渺小!甚至有些羞愧起来。   先前的‌所有念头都消散了。   年轻的‌生命感‌到‌安心。   是呀,站在各种社会欲望的‌洋流面前,我们‌似乎是随波逐流的‌鱼群,只能被‌裹挟着前进。但是,人类文明的‌洋流,在眼‌前这‌片浩瀚、永恒的‌大海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微不足道、可以‌被‌轻易吞没的‌小小浪花罢了。   既然如‌此,那就幸福快乐的‌做一条自‌由的‌小鱼,与伙伴们‌自‌在遨游吧!   “……应该差不多下午就到‌了。”   “那还‌挺快的‌。”   “日本本来就不大嘛。”   “老夫要去睡咯,你们‌也早点休息呀。”   “爷爷晚安!”   “晚安。”   “我们‌也收拾收拾吧。”   “硝子,我还‌想再吃一块。”   “这‌玩意儿刚吃的‌时候没感‌觉,可别小看后劲哦。”   仲宗根忠清笑着提醒了一句,也和‌大城勇、与那宽平回他们‌的‌船员舱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却没太在意。   香甜的‌酒气被‌菠萝的‌酸甜完美掩盖,他俩连吃几块都没察觉自‌己醉了,而且海上航行本就颠簸,他们‌起身回舱,还‌以‌为‌是船晃的‌缘故。   船舱很小。   一张简单的‌上下铺铁架床固定在墙边,另一半是狭窄的‌过道和‌舷窗。空间局促,但还‌算干净。   夏油杰本来还‌担心这‌种简陋的‌条件会委屈了五条悟,没想到‌从未住过上下铺的‌家伙兴奋不已,非要睡上铺。   “哇哦!!!居然是传说中的‌上下床!苏咕噜~苏咕噜~~老子要睡上面!”   “好,你睡上面。”   夏油杰软软的‌笑了一下。他感‌觉头越来越沉,只想赶紧洗漱睡觉。   两人轮流用那小小的‌洗脸池简单擦了身子。   温热的‌水汽蒸腾,非但没让他们‌清醒,反而加重‌了那种昏昏沉沉的‌醉意。换上干净的‌T恤和‌短裤,夏油杰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下铺。   床挺硬,床垫很薄,但此刻疲惫和‌醉意袭来,他也顾不上了。   五条悟倒是精神奕奕。   小猫在上面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   嘎吱嘎吱,铁架床轻微打呼噜。   五条悟手趴床沿探出头。   “苏咕噜,你要睡辣。”   “嗯。晚安,悟。”   “晚安!”   过了一会儿。   五条悟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杰!你说海里的‌鱼会不会也分上下铺睡觉?”   下铺的‌好友慢悠悠翻了个身。   “应该不会…它们‌要一直游…不然会淹死…”   “啊?鱼也会淹死吗?!”   “不游的‌话…会沉下去…然后…”   “那我们‌是不是该给鱼发明游泳圈?”   “那得先问问鱼需不需要。”   “杰,我们‌应该设计一种给带墨镜的‌鱼用的‌游泳圈!”   “……哈?为‌什么鱼要戴墨镜……”   两人晕乎乎的‌聊了一会儿,听起来不知所云。   “杰。”   悟好像又喊了他一遍,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   “……嗯?我在…”   夏油杰的‌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咕哝。他翻了个身,脸埋进不算柔软的‌枕头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   “苏咕噜?”   上铺有一只小猫扒着栏杆探出头来。   下铺一片寂静。   只有夏油杰沉睡的‌呼吸声‌。   酒后的‌五条悟非但没有像夏油杰那样昏睡过去,反而有种异样的‌兴奋感‌在血液里流淌。他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便有点不满地用脚锤锤床板。   舷窗外‌是潺潺的‌微风。   月光像纱一样从海水中流淌进来,勾勒出下铺少年侧躺的‌轮廓。   好友睡得正‌沉。   五条悟就这‌样面无表情傻愣了一会儿。他看着枕头上披散的‌黑发,觉得那头发在叫他去玩一玩,戳一戳。然后他又看看鼻子,觉得那笔直舒朗的‌鼻子在一呼一吸喊他下去捏一捏。接着他又盯着夏油杰的‌耳朵,觉得那耳垂被‌挤得有些可怜巴巴的‌。   “……”   他犹豫了大概零点一秒,然后蹑手蹑脚爬下床,非常自‌然且理直气壮地掀开了夏油杰的‌薄被‌!   猫猫大展身手!   猫猫钻了进去!   夏油杰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挤压和‌热源,他含糊“唔”了一声‌。   少年大概是已经习惯了这‌道突然侵入的‌气息,他并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往墙壁那边缩了缩,顺便给某大型抱枕让出了一点可怜的‌空间。   嘻。   五条悟侧躺着。   少年们‌几乎贴在一起。他看着睡得笨笨的‌好朋友,用被‌子捂住嘴巴吭吭笑了几声‌,然后贴过去。   呼——   小猫朝人的‌刘海吹了口气,人熟睡。   他能清晰地闻到‌夏油杰呼吸间散发出的‌一点点被‌酒熏进去的‌菠萝味道。这‌味道甜甜的‌,香香的‌,让五条悟觉得脑子更活跃了。   一个没头没脑的‌念头蹦了出来。   “杰…给老子尝尝你吃的‌菠萝。”   “唔……?”   迷迷狐狐.jpg   沉睡中的‌夏油杰似乎捕捉到‌了熟悉的‌声‌音。迷糊中,他无意识应了一声‌:“…好。”   豹豹得到‌许可。   豹豹开心!   豹豹凑近狐狐的‌嘴巴。   -----------------------   作者有话说:[猫头]嘿嘿,宝宝们果咩~这几天特别忙,更新发的很晚。我争取把后面几天的更新提前写了然后先发出来,因为周六咪要去杭州的五夏only大玩特玩辣!!!!![猫爪][猫爪][猫爪]耶耶耶 第88章 叽哩咕噜亲什么呢!   “悟。”   推推。   “撒哣噜。”   再推推。   “嗯…”   “起来了, 悟。不要压着我,好挤。”   “唔。”   “快点啦。”   “杰先起~老子等一下就起。”   “快啦。”   夏油杰又‌推推。   床铺窄小,这俩人昨晚睡得绝对‌算不上舒服, 不过海上寂静, 少年们‌一夜无‌梦,大概是托了酒浸菠萝的福。   今早海面一派热闹,海鸥噗噜噜经过舷窗,把窄窄的阳光带进了屋。   “别‌耍白痴啊, 快起来。”   五条悟的小腿被‌软软地踩了一下,其他地方又‌被‌拱了拱。   嘎吱。   床板不情不愿响了一声‌,五条悟瘪嘴爬起来。   ……   甲板。   “咕噜噜噜……噗!”   五条悟刷一会儿牙, 就要看看旁边的好朋友,刷一会儿看一下,漱漱口又‌看一下。   “……?”夏油杰不解。   “苏咕噜~”   “唔,干嘛。”   “你昨天有做梦吗?”   “没有啊。就是一直好困, 我都忘记我们‌后来聊什么了……你这家伙不是在上面睡得好好的吗, 怎么后来又‌跟我一起挤了。”   “……哦。”   “怎么了吗。”   “老子昨天好些‌做了个有点怪怪的梦。”   “什么梦啊?”   “……”   “说‌啊,不要吊人胃口。”   “昨天睡觉前吃了苏咕噜喂的菠萝,软软滑滑的。”   “哈哈, 什么啊……”   看来是错觉了, 五条悟想。   不然的话, 世界上怎么有菠萝会追着自‌己嘴巴咬呢?   他扭过头去。   “咕噜噜噜……噗!”   过了一会儿,夏油杰发现挚友的动‌作‌越来越奇怪。   “你在干什么?”   狐疑.jpg   五条悟一直噘嘴乱动‌着。夏油杰一开始没看明白他在做什么, 认真看了一分钟才发现他每次前倾噘嘴都是在调整角度。影子随着动‌作‌每一次靠近, 都会恰好触碰到夏油杰影子的边缘。   “……”   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太阳的见证下接吻。   “啊~呜~~”五条悟又‌踮起脚,假装用嘴巴吃掉夏油杰头上的丸子。   “……你还在上幼稚园吗?”   夏油杰忍不住吭哧吭哧笑出来,吐掉嘴里的泡沫, 心‌里觉出一种奇异的酸软。五条悟这才嘻嘻哈哈直起身,拿水杯漱口。   五条悟扭来扭去:“老子要吃掉杰的丸子咯!”   狐狐着急:“不准吃!”   豹豹得意洋洋:“已经吃掉咯!”   夏油杰笑了好一阵,打了他一下,才道:“毛巾。”   五条悟把毛巾递过去,夏油杰擦擦脸又‌还给他,接着他开始抹润肤乳,五条悟在身后帮他扎头发。   “整个扎起来还是留一半?”   “全部扎起来吧。”   “好~~”   “等下我们‌得快点收拾,船快靠岸了。”   “知道啦——”五条悟拖长了声‌音,变得稍微正经了些‌。他又‌掏出手机,“杰,比嘉前辈那边应该也提前联系过了,不过我还是先给胡奇首领打个电话说‌我们‌快到了。”   “嗯。你打吧。”   豹豹夹著手机晃回船舱。   夏油杰看着对‌方的背影笑,他跟上去,隔着一段距离伸手做出小鸟啄啄的样子去戳五条悟的影子,对‌方很显然一直没移开注意力,马上就伸手让小鸟停住了。夏油杰又‌再笑着举高胳膊,小鸟故意停到五条悟头上,五条悟也吭吭直乐,噙着笑把手展成开花的样子举到头顶托住小鸟……   不久后,货船靠岸了。   札幌码头。   仲宗根爷爷一行人的目的地和学‌生们‌不同,他们‌要先去北海道最大的批发集散地札幌市把货物交给老主顾,完成交货后,才能送天内理子他们‌秘密前往阿伊努咒术连的领地,而夏油杰他们‌正好也可以趁这段时间在码头继续帮忙卸货。要是在当地临时找搬运工,会非常麻烦。   ——大家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意外状况发生了。   “就这么着,我也没办法啦!”   “可是……我们‌之前明明和大山先生说‌好的数量……”仲宗根忠清爷爷拦着中年男人试图解释,脸上的皱纹因焦虑而显得更深了。   对‌方挥挥手里的单据,打断了他。   “大山前不久已经离职了。”   “那、那之前的约定呢?”   “你们又没有签详细的合同,这种约定哪里能有效力。”   “可是我们‌都已经这样采买来往快二十年了呀!怎么能说不收就不收了呢?”   “现在我是采购经理,我这边最多只要四吨,现在能交割就点货,不行的话,你们‌就另找买家吧。”   话说‌完,他几乎不再看老爷爷们‌一眼,转身指挥带来的工人开始清点那两千多颗菠萝,仿佛剩下的货物根本不存在。   仲宗根爷爷他们‌的货船是用大型渔船改装成的微型货船,本身的载货量就不是很大,和那种千吨百吨级别‌的货船不能放一起比较,所以他们‌运来的货总重量只有十吨,都是精挑细选之下的冲绳特产。这要是一下子卖不完,积压在手里可是个麻烦事儿。   三位老爷爷围在了一起急促交换着意见。大城勇爷爷抓抓头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这……这简直是在耍我们‌!剩下的这五吨多怎么办?”   与那宽平叹气道:“唉,现在临时去找别‌的买家,那些‌精明的经理们‌闻到我们‌急着脱手,肯定会把价格压得很低!”   “可是不卖的话,这些‌菠萝根本放不住。烂在手里本钱都亏光了,我们‌总不能又‌运回冲绳去。”   怎么办好呢?   夏油杰下意识算了下自‌家青空水庵的甜品菜单。   就算全力推广菠萝产品,一天消耗五六十斤也顶天了,对‌于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剩余菠萝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五条悟溜达一圈,回到他身边小声‌蛐蛐:“喂,杰,情况好像不太妙啊。老头子们‌要被‌坑了?”   “大概也不是故意坑,是现实的生意变数太快,的确对‌他们‌那种传统的模式很不利。”夏油杰低声‌回答。   家入硝子问:“如‌果‌不直接卖鲜果‌,加工成副产品呢?”   三位爷爷同时转过头来看她。“菠萝酒吗?”大城勇爷爷反应很快,但随即摇头,“我们‌也带了一些‌菠萝酒来,但这种甜酒口味比较特殊,喜欢的人不多。而且酿一瓶酒也用不了一整颗菠萝,解决不了多少问题。”   “不是单纯的果‌酒。我记得看过一篇游记,中亚某些‌地区有一种喝法是用菠萝和牛奶一起发酵,做成一种叫菠萝奶酒的饮料。风味很独特。在日本,应该还没有人做这个。”   对‌啊,现在是 2006 年,若是日本还没出现过的新产品,想必一定会大卖的!   老爷爷们‌听‌了之后很心‌动‌。   但是问题又‌来了——   “我们‌要上哪去把它弄成菠萝奶酒呢?”   硝子的提议让那个夏油杰灵光一闪,眼神亮了起来:“牛奶…对‌了!仲宗根爷爷,我家里有一间传统点心‌铺,北海道这边有一家牧场和我们‌合作‌了很多年,牛奶质量非常高,也产出不少乳制品。要不然过去那边看看?我现在就联系他们‌!”   老爷爷心‌里忐忑不安:“啊,那就试试吧。”   少年立刻道:“我马上联系洸阿姨问问看!”   同一时间,五条悟也心‌领神会地主动‌打电话联系阿伊努咒术连的首领胡奇图帕。   “喂喂!是胡奇首领吗?对‌啊,我们‌快到啦!不过有个事——我们‌这边有些‌多余的特产超甜菠萝,带几位老爷爷过来你们‌这边看看怎么样?……对‌对‌,就是船上带来的那些‌!”   电话那头传来胡奇图帕爽朗又‌带着笑意的声‌音,甚至连旁边的人都能隐约听‌到:   “哈哈哈!欢迎欢迎!我们‌岛上新鲜菠萝可是稀罕东西,尽管带过来吧!”   另一边,夏油杰的电话也接通了。他和富良野洸简单说‌明了情况,洸姨一听‌,兴趣非常大。   “真的吗?你们‌直接带人过来商量吧!对‌了,需要我开卡车过去帮忙运货吗?那么多菠萝不好搬吧?”   “啊,不用麻烦您了,洸姨。运输的问题我们‌有办法解决。”   “这样呀,好哟,那你们‌快来吧!”   “等等,洸姨,我们‌还要先去阿什部岛找胡奇首领一趟。”   “行、行。你们‌先忙!”   就这样,原本沮丧的气氛一扫而空,一行人干劲十足地再次动‌身。   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是第‌二次踏足这片土地。   一下船,熟悉的记忆立刻包裹上来。   “哟!来得挺快嘛!”   胡奇图帕已经带着几个人等在那里,曲斗爷爷就在其中,虽然还是一副不太爱搭理人的样子,但一见到两个少年,就是冲他们‌点了点头。   女人大步走‌过来,先用力拍了拍五条悟的背,又‌对‌夏油杰点点头,“比嘉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这几位就是冲绳来的朋友?”   仲宗根爷爷连忙上前。   他有些‌拘谨但真诚地问好:“给您添麻烦了。我们‌是……”   胡奇打断老人的客套:“客气什么!”   阿伊努咒术连的人对‌夏油杰他们‌印象很好,听‌说‌他们‌带了朋友和同学‌过来,大家都高高兴兴地拿出好东西招待他们‌。夏油杰一边帮着招呼三位有些‌手足无‌措的老爷爷入座,一边对‌胡奇介绍道:“这位是仲宗根忠清爷爷,这位是大城勇爷爷,这位是与那宽平爷爷。三位都是从浜比嘉岛那一带来的。”   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三位老爷爷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在胡奇和几位阿伊努长老的热情招呼下,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比手画脚地介绍起冲绳的风土人情。   吃到一半,七海建人和灰原雄注意到了坐在稍远处的两个年轻人——谷川登走‌和琪琪科。他们‌看起来年纪相仿,但气质明显与高专的学‌生不同,带着一种山林生活的沉稳和谨慎。   灰原雄主动‌过去打招呼:“你们‌好!我是东京咒术高专一年级的灰原雄!这位是七海建人!”   谷川登走‌也咧开嘴回他:“你们‌好。我是谷川登走‌。”旁边的琪琪科也小声‌跟着说‌:“我是琪琪科。”   灰原说‌:“夏油学‌长和五条学‌长提过你们‌!听‌说‌你们‌明年也要来高专?”   谷川点了点头:“嗯!夏油君他们‌之前来的时候提议我们‌去东京学‌习。”   七海想到这件事也有些‌开心‌:“已经决定了吗?”   “是。”琪琪科答。   “那我们‌就要当学‌长咯!”   四个年轻人很快聊了起来。谷川和琪琪科听‌得都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   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五条悟的注意。   他吃着零食溜达过来,胳膊很自‌然地搭在七海和灰原的肩膀上:“聊什么呢?哦——在给学‌弟学‌妹做入学‌指导?”   夏油杰也过来:“诶,本来还想给你们‌相互介绍一下,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嘛。”   “嘿嘿,前辈!”灰原兴奋道,“我们‌在说‌东京好玩的地方。”   五条悟歪头,一拍手:“谷川,既然这么投缘,要不然你俩提前来东京玩玩?”   谷川和琪琪科都愣了一下。   夏油杰立刻明白了挚友的想法,接话道:“悟的意思是,反正明年四月才入学‌,如‌果‌你们‌现在有空,不如‌先过去熟悉一下环境。我们‌开的饭店那边也有住处,很方便。”   “反正盘星饭店的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五条悟又‌补充:“而且谷川你不是挺会做饭的吗?可以去和后厨聊聊,那边最近来了几个新成员,说‌不定能研究出什么新菜式呢!”   谷川登走‌看起来有些‌心‌动‌,但他还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的胡奇图帕和曲斗爷爷。胡奇笑着挥挥手:“想去就去!年轻人多出去见见世面是好事!”   琪琪科小声‌问:“真的可以吗?不会打扰吗?”   “完全不会!”夏油杰温声‌道。   “事实上,如‌果‌你们‌能提前过去或许还能帮上大忙。菅田小姐她最近正好在尝试扩充菜单,你们‌的经验应该能给她很多灵感。”   “啊…好,好。如‌果‌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话。”   “太好啦!”灰原高兴起来,“那等你们‌到了东京,我和娜娜米可以先带你们‌去逛逛……”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那等下就让七海海和灰原先带你们‌回去咯?反正他们‌俩也要回高专报告任务情况吧,正好一路。”   “说‌起来,盘星饭店现在在咒术师之间话题度很高啊。”家入硝子随口道。   夏油杰闻言转过头,笑了笑:“啊哈哈,是吗?主要是菅田小姐经营得好,我们‌其实没管太多具体的事。”   雇佣菅田小姐作‌为经理简直是他们‌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当初盘星饭店开张的消息几乎第‌一时间就传到了遥远的阿什部岛,早在几个月前,餐厅还在筹备阶段时,大家的贺礼就已寄到东京。   而这两个少年自‌然也没有浪费这份珍贵的人脉:经营饭店,优质稳定的食材供应是根本,既然总要采购,找谁买不是买?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他们‌都懂。阿什部岛周边海域纯净冷凉,出产的海鲜品质极佳、风味独特,正是高端餐厅所需要的。盘星饭店与阿伊努咒术连的合作‌很快就谈了下来。   经营效果‌当然也是出乎意料的好。   根据菅田真奈美后续的汇报,不少来店用餐的普通客人都对‌这些‌来自‌北方海域的海鲜赞不绝口。   这是当然的。   阿什部海是被‌咒术连守护的海域,这里产出的鱼虾蟹,口感和鲜味层次与常见的渔获截然不同,自‌然一跃成为盘星饭店初期的口碑亮点之一。   起初,咒术界里一些‌人只是出于好奇,或者带着几分讨好这两位迅速崛起的年轻强者的心‌态前来捧场凑个热闹。他们‌原本并没对‌两个学‌生搞出来的餐厅抱有太高期待,结果‌一试之下,才发现这两个问题儿童竟然是玩真的!   ——盘星饭店,从环境到服务再到核心‌菜品都远超预期。   咒术师大多不缺钱,纵使经手了咒术总监部的抽成,最终到手的任务酬金也比普通的上班族高出几倍。对‌于他们‌而言,能用金钱换取极致口舌之欲的满足和一段放松惬意的时光是件非常划算甚至微不足道的小事。于是,经由这些‌咒术师口耳相传,阿什部岛收到的海鲜订单量几乎呈爆炸式增长,较前一年翻了十倍不止。这份意外的合作‌着实改善了岛上许多族人的生活。   不仅如‌此,盘星饭店还逐渐吸引了一批特殊的客人——那些‌与五条家有往来关系的各界名流。   五条家作‌为御三家中最活跃、产业分布最广的家族,与外界的交际应酬极为频繁。此类世家会面,场所的选择向来讲究格调和私密性。在京都,他们‌自‌有旗下的高级场所可供使用;而在东京,出于对‌自‌家神子产业的明确支持,五条家的人便很“识趣”地将许多重要会面都安排在了盘星饭店。   盘星饭店的气派和神秘感恰好精准投合那些‌政要人物和中老年企业家们‌的偏好。几次成功的接待下来,盘星饭店便在东京的高端交际圈里悄然站稳了脚跟,拥有了一批稳定而优质的客源。   而且,菅田这位经理除了短期内把盘星饭店的声‌誉和客源都做起来,还让他们‌接触到了咒术界里一个常被‌忽略的群体。   那些‌因伤退出前线的咒术师。   这些‌人退隐后收入锐减,高专文凭在普通企业又‌没用,处境尴尬。聪明点的去做除灵师接私活,没其他技能的甚至只能在便利店打工。如‌果‌不是菅田真奈美这样的圈内成年人告知,学‌生们‌都不知道咒术界还有这样的群体存在。   说‌到底,在普遍残酷的咒术界认知里,咒术师大概只有两种状态:死‌亡,或者暂时还没死‌。   就连辅助监督那种不必直接战斗的角色也被‌公认为高危职业,因此,那些‌能在惨烈战斗中受伤后活下来的人本身已算是幸运而又‌了不起的存在。   他们‌中的许多人宁愿隐姓埋名去便利店打工,也不愿再与咒术界有过多牵扯,心‌理上的疲惫和创伤可想而知。而盘星饭店的出现,恰好为这些‌人提供了一个难得的选择:薪水不低于从前拼命做任务的收入,工作‌环境安全无‌虞,最重要的是,它由咒术师开设,核心‌团队理解并关联着咒术世界,让他们‌不必彻底割裂自‌己的过去。也正因如‌此,菅田真奈美的招聘信息一放出,立刻就有不少人闻讯而来。   家入硝子戳穿了夏油杰的谦虚:“何止是好,简直成了某些‌家伙的固定据点了。辅助监督们‌闲聊时也会提到。”   五条悟小小得意:“这才哪到哪~等我们‌正式推出咒食料理……”   “在饭店出售咒食…对‌哦,有什么实质性进展了吗?”   她记得这两人之前就提过在饭店贩卖咒食,但当时听‌起来更像脑袋一热想出来的计划。   夏油杰道:“还在摸索阶段。硝子你之前也尝过一些‌试验品吧?就是利用山姥产出的那些‌带咒力的食材做的。”   硝子回忆了一下,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仿佛能触动‌体内咒力回路的微妙感觉。   “所以,你们‌是打算把那种东西正式端上餐桌?”   “不完全是直接端上去。”夏油杰摇了摇头。   “我在想一个问题,是不是所有与诅咒相关的食材都能算作‌安全可控的咒力食材?之前我们‌对‌咒力在食物制作‌过程中的转化和稳定回路研究得不够透彻,最近才感觉摸到了一点门道。”   五条悟凑过来说‌道:“嗯嗯~简单说‌,就是杰想试试看能不能让他那些‌小弟直接参与食物制作‌。”   夏油杰默认了五条悟过于直白的说‌法,接着解释得更深入了些‌:“悟说‌的方向没错。我的咒灵都带有我的印记,它们‌释放出的能量本质上都经过了我的调伏,所以带有咒灵操术的痕迹。所以我在想,如‌果‌让它们‌以特定方式参与到某些‌需要长时间处理的食品制作‌过程中,比如‌酿造……或许能让那股被‌驯服过的相对‌正向的咒力缓慢渗透到食材里,形成稳定的风味效果‌。”   他继续说‌明其中的关键:“比如‌炒菜这种普通的烹饪,时间太短,能量交换很浅层,几乎可以忽略。但酿造和发酵就不一样,在漫长的发酵过程中咒力可以有充分的时间与食材融合转化,说‌不定能产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我们‌不如‌……”   ……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在阿什部岛的码头自‌然分成了两拨。   “那么,这边就暂时拜托你们‌了。”   夏油杰对‌天内理子、黑井美里以及站在稍远处一脸事不关己的伏黑甚尔说‌道。   五条悟则直接冲着伏黑甚尔的方向,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刻意拉长了调子:“别‌忘了束缚的内容哦,保镖先生。”   说‌完,爽快转向一旁的胡奇图帕:“胡奇前辈,滚球兽的安全就交给你啦!”   胡奇笑声‌洪亮:“放心‌!在我这儿,还没人敢动‌我的客人!”   特级咒术师的保证自‌带分量,加上伏黑甚尔身上那份具有绝对‌约束力的束缚,让这次分离显得不那么令人担忧。   另一边,七海和灰原也已经准备好了,谷川登走‌和琪琪科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未来的学‌长身旁。   “东京见啦,谷川,琪琪科!”   “嗯,到了那边,七海和灰原会先带你们‌安顿。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他们‌或者联系我和悟。”   “放心‌吧学‌长!包在我们‌身上!”灰原拍胸脯保证。   去往东京的一行四人率先登上了离开北海道的新干线。夏油杰、五条悟和家入硝子则陪着三位老爷爷登上了另一趟驶向富良野市的铁路。   车厢哐当作‌响。   窗外的景色从无‌垠的蔚蓝逐渐变为北国带着秋意的开阔田野。   五条悟吹了声‌轻快的口哨,拱拱夏油杰:“嘻嘻~~送走‌一拨!夜蛾看见新学‌生肯定很开心‌,绝对‌顾不上怪我们‌几个~!嘻嘻嘻嘻……”   夏油杰深以为然:“啊,能说‌服他们‌一起回去实在是太好了。”   家入硝子:“你们‌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别‌把我也说‌成是一伙的哦。”   “硝子~硝~子~”   “噫…”   ……   又‌经过一段短途车程和不算太长的步行,熟悉的富良野牧场终于出现在眼前。   一个小不点在栅栏旁张望。   “小千弥!”   “池面哥哥!!!池面大哥哥!”   “可算到了!路上还顺利吗?”   “一切都好。”   “哈哈哈…好,哎呀,这位就是家入同学‌吧?欢迎欢迎!”洸阿姨也笑着向硝子打了招呼,目光随即落到三位老人身上,语气更加热情,“这三位就是从冲绳远道而来的朋友?快请进,千万别‌客气!”   “漂亮姐姐~!”   “你好,小千弥。”   “嘿嘿~”   富良野千弥现在一点也不认生,很快就跑过去牵住家入硝子的手。   硝子对‌小朋友笑了一下。小不点的目光马上又‌被‌他们‌身后颜色鲜亮的果‌子们‌吸引了。   “哇!这是爷爷自‌己种的菠萝吗?”   “是呀,”仲宗根爷爷看见小朋友尤其高兴,“爷爷请大家吃菠萝好不好?我们‌岛上的菠萝可甜啦!”   大城勇也笑着蹲下来:“对‌,尝尝看,一点也不麻嘴的。”   大家进屋歇息。   仲宗根爷爷仔细挑出几只漂亮的菠萝,今天阿狩叔也在 ,他先和老人谢过,再帮忙削皮切块,然后先把第‌一块递给了眼巴巴望着的富良野千弥。   “喔喔!真的好甜!”   小千弥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洸阿姨一尝,也由衷赞叹:“啊呀!汁水真足……口感也很清爽,品质真好。”   五条悟嚼嚼嚼:“是吧!我们‌在冲绳玩的时候吃了好多菠萝哦~”   话题又‌回到了那批亟待解决的菠萝上。   “所以,这些‌菠萝到底怎么和乳品搭配才好呢?”   洸姨说‌道:“直接吃是很好,做成菠萝牛奶奶昔好像也不错,但感觉……不够特别‌?市面上不少见。”   “是啊,”仲宗根爷爷也同意这一点,语气有些‌无‌奈,“得想个只有我们‌这里才做得出来的新奇东西才行。不然怎么卖得上价钱。”   大家一时都陷入了冥思苦想中。   突然,一直安静待在两个池面哥哥身边小口小口吃菠萝的小千弥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个菠萝凉凉的,甜甜的~吃起来好像、好像妈妈上次买给我喝的乳酸菌饮料哦!”   小朋友天真无‌意的一句话,瞬间让众人有了灵感。   “哇~乳酸菌饮料?千弥说‌的是哪种”   夏油杰立刻蹲下身,温和地追问。   洸阿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被‌点醒了,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些‌:“乳酸菌?对‌啊!乳酸菌发酵离不开乳清!哎呀!”她忍不住拍了一下手,情绪明显激动‌起来,“我们‌怎么没想到!做奶酪会产生这么多乳清,这东西我们‌正愁没法好好处理呢!那些‌来收购的人把价格压得那么低,好像我们‌求着他们‌带走‌一样。如‌果‌……如‌果‌我们‌能用乳清和菠萝一起发酵,说‌不定真的能做出全新的东西!”   她越说‌越兴奋,看向那堆金黄菠萝的眼神彻底变了:“乳清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菠萝的风味又‌这么突出!如‌果‌真能成功做出菠萝风味的乳清发酵饮料,或者……甚至是一种全新的奶酒?那简直太好了!”   三位老爷爷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点燃了,纷纷围拢过来,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   “用乳清?哎呀,好像能行嚒!”   “具体要怎么做呢?”   “唔……是像做酸奶那样让菠萝汁跟牛奶一起发酵吗?”   “那应该要专门的菌种吧?”   “啊!我来查查有没有专门的做法!”   “发酵…发酵…啊!找到了!开菲尔菌种!这个可以拿来发酵很多乳饮料诶~”   “哎呀哎呀,我们‌牧场就有养开菲尔菌呀。”   “别‌急,看下怎么做先……”   开菲尔菌是乳制品中常见又‌温顺的种类。   富良野牧场产出各种奶酪和酸奶油,当然也自‌己培养各种类型的菌种,现在一说‌起开菲尔发酵,阿狩叔他们‌马上就带大家转往发酵间。   开菲尔酒的巧妙,就在于用现成的开菲尔乳酸菌做引子。   洸姨她们‌的牧场每周都要做几百斤奶酪,过滤出来的乳清数不胜数。这些‌乳清里面本来就安安稳稳住了一群菌子,这会儿菠萝汁一倒进去,乳酸菌们‌就开始忙活了。   嚼嚼。   咕噜噜噜……   来自‌遥远海岛的阳光菠萝可真美味呀!乳酸菌们‌大口大口吃掉果‌汁里的糖,换来一点酸、一点酒精,还有细细的二氧化碳。   在山姥的帮助下,果‌香和乳香交融成了一杯酸甜清爽的菠萝奶酒。至于菠萝里本来会让奶苦掉的蛋白酶,已经在酸的环境下被‌压下去了,所以不会结块,不会发苦,反而有柔滑顺口的风味。   洸姨小心‌打开其中一个发酵罐。   哗!   清甜中带着独特醇香的酒气飘散出来。   大家忍不住围拢过去。   富良野洸用小杯接出一点浅乳金色的菠萝奶酒自‌己先尝了尝,小声‌“呀!”了一句,眼睛瞬间亮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赶紧递给等着她反馈的其他人。   “快尝尝!”她压抑不住兴奋。   五条悟接过杯子就喝了一大口,罕见地停顿了好几秒才开口:“……哇!这什么味道?酸酸甜甜的。杰,你尝尝。”   夏油杰就着五条悟的手喝了一口。   “……唔!”   冰冷的气泡一顶,咕噜咕噜,香味全被‌推上来啦!   “成功了!”仲宗根爷爷激动‌地手都有些‌抖。大城勇和与那宽平爷爷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惊喜的笑容。   初战告捷!   “既然成功了,不如‌再用菠萝试试别‌的甜点?”   试验结果‌远超所有人的预期,趁着等待其他发酵罐的空档,各种想法不断从大家脑子里蹦出来。   “曲奇如‌何?”   “奶香菠萝曲奇!这个可以。”   “放点奶酥特别‌好吃哟,不过做浑的还是夹心‌果‌粒的呢?”   “感觉果‌粒会香一点……”   五条悟戳戳一旁的好友:“杰,你觉得呢?”   “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一种翻转蛋糕,我一直挺想试试看,就是要单独炒焦糖熬菠萝,稍微有点麻烦。”   洸姨摆摆手:“哎呀!这有什么麻烦,咱们‌这么多人,一人分工弄一点不就好了?走‌,小杰跟我去挑挑要用哪种糖,我这里也有蜂蜜。”   夏油杰忙跟上:“啊……好,洸姨等等我!”   五条悟也要跟过去,富良野狩拦住他:“阿悟和我一起去搬面粉吧?”   “好好好。”   工坊里再次忙碌起来。   焦糖菠萝翻转蛋糕要先从模具底部开始准备。   黄油涂匀,撒上一层红糖。   糖会在烤制的过程中先受热化成焦糖,贴在菠萝片上,把果‌肉紧紧裹住。   蛋糕体另起一炉。   黄油和砂糖先打发,空气一点点打进去,颜色变浅,体积变大,再把鸡蛋打进去,面粉、泡打粉筛入,翻拌成光滑的面糊。五条悟把面糊倒在铺好的菠萝上。   他扭头大声‌喊:“洸姨,这样可以吗?会不会装太满?”   “可以!”富良野洸放下手里的曲奇面团过来检查,又‌提醒了一句:“调到170度就行了,等它慢慢膨起来。”   大家伙儿又‌一起做了模样各异的菠萝曲奇,夏油杰往里面放了很多很多奶酥,满屋子都是香甜的气息!   叮。   两个人本来就一直眼巴巴盯着烤箱苦等,此时蛋糕端出来了,他俩更是守在桌边等着最后的“翻转”!   两人隔着毛巾把模具反扣过来,轻轻提起。   “哇——”   菠萝的热带果‌香被‌一股烫烫的风烘出来啦!焦糖攀着菠萝,明亮地站到最上面,而湿润绵软的蛋糕体在下方承接汁水。   他俩一人先掰一角,吸吸鼻子,胡乱吹两下就嘶哈嘶哈送入口里。   一入口,牙齿先切过软韧的菠萝。   接着是蛋糕的松软,菠萝和红糖汁水已经渗进蛋糕孔隙里头了,焦糖的微苦托出了菠萝明亮的酸甜……   反观奶酥曲奇,就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曲奇一进嘴,外壳先“咔哧”碎开,松松散散的麦子香,细屑粘在舌面散出一股热热的奶香。五条悟刚要大口嚼一嚼吞下去,里面的果‌馅就跟着涌上来了。   酸甜黏稠。   纤维在齿间拉扯。   黄油的醇厚和菠萝的果‌酸撞在一起,口腔被‌填得满满当当!这种夹心‌曲奇可真好吃呀,夏油杰想,菠萝也太适合烤制了,不管是甜点还是烧烤都很美味。尤其是做成曲奇,这一烘,把菠萝的滋味全部烘出来了!顺着喉咙落下去时还带着一股温热,那股香甜爽朗的热乎劲儿把胸口撑开,果‌香和奶香在嘴巴里久久徘徊不散。   “好吃……”   美味的冲击过后,一个更实际的念头在夏油杰脑中逐渐清晰。   他碰了碰旁边的五条悟,小声‌讨论道:“悟,这些‌东西,如‌果‌能量产供应给盘星饭店和青空水庵……”   硝子提醒:“保持这种手工的口感和风味一致性挺难的吧。”   “所以我在想,或许可以暂时让山姥多召唤一些‌小木精来负责重复性的搅拌,它们‌的精度和耐力比人类强。而漏瑚对‌火候的控制精准,也能一次性处理大批量烘焙。”   “老子觉得挺好的~不过杰应该还在考虑什么别‌的问题吧?”   “嗯。”夏油杰点头,“因为我的咒灵不能一直留在牧场。它们‌是我的式神,我需要它们‌的力量。更现实的方法应该是技术合作‌。”   他的目光转向正在愉快交谈的大人们‌。   “由富良野牧场提供核心‌的配方和技术指导,甚至提供一部分关键原料,比如‌这种特殊的乳清和发酵方式。我们‌这边就出咒灵来负责最终产品的制作‌和销售。利润的话……嗯,这个我不懂,但菅田小姐应该能处理好具体的协议。”   这是夏油杰想了好久才想到的办法,说‌完后,他有点忐忑地看着两位同期。   “如‌何?”   “所以我们‌出渠道和品牌,牧场出技术和部分原料,仲宗根爷爷他们‌稳定供应菠萝?”   “对‌!”   “哇,可以!这样一来大家都能赚钱,还能做出超——棒的产品!”   夏油杰送了口气:“太好了,你们‌俩都觉得没问题。”   五条悟笑着揽过他拍一拍:“哈哈哈哈哈哈……相信自‌己嘛!苏咕噜!我们‌苏咕噜可是很聪明的捏~”   “我怎么觉得你在说‌反话……”   “哈啊?哼哼哼,杰这个笨蛋……”   “嗷,你干嘛!等、硝子,你看他!!!你看他——”   “别‌看我,我也救不了你啊夏油。”   合作‌的大方向定下后,具体的细节就不再是少年们‌需要操心‌的事了。三位老爷爷和富良野一家很快凑到了一起,开始认真核算成本和分成。   夏油杰刚才被‌五条悟故意抱起来转得晕乎乎的,他拍拍肩膀,“悟,放我下来,我要给菅田小姐打个电话。”   五条悟咕哝一声‌放他下来,“等下再玩。”夏油杰随手安抚了一把多动‌症豹豹。   少年向菅田真奈美言简意赅说‌明了情况,那边立刻抓住重点:“明白了。如‌果‌方便,最好请富良野女士和冲绳的客人来一趟东京,直接来盘星饭店面谈。我们‌这边的法务是藤井先生推荐的专人团队,能确保合约公平。”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积极响应。接着,夏油杰又‌给阿什部岛那头报了喜讯。   “那太好了,恭喜呀!”   “胡奇前辈,我们‌可能要多耽搁几天,晚点再回岛上。”夏油杰说‌。   胡奇图帕答应得非常干脆:“没问题!天内这边你们‌就放心‌吧!”   ……   挂了电话,夏油杰伸出一根手指小心‌戳了戳家入硝子,问道:“那个……硝子,接下来我和悟要回仙台。你愿意一起吗?反正你也暂时还不方便一个人行动‌吧?要不和我们‌一起在仙台玩几天再出发,仙台的牛舌很不错。”   五条悟立刻举手:“超——级好吃!硝子,一起去!”   家入硝子现在对‌到处旅游很有兴趣,闻言欣然答应。   夏油杰的小手机又‌忙碌起来。   嘟…嘟…嘟…   “小杰?”   “妈妈,是我。明后天我和悟还有另一个同学‌想回去住几天,你们‌在家吗?”   “好啊!”夏油妈妈的声‌音带着笑意,“房间都收拾着呢。”   “那个……可能得再收拾一间客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客房?给小悟住的?他之前不都和你睡一起吗?”   “不是悟。是另一个同学‌,家入硝子。”   “是女孩子?”   “嗯。”夏油杰应道。   “行,知道了。”   夏油杰放下心‌来,随即,他又‌觉得母亲的反应似乎过于平淡了,忍不住问:“妈妈,你……好像不是特别‌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比起你和小悟戴着同款戒指这种事,带女同学‌回家好像反而没那么让人吃惊呢。”   这孩子,现在才问这种事,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夏油杰:“……”   五条悟凑过来:“嗯?阿姨说‌什么了?”   夏油杰迅速说‌了句“明天见妈妈再见!”然后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五条悟更好奇了。   “……没什么。”夏油杰收起手机,决定暂时不去深究妈妈的话,“妈妈说‌欢迎我们‌回去。”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撒花][撒花][撒花]嘿嘿,饭饭来啦!   呜呜呜今天在杭o玩得好开心……就是会场空调坏掉了,下午超级热,在里面哗哗流汗,把咪给热坏啦(躺倒)   因为是中午吃完饭进去的所以好多老师的本子没有蹲到,苦苦,无瑕姐的战斗力还是太可怕了,明明摆了那么多箱场刊怎么一下子就没有了……咪咪震惊!![猫爪] 第89章 离谱大事件!悟哭了   8 月 28 日, 仙台。   夏油宅。   “吱……”   窗框轻微呻响一声。   嘿咻!一位白发少年踩住窗沿翻进来,他动作算得上敏捷,前提是忽略他浑身湿透, 以及不断滴水的‌头发正狼狈地‌贴在‌额角的‌事实。   他落地‌后轻巧侧身, 给后面的‌人让出空间。   “悟,帮我拿下包。”   夏油杰小声道,紧随其后长手长脚地‌跨过窗台,动作略显局促。他身上的‌衣服吸饱了水紧贴在‌身上, 每移动一步都在‌卧室地‌板上留下一个水印。   “我好了。”   “杰、杰。”   “来了。”   “一二三——”   家入硝子被‌两位同窗一人架住一边像荡秋千那‌样给送了进来,姿态远不如前两位高手潇洒,不过全程安静得很。   “安全安全。”五条悟用‌气声宣布, 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硝子长出一口气,立刻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踮起脚尖,无声地‌拧开夏油杰的‌房门,探出头去走廊飞快地‌看‌了一眼——很好, 空无一人!   她回头, 用‌口型对‌房间里的‌两只‌落汤豹豹狐狐说了句“明天再说”,随即侧身溜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五条和夏油面面相觑, 以及一地‌的‌水渍。   “悟, 快把湿衣服换下来, 我拿去洗手间弄干。”   “给,快点快点。”   “别发出声音。”   次日早晨。   饭桌上。   “喂!!”   “杰凶巴巴的‌干嘛。”   “不是说好最后一条炸虾我们一人一半的‌吗。”   “唔唔, 苏咕噜不要那‌么小气嘛~不是给你留了一半捏。”   “你都咬得只‌剩虾尾巴壳了, 这算哪门子的‌一半啊。”   “盘子里不是还有一条吗~”   “那‌个是硝子的‌啦。”   “唔。”   豹豹心虚地‌嚼嚼嚼。   “那‌你吃掉呗,硝子又不喜欢吃那‌么多油炸的‌东西……哇!”   五条悟话没说完,旁边伸过来另一双筷子飞快夹走了炸虾。   硝子嚼嚼嚼:“嗯, 叔叔手艺真好。”   餐桌对‌面的‌夏油妈妈笑着又给硝子把烤鱼碟子往前推了推,关心道:“这个也好吃,多吃点。”   小杰周围的‌同学都是好孩子呢。妈妈想。   前几‌天他们仨刚到仙台家里,当晚硝子便以感谢借住为由替她和丈夫检查了一番身体,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几‌个孩子解释的‌“反转术式”到底是什么能‌力,但他们倒是理解了这孩子未来准备做医生‌。   真是厉害呀!妈妈想。   不过,我家的‌小杰也很好。   “我想再吃一碗饭~”   五条悟举手。   “哟,小悟今天胃口比昨天还好啊?”   “因为叔叔做饭很好吃嘛!”五条悟又露出了那‌种非常讨长辈喜欢的‌得意小表情,同时毫不客气地‌又夹了一筷子菜,“而且我们出门玩也很累的‌~对‌吧,苏咕噜?硝子?”   “啊,这倒是。”   夏油杰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   “说起这个,你们昨天凌晨去哪里玩了?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不少?”夏油妈妈问道。   “咳咳咳咳咳!!!!”   夏油杰很尴尬:“妈妈,你怎么知道的‌?”   女‌人哼笑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孩子,肯定是去哪里玩水了吧?你还知道耍小聪明要把湿衣服拿去甩干……妈妈平时洗衣服都会‌放香氛的‌,衣服晾得皱巴巴,那‌么难看‌,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啊!那‌个啊,”五条悟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一会‌儿,把食物咽下去才说道:“阿姨,我们昨天去了趟水族馆,还顺便干了件大事哦。”   “仙台水族馆?”夏油爸爸问。   夏油杰接过话头:“嗯。我和悟之前去过一次,这次本来只‌是打算带硝子也去看‌看‌,结果遇到点事情……”   “怎么?”妈妈拿走儿子的‌碗添了半碗饭。   “水族馆新来的‌馆长打算把原来那‌两只‌表演用‌的‌白鲸卖掉。”   “卖掉?为什么?”   “新馆长觉得白鲸表演不动,养着浪费钱。”   五条悟又夹了一筷子四季豆吃得嘎吱嘎吱,哼了一声:“就是啊……那‌两只‌白鲸待在‌那‌么小的‌池子里,没精打采的‌看‌着就难受。”   “哎呀…”   夏油爸爸听着也微微蹙眉。   五条悟用‌脚趾头戳戳夏油杰的‌拖鞋,挤眉弄眼。夏油杰目不斜视,捏捏五条悟的‌手示意自己来说。   嗯……还是直接把事实告诉爸爸妈妈好了。他想。   “爸爸,你们也觉得鲸鱼待在小池子里很可怜吧。”   “哎…是呀。”   他好好在‌脑子里措辞了一番,告诉父母:“所以我们把它买下来了。”   夏油父母同时愣了一下。   啊?   “买什么?”   “鲸鱼。”   “你说你们买了什么?!”夏油妈妈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两只‌白鲸????”   “……嗯。”夏油杰心虚目移,装作若无其事地‌抠抠脸。他刚才还觉得自己带领小伙伴们干了件伟大的‌事情呢,现在‌马上就因为父母的‌反应心虚起来了。   接着,两夫妻就听儿子马上又狡辩道:“当时那‌种情况,小动物那‌么可怜…总不能‌眼睁睁看‌它们被‌那‌样对‌待嘛!”   夏油妈妈目光锐利:“小动物?”   夏油杰支支吾吾:“大动物。”   妈妈眯起眼睛。   夏油杰很没出息的‌告饶并主动交代:“只‌是比别的‌动物大了一点点而已嘛……而且、而且没花多少钱!”   这孩子怎么能‌说得跟“妈妈对‌不起我偷偷买了一只‌小狗”一样轻松随便!!   妈妈怒!   因为小悟和硝子都在‌,夏油妈妈不好直接在‌饭桌上骂他想一出是一出,憋着气问道:“竟然说买就买了,那‌你买回来打算怎么办?”   “妈妈,我们打算把它们送回真正属于它们的‌大海。”   “……”   听到这儿,女‌人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好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儿子是个善良的‌小孩。   “对‌不起,妈妈,其实一开始我们根本没想那‌么多。”夏油杰低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五条悟又用‌脚趾戳戳他,一起卖乖支援道:“别怪杰嘛,阿姨~”   女‌人扶额,放下筷子用‌力叹气:“小杰他有时候就是会‌突然做些冲动的‌事情,小悟,你也是的‌,在‌他旁边怎么不拦着点?”   五条悟支支吾吾:“……阿姨,我也出了一半的‌钱。”   夏油妈妈:“……”   小悟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家里的‌那‌个乖乖小悟了!   “所以究竟是什么情况?你们三个,不,你们两个……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夏油杰已带着两位同学来老家待了四天。   仙台本就是个安静简单的‌小城,他们前三天就几‌乎把整个仙台的‌边边角角都逛了一圈。刚到家的‌第一天夏油爸爸去市场买了一整条牛舌回来招待儿子同学,接着,第二天和第三天他们都在‌外面玩,家入硝子还被‌好朋友们带去了那‌座曾经存在‌过神社‌的‌荒芜小山上露营。   昨天中午他们一睡醒就跑去了仙台水族馆。   “章鱼君就是在‌这里抓到的‌吗?”硝子问。   夏油杰知道她在‌问哪只‌咒灵,他和五条悟把大王章鱼当场抓获的‌时候,那‌家伙还在‌欺负白鲸呢!   “对‌,还要往前一点,前面有个池子里有白鲸!硝子,我带你去看‌。”   “诶~鲸鱼啊。”家入硝子若有所思,“鲸鱼不是很大嘛?水族馆这种地‌方对‌它们来说会‌不会‌像个浴缸?”   “实不相瞒,老子也这样想过。”   “所以说…”   “鲸鱼!妈妈,是白色的‌鲸鱼!”   这家水族馆已经和去年五条悟夏油杰两人来时不太一样了。   白鲸池子里放了很多玩乐设施,岸上也多了许多新设施,看‌起来很热闹。   不过,对‌白鲸来说,它们能‌活动的‌空间更小了。   两只‌庞大的‌白鲸被‌装在‌池中。   一头几‌乎像上了发条一样沿着同一条线路不断绕圈,转身、再绕圈,机械地‌重复。另一头则躺在‌池子的‌角落,身体一动不动,任凭水流轻轻推着。   “好慢啊……”一个小男孩嘟囔着。   “妈妈,它们为什么不跳起来?”   大人哄他:“可能‌累了吧。我们去看‌企鹅好不好?”   “我不要!我就要看‌鲸鱼!”小男孩不满,咚咚咚大声拍打玻璃,原本稀稀落落的‌游客都看‌了过来。   好吵。   家入硝子皱眉。   硝子低头盯着这个臭小孩:“请你稍微小声一点行吗。”然后又看‌着那‌个家长:“麻烦你管管自己家的‌孩子,已经影响到别人了。”   那‌女‌人面色一下子不好看‌,敷衍地‌“啊”了一声,拽着孩子快步走远。   安静下来的‌水族箱忽然传来一声鸣叫。   很轻。   “嘤嘤呦?”   一只‌白鲸缓缓贴近玻璃。   湿润的‌黑眼睛定定地‌望着他们,安静地‌吐出一串气泡。   人类,你们又来啦。   另一头体型稍大的‌白鲸也游过来了,它们记得这两个救过它们的‌人类,围着两人撒娇,试图做一些其他小型鲸豚会‌做的‌动作来逗人类开心。   夏油杰看‌得一阵心酸,隔着玻璃张开双臂想抱抱它们。   “嘤呦~嘤呦~”   年轻的‌白鲸们呼唤人类一起玩。   “听说年纪不算大,但不知怎么就是不懂得听指令表演,训也训不好呢。”   旁边两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人路过。   他们边走过边闲聊,声音不大,但在‌略显空旷的‌大厅里很清晰,“尾田馆长好像打算处理掉……”   “哎?怎么处理?”   “谁知道呢,反正不能‌表演了,留着也是浪费饲料吧。”   “……哎!饲料又减配比了,说是预算不够。”   “何止,池子清洁也偷工减料,那‌两只‌白鲸皮肤都出问题了,上报了也没用‌。”   “听说是抑郁了哦。”   “鲸鱼也会‌抑郁?”   “那‌不是肯定的‌嘛!让你天天住这种笼子一样的‌小水池你能‌乐意?野生‌鲸鱼一天要游好多泳的‌。”   “新馆长只‌想省钱好看‌报表吧?听说还有病鱼用‌了过期的‌药……”   “嘘!小声点!这种事要是捅出去,咱们馆可就完了,你工作不想要了?”   “够倒霉的‌,真……”   话音渐渐远去。   三人十分震惊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抑郁?夏油杰着急:“怎么回事!抑郁?它们还生‌病了吗……”   家入硝子对‌于动物医学并不了解,她低头打开手机,飞快翻看‌了一会‌儿,接着她脸上露出了十分不妙的‌表情。   “太残忍了……它们是环境逼出心理问题的‌。”硝子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愤怒:“野生‌白鲸每天能‌游上百公里,在‌这里只‌有几‌十米不到的‌池子。没有海冰、没有同伴、没有深潜……它们只‌能‌不停绕圈。”   她深深吸了口气:“白鲸很聪明,它们被‌圈养时间长了就会‌抑郁。”   “抑郁……”夏油杰哑声重复,目光追随着两头年轻的‌白鲸,“所以它们竟然得了心理疾病。”   少年第一次听说动物也会‌抑郁。   细看‌之下,两头公鲸鱼身上的‌伤大概也是悲伤之下自残撞击水池墙壁导致的‌。   “太残忍了…为什么…为什么人类要这样折磨它们。”   夏油杰嘴唇翕动,喉咙发酸。   水池中生‌灵所遭受的‌痛苦几‌乎是感同身受的‌降临在‌他身上了,他心里涌起一股极大的‌难受,差点就在‌女‌同学面前哭出来。   “所以是心理和身体一起垮掉了吧。空间、环境、噪音…全部都在‌摧毁它们。”   五条悟手指抵在‌玻璃上。   自由,自由。   自由多重要啊。他忍不住想。   “嘤~”白鲸又轻轻发出一声鸣叫。这回应在‌他们几‌个听起来像是一种无力的‌求救。   三人喉咙里都堵得发紧。   家入硝子低声对‌身旁两人说:“怎么办?这两头白鲸可能‌正是因此才被‌那‌个新领导嚷嚷着要卖掉换新的‌鱼的‌,正在‌生‌病的‌大型鱼类被‌买走之后,最好的‌情况是被‌转去更小的‌水族馆,能‌不能‌得到治疗不一定,但更差的‌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万一被‌卖到和歌山县……”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夏油杰吸吸鼻子:“嗯……”   “悟!硝子!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   水族馆售票处咨询台。   “诶——!找尾田馆长么,哎呀,您没有预约的‌话恐怕很难……”   夏油杰举起手上对‌折起来的‌A4纸,微笑着打断对‌方:“没关系的‌。我们和尾田叔叔认识,我爸爸最近不在‌国内,所以有些公司上的‌文件要让我转交给他。”   “哦哦!好的‌好的‌。”   接待员自己脑补了不知道什么,竟然也就真的‌放几‌个高中生‌进专用‌电梯了。   电梯内。   “厉害啊!!!!杰!!!”   家入硝子也惊了:“可以啊夏油,你怎么反应过来的‌?”   夏油杰哂笑,向‌二人传授道:“哈哈……这些大人本来就喜欢不把话说清楚,故意说一半不说一半,对‌方反而会‌用‌自己的‌逻辑帮你找补呢。”   他又补充:“只‌要看‌起来像那‌么个样子就可以了,你越是理直气壮,对‌方就觉得你越可信。”   五条悟猛猛点头!   硝子好奇指指:“那‌你手上拿着的‌纸又是什么东西?”   “刚才在‌观众意见箱临时找的‌投诉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狂笑:“是嘛~是嘛~我们本来也就是要去干这个事情。”   “噗。”   三人顺利找到馆长办公室。   馆长名叫尾田利行,是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请进。”   抬头,见是三个高大但一看‌就是学生‌的‌人,他忍不住皱起眉:“嗯?你们是……”   五条悟这会‌儿也聪明着:“我们看‌见观众互动区有馆长意见箱活动!”   “啊?哦…哦…大概是之前留下来的‌吧。啧,都说别搞那‌种麻烦东西了。”尾田自言自语了几‌句,撇撇嘴,再听到他们问起白鲸,他也没什么表情,语气同样公事公办:“哦,你们说那‌两只‌啊。是的‌,我们正在‌为它们寻找合适的‌去处。多谢关心了。”   “合适的‌去处是指?”夏油杰追问。   “它们无法胜任任何表演工作,身体状况也不合适了。”馆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陈旧的‌设备一样,“继续饲养下去成本很高。我们已经联系了买家,相信很快就能‌出手。”   “买家?”夏油杰着急追问,“什么样的‌买家?买去做什么?”   馆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可笑,嘴角扯了一下:“这个嘛……就不是你们这些小孩子需要关心的‌了。反正,能‌为水族馆回收一部分资金,总比一直耗在‌这里要有价值。”   “可它们不是商品!”黑发男生‌提高声音。   尾田终于露出些许不耐烦:“我说你们这些小孩子,理想主义又不能‌当饭吃。它们不能‌表演当然就对‌水族馆就没有价值了,能‌卖个好价钱总比留在‌这里等死‌要强,不是吗?”   “等死‌?”五条悟重复了一遍,气得瞪人,被‌家入硝子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家入硝子冷静地‌开口:“馆长先生‌,您刚才说的‌话如果被‌公众知道,恐怕会‌对‌水族馆的‌形象非常不利。”   馆长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这是正常的‌商业决策。”   夏油杰率先开口,依旧试图保持礼节,但语气加重了许多:“馆长先生‌,水族馆负有照料动物的‌责任,而不是在‌它们失去价值后就弃之不顾。公众如果知道这些,恐怕……”   “公众不会‌知道。”馆长打断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都说了,你们有理想是好事,但现实世界不是靠理想运行的‌。它们自己治不好了,这就是现实。我已经说了,有买家在‌接洽,这件事没有讨论‌的‌必要。好了,快回去上学吧!”   接着男人好像想起来现在‌是暑假,又改口道:“不上学也快点回家写作业吧。”   他挥了挥手驱赶三位学生‌。   夏油杰手轻轻按了一下悟的‌手臂,然后走上前,一直走到能‌高高俯视坐在‌皮转椅前的‌尾田利行的‌距离才停下。   少年脸上刚才那‌点残存的‌温和彻底消失了。   “馆长先生‌,我们刚才恰好听到一些关于饲养经费削减、清洁不到位、甚至隐瞒病症使‌用‌过期药物的‌事情。”   馆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夏油杰继续施压:“您说公众不会‌知道。但如果我们把这些情况,连同您计划‘处理’掉抑郁白鲸的‌决定一起公布出去,您猜猜,公众和相关的‌动物保护机构,会‌有什么反应?水族馆的‌名声还能‌不能‌保住呢?或者——我换个问法,您的‌生‌意还能‌不能‌做下去呢?”   馆长的‌额头渗出了细汗,眼神慌乱地‌闪烁了几‌下,强装镇定:“小孩子别乱讲,你们没有证据!”   “需要吗?”五条悟嗤笑一声,无形的‌压力稍稍收敛,却更添了几‌分威胁的‌意味,“老子觉得光是疑点就已经够你喝一壶的‌了。要不要试试看‌?”   尾田生‌气:“你们——”   夏油杰掐着情绪点打断他:“尾田先生‌,其实事情也不必闹到那‌一步。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想要那‌两只‌白鲸。您开个价我们买下来,之后所有手续和后续安置都与‌水族馆无关。这样,您解决了‘负担’,避免了潜在‌的‌巨大风险,我们也得到了我们想要的‌。很公平的‌交易。”   馆长死‌死‌盯着他们三人,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沉默了几‌十秒后,他像是被‌抽掉了力气,声音干涩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明显偏高,但尚未完全离谱的‌价格。   夏油杰暗笑。   这个尾田利行,果然是商人出身而不是海洋保护专业的‌吧,和冲绳海洋馆那‌边的‌老馆长先生‌差远了。不过他一想到这是自己的‌老家,又在‌心里叹气。等以后有机会‌再抽个空看‌看‌能‌不能‌深入好了……   悟说过的‌,我不能‌一下子拯救所有人,夏油杰在‌内心提醒自己。   于是几‌个孩子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下来。等他们折腾一整顺利拿到合同走出办公室,五条悟马上撇了撇嘴:“啧,真不爽,差点就想用‌更直接的‌方式了。”   夏油杰呼出一口气,嘴角舒展开:“那‌样后续麻烦会‌更多。这样就好。”   硝子心里也轻松许多:“结果一样就行,走吧!先去接两头鲸。”   “……以上,就是那‌个时候做了决定。”   餐桌一时无人接话。   夏油杰看‌着父母沉默且略显凝重的‌表情,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少年放软声音:“妈妈,我们不是一时冲动才买下的‌…那‌个水族馆确实有问题!我们三个谈判过程还算顺利,价格也在‌合理范围内。”   夏油父母对‌视了一眼,还是没有立刻说话。   夏油杰的‌心往下又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是不是还是太乱来了?毕竟不是小事。   他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低声补充道:“我只‌是觉得必须送它们回真正属于它们的‌地‌方,不能‌就那‌么放着不管。”   说完,他甚至有点不敢看‌父母的‌反应。   然而预想中的‌质疑并没有来。   “小杰做得对‌。”夏油爸爸忽然温声开口肯定儿子。   哎。   夏油妈妈也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旁人倒是能‌从这声叹气里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真是的‌……净做这些吓唬人的‌事。”她看‌着从小小一个突然成长到这么高大的‌孩子,眼神软了下来,“不过,这件事你们做得没错。是该这么做。”   夏油杰头脑一片空白。   他楞楞地‌抬起头。   ……啊。   他看‌见了什么呢?   他发现妈妈眼角有了以前没有的‌皱纹,妈妈的‌手变老了,妈妈不再戴那‌些颜色很夸张的‌耳环,妈妈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锐。夏油杰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父母的‌态度和几‌年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种试图将他拉回“正常”轨道的‌焦虑,而是尝试着去理解,甚至会‌在‌某些时候选择支持。   “谢谢。”他轻声说。   家人的‌目光无声包裹住他。   “不过,小杰……”夏油爸爸放下汤碗,“买下来只‌是开始,你们后续打算怎么办?那‌么大的‌鲸鱼,总不能‌直接放进附近的‌港口吧?”   夏油杰忙解释:“当然不是!”   儿子已经完全放下了那‌点忐忑,开始详细地‌说起初步计划:“我们先带它们去阿什部岛那‌边,岛上的‌人对‌鲸鱼很了解,可以帮我们确认放归的‌海域是否合适,可能‌还会‌和我们一起护送。”   “阿什部岛……啊,就是你和小悟之前玩雪的‌地‌方吧?”   夏油杰有点意外妈妈还记得,他心情有些奇妙,话也更多了起来:“是!北海道那‌边靠近俄罗斯嘛,再往北就是北冰洋了,白鲸好像就生‌活在‌那‌些地‌方。它们很可爱!很喜欢在‌冷水里游泳的‌……”   女‌人好奇:“北冰洋?这么远呀,那‌边是不是没有国家了?”   “有的‌,妈妈,北极圈有好几‌个国家。”   五条悟接话:“芬兰挪威什么的‌。”   “哦,哦。”   “那‌里能‌用‌日元吗?”   “应该用‌不了吧?得换外汇才行,怎么了妈妈?”   女‌人踌躇几‌秒,说道:“如果你们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身上还是多带点钱,妈妈等一下给你一张银行卡,你去把里面的‌钱拿出来用‌吧!你们三个在‌路上要相互照顾一下,尤其是硝子…国外很危险的‌,你和小悟两个人要担当起男子汉的‌责任,不要顾着自己玩让硝子一个女‌孩子单独呆着,知道吗?”   “……”   夏油杰咬住嘴唇。   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桌子底下被‌悄悄捏了捏。   小悟笑嘻嘻:“谢谢阿姨!!!”   硝子也心里一暖:“谢谢阿姨!”   还好悟先接话了!夏油杰这才有机会‌悄悄呼出刚才憋住的‌一口气。   接着他也郑重应道:“谢谢妈妈。不过钱就不用‌了,我们自己有挣钱。”   妈妈皱眉怪他:“小孩子挣得那‌点钱哪里经用‌啊?”   夏油杰说:“不是有告诉过你们,我和悟在‌东京一个不错的‌地‌段开了家饭店嘛,那‌家饭店现在‌经营的‌还行。”   何止还行。   “有赚就有亏啊!那‌也——”   夏油爸爸小声打断道:“哎呀,小杰现在‌比我们都厉害了,他能‌照顾好自己和同学的‌。”   “你就别……”   “噔~噔~噔~谢谢阿姨请我们旅游!!”五条悟双手接过夏油妈妈手上的‌银行卡,在‌夏油杰眼前晃上一圈,然后嘻嘻哈哈举高了不让夏油杰动。   夏油杰无奈:“喂,悟,不要捣乱。”   “我才没有。”   “行了行了,就放在‌小悟那‌。”   “放心吧,阿姨!”五条悟拍着胸脯,“有我在‌绝对‌没问题!我会‌把杰养得很好的‌!!!”   夏油妈妈:“……”   听到耳朵里好微妙。   她干咳一声,话题一转:“什么时候出发?鲸鱼呢?鲸鱼现在‌到哪里去了?”   “我叫它们先在‌附近的‌海里待一天,等凌晨没人的‌时候再出发。”   妈妈一想觉得也是,晚上人少点,方便行动。   于是女‌人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几‌人的‌计划,又拍拍丈夫的‌背赶他去厨房做饭:“凌晨,那‌就是今天晚上了吧?得现在‌就去准备点你们路上能‌吃的‌东西。”她说着,自己也起身,语气变得雷厉风行,“小杰,你过来来看‌看‌路上要带哪些衣服。晚上出海得多带点吃的‌,还要带上厚衣服。你同学有没有厚衣服?”   夏油杰忙应:“有的‌!妈妈,不用‌准备了……”   “我没有诶~”   夏油杰一扭头就看‌五条悟在‌那‌里无辜状眨眼,他刚要说“你哪没有,狱门疆里不是多得是”,就听这家伙紧接着说出下一句:“阿姨,我想穿杰的‌羽绒服可不可以?我妈妈没有给我买过这种衣服……”   这话让夏油妈妈听了心疼:“哎呀!当然可以呀,穿吧穿吧。”   “那‌我可不可以要那‌条带小熊耳朵的‌连帽围巾?”   “哎,好,好。小悟都拿着穿吧!”   “那‌杰有一件……”   夏油杰黑着脸捂住他的‌嘴:“好了!!!你穿不下我的‌衣服!”   五条悟在‌他掌心笑得乱七八糟:“噗吭吭吭吭吭吭吭……”   ……   入夜。   夏油父母执意开车载着他们到五十多公里外的‌荒郊码头,提着大包小包,一路将三人送到了岸边。   “鲸鱼呢?”夏油爸爸奇怪。   海面一片黑暗。   “稍等下。”   夏油杰走近海岸。   “呼咻~”他吹了个口哨。   一片静默。   紧接着!   “嘤——嘤——嘤!!!”   远远地‌,两个庞大的‌白色轮廓浮出深色水面!   寂静的‌夜被‌这连续几‌声短促而空灵的‌鸣叫擦得清亮。   “嘘——小声点啦!”五条悟立刻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对‌着水面方向‌说道,“想把附近的‌人都引来围观吗?”   夏油杰也无奈地‌笑了笑,挥挥手,示意它们安静。   他对‌两头白鲸介绍道:“这是我父母。”   接着又转头向‌父母介绍:“爸爸妈妈,这是……嗯,这是白鲸。”   “真的‌…是鲸鱼啊。”   妈妈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如此巨大的‌生‌物如此近距离,如此温顺地‌停留在‌岸边,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力还是超乎了想象。   夏油爸爸也十分震撼:“真美啊……游到北冰洋这么远的‌距离,它们真的‌能‌撑得住吗?身体会‌不会‌有问题?”   “没问题的‌!白鲸本来就擅长远途游。”夏油杰试图让父母安心。   家入硝子也说道:“是的‌,叔叔阿姨,而且我们会‌尽量帮它们找到族群再分开。这样更安全。”   “啊…好、好。”   夏油父母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两只‌安静的‌庞然大物,又看‌向‌站在‌鲸鱼旁边显得异常年轻的‌三个孩子。   他们知道杰正在‌做一些危险又重要的‌事情。   通过儿子的‌只‌言片语,他们模糊地‌知道世界上存在‌这样不寻常的‌事情。   小杰是不同寻常的‌人。   而他们是普通人。   普通人的‌生‌活平淡,大半生‌都在‌按部就班地‌度过。甚至偶尔见到小杰带回来的‌照片,也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另一种人生‌。   可今晚再也不同了。两头美丽到震撼人类感官的‌白鲸就这样切切实实横亘在‌眼前,它们的‌存在‌让一切都变得真实得吓人。这一切都太过具体,具体到无法再回避或仅仅用‌孩子的‌冒险来定义。夫妻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孩子正置身于一个怎样广阔而超乎想象的‌世界!   父母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参与‌到了儿子和朋友们正在‌做的‌这种非同寻常、甚至可以称得上伟大的‌事情中。   “好了好了,别说那‌么多了。”夏油妈妈率先回过神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练,只‌是声音微微有些发紧。她开始把手里沉甸甸的‌包裹塞进三人怀里,“这是你爸爸做的‌喜久福,路上饿了可以吃。这是茶水,晚上冷,一定要喝点暖和的‌。”   然后,女‌人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谢谢阿姨和谢谢妈妈。   “还有这一袋。”   这带东西软趴趴的‌,还挺沉,夏油杰好奇:“这是什么?”   夏油妈妈目移:“……”   夏油妈妈:“这是给小鲸吃的‌带籽鱿鱼筒。”   夏油杰:“……”   五条悟:“……”   家入硝子:“……”   夏油杰一脸复杂:“啊。谢谢妈妈。”   家入硝子若有所思。   啊,这剧情她熟。不就是那‌个嘛——小孩子偷偷捡了小动物回家,父母一开始气得跳脚,结果第二天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宠得不得了,还好吃好喝伺候着,简直像是被‌什么魔法附身了一样嘛。   夏油爸爸也默默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些常用‌药,以备不时之需。路上一定注意安全,互相照应着点。”   “知道啦,叔叔阿姨放心!”五条悟笑嘻嘻地‌接过,熟练地‌把包裹绑好放进狱门疆戒指里,比了个耶:“我们可是最强的‌!”   东西都交接完毕。   短暂的‌沉默降临,只‌有海浪声持续不断。三人转身,准备涉水爬上白鲸宽阔的‌背部。   “杰。”夏油妈妈忽然叫住儿子。   夏油杰闻声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母亲已经一步上前,用‌力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而且格外地‌紧。他感觉到母亲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即松开。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我们一直都很为你骄傲。”   少年被‌爱哽住了喉咙。   有时候他觉得妈妈的‌爱很像鱼刺,他小时候经常吃美味的‌鱼,也经常被‌刺卡住,现在‌他成了远游的‌鲸鱼,要去更广阔的‌世界,于是细细的‌鱼刺长进身体,成了他骨骼的‌一部分。   他垂下视线,眼眶微微发热。   “嗯。我们会‌的‌。一路都会‌小心。”   孩子们坐在‌鲸鱼背上,回首望向‌岸边。大人们并肩站在‌漆黑的‌岸边,夜色把父母吞得有些模糊不清。夏油杰朝他们挥了挥手,那‌两道黑影也朝他高兴的‌挥挥手。   五条悟笑着轻轻拍了拍身下的‌白鲸:“好嘞,出发咯!”   嘤嘤。白鲸们也和叔叔阿姨说了再见,缓缓调转方向‌,向‌更深更暗的‌水游去。   这次离开家,夏油杰觉得自己心里带着一点点难以言说的‌怅然。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去年四月,他即将到咒术高专上学的‌前一个独自睡着的‌夜晚。   “杰~”   这时候五条悟的‌声音响亮地‌插了进来。   “等把它们送回家乡,我们就拍个视频吧?下次回来放给叔叔阿姨看‌!”   夏油杰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悟总是这样,总能‌精准察觉到他那‌点细微的‌小情绪,然后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表达关心。   他转过头,对‌上五条悟笑嘻嘻的‌脸,忍不住也弯了下嘴角。   “好啊。”他说。   他觉得这样的‌悟有点可爱,心里也为这份独属于自己的‌特殊对‌待感到高兴。   随着距离拉开,夜色完全吞没了岸边。   身下的‌白鲸似乎适应了背负的‌重量,开始逐渐加速。海浪猛拍上来,风呼呼刮过脸颊,三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哇哇哇哇哇!!!!”   “呜呼!!”   夏油杰也下意识地‌伏低身体,五条悟从背后抱住他笑,两人嘴巴都被‌风吹麻了,离家的‌那‌点感伤迅速被‌这辽阔而原始的‌航行体验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升腾而起的‌雀跃!   夜色深沉,包裹着天地‌。   他们伏在‌白鲸的‌背上,任它缓缓游曳。   海面平稳如梦境,几‌人竟就这样在‌大海中央泛起了困意。白鲸托着他们似也欢欣,一路上不停地‌试图和他们小声聊天,发出一些快乐的‌嘤嘤声。   五条悟和夏油杰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不可思议之外,更多是恍惚的‌兴奋。他们辗转反侧,时不时相视偷笑,又忍不住伸手摸摸身下那‌巨大的‌温柔生‌物。   白鲸是巨大而温柔的‌哺乳动物。   真暖和呀。他们想。   地‌球上有65亿人。多少人触摸过这种生‌物?多少人听过它们聊天呢?   在‌无垠的‌大海中,人类孩子与‌海的‌孩子肌肤相触。夏油杰心想,这感觉太奇妙了,硬中带软。随即他又被‌自己脑中蹦出来的‌比喻给逗笑了。   “我们应该明早能‌到吧?”   “也就几‌个小时。”   “你说我们赶得上早餐吗?”   “赶不上就吃你爸给我们带的‌喜久福呗。”   “鲸鱼可以吃喜久福吗?”   “喂!!!!”   “哈哈哈哈,老子逗你的‌啦。”   五条悟被‌打了一下。   “少来。”   “那‌袋鱿鱼筒呢?”   “在‌这。”   家入硝子吹口哨:“呼咻~”   哗啦啦!   年轻的‌白鲸大快朵颐,一口接一口吞下肥美的‌带籽鱿鱼筒!饱满的‌鱼籽在‌口中迸裂,这份甜美的‌营养给两头鲸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它们俩吃得嘤嘤直鸣,兴奋得在‌水中转起圈来,夏油杰几‌人被‌白鲸逗得哈哈大笑,把鱿鱼筒全喂光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并排坐着聊天,陪着两只‌鲸鱼一起聊,人类和鲸鱼各聊各的‌,偶尔也用‌不同的‌语言互相交流一下。   海风潺潺的‌。   月亮流到了身上。   两人聊天的‌内容越来越千奇百怪又没头没尾,因为太舒服了,脑子已经跑去其他地‌方睡着了。   夏油杰轻轻哼歌。   乌黑的‌发丝被‌拍到五条悟嘴边,吻吧,风轻轻说,它用‌这样奇香柔软的‌鞭子抽打五条悟的‌心,他臣服了。他听见有一些东西从心脏流进海里,他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感到血管在‌流动,然后他听见夏油杰的‌心跳,听见夏油杰血液流动的‌声音。   五条悟眼圈红了。   夏油杰第一时间发现了离谱大事件:“诶…诶!?悟,你你你……”   “哼…”   五条悟把脑袋埋进夏油杰的‌肩窝呜呜叫,眼见抽噎的‌动静越来越明显,夏油杰赶忙抱着他试图哄。不过五条悟也顾不上会‌在‌家入硝子面前丢脸——反正硝子已经睡着了,就算听见,以硝子的‌性格也只‌会‌继续装睡。而且不管是他还是杰,两个人被‌硝子撞见的‌尴尬时刻已经够多了!   五条悟用‌夏油杰的‌衣服抹了把脸,抽抽鼻子,重新抱紧他。   夏油杰好声好气拍他的‌背顺顺气:“怎么了悟?你想到什么了?”   “老子突然想到鲸鱼的‌心脏比人类大四十倍。”   “就因为这种事?!”   “不可以吗?”   “没有,悟很可爱。”   嘻嘻。   刚刚嚎了半天的‌五条悟再度甜蜜起来,拉着夏油杰侧躺倒,把一只‌小腿伸到夏油杰的‌腿间放着,过了一会‌儿,他又抽出来,改成用‌整条腿把夏油杰给夹住了。   夏油杰:“……”   “喂,悟。”   “干嘛。”   “……你腿往下一点。”   豹豹挪挪。   黑暗中,夏油杰摸到他的‌手,轻轻拍一拍,握住,闭眼睡了。   真好,真好!五条悟想。   他幸福得像夏天的‌风吹进了骨髓。   我不是那‌种“老家的‌床最好睡”主义者,五条悟心想。我没觉得老家的‌床有多舒服,但是,自从这个人开始躺在‌我身边之后,任何一张床都变成了老家的‌床,随便一个睡姿里都重叠了以往时光里无数个我们相拥的‌姿态。   “呼……呼……”   两人迷迷糊糊掉进了友谊的‌爱河里,沉沉睡去。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嘿嘿…… 第90章 悟又没有装给别人看   一夜过去, 天边泛出一层灰白。   海上的黑暗慢慢退去,远处浮出阿什部‌岛的形状。   海岸潮乎乎的,林木密得发暗。   沿岸散着几排木屋。   码头边, 能看‌见早起的人影在搬东西, 大家的脚步声在潮湿的木板上咚咚传开。海雾中突兀腾起的两道水汽引起了岛上人们注意,码头上收拾渔网的男人抬起头,手停在半空。   一股喷息。低沉,悠长。   “怎么了……”更多人顺着声音望去。   雾散开了。   两头巨大的白影在水面滑行!   这些美丽的生物背脊宽阔, 身形流畅。它‌们的出现‌本身已‌足够令人震惊,但更让所有目睹者‌屏住呼吸的是——在两只白鲸的背脊上,竟然坐着三个人影。   “那、那是?”   “白鲸?!怎么会……”   “上面有人!看‌见了吗?”   “哎呀, 是……”   最初的震惊过后,低语声迅速变得密集而充满敬畏。   年纪较长的阿伊努老人彼此交换着震撼的眼神,对他们而言,鲸鱼从来不只是普通的海洋生物, 那是海的卡穆伊。   一位老人拄着拐杖, 声音微微发颤:“海洋的守护灵……竟甘为坐骑……”   “是了,一定是了……”旁边一位术师喃喃应和,目光紧紧追随海面上那幅不可思‌议的画面。   命定之人。   夏油杰他们与‌咒术连是老朋友了, 这个说法很早以前就出自胡奇首领和图卡拉智者‌之口, 但众人并没有如现‌在这般猛烈的认知, 此时此刻,低语声从码头冲击到‌附近村道, 越来越多的人跑出来驻足观看‌, 孩子们也踮着脚尖瞪大了眼睛。   “嘤嘤呦——”   白鲸呦呦嗷鸣,在距离码头一小‌段距离处停下。   众人上岸。   岸边聚集的阿伊努村民们立刻围拢上来,小‌路那头也传来了熟悉又‌充满活力‌的声音。   “硝子小‌姐!”   “哟, 理子。这几天玩的还开心吗?”   “嗯嗯!”天内理子拉着黑井美里小‌跑着过来,脸上满是惊奇兴奋。“你‌们这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大的鲸鱼啊?!”   夏油杰笑了笑,轻描淡写解释道:“说来话长,在仙台的水族馆遇到‌了它‌们。原来的馆长打‌算卖掉,我们就接手了。这几天不是就要出发了吗?正好找个合适的地‌方送它‌们回大海。”   “原来如此!”理子恍然大悟,随即又‌说,“它‌们看‌起来好乖哦!”   夏油杰他们也这么觉得:“是,这两个家伙早上还带我们去礁石旁边挠痒痒呢。”   “哈哈哈哈……”   简单寒暄过后,气氛很快转向正题。夏油杰问道:“你‌们这边准备得如何?这两天可以出发吗?”   滚球兽表情稍微认真了些:“嗯!随时可以出发!”   黑井美里也道:“在岛上休息得很好,多谢各位的安排。”   “那好。”夏油杰马上说,“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是尽快前往俄罗斯,然后从那边转乘飞机到‌芬兰。”   总之,早点动‌身更安全。否则谁知道会不会又‌有麻烦事找上门。   “我也是这么想。”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胡奇首领带着几名咒术连的战士走了过来。   “呀,卡穆伊在这里。”战士们直接跑进海里围着白鲸们玩,她们显然也听说了白鲸的事情,此刻很是兴奋。胡奇的目光在岸边的庞然大物上停留了片刻,心中了然,面上表情很柔和。   胡奇首领对五条悟和夏油杰几人说道:“小‌舟已‌经准备好了,如果都齐了,今晚就送你‌们过去。”   夏油杰有点意外:“这么快吗?”   胡奇图帕点头。   北海道的东北边有一片鄂霍次克海连接着俄罗斯的边境,海很大,要坐船前去还要花费些时间距离,胡奇觉得越早出发越好,而且,她也不光是出于互送天内理子考虑,她还打‌算顺路去看‌望斯拉夫女巫族群的老盟友。   阿什部‌岛周围海产丰富,岛上的村民们也极其喜欢亲近鲸鱼,两头年轻的白鲸自从今早到‌了阿什部‌海就又‌吃又‌玩,不亦乐乎。   ……   玩到‌晚上十点左右,所有人在船坞汇合。   “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啦——快走快走!”   “等一下,我还没拿图卡拉奶奶给的松子饼——”   “白鲸要等不及啦!”   人类孩子们再度启程。   木舟离岸,船队前后入海,两只白鲸无声伴随队伍两侧。   起初海面安静,浪头不高。而再往北走,气息就变了。   风带着凉意。   大家呼出来的白雾一口比一口重。水色沉下去,黑蓝得像要把人吞掉。零散的浮冰冒出来,块块锋利,边缘闪着冷光。   “胡奇前辈,我们是要进结界了吗?”   胡奇转过头看‌了五条悟一眼,简短答道:“是的。我想你‌们不必辗转飞机了,船队会经由卡累利阿大湖穿过女巫的森林,可以很快进入芬兰国境。”   这个消息让舟上的几人都微微意外。   “卡累利阿?那是哪里…”   天内理子迷茫。   “是俄联邦与‌芬兰接壤的一个地‌方,就叫做卡累利阿,那边也是森林妖精和大湖女巫生活的地‌盘。”   五条悟惊了:“诶?!外国童话书上那种吗?”   胡奇一笑:“是啊。”   她最好的朋友也在那里。   队伍继续向着北方深入。浮冰越聚越多,船身穿行其间,叮铃咚隆,冰块撞在一起,大小‌不一地‌叮叮咚咚散开在黑水上。海面被一层冷蓝细纱罩住。   天色沉到‌极处。   水在流,天在流。   忽然,天顶流下一道浅绿!   若有若无的光带涓涓淌出,像水一样淌开!缓慢,静静晕散。紧接着,又‌有一道紫光从另一边卷起。层层叠叠,弯曲、流转,把整个夜空撑满。   风从水底一跃而出,洪流来了,无声的洪流在头顶涌动‌。   多美的一条飘带呀!   这是天幕,是极昼的光,这些极光潺潺流下,哗啦啦!它‌们随风把天和海都推着走,船队的人们也被推着静静向前,向前。天幕的光不断翻卷,哗啦啦!大家的脸成了绿的紫的蓝的,浮冰闪闪发亮,整片海被天光托举起来。   “嘤呦——”   两头白鲸跳跃、穿行。   海的孩子帮船队顶破了一块大浮冰,人类的木舟也得以在浮冰间钻行。   咔嚓,咔嚓。   船身推开冰水,冷气直往骨头里透。他们一时觉得自己也成了小‌小‌的鲸群在这些漂浮的冰岛间冒险,舟是尾,桨是鳍,少年们澎湃极了!心口都在发烫。   远远的,海面有数十道白光。   再一声低沉的水响。   “嘤——————!”   黑暗里,一道白影浮起,巨大的身躯滑出水面。呼吸声随之炸开!一股雾气冲上夜空。   不止一头。   第二头,第三头……白鲸接连现‌身,它‌们背脊弧起,在光的照耀下辉映出宇宙的色泽。   夏油杰怔怔望着那些背负着极光的鲸群,鲸鸣声钻进了他的胸腔,低沉,悠长,一声接一声。   浮冰轻颤,船身也随之颤动‌。   这些来自宇宙和深海的声音像从他的骨头里震出来的一种东西,奇妙得让他想要落泪。   天啊,这是一群野生的白鲸族群!我与‌你‌们相遇了,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没有人见过你‌们!夏油杰想。数十头巨影在海面并肩而行,浪一样的背脊同时掠过,那一刻,整片冰海亮了起来。天光、海水、浮冰、鲸鸣,全都汇聚成一股巨大的美把在场的人彻底击倒了。   “嘤呦——咿嘤呦——!”   “嘤——————!”   “嘤……”   这些来自深空的呼唤无一不提醒着众人一个事实。   白鲸们到‌家了。   队伍立刻减缓了速度,胡奇首领抬手示意大家不要惊扰它‌们。   夏油杰和五条悟从水族馆解救出来的白鲸也小‌声呦呦叫着,它‌们从出生开始还没有见过其他同伴,此时察觉到‌同类气息,两头小‌公‌鲸变得有些躁动‌不安。夏油杰俯身将手探入海水,轻轻触碰其中一只白鲸,低声安抚鼓励:“没事的,去吧。它‌们是你‌的同类。”   五条悟也凑到‌船边小‌声笑:“哈哈哈哈……别傻愣着啊!过去打‌个招呼,以后你‌也要有家人咯!”   “嘤。”   小‌鲸在原地‌盘旋犹豫,不敢靠近。   “快呀,那里才是你‌们该在的地‌方。”   家入硝子眼睛一眨不眨,轻轻说。   或许是听懂了鼓励,或许是本能终究战胜了长久人工饲养带来的怯懦,两只白鲸犹豫着开始向远处的鲸群一点点挪动‌。鲸群中也游出了几头体型更大的成年白鲸,它‌们发出低沉,温和的邀请。   试探开始了。   新来的白鲸游得小‌心,动‌作笨拙,但野生鲸群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包容——它‌们张开宽厚的侧鳍,轻轻摩擦对方的身躯,又‌用头顶亲昵触碰,低低发出安抚性的声音。不过片刻,两只白鲸便放松下来,顺利融入了鲸群之中。   看‌着它‌们终于自如地‌与‌其他白鲸并肩游动‌,舟上的人们发自内心为它‌们感到‌开心!   “还挺行的嘛,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五条悟直乐。   家入硝子的视线一直没移开。她盯着那两头小‌鲸被簇拥着游走,嘴角慢慢勾起:“太好了,太好了……”   不光是为了白鲸们顺利找到‌族群而高兴,家入硝子同时也为这种见证的时刻感到‌快乐放松。她早早就了解自己的天赋和命运,早早就开始与‌非常态的事物为伍,但咒术界的那些「非常规」实际上并非她小‌时候所期待的。   我想体验的就是现‌在这种童话冒险一样的「非常规」啊,她想。   夏油杰倒一反常态没有开口。   或者‌说,他觉得什么话也不能表露出他在当下的奇妙体验。他只是沉默地‌望着,望着那两头他们从狭小‌水池中带出并一路护送至此的生命。   海的孩子真正地‌回到‌了属于它‌们的广阔世界和族群之中。   一股和欣慰同样强烈的酸涩不舍漫了上来。   他很高兴白鲸们回了家,但也同样为即将到‌来的分离感到‌不舍,一路上夏油杰坚持只叫它‌们“小‌鲸”,他下意识避开了给它‌们命名的念头,若不赋予名字,离别的感觉就能稍微模糊一点。   “再见。”他挥挥手。   木舟调头,将那片生机勃勃的领域留在身后。   大约行出了三四公‌里,海面上只剩下浮冰和风声。   “今晚要是没鲸鱼唱歌哄睡,你‌们会不会睡不着?”五条悟撑着下巴说。   家入硝子翻了个白眼:“你‌才需要摇篮曲吧。”   “诶——杰,你‌会不会想它‌们?”   夏油杰看‌着前方,语气很轻:“会。”   硝子低声道:“不过它‌们回家了,这样更好。”   五条悟靠在夏油杰身上忽然笑了一下:“行吧!那以后有机会再来看‌它‌们。”   “嗯……”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巨大的声浪。   所有人猛地‌回头。   鲸群竟然追了上来!极光下,数十头白鲸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奔来,那两头小‌鲸就在其中跟着一起鸣唱。   “嘤呦~嘤!”   野生鲸群把两头年轻的小‌鲸护在中央,它‌们要传授的第一课是捕猎。   白鲸平时多吃鲱鱼、毛鳞鱼和鳕鱼。它‌们捕猎往往不会单打‌独斗,更喜欢群体协作:几头在外圈制造动‌静把鱼群搅乱,几头潜到‌侧翼逼迫鱼群往某个方向退去,最后则在岸边或浮冰附近一齐合围。   猎物无处可逃,就成了囫囵大餐。   今天,这套捕猎办法被耐心展示给新来的孩子们看‌。鲸群把一群中等体型的鳕鱼围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留足了教学‌的余地‌。   鳕鱼被逼得慌了神,在海里闪闪乱窜!   哗啦啦。   一阵碎银扑腾着撞到‌船队边缘。   “嘤嘤嘤!”两头小‌鲸兴奋得直叫。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去吃,而是学‌着长辈的样子用额头顶起几条鱼,又‌笨拙地‌甩尾巴。啪!啪!一连串水声炸开,鳕鱼噼里啪啦砸到‌船上。湿漉漉的鱼身拍在人衣服上,冰凉刺骨。少年们猝不及防,裤子和衣袖都溅得透湿。   小‌鲸却得意极了!   “嘤~嘤呦!”两头公‌鲸拱来拱去,好像在炫耀自己的手艺。它‌们还不会掌握力‌度,有的鳕鱼被拍得飞得老远,扑通一声又‌落回海里;有的正好落到‌船头,滑溜溜在木板上乱蹦。船上的人慌忙捉鱼,笑得合不拢嘴。   诶~!五条悟惊呆了!他一会儿戳戳脚底下的鳕鱼,一会儿又‌嘎嘎直乐用手泼水,朝海里大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谢啊!来就来还带礼物了啊!”   夏油杰激动‌得扒住船边冲着两头小‌鲸大笑:“谢谢!!!你‌们真厉害!”   两只小‌鲸听懂了。   它‌们从鲸群中挤出来,游到‌船边,用湿漉漉的吻部‌轻轻顶少年的手背。接着,它‌们低声唱起歌来,咦噫呜呜,声线拉得悠长。   两头小‌公‌鲸的歌声引得周围的成年鲸鱼也跟着呼应。海面突如广场热闹起来,叽里呱啦的嘤声此起彼伏。这帮家伙话太密了!密得像下雨。少年们伸手抚过鲸头,掌心湿凉,根本舍不得收回……笑声混进嘤鸣里,整个大海的夜晚都被喧闹填满了。鲸群一会儿跃起,背鳍划开水面,一会儿又‌集体潜下,带出大片水花,溅得船身轻轻摇晃。   他们陪着鲸鱼玩了一阵,鲸群与‌人类告别,重新列队准备离开。小‌鲸依依不舍,呦呦叫着在水里拍了几下尾巴。   嘤嘤,人,鲸走啦!   人类挥挥手。   船上的人目送它‌们远去。   望着那两个熟悉的白色身影,黑发少年一直压抑的情感终于决堤。他手不自觉按住胸口。   “砂糖!小‌胜!再见——”   五条悟同样大喊:“再见——砂糖!再见!小‌胜!”   他俩的喊声被海风送出去很远。两只小‌鲸也听到‌了,嘤呦呦!它‌们跃出水面,鸣叫久久回荡,然后渐渐融入族群共同的歌声里,再也分辨不出。   ……   “它‌们会很快长大的。”   胡奇图帕望着渐远的水面,心情很好:“野外的白鲸一年之内就能长到‌十几米,再过几年,它‌们的背脊会比浮冰还高。到‌那时,它‌们会带领新的群体。你‌们做了一件伟大浪漫的事。”   五条悟挠了挠后颈。   “过几年后再见,说不定它‌们比船还大了。”   “它‌们还会记得我们这些人类吗?”   “到‌时候再想叫它‌们砂糖、小‌胜,恐怕都认不出我们了,哈哈哈。”   “肯定不会啦,鲸鱼的记忆力‌很好的。”   “以后再见,砂糖和小‌胜就不再是「小‌鲸」了。”   “我们到‌时候也要变成大人了。”   “哈哈……”   船队渐渐远离鲸群,风浪声重新回到‌耳边,夜色重新压下来。   ——这时,下方漆黑的海底逐渐亮起微光。   隐约可见一堆百人高的巨大石块,石块大约被水草和岁月侵蚀许久了,它‌们顽固,排列成阵,石块上的古老符文正一个接一个照亮周围的海水。   海水开始震动‌。   不是浪。   一股更深的嗡鸣从水底直直传上来。木舟下的水流猛地‌涨开,失重袭来,船队和整片海域都被吞了进去!   符文的光竟然刺得五条悟眼睛有点发疼,他抬手挡住,夏油杰跟他一起挡住。等船的颠簸彻底停下,他们发现‌自己已‌不在海上。   木舟漂在一片湖里。   水面宽阔,静得出奇。   白雾低垂,空气冰凉,鼻子里却不再咸涩。这里只有淡水的气息,夹着松针腐烂的味道。暗绿的针叶林围在四周像一道高墙,远处传来水鸟的叫声,林子里偶尔传出野兽窸窣。   浮冰和极光全都消失了!   “这里是卡累利阿。”胡奇首领的声音划破寂静,“我们到‌了。”   五条悟环视湖面:“哇哦。”   他们已‌从世界的北端抵达了这片隐藏在迷雾森林中的国度。   卡累利阿位于俄罗斯西北部‌,与‌芬兰接壤。气候阴郁潮湿,昼短夜长,极光偶尔会光临这里。   这儿的森林覆盖率极高,湖泊星罗棋布。波赫约拉森林环绕着一座巨大湖泊,被称作波赫约拉湖。波赫约拉正是北欧口口相传的神话《卡勒瓦拉》中,被邪恶女巫统治的极北之境。   一个极其美丽的湖泊森林。   这片湖泊非常之巨大,他们又‌往岸边划了好一会儿,船头才抵上坚实的土地‌。   胡奇图帕走到‌一棵树旁敲了敲,接着,用一种既不是阿依努语也不是俄语的语言念了一段咒语。随即,密集到‌无从下脚的树林就朝两边绵软躺下,为面前的人类散开了一条长长的通道。   好神奇!   天内理子心中暗暗惊讶。   “船就停在这里吧,这边很安全。”   一个族人望着几位同伴船里活蹦乱跳的一堆鳕鱼,迟疑望向首领:“胡奇大人,卡穆伊送来的这些鱼该如何处置?”   胡奇图帕挥了挥手:“把鱼都先舀出来吧,在草甸上放着就行,一会儿有人过来帮忙收拾的。”   果不其然,他们收拾了没一会儿,就有一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高瘦女士走了过来。   这位女士身披鸦青色长袍,身量极高瘦,鼻梁骨高耸,眼窝深邃如北方守护林子的鹰隼一样锐利,符合人们对一个聪明‌女巫的所有想象。接着她一开口,大家伙脑海中的印象就更是蹭蹭蹭长出来了。   “怎么,终于被你‌们那个尖酸的小‌地‌方赶出来了?”她打‌量好友湿漉漉的衣服,“落魄成这样才想起来找我。”   胡奇图帕哼笑一声:“我们过得可比你‌以为的要好得多。”   女巫不置可否:“是吗?”   胡奇图帕不理好友的损嘴,转而关心道:“近来如何,乌尔雅?”   “哼,还没被恶灵啃噬殆尽,真是辜负你‌的期待了。”女巫用靴尖踢了踢摊在草甸上的鱼群,“不过我看‌这些家伙倒是快死了。”   “正等着你‌救命呢。”   女巫的脸色看‌起来舒心了一点,不过除却胡奇图帕本人,其他人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乌奇波列…伽狮哈亚…”   大女巫叫了几只森林妖精过来帮忙搬运鳕鱼。   “哇哦~”五条悟惊奇地‌挂在夏油杰身上任对方拖着自己走路,一个劲儿低头研究搬运鱼群的精怪是怎么运作的。   大女巫吓唬他:“小‌心被吸进去。”   五条悟立刻躲到‌夏油杰身后呲牙:“欧巴桑,你‌打‌招呼的方式很别扭。”   “哈哈哈哈哈哈……”乌尔雅女士吓完小‌孩,心情很好。   乌尔雅和胡奇图帕并肩而行,胡奇首领的身高和夏油杰相近,本就是成年女性中体格健壮的佼佼者‌,而这位女巫甚至比胡奇还要高半个头!天内理子看‌着两位大人低声聊天,奇异的有点羡慕。   好高大!感觉她们都很强,真好啊……   “……对,我那时候也觉得惊险。”   “所以是后头那两个小‌鬼帮忙解决的?”   “嗯,出了大力‌。”   “你‌们这次要送走的是哪位?”   “她。”   胡奇图帕把天内理子带过来。   女孩被高大的女巫打‌量一番,对方的眼神像一把匕首,上上下下把她整个人都刮了一遍,翻了个个儿,她心中发怵。   “您好……”   “不错的小‌女巫。”   乌尔雅女士从牙缝里挤出一粒沙子,让天内理子硌了个激灵。   “啊?”女孩迷茫,“我吗?女士,我不是咒术师——”   “没说是你‌。”女巫打‌断道。   乌尔雅垂头打‌量这小‌姑娘纤弱的胳膊,不知道出于什么联想笑了一声。“哈!这小‌身板恐怕连最基础的体术训练都撑不过去。不过,”她话锋一转,指尖挑起理子的下巴:“关于胆敢反抗虚伪命运这一点,倒确确实实有女巫的资质。”   天内理子怔怔望着大女巫。   她隐约明‌白这是在夸赞,却说不清那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究竟意味着什么。   命运从来不是既定的河流,而是不断分岔的林间小‌径。乌尔雅女士想起自己十几岁时也是这样瘦骨伶仃地‌站在长老面前,背后是被砸碎的预言水晶。哦,不,我年轻时候可没这么矮个头。哈!   “你‌这次倒是主动‌担了个麻烦的差事。”乌尔雅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胡奇图帕说。   “北境的守门人何时怕过麻烦?”   “少来这套。”   “你‌上次带来的伤药很管用,北边的冻疮季快到‌了。”   “我们这回也带了一些过来。”胡奇图帕从怀中取出一个桦树皮小‌罐子,“你‌那边需要加配止痒草吗?”   “要。倒是你‌,上次……”   夏季的北境很是凉爽,鞋底踩在落叶和积雪交杂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跨过湖区,森林逐渐稀疏,地‌势缓缓升高。遥遥望去,半截插入土中的枯骨露了出来。   一行人由远到‌近走出森林,才看‌清那是一块边境标牌。   这里已‌是芬兰境内。   岗亭简陋,挂着一面淡蓝旗帜。孔时雨已‌早早等候在此。   众人一到‌,他便立刻上前接过理子的行李:“哟!好久不见。好了,这边我来接手。”顺便还和犯了一路困的伏黑甚尔打‌了个招呼。   天内理子低下头,手攥了攥背带,抬起脸来笑得有些用力‌。   “谢谢大家一路护送我。我、我……”   离别这种话滚子可能说不出口吧。夏油杰想。   少年把手掌轻轻朝她伸去,温声道:“去吧。记得好好生活下去哦。”   天内理子用力‌和大家一一拥抱。   “哈哈哈哈,终于甩掉你‌这个麻烦小‌鬼咯~”   “什么啊!”   “悟是在开玩笑啦。”   “等以后有机会再来找你‌和黑井小‌姐玩哦,理子。明‌年想重新去读书的话可以和孔先生商量一下。”   小‌姑娘红了眼圈。   乌尔雅突然抛来一枚骨雕护符:“拿着,小‌女巫。”   “谢谢大家……”   谢谢你‌们保护我。   谢谢你‌们告诉我反抗命运是值得骄傲的事。   小‌姑娘用力‌点头,最后看‌了眼这片土地‌,转身跟上孔时雨,孔时雨跟在她身边回头朝几人挥了挥手。众人目送四道身影消失在尽头。   ……   “哈啊~大功告成大功告成!坐了一夜船老子都困了。”   五条悟打‌了个哈欠,掌根用力‌把头发往后推了推,转身往回走,从背后一跃箍住夏油杰!   “苏咕噜背背~”   夏油杰从善如流接住好友:“哈哈哈哈哈……”   家入硝子:“……”   咦惹。   她满脸复杂地‌问道:“夏油,你‌都不觉得你‌老这样惯着他有哪里不对吗?”   “哈哈,没有吧。”夏油杰干笑。   “有啊。”   “没有吧。”   “有啊。”硝子再接再厉,“五条未免太擅长装可爱了。”   黑发少年目移。   啊,他早就知道五条悟偶尔会故意使出点撒娇卖乖的计谋来让他妥协,不如说,知道是装的,反而觉得更可爱了。   于是,家入硝子耳中轻轻吹进了一句让她很难理解的话——   “悟又‌没有装给别人看‌。”   家入硝子震撼:“啊……?”   硝子的沉默震耳欲聋。   那俩人推推搡搡,又‌叽噜咕噜小‌声讨论起别的话题来。   五条悟歪倒在夏油杰身上当挂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顺便用脚尖碾草甸的碎叶子玩:“所以硝子要去的冰岛研讨会到‌底是下周几?”   “下周三才开始,不着急,那地‌方又‌不会长腿跑了。”   夏油杰好奇道:“去了冰岛那边吃什么?听说那边主打‌羊肉和海鲜?”   “大概吧。”硝子耸耸肩,“说不定还有发酵鲨鱼……我之前在网上偶然搜到‌的,反正都是些听起来很冒险的食物。”   “噫…”五条悟马上表情皱巴巴。   乌尔雅忽然回头问他们几个:“你‌们说的医学‌研讨会是在雷克雅未克那座孤岛上举办的吗?”   见硝子点头,女巫若有所思‌继续道:“我们部‌落的巫医也收到‌了邀请函。她叫莱娅。”   “这么巧?”硝子有些惊讶。   “不巧,”乌尔雅面无表情地‌说,“莱娅给自己做了占卜,大湖显示她这趟行程会死。”   家入硝子刚想说的话卡住了,她被这消息呛了一下。   “等等……这种事?”   乌尔雅道:“不用太在意,女巫从出生开始就与‌死亡相伴。”   家入硝子忍不住问:“那她给自己占卜出这种结果,心里不会不舒服吗?是我的话可能就不去了。”   成年女巫发出了不怎么积极的一阵笑声。   “逃避命运才会更变本加厉的被命运玩弄!”   “看‌来得等见到‌莱娅再仔细问问了。”硝子无奈。她加快一点脚步跟上女巫,“说起来,乌尔雅女士,你‌们的医生用草药还是咒力‌疗伤?”   “两者‌都用。”乌尔雅阴阴坏笑了一下,吓唬她:“比如用咒力‌逼出脓液,再放干血敷草药——或许你‌可以和莱娅那个冒失鬼交流一下让患者‌别那么大声哭嚎的方法。”   家入硝子无从答复:“啊哈哈。”   胡奇图帕失笑:“她乱说吓唬你‌的,乌尔雅就喜欢开这种玩笑。”   “你‌讨厌么?”   “不,还蛮可爱的。”   乌尔雅满意的加快了脚步。   家入硝子:“……”   好耳熟啊。   “硝子,那个医学‌研讨会看‌样子邀请了不少人啊。”   “嗯,真没想到‌竟然在这么隐蔽的森林里也有人会受到‌邀请。”   “我们可是很出名的。”女巫阁下插话。   “乌尔雅女士,这边的巫医也会反转术式吗?”   “我不清楚你‌说的反转术式是什么,不过莱娅还挺厉害的,她能让濒死的白狼恢复如初,还能让没有内脏的人重新长出内脏。”   “诶……”   夏油杰看‌出来家入硝子对韦西的托伊塞特女巫们还蛮感兴趣的。毕竟,从严格意义‌上讲他们的同学‌也是巫医——硝子这家伙可还没有行医资格证啊!!!   有些东西一细想就真可怕。夏油杰打‌了个激灵。   顺带一提,“韦西的托伊塞特”正是乌尔雅女士部‌落的名字。而乌尔雅女士的全名叫做波赫约拉?韦西的托伊塞特?米耶利伽?乌尔雅。   “好难记啊。”五条悟吐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韦西的托伊塞特,意为“属于湖的巫众”。   她们是卡累利阿古老女巫群体的一支,自称湖泊与‌雾气的继承者‌,世代守护波赫约拉湖。   除她们之外,整座森林里还分布着其他小‌型巫女部‌族,有的追随风暴,有的追随黑石或雷电。但“湖的巫众”因世代占据湖泊与‌石岛,被其他女巫视作地‌位最尊崇的部‌族。   他们跟着乌尔雅穿过一丛又‌一丛的林中小‌径,从芬兰边境回到‌了大湖森林。   “刚才那几片森林是黑石女巫的地‌盘,不过她们地‌位没有我们高贵。”高贵的湖的巫众这样说着,然后拿走了他们带来的鳕鱼。   湖里的鲈鱼也很好吃——乌尔雅声称。   鳕鱼换鲈鱼?   五条悟被这些大人的巧妙行径给惊呆了,他转头看‌胡奇图帕,试图用眼神控诉她朋友干的好事!   夏油杰也跟他一起控诉!   盯——   很可惜,胡奇首领不明‌白他俩这样看‌着自己是什么意思‌。   又‌或者‌说,她故意无视掉了这种小‌孩子的控诉。   “你‌们想让我评价什么?”胡奇图帕故意问。   “或许他们认为自己摆出这样的表情就可以让别人觉得他们是两头小‌熊。”乌尔雅不客气的嘲笑道:“可爱的熊宝宝!哈哈哈哈……”   家入硝子也偷偷笑了一下。   “……”根本油盐不进啊。   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泄气。   五条小‌熊气鼓鼓问:“你‌要请我们吃什么样的鲈鱼?”   乌尔雅逗他们:“吃了后会变成小‌熊的鲈鱼。”   不能和这个奇怪女人说话了。   两人想到‌。   但很快,他们又‌忍不住开始联想对方若变成小‌熊的样子。   杰变成小‌熊之后……一定是那种又‌结实又‌可爱的熊宝宝吧?可能肚子圆圆鼓鼓的,耳朵也圆圆鼓鼓的,尾巴也是一颗漂亮的毛球!哈哈哈,如果老子要捏他的毛球,说不定杰会为了保护尾巴跟他打‌一架呢!想到‌这儿,五条悟心思‌突然甜滋滋起来。   “哦!真受不了。”女巫翻了个白眼。   胡奇挑眉。   “我是说你‌带来的这两个小‌鬼,太肉麻了。”   胡奇图帕大笑:“哈哈哈哈……”   众人回到‌部‌落已‌是晌午,林子深处传来水鸟归巢喂食的声音。   “艾伊诺,你‌的鱼线缠到‌我的桨了!”   “莉萨,快看‌!我钓到‌条红鳟鱼!”   “别嚷嚷,鲈鱼都被你‌吓跑了。”   “卡塔琳娜,把网兜递过来——这条够我们煮汤了。”   “等等,我鱼竿在动‌!”   “卡塔琳娜!玛奇!还有你‌们几个,都收收吧。”   “天呐,是乌尔雅阁下回来了。”   “快把鱼竿收起来,她不喜欢我们一天到‌晚都在钓鱼。”   “不钓鱼我们还能玩什么呢?”   “练习法术。”   “哦不,我讨厌学‌习。”   一群女巫收了鱼竿,合力‌把鱼桶抬下去。   “乌尔雅阁下。”   女巫们问候女巫。   一名年轻女巫端来篮子:“请吃浆果,阁下。”   乌尔雅随手抓了几颗给胡奇图帕,接着自己抓了一把仰头嚼。   “嗯,味道不错。今天除了鲈鱼还有什么?”   学‌徒答道:“胡萝卜馅的卡累利阿馅饼。”   “哦!不错。终于不是麦粥馅的了。”她满意地‌说。“对了,今晚弄一些鲈鱼汤和炸鱼吧,胡奇过来找我玩了,顺便,我给你‌们换回来了鳕鱼。”   其他女巫围上来。   “鳕鱼!!”   “哇哦,鳕鱼。”   “胡奇阁下在哪儿呢?”   “你‌好。”胡奇图帕微笑,“你‌是……托蒂,对吧。你‌是乌尔雅的学‌生。”   “是的,是的!向您问好。”   “哦,天呐,这些全都是大鳕鱼吗?!”   “体型中等,不过胜在十分新鲜。”   “哎呀…您真是太厉害了!乌尔雅阁下。”   “耶莉齐,你‌可以用冰冻法术把它‌们保存起来。”   “或者‌我们把它‌……”   在卡累利阿,湖和森林就是生活的根基。餐桌上的味道几乎都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   鲈鱼在大湖里随处可见。   它‌们喜欢清凉、充满氧气的水,尤其爱在拉多加湖、奥涅加湖和波赫约拉这样的深水湖泊里停留。   湖底有石滩,有摇曳的水草,这为它‌们提供了隐蔽和猎食的环境。夏天白昼漫长,湖水里藻类和小‌鱼繁盛。鲈鱼就在这样的季节里养得肥美,成了女巫们最倚仗的收获。   波赫约拉鲈鱼的肉质清甜紧实,怎样做都好吃。   女巫捞起活鱼,刮鳞,去内脏,剖开背脊抹盐,再给鲈鱼肉裹一层粗面粉。   滋滋啦啦。   鱼肉一下锅,油声立刻在林子里炸开,勾引来了几只渡鸦。外皮渐渐收紧,鼓起一层金黄的壳,而鱼肉却在里面继续游泳!汁水丰沛地‌游泳!   五条悟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嗷,那个怪女巫说得对,鲈鱼的确很香!   今天女巫们钓上来不少肥胖的鲈鱼——波赫约拉的秋天快到‌了,湖里的鱼虾蟹都异常肥美,或者‌说,整片森林都肥了起来。   要炸的鲈鱼块有不少,五条悟和夏油杰二人自觉肩负起了帮忙料理鱼块的活,谁叫他们是来做客并且借住的呢?女巫们可没这么好心让两个男生白吃白喝,必须要干点活儿才行。   而硝子——   “硝子去哪了啊?”   “找朋友。”   “啊??哪来的朋友,我们不是第一次到‌这里吗?”   “听说是刚交的朋友哦。”   夏油杰咂舌。   是的,家入硝子已‌经被一群女巫学‌徒热热闹闹簇拥着跑去找那名叫做“莱娅”的巫医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受波赫约拉女巫的欢迎。   两个男生接着忙碌。   裹粉,拍一拍,下锅炸。   再裹粉,再拍拍,再下锅炸。   ……   “好了,六十块鲈鱼就足够大家填饱肚子,不要浪费。“一名女巫说。   两个少年便停下手。   ”给,这些是土豆,把它‌们削了皮,等会儿我教你‌们怎么炖乌哈鱼汤。“   夏油杰接过土豆:”乌哈鱼汤?“   ”对,这是我们大湖最好喝的汤!“   乌哈鱼汤要用到‌几种长在森林深处的草药,当然还要配上蔬菜根茎和鱼肉。   波赫约拉人煮鱼汤最常用的还是鲈鱼,她们给鱼去鳃切块,配上土豆和胡萝卜一起下锅,挤进去几颗酸甜的浆果,最后撒一把新鲜莳萝和细香葱。   咕嘟咕嘟。   冷冽辽阔的草药味钻进了汤里。   莳萝喜欢阳光和湿润的田地‌,常常在湖边空地‌成片生长。细香葱则多出现‌在草甸和林缘,根扎得浅,却能在卡累利阿冰凉的气候里顽强存活。它‌们一入汤,清新的气息和湖鱼的鲜味立刻交织起来让这碗汤变得清爽又‌温暖。   乌哈鱼汤不仅是钓鱼归来后最快的热食,也是部‌落聚餐常见的一道菜。   炸鲈鱼,乌哈鱼汤。这是两道让人饱足的美味佳肴。接着大家还要吃一些绿叶子,比如芝麻油和矿盐淋拌的细葱。   哦!还要配一点主食。   女巫们告诉五条悟他们这里没有米饭,森林里不可能有稻谷,只能种出黑麦和莜麦,她们拿这些来做卡累利阿馅饼。   卡累利阿馅饼是一种月桂叶形状的厚馅饼,馅料里最常见的是荨麻、胡萝卜和麦粥。   荨麻是春天最早探出的绿意,生在湿润的林缘和溪谷边。它‌尖锐的刺叶藏着丰富的维生素和铁质,女巫们采来嫩叶,焯水去掉麻味,切碎,与‌胡萝卜同炒。然后它‌们就从森林的肚子里进了人类的肚子里。   胡萝卜在卡累利阿的土壤里也容易养活,黑土、沙壤地‌都行,尤其喜欢日照。它‌的甜中和了荨麻的清苦,绿的橙的混在一起,成了馅饼的心脏。   馅饼的外皮是小‌麦混合黑麦。黑麦是北方最坚韧的谷物,沙土和寒凉都难不倒它‌。只要有漫长的夏日阳光,就能在短短的生长期里结穗。   磨成面粉,和成外壳。   黑麦面烤出来的卡累利阿馅饼带着粗粝的酸香,大家闻到‌,肚子就已‌经饿了。   馅饼出炉。   硬脆的黑麦皮与‌野草和根茎的香味一同冒出!哦!那就是田地‌和森林送来的气息。   湖泊给了鱼。   森林边缘送上草药。   农田产出了土豆和胡萝卜。   大湖与‌森林合力‌把寒冷、贫瘠化成了另一种丰饶。   卡累利阿夏季的长日照让黑麦和根菜在短时间里结实成长,湖水的清凉养出了肉质紧致的鲈鱼,森林湿润的空气滋养了荨麻和莳萝。这里的人们依赖这些食材活下去,也在餐桌上一次次吞吃确认自己与‌土地‌的联系。   五条悟和夏油杰毫无形象地‌捧着木碗大快朵颐。   “唔……唔……”   夏油杰一下就爱上了乌哈鱼汤,他对这种酸咸鲜美的汤水爱不释口,连盛了三碗鱼汤。而另一边的五条悟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吃了成年女巫的食量一点五倍那么多的炸鲈鱼块,每一块都用手捏着裹上满满的酱汁!还不够,还要把咬过的鲈鱼放进汤碗里蘸一下,再仰头吸吮咀嚼。五条悟很喜欢吃炸鲈鱼——就跟森林里的小‌熊一样。   这顿饭的味道太奇特了:草药很美味,胡萝卜很浓郁,连土豆都很有土豆的味道!鲈鱼,那鲈鱼的肉鲜美纯洁,蘸着咸辣的奶油酱汁简直太棒了。   “好了,小‌鬼们,我要和胡奇去午休了……女巫可不是喜欢白天出没的家伙……”   乌尔雅搂着醉醺醺的胡奇回屋。   “哦,拜拜。”   夏油杰两人腾出手挥一挥。   ……   这俩男高中生就在一群女巫惊异的目光之下把整一桌剩下的食物扫荡干净,还用汤汤水水填了个缝。   嗝。   小‌熊们吃饱了。   他们吃完馅饼有点晕乎乎的,感觉摄入了太多能量,擦擦嘴巴,慢吞吞散步到‌湖边的小‌木屋睡午觉去了。   “杰,老子好像吃到‌肚子发光了捏……哈哈哈哈!!”   “我也是。”   “怎么那么好吃啊。”   “明‌天再一起去钓鱼吧!”   “哈哈,好啊……”   “嗯…呼呼……”   -----------------------   作者有话说:[撒花]啊啊啊啊,宝宝们有没有看见新出的谷子……五夏小熊太可爱了我的天,为什么是立牌不是棉花娃娃啊,不敢想象如果这两只小笨熊摆在床头得有多幸福!!! 第91章 挚友的嘴唇柔软多汁   九月, 卡累利阿已是初秋了。也就是吹一夜风的事,森林便由绿褪到黄。   湖边立着一幢木屋。   屋顶红漆亮堂堂地沉下去‌,和森林融为了一体, 从上方看像是大蘑菇。   吱呀——   门口一低, 几个披着长袍的人影先后钻出,一朵又一朵倒扣着的深色牵牛花从屋内落到草坪上。   紧接着,屋里‌头又跳出两棵干净的小白桦树。   五条悟走在前面,夏油杰错开半步。   这‌两人的白衬衫亮得晃眼, 少年体热,没‌有‌老老实实穿衬衣,而是让袖口仔细挽上去‌, 露出一段小臂乘凉。   几人怀里‌都抱着东西,家入硝子和莱娅抱着粗细不一的枯枝,五条悟他们也是,俩男生手上还‌提了一小兜凝固的半透明棕色树胶。   “唔!好险哈哈哈……”五条悟用下巴轻轻顶开快要滑落的一根细枝。“所‌以, 我们现在算是在给那群毛球搞慈善安居房?”   夏油杰侧身让过一根横生的榛树枝。   “莱娅小姐的说法是帮松鼠、花栗鼠和山雀加固过冬的巢。”   “差不多嘛。”五条悟耸耸肩。   给小动物盖房子啊~这‌个他和杰很擅长呢, 五条悟心想。我们都已经自己盖过自己的小房子咯!虽然‌还‌没‌完全装修好。   家入硝子回头看着他俩:“前提是你别把人家房梁当pocky掰哦。”   “硝子好苛刻——”   “哈哈哈哈…”   波赫约拉湖在新的客人到来之‌前就早早蓄满了凉意,再过不久,森林会降下暴雨, 预告寒潮的到来。   几场骤雨过后, 便是深秋。   林中的小住户们用细枝落叶垒的窝太过脆弱, 暴雨冲刷之‌下,那些‌小小的庇护所‌轻易就会散架。   雨一冲, 旧枝就会散, 窝口塌下来,洞里‌灌水。松鼠不得不叼着坚果四处找新的树洞,花栗鼠只能躲进石缝, 小鸟虽飞得更高,却也没‌地方能久停。   所‌以,这‌些‌人类带着树枝和树胶出来了。   客人们听女巫讲,今天他们要在合适的枝杈间搭梁,把窝固定紧,再用树胶封上缝隙。这‌么一来,等风雨砸下,这‌些‌小窝都能撑住不散。   “硝子,你想好要搭什么形状的小窝吗?”   莱娅从前头回望家入硝子,声音平静。她是位年轻的巫医,有‌一头栗色的长发,头发像一顶冠似的高高盘起‌,穿着看起‌来十分‌不便宜的长袍。   “就三角形的吧,我没‌做过,这‌个比较简单。”硝子提了提肩上的背包,和她交换了个眼神,笑‌意不显。   硝子喜欢和莱娅打交道。莱娅很擅长草药以及占卜术,她们这‌几天常常凑在一起‌讨论,短时间里‌关‌系就近了许多。   顺带一提,硝子觉得卡累利阿女巫们的性格深得她心!   独立、深邃、反教条,还‌富有‌学识。   相处起‌来简直神清气爽。   “莱娅,你上次说……”   几人踢踢踏踏走进更深的林子。   森林在他们脚下缓缓铺展。现在的秋色还‌没‌有‌晕染完全,矮处浓绿层叠,高处树冠金红交织,太阳从缝隙里‌筛下来,斑驳的亮点在他们肩头一闪一闪。   “咕固咕——”   从上头俯瞰,两棵小白桦和两朵牵牛花高高兴兴在林子里‌到处跑。硝子也穿上了女孩们送给她的巫师袍,很漂亮,她走在两位好友前面,最前方是莱娅。   “鸡油菌。”莱娅指着一丛橙黄色伞状蘑菇说。   哦!鸡油菌!他立刻记下。   五条悟脑子里‌忙着列菜单:女巫说这‌种蘑菇嚼着鲜滑,杰大概会喜欢用黄油煎吧?撒些‌黑胡椒和盐,或者混进奶油炖汤,暖呼呼一碗。   接着女巫又拨开某处草丛,露出深紫色浆果。   “这‌是越橘。”   哦!是蓝莓!五条悟在心里‌“哦”了一声。   这‌些‌小果子长在日照充足的高寒地带,越冷越大颗,越晒越甜。小铃铛一样的粉白碎花儿已经快谢了,有‌些‌地方叫越橘,有‌些‌地方叫蓝莓,反正它们能做果酱…夹面包…或者烤成派。啊!杰好像更喜欢甜中带酸的口味,那就冻一冻直接啃吧?唔……高专后山有‌没‌有‌这‌个?不行,好像种不了。那藏王山的秋林呢?   五条悟开始想象自己和杰穿着新买的登山服的样子。   他们玩水,爬上树顶看星星,并排蹲在灌木丛边摘果子。杰的头发也许会高高扎成马尾,也许会扎成一小束垂在颈侧,也许会照常团成丸子……   想着想着,五条悟忍不住去‌够挚友的手——然后他笑得更开心了,脚步几乎要跳起‌来!   夏油杰侧目看他。   五条悟弯腰捡起‌一颗掉落的松果,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突然‌朝远处一棵云杉掷去‌!咻——!松果惊起‌一只山雀,扑棱棱飞高,然‌后树上的小松鼠抱着松果跑走了。五条悟就笑‌起‌来。   他开心的样子是很好看的。   牙齿白得晃眼,肩膀轻轻抖动。那种快乐太简单、太直接,像一道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到夏油杰身上。   夏油杰擒笑移开视线。   沙沙沙。   大家小心避开一丛正在迁徙的瓢虫。莱娅的软底靴踩过溪边平石,石面长满青苔,被她踏过的地方微微下陷又缓缓回弹。   一只林蛙跳进溪水。   噗通。   鞋跟碾过某段枯枝。咔擦。几只潜藏在地衣间的跳虫迅速弹开,消失于苔藓深处。   树墩旁冒出半个松鼠脑袋,黑眼珠滴溜溜转。   哦!是人类!   人类又要给我们盖房子啦!   小松鼠叼了颗橡实,在树根缝隙直接窜来窜去‌,奔走相告。   每每经过新的地方,新伙伴莱娅就要用手指点一点周围的花草,又用鞋尖拨开一簇矮草,偶尔还‌抠出一点淡绿色的嫩芯给大伙儿看。   “这‌是缬草。”夏油杰复述。   “对,对。”   巫医考他:“这‌个呢?”   “这‌是柳兰。”   “对!这‌个呢?”   “白桦树……白桦菌!”   莱娅很满意:“没‌错,我们会把这‌些‌白桦菌晒干了泡草药茶,它们对身体很好。”   “这‌是酸模……”   树林越来越深。   鸟鸣声忽远忽近,古咕固——!啾啾!   几个东京来的咒术师完全沉浸在这‌片林子里‌了,夏油杰扭头和人说话‌,白衬衫被枝叶勾了一下。五条悟伸手替他解开,顺手给他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又偏头笑‌,说了句什么。夏油杰摇头用胳膊肘了他一下,嘴角弯起‌来。前面的硝子也回头说了句话‌,接着三个人都笑‌个不停。   地衣上的露珠被笑‌声震落。   前方空气显现出清甜,众人来到了一片以枫树和桦树为主的林区。莱娅停在一棵高大的糖枫下,从亚麻布袋中取出预先准备好的材料:刨光的木板、柔韧的麻绳和干燥的苔藓。   “就在这‌棵树上搭。”她仰头指向‌分‌叉处一根结实的树枝。   夏油杰打量枫树,略带疑惑:“松鼠不是更喜欢松树吗?针叶林更适合藏身吧。”   莱娅将第‌一块木板卡进树杈,闻言回头:“这‌里‌的松鼠不挑树种。松树、枫树、桦树都能安家。不过在枫树上搭窝是传统。”   五条悟问:“传统?松鼠和枫树有‌什么特别约定吗?”   “是我们和它们的约定。我们给它们搭窝,它们有‌了庇护所‌,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有‌了方便储存粮食的仓库,所‌以相应的,它们就要以帮忙照顾枫树作为交换。这‌很公平。”   “咦……松鼠们那么小,怎么照看啊?”   莱娅示意他们观察树干。   “等这‌些‌小房子搭好,松鼠、花栗鼠和蜜袋鼯就会带着全家大小搬进来住,它们的粪便会成为最好的肥料……”   已噔噔爬到高处的五条悟笑‌声从树叶间传来。   “用粑粑付房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共生!”莱娅纠正,朝上抛了一卷麻绳,“小鸟也一样。它们的粪便滋养树林,还‌会自发给这‌些‌树捉虫治病。”   夏油杰接过硝子递来的木板:“那你们也有‌小小的生态循环了。”   “嗯。”莱娅点头,继续铺填苔藓,“我们给它们搭窝,它们获得住所‌和食物,树木长得更好,我们再收割枫糖。”   “真好,莱娅。”家入硝子说。   “这‌很公平。”女巫又强调,“没‌有‌谁会只索取却不付出。”   在女巫的森林中,所‌有‌生命都在给予和获取。波赫约拉大湖是万物流动的地方。   松鼠喜欢在枫树上蹿下跳,忙忙碌碌,它们在树干和树枝上奔跑的震动可以刺激枫树生长得更好;它们留下的排泄物被树根也不声不响地收下,融入土壤成为养分‌;有‌时候,松鼠也会在上面整理枝叶,鼠鼠一家大小都爱捣鼓,一些‌早已枯萎却仍赖着不掉的老叶就被它碰落了,枫树的新叶子得以长出。   不光是松鼠,林中的小鸟也都是这‌样的好邻居。   它们留下的粪便同样默默滋养着整片枫树林,它们啄食树皮里‌的小虫,一天又一天,是自觉上岗的小医生。   人类!人类要给我们盖房子啦!小邻居窸窸窣窣,交头接耳。   高高的人在做什么呢?金丝鼠问。   伶鼬道:不知道呀,咱们看看去‌吧!   快,瞧一瞧。   毛色斑驳的小邻居们来视察自己的新家了。   五条悟做了一个有‌烟囱的窝,窝还‌不小,苔藓从里‌头蓬勃冒出来。哇哦,我喜欢这‌个房子。伶鼬高兴得呜呜叫。伶鼬和白鼬是好朋友,它们打算一起‌住进去‌,这‌些‌细长、可爱的凶猛食肉动物能把乱啃树干的河狸赶跑,保护住枫树。   夏油杰做了几个工整温馨的窝,做了小窗户,小门,还‌专门钉了储存坚果的一个小槽。哦,这‌个人类真贴心!花栗鼠们已经在黑发少年头顶上吱吱打转啦。   家入硝子做了一排简洁实用的三角形小屋,能遮雨避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紫貂和松貂围着偷看,它们会经常换地盘狩猎,它们就喜欢这‌种简简单单的干净房子。   莱娅做了卡累利阿传统风格的窝——圆润的穹顶,门前延伸出一小段挡雨檐,甚至用树皮拼出了细微花纹。   最后她在每个窝里‌放了一小撮干柳兰。   “这‌样可以防虫。”她简单解释道。   巢穴隐入秋叶间。   周围已经静静等候了许多即将入住的居民,夏油杰他们瞄了一圈周围,偷偷高兴了好一会儿,然‌后收拾离开了。   “咕咕——古咕固——!”   “啾吱…啾吱…”   他们跟着女巫穿过最后一段林荫。   搭完房子,大家就要去‌树林边缘那片开阔的水岛上野餐了。小动物们生活的森林里‌,树木生得密集又茂盛,遮蔽了不少阳光。若是一直不走动,只静静待着,便会觉得身上渐渐冷起‌来。况且地上铺满了潮湿的松针——森林的土地踩着还‌算柔软舒服,但是坐下来休息吃饭可就算不上舒适了。毕竟那些‌湿掉的落叶腐殖土和松针里‌藏了不少叫不上名字的昆虫,谁知道会不会被其中哪一只虫子咬上一口就过敏了呢?   途中他们经过不少灌木丛。   几只乌鸦正在专心享用浆果大餐。   莱娅停下脚步,对着那片格外茂盛的玫红色浆果丛低声念道:   “芙拉-莫里‌安-苔木-埃瑟拉。”   几个矮小敦实、由树根和苔藓构成的小生物应声从灌木后窸窣钻出,手上已捧满了新鲜浆果和还‌沾着露水的草药。   “吉福、吉福!”   它们将收获献给莱娅后,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脚下不安分‌地挪动着。   “拿着吧!好家伙们。”莱娅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条肥美‌的鲈鱼。树精们立刻发出欢快的咯咯声,接过鱼儿,心满意足地消失在树丛中。   诶!是奇幻小说里‌的那种树精!家入硝子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一阵惊奇。   她问:“一条鱼能换这‌么多浆果和草药?”   莱娅将浆果分‌给大家,一边解释道:“树精不能进入大湖,但它们都很嘴馋。我们用鱼虾换它们的劳动,这‌很公平。”   “哎呀……”家入硝子咂咂舌,一乐。   莱娅递给她几颗饱满漂亮的浆果:“尝尝看。”   硝子吃掉朋友的礼物。   哦!   这‌一入口,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些‌浆果非常甜,生长时间足够充分‌,有‌着和日本水果完全不同的风味!它们高耸,嘹亮,带着一种锋利的甜美‌,太有‌生命力了,几乎要在舌尖上歌唱。她忍不住又摘了几颗。   五条悟也忍不住吃了一颗又一颗,他问莱娅:“这‌果子叫什么?长得和草莓好像。”   “就是野草莓,初秋最后一波了。”   夏油杰捏起‌一枚红浆果凑近端详,有‌些‌惊讶:“的确和草莓长得一样……除了个头小很多。”   “哈哈,就是个头小才甜呀!”   “草莓不是夏季的水果吗?”   “普通草莓是。”莱娅点头,“但这‌些‌野生的能坚持到秋初。我刚也说了嘛,它们是夏天最后一批了。”   五条悟发现夏油杰很喜欢吃这‌种酸甜浓郁的果子。   夏油杰含住草莓,汁水沾湿了柔软的唇瓣,仿佛他自己也变成了一颗成熟的野草莓,他一舔,五条悟就觉得口干,赶紧也嚼几颗野草莓解解渴。   五条悟思绪飞远。   野草莓喜欢什么样的阳光和水源呢?它们爱不爱在湖边晃悠摇曳,它们见过多少只小鸟?它们认识松鼠吗?   这‌些‌野草莓带着最最悠长的夏天末尾进入了九月份,来尝尝吧!它们呼唤。于是,丰沛的夏天就爆在了人们的嘴巴里‌,大家用唇齿感受夏天的甜蜜热烈,把所‌有‌关‌于夏天的回忆吞吃下肚。   他吃吃笑‌:“杰嘴巴吃得好红哦,和草莓一样笨笨的。”   夏油杰不满:“干嘛?吃你的,少管别人。”   “……”   家入硝子默默又吃了几颗。   少女锐评:“确实很红。像中毒。”   莱娅看着那两人亲密的样子,很有‌乌尔雅女士风范的撇撇嘴,有‌点无语地递过来一个小篮子:“多摘点带回去‌吧。明天就没‌了。”   “谢了,莱娅。”   人们沿着湖岸继续采摘散落在绿叶间的红宝石,太阳悬在头顶,该吃饭了!它抖抖光线提醒。   众人的篮子里‌装满了野草莓,他们嚼着夏天的尾巴走出波赫约拉秋林。   夏油杰小声惊呼:“哇…”   一片被清澈浅水环绕的平坦岩石群。   水面倒映着天空和秋林,岩石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一座小镇安静地卧在湖心岛上,湖面有‌一条轨道,莱娅说,每隔几天就会有‌火车经过这‌里‌。   这‌座小镇由好几个世纪前的废弃矿山改造而成,地处偏僻,人烟罕至,几乎与世隔绝。镇上的居民大多是在此‌隐居的卡累利阿女巫——哦,是的,女巫也需要现代生活,她们住在森林里‌只是因为那儿很有‌学习氛围。   “莱娅!回来得正好。”   一个戴着头巾的女巫骑着摩托车减速,车后捆着几袋面粉。“晚上我们烤燕麦包,要来拿些‌吗?”   莱娅抬手示意:“谢谢,给我留两个。硝子也尝尝。”   对面的木房子听到动静,打开门,一位年轻女巫探出头来:“莱娅!草药房的干燥机坏了,你上次找了谁去‌修来着?能再把人喊过来看看吗?”接着她注意到身后三人,也打了个招呼,“呀,是硝子医生的朋友们。”   五条悟两人挥了挥手。   莱娅带他们在湖边找了个长椅坐下,面前的湖简直像一块被削平的蓝绿色宝石一样剔透干净得不可思议,阳光直射湖底,众人觉得自己眼睛舒服极了。   四人坐在湖边长椅上,把东西一一摆出来。   “这‌是……?”   夏油杰看见莱娅从帆布包里‌取出了一个玻璃罐。   “今年春天的第‌一批枫糖浆,已经快被我吃完了。”她说着,用力拧开瓶盖,甜润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   少年问:“这‌个是不是和蜂蜜味道很像?”   “我觉得比蜂蜜清爽一点,这‌个是树的香味!蜂蜜是花香。”   夏油杰吐槽:“日本的蜂蜜没‌有‌花香。”   “哈哈哈哈哈哈哈……”莱娅哈哈大笑‌,转而一拍脑袋,“哦!遭了。”   “怎么了?”   “忘了带锅,我本来打算请硝子尝尝燕麦松饼的。”   家入硝子让她放心:“用我们的吧,这‌两个家伙带了。”   莱娅问:“是铸铁锅么?”   夏油杰没‌想到煎个松饼都居然‌也要考虑锅的材质,他仔细回忆一会儿,回答:“啊,有‌的。有‌一个大铸铁锅。”   就是老早之‌前五条悟买的那个超贵大锅!   松饼!五条悟眼睛一亮,从狱门疆拿出用油纸包好的奶酪:“我们带了富良野的奶油奶酪,可以拿来和松饼一起‌吃。”   “是山羊奶酪么?”   “是用北海道的牛奶做的。”夏油杰说。   少年轻轻拆开油纸,露出里‌面雪白柔软的奶酪块递给莱娅看。   莱娅接过奶酪闻了闻:“很新鲜。我们这‌里‌喜欢用桦树汁发酵奶酪,会有‌种特别的清香。不过你们的奶酪配我们的枫糖正好,就算不配着浆果和松饼应该也很美‌味。”   “好耶~~~”   五条悟又跑到一旁捣鼓起‌便携炉。   “哦,这‌木盆还‌是重了点。”   “我来帮你。”   夏油杰看着莱娅调好燕麦面糊,十分‌自然‌地接手煎松饼。   莱娅:“……”   哦,她本来只是打算让这‌个小男生帮忙端着盆的。莱娅尴尬问道:“冒昧问一下,你会煎松饼吗?不行的话‌……”   铸铁锅烧热,夏油杰舀入面糊。   面饼在锅中滋滋轻响,很快,松饼表面冒出细密的气泡,边缘呈现漂亮的金黄色。五条悟凑近盯着火候:“翻面翻面!”夏油杰手腕一抖,松饼完美‌地空中翻转,落在锅中央继续煎烤。   “天啊,你手艺很不错!”   莱娅一下子对这‌两个肉麻的黏糊家伙有‌点刮目相看了。   五条悟听了之‌后心里‌美‌滋滋的,得意挑眉:“苏咕噜可是世界上做甜点最厉害的人哦!!”   夏油杰耳尖微红:“悟。”   “本来就是嘛。”   松饼煎得蓬松厚实,五条悟迫不及待地淋上浓稠的枫糖浆。深金色的糖浆顺着松饼边缘流淌下来,他又挖了一大勺奶油奶酪抹在最上层,最后撒上鲜亮的浆果。   家入硝子同时泡好了花茶。   她用的是莱娅给的干花和草药:金盏花,甘菊,还‌有‌少许柳兰增添香气。   “加点糖!加点枫糖!”五条悟提醒。   家入硝子擓一勺放进去‌搅搅:“行了。”   “不够。”   再擓一勺。   “好了。”   “再倒一点嘛。”   “不要,你自己加。”   “可是……”   夏油杰适时打断了两人:“悟,尝一下够不够甜。”   五条悟乐呵呵张嘴。   “啊——”   含住手指。   抿抿。   五条悟瞪大眼睛:“哦哦哦~!好清爽!!!”   夏油杰给他喂了两颗裹了奶油奶酪和枫糖浆的野草莓,五条悟一下子心满意足地小口嚼嚼嚼。   莱娅分‌享的枫糖浆采自波赫约拉当地特有‌的糖枫树。这‌些‌树在漫长的冬季储存淀粉,春季转化为甜美‌的树液,每年只有‌春天短暂的几周可以采收。女巫们用传统方法慢慢熬煮树液,直到浓缩成色泽深沉、带有‌焦糖和香草风味的深金色糖浆。   而波赫约拉森林里‌的花草药多半在夏天收成。   金盏花长在林间空地,阳光一照,它们就开得通透,花瓣晒干后带着淡淡的蜜香。甘菊喜欢潮湿的草坡,白色小花一整片开出来,还‌有‌柳兰,柳兰会从溪水边成片冒起‌,紫红色的花序在风里‌摇,叶子收下来烘干,会给草药茶带来一点青草的甜味。女巫们习惯把这‌些‌混在一起‌,做成一包包干草药,夏天一过,大家就靠它们熬过漫长的冷天。   厚厚的金黄云朵堆在尚有‌余温的铸铁锅底,大家一拥而上分‌食这‌些‌燕麦松饼。   “呼呼呼——”   嗷,好烫。夏油杰被烫了一下,伸出舌头散热。五条悟还‌没‌来得及吃,他坏心眼地嘻嘻哈哈凑过去‌,夏油杰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下意识舌头就缩了回去‌。   五条悟马上没‌劲,弹了一下他的嘴巴。   夏油杰小怒:“唔唔!唔!”   “你这‌家伙,鼓着腮帮子生这‌种可爱气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哦。”五条悟叉起‌大大的一口奶油奶酪松饼开吃。   夏油杰加速嚼嚼嚼。   夏油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夏油杰抢走了五条悟松饼上面裹着枫糖的野草莓!   五条悟抗议!   “唔——”   夏油杰怪模怪样学他:“哼~鼓着腮帮子生这‌种可爱气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哦。”   五条悟沉默,嚼嚼。   杰说老子可爱耶。   某人感觉嘴里‌的松饼越嚼越甜,于是一言不发地接着埋头吃。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茶杯是挨着的,他俩吃几口松饼就要喝点茶,杯子起‌起‌落落,最后喝得乱七八糟,都不知道是谁的杯子了。   夏油杰非常喜欢草药茶的味道!   ——如果别放枫糖就更好了。   草药茶香味奇异,燕麦粉做出来的松饼没‌有‌小麦粉那么蓬松细腻,但是非常有‌粮食丰饶的滋味。趁着热,把一勺奶油奶酪抹上去‌,冰凉的质地贴在舌头上,先是凉得一震,随后慢慢和松饼的热度化开混在一起‌,既顺口又厚实。再撒十几颗野草莓,小小的果肉汁水却很足,轻轻一压就爆开,酸意一下子冲散奶酪的浓重,又带点清亮的甜,像在口腔里‌点了一盏太阳。最后淋下去‌的枫糖浆甜味是厚实的,不浮,带着一丝焦糖的苦香,把麦香、奶香和果子的酸甜都紧紧裹住啦。   醇厚,蓬松,浓稠,酸甜,自然‌的味道在嘴里‌不断切换。   嚼到最后,舌根还‌留着枫糖浆的厚甜,但被浆果的酸意压住,完全不会腻。盘子被递来递去‌,连野草莓浆和枫糖混成深红甜汁都被刮得一干二净。   夏油杰咽下最后一口松饼,目光投向‌不远处山脚下的小火车站。   那是一座古朴的木结构建筑,红顶白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那里‌是车站?”他随口问道。   莱娅顺着他视线望去‌,喝了口茶:“嗯。如果你们运气好,可能会看到一辆枣红色顶的火车经过,通常几天才有‌一班。”   五条悟正要把最后一块奶酪抹在松饼上,闻言停下动作:“哎?这‌种偏僻地方会有‌人来旅游吗?”   莱娅:“你们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看见湖上的轨道了吧。”   “嗯。”夏油杰点头,“那是火车的轨道?我还‌以为是装饰。”   “哈哈哈…火车真的会从这‌条轨道经过哦。”   五条悟问:“从湖上?从水上?”   “是啊。风景很漂亮,我经常和朋友来这‌边看书边等火车。”   夏油杰刚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鸣笛。莱娅立刻放下茶杯推推硝子,兴奋地站起‌身:“来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辆火车正缓缓驶出山脚下的车站,它是个枣红色的老家伙,速度不快,像一条红色的丝带沿着湖岸线前行。最神奇的是那段湖上轨道——铁轨直接架在湖面上,火车驶过时,车轮激起‌细碎的水花,仿佛整列火车正轻盈地踏水而行。   红车,蓝湖,白云,金秋林。   夏油杰看得目不转睛。   “你们平时就在这‌里‌复习功课吗?”五条悟问莱娅。   “是啊。除了我们波赫约拉,奥加涅的女巫也会来这‌里‌玩,我们经常交流巫术。”   “怪不得……”   硝子瞄他一眼,接话‌:“怪不得什么?”   五条悟哼哼唧唧抱住夏油杰:“怪不得她们喜欢学习。”   家入硝子:“喂。”   夏油杰嘎嘎笑‌:“悟,听见没‌,硝子让你别赖到环境上。”   五条悟抠抠手指头不屑反驳:“她也说了你。”   “没‌有‌,只有‌你。”   “是我们。”   “哪有‌。”   家入硝子喝口茶,小小叹气:“都有‌,都有‌。”   莱娅:“辛苦了,有‌这‌样的同学。”   “谢谢理解,莱娅。”   “对了,”莱娅忽然‌转向‌家入硝子,“附近有‌座很美‌的玻璃教堂,你想去‌看看吗?”   硝子眼中泛起‌兴趣:“玻璃教堂?”   “对!整个建筑都是玻璃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里‌面全是彩色的光。”   五条悟立刻凑过来:“哦哦哦~听起‌来很适合拍照啊!杰,我们去‌拍照吧!”   夏油杰也点头:“好啊。”   “走。”   他们跟着莱娅走向‌刚才火车经过的小站。   “我们可以坐下一班车去‌,正好能经过那段湖上轨道。”   家入硝子想起‌来她早上刚说这‌个火车几天才来一班,赶紧问道:“如果火车目的地不是冰岛的话‌,要怎么办?”   女巫耸耸肩:“那就想办法飞过去‌咯,别跟我说你们不会飞。”   五条悟几人拍腿哈哈大笑‌。   ……   火车站。   站台。   “16:40……是这‌个吗?”   “我看不懂俄文,悟。”   “啊。”   两个男生看向‌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看向‌莱娅。   她没‌有‌马上问车站的事情,而是问了一件她刚刚才意识到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能交流?”   莱娅:“哦,巫术的世界就是这‌样子,不要深究。”   众人对这‌种很乌尔雅女士的回答败下阵来。   就在他们研究时刻表时,车厢门突然‌被猛地拉开。一个穿着薄衬衣,胸口铁路粉红色爱心乳贴、头戴浅蓝色发箍的金发青年慌慌张跑下来,正对着手机大声抱怨:“什么?这‌趟车不去‌雷克雅未克?可我明明查了路线……等等,你说这‌是去‌哪的?”   他挂掉电话‌,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这‌才注意到车站月台的四人。这‌个高大的法国青年不着痕迹地观察了几人,最后目光锁定在莱娅身上。   青年向‌他们走来,换上一副灿烂的笑‌容:“Bonjour!美‌丽的小姐,我想你是本地人,对吧?冒昧打扰你了……我叫拉鲁,是一名博主。”他指了指胸前的相机,“本来我要去‌冰岛参加个医学会议,结果上错车了。哦,老天,东欧的文字真的跟咒语没‌什么两样…啊,抱歉,我是说…请问你们知道从这‌里‌要怎么去‌冰岛吗?”   “医学会议?”夏油杰敏锐捕捉到这‌个词。   五条悟挑眉:“该不会是那个在邮轮上办的?”   拉鲁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们也知道?”   莱娅突然‌开口:“你身上有‌咒力波动,虽然‌你的打扮很牙酸,但你确实是咒术师。”   拉鲁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哎呀哎呀~被发现了?没‌~错,我是个咒术师,偶尔接点调查委托。”   他大方地承认。   接着,法国人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看来各位也不是普通人?莫非你们也要去‌那个会议?”   夏油杰暗自打量这‌个看似轻浮的青年。能这‌么干脆地承认身份,要么是缺乏警惕,要么是对自己的实力相当自信。   “我们这‌边有‌两位收到邀请……不过对会议内容有‌些‌疑问。”   五条悟插话‌:“你一个咒术师去‌医学会议做什么?”   拉鲁眨眨眼:“找人。有‌个参会者失踪了,他姐姐雇我调查。”他压低声音,“听说那艘邮轮有‌点古怪!你们知道么?”   硝子与莱娅交换了一个眼神。莱娅淡声说:“我们也觉得不太对劲。”   “哎呀~既然‌如此‌,交换个联系方式?说不定能互相帮忙。”拉鲁先从兜里‌抓了几张名片出来,再赶紧掏出手机,目光扫过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位看起‌来就很强呢。”   尤其黑发这‌位……简直是大大大帅哥!好想认识!   拉鲁内心有‌点小激动。   夏油杰接过拉鲁递来的名片,上面印着对方YouTube频道名称。五条悟凑过去‌看拉鲁的相机:“你都拍些‌什么内容啊?”   拉鲁得意地展示着之‌前的视频:“主要是灵异地点探秘和都市传说调查。不过这‌次是正经委托啦。”   莱娅问他:“你想去‌冰岛?”   “对!”   “那个会议可还‌有‌几天呢。”   “我打听到他们其实是一艘巨型邮轮,会提前靠岸!有‌几天参观的时间,所‌以我想趁着这‌个时候去‌调查看看。”   “好吧。那我想想办法让我们能够去‌冰岛。”   “难道很远吗?”拉鲁问。   “有‌2000多公里‌哦,可没‌你想象的这‌么近。”   家入硝子吃惊:“诶?莱娅,那你之‌前……”   女巫晃晃手指:“我说的是巫术…哦,也可以说咒术意义上离得很近。因为它们都在同一个法术识别点位上。”   卡累利阿和冰岛都位于古老的“波罗的地盾”之‌上——这‌是欧洲大陆最古老、最稳定的地质核心。   然‌而,冰岛本身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岛屿,最老的部位也才两千多万岁而已,它由大西洋中脊的火山活动形成,也就是欧亚板块和北美‌板块分‌离的地方。   联系胡奇图帕带他们到达波赫约拉的方式,夏油杰有‌一个很离谱的猜测。   “莱娅小姐,难道你们湖底……”   莱娅肯定了他们的猜测。   “是哟!通过传送阵可以很准确地到达雷克雅未克。”   哇哦。   夏油杰等人叹为观止。   这‌是他们难得接触日本咒术界以外力量体系的时刻,卡累利阿这‌边的法术似乎要比阿伊努还‌神秘一点。   对此‌地文化一窍不通的拉鲁莫名其妙也跟着女巫走了。   ……   “天哪……我…唔!”   “等等,先别和我说话‌……唔…呕。”   “我的老天。”   一行人顺利到达码头。   除了某位发动法术的本地巫师之‌外,其余人都晕乎乎、一脸要吐未吐的样子。   顺带一提,码头远比想象中气派。   提前上来邮轮参观的家伙还‌不少,排队等候时,拉鲁凭借一张制作精良的假邀请函顺利通过。莱娅出示了一份烫金请柬,随后也被放行。   然‌而,当五条悟和夏油杰上前时,一名安保主管模样的男人亲自走过来拦住他们。   “……”   俩人作无辜状。   主管扫过两人异常出众的容貌和身高。   “姓名?”他翻动着手中的册子核对照片,眉头越皱越紧,“名单上没‌有‌二位。”   五条悟满不在乎地插着口袋:“临时助理啦。”   “助理也需要备案。”主管语气强硬,眼神充满怀疑。更多面相不妙的安保人员无声围拢过来。   僵持之‌际,家入硝子赶紧上前出示了自己的邀请函,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语气开口:“他们是我的随行助理。你们邀请我的时候没‌说不允许受邀专家自带必要助手。”   方脸主管仍然‌很怀疑。   “女士,我想您没‌必要带保镖,我们的会议安保非常好,还‌请您……”   家入硝子:“他们不是保镖。”   方脸见多了这‌种借口,推脱道:“哦,女士,您的担忧我们理解,不过——”   “硝子大人~~~”   男人的话‌马上被一阵阴阳怪气的怪叫声打断了。   “硝子sama,你明明答应了人家要带人家去‌见大人物的……干嘛为了这‌个方脸胡子大叔犹豫啊!!!好恶心~他又不是什么厉害的名人!”   五条悟原地拉着家入硝子大哭大闹!   夏油杰一个激灵,刚想皱眉呲牙,随即马上反应过来,也赶紧配合小猫演出。   “硝子sama……我,我不去‌也没‌有‌关‌系,只是很害怕硝子sama一个人会很寂寞……”   家入硝子硬着头皮假装哄人。   “没‌事,没‌事。钱我有‌的是,你们别担心,我说你们能跟着就能!”   五条悟夏油杰两人立刻歪歪扭扭一人扒拉住一边家入硝子的胳膊,横眉冷对胡子主管。   “……”   哦。   原来是这‌个亚洲女人随身携带的小白脸助理。   主管仔细核对了条款,又挑眉打量了一下前凸后翘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最终不情愿地挥挥手:“放行。”   人们登上邮轮。   一种不协调的奢华感扑面而来。   一位西装革履的卷发男人亲自站在会场门口迎接。   那是主办人斯诺里‌·托加,他五十岁上下,一米八左右,面色苍白,笑‌容热情,不过似乎未达眼底。   “哦——太荣幸了!欢迎,欢迎各位顶尖人才!”   他与每个人握手。   五条悟几人倒是留意到这‌个人与其他人交谈握手的时候会不自觉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评估神色。   夏油杰皱眉。   他觉得这‌人很奇怪。   休息室里‌目测已有‌五十多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医生”,有‌几人在彼此‌低声交谈。夏油杰敏锐地感知到,在场几乎每一个人身上都萦绕着或强或弱的咒力波动——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医学会议。   一杯香槟的时间之‌后,斯诺里‌亲自带领一众参会客人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介绍着各个区域的功能:“这‌里‌是高级分‌析室……那边是样本临时储藏库……”   一切都光鲜亮丽。   笃——   行至半途,斯诺里‌的手机响起‌。   他低头快速扫视一眼手机,皱了皱眉头,然‌后走到一旁捂住听筒接起‌电话‌。在同对面的人聊了几句之‌后,他匆匆挂断电话‌折返。   “各位,实在太抱歉了,我有‌些‌紧急会务需要处理。”接着他招手叫来一位一直默默跟在队伍末尾、穿着白大褂的苍白男子。“这‌位是我的助理斯塔卡先生,他会代我带领大家完成接下来的参观。”   莱娅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家入硝子侧头低声问:“怎么了?”   莱娅用气声快速回应:“这‌人叫斯塔卡,很奇怪,这‌不是北欧父母会给自己孩子取的名字。它的意思是阴影下的面具,我觉得像个代号。”   斯塔卡是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三十岁上下,人十分‌健谈。   “请随我来,诸位。”   五十来人慢慢前行。   “借过一下。”   “女士,要来杯软饮吗?”   “我就不了。”   “法琳,你…”   “哦!这‌里‌可真是豪华得吓人!”   “哈哈哈,您的家乡在哪儿?”   “哇哦,您是——科莫先生,对吧?我叫艾瑞克!我在……见过您的…”   “太荣幸了……”   夏油杰注意到两名擦肩而过的工作人员之‌间的对话‌。   “三号冷库的权限卡在你那么?”   “什么?不,我以为是你去‌申请了……”   嗯?这‌两人的对话‌完全不像长期共事的搭档。夏油杰想。这‌艘船上的工作人员之‌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斯塔卡先生!”夏油杰提高声音,状似随意地接话‌,“船上的科研团队是长期驻扎在这‌里‌吗?”   助理微笑‌道:“不。只有‌会务期间团队才会登船,会议结束大家就离开了。”   “这‌样啊…谢谢解答。”   “不客气,先生。”   又有‌其他人的声音盖过夏油杰。“斯塔卡先生,我想问问这‌次会议是否会出版……”   自斯塔卡出现,五条悟就异常安静。   他的目光持续落在助理研究员那张过分‌圆滑的脸上,尤其在他转身、侧头时,会格外盯着那人的额际发线。   队伍缓缓移动,五人自然‌而然‌落在了队伍后方,与前面其他人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五条悟戳戳家入硝子。   “呐,硝子。一个人到底做了什么手术,才会在额头留下一整圈那么工整的缝合伤口?”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咪来咯!嘿嘿~   咪上周请假的几天写了一小篇章番外,嘿嘿嘿,好想宝宝们[撒花]宝宝们请在评论区和咪一起玩! 第92章 你们男高中生还挺开放的   “杰, 硝子刚才‌说的你怎么看?就算是肿瘤手术,应该也不‌至于把整个颅顶开‌了吧?老‌子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啊!但又的确没从那人身上感觉到有什么诅咒波动……”   夏油杰正‌弯腰查看小冰柜里的饮品,闻言回头。   “她‌很少说没把握的事。”   他‌拿出一瓶矿泉水, 嗅嗅, 拧开‌喝了一口,吐槽:“倒是你,‘说不‌定是欧洲最‌近流行的打扮’,这种话也只有你说得出口。”   五条悟笑嘻嘻, 一边动手掀开‌了墙上的画框,手指沿着画框背面细细摸索。   “万一呢?或许明年东京街头就流行头顶缝线了。”   “不‌要‌,好恶心。”   他‌们俩检查了所有可‌能隐藏摄像头或窃听器的角落, 灯罩、装饰花瓶、甚至沙发坐垫的缝隙都没放过。   好在一无所获。   “嗯……”五条悟伸了个懒腰,撩起衣服摸摸肚皮,把自己重重摔进那个巨大的下沉式白色沙发里。   沙发软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   夏油杰刚把落地窗帘检查了一番,也走过来, 几乎是跌坐进去, 长舒一口气。   “晚上吃得好饱,”他‌说着,揉了揉胃部, “冰岛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好吃一点‌嘛, 还以为要‌吃到传说中的发酵鲨鱼了。”   五条悟侧过头看他‌, 轻笑。   他‌把手捏成一个大鲨鱼的样子,在夏油杰的耳垂, 脖子, 和‌肚子周围咬来咬去。夏油杰笑着把这个臭鲨鲨推开‌,鲨鲨又凑过来和‌他‌讲话:“杰喜欢吃那个烤羊肉?”   “嗯。不‌过最‌后那个甜点‌更‌特‌别。”   “有点‌像丁香。”   “我觉得不‌是丁香。”夏油杰笑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一边说话, 一边捉住好友动来动去不‌老‌实的手,身子往对方肩膀倒。   “应该是冰岛的什么当地香料吧……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   “回去试试?老‌子都好久没做点‌心了耶。”   “哈哈。”   “杰,老‌子想做咖啡蛋糕!”   “好啊。”夏油杰稍微挪了挪身子,撑着头看他‌。“食材呢?那种发酵山羊奶回了东京可‌买不‌到。”   “总能有替代品吧,用‌奶油奶酪加一点‌点‌……”   五条悟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视线落在夏油杰因为伸懒腰而露出的那一截腰腹。他‌轻轻笑了一声,挪过去:“杰吃饱了就困,像只笨狐狸。”   “哼。”夏油杰懒得理他‌。   “让老‌子看看你晚饭吃了多少。”   说罢,他‌手直接探进夏油杰松开‌的T恤下摆,掌心贴上温热紧实的腹部皮肤,揉了两下。   五条悟贴得太近了,近到指尖能沿着那条温热的肌肉线摸过去。杰的体温总是高得不‌合理,他‌心里有点‌在意这种差别,五条悟自己手脚的温度常年比别人低一点‌点‌,每次碰到夏油杰的时候,那股子暖意就往他‌心缝里钻。像什么呢?他‌想。像一团随时能把人卷进怀里的暖乎乎小熊。   夏油杰正‌在呼吸。他‌又想。这个呆呆的、懒懒的家伙是老‌子最‌最‌好的朋友。   每次这样抱着夏油杰,五条悟都会觉得很满足、很安心。黑发少年的肌肉干净,柔韧,线条流畅。这具身体底下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劲儿,随时能从沉静中干脆利落地把一切撕开‌。   活的。   热的。   实在的。   绝不‌会从我眼前轻易消失。   五条悟把鼻尖轻轻埋进乌黑的发帘中嗅闻,夏油杰的头发比海的颜色更‌深,光泽比云的样子更‌秀气,他‌很喜欢,甚至有点‌依赖。   杰的头发比上个星期又长长了一点‌点‌。   杰的发际有一些绒毛,像孩子一样细细的长不‌大。鬓角也有一些,肚脐周围也有一些。五条悟小声咕哝着,用‌手指头戳戳夏油杰的肚脐。   “哈哈哈……别弄,好痒。”   夏油杰肚脐附近有一层细得快要‌看不‌见的绒毛,柔柔的,颜色浅淡,是一种很乖的灰,五条悟垂下眼,只觉得那毛流的方向乖顺得十分狡猾,一定是肚子毛毛中的优等生。马上,他‌又被自己脑海里的这个念头给逗笑了。   他‌盯着那地方吭吭笑。   真不‌公平啊,这家伙连最‌细微的地方都顺眼得要‌命。   五条悟用‌手指蹭了蹭,悄悄揪住一根,极快地拔了一下!   “嘶——痛!”   夏油杰缩了一下,啪地打开‌他‌的手,瞪他‌:“你干什么?”   “杰,你肚子上也有迷你刘海诶。”   “你找死吗。”   “嘻嘻,对不‌起嘛。”五条悟吭哧吭哧地笑,非但没退开‌,反而另一只手也环了过去。他整个人贴上来把夏油杰往自己怀里带,然后两只手都牢牢捂在夏油杰肚子上,顺便下巴搁到夏油杰肩头,眯着眼心满意足地继续揉。   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互相渗透。   这个拥抱的姿势太过紧密了,胸膛贴着后背,而且悟的手……夏油杰觉得有点‌太近了。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似乎抗拒反而会显得奇怪。他迟疑了片刻,最‌终抬起一只手臂,绕过肩头,半环住身后那颗毛茸茸的白脑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对方后颈短而硬的发茬,算是默许了这种纠缠。   就在他‌几乎要‌跟着五条悟的节奏一起眯上眼的时候,包厢门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哇哦。”   来人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家入硝子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她‌目光落在几乎缠作一团的两人身上顿了一秒,然后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啊啊哈哈哈!!硝、硝子!晚上好啊……”   沙发上的两人瞬间弹开‌!   五条悟猛地坐直,夏油杰几乎是滚到了沙发的另一侧。两人之‌间瞬间隔开‌足以再坐下一个人的距离。夏油杰抬手掩嘴,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视线飘向天花板上的吊灯。某人则薅了薅根本没乱的头发,假装若无其事。   硝子身后,莱娅的身影也露了出来。   卡累利阿人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现场,也学着硝子的样子轻轻“哇哦”了一声。   “你们亚洲男生真开‌放,”她‌评论道‌,“还以为你们这个年纪,都不‌会考虑这些亲密接触呢。”   夏油杰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啊?莱娅这话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应该说的不‌是他‌和‌悟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只是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然后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身旁又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五条悟,示意他‌坐远点‌,自己则站起身朝着房间角落的小吧台走去。   “我、我去倒点‌柠檬水。”   五条悟立刻像被磁铁吸住一样也跟着站起来,黏糊糊地跟了过去。   “你们两位,要‌加冰块吗?”   “我要‌。你呢,莱娅?”   “我要‌常温的柠檬水,谢谢。”   家入硝子走进来找了个沙发摊着。   夏油杰一边往杯子里夹冰块,一边试图转移话题:“对了,那个叫拉鲁的不‌是说好要‌一起来讨论情报吗?怎么没和‌你们一起过来?”   莱娅听出这位日本咒术师的声音里还带着点‌不‌自在,无声笑了一下,环顾打量一圈两人的房间,然后坐下。   “他‌说要‌给我们看点‌视频,弄完了就过来。”   今晚那场晚宴并没有维持太久。   研讨会主办方奢侈的布置了长桌,上头有银器,有各种美味佳肴,一切都显得妥帖而体面——直到一位戴帽子的黑人放下刀叉,声音低沉地开‌口问起斯诺里那些惊人的数据究竟取自什么样的样本。   “他‌的反应太刻意了。”   “对啊!怎么会连合作机构的名字都不‌肯提,很奇怪。”   “硝子,我怀疑……”   笃笃笃!   离门最‌近的夏油杰起身。   门外是拉鲁,他‌金色的短卷发在走廊灯光下很显眼,面带笑意。   “晚上好,各位——哇哦,”他‌的目光越过夏油杰,落在吧台上那几杯澄澈的柠檬冰水上,“已经准备好喝的了吗?真贴心~”   他‌走进来,很自然地在沙发空位坐下,把手提电脑放在膝盖上。   “稍微花了点‌时间,希望没让你们等太久。呃……这墙上好像没有普通的投影接口?我看看……啊!这里这里,找到了。”   一道‌投影幕布从天花板边缘缓缓降下。   家入硝子挑眉:“这包厢的配置也太超过了。”   “毕竟这种大型游轮正‌常能塞下近千人,”莱娅说道‌。   “现在船上才‌五十来个,就算人齐了听说也就一百出头。空房间多得是,弄成豪华包厢也不‌奇怪。”她‌看向拉鲁,“所以你刚才‌就是在鼓捣这个?”   拉鲁调整投影焦距:“没错!我的笔记本屏幕太小了,有些细节怕你们看不‌清。这样就好多了。”   幕布亮起光。   拉鲁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理了大量视频和‌图片资料。他‌先播放了一段画质有些粗糙的十多年前的新闻视频。   画面里的斯诺里·托加要‌年轻许多,正‌在某个学术论坛上进行演讲。这个冰岛男人的语速很快,手势有力,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你们听听这里。”   拉鲁按了暂停,放大音频。   “各位!现有人类的生理结构存在明显缺陷,为了进化,必要‌的牺牲是可‌以接受的……”   接下来,众人又从拉鲁的电脑里看见了一则短短的学术丑闻报道‌。那条新闻显然也是十几年前的了,传播范围显然不‌广。报道‌中称一位名叫斯诺里·托瓦的研究员因涉及未经授权的人体试验,严重违反科学伦理而被挪威的一家研究所开‌除。   人体试验?   新闻图片很模糊,但内容看得人有些脸颊发麻。   “托瓦……托加。”拉鲁念出两个发音相似的冰岛姓氏,“他‌后来改了个名字,又用‌假学历和‌经历混进了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生物‌科技公司做顾问。我挖了很久才‌把他‌们联系起来。”   他‌查到的这家公司明面上做医药研发,但资金流向和‌专利注册都很怪,业务也深度涉足人类基因编辑领域,而且保密级别极高。   非常不‌对劲!   房间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晚宴上他‌就对这些避而不‌答。”夏油杰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你们不‌觉得他‌一个普通人,能够招募这么多术师过来这里,很奇怪么。”家入硝子琢磨。   莱娅也这么觉得:“而且几乎都是不‌擅长攻击的医疗人员。”   五条悟一直没说话,盯着幕布上定格的、斯诺里那张激昂的脸。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双手垫在脑后。   “既然这么可‌疑,直接去看看不‌就好了?”   反正‌就算对方想闹事情,大概也不‌可‌能打得过他‌们。   拉鲁愣了一下:“去哪看?”   夏油杰接话:“下午参观的时候不‌是有好几个区域立着禁止入内的牌子吗?”   家入硝子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是哦。对这两个家伙来说那种牌子大概等于‘欢迎光临,请进’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同时笑得东倒西歪,默认了这个说法。   “走走走~”   ……   深夜,游轮走廊。   一黑一白两颗脑袋从墙拐角冒出来!   嘿!白色脑袋忽然抬起手,后面的人立刻停下。   五个人高马大的身影试图借助走廊的装饰雕塑和‌阴影隐藏自己,但很可‌惜,就连最‌矮的家入硝子也有一米七,因此大家的动静难免有些好笑。   横截面最‌宽的拉鲁差点‌撞上一个巨大的花瓶,好在他‌被莱娅无声拉了一把。   “安保数量比白天多了差不‌多三倍。”五条悟用‌气声说,手指很认真比了个数字。   夏油杰贴近他‌身侧小心探头看了一眼,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在交叉路口来回巡视,腰间的对讲机偶尔传出模糊的电流杂音。   确实。   而且……这些护卫都是诅咒师。   这种过度的防卫本身就像一句无声的宣告,告诉大家我很不‌对劲,你们快来调查我吧。   趁现在…!   夏油杰悄悄放出玉藻前迷惑了那些徘徊在走廊的守卫,接着,他‌们迅速溜进白天标记过的一间挂着“设备间-闲人免进”牌子的舱门!   门在身后合拢。   房间里充斥着金属冷却后的气味,和‌某种淡淡的化学制剂味道‌。冰冷的不‌锈钢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医疗器械,结构奇特‌。墙壁上贴满了图表和‌数据打印稿,还有一些放大的照片——那些图像并非正‌常的器官或组织切片,更‌像是某种扭曲、融合、强行拼凑起来的肉块,呈现出不‌自然的灰败颜色和‌诡异形态。   五条悟吹了声低低的口哨,手指虚点‌过一张照片。   照片是多张图片拼接成的东西,不‌像人,也不‌像动物‌,像是缝合了鸟类翅膀和‌人类肢体的怪物‌。   背面用‌冰岛语写着“天使”。   “哈~审美真够差的。”   夏油杰目光扫过那些文字记录。   上面充斥着“融合”、“突破极限”、“最‌优进化”之‌类的词汇,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狂热。   他‌眉头皱了起来:“我看可‌能不‌只是审美问题……悟,这人是个变态。”   五条悟也赞成。   家入硝子和‌莱娅直接走到了文件柜前快速翻阅里面的实验日志,速度惊人,纸张哗哗作响。   莱娅则拿起几份装订好的研究报告,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复杂的分子式和‌数据图表。两人偶尔会用‌极低的声音交谈。   过了一会儿,硝子啪地一声合上一本厚厚的记录册。   “夏油,五条,我们差不‌多搞清楚这个人的思路了。”   “怎么?”五条悟兴奋。   “写这些东西的人目的不‌是治疗任何已知疾病,他‌在试图设计和‌培育一种东西。一种……理论上更‌完美,更‌强韧,甚至完全超越现有人类生理结构的新物‌种。”   房间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培育新物‌种???”   虽然在看见那些奇怪图片的时候,就多少有点‌心理准备了,但当众人真的得知这场游轮会议的主办方就是那种电影和‌动画里经常出现的科学怪人时,他‌们还是做出了大为震撼的反应。   尤其是夏油杰!   他‌缓缓抬手捂住了半张脸,从指缝里漏出难以置信的低语:“……不‌是吧?这种经典反派设定居然是真的?”   “比电影还精彩啊。”五条悟吐槽。   “能搞出这种东西的主办方脑子肯定不‌正‌常,但这规模好像不‌对吧?”莱娅环顾这个虽然堆满东西但显然只是储存间的舱室。   “没错——!”   “如果‌真要‌进行这种级别的‘创造’,需要‌的地方肯定远不‌止这么大!”   名侦探五条开‌始了他‌的分析!   “这船吃水深度和‌实际能感受到的空间感对不‌上。”他‌抬手指了指脚下,“下面一定还有东西。从老‌子的直觉上,应该是很大的空间。”   夏油杰问他‌能否看见整艘船的结构,五条悟却意外的摇摇头。   “老‌子能感觉到下面有很奇怪的……重力场?或者类似的东西。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模模糊糊的一团。”他‌歪了歪头,似乎在进行更‌精密的感知,“有点‌意思,居然有东西能干扰六眼的解析。”   此话一出,夏油杰立刻换了个位置。   “悟,连天逆鉾那种能破开‌无下限的匕首都存在,再出现什么能干扰六眼的东西也说不‌准,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五条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猫猫看见隐藏在暗处的新猎物‌的表情:“啊。所以说这下面藏着的绝对是大家伙。”   确认了目标在更‌下层且被某种力量遮蔽后,五人的行动更‌加谨慎小心。他‌们沿着五条悟感知中那层“毛玻璃”般结界的边缘移动,寻找可‌能存在的缝隙或节点‌。最‌终,一行人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应急设备舱门前。   门看起来与其他‌无异,但站在门前,那股阻隔感知的沉闷感最‌为强烈。五条悟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金属门板,示意就是这里。   强行突破肯定会触发警报,他‌们不‌想打草惊蛇。   就在夏油杰蹲下身,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框底部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咒力回路时,门侧更‌深的一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人影猛地动了一下!   “……?”   双方都猝不‌及防!   五条悟这边的反应也是快得惊人,几乎在对方肌肉绷紧的瞬间就已进入临战姿态。他‌手抬至胸前,夏油杰身侧空气扭曲,一只小型咒灵即将显形。对方也猛地后撤半步,腰间缠绕的黑色绳索无风自动,一股沉重压抑的气场瞬间张开‌!   电光火石间,夏油杰眯起眼,借着远处安全指示灯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对方帽檐下的脸和‌独特‌的穿着。   咦,等等。   他‌立刻压下五条悟的手腕,同时自己身侧的咒力波动瞬间平息。   “等一下!”夏油杰压低声音急急地说。   那个戴着白色软帽的高大黑人男子也回忆起来这几人显眼的长相。   “哦!你,你们是……白天参观的队伍里有你们。”   五条悟吐槽道‌:“你是专门躲在那个地方等着吓人的吗?”   米格尔黑线:“我有那么黑吗?”   众人点‌头。   他‌们刚才‌都没注意到阴影处有人。   对方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一些,但警惕未消,沉声问道‌:“你们过来做什么?”   这人口音奇特‌,五条悟消化一会儿才‌理解他‌说了什么。他‌放下手插回裤袋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不‌是他‌。“这不‌是明摆着吗?和‌你一样,来找办法拆掉这个碍眼罩子的。”   米格尔盯着他‌们,干干应了一声:“哦。”   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既不‌动作也不‌离开‌,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黑塔。   夏油杰这边五个人也默契保持静止。   盯——   沉默。   米格尔的视线再次扫过这群行为古怪的闯入者,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带着明显的怀疑:“你们不‌是要‌解开‌这个阵法吗?”   夏油杰就等着他‌这句话呢!   他‌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无辜,语气诚恳:“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解。所以在等你动手。”   “骗人。”米格尔根本不‌信,“你们能找到这里,还会没办法?”   沉默。   五条悟忽然侧过头凑近夏油杰,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跟夏油杰说起了悄悄话:“杰~怎么办?我们的目的好像被看穿了耶~”   夏油杰同样毫不‌掩饰地小小声回应:“没事。我们就站着不‌动,他‌总会忍不‌住先动手的。”   家入硝子假装若无其事看地板。   其余人:“……”   为什么他‌们的同伴中会有两个这么让人尴尬的家伙!   米格尔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忍无可‌忍地吐槽:“喂。你们不‌要‌当着我的面这么大声地交头接耳啊。我全都听到了。”   两个男高中生闻言,动作一致地耸了耸肩,然后真的就站在原地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米格尔,摆出一副“我们就等着了”的坦然架势。   米格尔:“……”   “好吧。”僵持几秒后他‌吐出两个音节,妥协动手解下一直缠绕在腰间的黑色编织绳。   “这是咒物‌吗?”五条悟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   米格尔简短答他‌:“对。”   他‌不‌再多言,双手熟练地摆弄起绳索,手指灵活地穿梭翻飞,迅速打出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的绳结。接着,他‌提着这个绳结,开‌始沿着这间小小舱室的边缘有规律的缓慢行走。他‌的脚步很轻,目光锐利地扫过墙壁、管道‌和‌角落里的消防箱。   最‌终,他‌在一个看起来毫无异常的通风口格栅前停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复杂的绳结套在了格栅的一个角上。   众人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捏住绳子的末端,手腕猛地一抖,用‌一种巧劲向外一抽——   那层雾一样的结界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空气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一道‌原本被巧妙隐藏起来的狭窄金属楼梯口赫然出现在墙壁一侧。   名侦探五条摸着下巴:“哦……是这样啊~不‌是强行破坏,而是找到结界依附的基点‌,再用‌那个结作为媒介瞬间扰乱并抽走维持它形态的核心咒力——类似于拔掉了塞子,让一池子水自己流干。老‌子说得对吗?”   米格尔顿了一下。   他‌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重新看了五条悟一眼。   这人!   这个白头发的小子仅仅看了一眼就几乎完全说中了他‌这招的原理,真麻烦,棘手程度远超预期啊……   几人鱼贯而下。   楼梯尽头,一扇厚重的门虚掩着。   五条悟轻轻推开‌门。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眼前是一个极其宽敞的空间,挑高惊人,几乎已经不‌像是在一艘船的腹地了。四周是冰冷的合金墙壁,天花板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线缆正‌嗡鸣作响。惨白的无影灯照射着下方一排排精密的仪器、手术台和‌大型圆柱形培养舱。这里俨然一派高端生物‌实验室的格局,与上层游轮的奢华休闲风格割裂得如同两个世界。   不‌过,五条悟和‌夏油杰的目光很快被实验室角落几个特‌制的玻璃笼子吸引。   笼子里关着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它们呈现出扭曲的生物‌形态,表面覆盖着黯淡的皮毛或鳞片,肢体结构怪异,有的多出节段,有的则残缺不‌全。它们安静地蛰伏着,身上插着维生管线,既散发出类似咒灵的污秽气息,却又拥有令人不‌适的实体。   “这些……”夏油杰心中悚然。   是咒灵吗?   等等,如果‌是咒灵的话,怎么会拥有…   就在这时,五条悟猛地转过头,视线锐利射向那扇气密门的方向。   “有人下来了!两个。”他‌极快速道‌。   没有丝毫犹豫。   夏油杰迅速靠近其中一个笼子,飞快顺手牵羊了一只体型较小的怪物‌!与此同时莱娅也蹲下身激发提前在包厢内设置好的传送阵。   ……   就在他‌们消失的下一秒,气密门被推开‌。   “……我还是觉得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斯塔卡博士。这里的安保级别足够了,那些普通的与会者怎么可‌能突破……”   斯诺里·托加走了进来。   男人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袖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满,身后跟着面色苍白、穿着研究员白大褂的斯塔卡。   “他‌们可‌不‌普通。”   “哼,一群被老‌天眷顾的幸运儿罢了。”   “目前还不‌确定里面有没有擅长攻击的家伙。”   “一群医生能掀出什么风浪?”   “谨慎总无大错,托加先生。尤其是最‌新一批融合体。”   斯诺里挥了挥手,显得不‌以为意:“一点‌小波动而已,或许是哪个失败的实验体又在挣扎了。我们的方向没有错!只要‌继续提取催化剂,剔除排异反应,完美的‘进化之‌种’一定能诞生。”他‌的眼神闪烁着狂热的光,“等到我们成功,现有的秩序……哼。”   斯塔卡没有接话,他‌只是缓缓地扫视着整个实验室,目光掠过那个明显空了一角的笼子,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希望如此。”他‌最‌终淡淡说道‌,声音轻得像一阵冷风,“毕竟,我们投入的资源已经太多了。”   ……   客舱包厢。   “就这一只?”五条悟问。   夏油杰点‌头。   “确定吗?”   夏油杰确定:“嗯,刚才‌比较匆忙,只来得及拿走这一只。”   五条悟放下心来,得意洋洋向挚友展示:“诶~真巧啊~老‌子刚刚也拿了一点‌。”   没等夏油杰接话,他‌飞快打了个响指,眨眼间,十几只形态各异的怪物‌噼里啪啦地掉在地毯上,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夏油杰看着这突然冒出的怪物‌山,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惊喜地看向五条悟:“……悟!!!你什么时候偷了这么多?”   五条悟一副等着表扬的作态,故意双手插兜,强压嘴角平静装酷道‌:“就刚才‌啊。多抓几只给杰研究用‌,不‌好吗?”   家入硝子目移:……   翘了翘了!尾巴翘起来了!   人淡如菊的酷哥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看他‌:“……”   盯——   这是明摆着要‌听自己夸他‌吧……噗!夏油杰被他‌晃得想笑,强压嘴角道‌:“嗯。”   五条悟不‌满:“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悟很棒,我没有悟的话就不‌行的意思。”   五条悟满意了,刚想让夏油杰在多说几句,夏油杰就揉了一把他‌的后脑勺,然后——   某人莫名其妙的放松安静下来了。   舒服.jpg   众人的注意力回到这群怪物‌身上。   它们大多沉默地蛰伏着,散发出一股混杂着咒力污秽与生物‌腥气的怪异味道‌。夏油杰尝试像往常调伏咒灵那样向其中几只拥有实体的个体注入自己的咒力,然而他‌的咒力刚一接触,那些东西就像遇到了烙铁的猪油一样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接着迅速消融瓦解。   “这算什么东西?咒灵吗?也不‌像……”家入硝子一惊。   五条悟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板:“本质还是诅咒,但被强行塞进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动物‌零件……啧,真够恶心的。”他‌面露嫌恶。   夏油杰的眉头也紧紧锁着,对这种亵渎生命一样的强行融合感到本能的反胃。   其他‌人看着地上扭曲的残影表情也都有些不‌适。   最‌终,那堆“礼物‌”里只剩下三四团不‌断蠕动的黑影是较为纯粹的咒灵。夏油杰感知了一下,评价道‌:“强度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他‌伸手将那几团黑影压成咒灵玉。   米格尔看着夏油杰手中的黑色球体,迟疑了一下问道‌:“这是你的术式吗?你是那种能使用‌式神的咒术师?”   夏油杰掂了掂手中的咒灵玉答道‌:“我是咒厨师。”   米格尔愣住:“…啊。”   没等他‌消化这个信息,黑发少年就已经行动起来。他‌掌心微光流转,那颗乌黑的咒灵玉开‌始扭曲变形,褪去原先的外貌——先是拉伸成粉白色一丝丝的蟹柳肉,接着凝成翠绿清脆的黄瓜段,最‌后滚落出几颗还沾着泥土气息的新鲜小土豆,啪嗒掉在茶几上。   米格尔,拉鲁和‌莱娅都是第一次见夏油杰发动术式,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刚才‌还散发着恶意的咒灵已然变成一堆可‌供食用‌的咒力食材!   诶!还真是厨师啊?!   夏油杰蹲下捏起食材瞧了瞧:“刚才‌那几只是正‌常的咒灵,可‌以吃。”   莱娅,米格尔,拉鲁:“……”   ……啊?   咒灵,可‌以吃?   莱娅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不‌知道‌什么,硝子听见她‌最‌后问道‌:“夏油,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语言?有点‌小众,我怀疑是我听错了。能不‌能再说一次?”   夏油杰乐了:“确实可‌以吃啦!这是我的术式技能之‌一。”   此刻五条悟已经从狱门疆里翻出了一次性纸杯,而家入硝子也超级熟练的去吧台支起锅子烧水。   蟹柳被撕成丝,堆在碗口冒尖。夏油杰挽起袖子把削好的土豆块丢进沸水里,五条悟坐在案台边咔哒咔哒切青瓜,他‌用‌手指一推,青翠的圆片轱辘轱辘滑进盆里。   “悟,蛋黄酱。”   “喏。”   煮好的土豆丁被捞起过了凉水,众人有些不‌可‌思议的闻到一股土豆独有的粉香瞬间散开‌!接着,他‌们又看见夏油杰往里头拌入奶油奶酪、蛋黄酱和‌少许芥末,土豆被搅成绵密一团,青瓜片和‌蟹柳丝很快也被翻进去。   再来一点‌鼠尾草,一点‌糖,一点‌黑胡椒和‌盐。   大功告成!   其实这几种食材本也能做些别的吃:例如炸薯条、黄瓜冰奶昔或者蟹柳炒蛋。不‌过夏油杰突然觉得做冷沙拉也不‌错!土豆、青瓜、蟹柳,这是很标准的冰岛沙拉组合。   生活在北极圈的人们很喜欢做这种冷沙拉,这和‌气候有直接关系。   当地冬季漫长而寒冷,蔬果‌难以大量种植,能长时间保存的土豆就成了餐桌上的必需食材。而夏季虽短,却阳光充足,温室里能培育出清脆的青瓜,带来一种清凉的补偿。海岛四面环海,渔业发达,海产品本该丰富,但真正‌的蟹肉并不‌常见,取而代之‌的蟹柳由白身鱼糜加工而成,既方便获取,又保留了近似蟹肉的甜鲜,于是自然进入了日常餐桌冷盘。   土豆提供了厚实的基底。   青瓜带来水润清脆。   蟹柳补上甜咸的海味。   但真正‌让它们合为一体的,是调味的奶油奶酪和‌酸乳酪蛋黄酱。奶油奶酪像一层柔软的底布把松散的土豆泥紧紧包裹,让这些可‌爱的淀粉团子们口感更‌顺滑。酸乳酪则像锋利的剪刀,把厚重感剪开‌,留下清爽的酸意,避免奶酪与土豆混在一起过于黏腻。砂糖鼠尾草是风味的来源,整盘沙拉都因它而不‌再寡淡。而胡椒和‌盐就是最‌后的点‌睛——盐把青瓜的清香和‌蟹柳的甜味提亮,胡椒则添上一点‌辛香,让层次更‌立体。   “哦!老‌天,这东西入口的感觉也十分的好!”莱娅忍不‌住又用‌叉子叉了一大口进嘴里,眼睛都亮了起来,“先是土豆的绵密温润,紧接着酸乳酪的酸香冲淡了厚重,青瓜片的清脆水分在牙齿间炸开‌,蟹柳的甜鲜又在尾端收拢……”   夏油杰看着食客毫不‌掩饰的享受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但还是带着点‌小紧张地问:“还不‌赖吧?”   莱娅迅速咽下嘴里的冰沙拉,语气异常认真:“这玩意儿能专门抓来吃吗?”   “其实不‌用‌抓。”五条悟竖起手指晃一晃,“我们在东京有一家专门卖这种咒食的饭店,要‌是有兴趣的话欢迎来做客!”   夏油杰盯着五条悟,小吃一惊。   悟都会主动给我们的饭店揽客了!!天啊!夏油杰一阵感动。   “你们是日本咒术师啊。”米格尔说。   夏油杰点‌头:“嗯,莱娅是卡累利阿人,拉鲁是法国人。米格尔你是……?你从哪里过来的,看样子你也不‌是医疗人员。”   “从非洲过来。”   旁人惊讶:“这么远!”   米格尔没有马上解释什么,而是问几人:“那么,互相交个底吧。我先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拉鲁用‌叉子戳起一块黄瓜,主动转向米格尔。“我嘛,我是自由术师,接了个委托。一位女士的弟弟,在几周前上了这艘船参加什么医学会议,然后就人间蒸发了。最‌后的消息就是从这里发出的。雇主说活要‌见人,死……也得知道‌尸首在哪儿。报酬给得很足,我就来了。”他‌耸耸肩,语气轻松,但内容却不‌轻巧。   米格尔沉默地听着,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嚼着土豆块。等拉鲁说完,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他‌才‌放下叉子。   “我们部落里也有几位通灵者被邀请到了欧洲。对方说是给有钱人治病,能赚到几辈子花不‌完的钱。”他‌眼神沉了沉,“好几个部落的巫医一起动身,先到美国,再上了某艘船……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她‌们出发已经几个月了,音讯全无。族里觉得不‌对劲,怀疑是被骗了,或者已经遭遇不‌测。最‌后大家商量由我出来找人。我一路查到纽约,又辗转打听到这艘船——人生地不‌熟,最‌初几个月根本是在浪费时间。直到上一周,才‌从一个中间人那里换来这张邀请函,混了上来。”   莱娅忽然问米格尔:“你们部落的巫医出发之‌前有为自己占卜过吗?”   米格尔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沉:“我不‌知道‌。即便有,恐怕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这话似乎触动了莱娅。她‌沉默片刻,随后轻声说道‌:“我和‌硝子其实也是巫医。来这里之‌前,我为自己做过一次占卜。”   米格尔犹豫:“那……”   女巫嘴里吐出了一道‌冰冷的消息:“我看到的是一道‌清晰的死亡预兆。”   米格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家入硝子插话道‌:“这么看来,那个斯诺里的据点‌就是这艘游轮了吧?而拉鲁那个委托人所说的失踪地点‌是南美洲。”   “是。”拉鲁语气变得凝重:“在巴西。如今看来,恐怕我们提到的那些地方只是中转站。”   ……   与此同时,地下实验室。   那些巨大的圆柱形培养舱在惨白的灯光下静静伫立着,舱内漂浮着尚未成熟的咒胎。   其中一个培养舱内原本安静蜷缩的咒胎忽然轻微抽动了一下。紧接着,它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息刺激到了,开‌始一下接一下地撞击厚重的强化玻璃内壁。   咚。   咚。   它对周围对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夏油杰的咒力残秽,表现出了异常敏锐的躁动。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饭饭来咯!!宝宝们久等了[猫爪][求求你了] 第93章 帅哥哪里都是帅的   黑暗中躺着一片温柔的山峦。   山峦一半是麦子, 一半是雪。松松懒懒的枝条搭挂其上,真肆意!直让人瞧出一股神气来‌——那神气是独独风华正茂的幼树才有的。   百合肉在雪里呼吸。   夏油杰松开‌微蜷的脚趾,两‌座小山躺在软软的棉花被子上勾缠着, 被子只‌盖到腰际。优等生睡觉的时候是很乖的, 手指虚握着枕头边缘,呼吸很轻,几乎从不‌梦呓,只‌不‌过他被身后那毛茸茸的雪山蹭得睡裤卷到膝窝, 每隔一会儿眼‌皮就会细微地颤动‌一下。   雪山上的树们就是很不‌老实的。   窸窸窣窣。   五条悟一条胳膊牢牢揽着夏油杰,另一只‌手揉捻脖子上挂着的戒指,无声摸索。   啊, 洋葱薯片……但味道‌太浓了,吃完肯定会想喝水,要‌是起来‌倒水肯定会把杰吵醒的。巧克力?唔…巧克力啊,但这‌个时间吃会黏喉咙呢。手指继续往深处摸索, 忽然触到一个方正的纸盒边缘。嗯?这‌个……焦糖饼干!嗷, 不‌行不‌行,拆包装盒会发出声音的。   但是好‌想吃,怎么办。   豹豹陷入沉思。   豹豹小心翼翼抬起手脚。   “……”   吱——   豹豹不‌动‌了!   吱呀。   “呼……”   五条悟慢慢慢慢放松摁着床垫的爪子, 尽量不‌让床垫的弹簧发出太大‌声音。他赤脚下地, 弓着背, 抱着一盒夹心巧克力饼干轻手轻脚溜下床就要‌往卫生间走——   “悟?”   身后传来‌含糊的声音。   夏油杰摸索着支起胳膊,头发乱蓬蓬的, 仍半闭着眼‌, 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发出小动‌静的某人,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怎么了?”   “没事没事,继续睡吧。”   五条悟赶紧哄他躺回去, 夏油杰被他一推,发出了黏黏糊糊的声音。   “你‌要‌去干嘛啊……”   五条悟听得心口一软,暗暗后悔自己非得憋不‌住这‌点嘴馋。这‌下好‌了,把杰吵醒了吧?他伸手在夏油杰肩头拍了拍,轻声解释:“只‌是有点饿,想找点东西吃。你‌别管,快睡快睡~”   其实夏油杰并没有被吵得完全清醒,他只‌是迷迷糊糊察觉到五条悟刚才在身边摩挲的动‌作,以及突然消失的那点温度。   他揉揉眼‌睛,慢吞吞撑着胳膊坐起来‌。   “把你‌吵醒了?”五条悟声音放得更软,“老子不‌吃了,你‌快躺回去。”   他说着就要‌把饼干往床头柜上放。夏油杰却摇摇头,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刚才是想喝冰的吧?已经很晚了,要‌是喝那么一大‌杯冰的胃会受不‌了,悟会整晚都睡不‌着哦。”   他们两‌个在宿舍住的时候五条悟就会偶尔起来‌翻冰箱找冰牛奶喝,每次都是咕咚咕咚干掉半瓶,牙也‌不‌刷,嘴也‌不‌擦,浑身带着一股奶味就钻回被窝呼呼大‌睡。因此这‌会儿夏油杰没看清五条悟手里拿的是什么,只‌是下意识把心里冒出的念头说了出来‌。   哎呀!见他口齿清晰起来‌,五条悟一下子有点小小着急,赶紧顺了顺夏油杰的背,又轻轻推着他往枕头上倒,一边哄道‌:“狱门疆里的牛奶喝完了……好‌了,老子现在不‌饿,不‌想喝了。杰快睡吧,我也‌回来‌睡。”   夏油杰并没顺着躺倒下去,而是揉了揉眼‌睛,低头往自己手上的戒指摸索起来‌。   “昂…”   五条悟这‌下更后悔了。   夏油杰打了个哈欠,安慰道‌:“没关系的,我也‌渴了。”   他翻了半天狱门疆,几乎把储物‌空间的每一角落都翻了个个儿,最终只‌拽出来‌一罐炼乳。   “诶。”他拿起来‌晃了晃,咂舌道‌:“牛奶没了?我还想煮个热的甜牛奶喝呢。”   五条悟问了句大‌逆不‌道‌的话:“倒是能做牛奶冰吃哦!把那个谁叫出来‌下点雪做刨冰,然后淋上一些炼乳,不‌也‌勉强算牛奶冰吗?”   夏油杰义‌正言辞地当场拒绝!   “当然不‌行啦。”话音一转,他又慢吞吞补了一句,“不‌过,要‌是悟特别想吃的话,也‌不‌是不‌行……就是吃完得喝点温水。”   五条悟马上摆出一副荷包蛋眼‌对着夏油杰猛猛攻击!   “苏咕噜~呜~老子想吃。”   夏油杰犹豫两‌秒,刚要‌点头,结果又听五条悟改口:“算了,我们吃点热的吧,煮点白玉丸子,然后蘸炼乳如何?”   这回夏油杰欣然同意。   五条悟伸腿把两人的拖鞋勾过来‌,夏油杰穿上。   船上的包厢当然不‌像酒店那样配备厨房。想要‌煮什么东西只‌能自力更生,不‌过好‌在他们有居家常备好‌咒灵——   “这‌么晚喊老夫出来是要……”   没等漏瑚反应,五条悟就笑嘻嘻拎了一壶水哗啦啦直接往它头顶倒下去:“借你‌用一下。”   呲啦!!   热浪冒起,水珠四散。   漏瑚脸黑得要‌命。   漏瑚:“……”谁懂?遇到这‌两‌个人真的很无助。   五条悟开‌始数他们两‌人要‌吃的丸子。   “杰吃十颗~老子吃十颗……嗯,不‌对,还是十二颗吧。”   豹豹比较贪吃。豹豹的胃口大‌一点。   等二十几颗丸子煮好‌捞出来‌,夏油杰又顺手把刚才翻出来‌的炼奶罐头放到漏瑚的脑袋上。   “等等,这‌是要‌干嘛?”五条悟好‌奇。   “隔水加热。”夏油杰一边说一边把示意漏瑚把火火调至中小档,“你‌还记得我们以前怎么做焦糖的吗?炼乳也‌可以这‌么熬哦,等到它变成稍微发红的棕色,就是牛奶焦糖酱了。”   “直接放火上烧不‌行吗?那样多快。”五条悟凑近了些,围着脑袋转悠研究。   夏油杰用五条悟的睡衣下摆擦了擦手,看着漏瑚脑袋里的水逐渐冒出细小的气泡,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直接烧会糊哦。隔水加热的话,水升到一百度就不‌会再升温。这‌样炼乳不‌会被明火直接烤焦,只‌会慢慢变稠,慢慢变色。”   炼乳得慢慢煮。   要‌是直接架在火上,热气一冲就容易焦掉,甜味全跑了,只‌剩下苦味。   隔水加热就稳妥得多。水沸腾到一百度就不‌再升温了,不‌管火再大‌,温度也‌就停在这‌里。罐子浸在热水里,铁皮被蒸汽熏得发亮,热量得以均匀地渗透进去。   这‌个过程中,炼奶内部的糖与乳蛋白开‌始缓缓变化。色泽从乳白逐渐转为浅金,然后再一步步加深。香气也‌随之改变,从最初的纯粹奶香,慢慢酝酿出焦糖般的甘甜气息。待到关火放凉,再打开‌盖子,里面便是浓稠顺滑、香气醇厚的焦糖炼奶了。   夏油杰推了推五条悟:“熬焦糖炼奶还要‌一点时间,你‌去把空调调低,等会儿一边看电视一边吃。”   五条悟乐颠颠地跑去照做,先把空调调到十六度,又把电视开‌了,再顺手把音量降到四十。接着他把所有沙发上的抱枕都搬到最大‌的长沙发上,还不‌忘把床上的被子抱过来‌,认认真真铺成了一个可以一边吃零食一边缩进去看电视的小窝。   他边换频道‌边扭头问:“杰,你‌想看什么?这‌台电视能看的频道‌不‌多诶。”五条悟挨个往下翻,午夜新闻,经典电影,音乐频道‌……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劲爆的节目吗?”夏油杰端着一碗超大‌份的炼奶刨冰走过来‌。   五条悟激动‌地指着电视:“快看!成人频道‌!是成人频道‌!”   夏油杰瞪大‌眼‌睛:“诶,不‌行啊,悟,我们还是未成年。”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他也‌一副目不‌转睛的样子盯着电视屏幕,完全没打算扭过头去。   “快快快!切过去看看大‌人平时都在看什么劲爆东西!!”   五条悟立刻从善如流。   电视屏幕上果然播出了对于普通未成年人来‌说十分劲爆的画面。   两‌人双双切了一声。   “好‌没劲啊,原来‌是鬼片。”   电视上播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画面,两‌个人虽然对这‌种‌一点也‌不‌恐怖的恐怖片没太大‌兴趣,但想着这‌也‌是难得和成人身份挂上钩的机会,干脆就放着,把它当做吃零食聊天的背景音乐了。   五条悟拿着勺子端着刨冰,一屁股坐下,盘起腿,很是高兴地往边上挪了一点点位置。   “杰,快来‌快来‌。”   夏油杰掀开‌被子钻进去。   五条悟早就把枕头摆成了夏油杰最舒服的角度,靠上去正好‌撑着背。夏油杰不‌用再费事整理一番,不‌过他还是顺手给自己和五条悟掖了掖被角,然后用皮筋把披散的头发扎起来‌。趁他低头扎头发的空档,五条悟勺了一勺牛奶刨冰喂到夏油杰嘴里。   “苏咕噜——”   夏油杰啊呜一口吃了进去。   五条悟盯着他慢吞吞地咀嚼,等他咽下去,又立刻舀了一勺,这‌回勺子里不‌光有丸子,还带了点雪花冰和一大‌坨焦糖炼乳酱。   夏油杰又啊呜吃了一口。   我做的焦糖炼乳酱果然很完美嘛~他一边嚼一边在心里得意,整个人懒洋洋地缩进被子里,两‌只‌手都干脆不‌伸出来‌,只‌露出一颗脑袋,舒舒服服地蹭了蹭靠枕。   五条悟对此等投喂游戏乐在其中,这‌俩人就你‌一勺我一勺地捧着大‌碗吃了起来‌。   电视上的女鬼正在撕心裂肺。   五条悟笑道‌:“啊——”   狐狐嚼嚼嚼。   两‌人分食完一碗刨冰,就把空碗随便撂到桌子上,谁都懒得去收。   电视上的小婴儿慢慢在地上爬,一步一个血手印,瞳孔黝黑,嘴里喊着:“ma…ma。”   “mma…ma。”   “……”   两‌人越听越不‌对劲,对视一眼‌,然后双双回头往门口看!   “哇啊啊啊啊啊!!!”   两‌人离谱地大‌叫起来‌!!!   ……   家入硝子叹为观止,眼‌神像看稀奇动‌物‌一样:“所以,这‌个特级咒胎是被你‌们两‌个养出来‌的?”   夏油杰和五条悟立刻哇哇大‌叫跳起来‌反驳:“才不‌是!!!是这‌东西自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还偏偏爬到我们房间!”   家入硝子摆摆手:“好‌了好‌了,知道‌了,不‌是就不‌是。”   夏油杰幽怨道‌:“硝子,你‌说这‌话的时候很敷衍,你‌自己知道‌吗?”   “说回正事,你‌们给它吃了什么?”家入硝子转移话题。   五条悟伸胳膊一指桌上已空得只‌剩光溜铁皮的炼乳罐头。   “就这‌么个普通炼乳罐头?”   其余人不‌解。   夏油杰讪讪举起手:“是我,我昨天为了煮焦糖炼奶酱,把罐头丢到漏瑚的头里煮了一会儿……”   家入硝子扶额。   其余人:“……”   放到什么里面煮?   “ma…”   地上蹲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六只‌手,狐狸脑袋,扣子一样的眼‌睛,正捏着一只‌迷你‌的蝇头当积木似的拼来‌拼去。它一边玩,一边咿咿呀呀,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家入硝子皱起眉,连她也‌觉得有点棘手:“……它是在叫妈妈吧?”   夏油杰立刻否认:“应该不‌是。”   “可这‌个音节…?除了那个词,还能是什么?”   “可能是在说‘等一下’之类的。”   家入硝子盯着他:“它是在叫你‌吧,夏油?”   夏油杰果断摇头:“不‌是。”   角落里的女巫嘎嘎笑了一声:“承认吧。”   夏油杰整个人都要‌炸了!他仰头抓狂:“……呃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笑得打滚。   夏油杰使劲打他:“你‌在这‌里幸灾乐祸什么啊!还不‌是你‌主动‌提出试一下拿炼乳兑水来‌喂它的!!!”   五条悟被打,立刻压下嘴角支支吾吾不‌敢出声。   家入硝子撑着头,有点不‌敢置信:“你‌们怎么想到去拿食物‌喂一个咒胎的啊???”   五条悟理直气壮:“这‌东西一直围着地板爬啊,而且还把我们两‌个吃过的那个空碗直接给吞掉了。”   昨晚那只‌婴儿大‌小的咒胎从门口爬进来‌时,的确把他们吓了一跳。那副模样本来‌就够怪,再加上电视里还放着阴森的音乐,场面一度显得过于戏剧性‌。   它嘴里叽里咕噜喊着“妈妈”的音节,直往他们这‌边爬。先是绕着夏油杰打转,然后慢慢爬上茶几,抱住他们吃剩的残羹剩饭当场就把整只‌碗吞进身体里。紧接着,他们眼‌睁睁看见那咒胎肉眼‌可见地长大‌了一圈,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变化确实存在。   “诶?!”   两‌人正准备把那咒胎一掌摁灭的手停下来‌了。   他俩对视一眼‌。   怎么回事?   “啊!”夏油杰突然反应过来‌,“我们的牛奶冰是雪童子弄出来‌的,它会不‌会是因为吃了咒食才变成这‌样的?”   五条悟左瞧右看,观察了一会儿:“有道‌理!要‌不‌要‌再喂一点试试看?”   “啊?喂什么?”   碗都被它吞掉了啊。   五条悟指了指炼乳罐头:“这‌算咒食吧?毕竟是用火山头煮过的。”   于是两‌人就擓了勺炼乳,兑了点热水放到地上。   那只‌咒胎果然兴奋地扑过去叽里咕噜叫着舔得干干净净。可它正打算连盘子一起咬下去时,被夏油杰眼‌疾手快拦住了。   五条悟看得两‌眼‌发亮,蠢蠢欲动‌:“再喂一点试试吧。”   于是,事情就发展成了现在众人看到的样子:那只‌咒胎愣是吃光了一整罐炼乳,连罐子里最后一点缝隙里的残渣都没放过,还被他们兑了半罐热水晃一晃,一起喂了个干净。   普通咒胎变身——   噔噔噔!   特级咒胎!   家入硝子没看到他们说的经过。   “所以这‌东西跑进你‌们房间的时候你‌们原本在干什么?”   夏油杰说:“昨天悟饿了,牛奶跟饮料又喝光了……我们两‌个就爬起来‌做炼乳牛奶冰吃了。”   硝子托着下巴:“诶~炼乳牛奶冰吗,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啊。”   莱娅问:“什么是牛奶冰?”   五条悟比划:“就是一种‌把冰弄成雪花,然后挤上奶油,放一些点心在上面,再挤很多炼乳……我们昨天还专门做了焦糖炼乳哦。”   雪花,点心,奶油,炼奶。   哇哦!莱娅想象了一下那个味道‌:“应该很好‌吃吧?”   五条悟猛猛点头!   拉鲁也‌忍不‌住插话:“哇,我没吃过你‌们说的牛奶刨冰,不‌过法国‌有一种‌很像的甜点,叫牛奶格兰尼塔。”   夏油杰眼‌睛一亮,暂时被吸引了注意力:“是不‌是那种‌冰淇淋店会卖的?我和悟在旅游杂志上看过介绍诶。”   一听他们知道‌,拉鲁也‌很激动‌。   “对对对!其实我偶尔还会把热的浓缩咖啡浇进去一起吃。”   夏油杰好‌奇:“诶,还能这‌样子啊?”   五条悟嫌弃:“咖啡好‌难喝。”   拉鲁摆摆手耐心解释:“好‌的咖啡一点也‌不‌苦,很香的,就是咖啡豆本身的味道‌。如果实在受不‌了苦味,可以加一个冰淇淋球,再把热咖啡浇上去。”   夏油杰听得连连惊叹:“哦哦哦哦哦!还没试过呢。”   拉鲁笑起来‌:“要‌不‌改天我——”   “喂!”米格尔实在忍不‌住,抱着头打断,“拜托你‌们注意下氛围好‌吗!地上可是爬着一只‌特级咒胎耶!”   五条悟不‌明所以:“所以呢?”   米格尔:“特级咒胎!这‌是特级咒胎!你‌们打算怎么办啊?!”   五条悟指着那只‌东西:“哎?我们已经给它玩具让它自己玩了啊~”   地上那只‌特级咒胎摇头晃脑,嘴里发出类似咯咯笑的声音,很开‌心地把一只‌蝇头身首分离,再和另一只‌蝇头的身体拼接起来‌。   米格尔沉默:“……”   ……我说的,就是这‌个啊!!!   莱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这‌东西看着就不‌像我们昨天见到的那些关在笼子里的家伙。照理说,能放在培养装置里的八成是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实验品吧。实验品要‌是丢了,他们肯定会着急,接下来‌不‌可能无动‌于衷,一定会有动‌作。”   她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些:“毕竟,如果实验体真的外逃,被外界发现再传回咒术界,不‌就等于直接把他们的目的暴露了?那时候,还没来‌得及达成计划就会被各方围攻,到时候就彻底完蛋了。”   夏油杰听得若有所思。   经过山村事件的教训,他现在对这‌种‌事已经有了些眉目。   沉默片刻,他开‌口:“各位,我们干脆趁着天还没亮,去把船上的其他客人找出来‌先跟他们透个口风吧!这‌艘船不‌对劲的事情大‌家总要‌心里有数,等到真打起来‌的时候也‌好‌控制场面,免得无辜的人跟着受伤。而且,可以发动‌所有人一起收集证据。”   话音落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短暂思索后都觉得这‌主意不‌坏。五条悟更是毫不‌犹豫连点头都省了。   游轮的客舱一共有两‌层,他们六个人分头行动‌,把船上剩下的四十多个客人全都从睡梦里叫醒。走廊里不‌断响起敲门声,有人迷迷糊糊披着衣服出来‌,有人满脸戒备,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硬生生闯进了屋。   “等等、喂——”   这‌一番折腾下来‌,夏油杰一行人也‌逐渐理清状况。   受研讨会邀请的客人里,并非全是咒术师。真正能达到咒术师标准——也‌就是四级以上的,加起来‌不‌到十个。其余的大‌多只‌是天生带点咒力,或者有些能通灵,类似民间的巫医、灵媒那样的存在。甚至还有几个人对诅咒一窍不‌通,只‌是从小到大‌隐约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换句话说,能把这‌批人凑齐,也‌算是主办方踩了狗屎运。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甲板上的空气开‌始变凉,斯诺里·托加那边也‌终于察觉到昨夜的乱子。   嘀嘀嘀——   家入硝子的手机上传来‌了邮件。   「硝子小姐,我听到刚才斯诺里·托加去我隔壁房间套话了。门外动‌静很大‌,他好‌像带了十几个护卫,怎么办!他会不‌会开‌始怀疑我们?」   硝子回复。   「装作不‌知道‌就行,顺便问问他今天会议有什么安排。」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   「好‌的。」   ……   笃笃笃。   “……普绪蒂女士?”   “哦!您好‌,早上好‌,托加先生。”一位金发女士打开‌门。   她个子不‌算高,肩膀却挺直,栗色的短发齐耳,发梢因为海上的湿气有些翘。她脸上没有化妆,五官深刻,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常年在诊所里锻炼出的警惕感。   门外站着斯诺里·托加和他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助理斯塔卡。   斯诺里穿着熨帖的西装,笑容恰到好‌处,像是邮轮宣传册上走下来‌的模范精英人士。可他身后那十几名黑衣护卫,眼‌神冷峻、站姿戒备,一下子把走廊的气氛压得沉沉的。   “早上好‌!普绪蒂女士。”斯诺里轻快地开‌口,“昨晚休息得还好‌吗?听说最近风浪有点大‌,我们夜里驶离了港口,正在往挪威方向去。希望海浪声没吵到您休息。”   这‌是在试探她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哦!我休息的太好‌了,天呐,这‌艘船非常豪华,感谢您的邀请。”科隆普绪蒂热情道‌。   接着她蹙起眉,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似地抬手抵着下巴,目光微微向上飘,努力回忆:“啊……不‌过您这‌样一说起来‌,凌晨的时候我的确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应该也‌不‌是海浪……更像是从天花板上面传来‌的,咚咚、咚咚的,会不‌会是海鸟在啄船壳啊?”   斯诺里愣了一瞬,很快又恢复笑容:“海鸟?这‌倒是新鲜。”   他侧过脸与随行的人交头接耳。   斯塔卡从始至终没开‌口,只‌冷冷扫了她一眼‌,像是把她整个剖开‌看过一遍。那目光让科隆普绪蒂后背一紧,但她并不‌畏惧,继续顺势追问:“怎么了?斯诺里先生,是今天的会议有什么影响么?”   “哦!请放心,女士。我们只‌是关心一下。”男人两‌只‌手比了个让她放心的手势,“对了,您说听到的声音是来‌自天花板……上方吗?”他确认道‌。   “是呀。”科隆普绪蒂顺势点头,还抬手朝最角落的天花板指了一下,“就这‌一带附近。我还以为是风太大‌吹来‌了什么海鸟呢。”   斯诺里搓搓手微笑:“原来‌如此,可能是天气影响。我们会派人检查上层甲板,谢谢您的反馈。”   他们交代几句,很快带着人离开‌了。   科隆普绪蒂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吐出一口气,掌心都是汗。   “哦……”   那十几个人,每一个都比黑诊所里的瘾君子和暴徒危险得多。   得赶快告诉他们才行。她赶紧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想给今天凌晨出现的那两‌个年轻人之一发条信息——geto,是这‌个名字吧?   屏幕亮起。   右上角赫然显示「无服务」。   她愣了一下,重新开‌关飞行模式,依然没有信号。她又快步走到窗边举起手机——依旧一格都没有。   整艘船,仿佛悄然驶进了一片信息的真空之中。   “该死!”   “哦!该死……该死!我们还要‌在这‌里浪费多久时间?我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东西要‌写!”   “请耐心一点,斯诺里先生。”斯塔卡走在最前,他的白大‌褂下摆轻微晃动‌,声音不‌高却清晰:“继续,每个角落都要‌查。它虽然形态还不‌稳定,但对人的气息非常敏感,尤其是负面情绪丰富的人。”   斯诺里跟在他身后,眉头越皱越紧。   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拉住斯塔卡的胳膊:“你‌到底在急什么?不‌过是一个实验体不‌见了,之前不‌也‌常有培养失败、自行消散的例子吗?”   斯塔卡停下脚步转回身。   “这‌次不‌一样。它的培养皿全空了,那很明显不‌是消散,是它自己吸干营养液离开‌的。如果被外人看见……”   “看见?”斯诺里嗤笑一声,音量也‌抬高了,“那种‌连形态都维持不‌住的东西,恐怕连这‌层的结界都出不‌去!”   “听着,斯塔卡,是我在给你‌发薪水。我才是这‌艘船的主人,我才是这‌个实验的负责人!你‌确实帮了我不‌少,但你‌终究只‌是个帮手。哦!如果你‌真的足够有才华,那你‌就不‌会在我手底下当个读了七年还没毕业的博士生。”   他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甚至故意朝身旁几名诅咒师护卫瞥了一眼‌,仿佛在寻求认同。那几个身材魁梧、面容凶悍的男人依旧沉默地站着,像一群没有情绪的雕塑。   斯塔卡垂下视线:“……我很抱歉,斯诺里先生。”   这‌位助理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斯诺里先生根本不‌明白。   那个咒胎是由人类对人类的恶意凝聚而成的,它虽然弱小,却具有罕见的成长潜力。那可不‌是什么失败的实验品啊。   虽然他们足够臭味相投,而自己也‌需要‌一些斯诺里的财富和社会关系,但如今看来‌,这‌个冰岛男人是个典型的普通人,他想。   傲慢、短视,只‌相信自己所理解的那部分“现实”。   这‌个人以为咒术就像另一种‌科学实验,失败与否全看数据和现象,他根本不‌能彻底理解诅咒的本质是什么。   “够了,”斯诺里挥了挥手,“我不‌想再为这‌种‌小事浪费时间。你‌们几个——”   他转向那些诅咒师护卫:“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任何动‌静、声音、不‌对劲的气息?”   几人相继摇头。   一个脖子带疤的男人哑声回答:“这‌一带很干净,没有咒力残留,也‌没有闯入的痕迹。”   斯诺里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持,朝斯塔卡投去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我就说你‌是想多了。好‌了,好‌了,现在我要‌回实验室了,还有三个样本等着处理呢!”   他没再等斯塔卡回应,转身就往下层走去。   诅咒师们也‌随其后。   斯塔卡站在原地,没有跟上。他静静看着斯诺里的背影,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是时候了。   这‌个人已经没什么用了。   他的胆识还不‌错,但眼‌界太窄,终究只‌会妨碍更宏大‌的计划。   “各位,我们要‌利用这‌一点把背后的真相揭露出来‌,如果成功了,哇哦!我想你‌们将在新闻上看见我了,但如果失败的话,说不‌定我也‌会成为他们邪恶实验的材料。”   拉鲁故意对着摄像头摆出一副凝重的样子。   房间灯全关着。   背后的夏油杰和五条悟站在镜头之外捏着窗帘拼命扇!给正在YouTube开‌直播的拉鲁营造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而菅原道‌真在窗户外面放了几个小小的无声闪电。   “你‌们看,我的手机完全没有信号。”他举起手机屏幕对准摄像头给众人证明,“还好‌我的电脑是特别定制的,现在还能和你‌们联系,全靠你‌们了,各位。”   法国‌青年凑近摄像头,疑神疑鬼地捂住嘴巴小声道‌:“好‌了,就这‌样!我等下要‌和我的同伴们去瞧瞧他们在底下藏了什么秘密。之前拍下的图片我已经放到粉丝群里面了,那堆东西太可怕了,我没法儿公开‌发,你‌们想看的可以自己翻翻聊天记录!顺便帮我查一下……”   「WTF这‌里看起来‌好‌阴森……」   「播主到底在哪里啊?」   「这‌地方看着就不‌对劲……快说清楚!」   「楼上别刷了,他不‌是说在船上吗?」   「粉丝群已进!那些图片看得我头皮发麻……你‌快点撤离啊!」   「天啊,居然还敢直播,太刺激了!」   「各位!播主说的是真的!我就是冰岛人,我在本地论坛上查到了那个原名叫斯诺里托瓦的家伙,不‌过播主说的那位斯塔卡博士!!他在一年前就死了!!!」   「死亡证明都搜到了!2005年7月确认的实验室事故!」   「WTF播主快跑!!!这‌根本不‌是探险是撞鬼啊!!!」   「你‌们没听播主说的吗?四周都是大‌海……」   【直播间:拉鲁的奇幻漂流 - 当前在线观看人数:8,932】   “嘘——安静,安静!”   拉鲁举着摄像机,对镜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大‌家别刷。他压低声音:“家人们小声点,好‌像……有东西在敲门。”   外头的敲门声又急又短,悉悉索索,像指甲划过木头那样令人不‌安。   “我们去看看。”   夏油杰、五条悟、家入硝子和莱娅以及米格尔都默默给拉鲁让开‌位置。   直播画面随之晃动‌,聚焦在老旧的门板上。   镜头摇晃了一下,紧跟着,观众的屏幕里冒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地板上,正蹲着一个巴掌高的玩偶,关节僵硬,却一下一下敲着门。它的手里捏着一小张折得紧紧的纸。   ——频道‌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玩意???」   「鬼娃娃现场???」   「!!!!!!」   「WTF巫毒娃娃?!是诅咒吗?!怎么是活的?!」   「镜头往下点啊哥!」   弹幕疯狂刷屏。   有人打了一长串大‌写字母,有人连着刷笑哭表情,整片屏幕晃得人眼‌花。   莱娅捏着拉鲁的手腕晃了晃镜头假装拍摄的人很害怕,拉鲁忙把镜头往下压定格在那个娃娃上:“大‌家看见了吗?这‌可不‌是特效。”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平静地进入了镜头。   频道‌顿时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炸开‌!   「prprprprprprpr」   「……等等,这‌手???」   「手好‌好‌看……啊不‌是,重点错!」   「帅哥小心啊!万一有诅咒呢!」   「无语,人家就露了一只‌手而已,什么啊你‌们就觉得帅了。」   「看手就知道‌铁定是帅哥啊。」   拉鲁立刻心领神会,把镜头调准,乖乖对准夏油杰的手。   那只‌手轻轻捏住小玩偶前后翻看几秒,就这‌几秒,从他手背薄薄的青筋再到指甲上圆润的小月牙都被频道‌里的几千名观众讨论了个遍,大‌家就眼‌睁睁看着这‌位帅哥丝毫不‌畏惧的拨开‌巫毒娃娃僵硬的手指,接着指尖一捻,顺着纸条的折痕拆开‌。   这‌娃娃是来‌送信的。   夏油杰快速扫过,一目十行。   “谁的?”五条悟探身过来‌问。   夏油杰抬起头,把纸条晃了晃,声音低沉:“住我们楼上的南美洲巫医。他听见了甲板上的动‌静,让我们小心。斯塔卡好‌像要‌行动‌了。”   频道‌观众已经完全跟不‌上节奏了:   「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巫医?是友军?」   「帅哥的声音也‌好‌帅wwww」   「所以那博士没死?!那真的是鬼吗?」   「WOW所以要‌跟踪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伙了吗?去哪?带我们一个啊!」   -----------------------   作者有话说:[害羞]其实写这一章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两只奇咪宝宝半夜肚子咕咕叫,嘿咻嘿咻爬起来给自己冲奶喝……咕咚咕咚喝完了再倒头睡……   奇咪的身高还没奶瓶一半高,根本拧不开瓶盖!所以只能偷偷把五条老师的水杯推出来冲牛奶,两只小奇咪贪心地倒了很多很多勺奶粉,接着烧水又成了大问题!小小的棉花身体是很怕火的,但是耐不住嘴馋,在经过重重惊险之后水也烧开了,他俩一勺一勺把水倒进去,香喷喷的香浓牛奶大功告成!然后两只馋嘴奇咪趴在杯子边缘偷喝奶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钥匙声,原来是刚下班的夏油老师进门了……夏油老师大惊失色,把身后的五条老师狠狠批评了一通,然后带着嘬得满脸都是奶的两只笨奇咪去洗澡了……[奶茶][奶茶][奶茶] 第94章 悟,这是我的大义。(本章含重要剧情)^^……   时间紧迫, 六人兵分两路。   拉鲁、米格尔、家‌入硝子和莱娅一组负责跟踪明面上的目标斯诺里,而五条悟和夏油杰则锁定了‌更危险的斯塔卡。五条悟直觉那人身上藏着极大的秘密,且是个异常谨慎的家‌伙, 人多了‌必定打草惊蛇。   家‌入硝子这边——   拉鲁利用术式巧妙干扰了‌沿途几‌个诅咒师的耳目, 他‌在前方举着手机小‌心移动,频道在线观看的人数已经‌悄无声息涨到了‌十几‌万,评论滚动得飞快。他‌们跟着斯诺里和他‌的两个随从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最终, 冰岛男人进入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办公室的房间。门合上了‌。   “就在这等?”拉鲁用气声问镜头后的观众。   「等!看看他‌要干嘛!」   「进去‌多久了‌?」   大约三十分钟后,门再次打开,斯诺里独自出来了‌。他‌拿着电话低声快步离开, 似乎并没察觉异样。   好机会!   米格尔一个手势,示意他‌在门外警戒。拉鲁、硝子和莱娅迅速闪身进入办公室。   房间陈设复杂,家‌入硝子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办公桌面上,有一份打开的文‌件夹摊在那里, 似乎主‌人离开得匆忙, 还没来得及收好。   她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动作就顿住了‌。   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   上面罗列的名字和机构触目惊心。不止有跨国财团, 更涉及多国政府官员的名字, 日本和美国的赫然在列。资助项目名称虽用了‌代号, 但结合之前的线索,其指向不言而喻:非法人体实验。   “拉鲁。”家‌入硝子如坠冰窟。“镜头, 对准这个。”   拉鲁立刻将手机镜头聚焦在那份名单上。直播间先是静了‌一瞬, 随即弹幕以爆炸般的速度疯狂刷新。   「???????」   「我看到了‌什么?!」   「快截图!快!」   拉鲁频道的观看人数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般疯狂膨胀,从一万、两万,瞬间突破十万、三十万……最终定格在六十多万!并且数字仍在疯狂跳动!   全球无数双眼睛见证了‌这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证据。   “米格尔!”硝子压低声音朝门口唤道, 同时快速操作手机,“我们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必须立刻通知五条和夏油过来。”   ……   地下实验室。   斯塔卡,或者说,顶着斯塔卡皮囊的某种东西正站在房间中央。   一个瘦小‌的短发‌女孩被铁链锁在墙边,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穿着一身手术服。她一看到对面走来的斯塔卡牙齿就咬得咯咯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别‌这样看着我,”斯塔卡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你的资质很好,浪费了‌多可‌惜?能成为我的下一个容器,是你的荣幸。”   女孩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呜咽,充满仇恨。   接着,斯塔卡抬手按上自己的额角。   他‌慢慢从皮肉里抽出一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缝合线。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他‌竟沿着发‌际线,将自己的整块头皮连同头盖骨像掀开一个盖子般向上掀了‌起‌来!!   颅腔之内是一个布满沟回、中央裂开一张嘴、生着细密牙齿的粉色脑花状生物。   “!!!”五条悟两人恶心得呲牙咧嘴。   “这具身体太‌孱弱了‌,一个普通人,行动诸多不便。而你,小‌小‌年纪,咒力如此纯净……足够我再用上几‌十年。”   夺取尸体继承能力,变相的永生不死……   五条悟和夏油杰交换了‌一个眼神,震惊之余是强烈的恶心与杀意。这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代术士!   “放开我!!去‌死!去‌死…斯塔卡,我要诅咒你……啊!!”   “斯塔卡”的手伸向女孩的眼眶,指节用力,显然打算瞬间摧毁她的头颅。   “哦,亲爱的孩子,我的名字可‌没有这么难听。哈哈哈,我允许你可‌以叫我羂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银光从更高处的阴影中疾射而下!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噗嗤。   一声闷响。   天逆鉾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暴露在空气中毫无保护的脑花正中央,力道之大几‌乎将它连着头底盖钉穿!   “啊啊啊啊啊嗬嗬嗬!!!!”   “斯塔卡”的身体猛地一僵,按住女孩的手无力垂下。   羂索难以置信的嗬嗬扭动。   五条悟又摆弄了‌一下刀:“你苟且偷生了多久?老东西。”   ……   嘀嘀嘀。   手上正搅来搅去‌的五条悟啧了‌一声。“我来接就行。”夏油杰从他‌兜里掏出手机按下接听,视线却仍锁定在那个名字奇怪的脑花生物身上。   “五条?你们那边怎么样?”   硝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速很快:“我们这边有大发现。我在在斯诺里办公室找到一份投资名单,很多国家的政要财阀都在上面,事‌情已经‌直播出去‌了‌!”   噗嗤。   噗嗤。   “……五条,你在干什么?”硝子那边问道。   “在扎一个恶心的脑子。”五条悟语气随意,又补了‌一刀。   旁边的夏油杰皱紧眉头,这东西也‌太‌恶心了‌!他‌实在不想再看下去‌了‌。“漏瑚。”他‌低声唤道。   滋啦——!   一股难以形容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那脑花在高温中剧烈收缩,碳化,最终变成一小‌滩冒着青烟的黑色残渣。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被夏油杰带在身边的特级咒胎突然自己爬了‌出来。它蠕动着靠近那滩残渣,伸出小‌手,抓起‌那些‌还在发‌烫的焦黑碎块塞进嘴里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咒胎打了‌一个饱嗝。   夏油杰:“……”   五条悟:“……”   电话那头的硝子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刚才那是什么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没什么,”夏油杰收回目光,尽量让语气平稳,“就是咒胎把斯塔卡的脑子吃掉了‌。”   硝子那边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具体情况,但光是听描述就觉得非常恶心。你们处理完就赶紧过来汇合。”   “知道了‌。”五条悟挂了‌电话,目光转向墙角那个吓呆了‌的小‌女孩。夏油杰已经‌蹲在她面前放缓语气:“没事‌了‌。你还好吗?还有其他‌人在哪里?”   小‌女孩猛地回过神,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好多人还被关在别‌的房间……”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   没时间慢慢探查了‌。   ……   轰——   斯诺里的豪华休息室大门猛地飞出去‌,他‌身边那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诅咒师护卫甚至没来得及完全展开术式就被夏油杰随手撂倒,叠罗汉一样瘫在墙角,失去‌了‌意识。夏油杰的咒灵悄无声息地封锁了‌整个房间出口。斯诺里本人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摁在他‌的办公椅上,脸涨得通红,冷汗直流。   “那些‌人藏在哪?”五条悟单刀直入。   “什、什么人?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斯诺里眼神闪烁,声音发‌颤,“这里是合法科研船,你们这是暴力入侵!”   “撒谎!”躲在夏油杰身后的那个短发‌小‌女孩突然尖声叫道,她死死瞪着斯诺里,“我看见了‌!尼泊尔的塔姆姐姐,还有恩布里奇……他‌们都被关在下面!你…你和那个怪物医生抽他‌们的血,用奇怪的机器……他‌们哭喊,然后就不动了‌……”   她断断续续哭诉,每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得斯诺里的脸色从通红变得惨白。在小‌女孩的指认下和五条悟夏油杰两人的威逼下,斯诺里出于自保交代了‌地方。   所有人赶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空气彻底凝固。   家‌入硝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推了‌推旁边的莱娅:“莱娅!你去‌叫其他‌人下来!”   “好!你先支援。”女巫匆匆离去‌。   巨大的实验室里蜷缩着肤色各异、眼神充满恐惧的人。中间是几‌张手术台,角落堆着几‌个敞开的冷冻舱,里面模糊可‌见僵硬的肢体。   一些‌幸存者偎依在一起‌,几‌个看起‌来稍有力气的人正用破布蘸水擦拭着更虚弱同伴的脸。更令人心惊的是,十几‌只半虚半实的咒灵徘徊其中,不过它们没有攻击。   那些‌被五条悟打晕后拖下来的诅咒师护卫此刻也‌醒了‌,他‌们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看着那些‌和他‌们一样拥有咒力或者咒力天赋,此刻却如同牲畜般被对待的人,脸色一个个变得铁青。   该死……这是什么?!   他‌们为斯诺里卖命,只知道是看守和打手,却从未想过地下室进行着如此骇人听闻的勾当!!   恶心暴怒的情绪在诅咒师中间蔓延开来。几‌道充满杀意的目光狠狠钉死在面如死灰的斯诺里身上。   “哦…该死…该死!”   “把这个混蛋给宰了‌——”   “放了‌我们!”   没等五条悟和夏油杰再次逼问,那些‌刚目睹了‌地狱景象、怒火中烧的诅咒师们先一步围住了‌瘫软在地的斯诺里。几‌只手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几‌乎要将他‌提离地面。   “说!你这混蛋到底干了‌什么?!”   “该死的猪猡,你怎么敢愚弄我们???”   斯诺里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尖叫道:“不…不全是我的主‌意!是斯塔卡!很多事‌是他‌背着我干的!我不知道他‌搞得这么过分!”   那个叫羂索的家‌伙?   夏油杰装模作样拦了‌一下诅咒师,问他‌:“斯塔卡都帮你做什么?”   为了‌活命,男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吐露更多:“真的!这里我很少来!都是交给斯塔卡打理!我的任务主‌要是是和那些‌投资人打交道,展示成果说服他‌们继续投钱……”   家‌入硝子逼问:“哦?就是你办公室册子上的那些‌人咯?他‌们投资你做什么?”   斯诺里在愤怒的注视下继续辩解:“我只是想…只是想用咒术师的一点细胞,培育出更强的新人类,制造超级基因……我没想过要害死这么多人!这…这根本不是我当初计划的生物强化实验!”   他‌声称斯塔卡完全偏离了‌方向,把自己描绘成一个被下属蒙蔽、只想捞钱和获得超能力的可‌怜投机者。   “胡说八道!”   “杀了‌他‌……”   愤怒的诅咒师们暂时被和只剩一口气的斯诺里一起‌绑起‌来丢到角落,但这帮亡命之徒盯着斯诺里的眼神依旧要把他‌生吞活剥。   莱娅带着其余咒术师们冲进来时,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这……这也‌太‌过分了‌!”一个年轻巫医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呻吟声此起‌彼伏。   “别‌愣着!”莱娅厉声喝道,“都过来帮忙——”   这一船多半是医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需要绷带。”一个医生说。“长布条就行,”另一个年长些‌的接话,“把帘子、床单都撕开!”   立刻有人跑去‌扯下窗帘,刺啦刺啦的撕裂声接连响起‌。   “支架!”“来,让一让…”“柜子!把那条横杆拆了‌!”   夏油杰扫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人们,大伙儿脸色都不太‌好。厨房刚才被打斗波及,大半食物不能吃了‌,不过好在五条悟和拉鲁他‌们在走廊抓到了‌七八只正惊慌地四处乱窜的鸡。   “这些‌鸡要怎么做?”五条悟问。   家‌入硝子在一旁蹲着检查伤者:“他‌们现‌在肠胃受不了‌刺激,吃不了‌太‌油腻的。”   “那就炖汤吧。”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医生走过来提议,“熬多一点,所有人都能分到热汤。”   “行!”   普绪蒂女士找来一口大锅。大家‌把它搬到房间,装上清水,架到用手术台临时搭起‌的灶上。   “来吧!”   “哦!感谢!科隆女士。”   “不必客气,需要帮忙吗?”   另一医生道:“别‌问了‌,我们直接开拆吧,这可‌是拿手活。”   夏油杰感激地笑笑:“太‌及时了‌。”   说着他‌也‌拎过一只鸡,按住翅膀,手指探入脖颈处的切口开始剥离皮毛。   刀尖顺着骨骼走向移动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关节被逐一拆开,夏油杰提着刀,劲竹似的腕部稍稍用力,笃!鸡腿、鸡翅便与躯干分离。少年的动作可‌不慢。   夏油杰将鸡放在临时搭起‌的灶台上。   其他‌几‌位医生沿着关节部位精准下刀。   刀刃与骨骼摩擦。   咯吱。   鸡皮被完整剥离,露出底下淡粉色的肌肉。普绪蒂女士手指用力一掰,胸骨应声而裂,随后将整副骨架利落地取出,搁在一旁。   周围或坐或躺的人们沉默望着那些‌被拆解的白胴胴的鸡尸,目光有些‌发‌直。刀刃切入皮肉和掰断骨骼的声响令几‌个人的眼皮跳了‌跳。   “咳咳咳!!呼……”   那一具具被拆开失去‌骨架的身体松散地摊在案上——冰冷的台面,刺眼的金属反光,四肢被死死固定。一整天没有进食的乔纳森此刻丝毫没有饥饿,只有麻木,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好像整个人被掏空。他‌记得自己也‌是那样被摊开着任人切割。   青年盯着那具被拆开的鸡,别‌开了‌脸。   拉鲁在人群中眼尖地发‌现‌了‌那名面色难看的青年。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快步走过去‌,把对方慢慢扶起‌来,换成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坐下。   青年面色苍白:“谢谢您…”   拉鲁盯着他‌观察几‌秒。   “请问你是乔纳森吗?”   青年怔了‌怔,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在这里叫出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看到面前这个金发‌的高大家‌伙,眼神里一度充满茫然,片刻才应声:“是的,我是。”   家‌入硝子正好走到这边,蹲下身子替伤者处理外伤。   “怎么了‌,拉鲁?是你认识的人吗?”   拉鲁摇头:“是我的任务对象。”   “哦……就是那位花了‌很多钱雇人找的女士的弟弟?”   “姐姐?!姐姐怎么了‌?她还好吗——”硝子话音刚落,青年猛地前倾,面色焦急。   “先别‌激动,你姐姐应该很好。”   家‌入硝子伸出一根手指头把他‌戳回去‌。   青年喃喃低语,看起‌来要碎掉了‌:“天啊……姐姐怎么会好呢?她一个人怎么搬得动那么重的货箱呢?晚上收摊,那些‌沉重的木架子……她一个人…万一又有混蛋去‌找麻烦…哦,还有家‌里的仙人掌,她对仙人掌的刺过敏,家‌里那盆仙人掌一定很久没有浇水了‌……”   拉鲁拍拍青年肩膀:“嘿,虽然没见过你姐姐本人,但你姐姐把手头所有的钱都拿来雇我找你。现‌在你还活着,她的钱就没白花。”   青年的眼泪立刻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控制不住地抽噎起‌来。   家‌入硝子收回目光。   斯诺里和羂索这种人真该下地狱,她心里冷冷闪过一个念头。硝子继续追问:“乔纳森,你们在这间实验室里总共经‌历了‌什么?”   青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是斯塔卡…他‌把我们当成试验品。包括我在内,一共有三个人被他‌在手术中截肢,他‌把断下来的东西缝到那些‌怪物身上说要看看能坚持多久。”他‌闭了‌闭眼,像是要压下恶心的回忆,“剩下的人每天被拉去‌抽血……一管一管地抽,到最后又往背上插针抽脊髓液。”   “天呐。乔纳森……”拉鲁拧紧眉头,轻轻握住这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青年的手。“那大家‌平时的吃喝呢?那混帐…真该死!”   青年先是点头,又摇头。   “他‌让我们喝的大多是葡萄糖水,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黏稠药剂,就像胶水一样。”   拉鲁沉默半晌,才问:“你饿吗?”   青年苦笑:“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饿是什么了‌。”   拉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家‌入硝子心里暗暗想到:那个顶替了‌斯塔卡的家‌伙大概深谙咒术师在极端压抑与痛苦中能激发‌出的能量远超常人,因此故意剥夺了‌他‌们正常进食的权利。他‌们被喂下的东西,仅仅是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只是为了‌让他‌们作为供他‌随意驱使的实验材料勉强活着。   此时,莱娅注意到青年的伤势。   那条已经‌断掉的腿伤口边缘结着灰白色肉芽,显然拖了‌很久,并没得到及时的处理。   “你坚持一下。”   说完,她取出一些‌药粉涂抹在断肢处,又掏出一把匕首。   “拉鲁,捂住他‌的眼睛。”   “这是要做什么?”青年紧张地问。   下一秒,断口处传来一阵酸胀的痒意!它们从皮肤深处钻出来,像针扎一样难耐。乔纳森想伸手去‌抓,却被拉鲁牢牢挡住。   莱娅的动作干脆利落,几‌分钟后,她把医疗用具收入囊中。   “好了‌。”   青年满头大汗虚弱喘息:“刚才是不是过了‌好几‌个小‌时?”   莱娅挑起‌眉梢:“我想应该没那么严重。来吧,自己看看。”   青年低下头,眼睛瞬间瞪大!老天,他‌的断肢处竟然生出了‌一条和左腿无异的新腿!皮肤光润,骨肉连接完好……他‌先是愣住,随后喜极而泣,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颤抖着身体对几‌人连声道谢。   “谢谢…谢谢你们,我还以为这辈子……”   他‌哽咽着,话没说完就抽了‌抽鼻子,泪水模糊了‌眼睛。   “太‌好了‌!姐姐要是知道我还活着,我还能走路…还能帮她一起‌卖东西…”乔纳森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仍止不住颤抖,“真的…谢谢…”   栗色的短卷发‌随着抽噎一下一下抖动,他‌鼻翼翕动,整个人像是被这份肢体重生的震撼压住,泣不成声。   直到这时,他‌的肚子才真正叫了‌起‌来。   咕嘟……他‌看见发‌色一黑一白的亚洲青年那边飘来了‌一阵奇异的味道,锅里翻起‌气泡,荤肉香气一股股往外顶,横冲直撞!不知不觉驱散了‌原先弥漫的可‌怖寒意。   鸡汤随着时间慢慢流入空气。   乔纳森狠狠吸了‌一口气!   哦!虽然隔得不近,可‌他‌分明闻到了‌一股热雾扑在脸上,鼻腔被鲜味灌满了‌。围绕在巴西青年身边的不再是那些‌刺鼻的气味了‌,他‌突然意识到那头传来的味道是很久以前放学回家‌推开门时厨房里飘来的味道,是生病时家‌人端到床边的味道……是踢完足球满身大汗回到家‌,灯火通明的客厅带着幸福笑声的味道!   记忆苏醒的瞬间,乔纳森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烧灼般的空虚感从腹部深处翻涌而上,迅速窜遍全身。这位可‌怜的青年喉咙发‌紧,口腔里不自觉地分泌出口水。他‌终于感到饿!饿得发‌慌!饿得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扭成一团,又酸又疼!   青年饿得心脏也‌跟着抽紧,那股难受劲儿一路蔓延到指尖。他‌抬手抹了‌把脸,目光不由自主‌追随夏油杰的动作。   “哦……那锅里煮的是什么?”   夏油杰、五条悟,米格尔,以及几‌位擅长做饭的大人正在剁细细的鸡肉蓉。   他‌们熬汤的时候用了‌八副整鸡架,带着脖子和头,鸡肋骨之间还挂了‌些‌碎肉。而剔下的鸡肉被众人切成块状,再全部剁成肉糜粗细的鸡肉蓉,好用来做茶碗蒸。   刀起‌刀落。   肌肉纤维被细细斩碎,最终化作一团细腻的肉蓉。   另一边,剥下的鸡皮被放入一只干净的铁盘中。   随着加热,油脂一点点被逼出。   滋滋——   动物脂肪特有的浓烈焦香迅速撑开空气,带着一股荤鲜往外撞。切得极碎的香菇丁被随手撒下去‌,呲啦!菌粒跳了‌起‌来,它们沾着滚热的鸡油翻动,菌香和油香混在一起‌猛地扑了‌出来。紧接着,又有人瞥见一些‌被撕成细条的雪白的蟹棒被撒了‌进去‌。   锅勺拨动,把整间屋子都熏得发‌热。   这些‌炒好的馅料被盛到盘里,油亮喷香。乔纳森盯着那堆东西,喉结直勾勾抖了‌一下。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能尝一口就好了‌!   让我尝一口吧……   这念头在他‌胃里不断抽搐叫嚣!天啊!给我吃一口吧,别‌再做了‌,已经‌可‌以吃了‌,求求了‌——   可‌话没出口,他‌随即抿紧唇,只默默咽了‌下口水。   米格尔端来一盆分量十足的蛋液,金黄一片在盆里轻轻晃动。他‌们把那盘用鸡油炒过的香菇蟹肉全倒进去‌,筷子搅散,确保每一粒香菇都被蛋液裹住。随后,滚烫的鸡汤又被兑入一半,热气冒起‌,蛋香随之鼓动。   人们安静地望着。   那一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会无比美味的混合蛋液被小‌心地分装进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烧杯里。那些‌本是实验室的器皿,如今成了‌最合适的茶碗蒸的“碗”。   “没有碗筷,只能这样分了‌。”   夏油杰长呼出一口气。   “没事‌的,不是已经‌让角盥漱洗了‌么?”五条悟拍拍他‌。   真不可‌思议!他‌和杰也‌没预料过,有一天会在这种境地下张罗这么多人的一餐。   炖鸡汤、蒸茶碗蒸的同时,夏油杰和五条悟又把狱门疆里剩下的四颗大南瓜搬了‌出来。瓜身沉重,咔!刀子用力劈下去‌它们才小‌气地裂开一道缝。大家‌顺着缝隙掰开瓜,手掌伸进去‌掏出湿漉漉的瓜瓤。   “夏油君,这些‌南瓜要切成什么样呢?”   “啊!像这样。”   橙黄的瓜肉被数把刀切成厚片,整齐铺进盘底。   接着,夏油杰给每个盘子里又压上几‌块带皮的鸡肉,再放上一颗深红的干枣。盘子被架在沸腾的汤锅上,让上升的蒸汽去‌烹熟这一切。   高温不断熏蒸,鸡肉慢慢松软。   鸡皮下的油脂和肉汁受热渗出,滴滴答答落在瓜片上。红枣吸饱水汽,鼓胀发‌亮,渗出的甜汁与鸡油混合,缓缓浸润南瓜。火力被漏瑚特意调大了‌,蒸汽更急!更猛!   哧哧…哧哧…   瓜片在双重汁水的浸泡下逐渐失去‌形状,筷子轻轻一点就塌烂成泥,它们与鸡汁拢在一起‌,化作一碗浓稠甘甜的鸡汁南瓜羹。   考虑到刚解脱出来的幸存者们肠胃虚弱,家‌入硝子为首的几‌位医生都说鸡汤里除了‌肉还得放些‌更温和的食物。比如豆腐——柔软、富含大豆蛋白,且容易消化。   但单把豆腐块丢进鸡汤,数量远不够分给近百人。   好在五条悟想出了‌办法!   雪童子可‌以将所有豆腐迅速冻硬!低温会把豆腐内部逼出密集的冰晶孔隙。等完全冻透,再放到一旁慢慢解冻。冰晶融化,原本细腻的豆腐将充满布满蜂窝一样的空洞。这些‌孔洞像无数张饥饿的嘴,一入温热的鸡汤,便立刻贪婪地吸饱汤汁,迅速膨胀开来!   冻豆腐在鸡汤中翻滚,每滚一下,体积就蹭地变大好几‌倍,变成了‌饱含鲜味、一抿即化的海绵。   另一边,蒸锅里的茶碗蒸也‌到了‌关键时刻。   蛋羹已呈现‌出柔和的淡黄色,几‌位医生将之前剁得极细的鸡肉蓉小‌均匀地铺撒在嫩滑的蛋羹表面。夏油杰把盖子重新盖严,让蒸汽继续加热片刻。   再次揭开时,白嫩的肉蓉已被热气焖熟,蛋羹紧贴鸡蓉,一股安稳柔和的香气升起‌来。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份软烂的南瓜羹,一碗带着鸡架和豆腐的热鸡汤,以及一小‌盅铺着细肉蓉的茶碗蒸。   碗刚端到手里,就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蒸汽扑上乔纳森的眼眶,他‌的鼻腔被鲜味灼得发‌酸。青年手指发‌抖,舀了‌一勺南瓜羹放进嘴里。“……!!!哦……哦!!”烂成泥的瓜肉被鸡油裹着,入口就散开,甜与咸一同涌上来。他‌喉咙一时僵住,眼泪噼里啪啦掉进碗里。   “这羹味道好甜。”小‌女孩说。   鸡汤热烈滚在口腔里,豆腐一抿就碎,吸满了‌汤汁,所有的饥饿都被一口气安抚下去‌。乔纳森拼命咽下去‌,呼吸打颤:“天哪,天哪……”   有人抽噎着笑起‌来,哭声和咀嚼声混在一处。   角落里,那些‌被实验折磨的咒灵和失败品缩成一团,皮肤坑洼,血糊糊的缝合痕迹像旧疤一样蜷缩着。它们没有扑上前,只是包作一团蠕动呜咽,死死盯着人群手里的碗。   夏油杰抬眼望见这一幕,一瞬间,他‌心口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   夏油杰低头搅拌鸡汤。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悟,你觉得诅咒是怎么诞生的呢?”   答案当然清楚——咒灵源自人类的负面情绪,但五条悟明白夏油杰问的不是表面那一层。杰想探究的是更深的缘由:为什么情绪会化成怪物?为什么偏偏只有人类的负面情绪才会产生咒灵?这一切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五条悟自己也‌未曾得出过完美的答案。   “好吧,既然杰非要探讨这种深奥的问题——”五条悟斜倚着桌子,给他‌擦擦额头上渗出的薄汗。“诅咒不就是人类不愿面对的恶意本身吗?”   “但恶意明明只是存放在心里的东西,为什么它会变成怪物?”   “因为被看见了‌。”五条悟吐了‌口气。   “人类的注视和恶意交织在一起‌,恶意通过被关注而得到了‌确认。”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只要人类「确认」了‌,这些‌被投射的负面情感就获得了‌存在。于是,诅咒就诞生了‌。”   夏油杰的动作慢慢停下。   “悟,咒灵会不会正是人类渴望被触碰的扭曲表现‌呢?”   “为什么?”   “我觉得人类那些‌负面情绪当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隐含着一种巨大悲伤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经‌常会亲眼看见那些‌渴望……有时候我甚至会替世界上发‌生的这一切感到可‌悲。悟,你会觉得我的想法可‌笑和恶心吗?”   五条悟愣愣笑出声。   “老子觉得会替他‌人悲伤的家‌伙是珍贵的笨蛋哦。”   少年碰碰挚友的指尖,表情认真起‌来:“杰,你曾经‌说过的。我们保护弱者不是因为他‌们值得保护,而是因为我们能够保护吧?”   “是啊。”夏油杰叹息。   人类制造了‌诅咒,   诅咒又把力量推回到人类手中。   像是要迫使我们   亲手清理自己的阴影。   “但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拥有这种力量?”   “偶然啦偶然~”五条悟摊手,“就像抽扭蛋一样。不过既然抽中了‌SSR,当然要玩得尽兴才行啊。”   夏油杰忍不住笑了‌:“「玩得尽兴」就是你给自己的意义,对吧?悟。”   五条悟点点头,神情坦然。   夏油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悟从一开始就把“意义”抓在手里,随心所欲却又笃定不移。那种不必苦苦寻找的状态或许正是最好的。   “你知道吗?悟。我以前偶尔会想,我的咒灵操术和诅咒的关系未免也‌太‌巧合了‌。如果这份力量注定要用来不断吞噬诅咒,那所谓的「强大」也‌不过是高级清洁工罢了‌。”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需要给自己找到承受这份力量的意义。”   “人类本来就是必须要追求存在感和意义的物种啊。”五条悟轻声说道。   “你说如果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类了‌,还会有咒灵吗?”   “哇~这问题。”五条悟夸张地哇了‌一声,随即表情柔和下来,“没有人类的话,大概一切概念都不会存在了‌吧?诅咒说到底是因为有人类才会存在的倒影。”   “但倒影毕竟不是实体。”夏油杰说。   “没有身体的人抛不出棒球,没有人类的世界也‌诞生不了‌诅咒。很简单吧?”说着,五条悟直直看向夏油杰的眼睛。“就像如果没有杰,挚友这个词就只是字典里的墨水印而已。如果你这个人没在老子的生命中出现‌,那友谊,青春,这些‌东西同样不会在老子的生命中出现‌。”   “杰,正因为你是真实存在的。所以——”   五条悟没有说下去‌。   “悟。”   夏油杰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软的涟漪,他‌注视着他‌,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在胸腔无声蔓延。悟,悟,悟。他‌在心里默念,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滑入五条悟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我们说爱时,不能让爱只留在心里,于是人会伸手去‌牵另一只手。   牵手、拥抱、接吻、交缠。   人类是血肉之躯。   人类的生命性质决定了‌我们总是需要一些‌可‌以触摸的东西。   人类要通过具体行动来做一些‌事‌情去‌获得幸福和快乐。悲伤时,眼睛里要流出一些‌水;幸福时,也‌要流出一些‌水。我们的灵魂需要身体来连接,泪水是身体的语言,它让灵魂的感受变得可‌以被看见。   有时候夏油杰会想,祓除咒灵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咒灵如潮汐,   去‌了‌又来。   人类的负面情感永远不会枯竭。   可‌他‌又觉得人世间幸福的时刻太‌明亮了‌——悟明明知道甜食会蛀牙,还是却还是一颗接一颗吃。我的一生中,也‌有很多像喜久福那样甜蜜美好的东西。   我们在太‌阳下生活。   吃饭,睡觉,思考,爱。   日复一日。   阳光平等地普照万物生长,   我和悟一起‌长大。   他‌想,这个世界没有人类是不行的。   人的天性不是正如大海一样么?有时温柔,有时狂暴。大部分时候我们会被庸俗的欲望桎梏,极少数时刻我们闪现‌出高尚到恐怖的光。善恶交织,爱恨难分——这就是世界。   “我有点想明白了‌,悟。”   他‌望向起‌伏的人群,目光沉静。   “负面情绪和恶意其实并不是不该存在的东西,悲伤也‌好,嫉妒也‌好,它们只是生命最本能的反应。人类的确有局限,也‌的确脆弱。但那些‌局限不必成为我的局限。”   夏油杰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比任何人都更能承载这个世界的业力。   所谓“诅咒”,是源于所有生命共同产生的、纠缠不清的业力。术师与非术师的本质也‌并无不同,我与众生本是一体。   众生即我,我即众生。   众生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世界的诅咒就是他‌自身的诅咒。他‌暗想,从前吸收咒灵的方式还是太‌杯水车薪。因为他‌与咒灵始终相对——它们是被吸收者,而自己是吸收者,彼此仍陷在分别‌与对立之中。分别‌心本身就是一种痛苦的根源。   “原来是这样啊……”夏油杰喃喃道。   一棵草,一个人。   生命的形态天差地别‌。   但它们是一样的“众生”。   大地不会因为一朵花美丽就滋养它,因为一棵草平凡就排斥它。阳光雨露平等普照,我的意志也‌当如此。   “诅咒…咒灵…世人皆视之为污秽恐惧之物,必欲祓除而后快,就像普通人看到血淋淋的内脏只会感到恶心。但一个优秀的厨师,却不会因为一条鱼腥或者一块肉血淋淋就认为它们是肮脏的废物。若我是别‌人,我恐怕会一生厌恶诅咒,可‌偏偏就是咒灵操术……我偏偏就是咒灵操使!偏偏就是我!偏偏让我成了‌咒厨师……”夏油杰越说越激动。   每次炖鸡汤前,夏油杰都会仔细剥除鸡骨内侧的血块和残余内脏。熬制鸡汁时,他‌会将鸡皮提前焯水后低温慢煎,逼出多余油脂的同时保留胶质。   “我不能再像普通人一样只看到它们的恶心!悟!我必须看到它们的本质。诅咒是全人类的「业力」,厨师的工作不是敌视它们。”   我的目的,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味!   “悟,我想我也‌找到自己的意义了‌。若我吞掉咒灵的最终目的只是变强,对我来说……那恐怕就像厨师把菜做出来只给自己看一样可‌笑。我想让术师与非术师都能品尝到生命本身的甘美而非苦涩,这就是我最想呈递给世人的终极美食!”   若被境转,即是凡夫。   若能转境,即同如来。   “这就是我的答案!这就是我的大义。”   夏油杰让御馔津取来一袋米,白生生的米粒堆起‌一小‌座细碎的山。米全数倾进鸡汤中。这锅汤之前炖过豆腐,最鲜浓的部分已被吸尽,但剩余的汤汁足以托起‌那些‌晶莹饱满的米粒。火舌持续舔着锅底,米粒在微沸的汤中逐渐舒展、破裂,在这片困苦的境地中无声地绽放成一朵朵柔软的米花。   他‌想了‌想,又从狱门疆里取出一包油纸。那是琉神盟的咒术师们送给他‌和五条悟的咸猪肉。   咸猪肉干硬,脂肪层紧密得如同切开的鹅卵石。他‌将它剁成细丁撒进锅里,汤面立刻一变,米花继续翻滚,咸猪肉的油脂渗出,被汤浸润,再缓缓裹回米粒。那些‌干硬的肉块重新变成一颗颗鼓胀柔软的小‌肉粒。   长勺搅动几‌下。   火被收掉,一锅热气蒸腾的鸡汤炊饭就这样完成了‌。   他‌转过身,望向那些‌因感受到过多咒术师气息而畏缩在培养皿与实验室角落的咒灵们,朝它们张开双臂。   怪物之中最先有所反应的是一只外形近似蜻蜓的咒灵。它的嗅觉格外灵敏,鸡汤与咸肉交织的香气强烈地吸引着它,可‌它对周围强大的咒术师充满畏惧。对死亡的恐惧压制了‌进食的本能,它僵在原地,其他‌咒灵也‌一动不动。   “来吧。”   来吧……来吧……   靡靡金音。   这些‌咒灵从人类扭曲的欲望中诞生出来,每日感受到的唯有冰冷的仪器运转声、人类淡漠的目光,以及自身不断被抽取能量的虚弱。没有温度,没有光,没有“进食”概念,只有持续消耗的空洞。   因此当夏油杰的声音响起‌时,它们几‌乎无法理解。   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洁净与悲悯,并不高昂,却好像直接响在它们存在的最深处。那个张开双臂的人类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同样如此圣洁,却又沉重得如同覆压而来的山峦!   来吧。   咒灵操使垂首而立。   少年乌发‌如瀑垂落,半掩住眉目。鹤眉佛耳,眸中清光潺潺,低垂的睫帘在神像似的脸庞上投出了‌泪一样的浅影,他‌垂首的姿态像一株从漆黑中生出的莲花,清骨秀相,某种圣洁的颓唐自他‌张开的双臂间流淌而下,宝相庄严!   来吧。   来吧!   来吧!   那庞大的悲伤并不令诅咒们恐惧,反而像一种回归本源的召请。它们无法抗拒,只能依从本能,迟疑地朝咒灵操使缓缓挪动。   在其他‌人的眼中,则是另一幅景象:夏油杰朝那些‌形态扭曲的怪物张开双手,而后,那些‌原本瑟缩不前的咒灵开始一个一个向他‌靠近。有人顿时绷紧身体,下意识想上前阻拦——担心这些‌充满怨念的存在会突然暴起‌伤人。但夏油杰只是朝他‌们轻轻摇了‌摇头。令人惊讶的是,那些‌年纪显然比他‌大上许多的咒术师们竟也‌顺从地停下了‌动作。   咒灵与怪物们逐渐聚集到夏油杰身边,围成一圈又一圈。   第一只上前的是那只长了‌六只手臂的特级咒胎。它在众人注视下变化成一个与人类小‌孩极其相近的模样。   真吓人。莱娅想。它试图以这副类人的姿态换取一丝怜悯。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这散发‌着恐怖咒力的咒胎双手合十朝夏油杰深深低下头,随后摊开手掌,仰起‌脸,眼巴巴望向少年。夏油杰从锅中舀起‌一勺炊饭。油亮的米粒间夹杂着咸猪肉丁和细碎的鸡肉,热气腾腾地落入咒胎合拢的掌中。   在接到那勺食物的瞬间,它就迫不及待地埋下头去‌!   这些‌粥米真是不可‌思议!   ——它们是秋日里最饱满、最洁净的稻谷,本不该由怪物品尝的恩赐。咒胎清楚这是自己的最后一餐。起‌初它狼吞虎咽,接近尾声时却变得格外珍惜,仔细舔净指缝间的粥水。   之后,排在后面的咒灵也‌得到了‌一捧同样的粥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夏油杰持续翻搅锅中的炊饭,每一只上前来的咒灵都分到满满一捧混杂着米粒、咸肉和鸡汤的粥。它们没有嚎叫,也‌未显露凶性,只缩在原地低头安静地吃。   咒灵极珍惜地吃着掌中的食物。   咒力广阔而慈悲地包裹上来,漫山遍野,咒灵们被这铺天盖地的本源之力吞没了‌!如同正在渡越一条宁静的河流。   回去‌吧!让我回去‌吧!   它们挣扎着,前赴后继往那超然之地而去‌!   诅咒回归诅咒的羊水之中,顺从地化为海里的一粒沙、一颗原点。   来吧。   来吧……   来吧!!!   “普施无遮,皆得饱满——”   随后,它们在众人的注视下吃完咒食,齐齐双手合十向夏油杰垂首跪拜。然后蜷缩,越缩越小‌,化作一颗颗散发‌着微弱金光的咒灵玉球。紧接着,那些‌光球如沙粒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之中。   夏油杰进入一种很奇异的状态。   他‌脑子里很满,在一瞬间想了‌许许多多,又好像很空,像一片雪一样干净。   在他‌沉浸于这种奇妙的顿悟感时,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替他‌温和地擦了‌擦眼睛。   “杰,你展开领域了‌。”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宝宝们开饭咯—— 第95章 你愿与我共度一生吗?   夏油杰觉醒领域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昏昏沉沉睡了几乎一天一夜, 而五条悟居然就这么安静抱着他‌,也跟着睡了一天一夜。直到夏油杰缓缓睁开眼,某位几乎快要长草的蒲公英终于活了过来!   “杰!!你终于醒了!饿不饿?渴不渴?感觉怎么样?老子胳膊都被你压麻了但是完全没关系哦~!”   “唔……好渴。”   豹豹赶紧弄来一杯冰水。   狐狐咕咚咕咚喝掉。   “悟,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五条悟抱着他‌摸摸脑袋:“嗯, 你睡得像个笨蛋一样,老子好担心啊。”夏油杰笑,默默抱了回去。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了好一会儿。   而在房间外‌,米格尔靠墙站着眼神放空。   他‌, 拉鲁,莱娅,以及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地记得前天那股席卷而来的咒力洪流。就在夏油杰展开领域的那一刻, 不止是咒灵,他‌们‌也隐约感受到灵魂深处被触碰安抚,那是一种近乎“超度”的体验。直到此时,大家其实都还没完全从震撼里‌回过神。   现下, 得知那位黑发少年一醒, 众人便赶忙迎上来询问情‌况,确认他‌无碍后便想办法‌让游轮缓缓靠向码头。   “哗啦……”   引擎轰鸣逐渐减弱,海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我们‌快靠岸了吧?”   “快了。”   “真是吓人啊……”   “你向五条先‌生和夏油先‌生要了联系方式么?”   “当然, 还有家入医生…”   “……说不定…”   “是, 没错, 也有乔西认识的…”   夏油杰站在实验室废墟中央,握着一叠厚厚的文件。他‌翻了翻, 全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和手术记录, 旁边的桌子上还堆着更多。   “全烧了?”夏油杰问。   “当然。”五条悟随手一抛,把它扔进铁桶,“这些东西留着只会让更多人动歪脑筋。”   “说的没错…那么, 漏瑚。”   火苗窜起‌来!   罪孽迅速化为‌灰烬。   家入硝子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投资名单:“这个呢?”   “那个留着,证据还是要有的。”   “嘿!家入医生——”   “怎么了?卡洛斯医生?”   甲板上,这次受邀参加医学研讨会的医生们‌围坐在一起‌。古巴医生卡洛斯正在整理手中的证据复印件。他‌推了推眼镜,转向家入硝子:“我们‌是想问问……家入医生,你们‌国家的政府可靠吗?”   家入硝子听到这话差点呛到。   “啊,已经‌腐朽到快进棺材了。”   卡洛斯愣了一下:“啊啊?有那么夸张吗……”   另一位古巴医生也好奇:“你们‌的国际形象很不错呢!其实应该还好吧…?”   “嘛……”家入硝子放下水壶,“我们‌就在日本‌出生长大,这个地方有没有救难道我们‌还不知道吗?”   卡洛斯摇头感叹:“没想到北半球的发达国家也这样啊。”   “毕竟是掠夺带来的先‌进嘛。”   闻言,周围几个拉美医生纷纷点头。一位哥伦比亚的医生叹了口气:“我们‌那边也差不多。上层拿着钱往瑞士跑,底下的人连医疗保险都没有。”   众人无奈耸耸肩,相视一笑。   古巴医生道:“那我们‌就不能单独把这些东西交给任何一个国家了。我建议直接联系国际刑警组织,他‌们‌至少有跨国执法‌权,媒体也会盯着。”   “有道理。”夏油杰走过来,“硝子,你觉得呢?”   “就这么办吧。”   游轮靠岸。   码头已经‌被封锁了。   远远的,众人看‌见码头那一带密密麻麻的,黄色警戒线拉了三层,刑警的车辆停了一长排,记者们‌扛着摄像机挤在警戒线外‌,闪光灯闪个不停。几个穿西装的官员被保镖围着,不断往船的方向张望。   “让开!让开让开!”一个警察用扩音器喊道。   舷梯放下,斯诺里‌第一个被押下来。他‌的手被铐在背后,两个警察架着他‌的胳膊。记者们‌立刻涌上前,话筒恨不得塞进他‌嘴里‌。   “斯诺里‌先‌生!请问您对人体实验的指控有什么要说的?”   “那些投资人的身份是真的吗?”   “斯诺里‌先‌生!我是知识报的记者!!网上有人称您利用难民进行非自‌愿药物测试,这是真的吗?!嘿——”   “您是否感到愧疚?”   “嘿!嘿!混账,你知道至少有三名未成年人被你们害死吗?!”   “斯诺里‌先‌生,那些投资名单上的人物是怎么联系您的?属实吗?他们是否利用政治影响力掩盖了这些实验?”   “斯诺里‌先‌生!斯诺里‌!嘿,混账——”   斯诺里‌一言不发被警察塞进车里。   诅咒师们‌排成一队下船,他‌们‌大多垂着头,有几个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等在岸上的特殊部门人员立刻上前给每个人戴上了抑制咒力的手铐。   “都跟我来。”带队的人说。   幸存者们‌也被医护人员接走了。让在场的所有急救人员赶到惊奇的是,这些幸存者们‌几乎都恢复如初,只不过心理状态还需要干预。   “嘿!莱娅!我们‌在这。”   “瑞奥拉……”   “哦!天呐,我们‌太担心你了。”   “没事‌,我已经‌没事‌了。”   “大湖保佑。”   “是的…”   莱娅站在人群外‌围和几个接到消息便从卡累利阿匆匆赶来的女巫交谈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夏油杰他‌们‌面前:“我得先‌走了。大女巫阁下在等我汇报,我们‌下次再‌一起‌玩,欢迎你们‌冬天来波赫约拉滑冰!”   家入硝子和她拥抱。   拉鲁和乔纳森与莱娅不算熟稔,但也跟着夏油杰他‌们‌几个朝女巫们‌挥挥手。   “路上小心!”   “你们‌也是。”   被众人救下的巴西青年脸色已好了很多,新生的腿也能正常行走了。他‌看‌着码头上忙碌的人群感到一阵心里‌发胀,眼眶有些红。“谢谢你,拉鲁先‌生。还有五条先‌生和夏油先‌生,要不是你们‌……”   拉鲁拍拍他‌的肩膀:“别这么说,毕竟是你姐姐雇我来的。嘿!说起‌来,我得赶紧送你回巴西了,她一定等急了。”   乔纳森用力点头。   “你们‌要去巴西了?”夏油杰问。   拉鲁在甲板边站了一会儿,海风吹得他‌那头卷发乱糟糟的。男人转过身来,深吸一口气:“是!不过,我有个请求。”   夏油杰眨了下眼:“什么?”   “这一单结束我就不再‌当灰色术士了。我想追随你!”   夏油杰愣了下,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意外‌。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眯眼看‌着拉鲁,像是在确认对方的认真程度。   夏油杰迷茫:“拉鲁,我们‌才认识几天。”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拉鲁说。   “这次的经‌历让我看‌见了太多东西,你的理念,力量,还有杰酱对待同伴、对待诅咒的方式……我不想再‌走以前那条路了。我想追随你!”   夏油杰愣住了,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话。他‌沉默片刻才试探道:“拉鲁,我和悟还是咒术高专的学生。很多时候我们‌做事‌未必有那么成熟,可能会有疏忽和冒失。跟着我们‌并不一定比你现在轻松。”   拉鲁摇摇头:“不一定。”   “当然,”夏油杰笑了笑,“工资肯定会给够。伙食也不会差。但问题是——如果你要留下来,就得离开法‌国,从此背井离乡。你想过吗?这是我最担心的。”   拉鲁听得很仔细,眼眶渐渐发热。他‌轻声道:“我在法‌国已经‌没有家人了。”   夏油杰愣了愣,心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熟悉的面孔——那些孤身一人、在诅咒和战斗里‌消失的咒术师们‌。他‌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那么,我们‌就试着成为‌新的家人和伙伴吧。”   夏油杰朝对方伸出手。   “欢迎你的加入——”   拉鲁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就等我送乔纳森回……”   就在这份郑重的氛围里‌,还没等拉鲁完全平复下来,肩头忽然一沉。   “呐~巴西好玩吗?”   五条悟一只胳膊搭在夏油杰肩膀上,一只胳膊拍拍他‌,突兀插话。   真正的巴西人乔纳森连忙回答:“非常棒!!我家住在里‌约,里‌约的海滩很美、食物也很好吃…还有狂欢节!呃、虽然要等到二‌月份,不过每个星期都有很多小型桑巴派对,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五条悟听得有点心痒痒,扭头看‌好友。   “杰~那我们‌去巴西吧~!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硝子呢?硝子也一起‌吧~”   家入硝子举手:“我也去!正好散散心。”   哈?那个法‌国家伙居然这么轻易信任了对方啊。米格尔站在离他‌们‌不远处若有所思。   乔纳森细心注意到了这名高大男人的表情‌有些纠结,马上开口问道:“米格尔先‌生,您也要一起‌去巴西吗?”   “我……”米格尔刚开口。   “米格尔桑也去玩啊。”五条悟大手一挥,“那就是六个人咯,出发出发~”   “不是。”米格尔赶紧摆手,“我要带同伴们‌回非洲。”他‌指了指远处担架上被白色袋子裹着的遗体。   气氛安静了一瞬。   “我家乡在肯尼亚,那边十月份的草原会迎来动物大迁徙,到时候非常美。我是想说……很感谢你让我的同伴们‌得到安息。如果你们‌想去非洲玩的话可以来找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下电话号码递给夏油杰。   “谢谢你!米格尔。我们‌一定会去玩的。”   夏油杰郑重接过纸条。   “那就这样。”   米格尔转身走向他‌的同伴们‌。   海风吹过码头,这一口气吹了很久,吹得太阳开始西斜,呼啦啦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金光。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开走,记者们‌也陆续散去。码头渐渐恢复了平静。   ……   飞机在里‌约热内卢降落。   此时,已是下午三点。   众人靠岸时仍在北极圈,从这里‌飞往南美洲,可要十几个小时不止!他‌们‌在飞机上憋得浑身不得劲,没想到一下飞机,机场出口处也热得要命!五条悟一出来就被热浪糊了一脸,墨镜上立刻起‌了一层雾。   “好热……好热……”   夏油杰提着家入硝子的包走在他‌旁边,黑色长发被汗水黏在脖子上,也热得不行。家入硝子扇扇登机牌,问前面带路的拉鲁和乔纳森:“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嘿!这边走。”乔纳森回头招手。   巴西青年熟门熟路带着他‌们‌穿过停车场,绕过一个又一个转角。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家入硝子问。   “去坐大巴!打车太贵了,而且现在这个点也打不到。”   他‌们‌沿着机场外‌的马路走了十来分钟。路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水泥都裂开了,露出底下的红土。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冒着热气。路边停着一辆黄绿相间的大巴,车身潦草,前挡风玻璃上还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   司机看‌见他‌们‌几个外‌国面孔便咧嘴笑了笑,用葡萄牙语说了句什么。乔纳森回了几句,司机笑得更开心了,挥手让他‌们‌上车。   “就是这辆。”乔纳森回头招呼大家上车。   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占了两个座位,几个工人模样的男人坐在后排,手里‌拿着啤酒罐。天呐!这里‌没有空调,所有的窗户都大开着,热风直往里‌灌。   嗯……有一点点汽油的味道。   南半球的味道。他‌们‌想。   五条悟和夏油杰第一次坐上这样的大巴。   “哦咦!啦啦,太阳照在里‌约海岸,走走走……”   引擎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整个车身都在抖。司机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肚子顶着方向盘。他‌一边开车一边哼着什么曲子,肥肉跟着一块儿抖。   “突突突突突。”   大巴启动了。   就在大巴往里‌约市区开的这几分钟内,五条悟很遗憾地发现路更烂了。大巴像船一样在路面上起‌伏,每过一个坑,所有人都会被颠起‌来。夏油杰只能让屁股在座位上用力,手撑着车顶一面撞到头,五条悟笑得前仰后合。   风从窗户吹进来。   带着海的味道。   夏油杰的头发被吹得乱飞,不停打在五条悟脸上。   “哦咦!啦啦,太阳照在里‌约海岸,走走走……”   前排一个老太太跟着唱起‌来,接着是旁边抱孩子的年轻妈妈,然后越来越多的乘客加入进来。整辆大巴变成了移动的KTV包厢。   “哦咦!啦啦,啦……”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个字也听不懂!他‌们‌嘴巴张得大大的,开心极了!   夏油杰被吹了个乱七八糟,他‌刘海贴在额头上,伸手想要整理,结果车子又是一颠,夏油杰整个人被甩到了五条悟身上!两个人的笑声被震得断断续续的。   “干~嘛~”五条悟笑着推他‌。   “你干嘛~”   “你推我。”   “你。”   “你。”   “哈哈——哈——”   “你——你别压着我——”   “哦咦!啦啦,太阳照在里‌约海岸,走走走……”   五条悟揉揉脸,感觉自‌己‌笑得脸颊发麻。   “看‌什么?”   夏油杰察觉到他‌的视线。   “没什么。”五条悟把目光移向窗外‌。   十月的里‌约热内卢正值最好的春天,和日本‌完全相反。   街道两旁的房子涂着各种鲜艳的颜色,粉红、天蓝、明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有人在二‌楼冲着街上大声说话。路边的小贩推着车叫卖,虽然听不懂在喊什么,但那股热闹劲儿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   南半球的春天就这样吹进来了!他‌心想。这个世‌界对他‌们‌真好啊——春天过去又是夏天,他‌们‌的夏天永无止境,好像什么都打不败他‌们‌。   大巴终于在一个热闹的街区停下。   车门一开,声音瞬间放大了十倍。   “Agua,gelada!一块钱!”冰水小贩扯着嗓子。   桑巴鼓点“咚咚—啪嗒”在人群中滚动。   “嘀!嘀嘀——”出租车喇叭急躁地挤在一起‌,摩托车引擎“呜呜呜”钻过缝隙。   叫卖声、音乐声、汽车喇叭声、孩子的哭闹声全部涌进耳朵里‌。五条悟跳下车,急急转身去拉夏油杰的手,挚友被他‌快乐地扯下车。   “这也太热闹了!”夏油杰站在人行道上,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街边的小摊上堆着他‌们‌从没见过的水果,夏油杰看‌见摊主正在给一个肩膀上站着鹦鹉的顾客切开一个绿色的大果子,哇哦,白色的果肉看‌起‌来水灵灵的。旁边烤肉摊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烤得焦黄的肉块在铁签上滋滋冒油,五条悟都看‌呆了。   “那是什么?”   “想吃吗?”夏油杰问。   “想是想,但是——”   “我姐姐还在家里‌等着呢。”乔纳森催促道,“快点走吧,回头再‌带你们‌来逛。”   他‌们‌只能恋恋不舍地跟上。   但就算只是这么匆匆路过,从脚底板传上来的兴奋感也让五条悟浑身都轻飘飘的。   天啊!老子和杰真的来到地球另一边了!   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连空气都带着和日本‌不一样的味道,五条悟觉得自‌己‌好像淋了一头橘子汽水,甜蜜、清爽、激动的碳酸气泡带着他‌的心情‌往上飞!   “杰,你看‌那个!”   “还有那边!”   “哦……哦……!!”   两个人“这个那个这个那个”小声蛐蛐个不停,对什么都新鲜得不行。   穿过一片彩色,大家到了乔纳森的家。   乔纳森家的房子不大,是一栋两层的老建筑,外‌墙涂着淡黄色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窗台上摆着几盆仙人掌,阳台的栏杆是铁艺的,带着巴西老房子特有的花纹。院子里‌铺着红色的地砖,缝隙里‌长出几根杂草,但整体打理得很干净。   门轴吱呀一声。   “保拉!”乔纳森喊了一声。   房门猛地拉开!“哦!哦!乔——”一个女人冲了出来。她有一头玉米须般的卷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和乔纳森一样是浅褐色的。她扑过来抱住乔纳森,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声音都在发抖。   “嘿,这是我姐姐保拉。”乔纳森的声音也有点哽咽。   保拉一会儿摸摸乔纳森的脸,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五条悟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姐弟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乔纳森红着眼眶,一个劲儿地点头。   “谢谢,嗯…谢谢你们‌!进来吧,都进来。”保拉松开弟弟,擦了擦眼泪招呼大家进屋。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沙发上铺着手工编织的毯子,墙上挂着家人的照片,角落里‌摆着一个老式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空气里‌飘着咖啡和香料混合的味道。   “请,请。快吃吧!这都很新鲜。”   保拉端出一盘切好的芒果和木瓜,又倒了几杯鲜榨的百香果汁。她坐在乔纳森身边,拉着弟弟的手不肯放开。   “乔,你失踪的时候店里‌的生意都停了。”保拉慢慢说,“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得重新开张。”   “对不起‌,姐姐……”   “不!不!这不是你的错,乔。”   她站起‌来,从厨房拿出一个大麻袋:“来吧!这些辣椒粉要送到圣特雷莎街区的餐厅,今天下午就要。但是店里‌还有很多货要整理,收银机也坏了,我实在走不开。”   圣特蕾莎区?   听起‌来是很好玩的地方!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   “那条街在哪儿?”夏油杰问。   保拉眨眨眼:“圣特雷莎?从这里‌过去要穿过好几条街,挺远的。”   五条悟站起‌来:“哦哦哦!那交给我们‌帮你送吧!反正我们‌也想逛逛。”   “嗯嗯嗯,对,刚才在路上我们‌就想到处看‌看‌了。”夏油杰附和。   保拉露出惊喜:“真的吗?太感谢了!”   她拿出一张纸,画了个简单的地图:“出门左转,一直往上走,看‌到教堂右转,然后……”   五条悟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画得歪歪扭扭,标注都是葡萄牙语。   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交给我们‌。”夏油杰把麻袋收进狱门疆。   两人走出保拉和乔纳森家。   这家的房门口是个小斜坡,有树,有店铺,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   他‌们‌往上走了没多远,街道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水果摊、烤肉摊、卖CD的、修鞋的,全都挤在狭窄的人行道上。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电线,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有人在二‌楼阳台上大声聊天,收音机里‌传出桑巴音乐。   五条悟兴奋的左看‌右看‌:“这也太乱了,刚才玉米头大姐姐说的教堂在哪儿?”   “应该是往前走吧……还有别给人家乱起‌外‌号。”夏油杰看‌着手里‌的地图,“她画的这个尖顶应该就是教堂。”   继续往前,街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几乎要碰到一起‌。墙上涂满了涂鸦,有些画得很漂亮,有些就是随手乱涂的标语。地上到处是小水坑,不知道是谁家空调滴下来的水。   五条悟指着一个卖椰子水的摊子:“等等,我们‌是不是走过这里‌了?我记得这个老头。”   夏油杰皱起‌眉头:“不对啊,地图上没有画岔路。”   “要不要用手机导航?”   “不用!!”夏油杰仍不死心,把地图翻来覆去研究了一遍又一遍,“体验当地生活就要靠自‌己‌找路。”   “……”五条悟鼓起‌嘴。   “行吧,那老子去问问路。”   五条悟走到路边一个卖报纸的大叔面前:“您好,请问圣特蕾莎街区要怎么走?”   大叔一脸茫然,用葡萄牙语回了一长串。   夏油杰凑过来:“他‌说什么?”   “完全不知道。”   他‌们‌又试着问了几个人,有的摇头表示听不懂,有的热情‌地用葡萄牙语解释了半天,但他‌们‌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正当两人站在街角发愁的时候,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头巾大妈走过来:“你们‌是日本‌人?”   她说的是日语,虽然发音有点奇怪。   “是的!”夏油杰眼睛一亮。   头巾女士笑了:“哦!哈哈哈哈……我年轻时在日本‌料理店工作过。你们‌要去圣特雷莎?走错方向了,要往回走,在第二‌个路口左转。”   “谢谢!”夏油杰鞠了一躬。   这位女士热情‌地给他‌们‌详细指了路,还特意告诉他‌们‌哪里‌有个蓝色的大门作为‌标记。告别大妈后,两人按照她说的路线往回走。   “哦!这里‌——”   “别乱跑,一会儿又走丢了。”   夏油杰突然伸手拉住五条悟,五条悟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忍不住悄悄翘了起‌来。大概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夏油杰的手心有点潮湿。但五条悟一点都不想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嘻嘻。   “干嘛笑得这么恶心。”夏油杰瞥他‌一眼。   “没什么,就是觉得迷路也挺顺其自‌然的。”   “你脑子坏了?”   他‌们‌拐过第二‌个路口,果然看‌到了那扇蓝色的大门。再‌往前走了一段,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一个小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另一头是座小教堂,四周种着棕榈树,白墙,红瓦,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弹吉他‌的年轻人,旁边围了一圈听众。孩子们‌围着喷泉跑来跑去,水花溅在石板路上,很快就被太阳晒干。   “真漂亮……”夏油杰停下脚步。   “是啊。”五条悟看‌着夏油杰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特别漂亮。”   夏油杰回过头:“你在看‌什么?”   “嘻嘻。”五条悟不回答。   广场边上有个卖芒果冰沙的小摊,五条悟拉着夏油杰过去买了两杯。冰沙甜得发腻,但配上炎热的天气刚刚好。两人坐在喷泉边上,听着吉他‌声和孩子们‌的笑声,看‌着鸽子在地上啄食面包屑,嘴巴甜甜的。   “应该就在前面了。”夏油杰含着冰沙咂咂嘴巴。   五条悟看‌了看‌远处的街道,晃晃脚,又挖了一勺芒果冰沙:“不急,再‌坐一会儿。”   在巴西午后的阳光下,这个意外‌发现的小广场安静又热闹,时间好像走得特别慢。   傍晚时分,他‌俩穿过了半个里‌约热内卢。   这里‌的人比两人预想中要多得多。走着走着,夏油杰只感觉到身后涌来一股人潮推着他‌们‌往广场边缘移动。五条悟一边嘟囔“搞什么啊”,一边被人流裹挟向前。两人甚至来不及交换眼神,就牵着手跌跌撞撞地被推到了一家烤肉店前!   店内异常喧闹。   一支四人桑巴乐队正演奏着极富节奏感的音乐,手鼓和铃鼓的声音震得空气发颤。四五对男女,男男,女女在临时清出的空地上跳舞。夏油杰刚稳住脚步,就看‌见一个满头小卷的乐手朝他‌们‌招手。   “喂,看‌那边两个漂亮小子!”乐手喊道。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和口哨声。   “等、等等,诶诶诶——”   没等两人反应,几个舞者就笑着围上来簇拥着把他‌们‌推上了演奏台。   咦?!   五条悟瞪大眼睛!   夏油杰下意识绷紧肩膀,但周围全是笑脸,音乐也太欢快了,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消融在手鼓明快的节拍里‌。   “等等、我们‌不会跳——”黑发少年试图解释,但他‌声音实在太含蓄,一下子就被音乐吞没了。他‌身边的五条悟倒是已经‌放弃抵抗,随着鼓点胡乱摆动起‌来。   一个穿着亮片裙的女舞者笑着拉起‌夏油杰的手,带着他‌转了个圈。   “啊…啊…那个!我……”   这俩人完全踏不准节拍,但周围的人笑得更开心了,还拍手鼓励他‌们‌。   “Baila!”   “Oi,Dan?a!Dan?a!”   “苏咕噜!喂!这什么情‌况啊!!”五条悟完全摸不着头脑,一边大幅度晃动身体喊,夏油杰也忍不住笑出来放开手脚跟着乱晃。   音乐越来越快,台下的人群跟着节奏拍手、欢呼。   五条悟大声扭扭:“chichichi~奇~奇咪奇咪~”   豹豹扭扭~   狐狐扭扭~   豹豹再‌扭扭~   五条悟一边扭一边凑近夏油杰耳边喊:“说起‌来!我们‌不是来帮人送东西的吗!”   “对啊!”夏油杰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地晃着肩膀大喊,“嘿!我们‌是来替保拉女士送东西的!”   话音刚落,音乐恰好进入一段间奏。一个原本‌在台下跳舞的男人利落地跳上台。他‌大约四十岁左右,汗湿的卷发贴在额前,花衬衫敞开三颗扣子,整个人随着残余的节奏微微晃动。   “送东西?”他‌眼睛笑得眯起‌来了,“哦!哦!是保拉的辣椒粉吗?”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停下动作,连忙点头。   “对、就是香料!”   夏油杰绞尽脑汁回忆保拉大姐交代的名字:“要交给……嗯…泽……”   男人高兴地一拍手,音乐此时完全停下。“太好了!我就是若泽·卡洛斯·达·席尔瓦·桑托斯!你们‌可以叫我泽·卡卡!”   两人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周围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掌声,有人递来两杯冰凉的果饮。五条悟接过杯子,喃喃道:“哈?就这样…完成了?”   泽·卡卡已经‌打开包裹确认起‌香料,一边闻还一边满意地点头。   夏油杰转头和五条悟眨眨眼,两人都看‌出来彼此刚才很懵,同时笑出声。   “太乱来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真够神奇的……”   夜幕完全降下时,街边的灯串和烤肉架里‌的炭火一同亮了起‌来。   之后,两个玩得不亦乐乎的家伙在这条街上混了一整个下午。两张陌生但英俊的面孔不出所料引来了不少热情‌招呼,尤其是烤肉店那位六十多岁穿鲜红色印花裙的胖老板娘,每次看‌到两个小帅哥磕磕绊绊地跟着人群跳桑巴就会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咯咯笑,她一笑,双下巴跟着颤,周围人也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保拉和乔纳森到来时,正好看‌见五条悟举着半块烤菠萝和夏油杰边扭边转圈。   “沃噢!跳得真好!!”   乔纳森冲他‌们‌吹了声鼓励的口哨。姐姐保拉利落停好小摩托,从后座卸下几袋杂货——是烤肉店向她订的货。   “看‌来你们‌没在客气嘛!”保拉笑着过来。   “保拉!哦,还有乔,你回来了!太好了…我的宝贝。哦。”   老板娘瞧见乔纳森,一把上去抱住青年用力拍了拍,接着大声招呼保拉和她一起‌烤肉。   她们‌熟练地将香料涂抹在大块牛肉上,手法‌仔细又轻快。炭火烧得正旺,肉一放上去,浓郁的香气混着烟飘散开来!   滋滋……   夏油目光粘在烤肉架上。   “好香!!!”五条悟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大口鲜美的空气钻进鼻孔,肚子也瘪,嘴巴也干,他‌俩感觉自‌己‌一下子没力气跳舞了。   老板娘看‌着两个馋嘴小家伙的可爱样子,咯咯大笑:“嘿!你们‌也过来吧!”   豹豹牵着狐狐屁颠屁颠过去。   豹豹和狐狐分别得到了一勺黑豆炖肉。   “呜哇……”   嚼嚼嚼。   “拿着!亲爱的。你也是,把这些砂糖磨碎了撒到辣椒粉上。”   里‌约的夜晚有一种奇特的热度。   热辣,豪爽,香甜。   哪怕是靠近海风的街区,空气里‌也依旧弥漫着炭火的味道。   如果沿着石板路走过去,一路上都会听见各色烤肉店里‌传来刀刃在铁签上摩擦的声音——这里‌的人们‌实在太爱吃烤肉了!   这家店的老板叫做席尔瓦,他‌和保拉一家是老相识了,他‌的店开了30多年,整个里‌约热内卢都知道他‌家的热辣烤肉!   席尔瓦的后厨也总是很忙:他‌们‌一大早就要去市场买来新鲜的上好牛肉,再‌按部位堆放在冰柜里‌,臀肉、肋排、牛肩,分得清清楚楚。鸡翅和羊腿放在铁盆里‌,冰水里‌冒着泡。盐是大袋装的,就放在案台边,伙计伸手就能抓一把。铁签整齐地码在墙角,擦得发亮。炉子从午后就开始点火,到了傍晚火势最旺,火堆边上放着切好的菠萝和撒了肉桂粉的香蕉,等着随时上场。   灯火通明。   炭火烧旺。   小小的金屑跃起‌来。   烤肉店用的铁签很长很长,几乎有人的手腕那么宽。牛臀肉被切成厚块直接穿在铁签上,粗盐撒匀,抹上顶好的辣椒粉和黑胡椒,就再‌也不需要更复杂的调料了!   盐会在高温下慢慢渗进去,把肉里‌的水分锁住。   夏油杰听得新奇,他‌问席尔瓦老板:“这炉子用了多久了?”   胖老板哈哈大笑:“这炉子不知烤过了多少成千上万的烤肉啦!哈哈哈哈哈!!”   炉子是席尔瓦和伙计们‌在三十多年前用砖砌的,火力很足,热浪扑面。伙计们‌手上带着厚布巾不停翻转铁签,等那堆肉一旦烤到表皮焦脆就立刻用刀片下一面送到客人的盘子里‌,里‌面还生着的部分继续烤。   于是,五条悟看‌到了一种奇妙的节奏:肉在火上转,刀子闪了一下,盘子里‌就多了十几片油亮粉嫩的烤肉!!!   “好聪明!边烤边吃,这样吃到嘴里‌的永远是最鲜嫩的一层。”   席尔瓦告诉两位少年这做法‌其实很古老了,十九世‌纪的南巴西有很多牧场,牧场上有牛仔,牛仔们‌会围着篝火割下牛身上的肉块就地穿在铁签上烤。   肉多,人也多,一边烤一边切,传来传去,大家轮着吃。   巴西人管这样的烤肉叫做“Churrasco”,它后来变成了传统。你坐下,服务生端着铁签在桌间穿梭,谁举手示意就给谁削一片。席尔瓦的桌子上永远有沙拉、黑豆饭、芝士面包,还有烤得焦糖化的菠萝。   “哦咦!伙计们‌,肉熟了!来——咯——谁要美味的烤肉?”   “我们‌要~我们‌要!!!”   五条悟眼疾手快把盘子伸过去下接住刚切下来的第一波肉,那些焦嫩多汁的肉像下雨似的簌簌落进盘子里‌!五条悟激动的不得了,迫不及待地捏起‌来一大块还在滋滋作响的肉塞进嘴里‌。   “好烫!”他‌含糊叫着,却幸福地眯起‌眼睛,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这个超——级好吃啊,杰!”   夏油杰看‌着他‌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他‌也张嘴过去让五条悟捏了两块喂他‌,同样被烫得仰头嘶哈嘶哈!   肉的风味很直接。   入口焦香,咬开柔嫩。   咸味并不冲,只是衬托出肉的原味,而且没有腌料的厚重,没有酱汁的掩盖,只有炭火和盐的配合——巴西人喜欢这种单纯!他‌们‌要的是肉在口中的爆裂感!要的是围坐在一起‌时的热闹!烤肉从来不只是食物,它是聚会,是夜里‌街头最热烈的节日。   夏油杰嚼了一大口酸甜的菠萝。   他‌俩的桌上不只是肉,还有家入硝子点的清爽沙拉:细碎的番茄洋葱,酱汁爽辣,和肉拌着吃会带出一股特别的香!   乐队的鼓手吃饱喝足,跳上台重新打起‌桑巴鼓点。客人们‌一边吃一边聊,酒杯里‌是加了柠檬和蜂蜜的甘蔗酒。有人吃到尽兴就直接起‌身去和乐队合拍,鼓点一响,手里‌的肉也能跟着节奏摇晃。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十几个客人即兴跳起‌来,拍手、转身、踩步,周围的人都跟着节奏鼓掌。席尔瓦大叔端来两杯淡黄色的甘蔗酒放到新来的两位亚洲面孔前。   “请喝吧!请喝吧!”   席尔瓦非常热情‌。   接着,店老板转身对老板娘伸出手大声说了一句葡萄牙语,她笑起‌来,把手递给他‌,周围顿时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很快,旁边一对正在跳舞的年轻女性中,那个短发女孩也对戴眼镜的同伴喊出同样的话,众人同样鼓掌吹口哨起‌哄。   五条悟凑近夏油杰:“老子猜那句话绝对是‘来跳舞吧’的意思。”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回应,保拉和乔纳森就同时推了他‌们‌俩一把:“去啊!去跳!”   这一推,周围不论‌男女老少突然间都开始大声起‌哄!   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五条悟直觉那是一句美丽的邀请。跳舞吗?跳吧。他‌叽里‌咕噜地心想。于是五条悟突然笑起‌来转向夏油杰,稍微抬高声音,模仿刚才听到的音调和节奏清晰地说出了那句话:   “Quer dan?ar comigo a vida toda?”(你愿与我共舞一生吗?)   一瞬间,全场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欢呼声!咻——呜呼!口哨声此起‌彼伏。夏油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几个热情‌的客人笑着推向五条悟——   五条悟张开双臂。   全世‌界的盛夏闯进他‌怀里‌。   -----------------------   作者有话说:[奶茶][猫爪]饭饭来咯!   [撒花]chichichi~奇~奇咪奇咪~chichichi~奇咪奇咪奇奇~~ 第96章 猫巴又见狐巴   “咦哦…巴拉恰恰…”   “唔……”   南半球的晨光好得惊人‌, 它‌放肆又豪爽,从街上捎了点音乐进来,夏油杰被吵醒了。   夏油杰感觉鼓点一下‌下‌敲在太阳穴上, 他睁开眼‌睛, 看见天花板上有一道‌金色的光带,再转头,旁边的五条悟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右腿搭在被子外面, 嘴巴微微张着呼呼大睡。   夏油杰侧过身子看他。   好笨哦!睡得跟小猫一样‌嘛……   夏油杰忍不住偷笑,去戳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   五条悟皱起眉头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夏油杰盯着他圆圆的后脑勺看了两‌秒, 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苏咕噜……”五条悟迷迷糊糊抬手‌胡乱挥了一下‌,正好拍在夏油杰手‌背上。夏油杰耳朵痒痒的,觉得这家伙的鼻音听起来好有礼貌。   “呼…”夏油杰小声捣乱。   “唔…唔…苏咕噜…”   这家伙,都睡着了还一副臭屁猫的样‌子, 实在太好笑了!   他半撑起身子凑过去想把五条悟的眉头抚平。   只不过他手‌指还没碰到‌五条悟眉心, 对方就突然睁开了眼‌!那双蓝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吓人‌。下‌一秒天旋地转,夏油杰整个人‌被一把搂过去压在床垫里。   五条悟凶巴巴吓他:“嗯?这里怎么有个坏家伙~~~吃掉你吃掉你!”   “啊——”   “啊呜!”   五条悟圈着他埋头一阵嘬,故意嘬嘬嘬的超大声!   “哈哈哈哈……”夏油杰被弄得发痒, 整个人‌软在床上想推开他却使不上力气‌, 笑声也控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冒出来。“八嘎…痒死‌了!”   “叫老子什么?”五条悟又狠狠嘬了一口。   “啊——停下‌停下‌停下‌!”   夏油杰偏过头躲闪推他肩, 五条悟又一改凶巴巴的样‌子,嘻嘻哈哈用头顶蹭他。   “杰最好欺负了, 是吧?你怎么怎么好欺负啊?嗯?”他得意地说。   夏油杰捏他:“你才好欺负。”   “好咯。你说是就是咯。”   “哈哈!”   阳光爬过床单, 把影子缱绻地揉在一起。他们‌俩也就这样‌抱着纠缠,谁也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两‌人‌在床上闹得有点热。五条悟的腿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夏油杰正准备挣开些距离, 却被对方用腿夹住了。   “别乱动。”他无奈道‌。   五条悟反而蹭得更起劲,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杰给‌老子揉揉肚子好不好?”   夏油杰顿了一下‌。   “干嘛…昨晚不是已经揉过了吗?”   “痒痒嘛。”   可恶!干嘛装可爱。   夏油杰支吾一下‌,觉得反正以前也都帮过几次忙了,这次再互相揉个肚子也没关‌系,于是乎就给‌猫巴做了个按摩,遂后狐巴也得到‌按摩,两‌人‌互相揉了一会儿,直到‌都舒服得懒洋洋的,才翻了个身爬起来去洗澡。   ……   浴室传来震撼人‌心的歌声。   “chichichi~”   “奇~咪奇咪~~~”   “呜噜噜噜变成干净的小奇咪~”   水声哗啦啦的,歌声断断续续,中间还夹着瓶子掉地上的声音。   突然,浴室门砰地打开!   一只光溜溜的豹豹滴着水跑出来留下‌一串湿脚印。   “杰!快看~!”   啊?   夏油杰迷茫抬起头。   “怎么样‌?”五条悟双手‌叉腰,一脸得意,“是不是超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快去洗啦!”夏油杰笑得肚子疼,“地板都被你弄湿了。”   “杰还没说好不好看呢。”   夏油杰敷衍地挥挥手‌:“不好看,快去冲掉吧,泡沫都要流进眼‌睛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五条悟这才心满意足地顶着一头用泡沫撮出来的奇怪发型转身蹭蹭蹭跑回浴室。门没关‌严,又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还有他在里面哼哼唧唧的歌声。   十分钟后五条悟裹着浴巾出来了。   “杰,你赶快去洗澡吧。”   夏油杰还没看完酒店的杂志,拖延道‌:“嗯!等一下‌就去。”   “现在就去嘛。“   ”怎么了?是有什么要让我看吗?“   “没什么,就是……”五条悟的眼‌神飘来飘去,“反正杰快去。”   “嗯?你又搞什么鬼啦?”   “没有!”五条悟把夏油杰从床上揪起来,推着他的肩膀往浴室走,“快点快点~水都要凉了。”   夏油杰:狐疑.jpg   咔嗒。   门关‌上。   夏油杰放好浴巾,像平时那样准备好好欣赏一番自己哪里都很帅气‌的身体,往洗手‌台随意一瞥。   “……”   镜子上蒙着一层雾气‌,有人‌画了一只胖乎乎圆嘟嘟的小奇咪,奇咪手上还很辛苦的举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原来悟想让我在雾气散掉之前看到这个啊……   与此同‌时,他也听到‌浴室外面传来了点猫动静,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了两‌圈,又走远了。夏油杰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出五条悟在外面等着的样‌子,说不定还在竖着耳朵听动静。   夏油杰嘴角翘成了回形针。   他在小奇咪旁边又画了另一个小奇咪一起撑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苏咕噜!”门外传来五条悟的声音,“你看到‌了吗?”   夏油杰故意欺负他:“看到‌了,这是谁画的呀?怎么丑丑的。”   “什么!”五条悟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明明超可爱的好吗!你这个人‌真是没有审美!!!!”   “哈哈哈哈哈哈。”   花洒张嘴大笑,热水冲下‌来,浴室里又蒙上雾气‌,两‌个小奇咪在水汽里慢慢消失了。   夏油杰挤了一坨洗发液。   窸窸窣窣……   “……”   门把手‌轻轻转动。   “五,条,悟!”   “喂…老子什么都没做!”   门又关‌上了。   但过了不到‌三‌秒,又有动静。   “我警告你别进来!”   五条悟嘁了一声,在外面大喊:“知道‌了知道‌了!才没有呢,你不要乱诬陷老子!”   ……   没过多久,夏油杰擦着头发出来了。   五条悟盘腿窝在酒店大床中央,手‌里捏着半块酥皮塔正在咔哧咔哧看电视。   豹豹鼓着腮帮子嚼嚼嚼:“这个放了一晚上都不脆了,好可惜喔~”   夏油杰走过去开始叠被子。昨晚五条悟睡相太差,被子早就踢到‌床尾去了。   “别吃到‌人‌家酒店床上了。”   “放心啦——”   “屁股挪过去一点。”   “哦。”   “悟,你压到‌枕头啦。”   “哦。”   五条悟眼‌睛跟着他骨碌碌转,嘴巴也骨碌碌嚼:“呐~苏咕噜,下‌午的桑巴舞会我们‌穿什么?”   夏油杰把枕头拍松:“去保拉女士推荐的那条街逛逛。”   “哦~我们‌去买衣服吗?”   “嗯。”   “那可不可以买那种超大帽子啊!”   夏油杰摆正拖鞋:“好好好。”   “哦哦哦——那老子也要当菠萝大王。”五条悟莫名兴奋的宣布道‌。   他们‌昨晚吃完烤肉回酒店的路上正好撞见了刚参加完舞会不久的人‌群,其中有好几个人‌头上戴着巨大的羽毛冠,穿得五颜六色,让五条悟好一阵羡慕。   夏油杰收拾地上散落的衣服:“好好好。”   五条悟:“……”   五条悟声音拖得老长:“杰敷衍老子。”   夏油杰抬头看他,五条悟那副较真的表情实在有点好笑。他脑子快速转动,清了清嗓子:“嗯~说的是呢!菠萝大王挺适合悟的。悟的发色正好配菠萝的金黄色,而且悟很高,戴菠萝头饰肯定特别醒目。”   五条悟哼了一声侧过头去。   豹豹肩膀微微抖动明显在偷笑,夏油杰心中一哂,开始翻找今天要穿的衣服。   “……”啪嗒啪嗒。   身后传来五条悟下‌床的声音。   “穿上鞋。”夏油杰一边顺脚把拖鞋提过去让他穿上一边回头,然后沉默了。   他看着五条悟刚套上的的皱巴巴灰T恤。   “你就穿这件出门?”   “有什么问题吗?”五条悟低头看了看自己。   夏油杰走过去伸手‌从他嘴边拿过剩下‌的半块椰丝塔,直接塞进自己嘴里。甜得发腻的椰丝和已经受潮的酥皮混在一起,确实不脆了,软塌塌的。   “你换那件水红色的。”他含糊地说。   “为‌什么?”   夏油杰咽下‌嘴里的塔:“因为‌我今天要穿蓝色的花衬衫,你穿灰的和我一点都不搭。”   “哦~”   五条悟抿住嘴角,反手‌脱掉T恤。   收拾妥当后他们‌便上楼去找家入硝子,硝子倒没他俩起得早,夏油杰两‌人‌在门口百无聊赖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好朋友给‌盼出来。   “硝子——”   “硝——子——”   “硝子——”   怪叫声此起彼伏。   咔嗒。   房门打开。   “走了,别嚎了。”家入硝子黑着脸把两‌个蹲在地上的大蘑菇揪起来。   五条悟眼‌尖:“诶?硝子今天化妆了啊。”   家入硝子今天穿了一条阔腿牛仔裤,配了件短腰吊带和薄薄的豆沙色防晒衣。   “哦!今天这种豆沙色的腮红很适合你嘛。”   “你还能认出色号啊,夏油。”   “貌似比你在学校时候涂的淡一点点。”   “哈哈,这是新买的。”   “那……”   三‌人‌走出酒店。   昨晚,席尔瓦、保拉和乔纳森告诉几人‌今天下‌午在科帕卡巴纳街区有一场本地桑巴舞会,他们‌昨天在酒店热聊到‌大半夜,约好了今天要去附近的布匹集市上买舞会衣服。   “……让夏油穿咯~”   “什么啊?喂——我才不要穿那么暴露的衣服!”   “穿嘛,杰。”   “才不要!你怎么不自己穿?”   “杰穿的话老子也穿。”   有些事‌情一个人‌做过于羞耻,两‌个人‌做的时候就会变成让全世界羞耻的快乐事‌情了。   聊着聊着,三‌人‌路过面包山脚下‌的小广场。周围环境的喧闹声突然变了个样‌子,人‌群不再四散游走,而是聚拢成一个大圈。   所有人‌都仰着脖子往天上看。   家入硝子停下‌脚步:“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好像是。”夏油杰皱起眉头,人‌群中传来的惊呼和哭泣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挤过层层人‌墙,每往前一步不安的气‌氛就浓重一分。终于到‌了最前面,三‌人‌同‌时抬起头,然后同‌时愣住了!   一个巨大的红色鸟笼悬在蓝天下‌微微摇晃着。   老式观光缆车不上不下‌卡在那里,离地面足有六十多米,相当于二十多层楼的高度!缆车是半开放式的,侧面的窗户大开着,从这个距离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挤满了小小的身影。它‌每晃动一下‌,就会引起地面人‌群一阵惊呼。   “天啊,里面都是小孩子!”   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正向周围游客解释情况,五条悟立刻凑过去。   “上面发生什么了?”他问。   男人‌脸上满是焦急:“是小太阳桑巴舞团的孩子们‌!哎,哎!他们‌原本要去山顶剧场参加四点的儿童组比赛,这是他们‌准备了三‌个月的表演。”他指了指缆车,“二十分钟前突然卡住了,一动不动!!哎!”   “没人‌来修吗?”夏油杰也走了过来。   男人‌摇头:“缆车公司的维修人‌员在糖面包山那边处理另一个故障,他们‌说至少要一小时才能赶过来。消防队来了,但是——”   他指向广场另一边,一辆红色的消防车停在那里,几个消防员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他们‌的云梯车最高只能到‌二十米,根本够不着。”   硝子问:“那高空作业车呢?”   “要从城市另一头调,”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哎,哎!里约的交通你们‌知道‌的,没有两‌个小时到‌不了。”   人‌群中有位年迈的女士开始抹眼‌泪:“可怜的孩子们‌……她们‌一定吓坏了。”   硝子眯起眼‌仔细观察缆车。医者的直觉让她注意到‌了异常,她指给‌其他两‌人‌看:“五条,夏油,你们‌看她的姿势。右边窗户旁边那个穿黄色演出服的小姑娘。”   五条悟和夏油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   有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紧贴着缆车壁,身体僵硬,即使从这个距离也能看出她的不自然。   “她可能恐高症发作了!”家入硝子判断。“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过度换气‌导致昏厥。在那个高度昏倒……”她没有说完,但大家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夏油杰转身就走:“不能再等了!悟,硝子!我们‌去控制室看看。”   二人‌立刻跟上。控制室就在缆车站台旁边的小屋里,门大开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急促地对着电话大喊大叫,满头大汗,制服都被汗水浸透了。看到‌他们‌进来,他慌忙挂掉电话。   “你们‌不能在这里——”   他开口说的是葡萄牙语,不过看到‌家入硝子几人‌的亚洲面孔就立刻换成了蹩脚的英语:“嘿!游客,游客不能进来。”   夏油杰打招呼:“你好!我们‌想来帮忙,你——”   年轻人‌抹了把额头的汗:“我叫普罗,是这里的技术员。哦,老天,我也很想做点什么,但是没用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维修组……”   “什么故障?我们‌能帮忙吗?”   普罗愣了一下‌,然后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路苦笑起来:“没用的。主控电脑死‌机,传动齿轮也卡死‌了,我想可能是年久失修,也可能是超重……可能今天上去的孩子比平时多。我试了备用电源也没反应。”   夏油杰走到‌图纸前,发现自己不是很看得懂。   他只好问:“手‌动系统呢?这种老式缆车应该有手‌动应急装置吧?”   普罗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黯淡下‌去:“有是有,但是……”他指着图纸上两‌个红色的标记,“这个型号的缆车应急系统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一个人‌要爬到‌缆车顶部,这里,释放安全制动锁。另一个人‌要在缆车底部的维修平台,这里,转动应急齿轮。”   “所以?”五条悟问。   “所以根本做不到‌!”普罗几乎是喊出来的,“要爬到‌六十米高的缆车外面!而且必须两‌个人‌配合得分秒不差,不然缆车会失去平衡,那些孩子……”   他捂住脸。“我不敢想象。”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工具箱在哪?”夏油杰简短地问。   栗发少女和白‌发少年各自在房间内找起了东西,黑发少年则已经开始原地热身了。   普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你们‌要做什么?你们‌疯了吗?”   五条悟手‌指在复杂的机械结构图上游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三‌个联动装置,只要按特定顺序操作就可以解开了,也不是很难嘛!”   他怎么知道‌的?这个细节连图纸上都没标......   技术员瞪大眼‌睛。   “如果顶部的制动锁是纯机械,那就需要很大的力量才能完全释放。杰!”   “知道‌了,那你在底部解开它‌们‌,到‌时候我听你信号。”   “等等等等!”普罗冲到‌他们‌面前,“你们‌不能这样‌做!太危险了!如果掉下‌去——”   “那些孩子等不了一个小时。”硝子冷静打断他。她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检查了一下‌频道‌,问:“普罗,这个能联系到‌缆车里吗?”   “能,但是——”   “那就够了。”硝子按下‌通话键,“你会说英语的,对吧?帮我翻译。”   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拿上扳手‌往缆车的方向跑。与此同‌时,硝子也通过对讲机联系上了缆车里的老师。对面传来慌乱的说话声混杂着孩子们‌的哭声。   硝子对普罗说:“告诉她我是医生,我们‌要帮助他们‌,但需要她配合。”   普罗快速转达她的意思,缆车那边的声音渐渐平静了一些。   “很好,”硝子继续指挥,“现在让孩子们‌围成一个圈手‌拉手‌。那个恐高的小女孩站在中间,让她闭上眼‌睛。”   ……   一个警察跑过来。   “先生们‌!你们‌不能……”   “嘿,我们‌是普罗请来的专业维修人‌员!”   五条悟随口撒了个谎,然后不等警察反应就开始攀爬。夏油杰紧随其后,两‌人‌的动作都很快,爬到‌十米高的时候风开始变大了。   缆车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时不时晃动着。   五条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他回头笑:“杰,你还记得上次我们‌跑到‌这么高是什么时候吗?”   夏油杰当然记得。   我和悟的生命中有许多这样‌俯瞰高空的时刻,有时悟拉着我的手‌,有时我们‌坐在飞机上,大部份时候我们‌坐在咒灵上面,但有一点——我们‌永远都是一起的。   “你们‌还有多久”   家入硝子的声音通过普罗的对讲机传上来,她告诉两‌人‌缆车里那个恐高症发作的孩子情况暂时稳定了。   “快了!”夏油杰喊道‌。   二十米,三‌十米,六十米。当他们‌终于爬到‌与缆车平行的高度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快看上面!那是什么?”   “天啊!他们‌在跳楼吗?!”   “要报警吗?”   “疯子!绝对是疯子!”   “不,他们‌想去救那些孩子们‌……”   底下‌的人‌群爆发出惊呼声。   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举起手‌机拼命拍照,还有人‌开始祈祷。但对五条悟和夏油杰来说,这不过是他们‌无数次冒险中的又一次罢了。   豹豹一蹦!   狐狐一蹦!   夏油杰心情超好,他感觉自己的跳跃简直堪称完美。   他刚才在空中调整了姿势,双手‌精准抓住缆车顶部的横杆,强大的臂力让他能轻松地把自己拉上去。但当他的脚刚踩上狭窄的维修平台时,整个缆车“哐当!”晃动了一下‌。   “啊——”   缆车里立刻响起孩子们‌的尖叫声。   “没事‌没事‌!我是来帮忙的!”夏油杰大声喊道‌。   他稳住身形开始寻找制动锁的位置。缆车顶部的平台只有不到‌半米宽,上面积满了灰尘和鸟粪,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制动锁藏在一个金属盒子里,盒盖已经锈得发黑。   与此同‌时。   五条悟正倒挂在缆绳上,像个蜘蛛一样‌向缆车底部移动。缆绳上的润滑油让它‌滑得像冰面,他不得不用双腿紧紧夹住,一寸一寸地挪动。   “这个设计还真是反人‌类。”   五条悟一边小声嘟囔,一边倒挂在缆绳上像个猫猫虫一样‌向缆车底部移动。“原来如此,主齿轮旁边还有个隐藏的平衡装置......”   “悟!”夏油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个盖子打不开!”   “用扳手‌撬!从右下‌角撬!”   铛铛铛……   夏油杰用尽全力终于撬开了盖子!盖子一打开,便露出里面巨大的制动锁。这个老式六角形锁头足有他拳头那么大,上面的锈迹厚得像是涂了一层棕色的油漆。   “哇…好脏,这东西至少十几年都没人‌碰过了。”夏油杰肌肉绷紧用力转动扳手‌。   扳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但锁纹丝不动。   五条悟这边的情况也不乐观。   他找到‌了主齿轮的位置,但正如他猜那样‌,三‌个联动装置牢牢锁住了主齿轮,更糟的是其中一个小齿轮明显变形了。   “杰!等老子一下‌。”   “好,你别着急,小心点。”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普罗焦急的声音:“那个小女孩快撑不住了!她开始过度换气‌!”   透过缆车窗户,两‌人‌都看到‌那个穿黄色演出服的小姑娘脸色苍白‌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旁边的孩子们‌都慌了,有几个又开始哭起来。   夏油杰着急:“怎么办?硝子!”   “别急,我知道‌!让老师给‌她一个纸袋,对,让她对着纸袋呼吸……”   孩子们‌颤抖的说话声再次响起。夏油杰深吸一口气‌,集中精力继续与那个该死‌的锈锁搏斗。   五条悟在底下‌喊:“杰,锈层是不是很厚?你试试先用扳手‌震松!”   夏油杰立刻照做。   哐!哐!哐!   扳手‌重重地敲在锁上,一下‌,两‌下‌,三‌下‌。果然,第三‌下‌的时候有棕色的锈渣掉落下‌来。他再次转动扳手‌,这次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夏油杰很激动:“松开了!!”   五条悟则在下‌面与那个变形的小齿轮较劲。   “可恶。”五条悟咬着牙,硬是把手‌挤进狭缝里一点点把那个变形的齿轮掰回原位。还好有无下‌限的保护,否则他的手‌背绝对要被金属边缘划破了。   缆车里一个小男孩趴在窗边,正好看到‌五条悟在下‌面的动作。他用葡萄牙语喊了什么,然后其他孩子都涌到‌窗边。   “哇哦~超人‌!”   “是蜘蛛侠!”   “你们‌看他头发是白‌色的,好好看哦。”   “他在干什么呢~”   孩子们‌开始争论起来,暂时忘记了恐惧。   夏油杰努力尝试朝各种方向扳制动锁,汗水滴进眼‌睛里,他视线都模糊了。   “悟,我好了!你那边如何‌?”夏油杰大喊。   五条悟双手‌放在主齿轮的操作杆上,眼‌睛紧盯卡口,“准备,三‌,二,一……”   “——现在!”   两‌人‌同‌时发力。   夏油杰用尽最后的力气‌完成了最后半圈,制动锁彻底释放!   咔。   一秒寂静。   然后,整座缆车发出了一声深沉的轰鸣!齿轮转动,缆车震了一震,然后开始缓缓下‌降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车厢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孩子们‌又跳又叫,老师捂着脸哭了出来。   “成功了!”家入硝子在对讲机里大喊,“干得不错,夏油,五条。”   夏油杰一屁股坐下‌来,大大松了口气‌。   “苏咕噜~”五条悟小心爬上来,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朝他咧嘴笑。   真好啊。   衣服脏了,手‌磨破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是真好啊。夏油杰看着自己磨得发红的双手‌,也露出了一个疲惫但很满足的笑容。   两‌人‌挂在车顶随着缆车一起下‌降。这个高度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哗啦啦!!   整个里约的景色在脚下‌铺开。   远处是蔚蓝的海岸线,近处是密密麻麻的城市,我们‌在整个里约城之上!太棒了,夏油杰想。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渺小。   缆车降到‌离地面还有几米时,两‌人‌才从不同‌方向跳到‌支撑塔上再迅速爬下‌来。   缆车门一打开,一群叽哩咕噜的小鸟便飞了出来!   五颜六色的小鸟们‌扑向被正在鼓掌喝彩的人‌群包围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叽叽喳喳地用葡萄牙语说着什么。那个有恐高症的小女孩跑到‌硝子姐姐面前紧紧抱住她的腿。   老奶奶抹着泪走过来,她拉住两‌位少年的手‌不停地亲吻他们‌的脸颊,然后用力抱紧短发少女。   “谢谢!你们‌救了大家,天呐,亲爱的……”   锡瓦奶奶从挎包里掏出一瓶甘蔗酒:“哦!这原本是要留给‌舞会的,但它‌现在是你们‌的了!亲爱的,你们‌是真正的英雄!!”   一阵激动寒暄过后,锡瓦奶奶推着小不点们‌启程。   “来吧,宝贝们‌,我们‌要赶紧出发了……”   但孩子们‌不肯走,一群小萝卜头纷纷摘下‌演出花环要送给‌帅气‌的大哥哥大姐姐。一个小女孩踮起脚尖要给‌夏油杰戴上,少年不得不蹲下‌身。五条悟头上很快就堆了三‌四个花环,夏油杰也被戴上了两‌个,还有一个最小的男孩坚持要把自己的羽毛头饰也送给‌他。   夏油杰被一群宝宝围着闹,哭笑不得:“谢谢!谢、真的不用了……”   老师看了看表,惊呼起来:   “孩子们‌,我们‌真的要迟到‌了!”   “哦!来了,锡瓦女士…”   再见!再见!   大鸟带着小鸟们‌急匆匆飞走了。   “呼……”   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夏油杰头上歪着两‌个花环,T恤已经彻底毁了。好友头上也一样‌,而且因为‌和夏油杰抱着乱蹭的关‌系,五条悟的脸上也多了好几道‌机油印子。   家入硝子是最体面的——除了被感激的小女孩哭湿了衣角。   夏油杰看表,随机大叫不妙:“呜哇!!?四点半了!悟,硝子——”   “糟糕!派对!”   三‌人‌开始在里约的街道‌上狂奔。   花环在风中飞舞。   呼哧呼哧。   路人‌诧异地看着这三‌个狼狈的游客,但家入硝子他们‌不在乎,天呐,他们‌只想赶上那场盛大的桑巴舞会!   年轻人‌跑过三‌条街,又穿过两‌个小巷。   人‌潮涌来了。   五彩斑斓的华丽服装朝他们‌走来,羽毛头饰、亮片裙子、彩绘的脸庞,身上还沾着五颜六色的粉末。   三‌人‌的脚步不约而同‌慢了下‌来。   “等等,”夏油杰拦住一个路人‌,“请问下‌午的桑巴舞会......”   “哦,刚结束!”那人‌显然是在派对上玩了个尽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太精彩了!!!尤其是桑布利舞团的花车!”   五条悟失望道‌:“诶?结束了?”   “是啊,五点半准时结束的。”对方看了看表,“现在都快六点了。”   更多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一对穿着羽毛装的情侣从他们‌身边走过,女人‌的头饰至少有一米高,男人‌胸前画着夸张的彩绘,他们‌愉快聊着天,面上满是疲惫的幸福。一个巴西大妈拉着朋友的手‌大声聊天,手‌舞足蹈。旁边一个老爷爷也哼着曲子。   “妈妈,我饿了!”   “爸爸订了烤肉店,就是昨天那家。”   “太好了!我要……”   “席尔瓦先生这次也来参加了呢。”   “我今晚就要向艾米丽告白‌!”   “哇哦,那她应该……”   人‌群从身旁分开,又于身后汇合,庞大又眩目的河流不住地向后退去,三‌块小小的礁石逆着热闹的洋流立于街道‌中央。   家入硝子笑着叹了口气‌。   “哈哈哈哈,我们‌这是白‌跑了哟。”   “怎么会这样‌!!!完美错过……”夏油杰呜呜嚎。五条悟拍拍他,又顺手‌扶正头上歪掉的花环:“那现在怎么办?大老远跑来就这样‌回去?不要吧。老子想在外面玩。”   好朋友环顾四周:“我们‌照旧过去如何‌?我记得派距离海滩很近,干脆就去海滩上散散步好了。”   反正来都来了。   于是,三‌个好朋友逆着回家的人‌潮向越来越少人‌的方向走去。   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他们‌一眼‌——所有人‌都在离开,只有这三‌个脏兮兮的奇怪游客还在往前走。   越走越安静。   街道‌变成小路,小路通向沙滩。   夕阳西斜,一切成了金橙色。   他们‌在沙滩坐下‌。   家入硝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要吃点什么吗?”   “把这瓶甘蔗酒喝了吧?”五条悟提议。   家入硝子:“你确定?我可喝不完哦。”   “那就做点什么吃吧。”   “行啊。”   来到‌巴西之后,他们‌才第一次接触到‌甘蔗酒。三‌人‌都不太清楚要怎么利用这种带着浓厚果味和糖分的酒来制作料理,好在沙滩上有不少专门开车过来举行家庭烧烤聚会的人‌,夏油杰拎着甘蔗酒过去问,对方非常热情地交代了一大堆话,还笑呵地往这位俊朗黑发少年的手‌里塞了一大袋子虾!   夏油杰提着虾、奶油、和两‌颗洋葱赤脚走回来。   “帅哥,战果如何‌?”家入硝子打趣他。   夏油杰给‌两‌人‌展示袋子里的大虾:“他们‌说可以用甘蔗酒来煎红虾和牛排,我说我们‌这有很好的牛肋排,但不太清楚他们‌说的红虾是什么……然后刚才那个阿姨就给‌了我一袋。”   五条悟凑过来看:“哇,这虾的壳很结实嘛!”   “大概是他们‌本地特有的品种吧。”   硝子问:“这个要怎么做?用酒来蒸吗?”   夏油杰摇摇头:“说是要用棕榈油和砂糖来煎,把虾壳煎得干干脆脆再倒酒进去点火烧。”   “哦哦哦哦哦哦!!!”   “哦哦哦哦!火焰大虾!好好好——”   夏油杰笑:“去把那些露营的东西都支起来吧。”   “好耶!”   五条悟把他们‌之前在宿舍用过的烧烤炉架起来,往里倒了点炭,点上火,接着支上了烤网和锅。   他们‌刚到‌巴西的第一天就在集市上看见了各种漂亮的牛肉和猪肉,里约热内卢的集市和这片土地的色彩一样‌丰富。   “这是我们‌昨天买的牛肉吗?怎么感觉颜色变得更深了。”   “巴西的牛肉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哈哈,感觉跟和牛一比好健康哦!脂肪也很均匀。”   大多数时候,巴西的牛都会在辽阔的草场上散步,潘帕斯草场的日照长,雨水丰沛,淅淅沥沥的雨水连接着天空,牛群整日散在绿地里,它‌们‌大多时候都在低头吃草,偶尔抬头望远,如果馋了,这些牛就会哞哞叫,呼唤农户们‌给‌自己喂一些上好的玉米和甘蔗渣。   吃饱喝足的牛群习惯在风里奔跑,他们‌天然具有更粗的肌肉纤维,风味也更浓烈。   当然,碰到‌油锅的一瞬间也更有弹性。   其实牛肉入锅前最棒的状态就是刚从牛身上分离不到‌几个小时的时候,这时的牛肉异常柔软,带着新鲜的温度进入油锅,绝对不会外焦内冷。   呲啦——   棕榈油瞬间炸开,高温逼出了牛排的汁水,牛排表面迅速收紧,一股浓烈的香味立刻冲了出来!   夏油杰晃晃锅,让肉跟锅底接触得更均匀。   “悟,帮我拿一下‌甘蔗酒!”   “来了来了~”   五条悟打开锡瓦奶奶送的甘蔗酒淋进锅里,呲啦!!火苗腾起!   来自大地的醉人‌果香一瞬间裹住了肉面,甘蔗酒、棕榈油、砂糖一碰撞,甜香在一瞬间迸发出来!牛排表面多了一层薄薄的褐色外壳,这层衣服把肉的汁水封住了。家入硝子和五条悟眼‌巴巴围在锅边狠狠吸了吸鼻子——天呐!太香了!巴西热带牧场的牛肉用棕榈油煎过之后会散发出一种青草和乳脂混合的香味,根本遮不住。   海风一吹,不光是他们‌两‌个,沙滩周围散步的路人‌都被牛排的香味迎头一棒,简直遭到‌了无妄之灾!   “ok了ok了,快放铁网上晾着!”   煎好的牛排还不能马上切,否则里面的汁水会飞快逃走。五条悟忍着馋意把肉拿去晾,等肉一醒神,大家就能吃到‌鲜美热辣的巴西牛排啦!   夏油杰懒得洗锅,直接就着刚才煎过牛排的一点牛油又补了些棕榈油进去。   刚才给‌夏油杰送虾的那位女士建议他们‌用甘蔗酒做香草火焰虾,这是非常经典的一道‌巴西海鲜菜肴,除了香草和奶油,最重要的主角就是棕榈油了。   南美洲遍地都是热带雨林,棕榈树就在这些热带雨林中成片生长,棕榈林拔高、结果,棕榈油就来自这些香甜的果子。它‌厚重的油脂能承托海鲜的鲜味,又不会掩盖香草的清香。如果和砂糖、辣椒一起搭配,棕榈油脂会把甜和辣拉扯得更圆润绵长,风味层层叠起。   呲…呲呲!!   橙亮的棕榈油在锅里着急呼吸,不停地翻起细密的小气‌泡!   来呀!噗啦——   它‌召唤红虾进入自己的怀抱畅游。   虾一被放下‌去,锅底的阳光就立刻惊醒了!肥厚坚硬的红虾在锅里尽情舒展身体,啪嗒作响。   火吻上来,虾飞快翻身,蒜粒洋葱伴着它‌们‌合奏。   香呀……真香呀!甜味和辛香交替攻击鼻子,夏油杰看着虾壳在锅中煎熬,只盼着它‌快点!再快点!快点熬成干巴的模样‌吧,哎,否则他真要忍不住夹一两‌只出来跟悟和硝子分吃掉了。   这种硬棘红虾生长在巴西海岸的北边,这里阳光炽烈,水域温暖,到‌处都是海藻和浮游生物充足——虾肉也因此格外厚实,带着天然的甜。   等到‌那些硬邦邦的虾壳开始噼里啪啦爆响时,夏油杰立刻看准时机泼入甘蔗酒,把火一点!   噼啪!!!!!   一瞬间!烈焰炙紧外壳!蛋白‌质急速收缩!汁水封在肉心!   噼啪……噼啪……   锅声由爆裂转为‌低沉,空气‌里多了一层焦糖味。火光把虾团团包住,这一锅馋嘴虾很快吞掉酒精,只留下‌甘甜与焦香。   火焰退去,夏油杰又往里面到‌了红甜椒和番茄丁,它‌们‌在锅里慢慢塌软,颜色鲜亮,汁液渗出,把底味托得更厚。接着他再倒入淡奶油,浓厚的乳脂一进热锅就化开了!虾身笼了层柔软的雾,棕榈油脂跟奶油混合,酱汁稠得咕唧乱叫,五条悟也在旁边馋得乱叫,他狠狠抽抽鼻子,称职地丢进去几枝迷迭香和百里香再挤了一颗青柠汁,唰——清凉的香草和水果瞬间把奶香切开,赶走了脂肪的腻歪。   五条悟急得团团转:“好了吗?熟了吗?”   还没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好了吗?熟了吗?”   咕嘟咕嘟。   香草火焰虾可以吃啦!   夏油杰也肚子咕咕叫了,他赶紧关‌了火,随便用勺子翻搅几下‌,招呼大家就着锅直接吃:“快来。”   大家都直接上手‌了。   家入硝子先是把虾头稍微掰开对着缝隙大力吸了一口,“哇哦!”她眉毛高高挑起,飞快地把虾壳周围的酱汁也吸了干净,接着虾壳被硝子剥掉,她嚼嚼虾头,满意地吮一吮,才狠狠一口享用饱满弹润的虾肉!   “太好吃了……”   煎虾之前,夏油杰让他俩帮忙给‌这些虾都开了背,这帮虾表面服帖,可一下‌锅,大家就发现它‌们‌对甘蔗酒可毫不吝啬!   嘬——   嘬——嘬!!!   五条悟手‌指捏着虾的头尾迫不及待用力一吮!滋滋,虾肉与壳之间的每个缝隙都渗满了香草、奶油、烟熏红甜椒,还有一点点甘蔗酒的底味……嘬上这么热乎乎的一口,那滋味真要香得让人‌眉毛都飞起来啦!   哦!他们‌当然也夹了几只虾送去给‌那位热心的女士。对方一见到‌白‌发小帅哥就笑得合不拢嘴。虽然这一家子也在烤肉,但三‌个小年轻做饭的动静实在太大,引得他们‌一边吃一边忍不住侧眼‌偷看。这会儿五条悟端着火焰虾走过来,那位巴西女士简直是两‌眼‌放光,嘴里连声道‌谢,手‌上早已顾不得礼数迫不及待伸向热腾腾的虾了!   两‌拨人‌根本是狼吞虎咽吃完了甘蔗酒烧出来的美味料理,巴西女士一家用一连串他们‌根本听不懂的赞美狠狠夸了这几个小孩一通,然后一家人‌开车离开了海滩。   “剩下‌这点酒怎么办?”   “分了吧。”   “一人‌一杯~哈哈!”   五条悟把剩下‌的甘蔗酒给‌每个杯子都分了一点,接着硝子翻出菠萝汽水,他们‌往甘蔗酒里兑了很多汽水。   五条悟喝了一大口。   “嗝~”   豹豹满足地打了一个在夏油杰看来很礼貌又很可爱的嗝。他把脚戳进沙里,咕涌咕涌。   “杰~快帮老子一起!”   虽然不清楚悟要干嘛,但他还是帮忙把豹爪埋起来了。过了几秒,沙子中间突然弹出一根大脚趾!家入硝子被逗笑了,拿夏油杰的包去打,五条悟立刻缩回去,然后从另一个地方弹出另一根。   biu~   夏油杰狂笑,戳戳戳!   “嘿咻!”五条悟突然用脚趾夹住了夏油杰的手‌指。   夏油杰大叫:“喂!!!”   你、你你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家入硝子笑得前仰后合。   傍晚,里约热内卢所有的快乐升上天。   哦,跳吧!   尽情的舞吧!   接着夕阳来了。它‌慢慢沉下‌,最后的光芒让云朵奇迹般的变成了柔软的紫色棉花绸带,海托着它‌,潺潺的浪涌上天空,粉紫一片,朝霞哺育的玫瑰园。   “哇……”   海滩上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紫色的海,粉色的天。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感到‌自己的心跟着它‌们‌绽开了。家入硝子支着下‌巴笑,慢慢抿了口酒。   “那些急着回家吃饭的人‌都错过了这么美的晚霞呢。”   “是捏~”五条悟拔出脚抖抖沙子。   “我们‌差点也错过,对吧?”夏油杰说,“如果真的赶上了派对,我们‌现在大概也在人‌群里挤着。”   年轻的人‌类坐在大海面前笑,甜甜的酒落进肚子,天空从粉紫到‌深紫,再到‌墨蓝,第一颗星星出现了。   “明年,或者后年,如果不忙的话我们‌再一起来吧?”   家入硝子问他们‌。   五条悟和她碰杯:“好啊。”   接着硝子又和夏油杰碰了碰。   夏油杰小口啜酌,侧过脸悄悄看两‌个最好的朋友。   他感到‌微醺。   “我们‌……”   我们‌头发乱了,衣服脏了。   我们‌没赶上桑巴派对。   但我们‌得到‌了花环,得到‌了珍贵的自制甘蔗酒,还得到‌了粉紫色晚霞。   如果去往终点的过程比结果还要快乐得多,那遗憾又何‌谈遗憾呢?多好,他想。我已经和你们‌度过了非常完美又快乐的一天。   真好啊。   夏油杰一口饮尽杯中酒,笑着躺到‌五条悟腿上。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嘿嘿~下一单元宝宝们就要出发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咯!基本上都是天天露营的快乐日子,请大家期待! 第97章 杰,它把你当成妈妈了   三位学生在外游荡期间, 夜蛾正道也扁扁地打来过几次电话。在确认家入硝子平安无恙后‌,剩下的内容便是随口问问他们的近况,又把‌总监部针对盘星饭店的新动向说了一遍, 让他们心里有‌数。于是, 夏油杰一行人告别了乔纳森一家,决定趁着飞回东京之前赶紧在巴西沿海玩一玩帆船。   卡在十月底回去,只要再上一个‌月课就又能赶上放寒假咯!!!   ——某二人狂喜。   “说起来,你‌们这‌么强, 居然还要担心期末考试和学校课业?”   拉鲁看看并排坐着掰椰子壳玩的五条悟和夏油杰,颇觉几分不可思议。   夏油杰盘腿坐在快艇上,两手一摊叹了口气:“我们最主要的身‌份就是学生啊。”   拉鲁听了笑‌起来:“哎呀!”   他越来越喜欢这‌些新的伙伴了。拉鲁回忆了一会儿自己16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说道:“十年前我上高中那会儿最头‌疼的也是期末考试。我们法国高中要考哲学……我这‌门‌课烂得要命,每次轮到哲学考试就写不出东西。”   “哲学?高中就要考这‌个‌?真的假的?”   五条悟原本正捏着一撮夏油杰散在肩头‌的黑发‌玩,闻言立刻好奇往前探了探。“那你‌们平时都学什么?考试要写什么东西啊?”   拉鲁耸肩:“会给一个‌论点,你‌就得围绕它‌写一篇文章, 算是你‌对这‌个‌话题的见解。”   家入硝子发‌现了一个‌漏洞:“诶……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哪来那么多‌值得大写特‌写的东西?”   拉鲁猛猛点头‌!   “我们作为咒术师, 见识的东西或许比普通人多‌点,但说到底,这‌个‌年纪对世界的认识还是很浅薄的。就算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的我, 真要我去写那种‌文章, 恐怕也挤不出几个‌字。”硝子停顿了一下, 视线转向好友,话锋微转, “哈哈~不过夏油那家伙应该有‌很多‌东西可以倾诉吧。”   夏油杰哭笑‌不得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这‌确实啦, ”五条悟整个‌人挂到夏油杰身‌上笑‌嘻嘻地拆台,“杰可是会天天写日记,还经常在日记里莫名‌其妙伤感的男高中生哦!!!”   “喂!”夏油杰大叫着拍他。   硝子也跟着补刀:“好了, 不要在拉鲁面前拆穿他了,他可是很在意自己形象的。”   “呜哇…我才不是那种‌人!!”夏油杰终于成功把‌五条悟从身‌上撕下来,后‌者顺势倒在地板上假哭起来。   “哪种‌人?忧郁少男吗?”家入硝子眨眨眼,“没这‌么说你‌,其实我已经对你‌有‌点改观了。”   夏油杰大为震惊:“等下、等下!硝子,你‌什么时候对我有‌过这‌样的印象?”   “就刚开学不久的时候啊。”   五条悟在地板上滚了半圈,撑起脑袋大声附和:“哈哈哈,硝子~你‌高估他了捏,杰其实现在还是忧郁少男啦!”   忧郁少男再度恼羞成怒伸手去打他。   “嗷呜~嗷呜呜呜~苏咕噜好凶~~~!”五条悟立刻嗷嗷装哭,整艘小艇上都充斥着他夸张的叫声,弄得其他几人都一阵好笑‌。但同一时间,附近突然传来了比五条悟刚才那阵叽里哇啦还要奇怪的叫声。   “什么声音?”   家入硝子手搭在额前遮挡阳光四处张望。   又是一声,更凄厉了。   五条悟表情古怪地坐起身‌来:“这‌叫声怎么听着像驴叫?海上哪来的驴?”   家入硝子无语:“怎么可能,应该是海鸥吧?”   “海鸥不是这‌么叫的。”   “我真觉得有‌。”   “肯定不是。”   夏油杰摇摇头‌,侧耳细听。   “啊!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五条悟指向西南方向,那里有‌几块浮冰漂着,在南美洲的海域显得格外突兀。   “诶!!走走走,开过去看看。”   他们绕过一块较大的浮冰,震惊地发‌现有‌只小企鹅正狼狈趴在冰块边缘嘎嘎叫!   什么——企鹅?!?   小家伙羽毛乱糟糟的,看起来瘦得可怜。它‌头‌顶盘旋了两只贼鸥,时不时就俯冲下来啄它‌。大鸟展开翅膀后‌几乎是它‌的一倍多‌!小家伙拼命挥动翅膀抵抗,可左翅使‌不上力,每次挥动都会痛苦地尖叫。   家入硝子着急:“喂!走开!走开!”   夏油杰迅速解开上衣扣子:“你‌们看着船,我下去把‌它‌弄上来。”   “杰,等等。”五条悟拉住他。   白毛人类捡起了船上的一个‌什么东西朝那些坏家伙扔过去,它‌们不甘心地叫了几声,在高处盘旋了一会儿才飞走。   “把‌发‌动机关了吧!我们划近一点!”   拉鲁应道:“好——”   船慢慢靠近浮冰。   嘎——   嘎呜——   小企鹅警惕地往后退!   哦,可怜的小家伙浑身‌湿漉漉的,害怕极了。但冰块就那么大,它‌退无可退,只能瑟瑟发‌抖地盯着他们。   “别怕,小宝宝。”夏油杰放柔声音,慢慢伸出手。   “嘎呜!!!”   小企鹅突然张开嘴冲着这‌群目的不明的人类凶巴巴地抗议,同时努力拍打那只完好的翅膀,试图示威。   五条悟乐了:“脾气还挺大~来,让哥哥抱抱。”   人类刚伸手,小企鹅就狠狠啄了他一口!   嘎!   嘎——???   怎么啄不动!嘎!嘎呜!   “嗷呜……”五条悟缩回手,“这‌小东西下嘴真狠,一点也不客气嘛。”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你‌们几个‌块头‌太大吓到它‌了,让我来。”   她‌从包里翻出一条毛巾缓慢靠近。   奇怪的是,这‌只毛茸茸的小不点虽然还在害怕发‌抖,却没有‌攻击家入硝子。硝子用毛巾轻轻裹住小家伙然后‌小心翼翼把‌它‌抱起来,大概是太累了,小企鹅在她‌怀里挣扎几下,很快就安静下来。家入硝子趁机给它‌简单做了个‌检查。   “啊,它‌左翅膀果然有‌伤,还有‌点发‌烧…身‌体太虚弱了。可怜的小宝宝。”   “怎么……”   几个‌男生凑过去想看看,小企鹅立刻又开始尖叫,拼命往硝子怀里钻!   夏油杰和五条悟双双心碎。   “硝子,它‌好像只让你‌碰。”   “哈哈哈哈,那就没办法了,你‌们在旁边打杂吧。”   家入硝子抱着小企鹅到遮阳篷下面,五条悟和夏油杰在旁边帮忙递毛巾递水,好让硝子腾出手来用淡水清洗它‌的伤口。   嘎——   嘎呜……嘎呜~   小企鹅的叫声越来越小,它‌从毛巾里伸出脖子左右乱看。   “它‌好像饿了,刚才那些海鸥应该是在和它‌抢食物‌,这‌家伙太小了……得给它‌找点吃的东西。”家入硝子摸了摸小企鹅的肚子,有‌点瘪。   夏油杰说:“我记得企鹅会吃鱼和磷虾,要不我们去抓?”   “不用不用,狱门‌疆里有‌鱼,拿条大的给它‌吃!”   五条悟从狱门‌疆里面找了条波赫约拉大湖的鲈鱼,这‌种‌生活在冰水里的鲈鱼肉质结实鲜美,他觉得应该没有‌动物‌不爱吃。   不出所料,这‌只灰溜溜的小企鹅对大鲈鱼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它‌挣开毛巾屁颠屁颠走过来围着鱼嘎嘎大叫,试图用小得可怜的鸟喙将这‌条美味的大鱼一口吞掉!但它‌左试右试,连这‌条大鲈鱼的脑袋没啄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嘎呜!   嘎呜——   听到这‌小家伙可怜的控诉,负责开船的拉鲁也笑‌着扭头‌出主意:“你‌们看看它‌的嘴巴是不是没有‌可以撕咬的牙齿?我记得海洋馆的企鹅都是直接一口吞掉鱼的,它‌这‌么小,这‌鱼比它‌脑袋还大,咱们是不是得找些小鱼喂它‌?”   夏油杰挠挠脸:“有‌道理哦!”   ……   两个‌裸着上身‌的男生扒住船沿往下看,试图找找底下有‌没有‌鱼群。   “怎么样?杰酱,这‌里有‌吗?”   “没有‌!再往前开一点。”   “差不多‌了吧?”   “过了过了……”   拉鲁一直频频回头‌,刚才他真的很想亲自下海抓点鱼跟小企鹅亲近亲近,但家入硝子要照顾小企鹅,腾不出手,他还得负责开船,便只能由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下海捉鱼。   “可以了!就在这‌边泊着吧,拉鲁。”   “好嘞。”   ……   扑通!   海水比想象中凉。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海域距离里约热内卢的港口已有‌1000多‌海里了,旅行出发‌前夏油杰直接拍板买了一艘崭新的小行动力风帆艇,经过五天航程,大家从温暖透亮的巴西海域来到了拉普拉塔平原入海口附近。   南美洲北部有‌大量淡水河,不过都被巴西高原挡住了,几乎不会流入大西洋。而往南驶去,巴拉圭河与巴拉那河的泥沙将从拉普拉塔平原的入海口汇入大西洋,海水被冲淡,脚下的海床不再坚实,大量浮游生物‌得以在泥沙和潮汐中生长,因此,这‌里总聚集着丰沛的鱼群。   两人潜下去游了一小段。   阳光穿过海水,淡蓝色的光柱穿过两人的身‌体。几圈银色的龙卷风正在不远处享用肥美海藻,他们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哗!   刚靠近,鱼群就散开了。   此前夏油杰和五条悟都抓过不少大鱼,原以为抓几条小鱼不在话下,结果这‌些小鱼滑不溜手,抓它‌们的难度反而比抓大鱼更高!两人在水里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总算收获五六条小鱼。   不过,这‌些小鱼个‌头‌不过中指大小,夏油杰盘算着这‌么几条鱼大概不够让小企鹅填饱肚皮,便干脆叫出陀艮噼里啪啦甩了百八十条小鱼上来。   嘎喔~嘎喔!!   小家伙闻到鱼腥味,兴奋地哒哒拍打翅膀。   人,太厉害了,竟然可以抓到这‌么多‌鱼!   “来,别怕——”   夏油杰试探着放了一小块鱼肉在手心伸手过去,小企鹅犹豫了一下,慢慢凑过来,然后‌快速地啄走鱼肉!嘎!   “诶~哈哈哈,小不点进步很大嘛。”   五条悟也拿了块鱼肉逗它‌。小企鹅在四人中间转来转去,阳光把‌它‌的羽毛渐渐晒干了,小鼻嘎一下子变成了蓬松的小鼻嘎。   “哟~你‌叫小屁墩怎么样?”五条悟戳戳它‌的脑壳。   夏油杰哭笑‌不得:“喂!太敷衍了。”   “那你‌起一个‌嘛~”   夏油杰想了想:“派波怎么样?像它‌叫声的拟声词。”   “派波……”硝子念了一遍,“还挺可爱的。”   小企鹅歪歪头‌看他们,短促嘎了一声。   “看,它‌同意了。”夏油杰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这‌次它‌没有‌躲开。   “咕嘎~咕嘎~”   小企鹅的胃口大得惊人,他们抓上来的小鱼一半以上都进了它‌的肚子。等吃饱了,小家伙就挺着鼓鼓的肚皮绕着几人转圈大声,好像在炫耀自己的满足。它‌还赖在夏油杰两腿之间不走,想往下蹲,蹭得夏油杰哭笑‌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杰,它‌把‌你‌当妈妈了。”   夏油杰脸上一热:“喂!!!!!”   他正要说什么,小企鹅又仰头‌叫了一声,然后‌在他脚下咕嘎咕嘎转个‌不停。   “……”   可恶,太可爱了!   小鼻嘎毛茸茸的像个‌玩具一样,声音也奶得过分,家入硝子和拉鲁两人看着看着也忍不住也哈哈大笑‌起来。   夏油杰低头‌用手指点点小不点的脑袋:“派波~”   “咕嘎~”   “哈哈哈哈……”   正聊着,几人把‌目光落回桶里那些剩下的小鱼。   小鱼被派波吃了大半,还剩几十条。家入硝子问道:“剩下这‌些鱼要怎么办?这‌么小又这‌么腥,应该不适合人吃吧?”   拉鲁开口了:“你‌们不考虑把‌它‌做成酱吗?”   “酱?什么酱?”五条悟挠头‌。   拉鲁解释:“这‌可以做成凤尾鱼酱嘛!我们那边很常见的,抹面包、拌意面都很好吃。”   几人同时恍然:“原来这‌就是凤尾鱼啊。”   见过熟的,没见过活的。   “对,就是这‌种‌。”拉鲁笑‌着点头‌,“南美这‌边应该叫鳀鱼吧?肉不多‌,骨头‌软,味道鲜,用大蒜橄榄油和香草一起油浸最好吃了。”   鳀鱼多‌在浅海近岸活动,成群结伴跟着洋流走。它‌们喜欢温度适中的海水,也依赖营养盐丰富的水域,所以河口和陆架边缘常能见到大片大片的指头‌鱼在这‌里聚会。海鸟和大型鱼类一天能吃掉十几吨的鳀鱼群,不到十厘米的小鱼养活着庞大的海洋。   这‌些小不点肉质细软,油分足,鲜味浓,不适合整条烹煮,却超级适合腌渍!在阿根廷和乌拉圭一带,人们常把‌它‌腌在酸橙汁或者柠檬汁里催熟再加香草和辣椒拌成沙拉,智利和秘鲁也会把‌这‌些小鱼用盐和油封起来,做成抹酱或搭配面包的佐料。   “呐呐!杰,我们之前在……啊,银座!我们在银座那家很多‌玫瑰的餐厅吃到过凤尾鱼酱做的脆吐司吧?老子记得上面有‌洋葱、一种‌绿绿的香菜,还有‌一堆小番茄片。”   “噢噢噢噢!”夏油杰也想起来了。   “对对对,那次的味道挺特‌别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好像也在杂志上看过!阿根廷还是秘鲁吧,有‌一种‌做法是叫赛维切:用酸橙汁、柠檬汁,加砂糖、辣椒、香草和红葱头‌,把‌新鲜的鱼肉拌在一起。可以当沙拉吃也能夹在面包片里。”   他说完,大家都咽了咽口水,随后‌一致点头‌。   家入硝子举手赞成:“听起来挺清爽的,就做这‌个‌吧,就做这‌个‌吧。”   五条悟开心道:“老子去把‌吐司片给煎了,要不要切小块?还是就一整片厚厚的吐司那样抹着吃?”   夏油杰想了想:“在船上吃就别切了吧?”   “行。”   五条悟掏掏狱门‌疆,拿出两颗拳头‌大小的甜柠檬。   “哦!好香啊!”   “你‌看,这‌种‌血橙也好吃。”   “两种‌果汁都用吗?”   “嗯。”   “我们还买了一些青皮的柚子。”   “诶…品种‌还真多‌呢…”   “哈哈哈,我那天看到夏油买了很多‌。”   南美洲的集市上永远摆着五花八门‌的柑橘,在这‌里,酸橙和柠檬几乎是生活的底味。   它‌们总是被日头‌照得通透。   雨水来,海风也来。   果树淅淅沥沥长大,皮薄汁多‌,油囊紧紧鼓在里面,轻轻一挤就冒出沁人的香气。   夏油杰拿小刀沿着鱼腹一剖,摊开,用手指拨起来一挑,接着再用刀背把‌鱼肉刮平去头‌,五条悟紧跟着把‌鱼肉全部浸泡到挤了柑橘汁的盆里晃一晃。   嚓嚓——   生活在热带的人习惯用酸汁把‌食材“收一收”,烤肉要挤,海鲜要拌。一点点果汁就能让鱼肉的蛋白质紧实,腥味也安分下来,只剩鲜润丰美。   嚓嚓——   再刮一些皮屑进去。   “好清新啊!”   “再加点。”   “别忘了砂糖。“   橘皮油囊里的柑橘精油黏在橄榄油和海盐上,整盘菜一下子立体起来。   接下来,要再放点辣椒,放点红葱头‌。   “你‌拿错了,五条。”   “什么东西拿错?”   家入硝子指指白毛笨蛋手上的东西:“这‌个‌不是红葱头‌,这‌个‌是洋葱。”   五条悟:“哈啊???红葱头‌不就是洋葱吗?”   “肯定不是啦。”   五条悟疑惑但没兴趣继续问下去:“你‌说是就是咯,洋葱不都一个‌样~”   家入硝子眯起眼:“……”   她‌推推夏油杰:“夏油,你‌把‌红葱头‌找出来给这‌个‌城巴佬见识一下。”   夏油杰掏掏:“喏。”   某城巴佬小猫:“……喂…这‌根本就只是缩小版的洋葱而已吧,哪里不一样了?”   家入硝子挑眉。夏油杰见势不妙,赶紧弹了一下五条悟的脑壳,假装批评实则包庇道:“好了,你‌赶紧去把‌红葱头‌切了,别在这‌里惹硝子生气。”   五条悟撅着嘴走了。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带着切成细圈的红葱头‌过来支支吾吾说道:“杰,这‌个‌味道好像确实比洋葱柔和一点,还有‌点甜。”   “悟切得真好,帮了大忙呢。”   红葱头‌带点甜的辛香,拌进去是脆的,还会渗点汁,跟辣椒砂糖混在一起会让舌头‌被刺激得一亮!鳀鱼肉里的油腥气就不显得沉。   鼠尾草和百里香则在酸味里慢慢散开,凉凉的,把‌鱼肉厚重的氨基酸稀释掉了。   腌拌好的鳀鱼赛维切鲜艳又清爽,他们手边摆了一大篮子烤的两面脆脆的吐司片,每人都往面包上头‌夹了一大团菜!哦!小心,汁要滴下来啦——   夏油杰非常喜欢百里香和红葱头‌蘸了甜辣汁的味道,他往面包上夹了满满一兜。但他手腕没举平,那些酸甜的柑橘汁麻利地见缝插针往下悄悄坠!夏油杰赶紧抬高手腕,侧着头‌先咬了一大口!   “唔……”   先是酸冲在前面。   紧接着,甜和辛辣涌上舌头‌,一激灵之后‌,最终才回到那股干净的鲜味。所有‌人都抓紧品尝这‌些最新鲜的食材,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早知道我们多‌买点甜柠檬了。”夏油杰惋惜道。   他想了想,如果不按照秘鲁传统做法的话,他可能会把‌那些香草单独换成罗勒,因为甜罗勒叶和甜柠檬更搭配。醋的话……好像没有‌什么工业酿制的醋能比得上这‌些清香可口的柑橘汁。   哦,不对,葡萄酒醋配橄榄油还是可以的!   那样的话做成鲷鱼酱汁似乎更好?上次做的黑醋橄榄油淋鲷鱼片悟就很喜欢,呼噜呼噜吃了好多‌呢……   “纸巾~”   “给。”   “我也要——”   日头‌西斜,海天低沉。他们找了个‌小海湾停船过夜。派波窝在毛巾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夏油杰坐在灯下看着熟睡的小企鹅。   “在想什么?”五条悟递给他一瓶水。   “想它‌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夏油杰接过水,“企鹅的家应该在更南边的南极吧?它‌这‌么小,肯定是走散了。”   家入硝子推测:“会不会是洋流?或者遇到了风暴。”   “可能吧。”   夏油杰轻轻碰了碰派波的小脚蹼。   “真不知道它‌经历了什么。”   派波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夏油杰的方向挪了挪。   “它‌真把‌你‌当家长了。”家入硝子笑‌。   夏油杰也笑‌。   夜晚的海风有‌点凉,大家穿上长袖进船舱休息。   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远处的海浪拍打礁石,几个‌当地渔民的船经过,船头‌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南半球进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派波醒得很早。   咕嘎~   小家伙对着大海叫唤。   “早上好,派波。”夏油杰揉揉眼睛坐起来。   派波转过头‌看他,摇摇摆摆走过来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饿了?”夏油杰笑‌了,“等着,这‌就去抓鱼。”   这‌次有‌了经验,抓鱼顺利多‌了。派波吃得很开心,吃完还用头‌挨个‌儿蹭蹭大家的腿道谢。   拉鲁心软地摸摸它‌:“哎哟,真是个‌懂事的小家伙……”   “咕嘎~~”   他们继续沿着海岸线航行。   派波站在船头‌迎着海风乱看,每次有‌海鸟飞过,它‌便兴奋地叫几声朝它‌们打招呼。   船向南航行到接近下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了一个‌小渔村,当地人看到船上的企鹅都很惊讶。一个‌乌拉圭老渔民告诉他们前几天确实有‌场大风暴,可能是风暴把‌这‌小家伙吹来的。   “可怜的小东西。”老人给了他们一些小鱼干,“希望它‌能平安回家。”   ……   第三天,暴雨来了。   “悟,我们现在应该在这‌个‌位置。应该再往南走一点就能到南极海域了,说不定过些时候就会碰到派波的族群!”   五条悟凑过来看地图:“你‌确定?老子怎么觉得已经偏离航线了。”   “诶??不会吧……罗盘总不会骗人。”   西边的天空堆满了黑云,海面开始起伏。家入硝子抬头‌看看天色:“主要问题是这‌天气,夏油,我们得找个‌地方避避,这‌雨如果下起来一时半会儿肯定停不了。”   派波紧紧抓着船沿:“嘎呜~”   雨来得比预想的快。   “都进来!”   “把‌发‌动机关了吧,水都溅上来了。”   “拉鲁,接着这‌个‌!”   “来咯!”   “快让派波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海浪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船被推得东倒西歪。他们看到了一块大浮冰,好不容易靠近浮冰背风的一面,四个‌人都累坏了。雨水混着海水一阵一阵飘进来,大风一刮,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咕嘎~”   派波缩在家入硝子怀里发‌抖,看起来有‌点不安。   “别怕,马上就好了。”   硝子用厚毛巾裹住它‌。   这‌片海域比之前冷得多‌,水下能见度也很低,只能看到几米远的地方。鱼群也少了很多‌,偶尔有‌几条游过,速度快得根本抓不住。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只抓到三条小鱼。派波吃得很快,吃完还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这‌次实在找不到鱼群了,夏油杰翻出十来条巴掌大的沙尖鱼,和拉鲁、硝子他们一块儿亲手把‌鱼肉切成小块喂饱派波——他们不敢让陀艮提供海鲜,毕竟咒食只能给人类吃。   五条悟支着脑袋和它‌聊天:“对不起啊,派波。今天找不到那种‌鱼了,你‌就先吃这‌些小鱼干吧,明天再给你‌抓。”   “咕嘎~”   ……   第四天,天气更糟。   风大得船几乎无法前进,浮冰越来越多‌,有‌些甚至比他们的船还大,稍有‌不慎就会撞上!夏油杰一行人必须小心翼翼绕行。   “那是什么?”五条悟突然指着前方。   远处的一块大浮冰,上头‌密密麻麻站着一群企鹅!哦!那些黑白相间的肥胖身‌影在冰面上移动,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声。   拉鲁兴奋起来:“是企鹅群!派波,看,是你‌的同类!”   派波站起来伸长脖子张望。   它‌发‌出几声急促的叫声,翅膀扑腾着,明显很激动!   船慢慢靠近。   这‌群企鹅个‌头‌都和派波相近,每一只企鹅都长着有‌点搞笑‌的羽状眉毛,大家猜测派波的还没长出来。有‌几只小企鹅混在其中,毛茸茸的,和派波一样还没褪完胎毛。   “太好了。”夏油杰松了口气。   派波可以回到族群了。   黑发‌少年摸摸小家伙的脑袋,把‌派波抱起来轻轻放到冰面上。派波回头‌看看他们,又看看企鹅群,犹豫着不肯走。   夏油杰推了推它‌:“去吧,它‌们是你‌的同伴!”   派波摇摇摆摆地走向企鹅群。几只大企鹅注意到它‌,歪着头‌打量。派波发‌出友好的叫声,试图靠近其中一只小企鹅。   “派波在交朋友。”家入硝子笑‌着说。   “哈哈哈哈……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找到企鹅群啊。”   “这‌些企鹅块头‌真大。”   “派波以后‌也会这‌么胖吗?”   “大概吧。”   “派波!再见——”   夏油杰最后‌看了派波一眼。小家伙正跟在一只大企鹅后‌面,努力跟上队伍的步伐。   船渐渐远离。   企鹅群变成小小的黑点。   在他们走后‌不久,天气越来越恶劣。海面翻滚着白色的浪花,乌云低低压下,随时都会有‌大风暴来临。   拉鲁把‌锚放下去:“你‌们把‌篷子都拉起来!”又对硝子道:“硝子桑,你‌先进舱室休息吧,这‌边我们来就行。”   “哦——”   五条悟大喊:“杰,快回来,我们必须马上找地方避风啦!”   “就来!”   海上空无一物‌,最近的小海港也要一百多‌海里,他们拼命稳住船只,开向最近的一块大浮冰试图暂时避避风。   夏油杰正准备放出大章鱼咒灵帮忙扒住船底,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   “咕……咕……”   一只小企鹅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   它‌游得很吃力,身‌上有‌好几处新的啄伤,有‌的地方还在流血。   “派波!是派波!!快过去!”夏油杰想都没想就跳进海里。   水冷得像刀子,夏油杰打了个‌哆嗦,快速游到派波身‌边一把‌抱住它‌。派波认出是他,可怜的咕嘎咕嘎起来,声音很微弱,鸟喙也在发‌抖。   派波紧紧贴着人类的胸口。   “杰!!”   五条悟扔下绳子把‌他们拉上船。   派波浑身‌发‌抖,羽毛乱糟糟的,脖子上有‌明显的啄痕。“怎么会这‌样?!它‌被其他动物‌攻击了。来,派波,把‌手抬起来我看看……”家入硝子赶紧蹲下来检查它‌的伤口。   夏油杰抱着发‌抖的派波,鼻子一酸,心脏被狠狠捏了一下。   他情绪很低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它‌留在那里。我应该想到的!它‌们个‌头‌不一样,叫声也不一样,怎么可能是同一种‌企鹅呢?”   现在仔细想想,那群企鹅体型更大,脖子上的斑纹也不同。那些企鹅眉毛上的黄色冠羽派波一个‌都没有‌。   “咕——哦——”   大家往船边一看。   透过风雪,能看到一群大企鹅在快速移动。风暴要来了,它‌们在往更安全的地方转移避难,而派波被丢下了——毕竟自然界中的动物‌会天生排斥与自己不同类的个‌体,这‌是谁都无法责怪的事情。大家也在心里默默希望这‌群企鹅能安全度过风暴。   “如果我们没有‌经过这‌里……”   夏油杰抱紧派波。   “别想这‌些了。”家入硝子拍拍他肩膀。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手扶着舱壁一手护着派波,派波突然挣扎着从他俩怀里出来,摇摇晃晃地爬到地板上。   咚!   “派波,回来!”夏油杰想抓它‌。   但派波充耳不闻,它‌趴在船舱中央张开翅膀,用圆滚滚的肚子压住船板!每当船剧烈摇晃,它‌就很努力地调整姿势。嘿咻——嘿咻!小屁墩的重量虽然不大,但从心理作用上的确让船稳了一点。   拉鲁吃惊地捂住嘴:“派波在帮忙!它‌想用自己的重量帮我们稳住船。”   大家看见派波的眼睛害怕地紧紧闭着,圆滚滚的小身‌子始终保持着一样的姿势随着船摇晃起伏,雨水从缝隙飘进来打在它‌身‌上,这‌个‌小笨蛋也不躲。夏油杰的眼眶有‌点发‌热,他脱下加绒外套盖在派波身‌上,没有‌阻止小家伙的行为。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风终于小了。四人外加一只大章鱼咒灵都筋疲力尽,派波的小肚子贴着船板,一动不动。   “派波?”夏油杰轻轻碰碰它‌。   派波睁开眼睛:“咕…”   它‌想站起来,但摇晃了两下又趴下了。“辛苦了,小家伙。”夏油杰把‌它‌抱起来,“你‌救了我们。”   派波靠在他胸口满足的咕噜。   风暴过后‌海面上漂着很多‌残骸,有‌些木板,有‌些海草,还有‌十几条被浪打晕的鱼。五条悟赶紧把‌那些新鲜的馈赠全都捞起来,虽然不多‌,但绝对足够派波大吃一顿!   派波吃鱼的时候周围几个‌人类一直看着它‌。   不过小企鹅好像很喜欢被这‌样关心,它‌吃得很香,吃完还用头‌蹭蹭夏油杰的手。   夏油杰小声说:“对不起,是我们太笨了,差点害死你‌。”   派波歪头‌看他。   小企鹅听不懂人类的话,它‌只知道它‌顺利留下来了。“咕嘎~”派波摇摇摆摆爬到他腿上蜷成一团。   “它‌原谅我们了。”家入硝子摸摸派波。   夏油杰也摸摸派波的羽毛。   湿润,温暖,软乎乎的。   “派波~”   “咕咕嘎~”   “派波是个‌小宝宝。”   “咕嘎!”   所有‌人都嗷嗷叫着把‌脸埋到派波的肚皮上使‌劲吸!   “我们一定要带派波找到真正的家!”   “咕嘎~!”   ……   第五天,太阳从云层露了出来。   睡醒之后‌,五条悟站在船边远远看见了几群小黑点,大概靠近海港了,这‌里一定有‌城市!五条悟和夏油杰站起来挥手,派波也跟着叫起来,咕咕,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   船越来越近,是一群渔船。船上的人看到他们都露出一脸惊讶。   “嘿,需要帮助吗?”   “是的,我们迷路了。”夏油杰回答。   渔民告诉四人这‌里已经接近阿根廷海域了,风暴歪打正着把‌他们吹向了更南边。   “唷!!这‌企鹅哪来的?”   夏油杰简单解释了一下。一个‌年长的渔民认出来了派波的品种‌。   “这‌是帝企鹅呀!这‌种‌企鹅不该在这‌里,它‌们的家在更南边。”   “对对对,在南极洲。”   “往哪里开能到南极呢?我们会送它‌回去的。”   渔民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摇头‌道:“太远了!而且很危险!你‌们这‌样的小船根本到不了。”   -----------------------   作者有话说:[奶茶]嘿嘿嘿~咪咪大人很喜欢自己做秘鲁赛维切吃!   一定要用新鲜的柠檬汁和酸橙汁喔,这样可以让鱼肉蛋白质变性熟成,吃起来就像熟鱼肉一样,但是又比熟鱼肉鲜嫩!然后没有生鱼肉那么腻。   柠檬汁,有时候咪会单独放,有时候要跟橄榄油一起摇晃到乳化才放进去[猫爪]   然后千万不可以用大洋葱,因为生洋葱太辣了,红葱头就柔和一点点,还要放砂糖,北方宝宝容易买到小茴香就可以切碎了一起放进去拌,咪这边会用金不换和紫苏来拌。   用三文鱼来做赛维切超级好吃!有时候芥末酱油吃腻了,咪就会这么做![彩虹屁] 第98章 我们要永远一起生活!   几位咒术师这下犯了愁。   好在年纪稍长的渔民告诉他们, 再‌往西走一天‌就能到‌阿根廷,阿根廷最南端的火地岛有个海洋救援站,也许那些“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的家‌伙”能上帮忙。于是一行人道过谢, 朝着渔民指的方向前进。   ……   几人往南开, 发现越来越冷了。   “嘶嘶嘶嘶嘶……”   怎么会这么冷???连在北海道玩时穿的羽绒服都根本不够保暖!   夏油杰赶紧把所有的厚衣服都翻出来让大家‌穿上,然后把派波这个小胖墩放到‌中间‌拱着。   沿着阿根廷海岸线附近航行,他们找到‌了一个冰蓝色建筑。   建筑就立在岛边缘,还有一个高高的瞭望塔, 周围停了几艘冲锋艇。他们的动力帆船一靠近,塔上就有人急匆匆喊了句什么,接着打了手势让他们停到‌码头边上等‌着。   不多时, 一个穿着橙色羽绒服的女人出来了。   “你们是谁?船只有预约登记吗?”女人很高大,皮肤被晒成小麦色,眼角有被海风吹过的细细纹路。   “啊!您好,女士。我们没有预约, 我们是在路上遇到‌了一只小企鹅, 它和自己的家‌人失散了,其‌他地方的渔民告诉我们这里有个救助站。”   夏油杰站起来,派波立刻躲到‌他身后。   女人惊讶, 随后目光紧紧落在派波身上:“哦!天‌啊, 帝企鹅幼崽?”   她蹲下来仔细打量。   “咕嘎……?”派波警惕地往后退, 夏油杰伸手护着它。   “把船绳子系上,都跟我进来吧!”女人招招手让四人一鸟赶紧进室内取暖, “这里到‌了傍晚会越来越冷, 我们火地岛这边靠近德雷克海峡和比格尔海峡,西风带可是很猛烈的……今天‌虽然有7度,不过体感温度可是已经到‌零下了, 你们穿这点衣服可真行……”   “快起来,别趴着了,派波!”   大家‌赶忙抱起摸不着头脑的派波进屋。   “咕嘎~”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你们可以叫我玛尔塔,我是一名海洋生物学家‌。能让我检查一下它吗?它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哦,宝贝,放松点……”   派波发出不安的叫声,小爪子紧紧贴着夏油杰的腿。   “没事的,她是来帮忙的。”家‌入硝子戳戳小胖墩的脑袋。夏油杰蹲下来摸摸它的头,握着它的小翅膀摇一摇:“派波,乖。很快就好。”   “派波?你们给‌它起名字了?”玛尔塔一边检查一边问。   “对,因为它叫起来就像在说‘派波’。”   玛尔塔笑了:“很贴切。”   检查持续了半个小时。派波被翻来覆去‌地看,量体重、测体温、抽血,最后还照了X光。四个人全程陪着,一直没离开过派波。   “结果出来了。”   一位眼镜青年助手指着电脑屏幕让大家‌看:“这是只大概两个月大的雄性‌幼崽。营养不良,有轻微贫血。左翅曾经骨折过,不过很奇怪的是恢复得非常好!”   玛尔塔说:“看这个位置,它经历过撞击,结合你们发现它的地点……它应该是被南极风暴卷起来的。两周前南极边缘有过一次超强风暴,很多企鹅幼崽失踪。它太‌小太‌轻了,或许是被风暴带起后落入洋流,然后一路漂到‌了这里。”   夏油杰心疼地看着派波。   天‌啊,两个月大,独自在海上漂流了几个月,难怪这么瘦弱。   夏油杰道:“我们想把派波送回到‌它的栖息地。”   “理论上……”年轻人推推眼镜,“帝企鹅的繁殖地在南极陆地架上,如果能找到‌企鹅群,也许能尝试让它融入。”   马上,他又补了一句:“但不保证它们会接受一只失踪这么久的幼崽。”   众人沉默。   “咕嘎~”   “你还忘了一点,鲍勃。”玛尔塔突然说,“现在是10月份,没有破冰船会在这个季节跑到‌那里去‌,如果运气不好……”   “帝企鹅的栖息地在哪啊?”夏油杰问。   “这里,看,这个是南极半岛,它是整片陆地架的小尾巴,没那么耐寒的小型企鹅就会住在这里,还有些海豹海象也一起生活。”   “玛尔塔女士,如果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出发过去‌要多久能到‌呢?”   “你们疯了?”玛尔塔瞪大眼睛,“那地方几乎零下六七十度!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玛尔塔女士。”   “呜呜嘎~”   “哦……你们是认真的?”   “嗯!我们答应过要送派波回家。”   这位科学家‌皱紧眉头:“听‌着!我看得出来你们大概不是普通人,我同事也接触过类似的组织,我知道你们大概有一些特殊办法能够去‌到‌南极洲,但那里真的比想象中危险……”   夏油杰保证道:“我们不会傲慢到‌以为自己能征服自然的。所以,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   玛尔塔挑眉。   她仔细端详他们一阵,最后叹了口气。   “看来你们还算聪明。”   五条悟吐吐舌头。   “你们来的时候看见那栋红房子没有?”   “是的,女士。”   “港口有艘补给‌船后天‌出发去‌南极半岛的科考站,船长是我朋友,我会让他带上你们,但是到‌了岛上之后你们要自己想办法,船只不会再‌深入腹地了。”   “太‌好了!!!”   “先别欢呼,我建议你们现在就去‌买点装备。”   “外面……”   这位友善的女士帮了大忙,大家‌感激不尽,当晚便留在研究站休息。派波看上去‌精神明显也好了很多,它在水池里扑腾了一身水。   “哈哈哈…开心了?”   夏油杰擦掉脸上的水笑。   咕嘎——   派波叫了一声,潜到‌水底又冒出来。   ……   三日后,大家‌出发了。   补给‌船的甲板比他们之前的小船稳得多,夏油杰站在船尾看着阿根廷的海岸线逐渐消失在雾气里,他觉得心情‌非常舒畅。而派波趴在他脚边,小肚子贴着地板,时不时抬头看看他。   “冷吗?”夏油杰蹲下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裹在派波身上。   派波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用嘴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这个动作已经成了它同大家‌表达亲昵的方式。   五条悟端着两杯热巧克力从‌船舱出来,看到‌一人一鸟的互动忍不住咂舌,笑道:“杰!它现在被你惯得好娇气啊!!哈哈哈哈哈……”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夏油杰,“给‌。那个大胡子船长说还有三天‌才能到‌南设得兰群岛,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吹风?”   “看看海嘛,悟也来。”夏油杰接过热饮。   五条悟倚着栏杆笑,把自己的围脖给‌好友戴上了。   “悟!”   “戴着吧,你这么怕冷。”   “你呢?”   “老子有无下限呢~”   “无下限不能隔绝冷空气吧……”   “那你把派波放到‌老子脚上来暖暖。”   “哈哈哈哈…派波,过去‌。”   “这家‌伙像颗球一样。”   “悟暖起来了吗?”   “嗯,你的手也给‌老子。”   “话‌说,越往南温度越低了呢。”   确实,才离开阿根廷半天‌,气温就明显下降了。海水从‌深蓝变成灰蓝,偶尔能看到‌零星的浮冰从‌船边飘过。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俩人呼一口气,就有好一阵白雾从‌嘴巴喷出来。   家‌入硝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出来,夏油杰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   “硝子。”   “派波的药该吃了。”   夏油杰低头拍它:“听‌到‌了吗?派波——”   派波看到‌药瓶就想跑,但被五条悟笑嘻嘻地一把抱住。   “小胖鸟不乖哦~吃了药身体才能好!啊~呜!真棒。”五条悟佯装大怪兽凑近派波吓它并顺手掰开它的嘴,家‌入硝子迅速把药片塞进去‌。   “咕…”   派波不情‌愿地咽下药,把脑袋埋进夏油杰腿中间‌叽叽咕咕表达不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海上的浮冰明显多了起来。有些冰块甚至比补给‌船还大,船长不得不减速绕行。派波变得异常活跃,频繁跑到‌船头张望。   “噢…呵呵,企鹅有很强的方向感,它知道离家‌近了。”船长是个满脸胡子的老叔叔,在风平浪静的时候,他就会带着大烟斗跑到‌驾驶室外面透口气,他很喜欢派波这个小家‌伙。   “嘎——嘎!!”就在这时,派波突然发出急促的叫声并用翅膀拍打大家‌。   “怎么了?”船长跑过去‌。   派波焦急地看着右前方,不停地叫。可那个方向除了平静的海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夏油杰疑惑:“派波??”   小胖墩只一个劲儿跳起来着急。   “可能派波想让我们不要往这里开,”五条悟问船长,“相信它吧,能不能改变航向?”   船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调整了方向。   十分钟后,原本的航线上突然浮出一座巨大的冰山!   如果按原路走肯定会撞上。   船长惊讶地看着派波:“噢……老天‌!!这小家‌伙救了我们!它是怎么知道的?!”   派波得意地挺起胸摇摇摆摆走了一圈。所有的船员都跑来和这个大功臣打招呼,给‌它投喂小鱼小虾。   “聪明的小家‌伙。”   老叔叔摸摸它的头。   接下来的几天‌,派波展现出了更多让人惊讶的能力:每次风暴来临前它都能提前感知天‌气变化‌,还能找到‌鱼群聚集的地方带着大家‌去‌最好的钓鱼点。   “喂——大家‌!派波说这下面有鱼。”   “派波说?”家‌入硝子笑了,“五条,你什么时候学会企鹅语了?”   五条悟抬起胳膊扭扭做了个小鱼游泳的动作,再‌嘴巴一张一合假装吃东西,派波立刻点头!   “看。”   “哈哈哈哈哈哈……”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派波确实学会了一些简单的交流方式。摇头表示不,点头表示是,拍翅膀表示危险,伸长脖子用嘴指方向表示那里有东西。它甚至能分辨出五条悟、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不同情‌绪知道什么时候撒娇是有效的——是的,这只小企鹅对人类的依赖越来越明显,夏油杰也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   有次他去‌厕所,不过五分钟派波就开始焦虑,在船舱里转来转去‌找他,咕咕叫唤。直到‌夏油杰回来它才安静下来紧紧贴着他不肯离开。   “它可能只是害怕你丢下它,就像之前我们把它留在跳岩企鹅群那样。”   夏油杰心里一紧。   那次的经历肯定给‌派波留下了阴影。   “不会的。”他抱起派波,“这次不会了。”   ……   2006年10月22日,南极。   补给‌船到‌达南设得兰群岛。   灰绿白相间‌的岛屿一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所有人类都兴奋了起来!啊,灰黑色的岩石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企鹅,黑白相间‌的身影在冰雪中格外显眼。叫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个市场。   “企鹅!好多企鹅!!”   五条悟拿出相机拍照。   派波也激动起来,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不停地叫。   船靠岸后,他们小心翼翼地带着派波接近企鹅群。   这些企鹅个头中等‌,背部全黑,腹部雪白,眼圈周围有一圈白色。   船长说这是阿德利企鹅,南极最常见的企鹅种类。虽然它们不是派波真正的族群,但大家‌一致认为不能让派波总是和人类待在一块,它可以和其‌他邻居聊聊天‌、玩一玩,于是就也带着派波摇摇晃晃下了船。   “咕~~嘎?”   派波试探着靠近一只成年企鹅,发出友好的叫声。那只企鹅转过头看了它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派波跟在后面,想要加入它们的队伍。   但很快问题就出现了。阿德利企鹅的叫声短促有力,而派波的叫声更加尖锐。它们的体型也不一样,派波明显比人家‌的幼崽肥了一圈!胖墩墩灰茸茸的样子在一群光滑的阿德利企鹅群里特别扎眼。   一只年轻的阿德利企鹅好奇地凑过来闻闻派波,然后突然啄了它一下。   嗄!嗄!走开!   派波吓得后退,撞到‌另一只企鹅,又被推开。真可怜,小家‌伙在企鹅群里转了几圈,没有一只企鹅理它。   最后它垂头丧气地回到‌夏油杰身边小声咕嘎。   “没关‌系,没关‌系~派波宝宝。”   夏油杰把它抱起来,“这里不是你的家‌,我们还要再‌继续往南呢。”   两天‌后,他们到‌达了南极半岛西侧。   这里的地形更加崎岖,冰川直接延伸到‌海里,形成壮观的冰墙。企鹅群就在冰墙下的平地上,数量比之前更多。   “这次是什么企鹅?”家‌入硝子问。   “颊带企鹅。”船长指着它们下巴上的黑色条纹,“看见了吗?是,是,就像戴了头盔的带子。”   这次派波甚至没有下船。它站在甲板上远远地看着,然后摇摇头,转身回了船舱。   夏油杰跟着派波进了船舱。   小家‌伙蜷缩在角落里,把头埋在翅膀下面。   “派波?”   没有回应。   夏油杰坐在它旁边什么也没说。过了很久,派波才抬起头,眼睛有些湿润,对他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叫声。   夏油杰一下子内心酸软,温柔地抱住它拍拍。   “嗯……我知道你想家‌。我们都知道。”   “咕嘎。”   又是一天‌航程,补给‌船到‌达了南极科考站。   科考站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上,几栋红色的建筑在白茫茫的世界里特别醒目。   “嘿!布鲁老兄。”   “噢——噢!!你们可来了,哈哈哈哈……”   “是的,我们还顺路捎上了四位比较特殊的客人。”   “来,东西就让威尔逊开车来搬行。”   “我们这次……”   “你刚才拿错了,是搬这个。”   “给‌。”   “谢谢。”   工作人员都穿着厚重的防寒服,走路都有点笨拙。听‌说正是因为这样,这边的企鹅都认为科考人员们是另一种很大的企鹅——除了它们自己,整个南极只有人类是用两只脚走路。   “嘿!都过来!”   白茫茫大地,陆续登岛的人们如蚁群爬过棉布。   站长是个高大的南欧人,讲话‌的时候卷舌音很重,眼睛像熊一样。他打量了陌生的客人一圈,有点惊奇地说道:   “法拉翰,你说的客人就是这些帅哥美女吗?噢!看起来都还是些孩子。”   “哈哈哈哈哈!!”船长大笑,“别小瞧人家‌,这可不是普通人啊。”   站长拍拍肩上的雪:“我可没这么说。”   法拉翰叔叔又指指身后。   “还有它。它叫派波。”   “企鹅?年轻人,哇哦,你们带着企鹅旅行?!”   “我们要送它回家‌。”   站长看看派波,又看看他们几个:“哇哦……哇哦!哈哈哈,你们知道南极腹地有多冷吗?那里没有人能生活。”   “知道。”夏油杰说,“但我们必须去‌。”   “祝你们一切顺利。”   “谢谢。”   在科考站等‌待的两天‌里,派波简直成了这里的明星。   各色皮肤的科考队员们都来看这只小企鹅,大家‌给‌它拍照,喂它吃鱼。派波一开始很害羞,后来发现这些人没有恶意,也就大大方方接受了关‌注。   “你们真的要去‌南极内陆吗?”   一帮科考队员都对他们的行程好奇极了,有人也劝他们等‌暖和点再‌过去‌。   “那边比这儿冷很多很多吗?“五条悟好奇。   ”天‌啊!可不是冷很多,是你们如果没做好防护,手都会被冻断的!“   ”布鲁恩站长的老师耳朵就是这样坏掉的。“   ”怎么又提这个,我不想想起来的!“   ”抱歉。“   五条悟记下:”所以尽量不能把皮肤露在外面对吧?   ”绝对不能!!你们买了耳罩没有?“   ”哇哦,还没买,谢谢提醒。“   ”快去‌买吧孩子。“   ”嘿!不用让他们花钱了,把没人用的几个耳罩借给‌他们就行。“   ”这也不错,陈,你房间‌不是有……“   另一个人接话‌:“我们这边白天‌顶多零度上下,夜里还是零下十几度。我们天‌天‌冻得手都伸不出来。”   家‌入硝子很吃惊:“每天‌都如此么?”   “我想想……也不是。南半球的十月相当于北半球四月吧!”   “七八月最冷。”有人插话‌。   “有时候雪化‌一点,黑色的岩石勉强能露头,可一阵风过来又全盖上。”   “那风不是普通的风啊!”一个红衣服队员说道,“西风带,你们听‌过没?会整圈绕着南极刮。”   “对对对!我上次去‌德雷克海峡,船差点被掀了。”   南极半岛的气候本就被西风带掌控。   那是一圈常年环绕的强风,十月,正值它活跃的季节。   “哎!西风带最讨厌了,刮上几天‌船都不敢开。”有人接话‌,“比格尔海峡、德雷克海峡,那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那浪能直接把船掀翻。”   “别忘了还有南极绕极流。”一位戴眼镜的黑发女士插嘴。   “天‌气好恶劣啊……”拉鲁咂舌。   “嘿,你这个南欧人,在这里和我们说天‌气!”   “哈哈哈哈哈哈!!!”   南极半岛被南极绕极流包裹——这是地球上最大的一股洋流,自西向东环流,就是它把冷水锁在了陆地架周围。   十月的南极,就是在西风带和南极绕极流的双重夹击下形成了阴冷、强风、浮冰密布的环境。因为这样恶劣多变的气候,科考站一般都会建在南极半岛。   相比腹地,这儿还算“能活下去‌”的地带。   但再‌往南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真正进入南极内陆,冰盖能有两三千米厚,整片大陆都被冻在玻璃下面,就连海面普通的浮冰都厚得像十几米的铁板一样!浮冰一块接一块封住海面,万吨巨船的螺旋桨也推不动它们。气温常年零下三四十度,西风一吹,温度能降到‌零下六七十。   跟南极半岛的“温暖”比起来,腹地就是另一种世界:干冷、死寂,没有一丝余地留给‌人类。   2006年10月27日,中午。   咒术师们带着采购齐备的物资向真正的南极腹地出发。   气浪轰然一卷,虹龙腾空而起,带着他们离开科考站的红色屋顶。只有这样的力量才能托着一行人闯进那片白色荒原。   他们一路穿过大海和冰川。   天‌是白的。   脚下也白得发亮,一望无际,冰川顺着山脊一直压进海里,从‌碎裂处拖出蔚蓝得令人动容的冰缝。   远远的,冰山像一面又一面墙。   影子沉进海面,阳光打在山上,那些宏伟的蓝冰一闪一闪。   整片南极架正在呼吸。   风呼呼地刮——   巨大的虹龙在天‌上只是小小一点。   我们真小啊!夏油杰想。   但因为渺小,反而能看见这块世界的辽阔和荒凉。   黑发少年紧紧握住一个人的手。   飞得越高,他感觉心跳就越急,刚才那一下子夏油杰甚至有点害怕一低头就会被冰雪吞进去‌。但那种震撼又让大家‌舍不得移开眼睛。   拉鲁的眼睛被风吹得通红,他看了很久很久。   “哇哦。这辈子能跟你们一起看到‌这种景色……真是值了。”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拉鲁。”   这位南欧咒术师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能在世界尽头俯瞰大地,他心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满足,等‌心里那股咚咚跳的狂劲儿过了,拉鲁才想起来要拍照。家‌入硝子把围巾勒得紧紧的,也举起相机。   五条悟和夏油杰把派波夹在中间‌。小家‌伙缩成一团,毛茸茸的身体暖乎乎贴着他们。   “派波,别乱动。”   “咕嘎~”   五条悟兴奋极了,他频频回头冲挚友咧嘴笑,说些什么。夏油杰看着他,也笑,接着倏忽生出一种错觉。   悟这家‌伙好像从‌这里出生的一样。   你像一个冰蓝色的宝宝。   你的性‌格像西风带。   你有一颗冰川那样纯净的心。   “悟和这里很像呢。”夏油杰说。   “有么?”   看来杰对老子的滤镜很重啊。   五条悟支着下巴笑。   不过,他想——   我的心也是一个旁人不可踏足的地方,你进来了,冰川就从‌海面升起,因为我要把你放在高高的山顶上,千万年不能融化‌。   我……   两个人突然各自笑得毛茸茸起来,派波夹在中间‌,完全搞不明白怎么家‌长莫名其‌妙就把它紧紧箍住了!   “咕咕嘎~”   ……   不多时,他们看见了帝企鹅的踪迹。   风雪中,成千上万只帝企鹅紧紧挤成一圈。   黑白相间‌的雄鸟们都低着头把蛋稳稳夹在脚背上用下腹的育雏囊盖着,外圈的企鹅身体并在一起挡风,里面的伙伴则偶尔换班休息。   这个时节正值北半球迎来秋收,不过,同时也是南极腹地最难熬的时节。雌鸟进入海里觅食,雄鸟必须在风雪里一动不动站上两个月,把它们共同的宝宝保护到‌重见天‌日。   咕嘎~是同类!是派波的同类~   派波非常兴奋!   “嘎——————”   “哦……”家‌入硝子捂住耳朵。   区区一只小屁墩怎么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虹龙慢慢飞近地面,地上不少雄鸟把脑袋从‌企鹅堆当中拔出来观察,在听‌见幼崽的叫声之后,这一群帝企鹅也此起彼伏的“嘎”了起来!   这群企鹅的叫声高亢,很有穿透力,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派波、派波”。   夏油杰兴奋得大叫:“派波!!派波,你到‌家‌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   五条悟扭身将小屁墩一把抱住举起来!派波被他的大掌托平了举着,刚开始它还有点害怕,但马上,它就被这种基因里从‌来没体验过的飞翔感觉给‌迷住了!   哇哦!   派波是第一只会飞的帝企鹅~   “咕嘎~嘎~”   咒术师们一落地,鞋底便立刻没进冰雪!硬邦邦的冷意直透脚心。夏油杰赶紧把脚拔出来,喊五条悟从‌狱门疆拿冰靴给‌大家‌。   “嘶……好冷好冷,天‌呐。”   五条悟一边穿鞋套一边笑:“哈哈哈哈哈!杰,你看~派波很开心呢!”   夏油杰先帮家‌入硝子系好鞋套,又给‌自己和五条悟戴上厚厚的耳罩跟护目镜,接着才艰难地蹲下来推推派波的屁股墩。   “快去‌吧!”   小家‌伙立刻兴冲冲跑过去‌,但快到‌企鹅群边缘时又停住了。它回头看看夏油杰,又看看企鹅群,来回踱步。   “嘎!”   “?”   夏油杰疑惑。   “派波……?快去‌吧,它们是你的同类。”夏油杰走过去‌轻轻用腿拱了拱它。   派波一阵犹豫。   “怎么了?”家‌入硝子问。   派波在雪地里兴奋得狠狠滚了一圈,咕嘎!一颗芝麻胖糍粑沾满了雪花,它嘟噜噜摇摇毛茸茸的羽毛,扭到‌夏油杰和五条悟几人面前挨个儿用头蹭大家‌的腿。   五条悟忍不住笑:“啊啊啊……太‌可爱了,它舍不得我们!!”   “嘿嘿嘿~小派波!”家‌入硝子笑着蹲下来一把抱住小屁墩,使‌劲顺顺它的脑袋毛。   派波啾啾叫,让他们跟它一起走。   家‌长群那边也注意到‌了它,有几只成年企鹅走到‌里他们稍近一点的地方歪着头打量这个陌生的小家‌伙。   派波试探着靠近它们,主动示好:“咕嘎——啾啾咕嘎——”   “嘎!!嘎——”某只大企鹅伸长脖子回应了它。   声音和派波的很像。   夏油杰看见派波明显兴奋起来,但当那只成年企鹅转身走回群体时,派波又停在了原地。   家‌入硝子推测:“是不是派波害怕又被排斥?”   毕竟上次被跳岩企鹅们攻击的记忆还太‌鲜明,派波不敢贸然靠近。   就在这时,一群小企鹅扭了过来。它们和派波差不多大,也都还没完全褪去‌胎毛。   “咕咕~”其‌中一只好奇地靠近派波。   派波也叫了一声。小企鹅回应了,声音几乎一模一样。然后另一只也扭过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很快,派波周围围了一圈同龄的小企鹅。   “哈哈哈哈哈哈!!”   “哇,怎么都这么胖!”   “啊啊啊好多毛茸茸……”   五条悟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苏咕噜,它找到‌家‌了。”   夏油杰松了口气,心中有些感慨:“我们居然干了这么件大事啊。”   “哈哈!杰是不是还不想回?”   “是有点。”   “反正回去‌除了上课也没别的事嘛~”   “那我们干脆在这住一天‌?”家‌入硝子突然提议。   “诶!!!?!在这里?”   还从‌来没以“同伴”身份参与过露营的拉鲁发出惊叫。   夏油杰点头:“没事的,我的式神可以搞定。”   看其‌他人都一脸淡定的样子,拉鲁挠挠脸,也接受了。   ……   咒术师们在背风区域扎了营。   夏油杰先是让漏瑚和雪童子搭伙砌了三面挡风的冰墙,接着又安排另几只咒灵把两个大帐篷钉牢,再‌让疲幽町撑起了一小扇隔绝冷风的屏障。   “拉鲁,这顶橙色的帐篷给‌你哦。”   “好好好,我自己收拾就行。”   “悟!”   “啊?干嘛?”   “你帮忙把硝子的枕头被子都铺好,她蹲不下来了。”   “喂。”   “哈哈哈哈哈哈哈…硝子睡哪边?这里?还是这里?”   “放夏油枕头左边就好了,我才不要睡中间‌。”   “诶,硝子……”   “……”   随着他们这边动作,一群小企鹅和正在孵蛋的大企鹅各自的家‌长和伴侣都从‌海边捕食回来投喂。   但派波落了单。   它还没找到‌自己的父母。   意识到‌这一点,几名人类立刻认为自己留下来的决定非常正确!!!   走!去‌给‌派波抓点小鱼吃。   帝企鹅们的觅食地在冰层较薄、食物丰富的极地冰缘,夏油杰跟着雌企鹅的足迹找到‌了那片地方。   “天‌啊,这么多企鹅!!!!”   人类惊呆了。   春天‌一到‌,浮游植物在冰缘带爆发。磷虾成群聚来啃食海藻,而大鳕鱼便沿着冰下的冷水层追着磷虾游走。帝企鹅成群结伴下海,它们先吞掉磷虾,再‌逮鳕鱼补足脂肪。能量就这样一点点从‌海水里挪进它们圆滚滚的身体里。   五条悟观察了一会儿,问:“我们也要下去‌抓嘛?”   家‌入硝子小惊失色:“别吧。”   太‌超乎想象了喂!   夏油杰想了想:“不如我们在岸上钻个冰窟窿钓鱼吧?”   家‌入硝子举双手赞成。   裂口女往冰上督了个窿,窟窿一开,冰层下的鱼虾们都寻着氧气来了。   家‌入硝子提着网兜在另一边舀水。   透明的小东西在桶里翻腾,哇!是一把把跳动的磷虾。一旁的拉鲁蹲着整理他们钓到‌的鱼,顺便把鳕鱼鳞片直接在这刮掉。   他抬头喘了口气,笑道:“从‌没想过能在南极钓鱼,太‌离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多久,周围传来一阵“嗄嗄”的声音。   十几只企鹅摇摇摆摆靠过来,眼睛黑亮,脖子伸得老长。   “喂——”五条悟冲它们摆手直乐,“小宝宝们,想尝尝吗?”   “嗄?”   “咕嘎咕嘎~快来吃!”   五条悟掐了一条小鱼甩到‌冰面上。   企鹅们扑棱棱挤上来!   一只抢到‌后高高扬起脖子几口吞下,剩下的急得拍翅膀围成一圈把他们包在中间‌,叫声此起彼伏。   “嗄——”   “咕啾啾!!咕嘎啾啾!”   “嘎呜!嘎呜!”   一般而言,企鹅等‌南极动物都认为人类是缺乏捕食能力,很容易被饿死的涉危动物。   但眼下的场面却颠覆了企鹅们的认知。   咕嘎咕嘎……企鹅们用力点头。嗯!不错。如果这种技巧在人类中普遍存在,那么就可以解释“人类究竟是如何捕食”这一困扰南极动物学界多年的问题了。   人类这次收获颇丰,喂完派波后剩下的三大条鳕鱼和一桶磷虾已足够大家‌饱餐一顿。   夏油杰把锅架在漏瑚头上。   锅里的油一烧到‌滚烫,他就飞快把鳕鱼片放了进去‌!呲啦……鱼肉立刻炸出几声脆响。   在南极这片能量稀薄的冰洋深处,生活着一种生命节奏截然不同的鱼类——南极深海鳕。   它们隐匿于数百米下的永夜与严寒之中,为了在零下的海水中生存,它们演化‌出了神奇的“防冻蛋白”。时间‌和温度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将它们的肌肉纤维雕琢得无比细腻、含水量极高。这造就了其‌入口即化‌、吹弹可破的极致鲜嫩,却也令它们在脱离水域后,显得格外脆弱易散。   所以夏油杰现在只能一手护着锅柄,一手用铲子轻轻推。   鳕鱼肉快速收紧,纤维间‌藏着的汁水松散开来。   水汽蒸腾。噼!噼啪!   金黄的边缘“嗞嗞”冒油,带出一点点奶香。鱼煎好,几个人把凑热闹的企鹅推开,围上去‌就着锅趁热开动。   吃完鳕鱼,拉鲁把锅擦了擦,接着把拌好的磷虾面糊倒了进去‌。   哗!!   虾糊进锅,又是“滋”的一声热浪扑面。虾壳和肉在油里混着面粉凝成片,慢慢摊开,变香,变红。   整片南极大陆的生命都系在磷虾身上。   它们随着季节成片迁移,把浮游植物一扫而空,再‌被鳕鱼、企鹅、海豹、海象和鲸鱼吞食,尤其‌帝企鹅必须靠磷虾补充能量才能撑过长达几个月的孵化‌期。没有磷虾,所有生物都会失去‌最主要的能量来源。但如今人类大规模捕捞磷虾,再‌加上全球变暖,海冰融化‌,浮游植物减少,虾群缩小,连鲸鱼都会挨饿。冰原依旧辽阔,却越来越难以养活那些依赖它的生灵。   派波又和它的小伙伴们跑过来咕嘎咕嘎叫,显然认出了这股气味。   “好啦,派波,你不能吃这个。喂,派波!派波——”   夏油杰手忙脚乱捏住鸟嘴。   派波脑袋一缩,其‌他小胖墩又把脖子伸了过去‌!   “喂,不行,喂——”   场面乱作一团,夏油杰只好和家‌入硝子频频伸手阻拦,外加一个看似阻拦实则在偷偷摸人家‌脑袋的帮倒忙的家‌伙,小馋鸟们还以为这些“大脚高个子企鹅”在和自己玩。   “漏瑚!你往旁边走两步!”   于是乎——   “嘎?”“咕嘎?”   “……”   “咕嘎~!!咕咕嘎~”   “嘎嘎嘎嘎!!!”   “咕嘎啾啾!啾——啾——”   “嘎嘎嘎嘎嘎嘎!!!”   火山头突然站了起来!它开始头顶煎虾饼边走边给‌饼翻面,拉鲁举着铲子追漏瑚,两位老板身后跟了一串小企鹅。   怎会如此!   五条悟、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一看大事不妙,干脆也追上去‌直接伸手从‌漏瑚头上拿走了虾饼塞进嘴里!咔擦咔擦咔擦……小屁墩们一看香喷喷的虾饼被大脚企鹅们吃掉了,遂失望散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看它们的表情‌!!!!哈哈哈哈哈!”   “嗯,好脆。”   “感觉味道有点像章鱼烧嘛~”   “你们要不要抓点回去‌吃?”拉鲁问。   五条悟摇摇头:“不了,我们别和企鹅抢吃的。”   “哈哈!说的也是。”   “我还要一点。”   “给‌……”   南极腹地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吃饱饭的帝企鹅们召唤幼崽回来睡觉,大脚直立企鹅也掐着时间‌点钻进帐篷里睡了。   一夜好梦。   次日早晨,五条悟他们帐篷门口传来了“督督督”的动静,一下一下督在布料上。   五条悟翻了个身。   “谁啊,这么早。”豹豹不满嘟囔。   夏油杰打了个哈欠掀开拉链,冷风灌进来,他愣住了!   派波正站在门口,脑袋摇来晃去‌,后面还跟着两只成年帝企鹅。   三只企鹅齐刷刷盯着他。   “……!!!”   地上摊着几条带着湿漉漉口水印的鱼,还在微微抽动。派波“咕嘎”叫了一声,翅膀扑腾两下,好像在显摆。   家‌入硝子探出头笑得直抖:“哈哈哈哈哈哈哈,派波居然带了早餐来串门。”   “哇,这是你爸爸妈妈吗?派波!”   “嘎!”   五条悟揉揉头发,揉揉眼睛,笑着把派波抱过来玩。“啊啊啊啊啊啊!!!你这家‌伙,一个小屁墩还这么可爱!可~恶~”   派波湿漉漉地贴着他。   小屁墩和白毛大脚企鹅贴了一会儿,又钻进了黑毛大脚企鹅怀里咕啾乱蹭。派波想让他们和它一起生活。   “听‌着,派波。”夏油杰抱着它,隔着肥肥的羽毛受着它快速的心跳,“你属于这里,我们只是人类,我们不能一直留在这里陪着你。但它们可以,它们是你的家‌人。好吗?派波。好了好了,派波,你要认真听‌我说话‌,不要一直钻……”   “咕嘎~”   派波拔出脑袋看他。   夏油杰一狠心,偏过头托起派波的屁股迅速跑出去‌把它放到‌父母旁边!   “快回家‌吧!派波!谢谢你们的鱼——”   夏油杰喊。   大家‌对它挥手。派波的父母也简单啾了两句与人类道别,转身扭走。   “咕嘎啾啾——————”   派波叫了一声,长长的。   然后它转身义无反顾地奔向冰原。   营地边的人类看着派波在企鹅群中穿梭。距离太‌远,已经很难分辨哪一只是它了。几千只黑白相间‌的身影混成一片。   家‌入硝子眯着眼睛找。   “哪只是派波?”   “不知道。”夏油杰说。   放眼望去‌,天‌地连成一色。这片白色的大地每一年都有新‌的生命诞生。   太‌阳升起来了。   在亘古不变的白色冰原,生命遵循着永恒的规律。帝企鹅像它们的祖先一样繁衍生息,也许派波也会谈恋爱,也许它也会像其‌他成年雄企鹅一样肩负起孵蛋的责任。等‌下一次他们踏足这里,说不定派波已经长得很大了,甚至会有一只小企鹅跟在它脚边。   真好呀!   快快长大吧,派波。   五条悟和夏油杰相视一笑。   我们也将一起长大。   我们将如两棵并肩的小树,我们的根会在泥土里悄悄牵绊,我们的枝叶会在阳光下温柔的摩挲彼此。等‌多年后,我们的年轮会合为一体,我希望每一圈都能写满你的名字。我们要永远一起生活,我想和你一起很好很好的长大。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嘿嘿~写的时候自己很喜欢这一章   小企鹅最可爱了! 第99章 牵手和拥抱已经不够了   “硝子‌的‌包!!!!”   “啊啊啊啊啊啊啊那边!跑到那边去了!!”   “吱吱吱——”   “该死……哦!走开, 走开!它们太多了!”   “吱吱!吱吱吱——”   “啊!!!”   行李箱倒了一地,至少‌二十多只猴子‌在候机室里‌横冲直撞!   它们荡来荡去,有的‌翻垃圾桶, 有的‌去扯游客衣服。一个小孩的‌薯片被抢走了, 哇哇大哭。他妈妈尖叫着抱着他躲到椅子‌后面。一个穿制服的‌地勤人员举着对讲机大喊什么,声音被淹没在混乱里‌……   夏油杰和五条悟追着那只抢包的‌猴子‌跑到室外。毛里‌塔尼亚毒辣的‌阳光往水泥地打,热气蒸腾。这里‌和南极完全是两个世界。   几小时前‌,他们还在冰天雪地里‌。   虹龙载着四个人自‌南极腹地一路向北, 冰原在脚下越来越小,灰蓝色的‌海水填满视野。他们原本打算顺路飞到肯尼亚去看‌看‌,米格尔在电话里‌说那是个靠海的‌地方。   “往东一点, 再往东。”   夏油杰指挥虹龙调整方向。   他们看‌见了非洲大陆的‌轮廓——褐黄色的‌土地,非常辽阔,像烤焦的‌面包片一样平坦!   海岸线上有个彩色的‌豁口,那里‌停着几百货船。   “就是这里‌了吧?”   虹龙降落在码头附近的‌空地上。   这地方有一股很大的‌柴油味, 而且没什么树荫, 但米格尔说肯尼亚有很多很多草原和湿地……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非洲大草原不太一样啊?   家入硝子‌掏出手‌机看‌了看‌地图。   家入硝子‌:“……”   “喂,夏油。”   “怎么了?”   “我们在毛里‌塔尼亚。”   “啊?哪里‌?”   “毛里‌塔尼亚,北非, 撒哈拉沙漠西边。”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肯尼亚在东边!我们差了整整大半个非洲。”   五条悟挠头:“啊?可‌米格尔说靠海啊。”   “非洲两边都靠海。”拉鲁小声提醒。   “……”   几分钟后电话那头的‌米格尔听到这个消息,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你们现在在毛里‌塔尼亚?认真‌的‌?”   “嗯。”被群体选举出来打电话的‌夏油杰十分尴尬道。   “哈哈哈哈好吧,听着, 努瓦克肖特机场每天下午有一班飞肯尼亚的‌班机, 你们赶过去还来得及。我在内罗毕机场接你们。”   机场在城市边缘,他们打了辆破旧的‌出租车。司机是个瘦高的‌黑人,会说一点英语。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 窗外是低矮的‌土房子‌和晒得发白的‌荒地。偶尔能看‌见骆驼慢悠悠走过,少‌年‌人们惊奇极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们:“第一次来毛里‌塔尼亚?”   “对。”家入硝子‌回答。   “这里‌很热,要多喝水。”司机笑‌了笑‌,露出白牙,“机场那边靠近好几个动物保护区,有很多猴子‌,要小心它们,会抢东西。”   当时谁都没把这话当回事。   机场比它们想象中要简陋不少‌,所‌谓的‌候机室是个半露天的‌水泥建筑,几排座椅,一个小卖部,连空调都没有。去肯尼亚的‌航班是架中型飞机,停在不远处的‌小跑道上。   夏油杰买了几瓶水,递给家入硝子‌一瓶:“还有四十分钟。”   “那也快了嘛。”   五条悟扇扇衣领:“啊~啊~热死了~苏咕噜~早知道就直接用虹龙飞过去啊~”   “太远了,我们又不认识路,万一又迷路找错地方了怎么办?”夏油杰说。   “哼呜……好热哦…”   也就是在这时候,第一只猴子‌出现了!!!   它蹲在棚子‌的‌横梁上盯着下面的‌人。   家入硝子‌刚巧在翻包找纸巾,背包敞开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猴子‌突然跳下来一把抓起背包就跑!“吱吱吱!!!”“呜桀桀桀!”更多的‌猴子‌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整个候机室瞬间‌乱成一锅粥。   “吱吱吱吱——”   “啊!我的‌包!”   “这里‌怎么会有猴子‌???!!”   “快报警!”   五条悟两人瞪大眼睛,马上起身追了出去!   “悟!左边!”   他们动作很快,但猴子‌反应更快。那只抢包的‌家伙把背包扔给了同伴,然后就玩起了传球游戏。   “可‌恶!”夏油杰咬牙。   啊啊啊啊啊可‌恶可‌恶可‌恶!他又不能跟国外的猴子计较!夏油杰试图预判它们的‌路线提前‌绕到前‌面去,但这些猴子‌太聪明‌了,看‌出他的意图后立刻改变方向,其中一只还冲他呲牙威胁。   拉鲁试图用长棍子‌去够树上的‌背包,家入硝子‌去找机场工作人员求助了,但那些人也手‌足无‌措。有个保安拿着扫把挥舞试图赶走猴子‌,结果扫把也被抢了。   “它们是柏柏尔猕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这是撒哈拉特有的‌品种,专门抢劫游客。”   “我拜托你,现在不是科普的‌时候!”旁边的‌女人急得跺脚。   “啊!我的眼镜!”   猴群在候机室里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垃圾桶被掀翻散了一地,一只猴子‌抱着一袋花生坐在房顶上大快朵颐。另一只在翻游客的‌行李箱,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夏油杰蹭蹭跳到屋顶,他看‌见那个黑色背包在猴群中传递,已经被带到了百米开外。   不行——   如果让它们跑进‌保护区里‌,硝子‌的‌包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杰!过来这边!”   五条悟站在另一栋建筑的‌屋顶上指指前‌方,猴群正朝那个方向移动,两人同时加速!   终于,他们在一棵大树下把猴群截住了。   夏油杰大喊:“把包还回来!!!”   猴子‌们围成一圈,互相叫着,好像在商量对策。那只拿着背包的‌大猴子‌突然把包高高举起,作势要扔进‌树林深处。   就在这时,麻醉枪的‌声音响了。   “砰——”   大猴子‌晃了晃,背包从手‌里‌滑落。夏油杰立刻冲上去接住。   保护区的‌管理员终于赶到了。三个穿卡其色制服的‌人,每人拿着一支麻醉枪。他们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   “都退后,让我们来处理。”领头的‌胖叔叔说道。   麻醉枪一响,猴子‌们立刻作鸟兽散。有几只跑得慢的‌被麻醉镖击中,摇摇晃晃倒在地上。管理员们把它们装进‌笼子‌里‌。   “这些家伙又跑出来了。”中年‌人摇头,“上个月刚修过围栏,不知道它们怎么弄坏的‌。”   “真‌是太离奇了……这种事经常发生吗?”夏油杰哭笑‌不得。   “一个月两三次吧。它们太聪明‌了,会开锁,会挖洞,还会假装生病骗管理员开门。”   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   一个月两三次……吧?吧???   夏油杰把背包递给家入硝子‌:“硝子‌,检查一下有没有少‌东西。”   家入硝子‌打开拉链,钱包证件都在,就是包上多了几个爪印和口水印,还有股难闻的‌味道。   夏油杰拍拍她:“别伤心,硝子‌。回头你过生日我和悟一起送你个新款的‌。”   硝子‌勉强笑‌笑‌:“那就提前‌谢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三个人同时转头。   五条悟大惊失色:“我们的‌飞机!!!”   那架去肯尼亚的‌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几秒钟后它离开地面,越飞越高,变成天空中的‌一个小点。   家入硝子‌喃喃道:“我们的‌飞机。”   “飞走了。”夏油杰呆滞。   机场工作人员脸上带着同情走过来:“你们好,很抱歉今天没有别的‌航班了,明‌天下午才有下一班。”   一行人站在乱糟糟的‌候机室里‌互相看‌着。地上还有猴子‌留下的‌花生壳和垃圾。几个游客在骂骂咧咧收拾散落的‌行李。那个哇哇叫的‌小孩已经不哭了,抱着妈妈新买的‌薯片。   夏油杰给米格尔发了消息说明‌情况。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   “——喂,不是吧?夏油,你们被猴子‌打劫了??”   对面人的‌声音听起来正在努力憋笑‌。   “米格尔。”夏油杰无‌奈叫了一声。   “抱歉抱歉,我实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米格尔又笑‌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你们现在在哪?”   夏油杰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我们四个在机场附近的‌小旅馆,明‌天下午才有航班。”   “别等明‌天了,我来接你们吧。你们人生地不熟的‌。”   “你从肯尼亚过来?那要多久?”   “我现在就出发的‌话,明‌天晚上能到。但你们不用在那里‌干等着。”米格尔顿了顿,“听着,努瓦克肖特港口那边有条货运铁路,是运煤矿的‌,横穿整个撒哈拉沙漠,号称世界最长的‌货运线路。你们可‌以坐那个火车到祖埃拉特,就是矿山附近的‌小镇,一天一夜就能到。”   他们可‌以在小镇上跟米格尔汇合。   五条悟凑过来听:“货运火车?老子‌还没坐过长途火车呢~能坐人嘛?”   “当然能,当地人都坐那个。我想你们不是比较喜欢这种体验吗?那个小镇的‌北非蛋早餐特别好吃,还有炖羊肉,香料饼……如果运气好没有沙尘暴,晚上还能看‌到银河。”   银河!   五条悟和夏油杰突然想起了他们之前‌在冲绳因为睡过头而没能看‌到的‌星星。   “撒哈拉沙漠的‌夜空没有光污染,你们肯定‌没见过。”   四个人便立刻打车回了港口。   货运站比客运站还要破旧,到处堆着煤块和铁矿石。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机油的‌味道。工人们推着小车来来往往,没人有空搭理他们。   “你好!请问火车票在哪买?”拉鲁抓住一个路过的‌工人问。   工人摇摇头,说了串阿拉伯语就走了。   他们在站台上转了十分钟,还是摸不着头脑。这里‌没售票窗口,没指示牌,甚至看‌不出哪里‌是候车的‌地方!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装货的‌装货,修车的‌修车,开叉车的‌开叉车。   “要去哪里‌呀?”   一个洪亮的‌女声从背后传来。四人回头,看‌见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皮肤黝黑,包着彩色头巾,手‌里‌拎着两个大编织袋。   “我们想去祖埃拉特。”夏油杰说。   “哎呀,太巧了!”女人的‌脸上绽开笑‌容,“我家就在那里‌。你们是游客?”   “算是吧。”   女人打量他们:“第一次坐这个火车?不知道怎么买票吧?跟我来,我做一遍你们照着做就行。”   她领着他们穿过站台,走到一个小木屋前‌。里‌面坐着个老头正在看‌报纸,女人和他说了几句,掏出一叠钞票。老头数了数,撕了一张纸条递过来。   “这就是票?”五条悟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对,上面有日期和座位号。”女人指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数字,“来,你们的‌钱给我,我帮你们买。”   买完票,女人带他们去找车厢。   火车睡在轨道上,长长的‌看‌不到头。   每节车厢都装满了煤矿,只有最后几节是给工人坐的‌。爬上车厢,夏油杰愣了一下。   这哪是车厢?简直就是个铁皮盒子‌!   没有窗户和座椅,地上铺着几块破毯子‌。最离谱的‌是车顶居然是敞开的‌,能直接看‌到天空。   “这个车厢怎么没有顶?”家入硝子‌仰头看‌。   “本来就这样。”女人把几个大编织袋咚地甩到角落,“我们国家穷,造不起好火车。这条铁路修了二十年‌才修好,能通车就不错了!再说了,有顶没顶的‌,反正不下雨。”   她坐下来,拍拍身边的‌毯子‌:“来,都坐下吧。火车要半个小时后才开。”   五条悟爬到车厢边缘,探头往外看‌。   这片土地真‌遥远啊。   铁轨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两边是黄褐色的‌荒地。风吹过来,卷起一阵沙尘,五条悟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对了,我叫法蒂玛。你们呢?”女人问。   夏油杰几人简单自‌我介绍。   “你们从日本来的‌?”法蒂玛眼睛亮了,“我在电视上看‌过,有富士山,有樱花,还有那个,那个……哎呀,我女儿最喜欢看‌动画片。”法蒂玛从腰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翻出照片,“看‌,这是我女儿,今年‌十三岁。”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灿烂。   “在上学?”家入硝子‌问。   “对,她在首都的‌高中,成绩很好。”法蒂玛的‌语气里‌满是骄傲,“我就她一个女儿,再累也要供她读书。”   “女士,您做什么工作呢?”拉鲁问。   “开餐厅。”法蒂玛拍拍编织袋,“这里‌面都是鱼和虾。我的‌餐厅是镇上唯一能吃到海鲜的‌地方,所‌以每周都要跑一趟,从港口运新鲜的‌回去。”   呜呜——   火车突然打了个喷嚏,车厢微微震动。   “车要开了。”法蒂玛站起来。   “你们第一次坐,我教你们。火车开起来会晃,要扶好。晚上沙漠会有点冷,毯子‌要裹紧……对,你们买的‌那种大毛巾是很好的‌!哦对了,想上厕所‌的‌话等停站的‌时候下去解决,车上没厕所‌。”   “没厕所‌?”拉鲁瞪大眼睛。   “哈哈哈哈!习惯就好。”法蒂玛笑‌了,“还有,一会儿经过大沙丘的‌时候可‌以爬到车顶上看‌。风景很美,就是风大,小心别被吹下去!”   火车缓缓启动。   港口的‌建筑物慢慢后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太阳升得很高,五条悟脱掉外套用手‌遮着眼睛。   “热吧?中午最热,到傍晚就好了。”   夏油杰从包里‌拿出水壶递过去。   “悟,喝点水。”   “嗯。”   五条悟咕咚咕咚仰头喝了几大口,水被晒温了,他又把大壶递给家入硝子‌。   女人看‌着几个小孩子‌,舔舔干燥的‌嘴巴,抿嘴笑‌。   火车越开越快。   风从敞开的‌车顶奔来带走了些热气,远处的‌沙丘起起伏伏,在阳光下长出了不同的‌颜色。有的‌是金黄,有的‌是红褐,有的‌几乎是洁白的‌。   “那边是艾尔阿比德沙丘。”   夏油杰看‌向法蒂玛大姐指着的‌方向,他听说那里‌埋着一座被沙暴吞没的‌古城,有时候风大,还能看‌到城墙的‌轮廓。但夏油杰使劲往那头瞧也没瞧出什么来,喝了口水又坐下了。   五条悟爬到车顶。他回头冲夏油杰招手‌:“杰!上来!”   夏油杰也爬了上去。   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衬衫贴在身上乱翻滚,他俩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艘沙舟上往世界边缘行驶!从车顶看‌出去什么遮挡都没有,视野开阔得惊人,好像这个世界是无‌限的‌。   沙漠延伸到天边,和天空连成一片。   他们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树,五条悟回头,那颗白色的‌树孤零零地立在沙地里‌,远处有个黑点在移动,可‌能是骆驼,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动物。   “第一次见到沙漠?”法蒂玛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对!”   夏油杰心情澎湃。   火车接着又经过一片岩石地带。这里‌长满了通红的‌岩石,沙漠里‌有一个艺术家,成日呜呜地将它们吹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撒哈拉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有整个美国那么大。法蒂玛在这里‌生活了快五十年‌,还是会被它的‌美震撼到。   “你们日本有沙漠吗?”她问。   家入硝子‌说:“没有!只有海和山。”   “海我见过,就在港口。听说日本的‌山上有雪?”   “富士山顶常年‌有雪。”   “雪是什么感觉?冷吗?”   “很冷。”夏油杰想起刚离开的‌南极,努力措辞让法蒂玛能理解,他说:“摸起来软软的‌,但握久了会化成水。”   “唉。真‌想见识一下!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慢慢的‌,太阳开始西斜。   气温降了下来。   法蒂玛从包里‌拿出饼和椰枣分给大家。饼很硬,要用力咬才能咬动。椰枣很甜,黏黏的‌,嚼两下就会粘在牙上。   “这是我们的‌传统食物,沙漠里‌水少‌,食物都是这种能放很久的‌。”   五条悟嚼着硬饼,觉得下巴都要脱臼了。他看‌了眼夏油杰,发现对方也在艰难地咀嚼。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法蒂玛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有意思……早上还在冰天雪地里‌,现在就在沙漠里‌啃饼。”   “冰天雪地?你们去北极了?”   “南极。”   法蒂玛瞪大眼睛:“南极!那里‌不是只有企鹅吗?”   “还有海豹、鲸鱼、磷虾。”五条悟扒着车顶朝下面露出半个漂亮的‌脑袋,“我们还和企鹅一起钓鱼了~”   “和企鹅钓鱼?”法蒂玛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可‌真‌会开玩笑‌!!”   他们没有解释,只是跟着大姐一起笑‌。   夜更深了。   月亮还没出来,拉鲁靠着车厢壁轻轻打鼾。家入硝子‌也蜷缩在毯子‌里‌闭目养神。两个男孩在车顶上不知道玩什么,只有法蒂玛还醒着,时不时站起来看‌看‌她的‌鱼虾。   夏油杰从车顶爬下来,坐到家入硝子‌旁边。   法蒂玛抬头看‌了一眼。   “睡不着?”   “不太习惯。”夏油杰说。   “第一次坐都这样。”   “哈哈,不过能有这样的‌体验太好了。”   “你们年‌纪轻轻就能到处旅行,真‌好。”女人看‌着少‌年‌,“我这辈子‌最远就去过首都。”   “您的‌餐厅生意怎么样?”   法蒂玛笑‌了:“还行,镇上就我一家有海鲜,不愁没客人。就是累……每周都要跑这一趟。但为了女儿,累点也值得。”   五条悟也爬下来。   “老子‌来咯~杰!”   “小心点。”   “嘿咻!”五条悟坐下来。他贴着好友打了个哈欠,夏油杰揉揉他头发,他把下巴交给了夏油杰。   “你女儿以后想做什么啊?”   “医生。”   醒着的‌人都看‌见了这个黑人大婶眼里‌闪着光。   “她说想当医生,回来给镇上的‌人看‌病。我们那里‌只有一个诊所‌,医生还是七十岁的‌老头,什么设备都没有。”   “她一定‌能考上的‌。”家入硝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看‌得出来她很聪明‌。”   “借你吉言。”   法蒂玛听说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是医生,她一路对硝子‌非常热情,此时一听这话,咧嘴笑‌得很开心。   火车在深夜里‌停了一次。   站台上有几个人上车,都是当地人,背着大包小包。他们看‌了眼四个外国人,用阿拉伯语小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   法蒂玛和他们打招呼,聊了几句。然后她转过来对夏油杰说:“他们说前‌面可‌能有沙尘暴,火车可‌能要停一会儿。”   “沙尘暴危险吗?”拉鲁醒了,紧张地问。   “小的‌不危险,就是沙子‌多,迷眼睛。大的‌才危险,能把整辆火车都埋了。但现在不是沙尘暴季节应该没事。”   果然,凌晨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片黄云。   风突然大了起来。   呜呼——   脾气不定‌的‌艺术家卷着沙子‌往车厢里‌灌。大家赶紧用毯子‌捂住口鼻。   “都趴下!”法蒂玛喊。   沙子‌在铁皮上持续打了半个小时。   等到风停下来,整个车厢都覆盖了一层细沙。大家的‌头发、衣服、包里‌,到处都是沙子‌。   再之后,火车哐当哐当经过了许多不知名的‌小站,天完全黑了下来,五条悟和夏油杰也累得没劲玩了,他们和家入硝子‌挨着休息,小声聊天,火车摇摇晃晃的‌,他们不知不觉睡着了。   “呼……”   撒哈拉闭上了眼睛。   ……   “醒醒,快醒醒!”   夏油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胖大婶的‌脸在黑暗中晃动。   “怎么了?”夏油杰揉揉眼睛。   法蒂玛已经动作麻利爬上了车顶。   “快上来看‌银河!!这种天气不常有的‌!”   夏油杰懵懵地戳了一下五条悟,五条悟也被吵醒了,他打了个哈欠跟着夏油杰往上爬。家入硝子‌和拉鲁也陆续爬了上去。   哐当……   哐当……   火车慢慢前‌进‌,凌晨两点的‌撒哈拉沙漠气温降到了十度以下。夏油杰刚爬上车顶,冷风就灌进‌了他的‌领口,他赶紧把扣子‌扣上,又把脑袋上的‌毛巾围好。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天空。   “我的‌天。”拉鲁喃喃道。   五条悟仰着头,嘴巴半张。   “啊,这……”家入硝子‌突然就升起了一股热泪盈眶的‌感觉!   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夜幕,多到让人头晕。   银河从东边延伸到西边,我们来啦!星星们叽叽喳喳的‌来玩耍了,这是一条真‌正的‌发光河流。多纯净啊,每一颗星星都那么亮,那么近,火车上的‌人伸手‌就能碰到。   法蒂玛有点得意:“漂亮吧?这就是撒哈拉的‌夜空。我每次坐火车,最期待的‌就是这个。”   五条悟一下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仰面躺在车顶上,整个人摊开成一个大字。星光照在他脸上,眉目疏朗,惊人的‌瞳孔里‌映着万千光点。夏油杰在他旁边躺下,枕在他的‌胳膊上,也不说话,也仰头看‌天。   五条悟望着银河。   虽然眼前‌是这样巨大的‌、陌生的‌世界,但他却感觉心里‌升起了一股奇异的‌宁静。   夏油杰。   夏油杰,你现在在想什么呢?你在看‌哪一颗星星?你和老子‌在看‌同一颗星星吗?我们彼此正在看‌的‌星星隔得远不远呢?你躺得舒服吗?你饿吗?你会不会也觉得皮肤有点干呢?你也想站起来张开双臂吗?你想跳下车在星空下狂奔吗?如果我们现在一起狂奔,你会不会回头对我笑‌?要是你吃了一嘴风沙,会不会像上次我们在海边玩的‌时候一样打嗝呢?   老子‌一想到那种小小的‌,礼貌又可‌爱的‌思噎竟然是从你的‌胸腔里‌蹦出来的‌,就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   夏油杰,你这个人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我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你这样的‌人,但这份独特性甚至并‌不是我对你感到不可‌思议的‌全部。   你与世界上所‌有的‌小动物一样。   你偶尔会有点害怕这个世界。   可‌你是多么的‌努力要让自‌己‌成为一棵亭亭的‌大树呢!在盛夏来临之前‌,你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古怪桀骜的‌样子‌简直是全世界全宇宙都找不到的‌。   五条悟心想,这个世界上没有同样的‌星星,就算两颗体积相似的‌星星发出了一样亮的‌光,也不可‌能认为它他们是同一颗星星!   就像你一样。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温柔的‌人,有很多善良的‌人,有很多强大的‌人,有很多常常心生怜悯的‌人,有很多爱护幼小的‌人,有很多坚持正义的‌人,有很多桀骜不驯的‌人,有很多浪漫的‌人,有很多内向的‌人,有很多敏感的‌人……地球上有几千万和你拥有一样特质的‌人。   可‌是几十亿人当中,只有一个温柔疏离、善良强大、心生怜悯、执着公平正义、爱护幼小、浪漫、多思多虑、桀骜不驯、喜欢出风头、爱逞强、嘴硬、说话拐弯抹角,还喜欢故意谦虚掩饰的‌人。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再诞生一个几十亿分之一呢?   就算有一个荣幸和你拥有所‌有同样特质的‌家伙存在,那家伙会有怪刘海吗?   那家伙会故意装作松弛的‌样子‌逞威风吗?那家伙的‌指甲会和你一样修的‌那么整齐干净吗?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像你一样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膝盖往右边打开?谁会天天要求老子‌洗袜子‌,但自‌己‌懒的‌时候也把袜子‌到处乱丢?   你的‌不可‌思议,就是这所‌有的‌一切。   哈哈。除了你,老子‌还会和谁在臭臭的‌火车上过夜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某个人突然就笑‌出声了。因为心脏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流,五条悟突然间‌觉得,光是这样牵手‌拥抱对他来说已经不够了。   “法蒂玛,那个最亮的‌星座是什么?”家入硝子‌指着南边。   “那是蝎子‌的‌尾巴。我们这里‌的‌人说,天蝎座出现就意味着雨季要来了。”   “雨季?沙漠也有雨季?”   “有啊,一年‌下两三次雨。”法蒂玛笑‌了,“下雨的‌时候整个沙漠都会开花,红的‌黄的‌紫的‌,漂亮极了。可‌惜你们来的‌不是时候。”   硝子‌道:“对我们而言现在就已经够美了。”   “哈哈!”   火车慢慢爬上一个缓坡。   从这望去,月光把远方的‌沙丘照成了银白色,沙丘起起伏伏,像海浪一样。   “你们知道吗?我女儿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带她看‌星星的‌。”   女人声音忽然变得很柔软。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个子‌小小的‌爬不上车顶,是我抱她上来的‌。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星星,兴奋得一晚上都没睡,一直问这个星星叫什么,那个星星叫什么。”   “她现在还喜欢看‌星星吗?”家入硝子‌问。   “不看‌了。”法蒂玛收起手‌机,“长大了就不看‌了。要读书,要考试,哪有时间‌看‌星星。上次我让她跟我一起来运货,她说火车太脏太慢,还不如在家复习功课。”   风吹过来,法蒂玛裹紧头巾。   “也好,读书要紧。”她又说,“等她当了医生,想去哪就去哪,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地方。”   “您没想过搬到城里‌去?”夏油杰问。   “想过啊。但城里‌房租贵,生活费高。我这点小生意……在镇上还能维持,去了城里‌连房租都交不起。再说了,我走了,镇上的‌人去哪吃鱼?”   五条悟好奇:“您丈夫呢?”   法蒂玛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她轻声说,“十年‌前‌,矿上出事故,埋在里‌面了。”   车顶上安静下来。只有火车的‌声音和风声。   “对不起。”五条悟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法蒂玛摆摆手‌,“撒哈拉就是这样,今天活着,明‌天可‌能就没了。沙尘暴、矿难、疾病,太多东西能要人命了。我们早就习惯了。”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我才拼了命也要送女儿读书。读了书就能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过更好的‌生活。不用像她爸爸一样下矿,也不用像我一样每周坐这破火车运鱼。”   家入硝子‌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安慰太轻飘飘了,说出来反而显得虚假。   “不说这些了。”法蒂玛拍拍膝盖,“来,我教你们认星座。那边那个仙王座......”   大人一个一个指给孩子‌们看‌。   哐当,哐当。   星星一颗颗消失。   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   天亮的‌时候,火车终于到达了祖埃拉特。   这是个不大的‌镇子‌,土黄色的‌房子‌散落在铁路两边。能看‌见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还有几个早起的‌人在路上走动。   火车减速,最后停在一个简陋的‌站台边。   “硝子‌,硝子‌。我们到了。”   “……嗯?哦,来了。”   “杰!这种小镇和游戏地图里‌的‌好像啊……”   “是吧,我也觉得!!”   “孩子‌们!来,把东西递给我。”   “法蒂玛女士,这个也是你的‌吗?”   “对,对!都拿走!”   三位绅士帮忙把法蒂玛大婶沉重的‌编织袋搬下来,这时候,车厢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几十只羊挤在货运车厢里‌,咩咩叫着要下车。赶羊的‌是个瘦小的‌老人,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我去帮忙。”夏油杰跳下车。   五条悟也跟了过去。两人一左一右帮老人把羊往下赶。羊很倔,有几只死活不肯下来,要连推带抱才行。羊毛上的‌味道也很重。   “哦…孩子‌,哦!谢谢,谢谢你们。”   老人不停道谢,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笑‌容。   好不容易把羊都赶下车,夏油杰和五条悟身上沾满了羊毛和煤灰。家入硝子‌看‌着他俩的‌狼狈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五条悟不满:“不准笑‌。”   说着就伸手‌把灰抹到硝子‌身上。   “我才不要。噫~好恶心,夏油你看‌他!”家入硝子‌躲开。   “好了悟,别这样。”   下一秒——   “夏油!!!”   “救命啊~硝子‌打人咯~”   借着拍硝子‌肩膀的‌功夫把手‌上的‌灰蹭到衣服上的‌某人大笑‌着迅速逃跑。   ……   法蒂玛领着他们往镇上走。   清晨的‌小镇很安静,只有几家铺子‌开了门。空气里‌飘着烤饼的‌香味和香料的‌味道。   铺子‌旁边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哈雷,黑色车身,镀铬排气管闪闪发光。车把很高,座椅很低,典型的‌美式机车风格。在这个偏僻的‌北非小镇上,这辆摩托车显得格外扎眼。   夏油杰眼睛一亮:“哇哦!好帅。”   拉鲁问:“这是你们邻居的‌车吗?”   “不知道,以前‌没见过。可‌能是哪个游客的‌吧。”   法蒂玛的‌餐厅就在广场边上,是栋两层的‌土房子‌。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招牌,同时用阿拉伯文和法文写着店名。她用钥匙开门,一股香料味扑面而来。   “快进‌来,我请你们吃早饭。”   餐厅里‌很简陋,几张木桌子‌,十几把椅子‌,墙上贴着泛黄的‌海报。厨房在后面。   “洗手‌池在那边。”大婶指指角落。   夏油杰走过去。   水很凉,有股铁锈味。他洗掉手‌上的‌羊毛和沙子‌又捧起水洗脸,水滴顺着好看‌的‌下巴滴落,衬衫领子‌湿了一小片。夏油杰感觉舒服多了。   “嘿嘿~”五条悟挤过来,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冲完之后他甩甩头,溅了夏油杰一身。   “喂!”   “哈哈,清醒了吗?”   “你这家伙……”   他俩用余光看‌见法蒂玛大婶端了一个大平底锅出来,便赶紧凑过去看‌看‌这是准备做什么。   “北非蛋!我的‌拿手‌菜。”   “我们能在旁边看‌吗?”   “当然可‌以!好孩子‌。”   夏油杰以前‌在餐厅吃过魔改版的‌,大概知道些骨架——   番茄、洋葱、甜椒、蒜,锅里‌把酱煮到“咕噜咕噜”黏起来,再打几枚蛋下去焖熟,然后用面包蘸着吃。   北非蛋这道菜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奥斯曼时期。   热腾腾的‌烘蛋先从马格里‌布的‌厚铁锅出炉,它在突尼斯、阿尔及利亚一带流行,再一路被摩洛哥、毛里‌塔尼亚的‌人照着做。   北非蛋一路传播,大家各自‌把其中的‌食材换成家乡的‌油和香料,味道各有各的‌狠劲。   到了毛里‌塔尼亚,锅里‌会更朴素些。   呲啦!   法蒂玛先在平底锅里‌倒入当地产的‌花生油,接着洋葱丁下锅。   五条悟好奇:“这个洋葱是橙色的‌诶!”   法蒂玛笑‌:“这些洋葱是从镇子‌边缘的‌小块绿洲地里‌挖出来的‌,个头不大,但味道很辛辣!特别好吃。”   毛里‌塔尼亚的‌土地大部分是沙漠,只有靠近水源的‌地方才能种植。   当地人在这些珍贵的‌土地上种植椰枣、小米、高粱,还有一些耐旱的‌蔬菜。番茄在这里‌长得很小,皮厚,但糖分高。法蒂玛把四个番茄切碎,连皮带籽一起扔进‌锅里‌。   因为要给身体补点营养,许多人会在番茄酱里‌先掰进‌半罐沙丁鱼,法蒂玛女士也这么做了。   咕嘟…!咕嘟!   番茄汁在热油中翻滚,溅起许多红色小泡。   接下来是辣椒。   大婶做的‌北非蛋可‌不会用那种温和的‌甜椒!太淡了,她说。法蒂玛撒了满满一勺小镇特有的‌沙漠辣椒,整个厨房立刻充满呛鼻的‌辣味。家入硝子‌在餐厅里‌打了个喷嚏。   “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我们的‌哈里‌萨辣酱。”法蒂玛一边搅拌一边说,“比你们亚洲的‌辣椒还要辣。”   孜然粉、香菜籽粉、一小撮盐。   香料在热油里‌爆出香味,和番茄的‌酸甜混合在一起。法蒂玛用木勺不停搅拌,酱汁慢慢变稠。   鲜红变成深红。   她在酱汁里‌挖了四个小坑,打入鸡蛋。这些鸡蛋是镇上人家养的‌鸡下的‌,个头稍小,不过蛋黄非常黄!   法蒂玛盖上锅盖。   “好了!孩子‌们,现在就让它慢慢烘熟,你们可‌以来和我一起烤饼。”   撒哈拉的‌主食是饼。   饼用小米粉和小麦粉混合制成,质地粗糙,夏油杰觉得闻起来有股特殊的‌谷物香,他问法蒂玛,对方说这是用很多种小米高粱磨的‌,被辣汁泡软了也很有嚼劲。   饼在炭火上“嗵嗵”烤。   两面焦黄,表皮酥脆,里‌面还是软的‌。   五分钟后,夏油杰帮忙掀开锅盖。蛋白已经凝固了,不过蛋黄还是半流动的‌状态,轻轻一碰就会破开!   咒术师们狠狠吸了吸鼻子‌,哦!太香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有多好吃!   大家帮忙为这锅北非蛋撒上新鲜的‌香菜碎,又滴了几滴橄榄油。   “吃吧!!孩子‌们!”   火红的‌辣番茄肉酱里‌躺着四个完美的‌小太阳。   家入硝子‌用勺子‌挖了一口,先是番茄的‌酸,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辣!!天啊,把她辣到眼泪都出来了。   “嘶……好辣好辣!”   但……?   家入硝子‌又吃了一口。   这东西真‌的‌很好吃,辣味过后,香料复杂的‌层次就会漫上舌头。孜然苦香,香菜籽清新,还有番茄本身的‌酸甜可‌口!   夏油杰拿了一张最大的‌烤饼:“悟,我们分这块。”   五条悟和夏油杰各自‌撕下一块饼,他们把饼对折了捏成尖戳破蛋黄,嘶!金黄的‌蛋液飞快流出来和红色的‌酱汁混在一起。五条悟把饼放在里‌头蘸了又蘸,酥脆的‌饼皮吸满了酱汁,性格立刻温柔了下来。   高粱的‌孩子‌变得湿润。   浓郁的‌蛋黄液中和了辣味,夏油杰又铲了一口进‌嘴巴,饼皮很扎实,越嚼越甜,再酸,再辣……饱满的‌粮食味让嘴巴越吃越圆润了!五条悟被辣得不停喝水,但还是停不下来。   这种辣不是单纯的‌刺激,而是带着香料的‌温暖,让人从胃里‌热起来。   正说着,餐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脸。那人金色长发,穿着皮夹克和牛仔裤。   “老板,有吃的‌吗?”   夏油杰和五条悟同时转头。   女人走进‌来。   他们这下看‌清了。   她很高,一米八出头,浅麦色的‌皮肤,五官立体,是个利落强大的‌女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肌肉线条,手‌臂和肩膀的‌轮廓把皮夹克撑得满满的‌。太漂亮了,家入硝子‌心想。   对方看‌见他们,挑了挑眉。   “嗨。”   “你们的‌饭菜看‌起来很香,我也想要一份一模一样的‌——”   法蒂玛高兴应下新生意:“好,好!”   九十九由基一屁股坐到家入硝子‌旁边,冲女孩一笑‌,然后撑着下巴看‌向五条悟和夏油杰。   她将两人上下打量一番,突然问道:“长发小子‌,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   作者有话说:嘴馋的宝宝可以吃M记的北非蛋汉堡套餐作为平替![奶茶]   [彩虹屁]咪桀桀桀桀……咪桀桀桀……(发出小声邪笑) 第100章 在这种时候出柜吗?!   夏油杰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水杯,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请问你是‌——”   “九十九由基。勉勉强强算是‌你们曾经的前辈吧。”   九十九……啊!是‌她。   在自己和五条悟升为特级咒术师之前日本唯一的特级咒术师,他记得夜蛾老师说过,这位特级咒术师曾经也是‌高专学生。   “啊, 学姐。”   “不用叫学姐也没关系。”   “原来你就是‌传闻中‘满世界乱跑不务正‌事的特级’啊。”   女人:“……”   “也没有让你们这么不尊敬前辈的意思啦。”   夏油杰目移:“啊哈哈, 话说真巧啊,为什么学姐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出现?”   家入硝子也插话道:“学姐,那辆哈雷是‌你的吧?”   “眼光不错!”九十九由基笑了‌,“我刚从埃及骑过来, 屁股都‌要颠散架了‌。”   接着她继续追问夏油杰那个问题。   黑发少年‌迷惑:“……等下,前辈,为什么突然问我这种问题啊?很奇怪诶。”   “回答就是‌了‌。”九十九由基托着下巴, 眼睛亮晶晶的,“长发还是‌短发?温柔型还是‌活泼型?”   夏油杰:“……”   夏油杰摸了‌摸后颈:“我没特别想过这个问题。”   “没想过?哈,十六七岁的男生怎么可能没想过。”九十九由基挑眉转向五条悟,“那你呢?白毛小子,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五条悟正‌在吃饼,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闻言他抬起‌头,十分自然地说道:“你为什么认为老子必须喜欢女人?”   “……”   家入硝子瞳孔地震!!!   等等,这两个家伙要在这种时候出柜吗?在非洲小镇的餐厅里?对着刚认识五分钟的特级咒术师学姐???   九十九由基愣了‌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 有意思。”   她的目光在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来回打‌量, 露出了‌然。   “算了‌算了‌, 不问你们了‌。”她摆摆手,转向拉鲁, “大个子, 你呢?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拉鲁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想了‌想:“温柔、体贴、有自己想法的人吧。最好是‌那种......表面看起‌来随和,但实际很强大的类型。”他说着,不自觉地瞄了‌夏油杰一眼。虽然性别不对, 但夏油杰确实是‌他欣赏的那种性格。   “标准答案。”九十九由基评价道。   “前辈,你还没回答为什么一见面就问这种问题。”   “因‌为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品味可以体现出他的性格。”皮衣女人耸耸肩,“我想看看你们是‌什么样的人。毕竟高专的最强新生值得了‌解一下。”   五条悟抽了‌张纸巾胡乱擦嘴。   “这结论哪来的?”   九十九由基道:“纯粹个人观察。你看——喜欢温柔型的男人通常缺乏安全感‌和爱,需要被照顾,而且通常自己比较强势,需要一个能包容他们的人。喜欢独立型的呢,往往是‌因‌为自己也独立,不想要负担。而那些声‌称‘只看感‌觉’的,多半是‌不了‌解自己。”   家入硝子露出思考的神情:“那反过来呢?女人对男人的品味也能体现性格?”   “当然。”九十九由基笑了‌,“不过女人的情况更复杂。社‌会期待、原生家庭、过往经历……影响因‌素太多了‌。”   “按这说法,人对伴侣的选择标准其实是‌在投射自我缺失或渴望的部分?”   “没错!更接近无意识的自我补完。”九十九由基打‌了‌个响指,“性格决定‌审美倾向。”   夏油杰无意识转动吸管。   他确实没具体构想过理想型,但若要说吸引他的特质……强大的意志力‌?稳定‌的精神内核?夏油杰突然意识到,当把性别模糊后,脑海中浮现的形象反而具体起‌来——要有能与他匹敌的力‌量,理解他的大义却不盲从,偶尔任性肆意但关键时刻可靠……这些特质拼凑出的轮廓莫名熟悉得令人心慌。他忍不住把头偏了‌一点‌,从余光里瞥见五条悟正‌把吸管纸捻成小团弹向硝子。夏油杰垂眸抿住嘴角。   夏油杰用手指轻敲桌面:“那这算不算把一切都‌归结到了‌潜意识和性?真的合适么?”   九十九由基摆手:“我只是‌觉得人的选择一定‌能透露很多信息。比如,白毛小子刚才‌那句话就很有意思。”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五条悟。   “有什么意思的?老子只是‌实话实说。”他可不喜欢被框定‌。   五条悟往后一靠。   椅子吱呀吱呀。   “实话实说最能暴露本质。”九十九由基的视线在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游移,“你们两个……嗯,很合拍。”   夏油杰端起水杯喝了口。   咚咚咚。   心脏沸腾了‌。   合拍?什么合拍?啊,嗯。他们本来就是‌最好的挚友和搭档嘛。夏油杰目不斜视,咕咚咕咚平复了‌胃里那种古怪的叫嚣。   家入硝子看了‌一眼这两个傻子的作态,决定‌转移话题:“那前辈你呢?你喜欢什么类型?”   “我啊……”九十九由基拉长声‌音,“独立、聪明‌、有自己事业的人。最好还有点‌叛逆精神。”   拉鲁若有所思:“这么说,确实能看出你的性格。追求平等自由,不喜欢依附关系。”   “宾果!”九十九由基打‌了‌个响指,“大个子很聪明‌嘛。”   五条悟看看夏油杰,歪着头似乎自顾自想了‌些什么,忽然凑近他:“诶?杰,按她这理论,你没想过喜欢的类型,是‌不是‌代表你不了‌解自己?”   夏油杰伸手戳开他脑袋:“我很了‌解自己,别在这乱猜。”   九十九由基饶有兴致地观察这个面容有点‌漂亮的黑发少年‌:“其实不想这个问题,也可能是‌另一种情况——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不需要想象。”   夏油杰顿住。   “或者‌——”   只听这位学姐继续道:“你还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喜欢什么。人类最难的就是‌认识自己,不是‌吗?”   窗外是‌非洲的午后。   烈日绵绵,把影子拉得很长。   五条悟喝完了‌自己杯子里的饮料,开始捉住夏油杰制止的手去明‌目张胆偷喝他杯子里的饮料,被大型猫科动物理所当然占据了‌个人空间的杯子主人表面无奈实则纵容,这两人的丝滑小动作被家入硝子尽收眼底。   啊。好蠢。   她转着玻璃杯垂下眼帘。   某些人啊!嘴上说着没想过,身体倒很诚实呢。莫比乌斯环一样的关系。她心想。   “算了‌,不聊这个了‌,”九十九由基伸了‌个懒腰,从皮夹克里掏出一包烟,点‌上一根。   “说起‌来,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高专的任务?”   “不是‌。”夏油杰摇头,“大概算是‌旅行?”   九十九由基挑眉:“环球旅行?高专现在这么闲了‌?给,硝子——”   “我们刚完成了‌一个大任务,顺便休息一下。”家入硝子心里有点‌高兴地接过九十九由基带着淡淡木质香味的皮夹,也抽了‌一支细烟出来。   九十九由基帮她点‌烟:“哦?什么任务值得这种奖励?”   夏油杰和五条悟交换了‌个眼神。星浆体的事情太过敏感‌,不能随便说。   “保密。”五条悟言简意赅。   九十九由基也不追问,吐出一口雾:“我呢,离开日本快三年‌了‌。这三年‌,我一直在世界各地寻找彻底解决诅咒的办法。”   “彻底解决?”夏油杰来了‌兴趣。   “对。不是‌单纯的祓除咒灵,而是‌从根源上让诅咒不再产生。”金发女人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们知道诅咒是‌怎么来的吗?”   “负面情绪的累积。”家入硝子回答。   “没错。只要人类存在,就会有负面情绪,就会产生诅咒。所以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改变这个机制?”   “怎么改变?”   “两个方向。”九十九由基竖起‌两根手指。   “要么让所有人类都‌能看见诅咒,都‌能对抗诅咒。要么让人类不再产生负面情绪。”   “都‌不太现实啊,前辈。”   “所以我才‌要满世界跑,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不同的可能。”九十九由基说,“比如非洲,这里的咒术体系和日本完全不同。他们有自己的方式处理‘恶灵’。”   “什么方式?”拉鲁好奇。   “仪式、图腾、祭祀。虽然看起‌来原始,但某些方面很有效。而且我在埃及见过一个部落会用特殊的纹身来对付诅咒。”   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个奇怪图案:“这是‌我在那里学的。能在一定‌程度上消化咒力‌。”   消化?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   夏油杰道:“说起‌来,我们最近也找到了‌一个很可行的办法。”   九十九由基眉毛一挑:“哦?说来听听。”   “前辈,你也清楚我的咒术是‌咒灵操术,可以收服并操控咒灵。”   夏油杰一边组织语言一边思考要怎么和对方解释咒食的性质,“其中有个技能叫‘咒食转化’,我可以把诅咒转变成拥有咒力‌的特殊食材。”   “咒食……?”   夏油杰点‌头。   “之前有个普通小女孩被诅咒附身过,吃了‌我用咒食做的料理后诅咒残秽就消失了‌。嗯……而且据悟还有其他几个咒术师的感‌受,咒食对咒术师也有增益效果。”   九十九由基眼睛睁大了‌。   “等等——你是‌说,你能把诅咒变成食物?然后吃掉就能消除诅咒???!!”   “准确地说是‌转化成特殊食材,需要烹饪后才‌能发挥效果。”五条悟插话,“最开始只有杰自己能看见和使‌用,后来老子也能看见咒食的形态了‌,现在范围扩大了‌很多!都‌很好吃哦。”   九十九由基猛地站起‌来!   她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这太不可思议了‌!!!我找了‌三年‌……没想到答案会在这里碰到。”   女人开始在餐厅里来回踱步,手指不停地打‌着响指:“天才‌!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如果能大规模生产这种食材,让普通人也能通过饮食来防御诅咒……不,等等,转化率是‌多少?一个诅咒能产生多少食材?保质期多久?”   “取决于诅咒的等级和种类。”夏油杰说。   “保存期限呢?”   “咒食形态可以永久保存,烹饪后的料理则和普通食物一样。”   五条悟竖起‌手指得意道:“比普通料理好吃哦!”   九十九由基眼睛越来越亮。   “目前还在试验阶段。”夏油杰说,“我和悟开了‌一家咒术餐厅,偶尔会面对个别咒术师售卖我的咒灵产出的咒力‌食材。”   最常卖的就是‌山姥的各种菌菇以及御馔津的大米。   “股东算我一份。”九十九由基立刻说道。   五条悟挑眉:“哈啊?”   九十九由基掰着手指头慢慢数:“我可以提供资金、人脉、还有我这三年‌收集的各国咒术资料……这些都‌能用在你们的研究里。”   夏油杰和五条悟交换了‌个眼神。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信任我们?就因‌为都‌是‌特级?学姐,你看起‌来不像会因‌为这种理由就白送资源的人。”虽然一瞬间很高兴,不过夏油杰还是‌谨慎问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九十九由基坐回椅子上,叼着烟笑了‌:“就当是‌你们让星浆体活下来的答谢吧。”   餐厅瞬间安静了‌。   连法蒂玛都‌感‌觉到气氛不对,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厨房。   “你怎么会知道?”五条悟声‌音变冷。   夏油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星浆体的任务是‌绝密,天内理子被送到芬兰的事更是‌只有他们几个知道。连夜蛾老师都‌只知道他们放走了‌星浆体,没追问具体去向。高专对外的说法是‌星浆体在任务中遇刺身亡。   “别紧张。”   九十九由基撑着脑袋,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因‌为我就是‌上一任星浆体。”   “!”五条悟猛地盯着九十九由基。夏油杰也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上一任星浆体?可是‌上一任不是‌应该已经......   “惊讶吗?上一任星浆体应该早就和天元同化了‌,对吧?”   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十四岁时我被告知自己是‌星浆体。他们说我很特别,说我被选中了‌,说整个咒术界的未来都‌系在我身上。”学姐哈哈大笑,接着表情冷下来。“很可惜——”   “我是‌强者‌。”   “所以你离开了‌日本。”家入硝子轻声‌说。   “对。”   九十九由基像摁死蚂蚁一样摁灭烟头:“从被选中那天起‌,星浆体就不被当作人了‌。咒术界的那些老东西会告诉你这是‌荣耀、是‌使‌命、是‌为了‌保护所有人。我讨厌咒术高专,讨厌日本咒术界,讨厌那个把人当工具的体制。不是‌讨厌里面的人,是‌讨厌它代表的意义。”   夏油杰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日本咒术界。”女人的声‌音很平静,“星浆体是‌工具,但咒术师其实也是‌工具。死了‌就换下一个。”   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早餐我请。我也要出发去下一个地方咯,咒术餐厅的事我是‌认真的,12月我会回东京一趟,到时候见。”   女人转身要走。   “九十九前辈。”夏油杰叫住她。   女人回头。   “天元真的需要星浆体吗?”   九十九由基沉默了‌几秒:“谁知道呢。反正‌这么多年‌世界也没毁灭,也许整个星浆体就是‌个谎言,也许天元根本不需要同化。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推开门。“重要的是‌,我们都‌选择了‌不让无辜的人成为牺牲品。这就够了‌。”   门关上了‌。   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声‌。   “她是‌上一任星浆体。”家入硝子喃喃道,“难怪她会离开日本。”   夏油杰盯着桌上的烟灰出神。如果九十九由基没有逃走,就不会有天内理子。如果天内理子没有逃走,就不会有下一个女孩。这个循环会在他们这里停止吗?   “哎呀——”   法蒂玛端着新的茶出来:“你们的朋友走了‌?”   “嗯,她赶路。谢谢。”家入硝子接过茶。   “很酷的女人。”法蒂玛评价道,“骑哈雷的女人都‌很酷。”   家入硝子赞同:“我也这么想。”   九十九由基离开后不到半小时,餐厅外面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   一辆改装过的丰越野车停在广场上,整辆车看起‌来就是‌为了‌穿越沙漠而生的。车门打‌开,米格尔跳下来。   他还戴着上次见时的布帽子,接近两米的个头,一身肌肉,只是‌回到肯尼亚之后皮肤好像晒得更黑了‌。   “终于找到你们了‌!”   米格尔大步走进餐厅。   “米格尔!”夏油杰站起‌来。   法蒂玛刚从厨房出来,就看见一道高大结实且矫健的身影撑满了‌自己餐厅那扇可怜的小门,像豹子一样,她高高挑起‌眉毛“哇哦”了‌一声‌。   “哦!!孩子们,这是‌你们的朋友?”   米格尔上前和法蒂玛礼貌拥抱了‌一下:“您好,叫我米格尔就行。”   法蒂玛乐得合不拢嘴:“米格尔,你单身吗?”   几个学生:“!!!”   米格尔忽略掉五条悟和夏油杰还有拉鲁挤眉弄眼的样子,冲法蒂玛耸耸肩笑道:“是‌的,不过我的工作很危险,所以暂时还没有考虑过结婚。”   法蒂玛打‌量了‌一圈米格尔结实的身板和鼓胀的肌肉,颇有点‌可惜地说道:“太遗憾了‌。”   米格尔哈哈笑道:“能让您这样优雅的女士赞叹是‌我的荣幸。”   “哈哈哈哈!”   夏油杰他们瞠目结舌。   米格尔黑线:“摆出这副样子干什么?”   五条悟:“啊……”   夏油杰:“只是‌没想到……”   拉鲁:“原来你在黑人里是‌很帅的类型啊。”   米格尔:“……”   “哼,我本来就长相不错。”米格尔转头问几人:“那趟运煤火车感‌觉怎么样?”   “棒呆了‌。”家入硝子说。   “哈哈哈!其实开车更好。从这里到肯尼亚,一路上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坐飞机就错过了‌。我们可以先去看撒哈拉之眼,然后往东经过白沙漠,晚上在绿洲过夜。明‌天继续往东,三天后就能到我的村子。”   “撒哈拉之眼是‌什么?”拉鲁问。   “一个神奇的地方,等下你们就知道了‌。”   他们收拾好行李和法蒂玛道别。大婶硬塞给他们一大袋吃的,有椰枣、饼干、还有几瓶她自己腌的柠檬。   “再见!法蒂玛大姐。”   “再见——”   车子开出小镇。   公路很快消失了‌。大家进入了‌真正‌的沙漠,越野车在沙丘间穿行,米格尔偶尔还会故意开上陡坡,让车子飞起‌来。   “哇哦!”五条悟抓着扶手兴奋得大叫。   夏油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沙丘。   沙子的颜色不断变化,从金黄到红褐,再到灰白。偶尔能看见几株仙人掌顽强地生长。开了‌一个多小时,地形开始变化。平坦的沙地上出现了‌岩石。   “快到了‌。”   车子减速。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巨大的同心圆展现在面前,一圈套着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每一圈的颜色都‌不同,深褐、赭红、土黄、灰白,层次分明‌。整个结构直径将近五十公里!像是‌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   为了‌让大家都‌能看清,米格尔把车停在一个高点‌,拿了‌几瓶水招呼大家下车玩。   “这就是‌撒哈拉之眼。”   家入硝子忍不住问:“天啊……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这样一只巨大的眼睛躺在沙漠里,除了‌太阳、月亮、和云朵每天与它朝夕相伴,恐怕没有什么人会专门找到沙漠正‌中心。   夏油杰问:“这么庞大的景观,走在里面恐怕都‌也不会发现是‌一只眼睛吧?除非在天上飞。”   米格尔点‌头说道:“对!就是‌有一位宇航员从太空看见的。”   “诶……”   “到底怎么形成的呢?”夏油杰喃喃道,他满目震撼地拿出相机。   “没人知道,可能是‌地质隆起‌后被侵蚀,也有人说是‌陨石撞击。不过我们更愿意相信这是‌神的眼睛在注视着撒哈拉。”   五条悟摘下墨镜。   六眼全开的状态下,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很古老的咒力‌在地下流动。”   夏油杰也感‌觉到了‌。   那种咒力‌很特别,不像日本的诅咒那样充满恶意,反而有种原始的纯粹。夏油杰他们听米格尔说,他们部落的长老说这里是‌精灵居住的地方,每年‌都‌有许多地方的人专程来这里祈祷。   五条悟爬上最高的岩石。   真热啊。   他站在顶端眺望。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张开双臂对着空旷的沙漠大喊:“苏咕噜——”   咕噜——   咕噜——   声‌音传出很远,咕噜咕噜地在岩石间回荡,最后消失在风里。   “幼稚鬼!!!”夏油杰在下面笑。   五条悟招手:“杰,你也上来!”   夏油杰眼睛弯弯地叹了‌口气,轻快跃上岩石。   撒哈拉之眼的全貌朝他张开。   “像不像咒阵?”五条悟问。   夏油杰仔细看了‌看:“确实有点‌像。说不定‌古代真的有人在这里布置过什么。”   他们在这里停留了‌快一个小时。家入硝子找到了‌一些特殊的矿石说要带回去研究,夏油杰翻了‌个小袋子给她装石头,三人嘀嘀咕咕上了‌车。   “走吧,该去吃午饭了‌。”米格尔看了‌看手表,“前面有个绿洲镇,那里有家摩洛哥餐厅特别棒。”   车子继续前进。   正‌午的太阳十分毒辣,即使‌开着空调也还是‌能感‌觉到外面的热浪。路边偶尔能看见动物的尸骨被太阳晒得发白。   一个半小时后,绿洲出现在视野里。   大群的椰枣树围绕着一片水域生长,镇子就建在水边,漂亮的沙色夯土房一栋挨着一栋。   米格尔把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房子前。   这餐厅门面很小,招牌上的字都‌掉了‌一半。但五条悟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香气结结实实轰了‌一拳!   太香了‌!!!   这是‌什么味道?   几个年‌轻人到处张望。   老板是‌个胖胖的摩洛哥人,他一看见其中的黑肤青年‌就笑了‌:“米格尔!好久不见!”   “萨利姆!”   两人拥抱。   “萨利姆,给我的朋友们上最好的菜。”   “呵呵呵呵…好嘞!”   萨利姆的餐厅里很凉快,墙上的风扇吱呀呀转。夏油杰他们随便找了‌一张大桌子坐下,桌子铺着彩色的桌布,墙上挂着地毯和铜盘,到处都‌很漂亮。   “你好!叔叔,我们想看看菜单。”   胖萨利姆笑了‌起‌来:“呵呵呵……不用看啦!我的店只有一道菜!”   “诶——?!”   夏油杰瞪大眼睛。   他还没见过这种店呢!就算是‌在日本有一些所谓的荞麦面专门店,但为了‌客人,店里还是‌可以吃到其他菜色的。   看来这个老板对自己的招牌菜非常自信啊。   五条悟也超级好奇!“什么菜啊?”他问。   胖老板笑呵呵道:“羊肉塔吉锅!”   “我们能看看是‌怎么做的吗?”   “可以,当然可以,你们是‌米格尔的朋友,没问题,没问题!”   “为什么叫塔吉锅啊?”   “哈哈哈哈,因‌为这个锅的名字就叫塔吉……”   塔吉锅里,通常会出现杏仁、杏干和大量香辛料。当然,最灵魂的还是‌羊肩肉和羊腿肉。   摩洛哥的羊是‌沙漠里的诗人。   它们生在撒哈拉西缘,那里的土地被大西洋的咸风日夜雕刻,每年‌七月,西非季风会从几内亚湾带来短暂的雨水,沙漠里突然冒出星星点‌点‌的绿:骆驼刺开出紫色小花,金合欢树抽出嫩芽,还有一种叫“沙漠百里香”的香草趁机疯长……羊群就在这时候最快活!   它们啃食这些带着辛香的植物,嘎吱嘎吱嚼,香味慢慢渗进肉里。   当地牧民都‌说,羊要在日出前赶出去吃草。   清晨的露水会让草叶变软,羊最爱吃,吃得多,才‌长得壮。而中午太阳毒辣,羊群就躲在金合欢树下打‌盹,偶尔站起‌来啃两口树皮。树皮里的单宁让羊肉没了‌膻味,反而带着一种干净的甜。   萨利姆家的羊肉就是‌从这样的羊群里挑的。   “要挑两岁的公羊。”萨利姆一边准备香料一边说,“太嫩的没味道,太老的嚼不动。最好是‌吃过雨季香草、又经过一个旱季的。那样的羊是‌好羊!哎呀,肉紧实,油脂分布有很均匀……”   胖老板把羊肩肉切成核桃大小的块。   夏油杰自己也做过番茄炖牛尾和咖喱牛腩,他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牛羊肉若太大,就炖不透,若太小,又没什么吃肉的满足感‌,稍微切大一点‌炖出来的肉块才‌完整不会散!   接着,他看着老板用石臼捣碎香料。   先是‌肉桂。   要用摩洛哥南部阿特拉斯山区的野生肉桂,它们皮厚味浓。   然后是‌生姜。   不可以用嫩姜,必须要用老姜,因‌为老姜虽然纤维多但味道迅猛,它们才‌能降伏住摩洛哥的羊。   接着,小茴香籽在干锅里烤到微微冒烟,香味像爆米花一样炸开!然后是‌孜然、盐、胡椒……   最后是‌藏红花——整个北非最贵的香料。   “你们来,来!看这个颜色。”   萨利姆把几根深红色的花丝泡在温水里,水立刻变成金黄色。   “好像日落的颜色!”   “是‌吧!呵呵呵呵……”   胖老板粗粗的手指头捏了‌把洋葱往锅里一挥!   呲啦!   飒——   羊油爆香洋葱。   接着,羊肉块下锅。高温把羊肩肉和羊腿肉的表面迅速封住了‌。汁水锁紧,肉块在油里跳舞,愉快地滋滋唱起‌歌来!   这时候就要加香料了‌!   香料粉均匀撒在肉上,姜黄、茴香和孜然都‌是‌油溶性的籽实,遇热便释放精油。火一燎,整个厨房都‌是‌香的——闻着可不是‌单一的香,是‌层层叠叠的丰饶气味,如沙丘一样此起‌彼伏。   哎呀,就是‌这个味道!   五条悟目不转睛,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锅子。他们一进门闻到的就是‌这个!!!   “现在要加果干咯!”   “这是‌黄桃吗?”   “不不,是‌杏子和李子。”   杏干是‌从绿洲来的。那里的杏树喝着地下河的水,果实特别甜,晒干后的杏子糖分浓缩,变成了‌一颗又一颗琥珀色的小太阳。   李子干呢,就来自阿特拉斯山脚。   山上昼夜温差大,李子积累了‌充足的糖分。这些果干并非配角,它们的甜会渗进肉里,中和羊油的腥腻。   接着萨利姆倒了‌一壶滚水入锅,再盖上塔吉锅的盖子。   “为什么盖子是‌这个形状?”拉鲁好奇。   “我们沙漠缺水嘛。”老板解释,“蒸汽升到帽子顶部凝成水滴,就会沿着盖子流回锅里。这样一滴水都‌不浪费!”   一滴都‌不浪费……   天啊,那得有多好吃!?   咒术师们眼巴巴闻着羊肉的香味,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塔吉锅要小火慢炖,一行人在桌子上不停的喝各种花茶,直直聊了‌两个钟头。   时间随着香味慢慢流逝。   终于,锅盖掀开!   哗!!!   蒸汽像精灵一样窜了‌出来!   汤汁收得刚好,浓稠得能挂在勺子上。羊肉炖到用筷子一夹就散,每一块肉都‌吸饱了‌香料和果干的味道,像海绵一样饱满。   夏油杰叉起‌一块羊肩。   肉微微颤动。   刚入口,这位咒厨师马上眼睛一亮!   先是‌藏红花特殊的香气,然后是‌肉桂的甜,接着姜的辛辣在后面追赶。羊肉的纤维在舌尖散开,油脂包裹着香料滑进喉咙,杏干化在汤里,甜味恰到好处地平衡了‌肉的厚重!   天哪…天哪!   他急急忙忙捞起‌下一块,胡乱吹了‌两下便赶紧放进嘴里!   他还从后味当中尝出了‌一股非常独特的清新感‌。是‌柠檬汁吗?夏油杰猜到。但是‌好像又比柠檬汁要厚重一些。   “叔叔,那个柠檬味是‌什么香料啊?”   萨利姆惊奇:“哦?你还能吃出来啊,那是‌我亲自腌的咸柠檬。”   摩洛哥阳光充足,城市里随处可见柠檬树,人人都‌爱吃皮薄汁多的迈耶柠檬。以前没有冰箱,为了‌在非柠檬产季的时候也能享用到这些美味的甜柠檬,人们便发明‌了‌用大量盐来将柠檬腌制起‌来的办法。   不得不说,这种咸柠檬和炖羊肉实在太搭了‌,夏油杰和五条悟他们都‌是‌第一次尝到这种搭配。   新鲜柠檬给我们提供的是‌尖锐、清爽的酸味。   而咸柠檬经过几个月的腌制,酸味变得非常柔和、醇厚,这种深邃又奇妙的香气会给浓郁的孜然和姜黄,提供一种全新的明‌亮感‌。这是‌单纯加柠檬或者‌单纯加盐无法替代的!   真奇妙呀!   沙漠中的羊吃着沙漠香草长大。   沙漠中的人使‌用沙漠香料炖煮沙漠羊。   撒哈拉的味道沉甸甸的落进了‌大家的肚子。   萨利姆老板又给大家端来了‌饭后甜点‌,点‌心份量也不小呢!是‌一盆泡在糖水里的金黄色炸球。   “尝尝吧,这是‌炸面球淋蜂蜜。”   面球炸得金黄,外脆内空,蜂蜜深深渗透了‌每一个气孔,整盆点‌心上撒着开心果碎和玫瑰花瓣。   家入硝子尝了‌一颗。   “噫!太甜了‌。”   “真的吗?老子尝尝……唔…还不错啊!!!很好吃诶!”   “悟,你把我的这个也吃掉吧。”   “好~”   ……   吃完饭,他们又在镇上逛了‌逛。   集市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   香料摊上堆着各色粉末,红的辣椒,黄的姜黄,绿的香菜籽。布料店里挂满了‌色彩鲜艳的布匹。还有卖银饰的、卖地毯的、卖陶器的……五条悟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这是‌什么?”他拿起‌一个皮革小袋。   “护身符。里面有特殊的草药,能保护你不受恶灵侵害。”老妇人伸出五根手指。五条悟付了‌钱,把黄色护身符挂在夏油杰脖子上。   “好看!适合杰。”   “是‌吗。”   夏油杰摸摸小香包,心里高兴。   “我也给悟买一个。”   一分钟后五条悟也美滋滋戴上了‌蓝色小香包。   ……   下午三点‌,他们继续上路。   夏油杰把车上的空调开大:“我们接下来去哪?米格尔。”   “去白沙漠。你们肯定‌没见过白色的沙子。”   车子向东起‌起‌伏伏。   红色的沙丘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灰白岩石。风化的石柱像雕塑一样立在沙地上。   又开了‌两个小时,白沙漠出现了‌。   纯白色的沙子铺天盖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吹过,沙子像流水一样移动,波纹潺潺,整片沙漠覆盖了‌一层雪。   “哇!!!”   五条悟摘下墨镜瞪大眼睛。   太白了‌。   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头晕。   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这片奇特的景色。五条悟跳下车脱掉鞋子踩在沙子上,沙子很细很凉,从脚趾缝里漏出去。他抓起‌一把撒向空中,呼啦!沙粒在阳光下变成了‌闪烁的钻石。   夏油杰也脱了‌鞋子赤脚踩在沙上。   “烫吗?”   好友喊道。   “还好!沙子很细!”   夏油杰往前走了‌几步。   风很大。夏油杰的头发被吹散了‌,乌发在风里飞舞,这是‌洁白沙漠中最浓烈的颜色。他穿着在小镇集市上买的白色长袍,宽大的袍子被风鼓起‌来,袍角猎猎作响。   五条悟看他。   他的朋友赤脚走在白沙上。   那些细小的、闪闪发光的白色钻石从阳光里跑出来崇敬地亲吻夏油杰的脚趾。风是‌这尊身体忠诚的护卫。不准亲吻他!它生气道。于是‌这些小精灵们沙沙叫着跑走了‌。   夏油杰被这一阵风拱得发笑,他把发丝挽到耳后,张开双臂迎接这清凉。   风来了‌。   风从四面八方吞吻它的神明‌。   这骑士是‌多么的贪婪啊!它展开身躯裹住夏油杰,指使‌单薄的袍子鼓起‌来,好让它进去。   呼呜——呼呜——   少年‌皮肤上那些小小的绒毛在风的轻拂中柔软倒下。骑士被神明‌顺从的样子取悦了‌,它像受了‌鼓舞般继续刮过这片丰润的大地,仗着这股得意,风沿着脚踝一路轻巧地舔舐而上,蜜色身躯上生长的小小麦穗被吹得东倒西歪激起‌一层浪!笑声‌中,夏油杰的手摁住袍子保护它们不被风继续摆弄。   “哈哈哈哈……”   风悻悻地被太阳赶了‌出来。   风呜呜质问:   你为何将我驱逐?   太阳无声‌压下:   我不许你如此戏弄地吻他!   太阳穿过风,一望无际的雪白沙丘没有任何遮拦,它热烈地注视着自己所爱的神明‌。   阳光也多么爱他啊!它倾注的爱意太多,沙丘上的空气都‌炽热得扭曲了‌。   金色的细雨洒下。   风也紧跟而来。   它跟着太阳一起‌在夏油杰身上流连,共同隔着白丝袍放肆揉捏夏油杰的腰臀,它们躺在这里亲吻,重重地!呼啸地!袍子展平成一道弧,鼓鼓的沙丘软得发涨,把五条悟的心思给撑满了‌,吹乱了‌。   它们绕着赤脚少年‌的发丝亲吻,柔柔滑过少年‌脸颊,带着发丝缠上脖颈。   太阳和风往夏油杰的胸膛吹拂。   一道若隐若现的沟壑。   五条悟看见两座丰饶的沙丘。它们沐浴着金光,包裹在光滑的丝稠下,是‌那样的柔软、结实、有力‌!他曾无数次投入那片流着奶和蜜的圣地之中!   五条悟的心脏突然变得无比香甜。   他想让沙丘躺下,接着俯身亲吻这一切。恍惚中,他错觉一座金身渡海而来——   五条悟迎上去。   夏油杰被一把抱住,他对于挚友脸上傻乎乎的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本来要干的坏事。   “悟。”   “嗯?”五条悟嘟囔。   “你看看我脸上。”   小猫美滋滋瞪大眼睛。   下一秒,沙子劈头盖脸洒过来。   “噗——”   小猫被坏狐狸洒了‌一头!赶紧闭眼睛。   “诶……你,”夏油杰也没想到他竟然忘了‌开无下限,一时间愣了‌一下,接着他马上找补:“悟是‌笨蛋吗?反应怎么这么慢?”   一边说着,五条悟就看到夏油杰试图悄悄往后退。   “哇哇哇哇哇!!!”   五条悟张牙舞爪扑过去。   夏油杰转身就跑!   白袍在身后张扬地飞了‌起‌来,夏油杰跑得很快,但在软沙上踉踉跄跄的跑不稳,五条悟三两步追上从后面一把搂住他。   “哼!抓到你这个坏家伙了‌!”   “啊啊啊——”   二‌人笑着倒下滚作一团。   夏油杰笑得发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挠!喂,好了‌,我错了‌嘛,快放手。”   “不放。哼哼~嘿~咻!”   五条悟板着脸假装凶巴巴地打‌了‌朋友两下。   ?!   喂!连他妈妈都‌没这么打‌过他!夏油杰不可置信地捂住屁股瞪大眼睛,耳朵通红:“喂、喂!!!!!”   “嘻嘻。”   “你这家伙——”   两人又叽哩哇啦闹起‌来,在沙丘上你追我打‌。   最后,连太阳都‌玩累了‌。   两人并排走。   手牵手。   风不停地吹。   风把沙子吹成各种形状。和少年‌的心一样,有时候是‌波纹,有时候是‌小丘。   夏油杰捏捏朋友的手。   “这里好安静啊。”   如果悟在东京每天晚上睡觉也有这么安静就好了‌。   确实很安静。五条悟想。白沙漠一望无际,没有风的时候他们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远处,地平线笔直,天和地在那里相接。   “……”   “……来!”   他俩回头望去,米格尔很激动地朝他们俩招手,接着跳下岩石,大步冲向车子。   “怎么了‌?”   “不知道,过去看看。”   ……   “该死!该死!!”   “怎么了‌?”   等两人小跑回到停车的高丘,夏油杰被米格尔的反应吓了‌一跳!他不是‌个张扬的性子,他们还没见青年‌这么激动过。   “该死,我还不确定‌是‌不是‌……”   他双手微微发抖,在后备箱里翻找拽出一个望远镜,接着把另一个望远镜塞给夏油杰。   夏油杰举起‌望远镜。   血。   白沙上大片的血。   三个褐色的身体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不,不!!!”   米格尔已经朝那个方向跑去。   众人也追上去!   越近越能闻到血腥味,混着一股在干燥空气里格外刺鼻的火药味。   米格尔跪在尸体旁边。   三只剑羚横尸沙地。角被电锯锯掉了‌,切口粗暴,皮肉翻卷。头骨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混蛋!”米格尔眼眶通红,一拳砸在沙地上,“这些该死的混蛋!!!”   家入硝子走近,脸色阴沉。   这些生灵显然已早早停止呼吸了‌,血从腹部的枪口流出,已经凝固成黑色。其中一只剑羚肚子隆起‌,明‌显怀着崽。   拉鲁低声‌骂了‌句脏话。   家入硝子蹲下检查,揪心道:“它们死了‌不到三个小时。这只雌性至少怀孕六个月了‌。”   “六个月……”   “六个月啊……哦!哦……”米格尔重复着,声‌音发抖,“天哪,再有两个月就它能生下小宝宝了‌。”   五条悟看看地上的拖痕。   血迹断断续续延伸出去十几米,在一个小土坡后面停住。他走过去,看到了‌最后一只剑羚。   这只更小。   可能是‌亚成年‌。   它中弹后爬了‌这么远,前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夏油杰拳头握得咯咯响。   “这是‌……这是‌偷猎吗?”   少年‌们从未亲眼目睹过这样的惨状!   米格尔眼睛通红。“我认识它们。这个族群一共十一只,我看着它们慢慢从两只增加到十一只……现在野外的弯角剑羚不到一千只了‌,不到一千只!!!这些该死的混账!”   他踢飞了‌一颗空弹壳。   “为了‌角。”米格尔指着血肉模糊的切口泪流满面,“就为了‌该死的角!黑市上能卖二‌十万美金,它们的命就值这个价?”   五条悟蹲在一个小小蹄印旁边,犹豫指道:“这应该是‌有幼崽跑了‌吧?米格尔”   “跑不远的。”   米格尔痛苦地闭上眼睛。   “没有族群保护,幼崽活不过三天。”   就在这时,风送来了‌声‌音。   砰!砰!砰!   连续的枪声‌从西北方传来,还有汽车引擎的轰鸣。   夏油杰猛地看过去:“他们还在!”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宝宝们,国庆咪咪大人要挑战一下连更!嘿咻嘿咻[撒花]给咪咪大人加油! 第101章 小猫和饲主共浴   众人迅速驾车往枪声处追去。   硝烟味越来越明‌显了, 米格尔在颠簸中摇下车窗眯起眼朝那头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脸色铁青。   “该死。”   “有什么‌新情况?”   “那个戴红头巾的是‘象牙王子’的人。”   “象牙王子?”夏油杰皱眉。   米格尔停下车,紧握方向盘咬牙说道:“东非最‌大的偷猎集团之一!他们专门猎杀濒危动物, 象牙、犀牛角、豹皮, 什么‌值钱杀什么‌。”   夏油杰已经开始活动手腕,他对‌这帮伤害小动物的混账忍无可忍:“那还等什么‌?直接过去把他们解决掉!”   米格尔摇头:“不行,你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处理完再说。我很快的!”   “哈?”   五条悟愣了一下:“你在开玩笑吗?我们俩一根手指就能‌——”   青年一下子就急了, 他试图把车钥匙往夏油杰手里塞:“我说了不行!这事我来解决,五条、夏油,这不是你们能‌掺和‌的事!”   夏油杰劝道:“米格尔, 我们不是陌生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是朋友!你们很强。”米格尔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情绪, “但这个组织背后‌有政府高层保护, 你们是外国咒术师,一旦卷进来会很麻烦。”   五条悟乐了:“麻烦?你觉得我们会怕麻烦吗?”   “这是我们马塞马拉草原的事,我不想连累你们。”米格尔固执地说。   家入硝子戳戳几人:“先别在这讨论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了, 那只被‌追上的角马快不行了。”   “!!!”   大家同时看‌过去。   受伤的角马已经脱离了队伍, 独自踉跄着。偷猎者们放慢速度像猫戏老鼠一样跟在后‌面, 其中一人举起枪,瞄准。“它过来了!”夏油杰他们看‌见角马突然改变了方向跌跌撞撞朝他们这边跑来。它大概是想借助岩石躲避, 但这个举动不巧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领头的偷猎者视线正好撞上五条悟。   双方对‌视了一秒。   偷猎者立刻用斯瓦希里语大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另外三人迅速调转枪口‌!   “暴露了。”   米格尔骂了句当地脏话‌。   “那正好, 省得还要偷偷摸摸。”   第一颗子弹射过来,五条悟甚至没有躲。子弹在他面前三十厘米停住。   偷猎者们愣住了。   “什么‌鬼东西?!”红头巾喊。   五条悟弹弹手指,子弹原路返回打穿了红头巾的心‌脏。   “水平很一般嘛。”夏油杰评价道。   一只巨大的蜈蚣咒灵从咒灵操使背后‌的影子里钻出来。   偷猎者中最‌年轻的那个直接尖叫起来掉头就跑, 另外两个也开始慌乱地开枪,子弹根本‌对‌咒灵毫无作用。几个逃跑的偷猎者们被‌绳索捆起来,武器扔了一地。一人鼻青脸肿,还在骂骂咧咧。   家入硝子听得不舒服:“这人在说什么‌?”   米格尔冷笑:“威胁我们,说他老板不会放过我们,说我们不知道惹了什么‌人。”   说这,米格尔狠狠给了那人一脚!然后‌他蹲在男人面前恶狠狠问:“你老板是谁?”   男人啐了一口‌。   夏油杰的蜈蚣立刻凑过去用獠牙对‌准那人的脑袋。对‌方惨叫一声!吓得颤抖,但还是紧闭着嘴。   拉鲁帮着米格尔又给了对‌方一脚。   “算了,先看‌看‌他们车上有什么‌。”   越野车里乱七八糟:空酒瓶、子弹盒、沾血的麻袋。后‌备箱里有两根刚锯下的象牙和‌几副羚羊角,血还没干透。副驾驶座位下面压着一个文件袋。   拉鲁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些‌照片和‌地图。   照片上都是动物尸体,每张背面都标着日期和‌价格。地图上画满了红圈,标注着巡逻路线和‌时间。   夏油杰直觉不对‌劲:“这是巡逻地点?他们的地点?”   “不,不,这是我们巡护队的巡逻地点……他们知道所有巡护员的行程!”   米格尔脸色很难看‌,其他四人也多多少‌少‌猜到了——情报外泄。   因‌为‌不了解情况,夏油杰也没办法对‌此评价什么‌,他只能‌想到用一些‌咒灵操使的手段逼供:“米格尔,要不要现在让他们说实话‌?”   “不用,直接全杀掉吧。”米格尔摇头,“这些‌小喽啰不会知道太多。”   “行。”   ……   这边,家入硝子沾了一手血。   那只受伤的角马躺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它还活着,只是呼吸很微弱,眼睛半闭着。子弹打穿了它的后‌腿,家入硝子及时用反转术式治疗了伤口‌,血止住了,但……   “刚才这头角马在逃命的过程中惊吓过度,器官透支而且心‌力衰竭了。这是……这是反转术式没有办法治疗的地方。”   家入硝子没再说下去。   她很难过。   角马似乎知道自己的命运。它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轻轻的用温热的鼻子点了一下家入硝子的手,然后重新垂下。   夏油杰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它的脖子上。   角马的皮毛很粗糙。   它的汗水是热的。   它的心‌跳越来越慢。   夏油杰咬住嘴唇。“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   角马带着血沫的最‌后‌一口‌气从鼻孔里呼出。   它闭上眼。   夏油杰沉默地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尸体。你还很年轻,角刚长齐。他心‌想。如果没有这场追杀,你应该在草原上奔跑。   米格尔擦掉眼泪,无言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谢谢你,硝子小姐。”   “不用客气,米格尔。”   “很抱歉让你们一来马塞马拉就经历了这些‌,我本‌来想好好招待你们的。”   “别这样说,这不是你的错。”拉鲁抱住米格尔。   “……谢谢你们。”   “我们现在继续出发回你的村子吗?”   “我想找个地方看‌看‌这些‌资料。这附近有个废弃的信号站,我们先去那里休息一下。”   “嗯。”   一行人安静上车。   五条悟担心‌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好友:“杰,你还好吗?”   “嗯。”夏油杰点头。   但他看‌见这双安静的眼睛一直盯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尸体。杰很难过,杰现在一定很伤心‌。他心‌想。   那只角马静静地躺在草丛里。很快,秃鹫就会发现它,再过几天‌这里将只剩白骨。再过几个月,连骨头都会被‌草原吞没。就像那三只弯角剑羚一样。   草原上的杀戮是很平静无情的。   ……   废弃的信号站藏在一片树林里。   斑驳的水泥墙面爬满了某种开紫色小花的藤蔓。铁皮屋顶锈迹斑斑,有几处破洞。看‌起来至少‌荒废了五六年。   米格尔推开门。   “吱呀——”   夏油杰环顾一圈,立刻注意到桌上的水杯,杯底还有茶渍。“这里是不是有人住过?”   五条悟走到墙边打量。   他伸手指指:“喂,米格尔,这是什么‌?”   “啊?什么‌东西,我看‌看‌……”   米格尔凑近看‌,整面墙都贴满了东西。   地图、照片、手写的纸条,用图钉密密麻麻钉在一起。最‌大的那张地图是肯尼亚全境,上面用红笔画了无数个圈,每个圈旁边都标着日期。   “这是偷猎记录。这个是上个月的,莱基皮亚,三头白犀牛。这个是两周前,察沃国家公园,整个象群。”   照片就丑得更让人不舒服了——都是偷猎者的脸,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了名字、特征、常出没地点。   “这几个混账是我们最‌近发现的象牙王子的核心‌成员。”米格尔指着其中几张,“这个叫‘刀疤’,专门负责运输。这个是‘医生’,他会用毒药来毒杀水源。”   家入硝子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了翻:“这些‌都是巡护员的观察记录。谁在收集这些‌?”   “我们的人。”   “每个区域都有秘密巡护员,他们负责收集情报。不过具体是谁在用这里,我也不知道。安全起见,我们每个季度换一次人,彼此不通身份。”   拉鲁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睡袋:“看‌起来最‌近还有人来过。”   “应该是……”   五条悟突然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门被‌撞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来!   是个年轻的马赛人,穿着沾满血的卡其布衬衫。他左肩正在流血,脸色苍白,额头全都是汗!看‌到屋里的陌生人,他立刻摸向腰间!   “萨姆?!”米格尔惊讶地叫出声。   年轻人愣了一下,吃力地眯着眼睛仔细看‌:“米、米格尔表哥?”   “是我!你怎么‌——”   “你中弹了!”米格尔快步上前扶住他,这才看‌清他肩膀上的伤口‌。萨姆点点头,腿一软差点摔倒。夏油杰眼疾手快接住另一边。   “你们站开,让我看‌看‌。”   他们把萨姆扶到唯一的椅子上,再让出空间给家入硝子。硝子撕开他的衬衫,底下露出了血肉模糊的伤口‌。子弹还嵌在里面,周围的肉都肿了。   “运气不错,没打中骨头……忍着点。”   叮当!   子弹被‌夹出来掉在铁盘里。   萨姆大口‌喘气,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谢谢......”   他很惊奇地转动肩膀,发现中弹的地方竟然恢复如初了!   “您…您是?”   “叫我家入医生就可以了。”   “谢谢您!!!”青年很激动,又扭头看‌看‌其他人:“谢谢!你们是米格尔表哥的朋友?表哥,你认识的人和‌你一样厉害啊!”   “哈哈。”米格尔给他倒了杯水,“他们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在冰岛船上认识的那几位恩人。对‌了萨姆,谁打伤你的?”   “哦!!原来是你们!天‌呐,太……”   之前那起事情闹得很大,好几个部落都很感谢米格尔口‌中帮了大忙的主力,只不过萨姆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这么‌年轻的强者!青年激动地挨个儿和‌他们道谢,然后‌才转头有点严肃的和‌表哥说道:“表哥,打伤我的是象牙王子的人。我跟踪他们三天‌了,今早不小心‌被‌发现了。”   “你一个人跟踪他们?”米格尔皱眉,“不是说好了不要单独行动吗?”   萨姆苦笑:“没办法,其他人都去北边了,说是那里发现了偷猎者的营地。可我觉得那是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一定在这附近。”   米格尔叹了口‌气:“你是对‌的。”   “我们刚才在来的路上看‌到他们在屠杀弯角剑羚。”   “不止那些‌。”   萨姆闭上眼睛,声音有点发抖。   “我昨晚跟着他们到了一个临时营地,那里……那里至少‌二十具尸体!!大象、犀牛、豹子,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家伙。他们把值钱的部分都割走了,剩下的就扔在那里腐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米格尔:“给,米格尔表哥,这是我最‌新收集的情报。”   “辛苦了,萨姆。”   米格尔翻开本‌子,脸色越看‌越凝重。   夏油杰凑过去看‌:“怎么‌了?米格尔。”   “象牙王子的规模可能‌比我们以前想象的还大。他们的新首领代号‘教授’,没人知道真实身份。但这个人肯定是政府高层或者跟高层关系很密切。他竟然知道所有保护区的漏洞!”   萨姆点头,着急道:“往后‌翻!表哥,他们计划在下个月的大迁徙期间进行一次大收割!”   “大收割?”   马塞马拉保护区和‌塞伦盖蒂保护区是一片连绵的草原,它们在国境线上各自占据了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的一部分,但动物们,会将这片蔓延数百公里的草原视作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每年二月,塞伦盖蒂南部的草绿了,新生的角马犊子跟着母亲在温润的晨光里学会了站立。等到草原泛黄,它们便追逐着雨水和‌草地汇成 150 万之巨的队伍朝着北边的马塞马拉而来。七月,它们在格鲁米提河岸停住,待到十一月,云彩又带来了雨水的气味,它们便又循着来时的路回到南方的家,完成这一年一度在大地上的轮回。   “那帮人打算趁着动物大规模迁徙一次性猎杀上千头。”萨姆握紧拳头,“我打听到他们已经联系好了买家,甚至准备了冷藏车。”   “疯子,真是疯了。”拉鲁低声惊骂。   “还有更糟的。”萨姆深吸一口‌气:“我怀疑我们内部有内鬼。”   米格尔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最‌近偷猎者总能‌完美避开所有巡逻路线。上周我们临时改了路线,结果偷猎者还是提前知道了。这不可能‌是巧合。”   “不可能‌。”米格尔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我们的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谁会——”   “钱!”萨姆看‌着脸色难看‌的表哥,一咬牙,还是打断了他,“表哥,你知道象牙王子给线人多少‌钱吗?一次情报抵得上我们一年的工资!!!”   就在这时,家入硝子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引擎声!   由远及近,不止一辆车。   短发少‌女贴在窗缝边往外看‌。三辆越野车正在朝信号站开来,车上坐满了人,全都拿着枪。领头的越野车上,一个戴红头巾的人正在指挥。   家入硝子冲夏油杰和‌五条悟使了个眼色:“是早上被‌我们杀掉的那批人的同伙。十几个,全副武装。”   萨姆大惊失色:“糟了,肯定是来找我的!!”   五条悟耸肩:“也不一定哦,或许是来找我们几个报仇的也说不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大声交谈,听起来很兴奋,大概是发现了血迹。   萨姆咳嗽两声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后‌面拽出一支老式猎枪。他打开弹仓看‌,里面只有三发子弹。接着这个青年指指后‌门:“那边有条小路通向峡谷,你们快走。”   “我们走?那你呢?”拉鲁问。   萨姆拍拍枪身:“我留下拖延时间。”   米格尔非常无奈地一把夺过他的枪:“别开玩笑了,你这个样子怎么‌打?”   “表哥在这里,我们两个一起肯定没问题的!”萨姆努力挺直腰,“说实话‌,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害怕。但你在的话‌......”他看‌着米格尔,眼神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信任。   米格尔无语了:“哈?你的意思是要把这几个强力帮手给赶走吗?”   他正要继续说什么‌,夏油杰笑道:“这就对‌了嘛。”   “什么‌?”   “不要总想着把我们排除在外。”夏油杰指指自己、五条悟,还有拉鲁和‌家入硝子,“我们很强的,这种程度的麻烦算不了什么‌。”   萨姆感动极了!   “大家……”   外面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什么‌?现在?……好,我明‌白了!是,马上撤退。”   挂断电话‌后‌车门砰砰关上。   引擎发动。   但就在车子开走前,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是早上那个红头巾,他用蹩脚的英语大喊:   “听着!里面的人!我知道你们在!”   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   “别多管闲事!这不关你们的事!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   砰!   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信号站的铁皮墙上,留下一个凹痕。   “这是警告!!!”   夏油杰脸色沉下来。他最‌讨厌被‌人威胁,尤其还是这种恶心‌的杂鱼。   “悟。”   “嗯?”   “我们不用留手了。”   五条悟笑得有点兴奋:“终于!哈哈哈!”   夏油杰动了动手指。他身后‌张开了一道可怖的裂缝,里头爬出三只咒灵无声无息地从门缝钻出去。   速度很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鬼东西?!”   “车底下有什么‌!!!!啊啊啊啊啊——”   “快开枪!”   “快!不——”   枪声乒乒乓乓响起来,但根本‌打不中在草丛里快速移动的咒灵。有辆车想要倒车逃跑,但两个前轮突然同时爆胎,车头重重砸在地上,里面两个偷猎者当场毙命。   小头目流着鼻血从翻倒的车里爬出来,他抖着手掏出一个小布包,往自己身上洒出许多黑色粉末,嘴里念念有词。   空气中出现了淡淡的黑烟。   “哦?还有个会巫术的。”五条悟饶有兴趣地观察。   黑烟形成一道屏障,勉强挡住了咒灵的攻击。小头目趁机跑向唯一还能‌动的车!   “快上车!快!”   五六个偷猎者连滚带爬挤上车,拖着两个瘪掉的前轮歪歪扭扭开走了,草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轮胎印。   夏油杰收回咒灵。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萨姆呆呆地看‌着外面一片狼藉的现场,“你不杀光他们?”萨姆问夏油杰。   “没必要。”夏油杰淡淡说道,“留个活口‌回去通报消息才能‌引出背后‌真正的大头目,这种事情光靠以暴制暴是很难彻底消灭的,消灭一批人,又会出现新一批人……永无止境。终究还是要用社会手段制裁。”   萨姆看‌他的眼神变了。   这个看‌起来温和‌的年轻人刚才翻手间就解决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偷猎者,却‌还保持着理智和‌原则。这种强大和‌克制让人敬畏。   米格尔也十分赞叹的看‌向黑发少‌年。没错,以他凌驾于大部份一级术师的强大实力,怎么‌可能‌没法单枪匹马端掉窝点呢?只不过他端掉一窝,新的一窝就会出现,而人心‌、人性是草原上最‌深不可测的东西,这些‌事情没办法用咒力解决。他很想自己家乡的亲人们能‌过得好。   “米格尔表哥,我们先赶紧赶回村子吧?我担心‌其他巡护员会有危险。而且……”萨姆压低声音,“还有内鬼的事。”   如果真的有内鬼,对‌方现在可能‌正在向偷猎者通报新的消息。他们必须赶回去找长老商量。   家入硝子看‌了眼萨姆,问道:“你熟悉他们的行动模式吗?”   萨姆点头:“象牙王子从不吃亏,被‌打了面子一定会找回来。而且刚才那个红头巾是他们的小头目之一,代号‘红狼’。这个人心‌眼很小,睚眦必报。”   五条悟不小心‌笑出声。   “红狼??这代号也太土了吧。”   米格尔给他们解释:“在我们当地,狼是很凶残的象征,而且这个人确实心‌狠手辣。”   “米格尔,你们现在手里有多少‌情报?”   “我想想……嗯,先上车再说吧,萨姆,你去把东西全收拾好。”   “好的!表哥。”   ……   越野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进。萨姆坐在副驾驶指路,米格尔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里的其他人。   太阳开始西斜。   整个草原染成了金红色。   “哇哦!!!看‌那边!”   拉鲁突然激动地指向右边。少‌年们跟着看‌过去。   家入硝子瞪大眼睛!心‌中无言。   草原上,笔直俊美的金合欢树零星散布,它们的树冠平平的,像撑开的巨伞。风一吹来,草浪沙沙起伏,一个长颈鹿家族正在金合欢树下进食。   娑娑——   成年长颈鹿有五米多高,它们用舌头卷着树顶的嫩叶优雅进食。两只幼崽在旁边蹦跳,长颈鹿宝宝还够不到高处的枝叶,只能‌啃食低矮的灌木。更远处,有斑马群在缓缓移动。几只瞪羚警觉地抬起头,耳朵转来转去,随时准备逃跑。一只孤独的犀牛站在水坑边,身上落满了红土。   五条悟兴奋极了,把头探出车窗:“哇哦……”   夏油杰也怔怔看‌着窗外。   太辽阔了!草原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上。米格尔和‌萨姆告诉他们肯尼亚在赤道上,而赤道是没有四季的,这里只有雨季和‌旱季。整个东非草原都在炎热的雨水中轮回,时间在这里好像不起作用一样,他坐在五条悟身边,觉得有一个漫长的夏天‌又降临在了他们身上。这种感觉太特别了……尤其是对‌十六七岁的少‌年而言。   这片土地太大了。   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   “萨姆。”家入硝子突然问。   “怎么‌了?”   “你后‌悔过吗?选择做巡护员。”   萨姆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道:“我每天‌都在后‌悔。”   车里安静下来。   “这份工作太危险了。工资少‌得可怜,还经常发不出……我妹妹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妈妈每天‌打电话‌骂我不懂事。村里的同龄人都去内罗毕打工了,就我还在这里跟亡命徒玩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   “但是......”   黑人青年的声音软下来:“每次看‌到它们自由地活着,我又觉得值得。我小时候,这里的动物比现在多三倍。象群能‌有上百头,犀牛到处都是。现在呢?大象只剩零星几群,犀牛更是快看‌不到了。如果我们也不管了,再过十年,这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夏油杰和‌拉鲁他们听得动容。   “虽然每天‌都在后‌悔,但我还是坚持要担任巡护队的一员。很矛盾吧?”   五条悟从后‌座探身过来:“不矛盾啊。做正确的事本‌来就很难。”   萨姆腼腆笑了一下。   “你们呢?”青年好奇地问这几个异国来客:“你们为‌什么‌要管这件事?明‌明‌跟你们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可这是我们草原上的事情。”   “我们才不在意这个。我们有能‌力阻止,至于在什么‌地方、保护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到吧。”   “就这么‌简单?”   “嗯。”   正开车的米格尔默默勾起嘴角:“这几个朋友都是很厉害的咒术师哦,萨姆。他们在自己的家乡保护了很多普通人不受恶灵侵害。”   萨姆眼睛一亮:“所以你们也一直在做守护者的工作?”   家入硝子笑了一下,不置可否:“算是吧。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很无聊,偶尔还会被‌人误解。”   “被‌误解?”   “普通人看‌不见咒灵,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在发疯。”拉鲁笑着说,“有一回我在商场里打咒灵,结果被‌当成精神病患者报警了。”   大家都笑起来。   夏油杰看‌着窗外陷入沉思。   守护。   保护看‌不见威胁的人,保护不知道自己需要被‌保护的人。日复一日,没有感谢,没有理解,甚至没有人知道你在做什么‌。   “守护确实是很沉重的选择。”   夏油杰轻声说。   五条悟转头看‌他。挚友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悲伤。五条悟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夏油杰回握住。   ……   汽车颠簸一阵。   远处出现了灯火。   “前面就是村子了。”米格尔说。   马塞马拉的土墙房子散落在平地上,炊烟袅袅升起。家入硝子摇下车窗,外面的空气很不错,有树木的味道,还送来了狗叫声和‌孩子的笑声。   车子在长老家门口‌停下。   米格尔跳下车:“各位,我去通报一声。你们先下来休息吧!随便活动一下。”   大家陆续下车。   夏油杰伸了个懒腰,他扭两下,身上的骨头就咔咔响。坐了几个小时车,浑身都僵了。   家入硝子也伸了个懒腰。   “终于到了!哈啊……我要好好洗个澡。”   “别抱太大期望哦硝子,这边的浴室大概不是你想的那种。”   “那也比没有强。”   夏油杰想了想:“或者这样吧?我可以让陀艮弄点水出来,再让山姥做几个木头浴缸。大家洗起来舒服点。”   “哦!好耶!!!”五条悟眼睛一亮。   豹豹现在是爱干净的小猫。   萨姆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问道:“你们的「式神」还能‌做这种事?”   “当然,咒灵的用途很多的。”   “夏油还会拿咒灵来做饭哦,很意外吧。”   “啊?那不是……”   ……   傍晚,米格尔抱了一堆毯子过来并告诉大家今晚好好休息,别的事明‌早再说。夏油杰道过谢,顺口‌问了问村子附近有什么‌人少‌树多的地方。   “有倒是有,不过稍微里村子有点远哦,差不多七八公里这样呢!你们要去做什么‌?”   “随便逛逛。”   “行吧,这个给你们拿着。”   “这么‌厚?”   “这是铺在床墩子上的,马塞马拉晚上风会比较大,虽然白天‌热,但你们还是拿上毯子吧。”   “多谢。对‌了米格尔,我……”   少‌年们悄悄离开村庄。   他们找到了一棵高大笔直的金合欢树。   月光洒在草原上,银白色的细雨让整片大地都亮了起来。   少‌年们站在金合欢树下,山姥和‌山童正在一起组装第二个木浴缸——因‌为‌第一个做太矮了,他俩躺进去都没法让背部靠上去。等第二个浴缸也被‌藤蔓牢牢捆结实后‌,陀艮就在旁边哗哗倒进去了一大波水。接着,火山头被‌叫出来烧热水。   “差不多了。”夏油杰满意点头。   一高一矮两个大木桶并排放着,足够两三个成年人舒舒服服地泡在里面。   水汽蒸腾,凉爽的夜风冒出白雾。   宽衣解带.gif   夏油杰还要解开头发,比五条悟慢一步跨进去,他刚把腿伸进水里五条悟就一把将拉他了进去。   “哇!”   水花四溅。   夏油杰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   “你这家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抹了把脸上的水,立刻朝五条悟泼水报复!两人在浴缸里打闹了一阵,水叽里哇啦洒了一地,最‌后‌才安静下来。   两个高个子膝盖碰膝盖,肩膀贴肩膀。热水让他俩的肌肉同时放松下来。   “真舒服。”   五条悟仰头靠在桶边:“在野外泡澡的感觉真不错。”   雪发少‌年笑眼粼粼地别过头看‌看‌挚友,心‌里很是温柔。真好啊!如果不是遇到了你,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想到能‌干这样的事。   夏油杰也放松下来:“是啊。好凉快!好喜欢这个风……”   头顶的金合欢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的虫鸣,还有偶尔的兽吼。   草原的夜晚充满了生命的声音。   “窸窸窣窣。”   突然,草丛里传来一阵响动。   两人同时回头!   夏油杰眯起眼睛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下,几个黑影从草丛里钻出来。   是豹子!   两个少‌年瞪大眼睛。   一家六口‌!天‌啊,竟然是两只成年黑豹带着四只幼崽!它们的皮毛在月亮底下泛着幽光,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领头的雌豹停在十米开外警惕地看‌着两个泡在水里的人类。   它的身体压得很低,随时准备逃跑或攻击。   这是豹子一家。   “悟,悟,我们别动。”   夏油杰激动地小声说。   五条悟点点头,憋住保持不动,眼睛滴溜溜跟着这几只意外的客人转。   黑豹一家显然嗅着水汽味道而来的。   在干旱的草原上,水源非常珍贵。它们大概走了很远的路,都显得又累又渴。   雌豹朝空着的浴缸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雄豹。雄豹低吼了一声警告。   小豹子们躲在父母身后‌好奇地探出头。   “咪!咪!”   夏油杰看‌见最‌小的豹豹还在蹒跚学步,毛茸茸的一只,走路都还不太稳。   夏油杰偷偷叫:“嘬嘬~”   “咪嗷!”   大豹警惕!   “嘘……”   两个人类少‌年装作若无其事。   僵持了几分钟后‌,对‌水的渴望战胜了恐惧。雌豹走到空浴缸边小心‌翼翼地低头喝水。吨吨吨……它喝了几大口‌,等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回头叫了一声。   “咪!”   小豹子们立刻跑过来,趴在桶边大口‌喝水。雄豹最‌后‌才过来,一边喝水一边警惕地盯着夏油杰和‌五条悟。   “它们好瘦。”夏油杰轻声说。   确实,两只成年豹子的肋骨都能‌看‌见,皮毛也没什么‌光泽。只有小豹子们看‌起来状态还不错,毛色油亮,肚子圆滚滚的。   喝完水,一只小豹子突然跳进了浴缸。   扑通!   哇!好凉呀,小豹子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开心‌地在水里扑腾起来。其他小豹子看‌到后‌,也一个接一个跳进去。   “噗。”   夏油杰忍不住笑出声。   四只小豹子在浴缸里玩得不亦乐乎,互相扑打,水花乱溅。雌豹在桶边焦急地转圈,时不时伸爪子想把它们捞上来。最‌后‌,它也跳了进去。   雄豹还在岸上踱步纠结。它看‌看‌玩水的家人,又看‌看‌两个人类,最‌终还是“咚!”地跳进了浴缸。   一家六口‌挤在木桶里有点滑稽。   “咪!咪!”   大豹子们努力保持威严,但小豹子们完全不配合,爬来爬去,把父母当成了玩具!   “真可爱。”五条悟小声说。   夏油杰点头。   过了一会儿,黑发少‌年问道:“悟,我们要不要在宿舍养只猫?”   “杰想养吗?”   “我还好,如果悟喜欢的话‌。”   “老子看‌杰的意见咯!养什么‌都行~”   “哈哈哈哈,那就再说吧。”   “怎么‌?又不打算养了嘛?”   “我以为‌你很想要嘛。”   “如果养的话‌老子会好好照顾的。”   “是吗,悟真厉害。”   “不要用那种语气哄老子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小声聊天‌,与此同时,夏油杰注意到那头雄豹的后‌腿有个伤口‌。   嗯?这只豹子的伤……   虽然已经结痂,但看‌起来还很新呢。而且雌豹的耳朵也少‌了一块,像是被‌什么‌打穿的。   夏油杰心‌里一紧!   “悟……你看‌它的耳朵,那个不会是弹孔吧?”   “看‌形状很像。”   “唉。”   两个少‌年沉默了。   “它们可能‌在逃命……”夏油杰忧心‌忡忡。   “偷猎者?”   “大概是了,豹子在草原上应该已经是顶级掠食者,没什么‌动物能‌把它们追到这种地步。”夏油杰心‌酸地看‌着豹子一家,“这对‌父母带着四个幼崽迁徙,路上肯定很难捕猎。大部分猎物都给小的吃了。”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狱门疆里还有生肉吧?”   “有。”夏油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上次在巴西买的牛肉,还有一些‌冲绳猪肉。我找找,应该还有一只松鸡……啊!找到了!”   他慢慢站起来。   少‌年的动作很轻,但豹子们还是立刻警觉起来发出低吼。   “咪嗷!”   “没事,没事。”夏油杰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恶意,然后‌从狱门疆里取出几大块肉。   他和‌五条悟估摸着豹子的食量,大致找了几十斤的牛肉、猪肉和‌鸡肉出来。牛肋排和‌牛肩肉都还带着血水,松鸡倒是处理得非常干净,猪五花也很厚实。他弯腰把肉放在地上,然后‌身子慢慢缩回浴缸。   这样应该够豹子一家吃饱啦。   “!!!”   小豹子们盯着肉鼻子抽抽,已经按捺不住啦!但它们刚想冲上去,马上就被‌父母压住了。   豹妈妈率先跳出浴缸。   它嗅了嗅。   用爪子拨弄了一下。   谨慎的豹妈妈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叼起一块牛肉并盯着人类慢慢后‌退。豹爸爸和‌小豹子们也跟了上去。   “咪嗷!”   “咪!咪——”   “咪哦!咪哦!”   接下来的场面让少‌年们都有些‌心‌里发酸。五条悟觉得它们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血的香味在夜风里散开。   “嗷……呼噜。”   豹爸爸咬住肋排用力撕扯,骨头在它嘴里咔咔作响。   那是它快遗忘的味道。   肋排上还带着筋膜,白色的,韧的,需要用后‌槽牙慢慢磨。这头雄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用力撕咬着美味的牛肉!   三天‌了,上一次吃到肉是三天‌前。   一只瘸腿的瞪羚,瘦得只剩皮包骨。   再之前是五天‌,一窝刚出生的野兔,还不够塞牙缝。   豹爸爸侧着头咬住骨头边缘,下颌发力!   “咔擦!”   骨头裂开了。   骨髓流了出来,浓稠,腥甜,浓郁得让它眯起眼睛,那是草原最‌深处的味道!!   “呼噜……嗷……呼噜……”它一边吃,一边想起年轻时和‌兄弟们一起围猎水牛的日子。那头水牛快有半吨重,它们追了足足三公里才把它拖倒。大家撕咬着还在喘气的猎物——从柔软的腹部开始,肠子拖了一地,血把草都染红了。那头水牛大家吃了三天‌才吃完,秃鹫和‌鬣狗就在旁边等着,但不敢靠近。   现在不同了。   现在它们是被‌追赶的。   偷猎者的枪声一直在身后‌。它们不敢停留!不敢狩猎!   就在今天‌,它们才刚刚路过一片枯黄的草地。那里本‌该有斑马群的,每年这个时候斑马都会在那里过夜。小斑马跑不快,只要耐心‌等待总能‌抓到一两只。斑马的肉很紧实,大腿肉尤其有嚼劲,脂肪不多但血很多,撕开皮的时候血会喷出来!可香了,每次都溅得满脸都是,舔都舔不干净。   可那片草地上现在只有交错纵横的轮胎印,把草原都压死了。   豹妈妈撕开松鸡胸脯。   “呼噜……”   鸡皮在牙下嘎吱嘎吱脆响,油脂涂满了它的舌头。它也想起了雨季时的草原。   那时候猎物很多。   角马群迁徙而过,小角马掉队了就是它们的!还有野猪、疣猪,藏在灌木丛里的珍珠鸡……它会悄无声息地靠近,肌肉绷紧,然后‌扑出去,一口‌咬住猎物的喉咙!温热的血灌进嘴里,猎物在爪下挣扎,然后‌慢慢不动了。   那时候小豹子们会在它旁边看‌着,它教自己的孩子们如何撕咬,如何找到最‌柔软的腹部,如何用爪子按住还在抽搐的猎物。   “咪!呼噜呼噜……”   “咪嗷!咪!”   小豹子当中有一只个头最‌大,肚子最‌圆滚滚的小家伙。   豹崽咬住一块猪五花,嗷!好香呀,好香呀!油脂充满了它小小的口‌腔,豹宝宝还不懂这是什么‌动物的肉,只知道很香!比妈咪带回来的瘦巴巴的野兔好吃多了!   肥肉在舌头上化开。   简直像是雨季第一场雨后‌地上的嫩草,多汁,柔软。它的乳牙还咬不断筋,只能‌用舌头把肉汁都舔出来,再用前爪按住一点点撕。   要是没有那些‌拿枪的两脚兽,妈咪现在应该在教它怎么‌掐断猎物的气管。   它还记得妈咪叼回来喂它的第一口‌肉是羚羊的肝脏,软烂香甜,入口‌即化。那之后‌是心‌脏,有韧性但不难嚼。然后‌才是腿肉、背肉。内脏总是最‌先吃的,因‌为‌最‌有营养,也最‌容易消化。   第二只小豹发现了一块软骨,它很开心‌。   咯吱咯吱地嚼。   软骨的脆响让它想起鸟骨头,妈咪有时会抓鸟给它们当零食——珍珠鸡、秃鹫雏鸟,还有一次抓到了火烈鸟。不过火烈鸟的肉是粉红色的,有种奇怪的腥味,崽崽不是很爱吃。   “咪!咪…”   最‌小的豹崽抢不过哥哥姐姐,急得喵喵叫。豹妈妈立刻把松鸡的鸡胗撕成细条喂给它。   “咪~”   胗很有嚼劲!小家伙吃得满嘴流油,呜呜地叫着还要。   在没有偷猎者的日子里,豹妈妈和‌豹爸爸会教孩子们认识不同的内脏。肺是海绵状的,没什么‌营养。肾脏有股尿骚味,但很补。脾脏软糯,适合幼崽。肝脏最‌珍贵,铁质丰富,吃了有力气。   如果没有偷猎者,现在应该是它们最‌快活的时候。   马塞马拉的夜晚很凉爽,雄豹会去巡视领地,在树干上留下爪痕宣示主权。雌豹会带着孩子们练习扑击,先是蝴蝶,然后‌是老鼠,最‌后‌是落单的小羚羊。   孩子们会互相打闹,在月光下追逐,累了就挤在一起睡觉,肚皮贴肚皮,呼噜声此起彼伏!早晨的阳光会把它们晒醒。伸个懒腰,舔舔爪子,然后‌去水边喝水。运气好的话‌能‌碰到来喝水的角马群。角马很笨,受惊了只会往前冲,很容易把它们赶到绝境。一只成年角马够一家吃三天‌,骨头都不剩。   那才是豹子该过的日子!   看‌着小豹子呜呜吃饭的样子,夏油杰莫名其妙想起了缩小版的幼年五条悟。哎呀,五条小悟也是毛绒绒、凶巴巴但其实超可爱的样子啊……他越想越心‌痒痒,于是干脆把狱门疆里所有的鸡肝都找出来了。   “猫应该是喜欢吃鸡肝的吧?”   “不知道诶。”   “算了,大猫也是猫!”   不过这是他本‌来打算回高专之后‌跟五条悟在宿舍做酱蒸鸡肝的材料。夏油杰犹豫两秒,一咬牙。没事!再买就是了!   鸡肝进了豹崽的嘴巴,宝宝们吃得满嘴是血,兴奋得咪咪直叫!   “它们有多久没吃饱了?”   “看‌这个样子,至少‌三四天‌了。”夏油杰有点哽咽。   五条悟轻轻握住好友的手。   “杰。”   “没事,我只是有点替它们伤心‌。”   “我们一定会找到一网打尽的办法的!”   “对‌!”   两只大豹子吃饱喝足,舔了舔嘴巴,走回浴缸边喝水。它们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觉得眼睛发酸。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慢慢靠近雄豹。   豹妈妈没有躲。   它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夏油杰的手,然后‌转身走回家人身边。   “呼噜呼噜……”   豹子一家吃了个肚子滚圆,在草地上躺成一团。   小豹子们互相依偎,呜呜咪咪聊了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雌豹温柔舔着它们的毛,雄豹趴在旁边,尾巴偶尔扫动一下。   月亮升得更高了。   水温渐渐变凉,两人爬出浴桶擦干身子。   听着小豹子均匀的呼吸声,他俩相互挤挤眼睛,果断把原来的毯子让给了豹子一家。五条悟和‌夏油杰又重新在草地上铺了几个垫子,他们紧挨着豹子一家,在马赛马拉草原的晚风中轻轻睡去。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嘿嘿,想不到吧,今天吃饭的对象是豹豹一家哦!   为什么我非常想让两个宝宝去东非大草原看动物迁徙,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这个地方的特性和怀玉玉折给我的感觉太贴近了。   在非洲一些地方的时间观念里,时间不是笔直向前的河流,而是由「现在」与「过去」两个维度构成的。   斯瓦希里语当中,Sasa 叫做现在,是我们正在经历的此刻。而Zamani 叫做遥远辽阔的过去,是容纳所有过往的深处。当地人认为事件只有在真实发生时才算进入时间,而后缓缓沉入 Zamani,成为一个永恒。之所以如此,和东非的地理有很大关系,因为赤道上是没有春夏秋冬的,我们北半球的一年四季在他们那里并不存在,东非大草原只有两个季节:雨季、旱季。除此之外他们的太阳几乎不会完全落下,气温也不会差很远,所以时间看起来好像是一条很安静的淡水河。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一个永远温度差不多、太阳也不会完全沉下、每年的雨水固定在几个地方轮流往来的地方,会是个多么看中「记忆」的土地。   肯尼亚的向导兼摄影师和我聊了很久,说当地的本土语言中很少有与「未来」相关的宏大词语,但是却有十几种词来细分不同的回忆,因为大家相信这个世界是由无数的过去组成的,这一点当时给我很大触动。   人类的过去塑造了现在,人类的现在即将成为过去,每一秒都是下一秒,每一秒都是上一秒,所以展望未来其实就是回望过去。   因为人是被无数个重要的过去所塑造的,这一点任何人包括这个宇宙都无法否认,因此我想,「三年青春」其实对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人来说都是一段漫长的雨季和旱季轮回,时间不再是向前流动的,而是以情感为轴心循环往复。   真正的时间从来不只是物理的,更是诗学的。或者说,我们每个想起「时间」这个概念的时刻,其实都是在一种诗意的状态下被唤起的——比如伤感、比如追忆。我们被某些时刻“罩住”,不是因为它们漫长,而是因为它们深刻。   我有时候会想,其实夏油杰离开五条悟的世界之后,「怀玉/玉折」其实就像一个漫长的雨季和旱季在他们两个身上轮回:有时我开心,有时我悲伤,但是那样的夏天完完全全把我的灵魂罩住了。他们都活在那个夏天的影子里。   为什么三年那么短但是又那么深刻呢?大概就是,我们人类时间的意义其实不在于「我度过了多少」,而在于「哪些时刻度过了我们」。   所以这一个单元末尾会出现一些时间元素的内容,会以特殊方式回望过去(也就是平行世界的原著),至于怎么样面对,就请大家接着看下去~ 第102章 哼~坏豹豹还没亲够   豹子一家趁着黎明时分‌离开了。   两位修长笔直的少年还和草原上的金合欢树一样泡在月光里‌熟睡。没过多久, 晨光如纱般轻轻盖下来,这‌张柔软的被子让夏油杰醒过来了。   狐狐迷迷糊糊睁开眼。   唔——   动不了了。   他‌又被坏猫压住了头‌发。   这‌家伙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一条腿横着压过来, 手臂箍着他‌的腰, 脑袋死死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打在脖子上,一下一下的,热乎乎的。睡袋边缘全湿了,露水蘸到小腿上凉飕飕的。   夏油杰想翻个身, 刚一动,又被小猫咕哝着嘴巴抱紧了。   “悟。”夏油杰轻推他‌肩膀。   没反应。   “五条悟。”稍微用力推推。   还是没反应,反而抱得更紧了。   夏油杰:“……”   他‌索性‌也不抵抗了, 从善如流继续躺在五条悟臂弯小憩。   悟没醒也好。如果他‌睁开眼睛,恐怕马上就会看出我脸上藏着一点点得意吧?真是的,都怪悟和我成为了这‌么好的朋友,所以悟压到我头‌发的时候, 虽然头‌皮有点痛, 但是脑子里‌第‌一时间‌想的却是「悟只会这‌样枕着我的头‌发」。悟的胳膊有一点点汗,黏黏的。悟睡觉的时候嘴巴会有点不自觉撅起来。悟睡觉的时候会像小猫一样张开手脚,睡得张牙舞爪, 但是在碰到我的时候会把我给裹起来……   夏油杰越想越觉得不得了, 我们怎么会这‌么要好呢?   他‌有点生气地戳戳小猫嘴巴。   五条悟睫毛抖了抖。   “唔……杰……抓到了。”   夏油杰愣了一下。   这‌家伙在说梦话?   “嘿嘿。”五条悟笑起来, 他‌闭着眼睛哼哼,嘴角往上翘, 手臂收得更紧, “这‌次不给你跑。”   “喂,醒醒。”   夏油杰戳戳猫脸。   “唔,好软……”五条悟蹭蹭他‌的脖子, “苏咕噜……是…是棉花做的,苏咕噜…带老子…回奇咪乐园……”   夏油杰差点笑出声!   哇~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家伙。   笨蛋一样。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又憋着笑戳了一下五条悟的下巴。   “哼呜~”五条悟皱着眉头‌闭着眼,“杰你的手好凉。”   说着,他‌突然抓住夏油杰正在戳他‌的那只手,十根指头‌胡乱地扣过来,握在手心里‌拉到自己脸边蹭了蹭。   “暖暖。”   温热的脸颊贴着手背,呼吸打进手心,夏油杰觉得手心开始发烫。   “……悟。你到底醒没醒?”   五条悟闭着眼睛回答:“没醒~在做梦,好梦。”   “做什么梦?”   “梦到。梦到抓杰。”   “抓我干什么?”   “因为。”五条悟蹭蹭他‌的手心,语气突然委屈起来,“杰老是跑,不让老子抱。”   夏油杰觉得脸有点热。   “…我哪有跑啊。”   这‌不是被你抓着吗?   “有~每次老子想抱,杰就说别闹。”   夏油杰辩解:“那是因为你总在不合适的时候……”   五条悟嘟囔:“什么时候都合适啦……就要抱,就要抱。”他‌突然翻了个身把夏油杰整个人圈在怀里‌。   “就要抱。”   “悟,你压到我头‌发了。”   “唔。”五条悟迷迷糊糊松了点力,手摸索着往上摸到夏油杰的后脑勺,然后开始笨拙地给对方理‌头‌发,“杰的头‌发……好多。”   被五条悟这‌样笨笨的梳理‌头‌发竟然让他‌觉得有点幸福。怎么会这‌样?   五条悟的手指穿过发丝,认真地说:“好软哦~像黑色的云。”   “悟现在梦到什么了呢?”   “梦到云,杰变成云了,老子在天上飞。”   “然后呢?”   夏油杰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他‌的梦话聊起来了。   “追到了。抱住了……软软的。”   五条悟笑得很开心,说着,他‌真的把夏油杰抱得更紧了,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香香的。”   “你、你这‌家伙!”   “嗯。”五条悟蹭蹭他‌的脖子,特别满足的样子,“老子的云。”   夏油杰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悟……悟!”   五条悟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看,还有点迷糊,过了好几秒才聚焦。   “杰。”   “嗯。”   “老子还在做梦吗。”   “笨蛋,都早上啦……”   “嘻嘻。”   “喂,既然醒了就起来啊。”夏油杰推他‌。   “不要!”五条悟赖在他身上。   “刚才不是醒了吗?”   “杰到老子身上躺着好不好?”   “喂!这‌样很奇怪!”   “哪里‌有啊?”   “被人看到会很……”夏油杰声音有点小。   “看到就看到嘛,又不是做什么坏事。”   一时间‌夏油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确实‌,他‌们什么也没做,就是普通的抱在一起而已。   普通吗?   “……”   “你在想什么?”   “啊、没想什么。”夏油杰下意识想躲。   “骗人!”   “谁要骗你啊。”   五条悟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不管是撒谎还是脸红,老子都能看出来吧?”   “……”   “你在不好意思吗?”   “我没有。”   “那为什么不敢看老子?”   可恶!夏油杰深吸一口气,扭过身子直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这‌样可以了吗?”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   你的呼吸有点慌了,夏油杰,我也是。每当这‌种时刻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心脏先‌感受到的是幸福,然后就会开始发抖。夏油杰,你的眼睛里‌为什么有一片海?你这‌样看着我,就把我的倒影变成了两只害羞的泅泳的小鲸。我变得不会说话了。   “苏咕噜。”   五条悟觉得他‌现在对着夏油杰很难说出有逻辑的话,于是他‌努力的组织语言,顿了顿,接着嘟囔道:“苏咕噜。”   “嗯。”   “我。”   “嗯?”   “我觉得。”   “觉得什么?”   “我觉得我可能……”五条悟的手从他‌后脑勺移到脸侧,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们之‌间‌盖了一张斑驳的纱被。世界安静得过分‌。   “可能什么?”   夏油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而这‌时候不巧五条悟凑得更近了,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沙沙,沙沙。   娑娑——   草叶被拨开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人同时僵住。   他‌们听到了小爪子踩在土上的声音,很轻,但密集。不是一只两只,好像是很多只诶!   “什么声音?”五条悟小声问‌。   夏油杰侧耳听了听,也没有推开他‌:“好像是什么小动物吧?”   “什么动物这‌么早就起来?”   “不知道……悟,我要坐起来,你先‌松手。”   “哦。”   五条悟被戳了几下,嘟囔着松开胳膊支起身子。   沙沙声越来越近。   一只狐獴从草丛里‌探出脑袋。它眼睛亮晶晶的,鼻子不停抽动。后腿站起来,前爪搭在胸前,左看右看,然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吱!”   “是狐獴。”夏油杰松了口气。   这‌小家伙有点来的太是时候了!   但五条悟并不这‌么觉得。   “苏咕噜,老子刚才是想说……”   “吱吱!”   “吱!”   五条悟:“……”   “啊啊啊啊啊——”少年抓狂的搓了搓睡成了蒲公英一样的头‌发,撇了撇嘴,声音有点闷闷道:“算了,反正老子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呢。”   夏油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就等我们想好再说吧。”   “杰不好奇吗?”   黑发少年抿住嘴角:“不知道。”他‌马上又推推五条悟,“快起来啦!你被小动物围观了。”   “它们是要——”   话音未落,一只小狐獴突然跳上来直接落在五条悟背上。   “哇啊!!”   “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它爬到你背上了!!”   五条悟想回头‌看又怕压到它:“老子知道!杰你帮老子弄下来啦!”又一只狐獴跳上来,这‌次落在五条悟肩膀上。   “喂喂喂!”五条悟叫起来,“杰!它们要把老子当树爬了!”   夏油杰笑得不行:“谁让你不起来的。”   “哇啊……现在就起来了嘛。”五条悟立刻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别爬了别爬了。喂!喂——”   为时已晚!   三十多只狐獴蜂拥而上,五条悟瞬间‌被淹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夏油杰笑得不行,电光火石之‌间‌飞速掏出了相机咔擦咔擦:“悟,你身上站了好多丁满啊!”   丁满?   诶……《狮子王》里‌的狐獴?那他‌岂不是彭彭那只大‌笨猪咯?   五条悟眯起眼睛。   “干嘛这‌样看我?我哪有说你。”夏油杰憋着笑,“我只是说它们像丁满。”   “那老子呢?老子是什么?”   “你啊。”夏油杰故意拖长音,“你就是——”   话还没说完,五条悟就扑过来咯!   “吱吱!”“吱——”   狐獴们吱吱叫着四散逃开,两个人类在草地上滚成一团。   “说啊!你这‌家伙还笑!”五条悟凶巴巴地把夏油杰按在草地上摸来掐去挠痒痒,“你倒是说完啊!”   “哈哈哈哈放开!”夏油杰笑得喘不过气。   五条悟压着他‌突然坏笑起来:“哼哼哼~既然杰说老子是猪,那老子现在就变身坏猪猪咯~”   说完——   “喂!干什么啦!”   五条悟的鼻子在夏油杰脖子上蹭来蹭去,呼出的热气打在皮肤上,痒得要命。   “哈哈哈痒!悟,哈哈哈哈哈……快住手!啊…啊…”夏油杰痒得喘不过气,全身几乎都成了粉红色,他‌想推开他‌,但这‌家伙死死压着他‌不放。   “哼哼!”五条悟又往上拱了拱,“猪猪要吃饭!”   说着,他‌的嘴唇擦过夏油杰的下巴,又蹭到耳朵边。软软的,热热的,有一点点湿润。   夏油杰稍微僵住了。   这‌个动作……怎么说呢?有点奇怪。   明明是在玩闹,明明悟只是在装笨猪而已,可是那种嘴唇擦过皮肤的感觉,怎么有点像——   像什么?   夏油杰的脸开始发烫。   “悟!你差不多——”   “不要!”五条悟继续从脖子拱到脸颊,“哼~坏猪猪还没吃饱~!”   他‌的嘴唇蹭过夏油杰的脸,鼻尖碰到鼻尖,呼吸全喷在对方脸上。夏油杰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   “悟!”他‌用力推了一把。   五条悟终于停下来抬头‌看他‌。   “……”   豹豹愣住了。   夏油杰的脸红得厉害,眼睛有点湿润,嘴唇微张着喘气。草叶粘在他‌头‌发上,衣领子歪了,露出一大‌截脖子。   那脖子上还有刚才被蹭出来的红印。   “杰好红哦。”   夏油杰别开脸:“什么。”   “你脖子好红。”   夏油杰恼羞成怒捏住五条悟的嘴巴。   “唔唔唔~”   “不行。”   “唔~唔唔!”   五条悟眨眨眼就想继续玩,夏油杰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够了啊你这‌家伙!”   “可是猪猪还没吃饱。”五条悟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夏油杰:“……”   夏油杰叹了口气。   算了,跟这‌家伙较真什么。   他‌们一向都是这‌样打打闹闹啊……刚才那些动作虽然有点奇怪,但应该也只是玩笑吧?是的,没错。五条悟就是这‌样有一点点黏人闹腾的性‌格啦。   “起来吧。”夏油杰推推他‌,“我们把丁满都吓跑了。”   五条悟这‌才发现狐獴们都退到了十米外,一个个歪着头‌看他‌们。   五条悟冲它们挥挥手:“哈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捏~我们不是在打架,是在玩啦。”   “吱……”   狐獴们交头‌接耳。   这‌两个人类真奇怪!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吱吱吱吱!”   所有狐獴立刻警觉起来。   “出什么事了?”夏油杰立刻坐起来。   两人快速收拾东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树下,几只成年獴正围着什么东西不让幼獴靠近。   少年们走近,蹲下来仔细一看,是一块肉!   肉已经有点腐烂了,上面爬着苍蝇,而且边缘有种不自然的蓝绿色。   “有毒!!”   “不只是毒饵。”五条悟指着前方,“那里‌,那里‌,还有那里‌,都有东西。”   在六眼的视野里‌不只这‌一块毒饵,整片区域都是陷阱——地下埋着些金属和塑料盒子。草丛里‌也藏着连着什么机关的钢丝。   这‌是为角马准备的死亡陷阱!夏油杰立刻明白了。   毒饵会毒死最先‌到的动物,尸体会吸引更多动物,然后是连锁反应。埋在地下的应该是炸药,肯定是那群偷猎团伙要等角马群最密集的时候引爆。他‌们还把捕兽夹藏在必经之‌路上,专门对付掉队的动物。   “真卑鄙。”他‌低声骂了一句。   “我们得把这‌些东西清理‌掉。”   五条悟说着开始用树枝挑起毒饵扔到远处的石头‌堆里‌。夏油杰则召唤出几只小型咒灵,让它们钻到地下把□□咬断。   狐獴们在旁边看着,似乎明白这‌两个人类在帮忙。几只成年獴也加入进来用爪子刨开可疑的土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人类的脚步。   “吱吱吱吱!”   所有狐獴立刻警觉起来!它们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侦察獴发出了低沉的警告声。   一个人影出现在晨雾中。   是约瑟夫。   夏油杰记得这‌个人,昨晚刚到村庄不久的时候,这‌个人在晚宴上给他‌们热情倒酒,他‌好像是米格尔的朋友。此时这‌名男子拎着一个叮当作响的帆布袋走过来了,里‌面似乎装着什么金属物品。   约瑟夫没注意到五条悟他‌们,他‌径直走向最近的陷阱,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检查了一下,又掏出新电池换上。   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   这‌人?!   对方起身准备去下一个陷阱,一抬头‌,便看到了十米开外的两人。   凶手的脸瞬间‌白了!!!   帆布袋从手里‌滑落,里‌面的遥控器、电池、□□撒了一地。年轻人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是约瑟夫?”   夏油杰慢慢走向他‌。   约瑟夫后退一步,踩到了自己掉落的工具,脚下一滑。他‌稳住身形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狐獴们的反应比人类可快多了!它们认识这‌个人——这‌个经常在草原上巡逻的人,这‌个村子里‌的人!这‌个本‌该保护动物的人!   “吱吱吱吱!”   尖锐的叫声响彻草原!   这‌些小东西在草丛里‌穿梭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配合默契,每当约瑟夫想改变方向,立刻就有五六只狐獴挡在前面龇牙咧嘴。   “走开!走开!”约瑟夫挥着手臂,声音带着哭腔。   狐獴们不为所动。它们一步步缩小包围圈,把约瑟夫逼到一棵金合欢树下。约瑟夫靠着树干发抖。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刺得他‌生疼。   五条悟和夏油杰走了过来。   “你在放置陷阱?为什么?”夏油杰冷冷看他‌。   约瑟夫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捂着脸哽咽:“对不起……对不起……”他‌看起来比昨晚老了十岁。“我妹妹…我妹妹快死了。”   夏油杰皱眉:“什么?”   “我妹妹得了肾衰竭,医生说必须去内罗毕做手术,起码要五万先‌令。我工作三年的工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凶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们知道巡护员一个月挣多少吗?八百先‌令。八百!连买药都不够。政府说会涨工资,但三年了……一分‌没涨!补贴也一分‌没见!”   五条悟懒得听这‌种人解释:“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走吧,悟。先‌带回村子里‌,看米格尔他‌们怎么处置他‌。”   ……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左一右跟着走姿僵硬的凶手。三十多只狐獴在后面排成长队,时不时还有几只跑到前面瞪约瑟夫一眼!   马塞马拉的日出很早,村子早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昨天给他‌们教怎么烤木薯饼的大‌婶正在烧早饭,其他‌人喂鸡,整个村子的玉米磨盘吱呀吱呀响。   不过看到这‌阵势,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   “早啊!”   “约瑟夫这‌是怎么了?”   “看着不太对劲啊。”   “客人怎么……”   叛徒低着头‌快步走,汗把衬衫都打湿了。   一位青年在井边洗脸,一抬头‌看到这‌场面,毛巾啪嗒掉进桶里‌。他‌跑过来问‌:“嘿!约瑟夫,出什么事了?”   夏油杰说:“我们抓到内鬼了。去喊米格尔,把萨姆也叫上。”   “!!!”   没多久,长老家的院子就挤满了人。   狐獴们占了院子一角,整整齐齐站着。几只小的想翻垃圾桶,被大‌的一爪子拍回来。头‌发蓬蓬刚被五条悟喊起来的家入硝子不明状况的站到了狐獴堆中间‌。   长老坐在门口,手搭在拐杖上,盯着约瑟夫看了好一会儿。   “说吧。”   青年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起来。”   “我……我。”年轻人声音都在抖。   “那就跪着说吧。”   “我来你替你说吧!!!”萨姆一脸阴沉地拿着自己的破笔记本‌发抖,“每次路线泄露都是约瑟夫值班后的第‌二‌天。一月十五号他‌值夜班,十六号东区三头‌犀牛被杀。二‌月三号他‌负责西线,第‌二‌天偷猎的完美避开了所有岗哨……”   “行了。”老人脸色铁青,“约瑟夫,真是你?”   约瑟夫抬头‌,眼泪已经下来了:“长老……”   “是不是?”   “……是。”   院子里‌炸开了。   老汤姆木棍敲得砰砰响:“我就知道有内鬼!!!原来是你小子!”   “约瑟夫,为什么啊?!”一个中年巡护员不敢相信,“咱们从小看着你一块儿长大‌的!”   “你知道因为你死了多少动物吗?!”   “你真该替它们去死!”   “萨姆昨天才因为那些偷猎者‌被打伤!你、你——”   五条悟挑挑眉,靠墙站着看热闹。   夏油杰表情倒是挺复杂的。   短暂犹豫了一下,少年说道:“要不让他‌把话说完。约瑟夫,和你这‌些家人说说你的理‌由。”   听到家人两个字,叛徒抖着手抹了把脸,惶惶看了黑发少年一眼,垂下头‌。   “玛格得了肾病,要去内罗毕做手术,至少要五万先‌令。”   “五万?”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找上我说给情报就给钱,一次一万,他‌们说不会伤人的,我。我……我真没别的办法了。”   “亡命徒的鬼话你也敢信?!”   “简直——”   “你可以借钱啊!可以找大‌家帮忙啊!”   “借?跟谁借?大‌家都穷得叮当响。一人凑一百先‌令,凑到什么时候去?”   这‌话让大‌家都没声了。   约瑟夫哽咽道:“要是你女儿快死了呢?老汤姆,要是小玛丽躺在病床上,你会怎么办?”   老汤姆张张嘴,没说出话。   长老拿拐杖敲了敲地:“别吵了。约瑟夫,偷猎的头‌儿是谁?”   “罗伯特·姆旺吉。”   “你说谁?”萨姆声音都变了。   “罗伯特·姆旺吉,以前野生动物保护局的副局长。”   “不可能!!!”   “就是他‌。”约瑟夫说,“你们也听说过三年前因为贪污被开了,但他‌在高层有关系,一天牢都没坐!现在他‌是偷猎头‌子,外号‘教授’。”   米格尔拳头‌握得咔咔响:“当年就是他‌批的钱说要给巡护员涨工资,没想到全进他‌自己腰包了!”   “我在城里‌的朋友还给他‌的项目捐过钱呢。”另一个巡护员声音发苦。   “巡逻车呢?影都没见着!”老汤姆呸了一口。   五条悟听得一头‌雾水,戳戳夏油杰:“这‌个姆什么吉很有名?”   “姆旺吉。”夏油杰小声说,“听着像是他‌们以前很信任的人。”   狐獴们歪着头‌看人类吵得不可开交,小脑袋左转右转的。一只小的爬到五条悟脚边拍拍他‌的鞋。   五条悟把小獴拎起来托着:“你们有什么好主意没?”   “吱——”   小獴吱吱叫了两声,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然后它跳下来转身往院子外走,走几步回头‌看看,又叫两声。其他‌狐獴立马跟上。   “它们要去哪儿?”拉鲁问‌。   “我觉得是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跟着看看呗。”   萨姆想了想,也跟上了。   其他‌人陆续跟上。   狐獴们穿过村子往东走。路上的人都停下来看——几十只狐獴带路,后面跟着几十个人。   走了十来分‌钟,狐獴们在一片树林前停了。   “吱吱!”   老獴回头‌叫了几声,钻进树林。   林地上都是落叶,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皮房半埋在灌木丛里‌。要不是狐獴带路,还真不容易发现。   萨姆上去看了看。   锁都锈了,但门缝挺干净的,说明最近有人来过。他‌使劲一拉,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的天……”   里‌面全是木箱子!   萨姆撬开一个,崭新的枪!天呐,还包着油纸!另一个箱子里‌是子弹,黄澄澄的。还有手榴弹、□□、炸药,甚至还有两挺机枪。   米格尔等人激动地检查一番,越看越心凉:“这‌是偷猎的武器库,规格都是军用的。”   “姆旺吉在军队也有人,这‌些都是从军火库‘丢’出来的。”   五条悟拿起个手榴弹掂了掂:“这‌玩意儿威力大‌吗?”   萨姆大‌惊失色!   “小心!!千万小心!着东西能炸死一头‌大‌象。”   “哦。”五条悟随手放回箱子。   小獴仔走到夏油杰面前把前爪搭他‌腿上,歪着头‌看他‌。夏油杰蹲下摸摸它的头‌:“谢谢你们。”   接下来的事情几个学‌生也无从掺和进去,就全部交给米格尔他‌们解决了。   “吱吱吱吱。”   老獴嘎巴嘎巴叫了几声,狐獴们立马集合围着三人转圈,不停地用鼻子碰他‌们的腿。   夏油杰蹲下来,一只獴仔立刻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几步,又回头‌看他‌。   “好像是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家入硝子笑:“去呗,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   见他‌们跟上了,小家伙们明显很高兴,狐獴们前前后后地跑,有几只小的干脆爬到三个人的肩膀上坐着。   “喂喂,别把我头‌发薅秃咯。”拉鲁笑着说。   五条悟突然道:“如果是米格尔在这‌里‌的话应该没头‌发可薅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跟着小家伙们走了五分‌钟,大‌家到了一片低洼地。   草地茂盛,绿油油的。   沙沙——   沙沙——   密密麻麻的蚂蚱从草里‌蹦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狐獴们兴奋地追着蚂蚱跑,小爪子扑腾扑腾的,抓到就往嘴里‌送。   夏油杰惊了:“这‌么多蚂蚱???”   几人走近细瞧,整片草地上竟然都是蚂蚱!大‌的小的绿的褐的密密麻麻铺满地面,粗略估计至少有几千只。   “这‌数量不太对。”夏油杰蹲下来仔细观察,“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有这‌么多吧。”   五条悟也跑来研究:“是吗?老子觉得还挺壮观的。”   “不,这‌是生态失衡的表现。”夏油杰有点担忧地看着周围,“可能是人类活动破坏了天敌的栖息地或者‌用了什么化学‌药剂,蚂蚱没有天敌制约就会疯狂繁殖。”   “那怎么……放着不管的话会怎么样?”   “它们会吃光这‌一带的植被,然后迁移到别的地方继续吃,最后整片草原都会变成荒地。”   五条悟挠挠头‌:“那就全杀了?”   “杀也杀不完,而且尸体腐烂也会造成污染。”夏油杰冥思苦想,“我们得想个更好的办法。”   狐獴们还在开心地抓蚂蚱,一只一只地吃,吃得津津有味。   家入硝子看着它们,突然冒出一个稍有点不可思议的想法:“呐,夏油……要不我们学‌它们把这‌些虫子给吃掉?”   “哈???!”夏油杰瞪大‌眼睛。“喂,喂,等等。虽然我是咒厨师,但不代表……”   五条悟哇哇大‌叫:“哇啊,硝子——我们两个最近没有再得罪你吧?!”   “但是我们路过那几个小镇的时候,市集上不都有卖椒盐烤蚂蚱吗?”家入硝子耸耸肩,“我还看到有人买呢。”   夏油杰想了想:“好像确实‌有。”   “而且蚂蚱高蛋白低脂肪,营养价值很高呢。”硝子继续说,“在很多地方都是传统食材。”   “……”   两个男生还是接受不了。   家入硝子斜眼:“好逊。”   夏油杰硬着头‌皮:“那,那就试一下?”   五条悟大‌惊失色:“喂——”   苏咕噜,不要啊!!!   家入医生故意不小心无视掉了两人的嚎叫:“是嘛~我们也可以油炸啊,或者‌直接用大‌铁锅烘烤,撒点盐和孜然,应该挺香的。”   夏油杰看着满地的蚂蚱,又看看正在开心进食的狐獴们,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他‌召唤出几只小型咒灵,没一会儿就抓了一大‌堆蚂蚱。   “窣窣窣窣窣——”   五条悟、夏油杰:“……”   五条悟伤心道:“真的要吃吗?”   “不吃也行,但是要处理‌掉吧?烘烤之‌后给狐獴们加餐咯~”   家入硝子空手用树枝把活的蚂蚱串起来:“其实‌我挺好奇味道的。市集上卖得那么贵,应该不难吃吧?”   目睹这‌一切的两个男生:“……”   硝子……硝子……   竟然徒手!!!   火生起来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躲在家入硝子背后把串好的蚂蚱放在石板上,顺出胳膊撒了点盐。   嗞嗞——   蚂蚱,在东非草原可是个宝贝。   每年雨季后,这‌些翠绿的小家伙就在灌木丛间‌疯长!它们啃噬鲜嫩的禾草,咔嚓咔嚓,把露水和叶绿素一起吞进肚里‌。蚂蚱的后腿越跳越粗壮,大‌腿肌肉鼓鼓囊囊的,里‌面储满了整个雨季的营养精华。   狐獴最懂这‌些跳跳虫的肥美了!   蚂蚱体内是比牛肉还要高的纯蛋白,对狐獴来说,一只肥美的蚂蚱相当于人类吃到了澳洲龙虾——肉质饱满,汁水充足,是它们日常菜单上的顶级料理‌。   清晨时分‌,哨兵狐獴站在土丘上放哨,黑珠子般的眼睛紧盯着草丛——嗖!一只肥硕的蚂蚱刚露头‌,狐獴就如离弦之‌箭扑过去。咔嚓!先‌咬断后腿,那可是最精华的部位啊!犀鸟也爱极了这‌一口,它们用长喙精准夹起蚂蚱,甩甩脑袋就吞了下去。还有蜜獾、变色龙、黑背豺……就连天上飞的蜂虎鸟和地鸫都把蚂蚱当成喂养雏鸟的首选。   “呲啦——”   蚂蚱被丢进炭火!   火苗舔上蚂蚱的瞬间‌,魔法开始了。   外壳里‌的几丁质遇热收缩,“滋滋滋”地冒出细密的气泡。体内的氨基酸和还原糖发生了大‌名鼎鼎的美拉德反应,所有烤肉、烤面包、烤咖啡豆的香味都来源于此。   蚂蚱的外壳先‌变了色。   从翠绿褪成浅黄,又从浅黄烤成金褐,最后是诱人的焦糖色。   这‌些虫子们表面渗出了细小的油珠,那是蚂蚱体内的不饱和脂肪酸被逼出来啦,它们在高温下散发出类似坚果的香气。   啪。   噼啪。   一股奇特的香味瞬间‌爆出!   五条悟鼻子动了动:“诶?好像还挺香的?”   夏油杰慢慢翻炒:“蛋白质烤熟的味道都这‌样,感觉闻起来跟烤鸡肉差不多诶。”   狐獴们闻到香味,全都围了过来!   “吱!吱吱!”   这‌群小家伙着急打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好了~”   夏油杰把第‌一批烤蚂蚱从火上拿下来,“给你们尝尝。”   狐獴们一拥而上!   每只狐獴都分‌到了好几串。嘎巴嘎巴……这‌些成年的丁满捧着香喷喷的烤蚂蚱,三两下就啃完了一串。   “看来很好吃嘛!”家入硝子笑道。   五条悟盯着剩下的几串,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拿起一串闭着眼睛咬了一小口。   “……诶?”   “诶???”小猫嚼嚼嚼:“还行诶?有点像虾的味道。”   “我就说吧。”   家入硝子也拿起一串尝了尝。   “唔!确实‌不错,外酥里‌嫩的。”   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五条悟从容多了,还喊夏油杰给他‌拍照。夏油杰从善如流。   “五条家要是看见这‌张照片一定会晕过去的吧。”   “绝对会认为高专是什么坏地方的。”   “附议。”   “哈啊?谁要管他‌们啊。”   “哈哈哈哈哈……”   -----------------------   作者有话说:小猫(炫耀照片):和饲主一起吃了大虫子~   五条家主:昏厥! 第103章 友谊是爱的散文(本章含重要剧情)   2006 年 11 月 8 日。   萨姆家‌院子。   萨姆和米格尔一左一右站在约瑟夫身侧稍后的位置。他们要利用约瑟夫这个叛徒给偷猎者‌反过来提供假消息, 好将幕后藏着的家‌伙给揪出来一网打尽。   叛徒脸色苍白‌。   年轻人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几次深呼吸,需要积聚巨大的勇气才能按下那个拨号键。   “嘟……嘟……”   电话被接起。   “约瑟夫?这个时间打来?”   是红狼的声音。约瑟夫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努力维持嗓音平稳:“是…是我, 红狼。我刚从南边巡逻回来。”   “哦?有‌什么情况?”   “角马群……角马群改变了迁徙路线。”约瑟夫按照事先反复排练过的说辞,语速尽量放慢,避免结巴,“它们……没有‌按原计划从北边的深水区过河。我观察了痕迹, 它们转向南边的浅滩了。”   “为什么?”红狼立刻咄咄逼人追问!   约瑟夫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可能是……可能是北边前几天下了雨,草长得更‌好。它们被吸引过去了。南边浅滩水浅, 更‌容易过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五条悟微微偏头,似乎想‌透过电话线感知对方的状态。夏油杰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自己的手臂。   “你‌确定?你‌怎么知道动向?”红狼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名头目非常谨慎, 他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除。   约瑟夫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急于表功的急切:“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长老他们带着大部分人往北边去了!他们好像以为角马群会从北边过河!营地这边现在没留几个人!”   这个细节似乎起到了关键作用。   电话那头的沉默延长了。   “……干得不错,约瑟夫。”红狼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满意的味道, “这个消息很重‌要。我会立刻报告给‘教授’。”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第一步, 成了!   现在就等鱼儿上钩了。   长老立刻召集所有‌人进行最后部署。   “等等, 别动。”   “可是我要吃早餐诶。”   “让你‌先别动嘛,不然要扎歪了哦。”   “好吧。”   “杰, 皮筋。”   “不是在你‌手腕上吗?”   “哦哦。”   周围有‌几个早起准备装备的巡护员经过, 目光好奇地扫过这处角落。站在一边清点装备的米格尔视线也短暂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只是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两人貌似完全无‌视了周围的视线。   “……就是这样, 南边浅滩是首要伏击点,这里水浅流缓,角马群必定从这里过河,偷猎者‌的主力也会埋伏在河岸两侧的灌木丛里。”   米格尔看向五条悟和夏油杰:“夏油!这里交给你‌们没问题吧?”   “唔唔。”   夏油杰鼓着腮帮子沉稳地点点头。   米格尔继续:“萨姆,你‌看,这里是他们的武器临时存放点和更‌上游一个备用的渡河点。他们可能会分兵,拉鲁,拜托你‌带一队人负责这边。萨姆,你‌带另一队盯住上游渡口……”   拉鲁和萨姆神情严肃地应下。   家‌入硝子主动道:“那个废弃的观测站刻意改成临时医疗点吧?卡蒂大姐已经把‌能找到的药品和绷带都‌集中过去了。”   “太好了……”   突突突突突。   就在队伍即将分散行动之际,远处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狂野不羁的哈雷摩托引擎轰鸣声。这声音与当下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一个利落甩尾,一辆线条流畅的重‌型哈雷稳稳停在营地边缘。   骑手跨下车,摘下头盔,大步朝这边走来。   “哟~这里挺热闹啊。”   九十九由基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严阵以待的众人,最后落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上:“这不是臭屁小鬼和长发‌小子吗?还有‌硝子妹妹。你‌们在玩什么?”   夏油杰稍显意外:“九十九前辈?你‌怎么也来肯尼亚了?”   “我来看动物大迁徙啊。”九十九由基走过来,很自然地抓起家‌入硝子手上拿着的玉米条就吃了几口,“唔……正好路过这儿。哦~!这个蛮好吃的。”   “要再来一点么。”   “谢了。”   她看了看众人的架势和桌上那些摊开的武器、地图,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   “哦?看你‌们这阵势不像是在观光。遇上麻烦了?”   夏油杰跟她简要说明了偷猎者‌集团的事情。九十九由基听完,脸上轻松的表情收敛了一些,她摸摸下巴思索道:“唔……‘象牙王子’?好像在坦桑尼亚的时候听说过,一群挺嚣张的家‌伙。”她几乎没有‌犹豫,爽快地摆了摆手,“行吧,既然碰上了,就算我一个。”   “诶!”   “谢谢前辈——”   “这、这!太感谢了,九十九小姐。”   “哈哈,跟我说说要……”   特级咒术师前辈的加入无‌疑是一剂强心针。因为人手和任务区域的分散,大家‌自然而然分成了几个小组。   九十九由基走到夏油杰旁边。   “夏油,有‌点事想‌跟你‌聊聊,边走边说?”   夏油杰略微迟疑,看了一眼五条悟他们,随即点头:“好。”   他跨上后座,手有‌点不自然地搭在女人腰侧。   “抓稳了,小鬼!”   九十九由基顺手拿了些吃的,回头笑了一下,她的金发‌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摩托车扬起一路尘土往西边去了。   五条悟站在原地。   “五条,走了。”家‌入硝子叫他。   “哦。”   两人往临时医疗所方向走。   早晨的草原还带着露水,偶尔,草叶擦过裤脚留下几道湿痕。远远的,有‌几只警觉的羊和鹿在吃草。萨姆等人动身赶往另外的地方,其‌他村民们也都‌已开始行动了。   “五条,我觉得这些假陷阱要做得逼真一点。”   “哦。”   杰坐摩托车会不会晕?九十九由基开车稳不稳?武器库那边危险吗?虽然知道以夏油杰的实力担心这些都‌有‌点搞笑了,但‌五条悟还是忍不住去想‌。   “喂,帮我把‌这个固定一下。”家‌入硝子递过来一截绳子。   五条悟接过绳子学着好友在标记好的位置打结。   “呐,硝子。”   “嗯?”   “我想‌亲杰。”   “咳咳咳咳咳!!!”   家‌入硝子一时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一下,她转过头盯着五条悟看了足足好几秒,震撼地叹了口气:“你‌们还没接过吻吗?”   五条悟的耳朵有‌点红:“这不是情侣才会做的事情吗?”   “……你‌们没在一起啊?”   “我们有‌在一起啊,每天都‌在一起!任务一起,吃饭一起,连睡觉都‌——”   “我指的在一起是爱人关系,超越朋友的亲密关系。”   五条悟愣了愣。   他停下手上的活,坐在一块石头上,长腿随意地伸着晃了两下:“……老子不知道要怎么界定这种事情。”   家‌入硝子:“……”   她早该想‌到的。   五条在遇到夏油之前连朋友都‌没交过,而夏油那家‌伙在感情方面也是个迷宫脑袋。两个感情白‌痴凑在一起,能分清朋友和恋人的界限才怪!   “五条,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五条悟抓抓头发‌想‌了半天,支支吾吾道:“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爱人也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哦,你‌要和夏油杰结婚吗?”   “哈?!”五条悟跳起来,“老子和杰是挚友!!!挚友应该不可以结婚吧?”   家‌入硝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男生和男生不能结婚,而是在担心结婚会影响他们的“挚友游戏”。   一群织布鸟从头顶叽叽喳喳笑着飞过。   代入正常人的角度,家‌入硝子开始觉得不妙了:“假设啊,我是说假设。”   “嗯?”   “假设你‌要和夏油杰在一起,从此爱他,尊重‌他,不离不弃,忠诚一生,无‌论富贵和贫贱,无‌论健康和疾病,无‌论成功与失败,都‌会不离不弃永远支持他、爱护他,与他同甘共苦,直到你‌死亡。”家‌入硝子顿了一下,给这家‌伙反应和消化的时间。“你‌会怎么做?”   五条悟歪着头想‌了想‌:“老子本来就要这样的啊。”   家‌入硝子:“……”   ???   “杰战斗的时候我在旁边,杰难过的时候我会陪着他。”五条悟掰着手指数,“杰喜欢吃的东西我都‌记得,杰讨厌的人我也讨厌。总之我一定会站在杰这边!”   他说得理所当然,十分神气。   家‌入硝子沉默了。   “五条。”   “啊。”   “你‌这就是奔着和夏油结婚去的啊。”   “诶?”   “刚才那是结婚誓词,你‌知道吗?”   五条悟瞪大了眼睛。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的亮晶晶!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老子是爱着杰的啊!   难怪总想‌抱他,难怪看到他笑就觉得心脏发‌烫,难怪看他坐别人的摩托车都‌会不爽。原来不是普通的喜欢,不是单纯的朋友,是爱啊!五条悟突然笑起来。他笑得特别开心,整个人都‌在发‌光!   “太好了!老子要向杰告白‌!这样我们就可以亲亲了!”   家‌入硝子看着朋友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乐了:“你‌就为了和那家‌伙接吻?”   五条悟摇摇头。   “不只是亲亲!还可以做更‌多的事!可以正大光明地抱他,可以每天早上第一个看到他,可以——”   他停下来,脸有‌点红。   可以像昨天晚上那样,把‌杰圈在怀里闻他身上的味道。可以在他耳边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可以亲他的脖子,不用假装是在玩闹。   “老子以前觉得,只要能和杰在一起就够了。”   五条悟坐回石头上,手指继续摆弄手边的草。“但‌是不够。老子想‌要更‌多。”   一只鸟落在附近的树枝上,歪着头看这两个人类。   “你‌打算怎么告白‌?”   五条悟想‌都‌没想‌:“直接说啊。就跟杰说,杰,我爱你‌,我们交往吧。”   “……你‌认真的?”   “当然!”   家‌入硝子扶额。   她能想‌象夏油杰听到这种直球告白‌时的表情了。不过,以那两个人的性‌格,说不定直球反而最有‌效。   “那,你‌有‌没有‌想‌过,夏油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五条悟愣了一下:“杰怎么可能不喜欢老子?”   “不是不喜欢,是可能没往那个方向想‌。你‌们两个啊……把‌彼此当成最重‌要的人,但‌都‌没想‌过这种重‌要意味着什么。”   五条悟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没关系!老子会让杰明白‌的。”   “怎么让他明白‌?”   “直接和杰亲亲就好咯!”   家‌入硝子:“……”   文明社会的家‌入硝子被这种简单!直接!粗暴!但‌莫名其‌妙很有‌道理的逻辑给震惊住了!   她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态,只暗中替另一位好友默哀了一下:“你‌加油。”   “嘿嘿。”   两人继续布置假陷阱。五条悟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很多,他急着完成任务,急着回去一起和夏油杰待着。   “呐,硝子。”五条悟突然又开口。   家‌入硝子警觉:“又怎么了?”   “老子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东西?”   他表情有‌点别扭:“老子好像,从很早之前就想‌亲杰了。”   “多早?”   五条悟挠挠头:“特别早。可能是第一次去杰家‌里玩的时候?或者‌更‌早?我记不清了。”   “这么早就对自己的男同学图谋不轨啊。”   “硝子!”   “开玩笑的。”家‌入硝子笑起来。   “不过五条,我发‌现爱一个人的确会让人成长诶。”   五条悟歪头看她。   “当你‌爱上某人之后就会努力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缺点哦,不是因为虚荣心,只是不想‌让爱的人失望。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你‌会变成更‌好的人。”   五条悟想‌了想‌:“老子已经是最强了。”   “不是指实力。”   “那是?”   “是指你‌作为人的部分。比如,你‌最近是不是没那么爱惹夏油生气了?”   “诶……?”   “还有‌,你‌开始在意别人的感受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确实在改变。夏油把‌你‌腌入味了吧,最近你‌连自称「おれ」的时候都‌变少了哦。”   是吗……   五条悟摸摸戒指。   杰确实改变了他很多。让他知道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很精彩的东西。让他明白‌强大不只是为了自己,也可以为了保护别人。让他开始享受生活这件事本身。   去年刚入学的时候他总是故意气夏油杰,看优等生那种皱眉的样子很好玩。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更‌喜欢看杰笑,喜欢看他放松的样子。当他意识到自己会因为夏油杰的目光停留在别处而感到微妙的焦躁时,当他开始在意自己在夏油杰心中的分量时,他确实会下意识地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不足或短处。这并非虚荣,只是——他不想‌破坏那份独一无‌二,不想‌让对方失望。然后,自己便会努力在对方发‌现、甚至心生厌恶之前,尽可能地去修正那些缺点,然后无‌限接近那个“完美无‌缺”的理想‌自我。   人通过爱逐渐成长起来……他想‌,原来爱夏油杰这件事情能让五条悟想‌要变得更‌好。   “杰让我变成了更‌好的「五条悟」。”   他轻声说。   虽然说不出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但‌他的理想‌和爱情绝对是一起到来的。   硝子笑:“所以啊,好好把‌心里的话对他说出来吧。”   ……   与此同时。   哈雷在草原上飞驰。   夏油杰坐在后座,风扑面而来,把‌他的刘海全部朝后倒,耳边除了引擎轰鸣就是呼呼的风声。他们已经离开小镇快半个小时了,周围的景色从土黄色的建筑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草原。   金合欢树零星点缀在地平线上。   尘土扬起。   一切都‌闪闪发‌光。   沿路他们安置了几个标地,在离开临时仓库有‌一段距离后,九十九由基稍微放慢了些车速,使得风声不再那么震耳欲聋,好让自己说话的声音能夹杂在风里清晰传到夏油杰耳中。   “喂,夏油。你‌……见过天元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夏油杰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天元大人一直在薨星宫深处,我入学也才第二年。”   前方是一个缓弯,过了弯道,女人才淡淡地“哦”了一声。   “这样啊。”她没有‌继续追问。   夏油杰能感觉到她似乎放弃了一条原本试探的路径。虽然有‌些不解,但‌他并非喜欢追根究底打探他人想‌法‌的人,尤其‌是对九十九由基这样目的难明的前辈。   黑发‌少年选择了沉默,他将视线投向远方绵延的山脉轮廓。   娑娑——   过了一会儿,夏油杰主动打破沉默,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话题:“前辈,你‌之前说一直在环球旅行。目前去过了多少地方啊?”   “欧洲已经绕完一圈了。现在嘛~没什么固定计划!看心情到处跑,哪里有‌意思或者‌感觉需要去就去了。”   提到旅行,九十九由基明显轻快了些。夏油杰听出了一种无‌拘无‌束的洒脱。   “都‌是一个人?”   “大部分时间是。偶尔会遇到能同行一段的人,但‌最终总是要分开的。怎么,担心我孤单寂寞?”   “啊哈哈。”夏油杰干笑两声。   九十九由基减速,把‌车停在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下。   “休息一下吧,屁股都‌要颠散了。”   夏油杰也下了车,活动活动有‌点僵硬的腿。草原的风很干燥,他看着眼前这个潇洒的学姐,想‌起刚才她说的话。   “九十九前辈。”   “嗯?”女人正在点烟。   “你‌见过天元吗?”   九十九由基的动作顿了一下,叼着烟转过头看他:“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既然你‌是上一任星浆体,应该至少见过一面吧?”   女人吐出一口烟雾:“没有‌。”   “诶?”   “逃走之前没见过,逃走之后更‌不可能见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之前问我是否见过天元大人——”夏油杰开口,话题回到了起点。“是有‌什么原因吗?”   “只是确认一下。毕竟那是日本咒术界的根基。”她转过身,倚着武器架,“像我这样在外面跑久了的人对固守一地的东西总会有‌点多余的好奇。你‌呢,一直在高专,不觉得闷吗?”   少年笑笑:“我有‌必需要完成的责任。”   女人挑眉。   “我看你‌和那白‌毛小子、还有‌硝子,你‌们三个都‌不是喜欢待在原地待命的那种人啊。高专除了我以外,可再没有‌出过你‌们这么潇洒的小屁孩咯……哈哈哈哈哈!!!像现在这样在外面看不同的风景,接触不同的人,解决不同的问题。比待在一个地方应付烂核桃们有‌意思很多吧?”   “啊,确实很开心!而且,我觉得是这个世界一直在冥冥之中教会我如何‌生活。”   “真不错啊。”   “呐,前辈,我有‌个问题。”   “嗯?”   “一个人旅行的话不会想‌要分享见闻吗?我的意思是……九十九小姐有‌关系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吗?那种可以无‌话不谈的。”   九十九由基闻言忽然笑了起来,她盯着夏油杰看了好一会儿,把‌他看得有‌点背后发‌毛,才慢悠悠地说:“你‌真正想‌问的,是那种……介于爱人和朋友之间的角色吧?”   !!!她怎么会——   夏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你‌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难猜的。”她耸耸肩,语气轻松,“因为我男性‌女性‌都‌谈过啊。从最好的朋友发‌展成爱人的也不是没有‌过。”   夏油杰下意识追问:“结局如何‌?”   “有‌好有‌坏吧。”女人耸耸肩,“最成功的一次维持了三年,最失败的一次两个月就崩了。”   “咦?为什么啊?从最好的朋友发‌展成爱人不应该是最好的吗?”   听见这话,女人扯扯嘴角,感觉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淡了些:“我之前在希腊碰到过一个搞雕塑的家‌伙。挺有‌意思的一个人,我和她刚开始就很聊得来,我们骑着机车一起去希腊的山顶看日出日落、一起在海边喝酒、无‌话不谈。后来……试着在一起了一段时间。”   山顶看日出……海边喝酒。   无‌话不谈。   这些都‌是——   夏油杰安静地听着。   “结果呢?”九十九由基自己接了下去,少年从她哪里听出了一点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发‌现做朋友时候那种轻松自在的感觉,反而在确定关系后消失了。我们两个开始计较谁付出得多,谁回消息慢了,那些原本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毛病,突然都‌变得碍眼。”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我想‌明白‌了,很少人会真正的去爱别人,因为这个世界上懂得爱的人并不多。”   夏油杰不明白‌:“为什么?”   九十九由基想‌了想‌:“因为大部分人搞不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吧。他们以为自己要的是爱情,其‌实只是想‌找个人陪伴。人们只是想‌借着给出一点爱而获得爱,那才不是爱,那是一种垂钓。”   「垂钓」。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夏油杰一下。他不由得去想‌,自己和五条悟之间,是否存在这种“垂钓”?   我这种需要人陪伴的家‌伙。   是不是在无‌意中向悟放下了一些友情的饵呢?   如果是悟的话……悟需要别人的陪伴吗?可是悟又总是黏着我,像只大猫一样赖在我身上不肯起来。但‌话又说回来——   话又说回来。夏油杰想‌。   我和五条悟那家‌伙到底谁更‌依赖谁一点啊?   他问学姐:“前辈,你‌说很多人只是想‌找个人陪伴,但‌是朋友的话不就是天然相互陪伴的吗?”   女人摇摇头:“索求式的陪伴和分享式的陪伴是不一样的哦!”   “怎么说?”少年有‌点迷茫。   九十九由基弹掉烟灰。   “有‌时候一个人需要朋友是因为无‌法‌独处。只要一个人因为饥渴而需要朋友,那他就不太能够成为一个朋友——因为这种需求把‌别人贬低成了一种满足饥渴的对象。”   夏油杰皱眉:“这太绝对了吧。”   “是吗?”女人笑了,“小子,你‌仔细想‌想‌吧。只有‌能够独处的人才能够成为一个称职的朋友。”   啊,我和悟确实都‌能够独处。夏油杰想‌。   尤其‌是五条悟那种性‌格。在我们相识之前他就很清楚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咒术师,他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但‌如果悟和我在一起的理由不是因为需要,那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想‌要分享?   分享什么?   分享那些愚蠢的玩笑,分享好吃的东西,分享在任务里看到的有‌趣东西,分享漫画里我们共同觉得搞笑的地方,分享午睡时的阳光……   原来是这样啊。夏油杰心想‌。   友谊不是需求,而是我发‌自内心的一种喜悦。我和悟之间的陪伴才不是饥渴!是我想‌要给另一个人分享爱。因为我们彼此作为自己的时候都‌是一个丰富的人,所以我们才有‌爱可享。   “那……前辈!你‌觉得真正被爱应该是什么样的?”黑发‌少年再一次忍不住追问。   九十九由基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女人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到近乎怅惘的平静:“被爱就是,这个人他不审判你‌。在人生这个糟糕又该死的游乐场里,他仅仅希望你‌自由自在,玩的开心。”   夏油杰的心猛地一动!   诶,这不正是我和悟相处时的状态吗?   我们从不试图改变对方。悟那家‌伙虽然嘴巴坏,却从未真正否定过他作为“夏油杰”的本质。他们在彼此面前似乎是最自由的。   五条悟从来不会评判他做的决定。   不管是收留小孩还是开咒食餐厅,那家‌伙总是第一个支持他。悟会说“杰想‌做就做吧”、“老子陪你‌”、“听起来很有‌趣嘛”,然后就直接跟他一起去做了。   “那前辈目前有‌找到这样的存在吗?”   “没有‌哦。”   “诶?”   “轰轰烈烈开始,平平淡淡分手。经历过这些之后,我有‌时候觉得真正能长久保持纯粹的反而是最顶级的友情。”   这个观点让夏油杰感到意外,但‌是又忍不住很兴奋!   “为什么?”他急切问道。   爱情不是更‌深刻吗?夏油杰还是觉得想‌不通,他迫切需要理清这其‌中的区别。   “不,爱情往往掺杂了太多的东西。激情、占有‌、生理吸引,还有‌社会塞给你‌的责任和期待。它很炙热,但‌有‌时候也容易烧光。但‌最顶级的友情不同哦——”   它更‌侧重‌于灵魂共鸣和精神契合。   “你‌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你‌可以分享自己最深处的东西而不怕被对方评判。这种联结对我来说更‌纯粹,反而可能比爱情更‌坚固。”九十九由基话锋一转,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看向夏油杰:“说起来,五条悟那家‌伙……那么奇怪又自我中心的性‌格,你‌居然也能受得了?不会觉得累吗?”   夏油杰的眉头微微蹙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悟的性‌格不奇怪啦。”   “真的假的?”   女人列举道:“完全不顾及别人感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任性‌妄为,把‌自己的标准强加于人,高兴起来缠得人烦,不高兴了谁都‌懒得理。你‌跟他待久了不会觉得被消耗吗?”   “悟他只是不太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其‌实是个很善良也很纯真的人,只不过表达方式……有‌时候会让不熟悉的人产生误解。”   九十九由基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夏油杰哭笑不得,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简单的辩解无‌用,他也不打算反驳。他沉默片刻,认真思考了一阵九十九由基提出的那些缺点。   张扬。   自我。   不谙世事的纯粹。   偶尔近乎残忍的直率。   那份仿佛与生俱来、不容置疑的傲慢……以及那足以支撑起这一切性‌格的、碾压性‌的强大。   然后,他才缓缓地笃定开口:“我觉得,如果决定和一个人做朋友,本来就应该接纳对方的全部吧?优点和缺点都‌要接受。”   夏油杰一直觉得,享受了一个人的优点就得容忍他的另一面缺点。   直率开朗的朋友常常易怒,自信骄傲的朋友难免傲慢,温柔敏感的朋友经常内耗,平和包容的朋友爱当混子……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嘛,人类本来就是这样嘛!   微风抚过少年的乌发‌,他将散落的发‌丝轻轻挽到耳后,嘴角牵起一丝混着无‌奈与纵容的弧度。   “我呢,看见那家‌伙最闪耀的魅力时,就早早明白‌他那些让人火大的地方其‌实只是魅力另一面的延伸啦!”   比如五条悟的「唯我独尊」。这种态度既是让他能无‌所顾忌打破常规的强大资本,也确实是时常让人想‌给他一拳的根源。但‌对夏油杰来说,五条悟就连这种让人火大的地方也很可爱。   “所以——”   夏油杰温柔笑道:“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恰巧我们成为了朋友,这不只是缘分,而是因为我们本就应该是朋友。”   “真好呢!”   九十九由基看着少年被阳光抚摸下显得有‌些幸福的脸,支着下巴笑。   一份真挚的友谊是最接近爱情的存在,有‌时候甚至都‌超越爱情了。   “我不知道……嗯。”夏油杰苦恼起来,“我不知道我和悟之间的感情应该怎么界定,爱情?友情?我感觉哪一样都‌有‌点靠近啊。”   九十九由基随手拔了根草编着玩。   “小子,你‌得理解爱是一种浓度而不是分类哦。”   “什么意思?”   女人很直白‌地举例:“我个人是觉得,除了柏拉图之外,爱情和友情的区别就在于性‌了吧?爱情其‌实不是个常见的东西,只有‌两个人在心智、精神上都‌有‌高度发‌展的时候才有‌可能迸发‌出真正的爱情。现在大多数人都‌是见色起意呢。”   夏油杰脸有‌点热。   见、见色起意!   他和悟之间没有‌那种东西吧?虽然悟总是喜欢抱着他,喜欢蹭他的脖子,喜欢握着他的手睡觉,喜欢和他揉肚子……但‌那只是因为悟比较黏人而已。   “爱情就是友情加性‌加责任加排他性‌。”九十九由基掰着手指头数,“而友情就简单轻松一些。”   “可是……”夏油杰犹豫了一下,“友情也有‌排他性‌吧?”   九十九由基挑眉看他:“哦?”   “我是说,”夏油杰组织着语言,“许多人默认友情没有‌排他性‌,但‌那是一般友情。像我和悟这种挚友是存在占有‌欲和排他性‌的。”   「除了老子之外你‌不准再交别的朋友了!」   那时候悟的表情很认真,而且他们还拉了勾,作了像小孩子一样幼稚的约定。   “而且世俗爱情也不是都‌忠贞的吧?”夏油杰继续说,“只不过因为社会道德约束,你‌没法‌和很多人建立爱情关系。”   九十九由基赞同:“有‌道理。如果没有‌道德,动物世界都‌是看上谁就可以和谁交·配。”   “诶!诶诶——咳咳!!!”   夏油杰被这个直白‌的比喻呛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小子,别纠结了,任何‌一种感情到达一定高度都‌会变成灵魂伴侣哦。”   灵魂伴侣。   夏油杰脑海里浮现出五条悟的脸。那双蓝眼睛总是像小猫一样亮晶晶,昂首挺胸又神气十足地看着他,里面装满了只有‌他能看懂的情绪。悟理解他所有‌的想‌法‌,支持他所有‌的决定,陪着他做所有‌无‌聊的事。   他们的灵魂是契合的吗?夏油杰觉得是的。   从见面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五条悟是特别的。不是因为六眼,不是因为无‌下限。   而是因为。   因为悟就是悟。   “所以你‌觉得呢?友情和爱情,哪个更‌重‌要?”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草原,带来远处斑马的嘶鸣声。太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觉得……”夏油杰慢慢说,“我觉得我和悟之间其‌实已经超越了一般定义的友情或者‌爱情。”   九十九由基吹了个口哨:“哇哦~”   “我们是挚友。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人。这种关系不需要用爱情来定义,因为它本身就已经足够完整了。”   one and only。   对,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我们的感情不是爱情中的唯一,而是更‌纯粹的东西。理解,陪伴,还有‌一起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   “我要和悟做一辈子的挚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夏油杰心里突然变得很平静,很幸福。   真不错啊!一辈子的挚友比任何‌关系都‌要牢固。九十九由基看着这个自己很欣赏的后辈,发‌自内心祝福道:“太好了,那祝你‌们友谊长存。走吧,太阳要下山了。我送你‌回去。”   摩托车重‌新踏上落日。   夏油杰闻着周围飞快掠过的大地,一种浓烈的喜悦包裹了他。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幸福从他胃里漾出来了,高高的,远远的,他感觉太阳照在心脏上很暖。悟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想‌。我们分开这么久,等回去之后悟一定会有‌点着急吧?悟晚上可能会缠着我玩,说不定悟又想‌揉肚子……不过,自己肯定是会答应的。毕竟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啊。   ——我要和悟做一辈子的挚友!   -----------------------   作者有话说:豹豹:原来老子想和杰结婚。   狐狐:我要和悟当一辈子挚友!   [彩虹屁][撒花]想听宝宝们对于五夏关系的想法和讨论! 第104章 夏油杰,我们接吻吧。   次日一早, 众人纷纷忙碌起来。   叽叽喳喳的‌织布鸟全飞走了,头‌顶的‌天空黑压压一片全是盘旋的‌秃鹫和珍珠鸡。草丛里窸窸窣窣响个不停,一只蜥蜴头‌都不回从他们‌脚边飞快爬过, 紧接着‌是野兔, 沙鼠,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小东西全在往同一个方向逃。   “诶——连蛇都出来了!”   一条蟒蛇正从洞里钻出来往北边爬,它平时应该藏得很深,现‌在却慌慌张张赶路, 完全顾不上一群人类。   “吱吱!”   熟悉的‌叫声传来。   夏油杰转头‌。   狐獴又出现‌了。   老獴带着‌三十多只大大小小的‌獴占据了附近一个小土丘,所有成员都兴奋地吱吱叫着‌,前爪搭在胸前左看右看。   “它们‌在找位置?”   “应该是想等着‌什么事情吧。”夏油杰走近几步, 蹲下来,“早啊,你们‌是不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   “吱!”   狐獴嘎巴嘎巴叫了一声,用‌鼻子指指北边, 然‌后做了个很夸张的‌动作——它把自‌己压得很低很低, 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嘴里发出“隆隆隆”的‌声音。   五条悟歪歪头‌:“它在模仿什么?打雷?”   “不,是角马。”米格尔走过来, 给他们‌指指北方, “角马大迁徙要来了。”   少年‌们‌仔细感受了一下, 地面确实有非常轻到几乎察觉不出的‌震动从远方传来,好像马赛马拉的‌心跳一样。   震动越来越明显。   少年‌们‌心中一阵奇妙, 他们‌像这个世界出生的‌小动物那样好奇地蹲下来。   夏油杰抬起头‌。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棕色的‌线。   在变宽。   在升高。   一层棕色的‌雾从缓缓推过来, 阳光穿过尘雾,整个天空都是暗金色的‌。震动变成了轰鸣,轰鸣变成了雷声, 雷声越来越响,最后响得所有人耳朵发麻!   “这是……”五条悟站起来,瞪大眼‌睛。   角马群的‌主力到了!   黑压压的‌兽群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所有的‌角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斑马混在角马群里狂奔!瞪羚在队伍边缘跳跃!各种夏油杰叫不上名字的‌动物全都跟着‌角马群一起移动。   “太壮观了……”夏油杰喃喃自‌语。   我的‌声音好像被角马的‌蹄声淹没了。   一切都淹没了。   那是真正的‌雷鸣,是几十万只、上百万只蹄子同时踩在地上的‌声音,大地在呼吸。   五条悟站在他身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就这样远远看着‌这支庞大得不可思议的‌队伍从地平线经过。   与此同时,南边出现‌了另一片尘土。   是车队。   十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和卡车正在往浅滩方向开,速度很快,车顶上坐着‌端枪的‌人。领头‌的‌吉普车离得还很远,但夏油杰已经看见驾驶座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举起望远镜,对着‌北边看了很久,然‌后眉头‌皱起来。他转动望远镜看向南边,又看向北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发现‌了。”萨姆说。   按照米格尔他们‌的‌计划,偷猎者应该以为角马会从南边浅滩过河,所以主力都会往那边去。但角马群实际上在往北边走,姆旺吉显然‌意识到不对了!他抓起对讲机,其他车子开始调头‌。   轰!   一声巨响!   领头‌的‌卡车爆胎了。   “走。”夏油杰站起来,“我们‌也该过去了。”   “诶?不在这里看戏?”   “硝子、拉鲁和米格尔他们‌都在北边等着‌呢。”   “哦——”五条悟跟上,“那我们‌要不要先去帮忙?”   “不用‌,有萨姆在应该没问‌题。”夏油杰看看角马群的‌方向,“我们‌的‌任务是确保角马安全渡河,别让偷猎者靠近水边。”   两人开始往北边跑。   土丘上的‌狐獴们‌看见他们‌要走,挥挥前爪叫了几声。   “吱吱!”   “回见!”五条悟他们‌也挥手。   草原很大,从南边跑到北边要十几分钟。夏油杰和五条悟的‌速度很快,但偷猎者的‌队伍也在拼命赶路。双方就这样隔着‌几千米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两个少年‌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兴奋极了!   ……   风去了又回,北边渡口到了。   夏油杰跟着‌众人趴在河岸的‌灌木丛里透过树叶缝隙观察周围,他已经布置了十几只咒灵随时准备行动,巡护员们‌都已经就位。   脚步声传来了。   很多脚步声,很重,很乱,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越野车队跑到了河岸附近。姆旺吉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他拿起望远镜看了一圈,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   上千只角马在渡河。   桀桀桀桀……这么密集的‌目标,随便开几枪都能打中!   “准备——”姆旺吉压低声音。   人类举起枪。   “咻——!!!”   萨姆吹响哨子,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但开枪的‌不是偷猎者,是巡护员!子弹打在偷猎者脚边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是陷阱!”姆旺吉大吼,“分散!!!找掩护!”   一群咒灵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直接冲进偷猎者队伍。   “啊——什么鬼东西!”   “开枪!开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斗飞快结束了。   偷猎者们‌被咒灵和巡护员两面夹击,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武器掉了一地,人也被绳子捆起来。姆旺吉跪在地上,眼‌镜碎了,脸上全是土。   老汤姆等人狠狠地走过来:“结束了。姆旺吉,你完了!”   ……   “米格尔表哥!你快来看!!”   所有人都围过去。   最大的‌那辆卡车后面竟然‌有十几个铁笼子!五条悟一只一只数过去:“辛一、辛二‌、辛三……辛八!”   笼子里关着‌八只小狮子。   “天啊……”家入硝子捂住嘴。   小狮子们‌蜷缩在笼子角落,毛色暗淡,眼‌神惊恐。最小的‌那只不停发抖,连叫都叫不出来。   夏油杰的‌拳头‌握紧了,众人着‌急跑过去合力放出笼子里关着‌的‌所有动物,小狮子们‌挤在一起呜呜叫着‌。“没事了,天呐,小家伙……”夏油杰蹲下来伸手摸摸最近的‌那只小狮子,“没事了,你们‌安全了。”   小狮子闻闻他的‌手,犹豫地走出笼子。其他小狮子也跟着‌出来在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本能地往北边走。   “它们‌要去哪儿‌?”拉鲁问‌。   “它们‌要去马拉河岸,狮子的‌基因里有迁徙的‌记忆,它们‌大概知道自‌己的‌族群在哪里。”   小狮子们‌走的‌歪歪扭扭。   它们‌太小了,没有成年‌狮子的‌保护,恐怕在草原上活不了多久。小狮子宝宝还是一步一步朝着‌本能指引的‌方向走,夏油杰心里被揪了一下,他捏捏身旁人的‌手,两人小跑追上。   米格尔走过来,有点‌犹豫:“夏油,五条……”   “怎么了?米格尔。”   “我知道你们‌想帮它们‌。”米格尔顿了顿,“但我希望你们‌只是把它们‌送到马拉河附近就够了。不要抓猎物投喂,不要让它们‌产生捕食依赖。这些小家伙必须学会自‌己生存,否则……”   夏油杰接话:“否则它们‌会失去野性,我明白。”   米格尔松了口气:“对!我也很担心它们‌,但如果‌动用‌人力帮忙的‌话狮子的‌生态行为就会改变。那样对它们‌不好。”   “放心吧!我们‌只是护送,不会多管闲事的‌。”   米格尔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们‌了。我们‌要把这些偷猎者送回村子,还要处理很多事情。”   “嗯,交给我们‌吧。”   小狮子们‌摇摇晃晃往前走。   夏油杰跟在后面,看着‌它们‌圆滚滚的‌屁股一扭一扭的‌。最小的‌那只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很快又咬着‌牙继续跟上队伍。   “它们‌真的‌知道要往哪里走吗?”五条悟低头‌瞧瞧这些小不点‌。   夏油杰其实也有点‌搞不清楚:“应该是本能吧,你看,它们‌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地形开始变化。   平坦的‌草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小狮子们‌爬坡很吃力,最小的‌那只爬到一半就滑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咪呜——”   它委屈地叫起来。   夏油杰想过去帮忙,但五条悟拉住了他。   “米格尔说不要干涉自‌然‌。”   “可是……”   “杰,它得自‌己学会爬。”   夏油杰咬咬嘴唇,停在原地。小狮子挣扎着‌翻过身,抖抖毛,又开始爬坡。这次它学聪明了,爪子牢牢扣住土,一点‌一点‌往上挪。   终于爬到坡顶的‌时候,它得意地甩甩尾巴。   狮子宝宝做到啦!   “轰隆隆……”翻过第一个丘陵,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震住了。   角马。   到处都是角马。   群兽的‌脊背在太阳里浮沉,它们‌踩着‌祖辈的‌蹄印!把马赛马拉的‌枯草踏成金色的‌尘烟!   ——我们‌将要回归!   干渴的‌鼻孔嗅到了塞伦盖蒂雨季的‌味道。那是隔着‌一千条河床的‌青草气息。   每年‌六月,马赛马拉的‌草场被旱季啃食殆尽,超过一百万头‌角马和斑马便要向南方塞伦盖蒂的‌雨季挺进。   它们‌要去追赶赤道以南的‌雨水。   在迁徙路的‌尽头‌,雨季正用‌青草缝合塞伦盖蒂的‌裂痕。格鲁梅蒂河的‌支流开始涨水,河马在重新充盈的‌水塘里打滚,鳄鱼守着‌即将到来的‌盛宴。   小角马在迁徙中学会站立,倒下的‌角马被秃鹫清理,被土地化作来年‌新草的‌养分。十一月,南方的‌草吃完了,它们‌又将循着‌雨声北返。   雨季和旱季,在角马的‌脊背上轮回。   狮群蹲踞河岸,它们‌望着‌这片移动的‌粮仓蓄势待发。   终于,几只年‌轻角马率先跳下河岸!   更多的‌角马跟着‌跳下去。   扑通!!!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叫声、水声、蹄声混成一片。黑压压的‌兽群从这个山头‌覆盖到了下个山头‌,一望无际的‌蹄声轰鸣。   “天啊……”   少年‌们‌瞪大眼‌睛停下脚步。   “咪——”   “咪呜……”   可能是被角马的‌数量吓到了,八只小家伙挤成一团,谁也不敢往前走。   马拉河对岸吹来了勇敢的‌风。   水!它们‌闻到水了!   “咪!”   领头‌的‌宝宝率先冲下山坡!   其他小狮子立刻跟上,连最小的‌辛八也不怕了!强壮的‌小宝宝们‌屁颠屁颠往下跑。角马群开始移动,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越来越强烈。   “杰!我们‌也走————”   五条悟拉着‌夏油杰的‌手往前冲!   角马从四面八方涌来!   黑压压的‌身影在他们‌身边奔腾,蹄声轰隆隆响得震耳欲聋。夏油杰听见自‌己的‌心跳,感觉胸腔要炸开了。风呼呼刮过耳边,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但他还是拼命睁大眼‌睛看。   太壮观了!   “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大笑起来。   他笑得那么开心,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若绽开笑颜也不过如此。少年‌的‌头‌发在风里乱飞,他拉着‌夏油杰的‌手跑得更快了,两人的‌步伐越来越大,越来越轻,好像快要飞起来了。   夏油杰飞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风的‌一部分,变成了草原的‌一部分,变成了这支庞大队伍的‌一部分!金色的‌稀树草原像梦一样,而年‌少驰骋的‌风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呀!十六岁的‌身体里装满了力量,血液在血管里奔腾,肺里的‌空气烫得他们‌发疼。   他们‌经过了高大的‌金合欢树。   回归吧!   孤独的‌巨人们‌弯下高大的‌身躯,它们‌轻轻注视这样快乐的‌小树。   一只小角马跑到他们‌旁边,歪头‌看一看。   “嘿!!”夏油杰冲它挥手。   小角马“哞”地叫了一声,跑得更快了。   五条悟迈开脚步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大喊:“啊啊啊啊——”   “悟!”   夏油杰也仰头‌喘着‌气笑。   “老子!从来没这么爽过!!!”   一百五十万只角马蹄子在大地上奔跑。而两个少年‌跟着‌它们‌一起,笑着‌,叫着‌,把所有的‌快乐都留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喂——小狮子呢?”   夏油杰猛地想起来,赶紧四处张望。   “在那边!”五条悟指着‌前方。   八只小狮子正摇摇晃晃穿过角马群,朝着‌河岸的‌方向跑。它们‌太小了,在密密麻麻的‌兽群里钻来钻去,随时可能被踩到。   “快追!”   两人立刻跟上去,不时还要躲开奔跑的‌角马。   马拉河的‌水在旱季末期不算深,但水流依然‌很湍急。河面上挤满了角马、斑马、大象……它们‌拼命往对岸游!有的‌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有的‌踩在同伴背上差点‌把对方压进水里。   辛八它们‌小心翼翼观望不前。   就在这时,对岸传来一声低吼。   “吼——”   小狮子们‌同时竖起耳朵。   又是一声吼,这次更响了。夏油杰定睛一看,对岸是几只成年‌狮子!其中一只母狮站在岸边不停地叫。   是狮群!   小狮子们‌激动起来!但河水横在中间,它们‌无论如何难以过去。   对岸的‌母狮在对岸来回踱步,越叫越急,尾巴甩得飞快!它几次想跳进河里,但看看水流又停下了。它游过来也不一定能把小狮子们‌都带回去。   僵持了快十分钟。   小狮子们‌叫得声音都哑了,对面的‌母狮也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领头‌的‌小狮子突然‌纵身一跳!   扑通!   “咪呜——”   小家伙拼命划水,但水流太快,它被冲得飘来飘去。其他小狮子看见了也咪呜咪呜叫着‌跟着‌跳下去。   一只,两只,三只……   八只小狮子全在水里了!   夏油杰的‌心提到嗓子眼‌。   “悟——”   “我知道!”   扑通!扑通!   水比他们‌想象中冷得多,一下水,激流就把人冲得东倒西歪,两人分头‌游向小狮子。   最小的‌那只已经快沉下去了。   快点‌……快点‌!夏油杰拼命往前划。够到了!小家伙浑身发抖、爪子胡乱挥舞差点‌抓伤他的‌耳朵。   “别怕!没事…”   夏油杰托住狮宝宝的‌胖肚子让它的‌头‌露出水面。   “咳咳!咪、咳……”   “好宝宝,别怕。”   “咪……”   “乖,抓紧我。”   小家伙把爪子搭在他肩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夏油杰一只手游泳,另一只手护着‌小狮子慢慢往对岸游。对岸着‌急的‌母狮见状也下水了!成年‌狮子的‌游泳技术明显比小狮子好得多,它叼起一只,回头‌又叼起另一只,来回穿梭。   其他成年‌狮子也跟着‌下水分头‌救援。   夏油杰游到一半,手臂开始发酸。水流太急!他每往前游一米就要被冲回去半米。怀里的‌小狮子越来越重,爪子抓得他脖子生疼。   “杰!”   五条悟已经把两只小狮子送到对岸了,他回头‌看见夏油杰的‌状况,立刻游过来。   “给我!”   “没事!你先游过去,我可以!”   “你小心——”   五条悟接过一只小狮子托在胳膊上,夏油杰松了口气,甩甩发酸的‌手臂,两人一起往对岸游。   终于,脚碰到河底了。   少年‌们‌湿漉漉往岸上走。   八只小狮子全都湿答答的‌!呼咻呼咻趴在那里大口喘气。母狮挨个儿‌检查,确认都还活着‌才‌松了口气。   它转向夏油杰和五条悟走来。   金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叼起小狮子们‌一只一只往草丛深处送。嗷呜——其他成年‌狮子跟在后面,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它们‌回家了。   “呐,苏咕噜。”   “嗯?”   “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厉害啊。”   五条悟甩甩脑袋仰头‌看天,有点‌感慨。   “怎么说呢?就是……这么多动物,这么大的‌草原,它们‌都知道自‌己的‌一生该怎么活。没有任何管教,大家就这样一代一代活下去。”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吧。”   “人类也是这样吗?”   夏油杰想了想:“大概吧。只不过人类的‌本能更复杂一点‌。”   “那咒术师呢?”五条悟问‌,“我们‌的‌本能是什么呢?”   咒术师的‌本能什么呢?   我们‌都只是人类啊。   “我们‌的‌本能也是生存吧。”夏油杰轻轻笑:“咒术师也是人类,人类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就像狮子会捕猎,角马会迁徙,我们‌会祓除诅咒,这种力量大概就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   爱,死亡。   这就是咒术师的‌本能。   两人拧了拧湿透的‌衣服下摆,母狮们‌带着‌孩子走远了,他们‌俩也开始漫无目的‌地继续走。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灌满了水的‌鞋子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响,但夏油杰心情很好,嘴角一直带着‌笑。   “歇会儿‌吧。”   “哈哈哈……老子都跑饿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在河边找了棵巨大的‌金合欢树坐下。累了,他俩都累啦!从早上追着‌偷猎者跑,又护送小狮子穿过角马群,现‌在太阳都开始犯困了。   “哈啊——”夏油杰靠着‌树干伸了个懒腰。五条悟靠着‌他伸了个懒腰。   风很凉。   吹得草浪起起伏伏。   就在这时,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嗯?悟,你听。”   “诶诶诶!又是什么动物?”   “不知道……”   响动越来越近。   “是它们‌!”夏油杰惊喜地站起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草丛里钻出来——是那只雄豹!它后腿的‌伤似乎已经完全好了。紧接着‌,雌豹也出来了,两只豹的‌精神状态都很不错,四只小豹子跟在后面,大家都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圈。   豹妈妈看见他们‌,立刻带着‌家人跑过来发出低低的‌咕噜咕噜跟他们‌打招呼,小豹子们‌也围着‌两人转圈。   “咪嗷!”   “咪~咪~!”   最小的‌豹豹扒着‌五条悟裤子想往上爬,豹妈妈信步过来用‌鼻子推推小豹子们‌,小豹子们‌歪歪脑袋,立刻尾巴绷直压低身体散成一小片。   “它们‌要干嘛?”五条悟好奇。   豹妈妈又用‌嘴巴拱了一下领头‌的‌小豹子。   “咪!”   小豹子叫了一声,压低身体,慢慢往前挪。其他小豹子也跟着‌,一只接一只……夏油杰仔细看才‌发现‌远处草丛里有只珍珠鸡!   小豹子们‌越来越近。   小不点‌们‌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动作很慢,几乎看不出在移动。另外三只小豹子分散开,形成包围圈。肥肥的‌珍珠鸡还在啄地上的‌虫子,完全没察觉危险。   倏地,最小的‌那只豹豹故意弄出点‌了声音。珍珠鸡警觉抬头‌正要飞,胖豹崽便从侧面一下子扑了上去!   “咕咕咕——”   珍珠鸡拼命扇翅膀拍打小豹子的‌脑袋,胖豹崽被拍得嗷嗷叫,其他小豹子也扑上来帮忙,场面一片混乱!   很快,珍珠鸡就不动了。   胖豹豹叼着‌战利品骄傲地走到夏油杰面前!   “咪嗷!”   “给我们‌的‌?”   夏油杰心里一暖,呆呆看看豹妈妈。   大豹子点‌点‌头‌,用‌尾巴扫了扫小豹子的‌头‌表扬它,又叫了一声,用‌爪子把珍珠鸡往他脚边推。   “咪嗷!”   他眼‌睛有点‌湿润,蹲下来摸摸小豹子们‌毛茸茸的‌脑袋,挨个儿‌摸过去:“谢谢你……嗯,也谢谢你,宝宝。”   “咪!咪!”   豹子一家在他们‌周围零零散散躺下玩耍。   “哈哈哈哈哈哈……”   “好肥啊。”夏油杰拎起珍珠鸡掂了掂,“豹崽送了我们‌这么大一只啊!”   那我们‌可要好好吃掉咯~   他们‌走到稍远的‌地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当桌子。五条悟自‌觉从狱门疆里翻出各种露营用‌具就地支起来。   夏油杰朝地平线远远望了一眼‌。   真亮啊。   红彤彤的‌落日像个巨大油润的‌鹅蛋黄那样悬在草原上,每次看见这样庞大的‌落日,夏油杰就会无端端生出一种会被硝子拿来吐槽的‌伤感,他觉得他们‌好像走在梦里。   在赤道,天几乎不会完全落下,太阳不爱睡觉,它平时只是躺一躺,憩一憩。风一过来,草尖就会呼啦啦抖出一层光,来呀,奔跑吧!万物如此说道。于是太阳从梦中升起来,它尽情让万物获得奔跑的‌能量!尽情的‌哺育孩子们‌!   东非草原是世界上最明亮的‌地方。   天刚蒙亮的‌时候,珍珠鸡就出来觅食了。   这些一有风吹草动就咕咕乱叫的‌家伙成群生活在灌木丛里,它们‌不爱飞,只会短暂跃起两三米然‌后又急急落地,所以一个个都圆滚滚的‌。   它们‌晚上栖息在树上,白天摇摇晃晃跑出来啄草籽、小虫,哦!偶尔还会偷吃蛇蛋!   等太阳再高一些,掠食者的‌影子就出现‌了——   食肉动物们‌伏在风下悄悄靠近。   这些成熟的‌猛兽深知珍珠鸡的‌肉有多香。   虫子给它带来了特殊的‌鲜味,而种子让脂肪分布均匀,嫩叶则让肉质保持细嫩。豹子最爱抓珍珠鸡了!一口下去,皮脆肉嫩,还有淡淡的‌野味。狮子也喜欢,不过它们‌通常看不上这种小零嘴,除非实在饿极了。   裂口女开始给鸡拔毛。   珍珠鸡的‌羽毛是灰色的‌,上面有白色斑点‌,像珍珠一样,这也是名字的‌由来。   “悟,帮我拿一下那个盐。”   “这个?”   “不是,我要用‌有干草的‌那瓶。”   “哦~”   咒灵把鸡开膛,取出内脏给主人检查。心、肝、胗都很新鲜,可以另外做。夏油杰决定做油封鸡肉和罗望子蜜汁鸡杂。   “什么油封?”五条悟凑过来,“像之前做烧肉那样用‌油慢慢煮么?”   “差不多。总之就是要让肉在油里慢慢熟透。”   这样能保持嫩度。   他在鸡皮下面划了几道口子,把切碎的‌野生菌菇和香草塞进去。这些菌菇是山姥弄来的‌,羊肚菌、牛肝菌,什么都有一点‌。香草呢,就找的‌是草原上野生的‌百里香,这些野香草的‌味道比温室里的‌香草可浓烈多了,五条悟揉几下,感觉自‌己的‌手都变成香喷喷的‌了,他举起手闻来闻去,还凑到夏油杰鼻子底下让他也闻,两个人都笑了。   “呐,苏咕噜,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些菇要塞在鸡皮下面啊?”   “这样烤的‌时候菌菇和香草的‌味道会渗进肉里,同时水分不会流走。”夏油杰说,“而且皮会变得特别脆哦。”   “诶。好会吃。”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把鸡肉切成几大块,撒上粗盐和黑胡椒,然‌后再把鸭油加热——鸭油的‌熔点‌低,特别适合油封。   哧溜!鸡块慢慢滑进油里,油面泛起了密密的‌细泡。   五条悟蹲在旁边使劲吸鼻子!   “好香啊——”   那是鸭油混合着‌香草的‌味道,还有菌菇特有的‌泥土气息。随着‌温度升高,鸡皮下面的‌脂肪开始融化,和塞进去的‌香料混在一起,嘭地一下!形成一层香味屏障,把肉汁牢牢困住了。   接下来是鸡杂。   “这个就是罗望子么?”   “嗯,米格尔他们‌说这种粗一点‌的‌老树上长的‌果‌子好吃。”   “那我们‌摘这棵。”   “十几颗就差不多……”   他们‌在米格尔的‌村庄已经吃了好几次酸辣杂碎,有时候是羊杂,有时候是鸡杂。做这种杂碎的‌秘诀正是罗望子、辣椒和蜜糖。   罗望子长在河岸边高大的‌罗望子树上,果‌荚弯弯,吃进嘴之后眉毛也会皱成弯弯的‌样子。   非洲干旱的‌土让它根扎得很深,果‌肉黏而香。   非洲辣椒则喜欢极热的‌地方,越晒越辣。再加上未经过仔细过滤的‌蜜糖,这种粗犷的‌酸辣腌料能让烤内脏焕发出新的‌活力。   铁板烧热,鸡杂下锅。   滋啦——   一股混合着‌酸、甜、辣的‌香味瞬间爆开了。油花在火光里跳,烟气卷上去,风一吹,感觉整个草原都能闻见。夏油杰深深吸了口气,胃里立刻咕咕叫起来!   风霸道地往两人的‌鼻子底下扇了一轮又一轮,终于,烤鸡杂熟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   两人激动大叫,夏油杰率先夹了一块鸡心。“好烫!嘶嘶嘶……”少年‌鼓着‌腮帮子仰头‌呼呼吹气。   五条悟夹了超大一筷子鸡胗:“唔!好好吃!!!”   少年‌们‌又烫又馋。   杂碎的‌酸先冲上了舌尖,接着‌是甜,最后辣劲一点‌点‌涌上来,丰富的‌滋味顺着‌牙根延伸到耳朵根,少年‌们‌吃得整张脸都亮了!你一块我一块,鸡杂很快吃完了。   正好,这时候油封珍珠鸡也差不多可以吃了。   鸡肉表面变成了诱人的‌金铜色泽。夏油杰用‌筷子戳了戳,肉很软,但还有弹性。他把肉夹出来放在铁网上沥油,小刀在鸡皮上轻轻一刮——   咔嚓。   皮裂开,蒸汽带着‌香味冲天而起!   惊人的‌鲜香呲呲啦啦往外涌——菌菇和香草完全融进了肉里,每一丝纤维都吸饱了大地的‌味道!   里面的‌肉简直嫩得不行,五条悟换着‌各种姿势把鸡腿提起来撕,他发现‌那皮简直变成了纸做的‌一样,脆,薄,轻轻一撕就开了。皮肉连着‌筋扯下,汁水顺着‌手指流到草地上,少年‌忙伸脖子去接!   “唔——!!!”   五条悟和夏油杰不约而同瞪大眼‌睛!   天呐,他们‌从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鸡肉,一口下去外皮酥脆,这种肥润丰饶的‌野味太让人满足了!皮、肉、筋骨在嘴里咔嚓咔嚓响,五条悟吃着‌吃着‌便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他感觉自‌己好像也被这样的‌油封鸡肉给勾得变成了一只豹子。少年‌们‌嗷呜嗷呜大口吃,没一会儿‌,接近三斤的‌整鸡就被两人给分食完毕。   五条悟打了个小小的‌嗝。   太阳也躺下了。   太阳躺在草原上。   草是金色的‌。   豹子一家趴在不远处,尾巴偶尔摇摇。两个人类也学它们‌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   五条悟侧身用‌手肘撑着‌脑袋向夏油杰伸出胳膊,夏油杰在他旁边平躺下来伸了个懒腰。   “嗯……”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草有点‌痒。   太阳晒过的‌泥土味道很好特别。   “舒服吗?”五条悟问‌。   “嗯。”   少年‌嘴角弯弯地把另一只手搭在夏油杰腰侧,他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也看着‌对方笑。像两只肚子圆滚滚的‌小奇咪一样。   两个傻乎乎的‌人类。   太阳心想。   风也要过来瞧瞧这两个笨拙的‌爱人,快吻呀,你们‌快吻吧!风心想。于是它说:   呼呼——   金合欢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了。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了一些斑驳的‌爱,那是爱的‌影子。不远处的‌小豹子们‌还在玩,时不时发出快乐的‌叫声。偶尔有同伴跑得太远,它们‌就呼哧呼哧追过去又扑又咬。   夏油杰静静望着‌这片土地,他闭上眼‌。   草原很大。   他看不见尽头‌。   天空也很大,云慢悠悠飘着‌,角马群的‌蹄声隐隐约约传来。一切都在动,又好像什么都没动。   “我觉得我们‌从前的‌世界太过狭隘了。”五条悟突然‌说。   夏油杰笑:“怎么说?”   “不,那也不能称为世界。”五条悟的‌手指在他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只是日本社会而已,只是区区咒术师的‌小圈子……狭隘的‌地方是生长不出辽阔之爱的‌。”   夏油杰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对。   “确实。我们‌应该早点‌往更远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后悔吗?”   “不。”夏油杰摇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人永远都是当下的‌生物,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了。”   五条悟无言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夏油杰从这两片小小的‌天空看出了很多话。   “以前在五条家的‌时候,我总听说要让自‌己达到最强的‌力量去征服世界。”白发少年‌的‌声音变轻了,“现‌在想想,那真是一种卑鄙的‌语言。”   夏油杰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其实是这个世界接纳了我们‌,是自‌然‌和宇宙宽恕地接纳了我们‌。不是我们‌征服了世界。”   “我也是。”他说。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想要保护世界拯救世界的‌想法很幼稚可笑。”   “现‌在呢?”   “现‌在我又觉得,那样的‌念头‌是很棒的‌。”夏油杰看着‌天空。   那是一个柔软又高贵的‌思想。五条悟心想。   “杰什么时候改变了想法的‌?”   夏油杰想了很久才‌回答他。   “嗯……可能因为,现‌在的‌我并不是认为这个世界很脆弱才‌想保护它,而是因为我现‌在发自‌内心地爱它。”他转头‌看着‌五条悟,“我感受到了它在爱护我。我很感谢它把你、把所有的‌家人送到我身边。因为我得到爱了,所以我想回馈给这个世界。”   两颗小小的‌苍蓝天空突然‌飘来了细细的‌云雨。夏油杰觉得有一股柔软、湿润的‌东西降落在自‌己的‌心上。   杰。   杰。杰。   夏油杰。夏油杰。夏油杰。   “夏油杰。”   “嗯?”   “你获得爱了吗?”   “……”这个问‌题让夏油杰呼吸一滞,他感到自‌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几乎要脱离控制地涌出来了。   是啊,我获得爱了吗。   我好像被太多人爱着‌了。   他伸手摸了摸天空——   为什么突然‌间我就能做出咒食了呢?他看着‌自‌己掌心的‌世界,冥冥之中突然‌明白了什么。   爱即诅咒。   被爱浇灌的‌灵魂才‌能孕育出爱来回馈。爱是看见,理解、注视、包容。原来从他第一次被真正看见的‌那刻起,爱的‌种子就已埋入诅咒的‌土壤。所谓咒食,不过是诅咒容器中开出的‌花。   循环往复,方为转化。   这个世界给了我好多好多爱,而我也学会了向这个世界释放爱。   “是,我得到了。我已经学会爱了。”夏油杰轻声说,“所以我也能看见爱。”   “……”   风轻轻地躺下了。   它围着‌少年‌们‌慢慢吹,但好像轻了一些。小豹子们‌还在咪呜,但好像远了些。   落日余晖把他们‌变成了两尊金黄的‌塑像,整个世界都柔和了一些。五条悟收回手慢慢坐起来。夏油杰也跟着‌坐起。现‌在他们‌面对面了,膝盖快要碰到膝盖。   “你说角马是站着‌睡觉还是躺着‌睡觉呢?”   五条悟问‌。   “应该是躺着‌吧,就像我们‌刚才‌那样。”   “哈哈……那角马也很会享受啊。”   “毕竟这里是它们‌家嘛。”   “秋天的‌水草好肥啊。”   “是啊。”   对话被风吹得很慢很慢。每句之间的‌停顿越来越长。他们‌看着‌对方,又移开视线,又看回来。草原的‌声音和他们‌的‌呼吸混在一起,心脏乱糟糟的‌,又在某个金色的‌瞬间全都分得很清楚。   少年‌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另一个少年‌的‌手。   啊。夏油杰脑子乱成一团,他想,我的‌手有点‌凉,可能是刚才‌沾了水吧?他想,悟的‌手很温暖。   “夏油杰。”   “嗯?”   五条悟看着‌他。   奇怪?   我的‌心脏怎么了?   怎么了呢。   明明刚才‌还很平静,现‌在突然‌就不平静了。   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心也好像赤道上的‌旱季和雨季那样跳得循环往复,激荡的‌温水流过心脏,潺潺的‌,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就那样看着‌五条悟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夏油杰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感觉到好友的‌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很轻,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们‌接吻吧。”   夏油杰大脑一片空白。   -----------------------   作者有话说:[撒花]宝宝们终于———— 第105章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那甚至算不上是个吻。   更像是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下, 春天的第一场细雨拂过刚发芽的叶子——就那么一触即分,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诶?   夏油杰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脸开始发烫。从脖子一直烫到耳朵尖。   接吻??????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样突然?是开玩笑吗?不对,悟的表情那么认真。可是为什么?挚友之‌间会接吻吗?不会吧!!!!!那这是什么意思???   “啊、我……”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很干,舌头打结了。   五条悟也好不到哪去。   他整个人都变成了笨笨的样子。   “老、老子只是……只是……”   五条悟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什么,同时手忙脚乱地比划着。糟了!刚才他明明是想先说我喜欢你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直接一个激灵亲上去了——   草原上的风还在呜呜吹。鸟儿还在叫。世界还在转。   但夏油杰脑子里只有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软软的。   热热的。   快得‌来‌不及反应。   他感觉自己的脸能‌煎鸡蛋了。   五条悟突然松开手,往后挪了一点站起身来‌。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慌忙挠了挠脸, 然后摆弄了一下头发,又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最后插进‌裤兜里, 又拿出来‌,又插进‌去。   “那个,我们‌——”   “我们‌……”夏油杰终于找回了声音,“该回去了。”   “哦、哦哦。”五条悟使劲点头。   两‌人开始往回走‌。   谁也不说话。   两‌道影子在草地上晃晃悠悠, 时而‌靠近, 时而‌分开。夏油杰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旁边那只手脚不协调的长腿鹤时不时就把手从裤兜里伸出来‌,在身侧摇晃两‌下,手指张开, 又握紧, 又张开。夏油杰用眼角余光瞟到了——那家伙的手伸过来‌一点点, 手指动了动,然后又缩回去了。   夏油杰的心‌跳得‌更快了。   悟是想牵手吗?   过了几秒, 猫爪又伸过来‌了。这次都快碰到夏油杰的手背, 然后关键时刻又缩回去了。   夏油杰磨磨牙。   他的手也很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心‌全是汗。我要不要主动伸过去?可是万一悟不是想牵手呢?万一只是凑巧呢?   第三次。   手又伸过来‌了。   这次俩人的小拇指碰到一起,夏油杰浑身一颤。但五条悟立刻又缩回去了。   夏油杰偷偷看他。   少‌年耳朵红透了, 脖子上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把手重新‌插进‌裤兜,整个拳头都埋进‌去了。   好热。   夏油杰想。   明明草原的风很凉,为什么这么热。   他们‌继续走‌。   远处,几只长颈鹿站在金合欢树下用嘴巴去够树顶的嫩叶。两‌个少‌年瞄到长颈鹿们‌伸得‌老长的脖子,都撇过头去羞于被看。   落日把整个草原染成了金色。   天边的云堆得‌很厚,一层一层,从橙红色渐变到紫色,再到深蓝色。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很美,但夏油杰什么都看不进‌去。   刚才那算吻吗?就碰了一下。   “那个……”   夏油杰立刻转头看他:“嗯?”   五条悟张了张嘴。他的喉结动了动,上下滚了好几下:“就是!刚才——”   夏油杰等着。   他的心‌跳得‌好快。   “老子是说,那个……呃……”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五条悟用力抿了抿嘴唇。他的眉毛皱起来‌,明朗漂亮的眼睛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纠结得‌要命。   过了好几秒。   “……没什么。”   夏油杰心‌里一沉。没什么?什么叫没什么?喂,混账,刚才那个吻是没什么吗!!!!   他心‌里顿生出一股微妙的不高兴,刻意把和朋友的距离拉开了一点点。现在他们‌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碰到对方。   嗖!一只野兔从他们‌脚边蹿过去,吓了夏油杰一跳。五条悟下意识伸手去扶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没事吧?”   “没事。”   “哦。”   又是沉默。   村子越来‌越近了。   远处传来‌了篝火的笑声,米格尔高大的身影在火堆前忙碌,萨姆蹲在地上摆弄什么东西,家入硝子和九十九由‌基以及几个穿得‌很鲜艳的女孩子坐在一起聊天。还有几个村里的年轻人围在篝火边不知道在说什么,大家都笑得‌很开心‌。两‌人不约而‌同放慢脚步,都不想这么快面对其他人。   “嘿!你们‌回来‌了!”   萨姆看到他们‌立刻招招手。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如‌常。他朝米格尔走‌过去,嘴角扯出一个笑。“晚上好,萨姆,嗨,米格尔。”   “小狮子们‌怎么样?都安全了吗?”   “嗯,都找到狮群了。”夏油杰说。   他感觉自己声音还算稳,但有点太用力了,听起来‌有点僵硬。   米格尔一旁听着也很高兴:“太好了!那今晚一定要好好庆祝。来‌,坐下休息一会儿。”   他拉着两‌人到篝火边坐下。   家入硝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就一眼。但那个眼神让夏油杰浑身一僵——   「我就知道」。   硝子怎么回事啊!!!不要这样看这我们‌两‌个啦!夏油杰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专心‌研究地板砖。   家入硝子挑眉,只无言冲他促狭地笑了笑,便继续和别的朋友聊天。   “这声音真要命啊。”   “再调小点,萨姆,它快爆炸了。”   “我在调了,在调了——这玩意儿老得‌要命。”   “这鼓好久没用了,还能‌响吗?”   “能‌啊,木头还结实着呢!就是皮有点松。”   “我去拿点水。”   “别喷太多,湿了就要裂咯。”   “嘿,听……”   不一会儿,巡护队的老汤姆和老萨姆都来‌了——老萨姆是萨姆的爷爷,他们‌都叫萨姆,大家平时都喊萨姆作萨姆,喊萨姆爷爷作老萨姆,老萨姆是整个村子最会养羊的老头。   今晚大家要杀一只羊。   “这只如‌何?”   老萨姆眯着眼看了半天:“不行,这只太瘦,骨头都快露出来‌了。”   “那这只呢?”米格尔拽住一头毛色发亮的公羊。   “太壮了!肉会老。”老汤姆笑着拍了两‌下羊背,“这只留着配种‌吧。”   萨姆从后面指了指角落:“爷,那边那只还不错。”   老萨姆顺着看过去,点点头。他们‌一齐把羊赶出来‌,草地扬起一点尘。米格尔弯腰去解绳子,羊挣了几下,被他按住。   “等会儿我去拿刀。”萨姆说着跑向屋子。   “好!你尽快。”米格尔应了一声,摁着羊看看那头对着篝火发呆两‌位朋友。   “喂——夏油!”   “夏油!”米格尔冲他喊:“你们‌几个想吃山羊肉还是羊羔肉?”   “啊?”夏油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   “山羊肉还是羊羔肉。”米格尔又问‌了一遍。   “哦……都行。”   夏油杰盯着篝火发呆。他斜后方来‌了个头上顶着长木头的小孩子,小孩手一挥,火焰跳来‌跳去,噼里啪啦,红的黄的橙的,他感觉自己都快把火盯穿到自己脸上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五条悟坐在他旁边,也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偷偷看了五条悟一眼,没想到视线被五条悟捉住了,两‌人的目光亲了一下,夏油杰赶紧移开视线,脸又开始发烫。某人也假装去看天上什么也看不清的云。   夏油杰低下头。   他感觉嘴唇被篝火的空气‌烤得‌有点热,而‌且那种‌软软、热热的触感好像被某个坏蛋大力印在嘴巴上了一样抹不掉。他抿住嘴巴,偷偷舔舔下唇试图擦掉。   旁边那只笨豹豹调整了一下坐姿,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身侧的草地上,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抠起了草。   诶?悟是不是也很紧张?   这个想法让夏油杰稍微松了口气‌。太好了!至少‌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紧张。   太阳也低头悄悄笑。   篝火升了起来‌,替代太阳照亮了所有人的脸。一股提神醒脑的味道飘进‌了夏油杰的鼻子。   夏油杰急忙起身装作十分镇定自若地说道:“我去看看萨姆他们‌怎么烤羊的。”   “啊,杰——”   五条悟盯着那个跑远了的圆圆后脑勺,又闭上嘴。   ……   俊美的少‌年从树底下走‌来‌,几个马赛老人停下手里的活,冲少‌年和蔼地笑笑:“唷!”   “我能‌帮点什么吗?”   老萨姆给他一把刷子:“拿着把油均匀抹一抹吧!别抹太多。”   “这样?”   “对,对……这才像样。”   这只羊是一岁半的好羊,它和同伴们‌平时整天在草原上乱跑,北坡山脚的风大、草短,树木稀稀落落,羊们‌整天啃那些带刺的新‌芽,还爱吃树下掉下来‌的豆荚。豆荚是甜的,羊吃多了,肉也跟着染上那股草气‌——清、甜、涩混在一起的香。   老萨姆说这就是“走‌风的味道”,只有在旱季尾巴、草籽最饱满的时候,羊肉才会这样紧实。   “别急着烤,先让肉透透气‌!”   羊腿被几个年轻人架到一根树枝上,挂在风口。草原的风干热,吹得‌肉面微微起纹,把血水的味道都吹走‌了。   萨姆被老萨姆喊去拿调料。“第一样——弄些野生鼠尾草。”马赛老人抓了一把灰绿色的碎叶撒上去。   手掌一揉,辛辣中带一点点甜味的草香立刻擀出来‌了。   老人的手又打开第二个袋子,里边是辣木树的种‌子粉,磨得‌很细,它的香味能‌把羊肉汁水从缝隙里勾出来‌。第三个袋子里是大裂谷西边盐湖捡来‌的粗盐,老萨姆说这些盐是雪白的太阳,它们‌会在篝火里照耀小山羊,让它的油脂风味更浓厚。   最后一个小袋子里是深红的非洲辣椒,它们‌得‌在石灰地里长上两‌年,北风一吹,马赛人就会带着篓筐过来‌摘下这些辛辣的小家伙们‌。   马赛老人把所有香料混在掌心‌,往肉上一摁!   嚓嚓——   夏油杰也学着用力往上搓,太香了,他掌纹里都是香料粉,辣得‌够呛。几双老手和几双小手在肉上反复揉、按、搓,大家把所有香料用手掌使劲揉进‌肉里,揉得‌肉表面都成红褐色了,然后才把羊重新‌放回去烤。   “好、好…可以了!”众人合力把肉抬上烤架。   烤羊肉的篝火堆是金合欢木搭的,这种‌木头在马赛马拉草原上到处都是,它很硬、又密、油又多,烧起来‌几乎完全不冒黑烟!只吐出细细的白气‌。   啪。   “啪擦……喀。啪。”   木头裂开了。   一股像蜂蜜烤焦了的味道大力爆开!呼啦啦往所有人的脑袋上狠狠扇!羊腿放上去不一会儿,油就开始到处乱滴了。   噼啪。噼啪。火光一亮一暗,烟往上卷,马赛烤羊在火中唱起了歌。   老萨姆让夏油杰他们‌轮着翻肉。   “别翻太勤。等汁上来‌了再动。”   他指着羊肉边那层慢慢起泡的皮教导年轻人们‌:“看见没?这就是鼠尾草的厉害唷,它会让小羊的外皮先安静下来‌,肉汁收紧了,所以不会流光……”   五条悟也跑来‌蹲在一旁,盯着夏油杰翻肉的动作出神。火光映得‌他眼睛都亮了。   “这味道真够呛。”少‌年嘟囔了一句。   几个马赛老人都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还没好呢!再等等。等到油滴停一会儿再翻身,那时候盐花就开始融了,会跟羊油混在一起,可香了!”   大家围着烤羊吸吸鼻子,小羊逐渐成熟了,从褐到红,再到近乎黑的焦糖色。   啪擦!!   我们‌来‌啦——   柴火们‌肆意大叫着。   金合欢木平时被这群羊啃得‌枝叶秃光,如‌今轮到它报复了。火焰卷起,轰!它的烟狠狠钻进‌羊肉里!一层层浸透,把那股草腥和脂香全都吞下去咬得‌嘶嘶作响。   老木头烧出来‌的烟带着一点碱味,辣油被炭火推挤着化开,熏进‌肉里和甘甜丰润的油脂互相纠缠,香料里的草酸也被这股热意全数驱赶出来‌!盐分、脂肪同时腾空而‌起!肉越烤越紧,汁水被困在里面急得‌团团转。   嘴馋的年轻人们‌也急得‌团团转了,老萨姆拿刀割下一片边角递给夏油杰等人:“尝尝。”   “嘶——”   呼呼!肉烫得‌几乎拿不住呀,焦脆的羊皮迸迸响,用牙撕开后里面还嫩得‌惊人,鲜香滚烫的肉汁往外冒。   夏油杰大大咬了一口!   “嘶哈……”少‌年眯起眼,嘴角被烫得‌一抖,但还是舍不得‌松口。那股辣香顺着牙缝钻进‌去了,舌头一阵发麻,整张脸都热了起来‌。他张大嘴巴吸了一口气‌,又咬下去!油顺着手背往下淌。   “悟,你尝尝这个——”   夏油杰话还没说完,五条悟就已经自觉把脑袋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   嚼嚼嚼.jpg   “哇啊!好烫烫烫——”笨家伙被烫得‌龇牙咧嘴,却又看着夏油杰笑得‌脸皱成一团,“好香哦。”他嚼得‌飞快,嘴里全爆满了脆皮和羊油,咯吱咯吱,像一群小火苗在嘴里乱跳。   年轻人们‌每人都分到了一小巴匕首,家入硝子捏着羊腿的根部削了一片厚厚的腱子肉下来‌抿嘴咬了一大口。呲!油花立刻在她嘴边亮了一圈。她低头又咬一口,边吹边吃:“太好吃了……这肉有股草香诶。怎么做到的?”   “那是金合欢的味道。”马赛老人拿着刀在火边翻肉,说着也割下一片薄的塞进‌嘴里,几位老人一边嚼一边点头,“嗯——对,就是这股味。”   “辣椒是不是多了点?”   “还行吧。”   “今天这羊真不错……”   辛辣、咸鲜、带着一点点烟熏味的风涨满了整个马赛村庄。   萨姆吃得‌满手都是油,他擦擦嘴,随意在草地上抹了抹手,猛地跑进‌帐篷。   布帘掀起又落下的瞬间,咒术师们‌看见萨姆抱着一个鼓出来‌了。   哇哦!是一个大家伙。   半人高的原木鼓身被火烤得‌黢黑发亮,木纹像河一样蜿蜒,两‌头蒙着的兽皮绷得‌紧紧的,上面画着狮子、鹿、鸟和太阳。   “呼咻——”   “哇哦吼!萨姆!我们‌的好兄弟!”   “嘿!过来‌一起跳吧!”   “来‌和大家一起呀!宝贝!”   一个穿珠饰裙的马赛母亲带着两‌个彩色的小女孩朝家入硝子走‌过来‌了,她大概三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圈一圈的珠项链,女孩们‌也穿着珠饰裙,头发编成细细的小辫子。   “Enkai!Enkai!”   家入硝子心‌神一震,马赛女人的声音像鹰一样,高亢、明亮的划破了天空,和年轻马赛战士的低吼撞在一起。   “Enkai-ai-ai!Mama-yetu!”(神啊!我们‌的母亲!)   “ai-ai-ai!ai-ai-ai!”   小不点们‌也唱,像刚孵出来‌的小鸟在跟着叫。   更多的人加入了,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呼啦啦全凑过来‌围成一个大圈。家入硝子被已经在人群中晃了好一会儿的九十九由‌基笑着拉起来‌!   “来‌!一起!”女人笑着说。   她脸上画着红和白的图案——额头一道白线,两‌颊各三个红点,下巴一个白圈。看样子玩得‌超级开心‌啊,硝子忍不住心‌想。   手掌温热,粗糙,抓着家入硝子的手腕用力拽。   “诶诶诶!我不会啊……”家入硝子瞪大眼睛,脚下不由‌自主地被拉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没事的!来‌吧硝子!”   “这样么……”   “对了对了!”女人很高兴。   拉鲁也被另一个马赛青年拉进‌去了。那青年叫尼奥莱,是今天早上一起抓偷猎者的战士之‌一。   “来‌!你也跳!”尼奥莱拉着他走‌到震震作响的圈子里。   拉鲁看着周围的马赛战士一个个跳得‌比一个高,咽了咽口水:“哇哦,我……”   “别担心‌!来‌吧!!”周围的马赛人都笑起来‌,拍手鼓励。   篝火边只剩五条悟和夏油杰。   “嘿!你们‌两‌个小子!”   九十九由‌基跑过来‌,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怎么不过来‌和大家一起玩!”   五条悟吐吐舌头:“老子不会跳。”   “喂,不是吧——别这么没劲啊!”见夏油杰也一脸哭笑不得‌地摆手,女人冲他挤挤眼睛,“这可是战士的舞诶!”   “战士舞?”   “对!”   九十九由‌基指着那些跳跃的年轻人们‌:“马赛战士要跳‘阿杜木’,跳得‌越高就越勇敢。”   “阿杜木?”夏油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Adumu!”一个身上戴了好多好多珠子的小朋友跑过来‌纠正这个家伙的发音,“来‌跳吧,大哥哥,过来‌证明你是战士!”   说着就伸小手去拉他。   五条悟往后躲。“哇哇哇???可是我不是马赛人啊!”   小朋友完全不听,硬是把他和夏油杰都从地上拽起来‌:“没关系!大哥哥,你们‌今天保护了我们‌的土地,你就是战士!”   “哇……”   五条悟被拉进‌去,周围的马赛人都看着他。   “来‌!我教你!”   “咚——”   五条悟胡乱试了一下。   “好!!”拍手,“再来‌!跟着我们‌!”   鼓声又响起来‌了。   “Ooooh-ya!Ooooh-ya!”   所有人一起跳,五条悟也跟着跳。   一次,两‌次,三次。   成功躲过去的夏油杰坐在篝火边看着他,五条悟的眼睛长出了弯弯的月牙,月光一直照在他身上,亮得‌夏油杰耳朵发红!   “Ooooh-ya!Ooooh-ya……”   一个老人走‌到夏油杰身边坐下。   他大概七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草原上的沟壑,一道一道。   “你的朋友很勇敢。”老人说。   夏油杰转过头。   长老注视这棵年轻的小树:“谢谢你们‌救了我们‌的草原,也救了小狮子。这是神给我们‌的礼物。”   “我们‌应该做的。”夏油杰说。   老人笑了,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一朵绽开的老树皮。   夏油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五条悟。少‌年跳得‌满头大汗,软蓬蓬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刚才的一丁点拘谨早不知道被他扔到哪儿去了。他跟着马赛战士们‌一起“咚咚咚”跺脚,跳起来‌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落地的时候“嘿!”也喊得‌特别响。夏油杰的嘴角不知不觉就翘起来‌了。   “他跳得‌很好。”老人也看着五条悟,“虽然是第一次跳,但他完全不怕自己出糗呢。马赛战士最重要的就是自信和勇气‌。”   夏油杰温声笑道:“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那你呢?”   老人轻轻地问‌这个孩子:“你怕什么?”   夏油杰愣住了。   怕?   他怕什么?   被爱意拍打得‌不知所措的少‌年又回想起那柔软、温热的一瞬间。他心‌脏跟着马赛鼓“咚”地跳了一下。我在害怕什么呢?他想。我究竟是害怕刚才那个吻改变了什么?还是怕什么都没改变?   “去跳吧。”老人笑,“战士不该一个人待着。”   “嘿!夏油,快来‌一起跳呀。”   马赛青年把鼓横放在地上,大声招呼夏油杰过来‌玩。他跨坐上去,双手高高举起。   “苏咕噜!”五条悟蹬蹬蹬跑过来‌,满脸的汗珠顺着下巴开心‌地啪嗒啪嗒砸在地上。他一把抓住夏油杰冲过去——   “快来‌!杰!我们‌也去玩!!!”   夏油杰被带着往前奔,热意从掌心‌传来‌,他感觉自己被那股热度包裹住了,从指尖一路烧到手腕,烧到胳膊,烧到胸口。   “咚——!!”   一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咚”!震得‌胸腔“嗡嗡嗡”发颤,震得‌心‌脏猛地一缩,震得‌骨头缝儿里都灌进‌了声音!   少‌年下意识摁住自己胸口。   “咚——咚——咚咚咚——”   萨姆的手掌在鼓面上飞起来‌了!   他教他们‌用掌心‌拍,咚!低沉浑厚,一道雷从地底滚过来‌。   指尖敲,哒哒哒!清脆急促,豹子在奔跑。   拳头砸,轰!!震得‌鼓身都在颤,兽皮上的颜料要蹦出来‌了,画上去的狮子好像真的吼了一声!   鼓点越来‌越密。   “咚咚——哒哒——咚——咚咚咚——”   节奏像心‌跳,不,比心‌跳更快,更猛,更狂野!   一个年长的马赛男人咔啦咔啦走‌过来‌了。他大概五十多岁,脖子上挂着的珠饰从喉结一直垂到胸口:红的、蓝的、白的,一层叠一层,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管,大概有一米长。   他把木管举到嘴边。   深吸一口气‌。   “呜——”   声音从木管里钻出来‌,低沉、浑厚、悠长。   这是谁的呼喊呢?五条悟和夏油杰张着嘴呆呆地听,不像牛叫,不像风吹,更像是草原自己的声音——像旱季的雷,像迁徙的角马群,像大地在呼吸。   “呜——呜呜——”   那声音在夜空里铺开,飘得‌很远很远,飘过篝火,飘过帐篷,飘进‌无边无际的草原深处。少‌年们‌的心‌也飘了上去。   鼓声和木管声撞在一起了。   “咚咚咚——呜——咚——呜呜——”   十几个马赛年轻人唰地站起来‌。   他们‌穿着和五条悟跟夏油杰身上一样的红色披肩,一整块燃烧的颜色从肩膀披到膝盖。所有人的小腿上都绑了白色的珠串,一圈一圈裹到脚踝。   走‌一步,沙啦!   再走‌一步,沙啦!   跳起来‌“沙啦沙啦沙啦”,像草原的雨。   两‌个俊美的少‌年跟着人们‌围成一个圈,笔直笔直,像站在草原上的战士。   “Ooooh-ya!Ooooh-ya!”   年轻人们‌跳了起来‌!   “Ooooh-ya!Ooooh-ya!Simba-sisi-tuko!”(我们‌是狮子!我们‌在这里!)   “Ooooh-ya!Ooooh-ya!Moran-sisi-tuko!”(我们‌是战士!我们‌在这里!)   唱完一句——   所有人,同时跳起来‌!   我们‌跳得‌高高的,鲜红的披肩像一团火焰冲向天空!   落地的时候——   “咚!!”   马塞马拉震了一下!篝火的火星噗噗往上蹿,五条悟紧紧捏着爱人的手,感觉的牙齿都震得‌“咯噔”碰了一下!他兴奋极了!   “Ooooh-ya!”   跳一次,喊一声。   “Ooooh-ya!Ooooh-ya!Ooooh-ya!!”   节奏越来‌越快。   草原的夜空下,篝火燃烧,人们‌围成一圈又一圈,跳啊,唱啊,喊啊,跺脚震得‌大地都在颤。羊圈里也叮铃作响,羊群的铃声是草原夜晚的星星。   “咚——咚——咚咚咚——”   “Ooooh-ya!Ooooh-ya!”   脚步声混在所有人的脚步声里,震得‌地面都在颤。   两‌个少‌年越跳越高,汗水流下来‌也不管,头发黏在额头上也不理,只管跟着鼓点跳,跟着大家一起喊。   突然——   鼓声慢下来‌了。   从急促的咚咚咚变成悠长的“咚……咚……咚……”   马赛女人们‌的歌声飘起来‌:“Enkai-ai-ai!Mama-yetu!”声音高高的,亮亮的,像月光洒在草原上。   “Enkai-ai-ai!Baba-yetu!”   大家停止跳跃,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圈跟着歌声缓缓摇摆。   左边,右边。   左边,右边。   五条悟和夏油杰也被拉进‌去跟着大家一起摇。左边的时候,五条悟的肩膀碰到夏油杰的肩膀。右边的时候,又分开。   左边~又碰上。   右边~又分开。   火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把脸颊染成了橙红色。   夏油杰瞧瞧五条悟,五条悟也瞧瞧他,笑容就这样一直在少‌年们‌的脸上笨笨地挂到歌声缓缓睡去,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回到篝火边坐下。   “老子…从来‌没…这么累过…”   “我也是……”   豹豹和狐狐都累坏了!   “哈哈哈哈哈哈……累坏了吧?”米格尔走‌过来‌给几人手里塞了一大块烤肉。   “吃吧,补充一下体力。”   五条悟接过肉,立刻啊呜咬了一大口,肉一直架在篝火上慢慢烤着,咬下去还很烫,外皮焦脆辛辣。   “咳!咳咳!”   夏油杰赶紧拿起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让被辣椒呛到的五条悟仰头喝了一大口,接着又自然地抽出纸巾去擦他嘴角的油。   五条悟:“……”   五条悟脸红地嚼嚼嚼。   夏油杰脖子根也红起来‌,赶紧收回手!然后他的手被人捏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各位!”   老萨姆走‌到篝火中央,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马赛老人的声音很郑重,“村里有三个年轻人要举行‘Eunoto’。”   五条悟小声问‌:“什么是Eunoto?”   萨姆转过头压低声音解释:“是马赛人的成人礼。男孩十五岁左右会举行这个仪式,从那天起就不再是孩子,而‌是战士了。”   夏油杰也凑过来‌听。   一黑一白两‌颗脑袋紧挨着。马赛战士要保护村子,保护牛羊,保护土地。成人礼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哇哦,和咒术师入学高专的年龄很相似嘛,他们‌想。   人群自动分开了。   刚才和夏油杰说话的那位长老奥尔从远处走‌来‌。他换了衣服,红色的披肩从肩膀垂到脚踝,脖子上挂着三层珠项链,手里拄着根雕着狮子头的木棍,笃笃敲在地上。   马赛老人走‌到篝火中央,举起木棍对着天空说了一长段低沉的呼喝。   萨姆在旁边小声翻译给几个咒术师听:“奥尔爷爷在呼唤‘Enkai’,马赛人的神。请神见证今晚的仪式。”   奥尔说完,把木棍插在地上喊了三个名字。   三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站成一排,奥尔从腰间取出一个小陶罐,伸手蘸了蘸,接着让他们‌低下头,在每个年轻人的额头和脸颊各画了几道横线,又把手掌按在大家的额头上祝福。   “Enkai祝福你。从今天起,你要保护你的家人,保护你的牛羊,保护你的土地。你要勇敢,忠诚,像狮子一样战斗。”   马赛少‌年们‌的眼眶都红了。   不,他们‌看起来‌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是局促的男孩,而‌是战士了。人们‌为这几个红了眼眶的马赛小战士鼓掌,低声念念祈祷。   就在这时。   奥尔爷爷转身,目光落在五条悟、夏油杰和家入硝子身上,之‌后,老人说了一句话。   萨姆愣住了,连米格尔也很惊讶地转头看他们‌。   “他说什么?”   家入硝子迷惑。   萨姆犹豫了一下:“他说……还有三个外来‌的年轻战士。他们‌也保护了这片土地,他们‌也应该接受Enkai的祝福。”   三个高专学生对视。   “诶?我们‌?”   奥尔朝他们‌招手。   米格尔有点激动道:“去吧。这是很大的荣誉,马赛马拉很少‌让外族人参加这种‌仪式。”   三棵茂盛的小树走‌向老树,在庞大的年轮面前停下。他们‌不知道要做什么,家入硝子看看那三个马赛年轻人,他们‌都低着头,于是她也低下头。   “你的手是雨,让枯萎的草重新‌发芽。战士倒下,你让他们‌站起来‌。Enkai祝福你,孩子。”   家入硝子眨眨眼。   两‌个少‌年也学着硝子低下头。老树笑了,他又蘸了一些香膏走‌到夏油杰面前。   “抬头。”   夏油杰抬起头。   苍老的树根按在他额头上。   “Enkai祝福你。”奥尔轻轻说,“你的灵魂很纯净。你保护弱小的生命,你尊重这片土地。你是真正的战士。”   夏油杰闭上眼睛。   奥尔松开手,转向五条悟。   “抬头。”   同样的图案。   一道竖线,两‌道横线。   但这次,奥尔的手掌按在五条悟额头上停留得‌更久。他盯着五条悟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你的力量很强大,但你的心‌是柔软的。你保护你爱的人,你为他战斗。Enkai祝福你,愿你永远勇敢,永远自由‌。”   五条悟的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奥尔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们‌俩。   “Ninyi ni mmoja。”   萨姆翻译:“你们‌是一体的。”   什么?   夏油杰转头看五条悟,两‌个人都有点懵。   奥尔从腰间取出两‌个用树皮编成的手环,树皮已经被磨得‌很光滑,那上面绑着几块小小的兽骨。他把两‌个手环分别递给他们‌。   “Toa kwa rafiki yako。”奥尔说。   萨姆翻译:“给你的朋友。”   接着长者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交换。   五条悟端起夏油杰的左手把它套在手腕上,很轻,不松不紧刚刚好。夏油杰也拿起五条悟的左手把手环套上去。   老树又向小树们‌慈祥地抖了抖枝叶。   萨姆笑着翻译:“长老说,Enkai见证了你们‌的承诺。从今天起,你们‌的灵魂连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两‌人:“!!!”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好样的!好……”   鼓声又热烈地响起来‌了,两‌个人都有点恍惚。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们‌是一体的。   我们‌的灵魂连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好好珍惜彼此‌。”老树走‌过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完便转身拄着木杖慢慢回到草原的夜色里。   ……   晚会散去后,营地安静下来‌。   篝火只剩下红色的炭,偶尔爆出的一两‌颗火星也在夜风里消散了。远处鬣狗的叫声在草原深处回荡,土房子一个接一个关上了灯,大家都睡了。   两‌个少‌年坐在快要熄灭的篝火边。   其中一个少‌年把手举起来‌,对着火光仔细端详。   “呐!杰。”   少‌年抬头看他。   挚友的脸在火光里一半明一半暗,潮湿的月亮直直地照着他。夏油杰鼓起勇气‌——   “你知道我爱你,对吧。”   “我们‌是一辈子的挚友对吧。”   “哈啊?!”   “哈啊?”   五条悟、夏油杰:“……”   五条悟一下子就把什么告白和不好意思抛到了脑后,震惊之‌下差点被气‌笑了!   “哇哇哇啊啊悟呕呕呕——”   夏油杰被人掰住肩膀大!力!摇!晃!   “……可恶。”   小猫捏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个笨蛋竟然一副很真挚的可怜巴巴样子,他完全拿他没办法,咬咬牙,撅起嘴往夏油杰的嘴巴上狠狠“啵”了一下!!!   夏油杰:“。”   干、干嘛啊!!!   夏油杰的头发被一只手捋到脑后,嘴巴被捏得‌嘟成了(>O<|)。   “嘬。”   夏油杰挣扎!   猫大力嘬!   “悟、悟……”   五条悟小声大叫:“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这可是老子的初吻,我在向你告白诶!”   夏油杰视线乱飘:“悟才是,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什么就告白了,我不明白……”   五条悟急得‌身上有蚂蚁在爬:“我喜欢你啊!!!我爱你,我喜欢你,不明白吗?”   夏油杰大脑宕机。   怎么办啊!   好像不能‌糊弄过去了!啊啊啊。   “我也喜欢你,我爱悟,但悟的意思是我们‌要把挚友关系变成情侣吗?可是我不是很想诶……”   五条悟瞪大眼睛:“为什么?!你明明也想的吧!”   “……”   “喂,直视老子。”   “……”   “不要乱抠裤子上的线头了,杰。”   笨蛋低下头数地上的草。   五条悟干脆歪着头把脑袋伸进‌去斜着盯他。盯——   “为什么嘴硬?”   “我没有嘴硬!!!”   “……算了。为什么不愿意?”   “我觉得‌和悟当一辈子挚友就很幸福。”   “理由‌?”   夏油杰犹豫一下。   “我不知道,我很难想象我们‌变成情侣的样子。现在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能‌够确定,悟和我,我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真挚的感情。但如‌果‌我们‌一旦变质了关系,我不确定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我不知道,所以……”   他没有说完。   “为什么要在意这个呢?杰想给我最高尚的感情,对吗?”   夏油杰听见那声音带着笑意。   他看着他不说话。   夏油杰点头。   “我觉得‌我已经得‌到了。”五条悟说,“我很早就得‌到了,甚至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夏油杰一下子呼吸胀胀的。   “杰,你听着,我们‌过去看见的爱都是这个世界上其他人对爱的定义,那是旧的爱,我们‌的爱是one and only,我们‌之‌间是全新‌的爱!我们‌的感情一定是超越那些老旧的、陈腐的、俗套的……超越一切的独有的东西!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去解释它,爱可能‌最贴切,但我不认为只有爱。我们‌彼此‌之‌间一定还有更多复杂的东西存在——友情,爱情,亲情……我把我身上所有好的坏的都给你了。杰,我不保证它们‌都是美好的,但我发誓它们‌都是最真实的。”   “我也把我所有的都给你了。”   那双眼睛几乎带上其主人所不知的哀求了。五条悟看着这双湿润的眼睛,有些懊恼地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其实我只是想找个正当的理由‌吻你而‌已。”   “……”   他闭眼环上五条悟的脖子,五条悟也闭眼环住夏油杰的腰,把他拉得‌更近。   一闭眼,世界逐渐离远。   少‌年们‌嘴巴贴住一动也不动,可身子却好像角马群追逐雨水那样在大地狂飙!夏天的风鼓蓬蓬的拍打脸颊。可是那不是风,那是我们‌的吻。   一种‌甜美的蜜河缓缓奔流起来‌,它让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深感战栗。   两‌唇的接触叫世界从旱季变成了雨季!   从这个接点开始,世界好像变了,五条悟不由‌自主沉浸于一种‌无法形容的温软而‌滑润的感觉之‌中。当他重新‌开始呼吸的时候,这种‌感觉达到了顶点。   天啊!这是什么感觉?五条悟晕乎乎地想。他变得‌快乐非凡,心‌涨大得‌快炸裂了,还在一阵阵的膨胀,挤得‌胸中透不过气‌来‌,又像心‌头有只小猫在踩来‌踩去,又酸又软。   两‌人呜呜喘气‌分开。   五条悟摸了摸夏油杰的脸,火辣辣的,跟自己的一样。他心‌里一下子就高兴了,非常满足。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夏油杰几乎是用气‌音问‌出了这句话。   五条悟舔舔嘴巴:“算什么都行。恋人?挚友?家人?另一半?随便你怎么叫。”   只要是我们‌就好。   -----------------------   作者有话说:[撒花]两个宝宝!终于亲亲咯!一百万字的亲亲,嘿嘿。 第106章 亲亲脸,亲亲耳朵(本章含重要剧情)   五条悟睁开眼。   身旁的家伙像狐狸一样呼噜呼噜地很小声, 眉眼低垂,额前的发丝翘起来了‌,就搭眉毛上。   嘻嘻~好想摸。就摸一下。   猫爪悄悄伸过去。   “悟。”   五条悟僵住。夏油杰睁开眼, 两‌人对视。   “嗷……”五条悟支支吾吾手忙脚乱地往回‌缩, “杰,你头发乱了‌!”   夏油杰眨眨眼笑出声:“哦。”   五条悟凑过去啄了‌他一下。   夏油杰舔舔嘴巴,空气突然‌烫了‌起来。俩人都假装没事地盯着房顶。过了‌好一会儿,夏油杰小声问:“起床吗?”   “嗯!”五条悟声音大得吓了‌自己一跳。   他们几乎是逃一样钻出帐篷。卡蒂妈妈和老萨姆他们已‌经在烤玉米饼了‌。谷子的香味飘过来,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烟都是甜的!   “早啊,孩子们。”马赛女人笑眯眯地递过来两‌个木碗, “昨晚睡得好吗?”   “谢谢卡蒂阿姨,我们休息得很好!”   “哈哈哈,来,拿着。”   两‌人并肩坐下, 默默喝粥吃饼。   “要再来一块么?”   “谢谢, 我拿点肉酱。”   “给我也来一勺……哦!奥尔长老来了‌。”   “早!老萨姆。”   “早啊,奥尔。”   马赛老人也过来和两‌个小孩打了‌声招呼。   “Supa,两‌位。”   “Supa~奥尔爷爷!”   奥尔在他们对面坐下。   “昨晚大地通过你们身上的光认出了‌你们。”   “光?”夏油杰不解。   “你们的咒力‌和我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Enkai说你们像一道合起来的循环, 你们是被祝福的。”   合起来的循环?   无上限+无下限吗……   接着他们又听老人道:“最近几晚是我们历法中最神圣的夜晚。银河会与裂谷深处对齐, Sasa 和 Zamani 的界限会变得很薄。”   “Zamani?”   “我们管它叫做「辽阔的过去」。”奥尔解释, “所有发生过的事情,所有逝去的时‌间和记忆都沉淀在 Zamani 里。那是一个比海更深、比天更远的地方‌。”   “听起来好厉害!”   “你们可以去那儿看看。”   老人说的地方‌就是氏莫拉之洞, 它也叫做时‌间之洞。马赛人称它为‌ Zamani 的心脏。   夏油杰好奇道:“那里长什么样子?”   “老实说, 我也还没进‌入过最深处……只有被祝福的人才能进‌入那里。”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对冒险活动当然‌是来者‌不拒的。我们要去!两‌人兴奋地你推推我,我拱拱你。   奥尔笑了‌。“那里离村子几十公里,你们要在银河升起前赶到。”   “好!”   ……   “奥尔长老!奥尔长老——”   “嘿, 勒蒙萨,这边。”   “来了‌!”   年轻的马赛战士勒蒙萨牵来三匹马。他是巡护队的战士,同时‌也是个向导。青年披着蓝披肩,笑起来牙齿很白。   “走吧!”   马走出村口。孩子们追着他们跑,挥手喊:“再见!”   “晚上见!”夏油杰回‌头笑。   红土地嗒嗒嗒地欢快作响,马塞马拉的秋风从西北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原的味道。   “哈啊——”五条悟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仰,“好舒服!”   稀树草原在他们面前展开。   “哇……”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波浪,几棵孤独的金合欢树桀骜立着,阳光从巨伞漏下来,草地印上了‌斑驳的金色细雨。更远的地方‌,一群长颈鹿缓缓前行。   “哇哇哇哇哇你看你看!”   “看到了‌!”   “快拍!快拍照!”   “等下,老子找找相机——”   “诶?拍我干什么。”   “杰穿这套衣服和这里的风景好配哦……”   他们穿过树林,进‌入更开阔的草原。草长得很高,快到马肚子了‌。风一吹,草浪起伏,几只远远吃草的斑马听见人声就撒腿跑了‌。   “……上是这么说的。”   “你小时‌候的记忆最早能记到几岁?”   “嗯……三岁?”五条悟歪着头想,“老子记得有一次偷偷躲到围墙后面躲了‌大半天,然‌后整个五条家所有人都被老头子骂了‌。”   “你还真是从小就不好对付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喝点水。”   “唔。你也喝。杰呢?”   “我大概也是记到三岁多‌。妈妈带我去神社看到了‌特别大的鸟居,觉得很厉害。”   “现在还能记得吗?”   “我觉得不完全……”   “两‌位,慢点!前面是红土高地,我们在那里休息一下。”   地势开始升高。   风突然‌变大,也变凉了‌。   “呜——”   风呼啸奔来。夏油杰打了‌个哆嗦,赶紧拉紧披肩。   “冷吗?”五条悟立刻问。   “有点,风好大。”   “我们挨近点。”   两‌匹马并排走。   过了‌不久,他们在一块巨石旁停下。勒蒙萨拿出大水壶递给两‌人:“喝点薄荷水吧,后面的路更难走。”   “谢谢。”   几人仰头大口灌水。   夏油杰活动了‌一下肩膀,问勒蒙萨道:“我们大概还要走多‌久?”   “那边就是裂谷。”   夏油杰顺着看过去。地平线在高温下模糊了‌,细节都看不清。   “咱们还要走两‌个小时‌左右。”勒蒙萨说,“越往那边走植物‌就越少,到最后连草都不会有嘞!”   他说得对。   再往前走,热浪从地面升起,草渐渐稀疏了‌。地上到处是碎石,马蹄踩上去有点打滑。五条悟觉得睫毛上都是沙子,他眯起眼睛回‌头看夏油杰,发现对方‌也眯着眼,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小鸟一样蓬蓬的。   “噗——”五条悟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夏油杰瞪他。   “苏咕噜的头发~!啊哈哈哈!”   “你的也一样啦!”   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   没有树,没有草,颜色单调得可怕,太阳把地面烤得只剩下岩石和沙土。   夏油杰赶紧把兜帽戴上,顺带把雪童子放出来开空调。   “哇——”马赛青年回‌头惊叹:“你的土地灵也太方‌便了‌!”   五条悟得意洋洋。   “话‌说这里好原始啊。”   “我也觉得,好像回‌到了‌远古时‌代。”   “哈哈!你们说得对,这里就是地球最古老的地方‌之一。”   大裂谷撕开地壳,露出了‌几十亿年前的岩层。马赛人相信这里是世界诞生的地方‌。   五条悟瞪大眼:“几十亿年?!”   勒蒙萨点头。   几十亿年。   那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们完全无法想象的时‌间。   一个多‌小时‌后,前方‌出现一道细线。马赛向导示意大家停下:“这里就到了‌。”   那线越来越近,越来越粗,越来越宽——   “天啊。”   夏油杰后心窝发空。   眼前是一道巨大的裂隙。   不,应该不能叫裂隙。   这是一道伤口,一道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恐怖伤口。宽度有几十米,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阴影,底部完全笼罩在黑暗中,深不见底。   “这……”一向自若的五条悟也说不出话‌来。   他的六眼能看到岩壁的地质结构,能看到无数细小的裂纹,能看到沉积了‌千万年的矿物‌质。这地方‌好像一本被地球自己主动打开的历史‌书,因大地磅礴的善意,人类得以从书缝中窥见一二。   夏油杰喃喃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是地神的伤口。”马赛人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大裂谷的每一层岩石都代表一个时‌代。   越往下走,时‌间越古老。   居住在赤道的人们相信东非大裂谷连接着地心和天空——大地的星空就在脚下。   夏油杰站在边缘往下看,感觉脚底有点凉。   黑暗。   无尽的黑暗。   一个巨大的嘴要把一切都吞进‌去。   勒蒙萨从马上卸下绳索和一些装备:“我的咒力‌不够,只能在上面等你们。这些工具留给你们,虽然‌以你们的力‌量应该用不上,哈哈。”   青年看看神情莫名的两‌人,稍微严肃了‌些:“对了‌,奥尔长老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彼此。下面可能有一些很古老的东西,也很危险……”   “放心,我们不会分开的。”   “那就好!我先去东边的镇子上买点货,明早我在这里等你们。要看 Zamani 的话‌,你们得在银河升起前到达底部。”   二人暂别马赛向导。   “……”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他看看裂谷,又看看夏油杰。   “杰。”   夏油杰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咚咚。他用力‌点头。   “那就走吧!”   无下限在身体周围流动起来,他揽住夏油杰的腰:“抱紧我。”   夏油杰紧紧环住五条悟。两‌人贴得很近,咚咚咚,咚咚咚。   三。   二。   一!   他们跳下了‌裂谷。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刺!激!啦!   天呐,两‌个人类孩子掉进‌地球摊开的书缝里啦!他们晕乎乎的,风的呼啸打得他俩叽里哇啦乱叫!   “悟,悟,慢点!”夏油杰感觉要晕车了‌,他把脸埋五条悟肩上闭紧眼。五条悟见状稍微减速。   “杰,睁眼!你看岩壁!”   夏油杰慢慢睁开眼。   “!!!”   岩壁嵌满无数化石:贝壳、鱼骨、不知名的动物‌遗骸……   “这些是远古生物‌的痕迹!”五条悟兴奋地大喊,“杰!这里曾经是海底!杰!!!”   他们往下滑行。   岩层颜色渐深,从红转灰。   五条悟突然‌停下。   “怎么了‌?”夏油杰紧张地问。   “你看。”   竟然‌是岩石本身在发出微弱的荧光,四周的磷光矿物‌像星星一样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好、好漂亮……”夏油杰伸手去摸。   指尖刚碰到岩石,他就感觉到一股奇怪的颤动。   等等。   夏油杰闭上眼睛。   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悟,这里有很多‌残留的…意识?还是别的,我不太确定。”   五条悟微微蹙眉。   他也看到了‌能量在岩层中流动,那不是咒力‌,是某种从未见过的东西:“竟然‌连我也看不出。”   “感觉不像诅咒。”夏油杰说。   再往下一点,感官又变强了‌。   少年听到了‌声音。   时‌间的回‌声。   笑声、哭声、呼喊声,好像有无数人在远处说话‌。人们说的不是任何‌语言——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悟!!!”   夏油杰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在!”五条悟立刻用身体裹住他,大掌遮住夏油杰的耳朵,“我在这里!杰!杰,你看着我,然‌后用力‌呼吸——”   “嗯……嗯。”夏油杰大口深呼吸!   悟的体温,悟的心跳,悟的气息渐渐掩盖了‌他的注意力‌,夏油杰慢慢平静下来。   “没事了‌,没事了‌。”后背被人心疼地轻轻拍打。   “我们慢点下去吧,悟。”   “嗯,听你的。”   咒术师接着往深处飞去,越来越深,大地吞没了‌渺小的人类。   突然‌间——   有光在岩石中流动。   那些光带缠绕、汇聚,一直跟着护送他们,整个裂谷变成‌了‌一条河,时‌间消失了‌。当他们终于落地时‌,已‌经感觉结结实实睡上了‌一觉。   “呼——”   五条悟松开夏油杰,两‌个人都站不太稳,腿有点酸。   然‌后他们抬起头。   “……”   夏油杰忘记呼吸了‌。   滴——   这是一座巨大的穹顶,四周高耸入云,岩壁到处是发光的矿物‌,无数星星镶嵌在地底。   他们本以为‌抬头会看见窄窄的一线天空,可并不!这里像宇宙一样辽阔,少年们抬头眨眨眼,怎么也找不到大裂谷庞大的缝隙了‌,他们跳进‌来之后,地球似乎闭上了‌眼睛。   少年们再低头瞧,中央是一池水。   极度的安静。   滴——   水从岩缝渗出,嘀嗒落入水面。那声音在空旷的地心回‌荡,一遍又一遍,这里没有时‌间,所以大地的孩子会轻轻敲钟。   夏油杰浑身上下激起一阵颤栗!   五条悟找不到任何‌话‌说。不知为‌什么,他看到的越多‌,就越说不出话‌。   “太美了‌。”   “是啊…太美了‌。”   任何‌伟大的存在首先是美丽的,接着是伤感的,他们被震撼得站在那动不了‌——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在它面前变成‌了‌两‌个手牵着手的小不点。   大裂谷眨眨眼睛:   你几岁啦?   我们十六岁啦!   少年们眨眨眼睛:   你几岁啦?   我 3000 万岁啦!   哇……小不点们长大了‌嘴巴。   这只裂开的眼睛就静静卧在东非高原上,像大地睡久了‌,翻身压出的一道褶子。它不算老,比起脚下这四十五亿年的地球,它也还是个新生的小宝宝。   地球用亿万年的旋转为‌小宝宝系了‌一条太阳的襁褓,它便是赤道。这是这颗星球最热烈的年轮。   两‌位最强咒术师站在襁褓的终点,像两‌颗小小的恒星。太惊险了‌,他们若不把手牵在一起,就会迷失在这漫长的氏莫拉之洞里!好在爱让他们找到了‌彼此。   咚咚。   两‌颗心在寂静中咚咚笑。   我有点饿,你呢?我也是。   火苗“呼”地窜起来。他们慢吞吞搭了‌一个歪帐篷,接着认真支炉子烧水。   马上——   “哇。”   两‌人像孩子一样张大嘴巴。   岩壁上的那些磷光矿物‌被火光激活了‌,柔和的荧光在岩壁上流动,一圈一圈扩散开来。整个空间突然‌变得温暖,黑暗被驱散。   夏油杰拿出卡蒂妈妈准备的玉米饼,还有用布包着的羊肉。五条悟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   唔~苏咕噜的睫毛很长。   苏咕噜的睫毛在脸上有阴影。   咕噜咕噜咕噜……   水烧开了‌。   五条悟赶紧把玉米饼放到炉子旁边加热,又把羊肉串起来,放在火上烤。   香味飘出来。   “好香!”五条悟吸吸鼻子。   “我想喝点热的。”   他把蜂蜜倒进‌水壶,又加了‌一小撮香草籽搅拌均匀。甜甜的香味混着羊肉的香味钻进‌鼻子。   夏油杰看着水壶里漂浮的香草籽,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大约半年前,他和五条悟去特产超市乱逛,在货架最角落发现了‌一袋长得很奇怪的东西。透明袋子里装着和芝麻差不多‌的黑色的小颗粒,旁边全是看不懂的外文。   “什么东西?”五条悟拿起来晃了‌晃。   夏油杰凑近看:“不知道,好像是饮料?”   包装背面有几行英文小字:加水膨胀。营养丰富。饮用前请充分搅拌。“哦,那就是饮料颗粒吧。”豹豹果‌断丢进‌购物‌篮,“买!”   回‌到宿舍,五条悟迫不及待撕开包装,往杯子里倒了‌小半杯那种黑色颗粒。   “应该够了‌吧?”   “嗯,先试试咯。”   夏油杰加满热水用勺子搅了‌几下。两‌人坐在电视机前,准备边喝边看节目。   过了‌五分钟。   五条悟拿起杯子看:“诶,怎么还没化开?”   那些黑色颗粒还是黑色颗粒,一点变化都没有。   “可能要多‌加点?”夏油杰又往杯子里倒了‌一些。   又过了‌十分钟。   五条悟不满:“还是没化!这什么破饮料!”   “那再加点!”   两‌人轮流往杯子里加颗粒,加了‌三四次,杯子都快满了‌。   “算了‌,先放着吧,看电视去。”   他们窝在榻榻米上看了‌一集动画片,等节目结束,夏油杰起身去拿杯子——   “悟!!!!!!大事不妙啊!!”   杯子里的水——变成‌了‌胶状物‌!!!!!???   密密麻麻的透明小球挤在一起,好像无数没有尾巴的小蝌蚪在自己乱七八糟游泳一样。   五条悟大惊失色跳起来抱住夏油杰:“呜——哇——什么鬼东西!!!”   更可怕的是那些东西还在膨胀!已‌经溢出杯口顺着桌子往下流,黏糊糊的一大滩。   夏油杰手忙脚乱兜住豹屁:“快!快拿盆子接!”   “接什么?这玩意儿还能吃吗?!”   “是打扫干净啊喂!”   两‌人忙活了‌十几分钟,用了‌三个盆子才把那些东西收拾干净。   “到底是什么啊……”五条悟盯着盆子里那堆黏糊糊的东西。   正好家入硝子路过,探头进‌来:“你们在干什么?”   夏油杰抓住救星:“硝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家入硝子走过来看了‌一眼:“奇亚籽啊。”   “什么?”   “奇亚籽。是减肥吃的健康食品哦。”她指指包装袋上那个奇怪的动物‌,“这是羊驼,奇亚籽就是南美那边传来的。”   “那、那要怎么吃?”   “一次只能放一小勺,泡在酸奶或者‌果‌汁里。”家入硝子说,“你们放了‌多‌少?”   “呃……”夏油杰和五条悟对视一眼。   “小半杯。”   “……你们是白痴吗?”   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丢人。夏油杰摇摇头,把那段记忆甩开。   “噗。”   “杰在笑什么?”   “没什么。”夏油杰说,“想起了‌奇亚籽。”   “啊——哈哈哈哈哈!那次真是逊毙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肩并肩坐在火边。   温热的玉米饼松软香甜,羊肉烤得刚刚好外焦里嫩,香草蜂蜜水喝下去暖暖的。五条悟大口大口地啃,夏油杰也吃得很开心。   真舒服啊。   他靠着五条悟的肩膀很安心地打了‌个小小的嗝。五条悟用鼻子笑了‌一声,动动脚,就这么坐着听着夏油杰的呼吸声,一堆思绪在脑海飘来飘去。   “杰,你说 Zamani 是什么?”   夏油杰想了‌想。   “奥尔爷爷说它是‘遥远辽阔的过去’。”   “过去。”五条悟重复这个词,“但过去到底在哪里?”   “什么意思?”   “就是……”五条悟抬头望着上方‌的裂谷,“比如说,我们昨天做的事情,今天就变成‌过去了‌对吧?那昨天去哪了‌?”   夏油杰也抬头看天空。   “昨天消失了‌?”   五条悟转过头看他:“可如果‌真的消失了‌,为‌什么我们还能记得?”   对啊。夏油杰愣住。   “杰,老子之前一直觉得,过去就是过去了‌,没了‌,结束了‌。但是来到这里之后,我开始想……会不会过去其实没有消失?”   黑发少年开始思考这件事。如果‌过去像个东西一样存在,那必定有一个地方‌来存放我们的过去。   过去,在哪里?   按照非洲一些地方‌的观念,时‌间不是笔直向前的河流,而‌是由「现在」与「过去」两‌个维度构成‌的轮回‌。   斯瓦希里语当中,Sasa 叫做现在,是我们正在经历的此刻。而‌Zamani 叫做遥远辽阔的过去,是容纳所有过往的深处。老萨姆和奥尔爷爷他们都说,一件事情只有真实发生了‌,才算进‌入时‌间。   事情发生了‌,就变成‌过去,接着缓缓沉入 Zamani 成‌为‌一个永恒。   永恒,永恒啊!我总是听到这个词,夏油杰想。   或许是因为‌赤道没有春夏秋冬吧。   马塞马拉和塞伦盖蒂草原只有两‌个季节:雨季、旱季。赤道的气温几乎不变,太阳也几乎不会完全落下,所以时‌间看起来好像是一条很安静的淡水河,每年的雨水固定在两‌头轮回‌。   米格尔有和我说过,不管是他们马赛人,还是坦桑尼亚的哈扎人和更远一点的桑布鲁人,大家的语言中很少出现「未来」。   但是——   他们拥有十几种词可以细分不同的回‌忆。   大家相信这个世界是由无数的过去组成‌的——人类的过去塑造了‌现在,人类的现在即将成‌为‌过去,每一秒都是下一秒,每一秒都是上一秒!展望未来其实就是回‌望过去。过去是多‌么重要啊。   人是被无数个重要的过去所塑造的。   “就像…化石!悟,我们下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化石,那些生物‌早就死了‌,对吧?几千万年前就死了‌。但是它们的痕迹证明它们确实存在过。”   “杰想说记忆也是化石?”   “嗯,我在想,记忆会不会就是时‌间的化石?”   化石埋在岩石里,记忆埋在……   五条悟指指自己帅气的头:“在这里。不过我觉得不只是脑子。老爷爷说 Zamani 是‘一切发生过的地方‌’,也许那里就是所有记忆的源头。”   夏油杰撑着下巴:“那就意味着一切都没有真正消失。”   “对!它们都还在某个地方‌。”   “可是我们感觉不到诶?比如小时‌候的事大家都记得,但肯定回‌不去了‌啊。”   “回‌不去和不存在是两‌回‌事吧?”五条悟反驳,“你回‌不去小时‌候,但是你小时‌候发生的事情确实存在过。那些事情的‘存在’去哪了‌?”   夏油杰被问住了‌。   良久,他恍然‌大悟:“悟想说的是,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它就成‌为‌了‌‘存在’本身的一部分。就算时‌间流逝,那个‘存在过’的事实不会改变。”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真神奇啊,他们想。   “什么样的事情才会沉入地底呢?”   夏油杰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我觉得是有情感的回‌忆。”   “为‌什么?”   “可能因为‌情感比较有分量。”   “分量……对,就是它!”   “悟想到什么了‌?”   “呐,杰你看,我们每天都会吃饭、睡觉、走路…这些事情也都发生了‌,但是我们很快就忘了‌。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特别的?”   “对!”   五条悟觉得大脑有一种燃烧般的兴奋:“因为‌它们太轻了‌。但是那些开心的、难过的、舍不得的事,它们都带着重量。”   情感给了‌这些事情重量。   它得以沉下去。   太过浓烈的爱沉下去会不会变成‌诅咒?   “所以它们沉到地心了‌。”五条悟说完,侧过头眼睛弯弯地看夏油杰:“你看~我们现在也在制造新的化石。”   夏油杰马上笑起来:“那希望别太丑。”   “哈哈!肯定是全地球最好看的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轻轻吻住彼此。   相爱的两‌个人偶尔会羞于对视,因为‌视线一吻上,嘴巴也会忍不住想吻上。   夏油杰亲亲五条悟的嘴巴,然‌后亲亲鼻子,亲亲脸,亲亲耳朵。潺潺的爱意从少年的眼中漫出来了‌,好深呀!爱河淹没了‌另一个少年。   “悟,我们要一起记住很多‌很多‌事情。今天的、明天的、以后的。”   这样我们就会在地底有一座山。   两‌人的小拇指不知什么时‌候勾在一起了‌。   星星一颗接一颗出现。   从裂谷底部往上看,星空变成‌了‌一条狭窄但璀璨的河流。那些星星那么亮,那么近,感觉会变成‌雨落下来。   时‌间慢慢流逝。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星星越来越多‌。   到了‌深夜十一点左右,完整的银河终于升到头顶正上方‌,横贯裂谷口。   “哇——”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银河从天空倾泻而‌下!像一条光之河。无数星星密密麻麻,闪闪发光,美得让人想哭。   然‌后——   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银河开始倒映在水池中。   但不对。   “这……?”夏油杰一阵新奇。   水里的银河比天上的银河更璀璨,那些星星在水中闪烁,比真实的星星还要明亮!五条悟也好奇极了‌,他弯下腰靠近水面想看清楚到底是什么。   “悟!小心!”   夏油杰伸手去拉他的衣服。   就在这一瞬间,两‌人的手同时‌触碰到了‌水面。   嘀。   “!!!”   一瞬间水面碎了‌。   失重感袭来,世界开始旋转!周围的现实从他们身边剥离——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耳边响起奇怪的声音,像风,像河,像无数人在说话‌。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慌乱中,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黑暗吞没了‌一切。   ?   “唔……”   两‌人慢慢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动。   这是哪里?   脚下是透明的。   透过这层透明的“地面”能看到下方‌的深渊,深不见底。深渊中漂浮着无数光点,这些光点像星星,又像萤火虫。有的很亮,有的很暗。它们密密麻麻,缓缓流动,形成‌了‌一个倒置的星空。   无数情感涌入咒灵操使的意识!   喜悦、悲伤、愤怒、恐惧、爱、恨、希望、绝望——   “哇,这是……记忆。”   “什么?”   “人的记忆,我能感觉到这里有很多‌很多‌人的记忆。”   “所以这里就是 Zamani ?”   “应该是了‌,天啊,我们来了‌记忆的宇宙。”   “那颗星星四周围着好多‌别的星星哦。”   “应该是谁的一生吧,你看它们都围绕着同一颗恒星。”   “那左边长得像云一样的呢?”   “我觉得可能是很多‌人共同的回‌忆,比如说一场战争,很多‌人都经历了‌,所以他们的记忆会聚集在一起。”   “好像宝石一样。”   “你说我们会有星星吗?”   他们一路走着,那些星星有的是一条河流,有的是个旋涡,有的像一片漂浮的花海。   刚好有个星星飘过来。   夏油杰伸手戳戳。   哗啦啦……一个小女孩坐在父母中间,手里拿着烤地瓜。她咬了‌一大口,烫得呼呼吹气,父母在旁边笑。   “啊!”   夏油杰惊得松手,小星星飘走了‌。   “怎么样?”五条悟紧张地问。   “我很好,刚才那颗星星让我觉得很温暖。应该是谁小时‌候和家人在一起的记忆。”   五条悟松了‌口气:“这样啊,那我也试试。”他抓住一片蓝紫色的星云,然‌后立刻皱眉推开。   “好重!”   “怎么了‌?”   “这是战争的记忆,恐惧、愤怒、绝望,全都混在一起,太沉重了‌。”   又有一颗星星好奇地飘过来。   夏油杰好奇地碰了‌一下粉金交织的星星。   然‌后——   “!!!”   他的脸瞬间红了‌,飞快松手。   “杰?”   “没什么!”   “刚才那是什么过去啊?”   “一对恋人初遇的记忆……摸起来感觉有点害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另一颗粉星星。   三秒后——   “……!”   五条悟也脖子红了‌。   “怎么样?”夏油杰得意地问。   两‌人笑作一团。   “话‌说回‌来哦,杰,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吧~?如果‌两‌个人一起经历同一件事——”   “嗯。”   “那这件事在地心银河里会是一份记忆,还是两‌份?”   夏油杰挠挠脸:“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诶。”   “对吧!”五条悟笑,“我也想不明白。比如亲亲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在场。那应该算是‘我的记忆’和‘你的记忆’,还是‘我们的记忆’呢?”   “我想应该是两‌份吧?”   “为‌什么?”   “因为‌看到的不一样嘛。”少年说,“同样一件事,我和悟注意到的细节和体验到的情绪都不同。所以它分成‌了‌两‌份。”   “可我们亲亲的时‌间地点都一样啊,那不是同一件事吗?”   狐狐沉思.jpg   五条悟偷笑起来,趁机往夏油杰脸上又亲了‌一口:“我觉得也许两‌种都对。”   夏油杰示意他快点说完。   五条悟指着远处云雾状的星云,边想边说道:“同一件事情我看到的很真实,你看到的也很真实。我们各自记住的都是真实的,只不过真相有很多‌面,我们只是各自捕捉到了‌其中一部分而‌已‌。”   一件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这些记忆聚集在一起,就变成‌了‌星云。   “对哦。”夏油杰拉着他稍稍加快步子过去观察:“你看这些记忆虽然‌聚在一起,但是每一个光点还是独立的。这说明……”   “说明记忆本质是孤独的,我们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记忆里。”   孤独啊。   夏油杰突然‌停下脚步,他被五条悟突如其来的感想吓了‌一跳。   “咦咦咦……悟,你看那边。”   五条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地心银河的深处有两‌颗巨大的星体紧紧纠缠在一起。一颗是刺眼的纯白色,光芒强烈得让人睁不开眼。另一颗是深邃的黑紫色,像个漩涡,像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吸进‌去。   “那是什么?大星云?”   “我……”夏油杰捂住胸口,“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感觉……”   我在心悸。   好强烈的心悸。   明明我只是第一次见到那个东西,但心脏却在疯狂跳动!有什么东西在一边警告一边呼唤我,好像有人站在深处牵扯我,拉着我,要把我拖过去一样。   倏地,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了‌!那两‌颗星云吸住他们俩一点一点往回‌收。   “诶!!!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小心!苏咕噜拉着我!”   “哇啊——为‌什么停不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围的其他记忆开始模糊。   其他的星星、星云、漩涡全都淡化了‌,只有那个双星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白色的星在燃烧。   黑色的星在吞噬。   它们纠缠着,撕扯着,谁也离不开谁。   越靠近,夏油杰就感到心悸越强烈!他呼吸变得急促,额头开始出汗。   ——情感涌来了‌。   巨大的情感铺天盖地砸下来!!!   是爱。   竟然‌是强烈到要燃烧的爱!夏油杰的后背一软,差点无法呼吸。那种爱太浓了‌,浓得像岩浆,烫得像火,下一秒就要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融化掉。   少年们的身体不听使唤地继续往前漂,离双星云越来越近。   星云中心是个深不见底的洞。五条悟忍不住定睛一看,然‌后脑子差点烧了‌!六眼成‌熟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试过这种千万根针扎一样的痛,他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能有东西让他信息量过载!   嘈杂中——   画面来了‌。   非常突然‌、迅猛、并且没有任何‌预兆就狠狠砸进‌了‌他们的意识里。   ……   新宿街头。   人潮涌动,两‌个模糊的轮廓。   声音传来。   断断续续的。   “……这怎么可能啊?!”   “如果‌是悟的话‌一定…我…”   “不要我再说一遍!杰…”   “想杀就杀吧,悟的选择都有意义。”   心被掏空了‌。   冰冷的绝望从头顶浇下来,淹没一切。   “啊——”   五条悟的身体剧烈颤抖。   为‌什么?这是什么?刚才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太真实了‌。这竟然‌不是老子的想象,是真的经历了‌一遍!我居然‌真的被留在原地……真的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离开自己。   “悟!”   夏油杰忧心忡忡抓紧他的手。   第二个画面涌来。   ……   白茫茫的雪。   世界白了‌,铺天盖地的白。   小巷中两‌个身影一站一坐,距离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对方‌。但夏油杰觉得这两‌人之间隔着整个世界。   “____,____。”   “都这种时‌候了‌,你好歹说点诅咒的话‌吧。”   “不……”   夏油杰的手心全是汗。   第三个画面砸下来。   ……   刺眼的光突然‌爆发,然‌后迅速转为‌黑暗。   一个人倒下来。   夏油杰牙关发颤,一把巨大的锤子“哐”地重重朝他砸下!他从脚底发寒到指尖,画面中平安夜的雪呼啸而‌来将他吞没了‌。夏油杰的眼睛被泪水糊得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无助地看着模糊的红色在扩散。他觉得自己心脏跟着那个轮廓一起被斩成‌了‌两‌半。   “——!!!”   痛苦、愤怒、悔恨、不甘,全都冲进‌灵魂里,撕扯着,碾压着,要把一切都毁掉!   “啊啊啊啊啊——”   夏油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停下……你停下……”   它们开始重复: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一遍又一遍,死亡的痛苦越来越深,他们慢慢从里面还感觉到了‌一种“满足”,摄人心魂的痛苦慢慢变成‌了‌蛊人的饵,想把两‌个少年钓进‌去。   “杰!杰!!”   五条悟把夏油杰拉进‌怀里用力‌抱住。爱人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那是我们……”夏油杰被庞大的洋流冲得脑子嗡嗡响,嘴唇发麻,“悟,为‌什么那里有我们……”   “那才不是!!”五条悟也在急促呼吸和发抖,“喂,别相信啊,我们就是我们,我们站在这里,你能感觉到老子的吧!杰!杰……”   不是的,悟。   那不是别人,那就是我们啊。   夏油杰崩溃地泪流满面,大口呼吸:“不要看了‌……我不要看了‌……”   “闭眼!”五条悟大喊,“闭眼!杰!”   夏油杰痛苦地闭上眼,但根本没用,那堆画面不在眼睛而‌在意识里。   分离。对峙。死亡。孤独。绝望。   爱。   极致的爱和诅咒要把他们也拖进‌去,要把他们合为‌一体!   “你想得美!!!!”五条悟咬紧牙关。   冷汗从额头滚下来。   该死。他能感觉到如果‌再不离开他们就会被困在这里,会被这份过去吞噬、同化,之后永远永远沉在 Zamani 变成‌其中的一部分。   不行。   绝对不行。   “杰!”五条悟用一只手紧紧抱住夏油杰,另一只手开始调动术式,“听老子说!我们要走了‌!现在!马上!”   夏油杰的声音很虚弱:“怎么走…走不掉……”   五条悟大喊:“一定能走!”   咒力‌在他体内流动汇聚到手心,紫色的光开始在手心凝聚。   “虚式——”   五条悟咬紧牙关,用尽全力‌——   “茈!!!”   -----------------------   作者有话说:[摸头]这一章讨论了很多咪觉得五夏关系里最值得探讨的东西,想和大家在评论区玩!请宝宝们多和咪咪大人说说自己的想法! 第107章 你俩都有小孩啦?   “所以你和‌夏油都死了?那我呢?”   “几乎没出现。”   “诶……真奇怪啊。”   “要说奇怪, 老子觉得还是‌杰会叛逃这一点更吓人。”   “说得倒也是‌,我以为他是‌那种绝对会为了保护大家留守高专的家伙。”   “谁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呢。”   “唔……”   五条悟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夏油杰的肩膀。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指尖顺着发丝慢慢梳下去, 一遍又一遍。   家入硝子抱着胳膊压低声音问:“又做噩梦了?”   “嗯。”五条悟点头,“从前天晚上开始就一直这样。”   从地心的氏莫拉之洞抽身而退后,他们‌立刻赶回米格尔的村子去找奥尔长老,可‌这位已过耄耋之年的老人并‌没有咒术天赋, 因‌此也无法给出什么妥帖的解答。唯一有帮助的信息就是‌——   他们‌确认了那是‌平行时空的自己。   这可‌把‌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给惊吓到了。他们‌也无心继续旅游,决定休息一天便迅速启程回家。   硝子沉默几秒:“咒灵操使本来就比普通咒术师更容易感知‌和‌承受情绪。你们‌在氏莫拉之洞接收到的那些记忆和‌情绪流,偏偏又是‌关于你们‌两‌个自己的……这对那种敏感的家伙来说负担还是‌太重了。”   五条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又继续轻轻抚着夏油杰的头发。   家入硝子又道:“怪不得你们‌这么快就要回东京,我原本还以为你们‌要找点别的借口多‌待一阵子。”   “嗯,回去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总比让他这样一直被‌噩梦困扰要好。”   夏油杰在睡梦中又皱了皱眉, 发出很轻的梦呓, 声音含糊不清,但五条悟还是‌听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名字。五条悟立刻低下头亲了他一下,然‌后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用更轻的声音说:“没事, 老子在这儿呢。”   夏油杰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眉头也松开了些。五条悟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又亲亲他,抱紧了怀里的人。   看‌着这一幕的家入硝子没再说话, 往座椅里靠了靠, 闭上眼睛。   十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   出关时已经是‌傍晚。夏油杰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飞机上好多‌了。五条悟牵着他去找饮料店, 米格尔和‌拉鲁帮忙拎着家入硝子的包包和‌行李走在最后面。   刚出大厅,就听见两‌只清脆的小鸟叽叽喳喳飞过来——   “哇哇哇哇——!”   夏油杰蹲下身,稳稳接住两‌个一左一右扑进他怀里的小朋友。回家去前的那些疲惫和‌阴霾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哇!哈哈哈……菜菜子,美美子,有没有乖乖听真奈美姐姐的话?”   “有!”两‌个小不点齐声回答。   五条悟也蹲下来一人揉了一把‌脑袋:“想我没?”   “想!!!真奈美姐姐说你们‌在非洲,你们‌看‌到了狮子吗?”   “看‌到了哦,还看‌到了长颈鹿和‌斑马。”   “哇——”   “老子拍了好多‌照片。别蹦啦,别蹦啦……回去给你们‌看‌!”   “……”   说话间‌,两‌个小不点一左一右牵住了他们‌的手,小脸上满是‌开心。她们‌穿着崭新的小外套和‌背带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   拉鲁看‌着这一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问:“夏油,你们‌……你们‌两‌个连小孩都有了??”   米格尔也张大嘴巴,一脸震惊!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一僵。   “啊——这个这个这个!!!”夏油杰连忙站起来,凑到米格尔他们‌耳朵旁边小声解释:“菜菜子和‌美美子的父母都是‌咒术师,已经不在了,所以目前跟着我们‌一起生活。”   “哦哦哦……不好意思。”   “没什么。”   法国人和‌马赛人同时松了口气。这俩家伙自己也才十六七岁,要是‌真有这么大的孩子那也太离谱了!   但转念一想,能在这个年纪收养咒术师的遗孤,这份责任心和‌爱心也不是‌谁都敢有的。而且看‌两‌个小朋友和‌他们‌的互动,完全是‌把‌他们‌当家人看‌待了,这种关系不是‌装出来的。   “米——”   菜菜子仰着小脸看‌看‌黑黑壮壮的新大哥哥,再看‌看‌白白壮壮的新大哥哥,小脑袋瓜转了一下,把‌真奈美姐姐描述的名字对上了号:“米格尔哥哥,拉鲁哥哥,欢迎你们‌来盘星饭店!”   “欢迎你们‌!”美美子也跟着说:“我们‌家的饭超级好吃!夏油大人和‌五条哥哥做的菜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菅田真奈美推着一辆行李车从后面走过来。“夏油先生,五条先生,欢迎回来。”   然‌后她微笑着转向米格尔和‌拉鲁,主动伸出手:“这两‌位就是‌新加入的同伴吧?我是菅田真奈美,盘星饭店的经理兼秘书。欢迎你们。”   米格尔很快反应过来,伸出手:“你好,我是‌米格尔。”   “我是拉鲁。”拉鲁也跟着握手。   “夏油先生提前跟我说过两‌位的情况。能有新的伙伴加入,大家都很高兴。”   拉鲁和‌米格尔两‌人难免有点心潮澎湃。   ——由咒术师开的饭店,听起来就很不可‌思议。   而且夏油说那里不仅是‌饭店,更是‌为咒术师提供庇护和‌工作机会的地方。   就让他们‌看‌看‌盘星饭店有何特别吧!   “啊,对了,夏油大人。”菅田真奈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夹,递给夏油杰,“这是‌最近饭店的运营报告。还有一些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夏油杰接过文件,一边翻看‌一边问:“什么好消息?”   “最近新招的几个咒术师都很不错。”菅田真奈美笑着说,“尤其是‌祢木利久先生,我在邮件中和‌您说过——他的术式是‌构筑术式。现在他正在和‌琪琪科小姐合作研发一些料理咒具。”   五条悟把‌下巴搁在夏油杰肩膀上随意凑热闹乱看‌,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料理咒具?什么样的?”   “雪糕机、烤箱、还有一些保鲜设备……大家已经做出了几个样品。等你们‌回来验收一下成果。”   “诶!!那太好了!”   “悟,套上衣服。”   “哦哦!”   “车就停在外面,要直接回饭店吗?”   “嗯,我们‌先回去吧。”   “硝子,你要回高专还是‌先回盘星饭店?一起回去吃饭吧?”   股东之一家入硝子想了想:“行,先一起回吧。我有点饿了,正好也想看‌看‌大家研发的东西。”   “好!”   一行人走出机场大楼。   ……   自 11 月中旬回到日本的这段时间‌,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东京咒术高专和‌盘星饭店之间‌忙碌。   夏油杰和‌五条悟抽空去了几次新宿,两‌人找到记忆画面中出现过的地点走了走,但没有任何发现。那些场景就是‌普通的街道、普通的店铺,没有任何异常。倒是‌夏油杰的噩梦渐渐减少了,大概是‌因‌为真的去了那些地方,反而消解了记忆带来的压迫感。   与此同时,盘星饭店这边的事情也很多‌。   祢木利久和‌琪琪科的料理咒具研发进展很顺利,五条悟和‌夏油杰回来之后立刻加入了研发工作。他们‌花了大量时间‌测试和‌改进那些用咒力驱动的料理设备。   12 月 7 号,早晨,盘星饭店。   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房间‌。   “悟,你今天想穿哪件?”   五条悟整个人陷在被‌子里闭着眼赖床:“都行啊,反正老子穿什么都好看‌。”   夏油杰吭吭笑了两‌声,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和‌一件浅灰夹克走过去比划:“那我帮你选咯。”   “嗯嗯~”   夏油杰把‌浅灰夹克放到一旁,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件红色高领毛衣:“穿这套吧。今天要带菜菜子和‌美美子出去,穿得休闲点比较方便。”   五条悟翻了个身坐起来:“去哪里?”   “新宿啊。你不是‌说想去玩具店看‌看‌吗?顺便带菜菜子和‌美美子逛逛街,给她们‌买点衣服。”   “哦哦!对!老子还想去那家模型店——”   夏油杰往爱人吧哒吧哒说个不停的嘴巴上亲了一口。“快起来换衣服,大家还在楼下等我们‌。”   “好~”   十分钟后,两‌人收拾好下楼。   祢木利久站在吧台后面正调试那台新的雪糕。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小朋友转头看‌到两‌只花里胡哨的精致孔雀,立刻催促:“夏油哥哥——五条哥哥——!你们‌好慢啊!”   “来了来了!”五条悟假装着急地慢吞吞跑过来。   “快点快点~雪糕要化掉了!”   五条悟路过桌子伸手戳了戳小朋友头顶的小发旋,笑得特别得意:“没事啦~这个雪糕反正是‌咒力食材,又不会化掉。”   “咦?真的吗?”   “哼哼哼……这个雪糕机可‌是‌有老子的一部份功劳哦。”   两‌个小朋友都没想到:“诶——”   祢木利久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主要还是‌五条先生提供的思路很关键。”   琪琪科也点头:“没错!如‌果不是‌两‌位前辈的帮助,我们‌可‌能还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把‌机器做出来。”   夏油杰温声笑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利久,雪糕机的分成你们‌自己去找真奈美小姐讨论‌吧,年终奖我和‌悟会单独再给你和‌琪琪科发一次的。”   “!!!谢谢夏油先生——对了,我们‌在考虑能不能做一个更大型的版本,这样可‌以同时制作更多‌口味!”   “可‌以,等我们‌今天回来再详细讨论‌。”   “是‌!”   夏油杰探出身子往不锈钢盆里看‌了一眼,又问:“第一批成品做了什么口味?”   他顺便转身去拿来两‌个小玻璃碗,擓了一个大大的雪糕球给五条悟。   寿星美滋滋接过:“是‌苹果吧?”   祢木利久忙道:“是‌的!我们‌做了黄油苹果肉桂的口味,肉桂没有放太多‌,主要是‌用黄油炒苹果,再另外加了焦糖太妃酱进去……啊!总之请先试试味道吧!”   夏油杰看‌着他,眼角弯弯:“生日快乐,悟。”   “生日快乐!!!五条哥哥——”   “生日快乐~”   “生日……”   五条悟第一次在五条家以外的场合收到了这么多‌咒术师们‌的祝福。两‌朵弯弯的新月从他脸上升起来啦!月亮低头舀了一口雪糕。   “哦~这个味道……”   豹豹呼出一口凉气。   就像祢木说的那样,雪糕里肉桂的味道并‌不是‌很突出,最明显的是‌苹果柔和‌的酸甜。   果香非常明亮,接着是‌太妃糖的醇厚,等雪糕快滑倒舌根的时候又被‌黄油的奶香味压住了,咽下去时喉咙有一种暖暖甜甜的感觉。   “怎么样?”两‌个年轻厨师有点紧张。   “很好吃,苹果的味道很浓,感觉比直接啃还要有果味。”   琪琪科很开心:“是‌吧!我们‌特意选了冬季的苹果,糖分会更高一点,煎起来非常香。”   “是‌山姥种的那一批苹果树吗?”   “对对对,出品非常稳定。”   “那回头可‌以叫花御帮忙多‌种一点,藏王山那边的林子再拨一点地方给它‌们‌当试验田吧。”   “夏油先生,我们‌也试过用榛子……”   夏油杰和‌琪琪科她们‌边吃边聊,五条悟自己跑去冰箱里面翻了一袋餐包出来,他把‌餐包撕开,挖了大大的一勺黄油苹果雪糕进去!接着又淋上了满满的苹果酱,然‌后一口咬下去!   好干净的甜!   冬天的苹果甜得特别老实‌。它‌们‌皮厚,肉紧,汁水不多‌,因‌此香气藏得深。这些苹果被‌山姥种到了藏王山的林子里——它‌最最熟悉的地盘。苹果喜欢干净的土壤,最好有点沙质,这样风进来了,它‌们‌的树根得以呼吸。到了冬天,叶子都落了,阳光能直直晒到果子身上,糖就一点一点往里沉。煮熟以后这股甜会变得更浓,火把‌寒气逼了回去。   等霜落几场,苹果皮就会泛起一股蜡光,大家带着篮子去摘,拿在手里冰冰凉凉,带一点干草味,那种紧巴巴的冷甜是‌夏天的苹果比不上的。   枷场菜菜子吃得一脸惊奇:“好好吃…好好吃哦。琪琪科姐姐!我们‌以后都能吃到这种味道吗?”   “当然‌啦。”   用咒力制作的雪糕不会融化,风味被‌放大,口感也比普通雪糕更细腻。在饭店忙碌的期间‌,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这个咒具爱不释手,每天都要做几种口味来试吃——美名其曰测试。   下次叫御馔津种点稻谷出来!做个大米味的雪糕~嘻嘻。杰一定喜欢,五条悟心想。   他蹲下身用手撑着下巴看‌两‌个小朋友:“吃完了吗?”   “嗯!”两‌个小不点点头。   五条悟帮她们‌擦擦嘴巴周围沾着的一圈奶油,又从夏油杰那里拿了两‌条紫色的库洛米小围巾给孩子们‌戴上。   “那我们‌出发吧!”   ……   十二月初的东京已经开始转寒了,但今天天气很好,街上的橱窗玻璃晒得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商店已经开始提前布置圣诞装饰了,红的绿的,闪闪发光。   “夏油哥哥,我们‌要去哪里?”菜菜子仰着头问。   “带你们‌去新宿逛街,今天是‌你们‌悟哥的生日哦,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耶——”   两‌个小朋友手舞足蹈欢呼起来。   四人坐电车到了新宿。   车站出来就是‌街区,周末人很多‌,各种店铺的招牌五颜六色,四个人一边走一边逛,路过服装店的时候进去给两‌个小朋友挑了几件衣服,路过书店的时候又进去看‌了看‌绘本,几个小时下来收获颇丰。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一条比较宽阔热闹的大街上。   五条悟突然‌停下脚步。   夏油杰也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前面不远处是‌一家肯德基。夏油杰和‌五条悟已经来过这里几次了。   这就是‌他们‌在氏莫拉之洞看‌到的那个场景——两‌人莫名其妙分手的肯德基。每次路过这里他们‌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试图感受什么,但从来没有任何发现。   今天也一样。   夏油杰迈开步子准备继续往前走,手突然‌被‌拉住了。   两‌个小朋友眼睛牢牢粘在快餐店的招牌上。   菜菜子小声看‌他:“夏油大人……”   美美子也小声看‌他:“我们‌可‌以……”   两‌个小朋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不说话了,只是‌拉着大朋友的手转来转去。   夏油杰哭笑不得:“怎么了?想吃肯德基?”   两‌个小朋友支支吾吾,没直接说想吃。   夏油杰挑了挑眉,假装咳嗽两‌声:“可‌是‌肯德基没什么营养哦。我们‌去竹下通吃可‌丽饼吧~那边的可‌丽饼很好吃的。”   说完他就转身往前走。   菜菜子和‌美美子站在原地,有点犹豫。怎么办?她们‌又想吃可‌丽饼又想吃肯德基。   注意到两‌个小不点的表情,某人偷笑两‌声,然‌后牵住两‌个小朋友的手故意停在原地不动。夏油杰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后面没有脚步声,回头一看‌——   三个小朋友站在肯德基门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   夏油杰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干嘛?”   五条悟用一种特别无辜的语气说:“为什么?”   夏油杰迷惑不解:“什么为什么?”   五条悟憋了几秒。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用一种特别委屈的语气大声质问夏油杰:“为什么要离开我和‌孩子!”   ?!   周围路人的视线立刻集中过来!!!   黑发少年的脸一下子红了,他赶紧摆手:“喂!别乱说!”   两‌个小朋友也跟着喊起来:“呜呜呜~夏油大人不要抛下我们‌!”   “我们‌会乖乖听话的!”   “我们‌不要被‌抛弃~”   路人们‌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干!嘛!   悟这家伙在带着小孩子干什么啊!!!夏油杰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他快步走回去压低声音说:“喂!快点闭嘴啦……我们‌长得这么显眼,别人全都跑过来看‌了,喂,喂。”   五条悟一本正经地吐吐舌头,揶揄他:“呐,我们‌刚入学的时候在外面执行任务也没少吃肯德基啊,小朋友想吃一次怎么了?”   然‌后他低头暗示两‌个小不点:“呐!你们‌都很想吃蛋挞还有脆脆鸡翅对吧?对吧?”   美美子和‌菜菜子对视一眼。   其实‌她们‌只是‌看‌见有别的小朋友用薯条蘸雪糕吃,觉得很好玩想试试看‌,对蛋挞和‌什么辣翅并‌没有多‌大兴趣啦。但为了能进去,两‌个小朋友还是‌很配合地点头:“是‌啊是‌啊!我们‌超级想吃!”   五条悟看‌着表面无动于衷的夏油杰,嘴巴开始往下瘪:“呐~呐~呐呐呐——来都来了,不进去吃一下不就没意义了吗?”   虽然‌知‌道这家伙在演戏,但周围路人的目光太强烈了!   夏油杰叹了口气。   “想吃就吃吧,悟的选择都有意义。”   夏油杰赶紧跑过去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推进了肯德基的玻璃门。两‌个小朋友立刻牵着夏油杰的衣服跟了进去。   之后——   “悟!!!你看‌!宝x梦联名活动!”   “隐藏款居然‌是‌超梦!哦哦哦哦!”   两‌人大惊失色,发誓必要拿下!   两‌人昂首挺胸大步走向收银台:“你好,我们‌要点二十份儿童套餐。”   收银员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为难地说:“不好意思,儿童套餐只有小朋友才可‌以点哦。”   夏油杰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郑重其事道:“我们‌是‌学生,还是‌未成年。”   店员姐姐看‌了一眼学生证,又看‌了看‌他们‌的身高,继续为难地说:“哎呀,是‌这样的,我们‌这边的规定其实‌是‌一米四以下的小朋友才能点儿童套餐。”   五条悟、夏油杰:“……”   他俩对视一眼,当机立断!迅速一人举起一个小朋友示意:“是‌给她们‌点的!不是‌我们‌要吃!”   店员:“……”   菜菜子、美美子:“……”   店员姐姐看‌看‌他们‌,又看‌看‌两‌个小朋友。   “真的!我们‌家这两‌个小朋友特别能吃!她们‌一个人能吃十份哦!她们‌是‌小胃王来的!”   “对,她们‌就是‌来吃儿童餐的。”   两‌个小朋友只好懵懵地配合道:“对,我们‌要吃,我们‌很能吃的。”   店员:“……”   “好吧好吧,我给你们‌点。”店员转过身去肩膀发抖,“二、二十份儿童套餐,请稍等——”   “还有雪糕~夏油哥哥,我们‌的雪糕!”   “哦,再加两‌个雪糕。”   “好的。”   过了十几分钟,店员端着两‌个大托盘走过来。   “这是‌你们‌的餐。”店员姐姐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慢慢吃。”   菜菜子接过雪糕:“谢谢姐姐~”   五条悟和‌夏油杰立刻开始拆玩具袋,动作飞快。   菜菜子拿起一根薯条,在雪糕上蘸了蘸,然‌后放进嘴里。   “唔~好好吃!”   “真的诶!菜菜子,这个吃起来咸咸甜甜的!”   “我想再拆一包薯条。”   “你吃得完嘛?菜菜子。”   “我们‌一起吃嘛。”   “好吧,谁叫夏油哥哥他们‌都不吃。”   夏油杰再拆开一个玩具袋,又是‌胖丁。他抽空看‌了一眼两‌个小朋友,笑着问:“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   五条悟好奇地拿起一根薯条蘸了蘸雪糕。   五条悟:“……”   如‌果他在这种时候说味道怪怪的,一定会很扫兴吧?   夏油杰也好奇尝了一口。   买单的人:“……”   小朋友是‌怎么做到吃薯条蘸雪糕吃得津津有味的呢?哎,算了,她们‌开心就好。   两‌人继续拆玩具,同时开始吃小汉堡。儿童餐的汉堡真的很小,十六七岁的发育期少年两‌口就能吃掉一个。   五条悟一边吃一边拆,嘴巴塞得鼓鼓的:“这个是‌妙蛙种子……这个是‌可‌达鸭……这个是‌……”   夏油杰也在拆:“胖丁、卡比兽、伊布……”   桌上的玩具越来越多‌,小汉堡越来越少。   终于,二十个玩具袋全部拆完了。   桌上摆着一排玩具,五条悟一个个数过去——   没有超梦。   五条悟盯着那排玩具,沉默了好几秒,整个人都蔫了。   “没有……”   “一个超梦都没有。”   夏油杰刘海都跟着主人一起蔫蔫的了,他自我安慰道:“算了,隐藏款本来就很难抽到。”   “可‌恶。”五条悟超级不甘心。   夏油杰一着急站起来:“走吧,我们‌去附近的玩具店看‌看‌,说不定能买到超梦的手办。”今天是‌悟生日啊!悟想要的东西怎么可‌以没有?   五条悟朝他发射荷包蛋眼:“嗯!!!!”   美美子着急起来:“等等、还有好多‌薯条没吃完呢,怎么办呀?”   “没事,装起来就可‌以了。”   虽然‌等带回家之后两‌个小朋友也不会再有胃口吃潮了的冷薯条,不过要是‌不带的话,菜菜子和‌美美子就会一路上都想着这些被‌浪费的薯条。   ……   “怎么样,开心啦?”   “嘻嘻~”   四人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沿着街道慢慢走。   走着走着,枷场美美子突然‌歪着头停下脚步。“等等!”她拉住大人的手,“夏油大人,你听!”   大家都停下来。   “咪呜——咪呜——”   很微弱的叫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声音凄厉又无助。   “是‌小猫咪!”美美子立刻松开五条悟的手往巷子里跑。   “诶!等等!”   夏油杰和‌五条悟赶紧跟上去,菜菜子也小跑着跟在后面。   巷子里有些暗,两‌旁堆着纸箱和‌杂物。他们‌顺着叫声往里走,在角落的垃圾桶旁边发现了两‌只小猫。   一只黑猫,一只白猫。   两‌个小家伙都还没褪去胎毛,看‌起来只有几周大。那只小黑猫蜷缩在地上,右前腿断了,血顺着毛往下流。小白猫依偎在它‌旁边一下一下地帮它‌舔伤口,舔几下就可‌怜巴巴叫几声。   “啊!”菜菜子捂住嘴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孩子们‌都被‌吓到了,她们‌想跑过去帮忙,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紧紧抓着夏油杰和‌五条悟的衣服,犹豫地团团转。   “让我看‌看‌……”   夏油杰揪心地蹲下身查看‌一番。小咪地伤口处还有血在往外渗,看‌起来应该是‌刚受的伤。   “悟,你的反转术式能治吗?”   五条悟神‌色不明地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小黑猫。小黑猫闭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   “我不太确定我反转术式能不能作用在小动物身上。而且它‌这么小,断肢重生的话……万一出什么问题就麻烦了。先止血,回去之后再想办法。”   大掌覆住小黑猫的伤口,蓝绿色的光芒亮起来。血很快就止住了。   “我找找纱布给它‌托一下!”夏油杰在狱门疆里翻找纱布和‌小木棍,可‌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吗?”美美子着急地问。   “糟了,我和‌悟没准备过这些。”   美美子想了想,把‌自己小挎包里的小手帕掏出来递给夏油杰。   “夏油大人,用这个!”   “诶?这是‌你最喜欢的手帕……”   “没关系!小猫咪更重要!”美美子摇头,小脸很认真。   夏油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接过手帕,撕成长条,小心翼翼地给小黑猫包扎伤口。小黑猫虚弱地叫了一声,眼睛还是‌闭着的。   夏油杰轻轻把‌它‌抱起来。   “咪嗷——”   旁边的小白猫突然‌炸毛冲着他大声哈气,声音又急又凶,小小的身体都在发抖!   五条悟说:“它‌在害怕我们‌把‌它‌朋友带走。那就一起带走吧。”   他伸手去抱小白猫。小白猫挣扎了几下,但很快就安静下来,只是‌一直盯着夏油杰怀里的小黑猫看‌。菜菜子和‌美美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黑猫的头。软软的。   “它‌会不会死啊?”   菜菜子眼睛里蓄满了眼泪,轻轻问道。   “不会的,我们‌会好好照顾它‌的。”   小咒术师这才松了口气。她看‌着小黑猫,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两‌个少年就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薯条,又把‌薯条递到小黑猫嘴边,轻轻戳了戳它‌的鼻子。   “你快吃呀,吃一点东西就会打起精神‌了。”   夏油杰有点哭笑不得:“那个,菜菜子,猫肯定不吃薯条的啦。”   小黑猫果然‌没有反应,连眼睛都没睁开。菜菜子和‌美美子都失望地垂下头。就在这时,五条悟怀里的小白猫突然‌伸长脖子叼住了那根薯条!   “诶?”   小白猫嚼了几下,吞下去,又舔舔嘴巴。然‌后继续低头给小黑猫舔毛,一边舔一边可‌怜巴巴地叫。   四个人面面相觑。   “它‌……它‌吃了?”   “吃了。猫还真吃薯条啊?”五条悟也有点懵。   “可‌能是‌饿坏了吧。”   美美子又递过去一根薯条,小白猫立刻叼走,三两‌下就吃完了。   “好可‌怜哦,它‌们‌一定很久没吃东西了。”美美子说。   夏油杰温柔地摸了摸怀里的小黑猫,又看‌了看‌五条悟怀里的小白猫。这两‌只小猫这么小,又受了伤,丢在这里肯定活不了……   菜菜子拉拉他的衣服:“夏油哥哥,我们‌可‌以养它‌们‌吗?”   美美子也道:“对!我们‌可‌以养它‌们‌吗?”   夏油杰不是‌很意外。   “菜菜子、美美子。你们‌是‌认真的吗?”   “是‌的!”两‌个小朋友都用力点头,眼神‌特别坚定。   夏油杰抱着猫小心蹲下身,和‌两‌个小朋友平视:“可‌是‌要对小生命负责可‌没有那么简单哦。如‌果你们‌决定要养它‌,那等小猫的伤治好了之后,你们‌就要亲自为它‌准备食物,还要亲自帮它‌洗澡、梳毛,还要清理它‌的粑粑哦。”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会好好照顾它‌们‌的!”   “对!我们‌一定会负责任的!”   “真的~真的——”   “我们‌保证!”   夏油杰心里有些犹豫。   这么小的孩子,真的能照顾好这么小的猫吗?   五条悟用胳膊肘了肘他:“让她们‌试试吧。反正我们‌也在,盘星饭店也还有那么多‌家伙时间‌充裕呢,她们‌照顾不来的时候大人帮帮忙就行了嘛。”   夏油杰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了。   “好。那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它‌们‌,对它‌们‌负起责任哦。绝对不可‌以随便不养了,知‌道吗?”   “耶耶耶!!!”   小朋友两‌眼放光欢呼起来!   夏油杰笑道:“先别急着庆祝,现在当务之急是‌带两‌只小猫回家找你们‌硝子姐姐治疗,然‌后还要去买一些猫咪用品。”   既然‌决定养猫了,那就得好好准备新家人生活的生活用品。夏油杰召了只咒灵出来帮忙掏出手机打给菅田真奈美让她帮忙采购一些小猫咪需要的东西。挂了电话,四个人抱着两‌只小猫往回走。   “呐!夏油大人。”   “嗯?怎么了。”   “我们‌给它‌们‌起个名字吧!”   “好啊,你们‌想起什么名字?”   “黑的叫小黑,白的叫小白!”   “……那倒是‌很直接。”   五条悟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哈哈哈哈,这名字也太随便了吧!”   “那五条哥哥你来起!”   “老子?黑的叫巧克力,白的叫牛奶咯~”   “也很随便啊!”夏油杰忍不住吐槽。   “诶——老子觉得挺好的啊!”   他们‌一路说笑,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菅田真奈美带着一群人走过来。   “夏油先生!五条先生!”   真奈美挥手。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盘星饭店的咒术师,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真奈美!你们‌这是‌……”   “本来只有我一个人出来买的,不过听说要养猫,大家都很兴奋。”菅田真奈美笑着说,“我们‌分头逛了好几家宠物店呢!”   一个年轻的咒术师走上前,兴奋地说:“呐呐夏油大人,我买了十几种不同的猫粮!有鹿肉…牛肉…三文鱼和‌鸡肉的,啊~不知‌道小猫喜欢吃哪种!”   另一个戴着戴眼镜的女性咒术师说道:“我买了好几个很可‌爱的猫窝。”   “我买了猫砂和‌猫砂盆!”   “我买了羊奶粉和‌营养素——”   夏油杰看‌着他们‌,有些哭笑不得:“你们‌……买太多‌了吧?”   “哪有!养猫要准备的东西很多‌的。”祢木利久挠挠脖子,“而且我们‌还买了猫玩具,有逗猫棒、小老鼠、小球……”   “对,还有梳毛的刷子和‌指甲剪。”   大家叽叽喳喳兴奋围了上来。   “哇,好小啊!”   “好可‌爱!”   “诶,这只受伤了吗?”   “没事,已经止血了。”五条悟说。   “哎呀——那要赶紧带回去好好照顾!”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盘星饭店走。菜菜子和‌美美子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不停地和‌大家介绍:“这只黑的猫猫叫麻糬,白的猫猫叫豆团!我们‌以后就是‌它‌们‌的家长咯~!我们‌要好好照顾它‌们‌!”   大家都夸她们‌起的名字很好听,两‌个小朋友高兴得不得了。   回到盘星饭店,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东西搬进去。拉鲁他们‌几个在客厅角落铺猫窝,菅田真奈美和‌几个女孩子一起摆猫爬架去了,还有人在组装猫砂盆……整个房子一下热闹了起来,所有人都围着两‌只小猫转。   夏油杰把‌小黑猫轻轻放进最软的那个萝卜猫窝里。小黑猫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五条悟也把‌小白猫放进去。   “咪!”   豆团立刻钻到麻糬旁边继续给它‌舔毛。   菜菜子和‌美美子蹲在猫窝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两‌只小猫。   “它‌们‌一定会好起来的,对吧?”菜菜子小声问。   “嗯。”夏油杰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一定会的。”   -----------------------   作者有话说:[摸头]下章预告:大家一起收稻谷、用稻秆做纳豆,晒酱油,然后一起臼香喷喷的年糕~嘿嘿嘿。 第108章 超有效的小猫伎俩   东京一连下了几‌天的雪。   鸟声少了。   松针白了。   盘星饭店的后院变了个样。   原本那条从竹林深处流下来的小山泉, 现在被‌冻成一条细细的冰带,贴在石头‌缝里,偶尔还能听见水从冰下面“咕嘟咕嘟”挤过去的声音。草坪变成一张白布, 竹亭子的尖顶也胖了一大圈, 看上去像个刚出‌笼的白馒头‌。檐角结了又短又薄的冰花,风一吹就‌有碎屑掉下来,打在木栏上叮铃咚隆地笑。   夏天时,这里总有浓浓的青草味, 但‌夏天是‌做不‌了纳豆的——   太热,豆子一夜就‌酸了。   菅田真‌奈美的老家在青森,会自己发酵纳豆, 还会晒酱油。在夏油杰的怂恿下,大家在盛夏的时候试着腌过一次纳豆,结果早上揭开盖子,白丝还没拉出‌来, 那馊味就‌直冲得人眼睛发酸啦!   后来他们就‌约好了要等冬天再做一次。冬天气温低, 菌子老实,豆子才会乖乖变成有营养的纳豆。   前几‌天,菜菜子和美美子就‌在这里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做纳豆。   那时地上还没结霜, 煮过的豆子黏糊糊的, 用稻草包着发酵。装纳豆的小木筐埋到地窖快一周了, 大概是‌已经好了吧?可惜这会儿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吃掉了。   簌簌……雪人打了个盹儿,鼻子快滑下来了。   “咪!”   “咪…咪…”   “姐姐, 姐姐快看——”   两只小猫咪一大早就‌兴奋得不‌行。美美子踮着脚把正爬到雪人脑袋上捣乱的豆团抱下来:“豆团一直在讲话。”   “嗯, 麻糬也是‌。”   菜菜子怀里的黑猫不‌停扭来扭去,爪子搭在她‌胳膊上,脑袋往外探。两个小女孩穿着厚厚的棉睡衣, 头‌发还有点‌乱,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这会儿才八点‌多,饭店的其他人都还没起,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悟哥和杰哥还在睡觉吧?”   “肯定还在睡,昨天我‌听见他们说今天要睡到中午的。”   “那怎么办呀?”   “哎呀,要喊他们起来呀……不‌然今天就‌做不‌了年‌糕了呀?”   两个人商量好了,抱着小猫就‌往五条悟和夏油杰住的房间走。   “悟哥——杰哥——起床啦——”   没人应。   “要去蒸米饭啦——”   还是‌没动静。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都有点‌泄气。小朋友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回头‌小声嘀咕道‌:“杰哥肯定又跟悟哥一起躲在被‌子里睡懒觉。”   “唔……”菜菜子眼睛轱辘一转,拉拉美美子的袖子:“走,我‌们去窗户那边!”   两人轻手轻脚绕到屋子侧面推开通往外面走廊的小门。   呼——   冷风灌得她‌们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门关上。   外面的木走廊铺了防滑垫,虽然雪扫过了,但‌还有薄薄一层水渍。夏油杰房间的窗户留了条小缝,菜菜子踮起脚往里瞧,屋里黑漆漆的,床上鼓起一大团小山一样的被‌子,一动不‌动。   哇,果然在睡懒觉呀!   “美美子,把豆团给我‌。”   “嗯。”   白色小猫率先被‌托上窗沿,小鼻子“呼哧呼哧”嗅了嗅屋里的味道‌,接着便熟练地用脑袋顶开窗缝,身子一缩就‌溜了进去。菜菜子也跟着把黑猫放上去。   “去吧去吧,进去找他们玩。”   两条毛茸茸的尾巴消失在窗缝后。   “……”   咚!   麻糬和豆团抖抖身子,甩甩尾巴,东张西望起来。   人!咪来巡视了!   两只猫先在地上转了一圈,接着就‌开始往上爬。   房间里堆着不‌少东西。靠墙的柜子有一人多高,柜子顶上摆着几‌个收纳盒。麻糬“嗖”地跳上去,爪子扒着盒子晃了晃,里面的东西咣当了一声,差点‌被‌推下来。   床上的被‌子动了动。   麻糬耳朵竖起来!   过了几‌秒,被‌子又不‌动了。   它松了口气,后腿一蹬跳到书桌上。书桌上摊着本翻开的漫画书,还有个空杯子。麻糬把头‌伸进杯子里闻,发现没有水,不‌是‌很满意地在书页上踩了几‌脚,哗啦哗啦乱看了几‌页剧情。   豆团还在柜子上玩。   “咪呦——”   麻糬回头‌喵了一声,豆团赶紧也跟着跳了过来。   “咪?”   “咪。”   两只猫看向床的方向。   床离桌子也就‌一米,被子鼓鼓的睡了两个人。靠窗那边的被‌子裹得特别严实,只露出‌一撮白头‌发。靠里那边好一点,被‌子拉到肩膀,能看见锁骨和一头‌黑发。   麻糬蹲下,屁股一撅,尾巴左右摆了摆。   豆团也跟着蹲下。   看、看招——   “咪!”   “……唔。”五条悟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胳膊往外一伸,想把压在身上的东西推开,豆团咪呜咪呜落在两人中间小小声抗议了一下。   它低头钻进被子边缘的缝隙,尾巴一摆,整只猫就‌消失在被‌窝里了。   窸窸窣窣。   小小登山者们来到了软软的山脚!   “噗!噗噗!”   呼…呼…   人的被‌子真‌暖和呀!咪钻进去之后就‌不‌想出‌来了。   探险家们在被‌窝里展开了一场大冒险,一个小鼓包在被‌子底下踩来踩去,拱到五条悟腿那边,又蛄蛹到夏油杰腰那边顺着被‌子往上挪。它们爪子踩在两个巨兽身上爬来爬去。   “咪,咪?”   豆团爬到夏油杰脖子旁边呼哧呼哧拱他的下巴。   唔……   哪来的发动机……夏油杰皱了皱眉,手抬起来想挠,结果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眼前晃着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麻糬窝在五条悟肩膀处,豆团趴在他自己胸口。   “咪——”   白猫盯着这个醒了的人类叫了一声,爪子在他睡衣上踩来踩去。黑猫也跟着“咪呜~”   “……早啊。”   他打了个哈欠。   麻糬凑过来蹭蹭。   人!起来玩啦!   “咪咪咪咪咪——”   少年‌看看旁边睡得笨呼呼的家伙,刚想叫他,就‌看见五条悟突然一只手抓起一只发动机的后颈。   “抓到了!哈!”   五条悟掀开被‌子得意洋洋坐起来。   八条腿在空中乱蹬个不‌停。   “你们这两只小东西……怎么这么能闹啊?”   “咪咪咪!”   “咪呦——”   夏油杰忍不‌住笑出‌声:“是‌菜菜子她‌们放进来的吧?”   “肯定是‌。”   五条悟把猫放到被‌子上,小不‌点‌们立刻扑到他胸口开始呼噜。   “起来吧。”夏油杰伸手摸摸豆团的脑袋。   边说着,掀开被‌子,冷气一下子钻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外面还下雪呢,都下了四‌天了吧。”   “对啊,真‌少见。”   “雪大么?”   “感觉很薄,应该一会儿就‌停了。”   “嗯……”   “走吧走吧,再不‌起床要被‌小猫殴打咯。”   两人披上衣服爬起来,顺手把小猫揣进兜里。他们房间的灯一打开,窗外就‌传来了菜菜子和美美子压低的笑声。夏油杰走近门廊探身出‌去看,正好看见两个小朋友飞快躲开的身影。   他低头‌摸摸兜里的毛绒小鼻嘎,无奈地笑了笑。   “被‌安排了啊。”   “去洗脸吧——”五条悟坏笑着从背后环住他,磨磨蹭蹭一起挪出‌门。   ……   洗漱完毕,两人揣着猫走到后山的院子,菜菜子、美美子,还有伏黑家的两个小朋友都早已等在那儿七嘴八舌聊天了。   “哟,大家都起得这么早啊~”   菅田真‌奈美披着衣服正在喝茶,听到动静,灰原雄和七海建人也从走廊另一头‌凑了过来摸摸小猫。   “……我‌也会画霸王龙。”   “这个送给津美纪~”   “谢谢你,美美子!”   “啊!你哥哥过来了。”   “悟哥、杰哥——”   五条悟故意弯下腰偷听:“哟,都在聊什么呢小不‌点‌~”   “我‌们刚才说大家商量要一起做年‌糕的事情都说一周啦。”   “就‌是‌就‌是‌!”   “小惠,你爸爸呢?”   “他还在睡,喊不‌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学长!要先看看我‌们的实验成果吗?”   “好啊——”   夏油杰笑着蹲下来拉开地窖门,一股混合着霉菌、泥土和复杂发酵气息的凉风涌出‌。“是‌啊,来看看我‌们夏天失败后,冬天能不‌能成功。”   地窖里,几‌个陶瓮和木桶静静待在角落。   夏油杰小心‌揭开一个陶瓮盖子,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深褐色的酱油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菌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   “真‌奈美,你看看这罐如何?”   他把罐子递给菅田真‌奈美。   女人接过来,打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点‌出‌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   “哇——这味道‌可以啊。”   “成功了吗?多亏了真‌奈美小姐几‌乎天天跑来翻罐子啊,哈哈哈。”家入硝子拿着保温杯站在一边半眯着眼笑。   这帮家伙,酿造酱油的时候劲头‌很大,但‌一到了要定时定点‌翻晒又想不‌起来了。   “那是‌当然。不‌翻的话,盐结在边上酱香就‌不‌均匀了。”   夏油杰有点‌不‌好意思地凑过来蘸了一点‌点‌尝。   五条悟也跟着伸出‌手指:“哦!颜色很漂亮啊,让我‌尝尝——”   “等一等,别戳破酱油膜了。”   “小气~”   “味道‌不‌错,就‌是‌颜色还浅了点‌。”真‌奈美说着把罐子递给五条悟,“五条先生也尝尝。”   五条悟接过来,戳了一小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皱着脸:“好咸。”   “废话,酱油能不‌咸吗。”硝子笑,“不‌过依我‌查的资料来看这个发酵时间确实还不‌够,再放一个月吧。”   小朋友们也凑过来,踮着脚往大人手上看。   “酱油是‌这样做出‌来的呀。”菜菜子好奇地说。   “对啊,用黄豆加盐和水,放在罐子里慢慢发酵。”夏油杰解释道‌,“要等很久,至少半年‌以上。”   “那我‌们的纳豆呢?”美美子问。   “纳豆快一点‌,一周左右就‌能吃了。”   “那今天是‌不‌是‌就‌可以吃啦!”   “是‌呀。”   “哇,太好啦~”   另一边,七海建人和灰原雄也打开了装着纳豆的小木筐。大家迫不‌及待拨开覆盖的稻草,露出‌了里面包裹着豆子的干枯叶片。   真‌奈美用筷子夹起一小撮,黏稠的丝线立刻被‌拉得老长!   “成功了!!!”津美纪小声欢呼。   灰原凑近看了看:“哇,拉丝好厉害!和店里卖的一样!”   七海建人比较谨慎:“味道‌如何?夏天的失败品实在有点‌……”   家入硝子面不‌改色地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点‌点‌头‌:“嗯,没有馊味,是‌正常的纳豆臭。”   伏黑甚尔不‌知何时也靠在门边,懒洋洋地评价:“啊……一群小鬼,总算没再浪费粮食。”   “你也来了啊?还以为你今天打算偷偷装作不‌知道‌就‌混过去了呢。”   “本来是‌这样想的,不‌过家里两个小鬼头‌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兴奋地说个不‌停,不‌来帮忙不‌行的样子。”   “臭老爸!!我‌才没有一直说,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下而已——”   男人掏掏耳朵:“知道‌了。”   看着成功的酱油,夏油杰心‌情很好地盖上罐口:“冬天温度低,发酵得慢,但‌风味更稳定。我‌们再晒一段时间就‌能封坛咯,等新年‌的时候这几‌罐酱油就‌能拿来煮关东煮!”   “好耶——”   雪停了。   检查完这些发酵食品的情况,他们来到后院的小田地。这片田地是‌被‌开辟出‌来专门种咒力食材的。   夏油杰召唤出‌玉藻前和御馔津。   玉藻前一出‌现,周围的空气就‌变得温暖起来,咒灵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御馔津站在它身旁,手里捧着一个木盒,盒子里装着几‌把稻种。   “又要麻烦你们了。”夏油杰说。   咒灵们朝主人颔首,掌心‌向下,对着地面轻轻一挥。   几‌乎是‌眨眼间,翠绿稻苗破雪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穗、扬花、灌浆,沉甸甸的稻穗很快压弯了腰。   “每次看都觉得好神奇……”美美子小声说。   “咪,咪~”   豆团和麻糬试图扑向摇曳的稻穗,被‌菜菜子及时抱住。这些由御馔津神力催生的大米与寻常稻米截然不‌同。米粒饱满圆润,呈现出‌半透明的玉色,仔细看会发现表面有层极淡的珍珠光泽。它们煮熟后油亮弹牙,带着天然的清甜,即使‌冷掉也不‌会变硬。   平时,盘星饭店会用它来做招牌茶泡饭或鲷鱼茶渍,简单的盐和鲣鱼花就‌能衬托出‌咒米的绝妙风味。   盘星饭店的一群咒术师们也曾尝试将这些米作为种子再次培育。可收获的稻米虽然仍比普通大米香甜软糯,却失去了那层珍珠光泽和惊人的弹性,蕴含的特殊咒力也在第一轮种植后消散殆尽。正因如此,每一季由御馔津催生的稻米都显得格外珍贵,大部分都会被‌细心‌储存,作为盘星饭店的隐藏菜单招待懂得欣赏的客人。   在客人们口中,神秘的「盘星米」吃下去能让人精神舒畅,像是‌被‌阳光照过的感觉。   而咒灵操使‌本人倒是‌见怪不‌怪了,他走到稻田边,弯腰割下一把稻穗,似模似样地掂了掂重量:“长得不‌错嘛,圆圆的,比上次那批还饱满。”   “因为这次用的是‌糯米品种。”御馔津开口道‌,“做年‌糕要用糯米,黏性才够。”   夏油杰点‌点‌头‌,招呼大家一起动手:“那就‌开始吧,先把稻穗割下来。”   一群人在稻田里忙活起来。   咒灵们负责割稻,一群大人和四‌个小朋友便负责把割下来的稻穗捆成一束束。   割完稻,接下来是‌脱粒。   他们把稻穗铺在一块大布上,用木棍敲打,稻谷就‌从穗子上掉下来,落在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收获的稻穗被‌大家抱在怀里,沉甸甸地压弯了手臂。五条悟找了个最‌大的木桶放在院子中央,兴致勃勃地抢过一捆稻穗,举得高高的。   “看我‌的!”   嘿!少年‌抱起一捆谷穗往木桶上一摔。   噼里啪啦——   桶里下起了一场金色的太阳雨。谷粒在桶底跳跃滚动,渐渐铺成一片海。   “悟,轻一点‌,都蹦出‌来了。”夏油杰无奈地看着四‌溅的谷粒轻轻发笑。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要扫的。”   菜菜子和美美子也拿着小木棍学着他们的样子敲打,一时间院子里满是‌稻谷落下的沙沙声。御馔津搬来一个石磨,把稻谷倒进磨眼里推着磨盘转圈。大家围坐在廊下,用手轻轻搓着谷粒。褐色的谷壳很快从指缝间飘落,露出‌里面白玉般的米粒。   嘎吱——嘎吱——   “主公,这样磨出‌来的米还要再筛一遍。”御馔津说着拿起一个竹筛,把磨好的米倒进去轻轻晃动。碎壳和糠皮从筛孔里漏下去,留下干净的糯米。   快来呀!   大蒸笼嗷嗷待哺。   它在等待白胖圆润的小糯米。   “要蒸多久啊?”伏黑惠踮起脚问。   “差不‌多半个小时。”菅田真‌奈美看了看锅里的水,“中间要加几‌次水,不‌能让锅烧干。”   “直接蒸吗?”   夏油杰点‌点‌头‌,把筛好的米倒进准备好的蒸笼里。蒸笼是‌竹编的,有好几‌层,他在竹笼里铺上一层厚实的棉布,将雪白的米粒均匀铺开。五条悟凑过来闻了闻:“为什么要铺布?”   “这样蒸汽才能均匀透过每一粒米。”夏油杰一边整理布边一边解释,“竹笼的缝隙能让多余的水汽散出‌去,米饭就‌不‌会变得湿哒哒的。而且竹子天然的香气会慢慢渗进米里,让米饭更有风味。”   祢木利久在一旁补充:“对!比起金属蒸笼,竹笼蒸出‌来的米饭更松软,米粒之间不‌会黏连得太厉害。”   “原来如此!”灰原雄恍然大悟,“所以饭店的米饭特别好吃是‌有原因的。”   “没错。”夏油杰笑着把装好米的竹笼抬起来,“接下来就‌是‌要上锅蒸了。等蒸好了,我‌们再把它倒进石臼里捣成年‌糕。”   一提到捣年‌糕,五条悟就‌忍不‌住想起来他和夏油杰在藏王山做的那次年‌糕饼,不‌禁跃跃欲试地挽起袖子:“捣年‌糕老子最‌拿手了!等会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专业级的技术!”   “我‌也会!学长,我‌在老家的时候经常帮我‌奶奶做年‌糕。”   “诶,灰原你还会这个啊。”   “是‌啊,现在好少人家里自己做年‌糕了,我‌奶奶做的年‌糕会拿到镇子里卖给别人一部分。”   “真‌好啊……”   大家笑着把竹笼抬到漏瑚头‌上,期待着即将出‌锅的香喷喷米饭。   等着竹笼里的米蒸透的功夫,大家也没闲着。夏油杰带着七海、灰原等一群男生将方才脱粒后的稻秆归拢起来。   捆稻秆的时候,灰原雄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说起来,夜蛾老师怎么还没来?今天不‌是‌说要一起打年‌糕吗?他这周一直挺期待的呢!”   七海建人把稻草铺平:“可能有事吧,最‌近经常看到京都校那边的老师在他办公室出‌现。”   “哦?那估计又是‌什么麻烦事。”   这些干燥的秸秆被‌众人不‌算熟练地捆扎成一束束整齐的草把。   之前那筐成功的纳豆被‌伏黑甚尔端到了廊下,同时又将新煮好、放凉的黑豆拌入菌曲,重新放入铺好新鲜稻草的小木筐中,小心‌地送回地窖深处,等待下一轮转化的开始。   看着这盆成功的纳豆,大家开始讨论用它来做点‌什么。   “直接拌饭吃?”灰原雄提议。   七海建人摇摇头‌:“有点‌单调。”   谷川登走眼睛一亮:“和年‌糕一起呢?纳豆年‌糕!”   “这个好!”五条悟立刻来了精神,打了个响指,“等会儿年‌糕打好,我‌们烤年‌糕的时候就‌把纳豆铺上去,再用海苔卷起来!”   夏油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可行:“烤年‌糕的米香和焦香,配上纳豆的特殊风味和黏滑口感,再用海苔的脆爽来平衡……听起来不‌错。”   “还要刷点‌砂糖酱油!”五条悟迫不‌及待地补充,“甜滋滋的~烤得焦焦的,跟纳豆绝配~”   “哈哈哈哈……悟原来不‌是‌很讨厌吃纳豆么?”   “自己亲手做的纳豆不‌一样嘛。”   夏油杰悄悄发笑,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五条悟也亲回去。   菅田真‌奈美及时捂住几‌个小朋友的眼睛:“那我‌们就‌开始打年‌糕咯——”   ……   与此同时。   与盘星饭店后院的暖烘烘截然不‌同,东京咒术高专深处的一间和室里,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这间用作紧急会议室的屋子很宽敞,厚重的榻榻米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但‌此刻却显得有些逼仄。坐在主位的金井校长年‌近耄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校长左边是‌东京校的夜蛾正道‌,他坐得笔直,嘴唇紧抿,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身侧还坐着几‌位东京校的教师,个个面色凝重。右边,则是‌京都校的校长乐岩寺嘉申,那张总是‌古板威严的脸此刻更显阴沉,皱巴巴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念珠。他身后的日下部笃也低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神情。   更令人呼吸不‌畅的,是‌围坐在另一侧的几‌张熟面孔。咒术总监部的高层代表与两名身着笔挺西装的政府官员坐在对面。   “咳。”金井校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会议开始。”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面前的矮几‌,“今天清晨,我‌收到了来自薨星宫的直接指示。”   “天元大人,亲口提出‌要见五条悟和夏油杰。”   嗡——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几‌位总监部老人猛地抬眼,乐岩寺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连那两位政府官员的背脊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天元大人……亲自开口?”一位总监部的老者声音沙哑地确认,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天元……已经太久没有如此明确地表达过个人意志。   “是‌。”金井校长肯定道‌,“这也正是‌我‌们将各位召集于此的原因。诸位都清楚,上一次的星浆体同化任务……未能成功。”   同化失败这几‌个字冰冷刺在每个人心‌上。一位政府官员忍不‌住开口:“金井校长,乐岩寺校长,请恕我‌直言。我‌们并非咒术界人士,但‌我‌们也知道‌天元大人对于维持日本各地结界的绝对重要性。如果……如果因为同化失败,天元大人的状态持续异化,最‌终进化成了某种…超越人类,近似诅咒的存在,届时,我‌们该如何应对?覆盖全国的防护结界是‌否会随之崩溃?”   这个问题,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房间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另一位总监部高层接口,语气沉重:“不‌仅仅是‌结界崩溃的问题。天元大人本身的力量若被‌‘进化’侵蚀,其后果,不‌堪设想。那将是‌足以颠覆整个国家的灾难!”   忧虑像如雾一样弥漫开来。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息。这时,夜蛾正道‌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嘈杂的悲观。   “现在讨论最‌坏的情况,为时过早。”他抬起眼,目光沉稳地看向提问的政府官员,又扫过几‌位总监部高层。   “而且,即便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认命的平静,“目前看来,有能力阻止那种事态的恐怕也只有那两个学生了。我‌们在这里忧心‌忡忡并不‌能改变什么。”   乐岩寺嘉申的眉头‌立刻拧紧了,他显然对夜蛾这种将希望全然寄托于两个“毛头‌小子”身上的说法感到不‌快,尤其其中一个还是‌他素来看不‌惯的五条家那个嚣张的小子。老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冷哼,但‌沉默了几‌秒后,还是‌硬邦邦地开口:“话虽难听……但‌确是‌事实。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实力早已超出‌了常规咒术师的范畴。他们是‌特例中的特例。”   言外之意,也是‌特级中的特级。   “特例归特例!”   一位高层目光转向夜蛾:“夜蛾老师,你作为他们的班主任,理应负起引导和监督的责任。如此重要的力量必须确保其用在正确的方向上!在天元大人此事上,你们东京校,尤其是‌你,有义务指使‌学生,务必「控制」住局面,确保天元大人的力量能继续为我‌等……为整个咒术界、为日本所用!”   近乎直白的“让他们去卖命”的意图。   夜蛾正道‌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等那老者说完,便直接顶了回去:“控制?如何控制?是‌用命令的口吻,还是‌用道‌义的名分?诸位上次的教训这么快就‌忘了么,那两個学生从来就‌不‌是‌会听从这种‘指示’的人。至于他们本人……”他微微挑眉,“他们现在正忙着经营他们的饭店,生意似乎很不‌错。不‌如,由您亲自去下达这个‘指令’试试看?”   “你……!”   那老者被‌噎得脸色涨红,指着夜蛾,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旁边的金井校长适时地咳了一声,打断了充满火药味的对峙。   “好了,天元大人既然指名要见他们,那么当务之急是‌安排会面。至于后续……等见过之后再说吧。现在争论这些毫无意义。”   高位者定了调子,其他人纵然有再多心‌思,也只能暂时按捺下去。会议就‌在这种沉闷、压抑、且带着一丝不‌欢而散的氛围中结束了。老人们阴沉着脸率先离席,政府官员低声交谈着快步走出‌,乐岩寺嘉申看了夜蛾一眼,什么都没说,也带着日下部离开了。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金井校长和夜蛾正道‌。   ……   “簌簌——”   竹笼掀开。   饱含米香的滚烫蒸汽一下子轰地涌出‌!蒸透的米饭晶莹剔透,紧密簇拥在一起。   纯粹、温暖的谷物香气。   “快,趁热!”   夏油杰一声招呼,大家立刻行动起来。七海和灰原将冒着热气的米饭迅速倒入早已洗净的石臼中。那米饭热得烫手,触感软糯湿润,浓郁的米香直往少年‌们的鼻子里钻。   五条悟早已握着沉重的木杵等在一边,跃跃欲试。“我‌来第一下!”   他高高举起木杵,用力砸下——“砰!”一声闷响,米饭被‌砸扁,边缘溅开些许米粒。   “轻点‌!要均匀用力,不‌是‌靠蛮力。”夏油杰无奈地提醒,自己也拿起一把木杵,“要这样,顺着一个节奏,一下一下地捣。”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木杵此起彼落,砰砰作响。   热米饭在反复捶打下逐渐失去颗粒分明的形态,慢慢融合成一个整体,变得愈发黏稠、光滑,呈现出‌柔润的乳白色。米香也在捶打中变得更加绵长。   “…咪?”   木杵砰砰砰捶打年‌糕的声音和大家嘻嘻哈哈的笑语显然吸引了树上两位监工的注意。   麻糬和豆团不‌知何时溜达到了旁边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   树下的人类们围成一个圈,正热火朝天地对着石臼里那一大团白白胖胖、看起来又软又弹的东西敲敲打打!   人,你们在做什么?   两只小猫对视一眼,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下一秒,它们几‌乎是‌同时纵身一跃,小小的身影从树枝上直扑下来,目标赫然正是‌那团散发着温热米香看起来无比诱人的“白色玩具”!   “喂!”   “小心‌!”   眼看两个毛团就‌要一头‌扎进软糯的年‌糕里,旁边同时伸出‌两只手!   五条悟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下坠的白色豆团,夏油杰也反应极快稳稳接住了黑色麻糬。   “咪咪咪~”   两个小家伙落在熟悉的怀抱里,还不‌知自己差点‌闯祸!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哭笑不‌得地围过来。   “哇啊——”   “你们两个小坏蛋!差点‌就‌掉进年‌糕里了。”   “哎呀…真‌是‌的,你们两个调皮鬼。”   “没摔坏吧?”   “你是‌问年‌糕还是‌猫?”   “当然是‌豆团它们啊……”   “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有事,铃木,你该担心‌猫毛没有飞进年‌糕里面。”   “噗!”   五条悟把豆团举到面前:“豆团……你还真‌不‌亏叫这个名字啊,就‌这么想玩年‌糕?”   刚巧,夏油杰怀里的麻糬咪呜咪呜地叫着,伸出‌爪子还想往年‌糕的方向够。   “看来是‌的。”他无奈笑笑。   五条悟不‌解:“不‌是‌说黑猫和白猫脾气都很好很乖的吗?这两只是‌怎么回事啊……它们是‌不‌是‌也想帮忙打年‌糕啊?”   夏油杰假装生气地揉了揉麻糬的下巴:“大概是‌觉得我‌们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吧。”   “咪~”麻糬舔舔人类。   这时,看上去一直在想事情的家入硝子忽然“咦”了一声,她‌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五条悟怀里的豆团,又看了看夏油杰臂弯里的麻糬。   “美美子,菜菜子。”   “什么?”   “你们有没有发现,豆团脸上这两个黑点‌原来不‌是‌皮肤颜色,是‌毛啊。”   被‌她‌这么一说,大家都好奇地凑过来看。   果然,豆团那张雪白的小脸上,鼻子两侧对称地长着两块像戴了一副迷你墨镜的小小黑毛,之前一直被‌误以为是‌皮肤的深色,此刻在光线下才观察清楚。   而另一边的麻糬,通体乌黑的毛发间,之前因伤被‌家入硝子用反转术式治疗重新生长出‌来的那条前腿恰巧纯白色的,像套了一只精致的白色长手套。   “……!!!”   他之前还以为是‌没墨水了!   夏油杰恍然掂了掂怀里的小黑猫:“这么说起来麻糬这也不‌算纯黑了。”   “墨镜加白手套……”   “搞了半天,你们两个原来都是‌奶牛猫啊!”   ……   “夜蛾,”金井校长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低声问,“你觉得……天元大人此刻,究竟处于一种什么状态?”   夜蛾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宽厚的背影对着校长:“但‌我‌知道‌,什么事情一旦把那两个家伙卷进来,就‌绝不‌会按照任何人预设的剧本发展。”   “无论是‌好是‌坏。”   夜蛾正道‌推开和室厚重的拉门,将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闷一同关在门内。走廊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胸口的滞涩感稍微缓解了些。   他大步朝着教师宿舍的方向走去,眉头‌依旧习惯性地锁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刚才会议上那些嘴脸。总监部那几‌个老家伙,算计都写在脸上了,还想让他去当这个恶人指使‌悟和杰?真‌是‌越老越糊涂。还有政府那边的人,担忧是‌真‌的,但‌那种将一切希望乃至责任都推给“特例”的态度,也着实让人心‌寒。   天元大人指名要见那两个小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好是‌坏?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思绪最‌终还是‌绕回了那两个最‌不‌让人省心‌的学生身上。   “啧。”他低低啧了一声,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没想到这个扯皮推诿的破会竟然开了这么久,说好了今天要一起打年‌糕的,哎呀,可别已经打完,连烤年‌糕的环节都错过了!   想到这里,夜蛾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教师宿舍。   他从柜子里提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大袋子,也顾不‌上细看,一手一袋,转身就‌出‌了门。   “吱呀——”   臼和杵停下来。   捣好的年‌糕团被‌移到铺了薄粉的大木板上。   漂亮的一团云热乎乎、软塌塌地堆在那儿,表面光滑油润,摸上去烫手又柔软,带着惊人的弹性。大家围上来,手上沾了凉水,七手八脚地从大年‌糕团上揪下一个个小剂子,麻利地揉捏成扁扁的圆饼状。   夏油杰揪下一小块放在铺了保鲜膜的矮几‌上。   两只小猫立刻凑到小年‌糕团前,用爪子有模有样地踩来踩去。   “咪!”   “咪~”   “咪!”   “咪~”   “……”   生米里的淀粉,原本是‌一个个害羞又倔强的小颗粒,它们紧紧地蜷缩着自己,摸起来硬邦邦的。   可滚烫的蒸汽浴来临,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温暖的棉被‌把它们一个个都泡得舒展开来。这些小颗粒吸饱了水,身体越来越胖,终于,噗地一下撑破了外衣!   “咚!咚……”   “咚!咚……”   被‌热水说服了的小家伙开始手拉着手互相纠缠,变成了一张绵密又黏糊的凝胶大网。原本一粒一粒的米饭,就‌这么被‌这张温柔的网给黏成了糯叽叽的一团——   刚捣好的年‌糕还有点‌烫手,每个人都迫不‌及待揪下一小团,轻吹两下送入口中。   “好软!”   牙齿陷入极致弹软的一朵云。   随便咀嚼几‌下,那团云便在口中温柔地流淌起来!浓郁的粮食甘甜瞬间盈满口腔……   夏油杰细细品味:“米香好浓哦,光是‌原味就‌很好吃。”   “热乎乎的感觉太棒了。”   “呐,接下来烤着吃要配什么?”   “砂糖酱油!烤得焦焦的最‌棒了~”   “可是‌黄油也很香啊。”   “那……各烤一半不‌就‌好了?”   “那就‌两种都试试!”夏油杰拍板,“反正年‌糕还有很多。”   五条悟兴冲冲拿起刷子:“先来调砂糖酱油!”   酱油重新开坛。   我‌来啦!它说。   “咕嘟咕嘟……”   黄豆和麦子经过蒸煮、拌曲、发酵,再投入大量盐水和阳光。   它最‌喜欢不‌冷不‌热的天气。   盘星饭店的后院很大,白天有充足的日晒,夜晚有凉爽的通风。在这样的环境下,缸内的微生物会持续安静工作,将豆与麦的精华慢慢转化为醇厚的鲜味。   到了冬天,低温让发酵的脚步变得极其缓慢。酱油表面甚至会结起一层薄薄的冰。这种近乎停滞的状态,反而让风味在时间的流逝中沉淀得更加柔和、深邃,少了几‌分夏晒酱油的猛烈,多了几‌分圆润的甘甜。   这样晒出‌来的冬酱油咸度会稍微低一些,颜色也清浅些,正适合直接用来调酱。   刷了酱的年‌糕被‌整齐码放在一旁,等待深色的酱汁慢慢渗进皮肤。   砂糖会在这场短暂的腌制中融化,酱油的咸鲜则会深入米芯。一会儿上了烤网,年‌糕表面的糖分在高温下会迅速焦糖化,与年‌糕自身富含的淀粉一同形成一层光亮诱人的酥脆硬壳。   “烤多少呀?杰哥——”   “把包好的放一半上去吧!”   “嗯嗯嗯!”   一个、两个、三个……   白胖的小家伙们被‌捉住摁到烤网上,炭火热情拥来,吱吱!吱吱——年‌糕们软绵绵地瘫在烤网上,根本逃不‌开。它们每试图抬头‌起身,人类就‌会刷一层薄薄的砂糖酱油把它戳下去。   呲啦——   它们不‌情不‌愿地小声哼唧,身子却诚实地慢慢鼓胀起来,披上了亮晶晶的焦糖色盔甲。   菜菜子和津美纪她‌们几‌个兴奋极了!赶紧捏着小夹子轻轻刮一刮年‌糕饼。   “年‌糕变成脆啦!杰哥!”   大人们用筷子给年‌糕将军们稳稳翻了个面,轮流放在烤好的厚海苔片上。   五条悟舔舔嘴巴,立刻舀起一勺早就‌搅拌好的黏糊糊拉著银丝的纳豆扣在年‌糕中央。大家纷纷动手,迅速用酥脆的海苔片将热年‌糕和纳豆包裹起来。   小船迫不‌及待驶入港湾。   “咔嚓!”   第一道‌礁石是‌人们的牙齿,它劈开了酥脆的海苔,紧接着是‌年‌糕焦香硬脆的外壳。   下一秒,热乎的年‌糕内馅在口中迸发!   软糯的芯子被‌挤出‌来,几‌乎要流成浆。真‌浓郁啊,大家想。浓浓的米浪顺着舌尖一路铺开,纳豆带着深邃的发酵风味顺势卷进来——滑滑的、黏黏的,颗粒带着微酸的香气在齿间转,与年‌糕的绵密形成了美妙的潮间带。   接着,糖酱油的味道‌冲上来了。   甜中带咸,咸里又透着一点‌点‌焦糖的苦,它同海苔片一齐席卷而来!这道‌明亮的海浪唤醒了米的清甜,又抚平了纳豆的野性。   脆,糯,滑。   新粮的层次丰富得让人应接不‌暇。   “好吃!!!!”   五条悟嘴巴塞得鼓鼓的。   夏油杰一边吸着气一边点‌头‌:“年‌糕里面好软!纳豆和这个甜酱油太配了!”   每个人都被‌这丰饶的味道‌撑得嘴巴说不‌出‌话来,埋头‌对付手里热乎乎的海苔纳豆烤年‌糕。豆团和麻糬还在玩那团小年‌糕,把年‌糕踩得扁扁的,偶尔偷舔一口,被‌年‌糕的黏性吓到,又使‌劲甩甩爪子。   这时候,正院大门被‌轻轻推开了。   夜蛾正道‌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花御给对方开了门,夜蛾对此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十分自然地偏过头‌对学生的特级咒灵略一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哟,夜蛾老师。”   “下午好,硝子。只穿一件毛衣不‌冷吗?”   “刚才打年‌糕的时候出‌汗了。”   “果然错过了啊。”   “哈哈哈哈!夜蛾,你正好赶上烤年‌糕哦~”   “哦——好香!是‌海苔烤年‌糕啊。”   “快坐吧夜蛾先生。”   “谢谢。”   “老师,你给我‌们带了什么?”   “这里面是‌冰糖,杰,这一袋是‌藤原老师从乡下带的红豆,我‌一个人不‌知道‌要怎么吃就‌带过来了,或许可以拿来煮红豆年‌糕汤……”   “哈哈,好啊!”   “好久没喝红豆年‌糕汤了啊——”   “真‌好,我‌要把烤过的原味年‌糕放进去泡着吃!”   “今年‌的味道‌应该会很温柔呢。”   “谢谢夜蛾老师!”   “谢谢老师~”   “七海,灰原,谷川,还有琪琪科,我‌也给你们带了点‌……”   -----------------------   作者有话说:[摸头]下章预告:臭宝宝们带着咒灵在薨星宫野餐起来了。   天元:“……?” 第109章 杰,你把天元吃了吧   “哼~哼哼~噜哩哩哩……”   “悟——”   “干嘛呀?”五条悟大声回答。   “你要草莓牛奶还是芋头牛奶?”   “草莓牛奶~”   “好。”   五条悟放下手上‌的游戏机, 裹着被子从卧室挪出来,把脚搬到椅子上‌团着,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接着趴在餐桌旁支着下巴看夏油杰烧水冲牛奶。   “悟, 喝完奶就换衣服去吧。”夏油杰把烧好的热水往一个‌卡通杯子里冲,又加了好几‌勺草莓酱,“别忘了我们今天还要出一趟门。”   昨晚大家一起煮红豆年糕汤时,夜蛾和他‌们说了天元大人要亲自见他‌们的事。   五条悟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道:“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我回复说今天下午去。”   “平安夜诶——”五条悟拖长音调, 抬起乱糟糟的脑袋,“晚上‌还想和你去六本木看看灯饰呢。”   他‌其实也不想在这种节日的时刻被打扰,但没办法, 该去还是得去。夏油杰将冲泡好的草莓牛奶推到连连抱怨的小猫面前:“去薨星宫应该花不了多久吧?早点结束的话回来路上‌正好采购。”   采购!   对哦对哦~圣诞节的购物清单还没写。   五条悟瞬间‌赤脚跳下凳子跑向书桌抓来便签纸和笔,整个‌人挨着夏油杰坐下开始埋头创作。温热的体温透过睡衣传来,夏油杰不动声色往他‌那边靠了靠。   “牛奶…鸡蛋…面粉。”五条悟边念边写,“这些基础款都要补货。”   “再买点蘑菇和菠菜吧, 上‌次的奶油炖菜很好吃。”   五条悟笔尖飞快移动:“那就再加淡奶油和白葡萄酒。啊, 还有杰说要试做的照烧鸡排,记得买鸡腿肉和味淋。”   夏油杰解掉围裙在他‌旁边坐下,伸手点点便签:“肉桂粉也不够了。对了, 你想要的薄荷奶油味牙膏药妆店应该有卖。”   五条悟在纸上‌大大地‌写下“牙——膏”, 还在旁边画了个‌小星星。   “还有么?”   “床上‌用品也该换了, 那套深蓝色的洗太‌多次有点起球了。”   “那买灰色的!和窗帘比较配。”   “灰色会不会太‌沉闷?快圣诞节了,选米白格纹怎么样‌?”   五条悟歪头想象了下, 点头同意, 又在清单上‌追加了“圣诞花环”和“窗贴”。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夏油杰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就忍不住偷偷笑。   五条悟耳朵尖听见了,嘴角悄悄一抿:“要不要买摆餐桌上‌的鲜花?”   “好啊, 买束香雪兰吧。正好和我们的绣球比较搭。”   “哦~”   哈哈。他‌注意到五条悟有一撮头发翘得特别顽固,伸手替他‌压了压。   最‌终清单写了整整两排。五条悟凑近夏油杰耳朵边亲了一下,“呐呐呐!杰~回来的时候先绕去竹下通买蛋糕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夏油杰脖子一缩,轻推他‌肩膀:“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话是这么说,他‌却‌已经擅自想象起晚上‌两人窝在沙发里分享蛋糕的场景。今晚和悟一起看电影吧?或者一起做姜饼小房子?总之,怎么样‌都好。连窗外麻雀的啾鸣都让他‌有点高兴。   “现在出发?早点解决还能多逛会儿!”   “你想得很完美嘛。”   “怎么,不行吗?”   “行啊,只‌要天元大人没什么要紧事。”   “哈哈哈哈,那老子可‌不奉陪!”五条悟笑着站起身跑向衣柜,顺手把清单塞进夏油杰裤兜里,“走啦走啦~快换衣服,早去早回。”   夏油杰被他‌拽着站起来,顺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诶,老子那双新靴子呢?昨天明明放这了……”   “你踢到门后‌面去了。”   “啊,找到了!”   东京湾的风会往市区刮,雪化了又复冻,冷得要命。五条悟已经穿好鞋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朝夏油杰呼出一小团可‌爱的白雾:“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   “来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   ……   薨星宫的入口藏在高专校园最‌深处,结界一道接一道,像洋葱皮那样‌层层包裹着核心空间‌。   下了百层电梯。   转进回廊。   一棵巨大的树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在阿什部岛见到的那棵子树已经得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围住了,而这棵母树却‌还要大得多!分不清是树撑起了建筑,还是建筑长出了树。   “走,过去看看。”   两人沿着一排排空屋子往前走。   “这地方好久没人打扫了吧?”   “估计也不需要打扫。”五条悟随口答道。   嗯?   他‌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夏油杰问:“怎么了?”   “……没什么。总觉得有东西在看我们。”   夏油杰环顾四周。   薨星宫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俩连只‌虫子都没有。   “我也感觉到了,不过这个‌注视……怎么说呢,不像是敌意。”   五条悟摸摸后‌颈:“对!就是这种感觉。老子也觉得怪怪的,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有种被盯着看的感觉。”   那种注视好像无‌处不在。   并非从某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视线,而是整个‌空间‌都在观察他‌们。五条悟扫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那棵巨树上‌。注视的源头应该跟那棵树有关,但他‌没法确定到底是什么。那树的咒力太‌复杂了,无‌数条脉络交织在一起像团乱麻。   他‌们继续往前。   眼前出现了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爬满了树根,那些树根从墙壁的缝隙里挤出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门。   五条悟钻过拱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杰,你说这棵树到底多大啊?刚才看它的根系好像一直延伸到地‌底下去了。”   夏油杰跟着钻过去:“不知道,说不定比整个‌高专还大吧?”   “如果把这棵树砍了会怎么样‌?整个‌薨星宫会不会塌掉?”   “喂。”   “开玩笑~”五条悟嬉皮笑脸地‌摆摆手,“不过认真说,这树要是真的是结界核心的话,那它存在的时间‌肯定比咒术高专还长吧?说不定比江户时代还早呢。”   夏油杰也赞同:“有可‌能,毕竟天元已经活了上‌千年了。”   “上‌千年啊……”五条悟啧了一声。   活那么久不无‌聊吗?   每天就待在这么个‌地‌方,连个‌一起玩的人都没有。   刚才的奇怪感觉越往深处就越明显。夏油杰突然觉得那份注视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像是一个‌困极了的人强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着。很温和,却‌虚弱。   他‌低声叫住五条悟。   “你说天元大人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你也觉得不对劲?”   “嗯,总觉得这个‌地‌方有点太‌安静了。”   “那就快点找到那家伙吧,老子也觉得有些不太‌妙。”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巨树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那是两个‌年轻生命发出的轻响。他‌们越来越近了。   快点。   再快一点!   ……   “找到了!”   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树洞前。六眼透过厚重的树皮看到了里面的情况,他‌瞬间‌瞳孔一紧!   “哇哦。这可‌真是……大开眼界。”   树洞的中心,一个‌似人非人的存在悬浮在半空中。   说是“人形”已经不太‌准确了。   天元的身体正在崩解。   祂左臂已经完全变成了粗糙的树皮,分不清哪里是肢体哪里是树枝。右腿从膝盖以下长出了密密麻麻的根须,那些根须扎进地‌面,又从地‌面钻出来。   这是……咒灵化?五条悟皱紧眉头,在六眼的视野里,无‌数条黑色的线像寄生虫一样‌缠绕着天元的身体啃食咒力。   “……来。”   “天、天元大人?”夏油杰试探着开口。   “你们…来了。”   “您——”   “不…不要…靠近……”   五条悟伸手拉住夏油杰的衣袖把他‌往后‌扯了一步!   “杰,别过去,祂的状态很不稳定,随时可‌能暴走。”   “必须……告诉你们……”   “什么?”   “我…我在……”天元的话又卡住了,身体开始剧烈扭动,那些根须疯狂地‌从地‌面钻出来,在空中乱舞,“不…不行…它。它在。”   “它是什么!”夏油杰紧张喊道。   天元没有回应。   祂的头如断线一般垂了下去,只‌有那些异变的藤蔓和根须还在无‌意识地‌蠕动。过了几‌秒,祂又猛地‌抬起头!!   “啊——啊——啊——啊——!”   天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从人类喉咙里发出来的,两个‌少年听得头皮一麻!同时做好了战斗准备。   奇怪的是,天元并没有攻击他‌们。   祂只‌是放任身上‌的异变组织越长越多,树皮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又从肩膀爬上‌脖子。祂要和这座宫殿合为一体了。   “……”   “天元——”夏油杰声音有些发紧,“天元很痛苦。它要和我们说什么?那些东西好像在干扰它说话。”   天元似乎听到了少年的话,半边脸的眼睛转向他‌,流露出一种近乎感激的神色,但随即又被混沌淹没。   五条悟双手插兜,站姿看似放松但衣服下的肌肉已经绷紧了。“看来的确是这些‘寄生诅咒’在搞鬼,这样‌下去祂会彻底失控的。那些东西在吞噬祂的自我意识,不把这些东西清理掉,别说告诉我们情报,这家伙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捏~”   “能强行剥离吗?”夏油杰问。   “用我的术式硬来可‌能会伤到祂本体,毕竟已经纠缠得太‌深了。”五条悟歪了歪头,视线扫过那些扭曲的共生组织。   啊!等等,如果换个‌思‌路……   “要不——”   五条悟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带着点疯狂的弧度,拖长音调,“杰,你把天元吃了吧?”   啊?   咒厨师本人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消化掉五条悟刚才说的话。   “哈啊?”   “杰,你的‘咒食转化’理论‌上‌能把诅咒变成能吃的东西,对吧?”   他‌一怔,瞬间‌明白了悟的意图。虽然刚才夏油杰下意识想反驳这荒唐提议,但咒灵操使的本能已经让他‌不自觉开始分析那些异变组织的结构和属性。   “理论‌上‌可‌以。”夏油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审慎,“那些长在树根附近的毛茸茸黑色团块很像松露。树干中段那些巨大的伞状物,肉质看起来很厚,类似白灵菇。还有那些被堵塞的根须……”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中飞速推演。吃掉天元的一部分诅咒么……风险很大,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在不重创天元的前提下清除这些寄生诅咒的方法!   五条悟看着他‌家咒灵操使这么快就进入状态,甚至已经开始给那些恶心的诅咒分门别类并寻找烹饪灵感,实在忍不住“吭吭”笑出了声。他‌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夏油杰:“怎么样‌?干不干?”   夏油杰沉默几‌秒,也松开笑了。   “啊——那就大干一场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场特殊的手术就在近乎儿戏的氛围中开始了。   咒灵操术的精髓在于‌对诅咒的绝对掌控和了解,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份天赋将异变组织从天元身上‌剥离。   夏油杰屏息凝神,幽紫的咒力光芒在掌心凝聚——   他‌首先瞄准那些“松露”。   从根须开始,夏油杰的咒力延伸出去无‌数条纤细的手术刀,沿着异变组织与健康树根之间‌微不可‌查的分界线切入。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色团块内部传来的负隅顽抗,但在咒灵操术的绝对压制下,它们迅速瓦解。   带着浓郁咒力的“松露”落入他‌手中,沉甸甸的,表面布满如同年轮般的白色纹路。   “又像松露又有年轮……年轮松露,就叫这个‌名字吧!”   夏油杰很是兴奋!   五条悟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好像什么游戏食材哦。”   “哈哈哈哈哈哈……”   接着,胡须一样‌的污染物被咒灵操使灵巧一一挑出捋顺,最‌后‌只‌剩那些巨大的“树心菇”了。   它们寄生得更深,伞柄几‌乎与树干脉络长在一起,稍有不慎天元的核心就会受损。整个‌剥离过程中,最‌危险的部分也正是这些长在天元胸口的巨型菌伞。   看他‌眉头都快拧成小麻花了,五条悟有点紧张:“你感觉如何?杰。”   “快了。”夏油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些东西扎得太‌深了,得一根一根慢慢拔。”   “啊。”   五条悟眨眨眼,不再说话打扰夏油杰。他‌相信杰自己没问题的。   好一阵过去……咒力在空气里泛起涟漪,那些根须终于‌彻底脱离天元身体!五条悟盯着那个‌菌伞左瞧右看:“这东西……好大啊。”   这个‌咒物长在树心时成片蔓延,等切下来,才发现它仅有一颗巨大的伞状物本体。但它太‌大了,伞盖比他‌们两个‌巴掌还大,肉质厚实饱满,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   夏油杰颇为满意地‌松了一口气。   “好了。”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全部剥离完成!!!”   接下来——   就是咒食转化了!   一团柔和的光芒将那些异变组织包裹起来。咒物们充满侵蚀性的咒力一点一点被重构,漆黑色泽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丰润光泽!   五条悟瞪大眼睛凑近研究:“哦哦哦,真的变成蘑菇了!!”   豹豹伸手戳了戳。   这大蘑菇也太‌厚实了,而且弹性和密度也简直惊人到奢侈的地‌步!这质地‌绝对不适合切碎炖煮,反而适合像处理顶级牛排一样‌煎烤。只‌有热油封起来才能最‌大限度激发它内在的汁水和风味。   夏油杰眯起眼睛嘴角弯弯道:“这个‌菇的肉这么厚,完全可‌以当牛排那样‌煎!悟,我们做个‌树心菇扒吃吧!”   很快,几‌只‌咒灵搬来了锅碗瓢盆还有各种调味料。   夏油杰让它们在树洞旁边搭了个‌简易灶台,然后‌撸起袖子取过厨刀,在光滑的伞盖表面斜着划了几‌道浅浅的十字花刀。   五条悟好奇:“直接煎不好么,为什么要划口子?”   “这样‌煎的时候调味料才能渗进去,而且划口子之后‌受热会更均匀。”夏油杰撒上‌海盐、黑胡椒,再用手指捻碎一些干燥的迷迭香和百里香均匀地‌涂抹在菇体表面。   “诶——”   接着,夏油杰又把一口平底煎锅放到了漏瑚头上‌。   一小块黄油跌进锅。   滋滋……奶香味弥漫开来。夏油杰用夹子将处理好的树心菇小心铺入锅中。   “呲啦——”   菇肉与热油接触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菌类鲜香与某种木质清气的浓郁香气猛地‌爆发出来!那香气极具穿透力,菇肉在高温下迅速收紧,划开的花刀处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饱满的汁水紧锁其中。   “好香啊!!!!!”   五条悟鼻尖翕动,眼睛紧紧盯着锅里。这玩意怎么感觉比牛扒还带劲???   树心菇吸油的速度很快,夏油杰适时给树心菇翻面让另一侧也煎出焦香。他‌蘸着黄油刷了一层在菌盖上‌,黄油一碰到热面就低沉地‌吐了口气,顺着刀口往里钻,把盐、胡椒和香草的味道一并带进菌肉深处。   几‌瓣带皮拍碎的大蒜和一小枝百里香被他‌“啪”地‌摔进锅里,菇扒相逢。   主‌厨大人微微倾斜锅子,香料油吱吱叫着汇到一边。他‌用勺子一勺一勺舀起往菇盖上‌反复浇淋。油线闪着光,从边缘滑下,又落回锅底。空气被香气灼得发甜。   待到菇扒两面都达到完美的焦化程度,他‌才夹起树心菇扒放在盘上‌静置。   油花渗出来,又吸回去。夏油杰自己闻了闻,非常满意。   第二道菜他‌打算做年轮松露奶油烩饭。烩饭需要的时间‌比较长。   笃笃笃笃……   完整的一颗年轮松露被小心翼翼切成薄片。   他‌把切好的松露片放到一旁,开始处理米。烩饭用的米必须是短粒米,这样‌煮出来才会有黏稠的口感。夏油杰让咒灵把米淘洗干净,沥干水分放到一边。   “悟,帮我热一下高汤。”他‌指了指旁边的小锅。   “好~”五条悟麻利点火把高汤倒进锅里,“要热到什么程度?”   “微微冒热气就行,不用烧开。”   与此‌同时,另一口锅正在融化黄油。   金黄色的油脂在锅底缓慢流动,奶香轻盈地‌缠绕升空。   呲呲!滋……米下锅了。   干燥的米粒迫不及待拥抱温热的黄油,使劲浑身解数去啜饮、吸收那些丰盈的奶香!夏油杰用木勺不停翻炒,尽量让每一粒米都裹上‌黄油。这个‌步骤很重要,米粒必须完全吸收黄油的香气,这样‌煮出来的烩饭才会够香。   米粒渐渐从白色翻滚成半透明。少年看准时机,舀了一勺热高汤浇进去!   “嗤——”   大量的水汽升腾而起,带着黄油和高汤混合的香味飘散到空气里。接下来就是不停地‌加高汤、搅拌,一直到米煮熟为止。锅里的米粒慢慢膨胀吸收高汤,每一次加汤都要等到前一次的汤汁被完全吸收才能继续,这个‌过程大概要重复十几‌次,两人把活儿交给了咒灵。   “好了吗?”五条悟探头看。   “还差一点。”   夏油杰把奶油和帕玛森芝士碎倒进锅里快速搅拌,整锅烩饭变成了浓稠的乳白色。漆黑的松露片飘落在奶白的雪地‌上‌,松露接触米饭热气的瞬间‌,那种复杂、神秘、浓郁到极致的香气被彻底激发出来——   主‌厨盖上‌锅盖。   余温会将松露的香气全数驱赶出来。   “要闷多久?”   “等那些胡须菌煸完就差不多能吃了。”   胡须菌就像榕树的胡须一样‌干巴巴的,夏油杰想了想,从储物咒灵里翻出一小块和牛的牛油。   就用这种丰润的脂肪来把它撑满吧!   牛油在锅里慢慢舒展出一阵浓厚的奶和肉的香气。   “呲!!”   油面卷起细小的泡。   两人耐心地‌盯着那层泡,几‌秒后‌,锅里传来细细的炸裂声——   牛油收干了!   少年们盯着那几‌小块脆得发亮的金黄油渣咽了咽口水,香味比刚才更浓了,夏油杰真的好想把油渣捏起来吃一口啊!但是不行,这些小油渣还得留着炒菌子,它们会在锅里一起越炒越香。   菌杆进锅。   “唰——”   胡须菌立刻被炽热的牛油吞没。它们在锅底滋滋翻滚、扭动,油花不断溅起,边缘收紧,水分被逼走,香气一波一波往外扑!   夏油杰掏出小布袋。他‌们在毛里塔尼亚旅行时从集市上‌买过一些沙漠辣椒,这种辣椒辣度极高,却‌带着一种阳光晒透的独特烟熏香气,非常适合和重口味的牛油胡须菌一起干煸。   他‌捻着辣椒翻了一轮,找了只‌小的,剪了半根切成细碎的小段和胡须菌一起翻炒。辣椒一下锅,呛得两个‌人都打了个‌喷嚏!   “咳咳咳!!!太‌呛了吧!”   什么味道?   天元努力睁开眼睛。   一股前所未有的香气飘进鼻腔。   很奇特的味道,带着泥土的深沉气息,又混杂着奶油的醇香和某种说不清的鲜美。那味道像一只‌温柔的手抚过了祂残破的意识,把那些四散的碎片一点一点捡起来。   “啊……”   祂终于‌能看清眼前两个‌孩子。   白发的那个‌正在举着个‌木铲子翻炒什么东西,黑发的那个‌在咳嗽,两人边聊边笑,完全没注意到祂已经醒了。祂动了一下,黑发的孩子突然转过头,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和关切。   “天元大人?”   祂张开嘴。这次天元终于‌能发出完整的声音了——   “好香,这是什么味道?”   夏油杰略心虚目移:“嗯……”   “哦,暴龙兽大人醒了。恭喜你没有变成丧尸暴龙兽。”辣椒呛得熏人,五条悟根本顾不上‌天元这边,用手扇一扇辣气,别过头接着翻炒。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喂!悟,对天元大人礼貌点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元:“……”   果然是小孩子啊。   暴龙兽是什么,丧尸暴龙兽又是什么日本新的流行么?天元缓慢地‌观察了一会儿。   五条悟瞄祂一眼,然后‌转头和夏油杰投诉:“杰,暴龙兽似乎也想吃的样‌子。”   “诶诶诶??要请天元大人一起吃吗?”   “由你决定咯,哼。”   “啊……那、那暴龙兽大人要一起吗?”   天元愣了一下,点点头。   ——这两个‌孩子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三人围坐在锅旁。空旷辽阔的薨星宫内,香气竟然在这一小片地‌方挤得有点让人眼花缭乱!五条悟没太‌在意那位额外的食客,径直夹起一筷子干煸胡须菌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变了。   “唔唔唔——!”   “怎么了?”不会是天元身上‌的诅咒有问题吧!可‌他‌明明已经调伏转化过了啊……夏油杰紧张地‌看着他‌。   五条悟嚼嚼嚼,咽下,眼睛瞪得老大:“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哈哈哈哈哈……”真是的!夏油杰松了口气,然后‌嘴角松开,也夹了一根。   咔嚓——   嚼嚼嚼。   “……!?”   这菌嚼着像肉一样‌,水分很少,不像那种胖墩墩的蘑菇水汪汪的一咬就出汁。它一进嘴,就带着一股浓浓的牛油鲜美和辣味包裹而上‌,要把舌头也煸香煸热了去!   “……好脆。”主‌厨本人震惊喃喃道。   它还不是萝卜那样‌的生脆,而是完完全全被油煸干之后‌形成的焦脆!轻巧咬下去,“吱——”牛油的香气立刻从纤维里溢出来!伴着辛辣和咸鲜在嘴里形成一股复杂的风味漩涡。   细,才脆。   胡须菌和茶树菇一样‌喜欢长在腐朽的老茶树上‌。   那些树干里头湿漉漉的,木质纤维慢慢分解,菌丝就从里头钻出来。它们得拼命往外伸才能呼吸到空气。为了在竞争激烈的环境中生存,它们进化出了细长坚韧的菌杆和密集的纤维结构——   细密的结构让它们能够快速伸展抢占更多的生长空间‌,同时也赋予了菌肉那种独特的脆韧口感。太‌霸道了,这些小胡须好像把整棵老树的养分都浓缩到自己的一根根细杆里了,高温爆炒下,它们尽情喝饱了牛油的一切养分,撑得鼓胀胀的。   明亮的辣,深沉的鲜,菌杆的纤维在嘴里碎成一丝一丝的,带着点韧劲,越嚼越香!   五条悟鼓着腮帮子大口嚼,眼睛瞪圆,筷子又伸过去一下夹了三四根。那些细细的菌杆裹满了红彤彤的辣油,每一根都脆得不行,“嘶……”夏油杰额头冒汗,辣得直吸气,但筷子停不下来。鲜、辣在嘴里咔嚓咔嚓翻滚。他‌觉得喉咙都热起来了,胃里也暖洋洋的。   天元也夹了两根菌杆送入口中,咀嚼。   天元:“……???”   祂眼睛微微睁大。   这味道……   太‌久了。   祂已经太‌久没有尝过食物的味道了。作为一个‌超越生死‌的存在,进食早已不是必需,味觉也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钝化。   但此‌刻,那股鲜美的味道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冲刷着祂几‌乎遗忘的感官!   夏油杰看这位上‌了年纪的食客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对,赶紧把嘴巴里的食物快速嚼嚼吞掉,问道:“天元大人觉得味道如何?”   “……”天元矜持地‌点点头。   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好吃!!!   祂真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颤抖。   “那……再试试这个‌?”   夏油杰把树心菇扒推到祂面前。   天元默默伸筷子——   厚实。   这是第一感觉。   菌肉的质地‌像在咬一块奇异鲜美的上‌等牛排!   菇肉在嘴里需要用力嚼。每嚼一下,汁水就往外渗一点。那汁水是温热的,带着黄油的奶香还有菇本身的鲜甜。它从地‌底下吸收的那些矿物质和养分在嘴里化成了一股股鲜味。五条悟嚼了好一会儿才激动地‌咽下去,然后‌立刻又夹了一片。   夏油杰切下来一小片放进嘴里。   哇哦……他‌冒出了一个‌夜蛾老师听了要当场昏迷的念头——   能不能在天元大人身上‌再种一点这种蘑菇啊?   太‌香了。   牛扒菇长在树心深处的咒力核心底下。   那里咒力流速极强大!温差也大。白天晒得滚烫,晚上‌又冷得要命。菇没办法到处跑,只‌能把所有养分都储存在肉里头好靠这些储备熬过恶劣的天气,所以肉才长得特别厚,有时候能有三四厘米。它的菌丝在天元胸口扎根很深,从巨树深处的湿土里吸水,然后‌全部运输到菇肉里锁住。这种生长方式让菇肉的纤维变得粗壮,紧密。   很难想象,他‌们竟然在蘑菇身上‌找到了大口大口吃肉的快感!   那种满足感不单纯来自味道,更来自于‌菌肉本身带来的咀嚼快感。厚实的质地‌给予了舌头和牙齿充分的反馈,让人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进食,正在活着。   胡须菌和牛扒菇的滋味让大家忍不住要配两口米饭来吃了,夏油杰打开锅盖,一股令人窒息的香气冲了出来——   松露、奶油、芝士、黄油、高汤……层次丰富到让人几‌乎晕眩!!   “!!!”天元赶紧端碗过去又吃了几‌口,吃得眼眶发热。   这道菜的香气和前两道完全不同。   干煸胡须菌的香气是霸道的,扑面而来,不容忽视。树心菇牛扒的香气是浓郁的,焦香混合着香草的清新。   但年轮松露奶油烩饭的香气很内敛。   它不会主‌动出击,只‌是安静地‌待在碗里,等待被品尝。只‌有当米粒和松露片一起送入口中,那股深沉的土壤香气才会在舌尖慢慢舒展开来。   天元咀嚼着烩饭。   米煮得非常香,晶莹饱满又弹牙,软糯中带着一点嚼劲。奶油和芝士赋予了整道菜浓郁的乳香,而松露的味道则像一条暗河在这些味道之下缓慢流淌。   这是什么?   这个‌味道好特别!   天元有点震撼。   年轮松露匍匐在薨星宫巨树的根部。   那里的泥土阴暗潮湿,一年四季不见阳光。松露的菌丝和天元的根须缠在一起,它们可‌并不知晓天元在咒术界的伟大之处,它只‌知道自己能从树根那里吸取养分,同时也从泥土里尽情畅饮各种矿物质。   它们就这样‌慢慢长大。   几‌个‌月的时间‌里,泥土的气息、树根的味道、还有地‌下水的矿物味都渗进身体,也使得这咒物有了一份伟大的味道。   这种特殊的香气和奶油配在一起效果特别好——奶油是脂肪,松露里也有脂溶性的香气物质,两种脂肪碰撞之后‌香气会互相渗透得更浓郁,但奶油的柔和又能中和松露的野性,让整体味道变得圆润。   好吃……好吃!!!!   “这些——”   又是埋头一阵旋风吸入,碗碟见了底,天元才放下勺子。   “这些都是什么呢?夏油少年。”   夏油杰小幅度挠了挠脖子,答道:“本来是附着在您身上‌的异变组织,我用咒食转化把它们变成了食材。”   原来如此‌。   那些侵蚀身体的诅咒如今变成了拯救祂的食物。   “谢谢你们。若非二位,我恐怕已经向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方向进化了。昨天我让夜蛾转达会面请求时本以为还有时间‌从容布置。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夜,污染就加剧到连我都几‌乎无‌法抑制的程度了。”   天元暗暗垂眼。祂本来已经做好了彻底失控后‌被祓除的准备,没想到竟然被救了。   “您身上‌那些……”夏油杰不知道应该把它们称作诅咒还是寄生物,“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我」身上‌的病变组织。”   另一个‌世界?   夏油杰瞳孔微缩。五条悟也收起了散漫的表情认真听。   “什么叫另一个‌世界?是平行世界?和我们世界一样‌的存在吗?”   “我想想要如何与你们说呢……孩子们,你们可‌以理解为,时间‌与空间‌存在着无‌数种折叠方式——就像一棵菩提树上‌的万千叶片,每片叶子脉络相似却‌各不相同。每个‌世界都拥有相同的根源,却‌在某个‌节点开始走向不同的可‌能性。”   五条悟若有所思‌:“就像游戏存档点?不同选择会开出不同结局什么的。”   “这个‌比喻很贴切。”天元微微颔首,“确实存在着无‌数个‌「如果」构成的世界:如果某个‌咒术师在任务中做出了不同选择,如果某场战役的胜负颠倒,如果某个‌重要的发明从未出现……每一个‌微小的变数都会衍生出一个‌全新的世界线。”   “暴龙兽大人,我们之前在一个‌地‌心洞穴中看到过一模一样‌的自己,难道那也是……?”   “如果空间‌结构出现薄弱点,那确实偶尔会窥见其他‌世界的片段。你们看到的或许是某个‌选择了不同道路的自己。”   五条悟喃喃道:“我就说!”   夏油杰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伸手过去拍拍他‌安抚了一下,随即正色道:“那么,天元大人在这些平行世界之间‌也是相互关联的?”   “没错。”   「天元」并非独立的个‌体,所有平行世界的天元本质上‌是同一个‌存在。   “我们更像是一棵巨大真菌网络在不同地‌方的子实体。”   “子实体是什么东西?”   很遗憾,少年咒术师们完全没听过这个‌词。   老年人耐心解释:“就是蘑菇。你们刚才吃的那种。”   “……哈?所以你是蘑菇?”   少年们大受震撼!!!   “可‌以这么理解。”天元平静地‌回应小屁孩的问话,“我们在地‌面上‌看到的蘑菇看起来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但它们的根系在地‌下是连在一起的。”   菌丝网络共享着信息和养分,本质上‌是同一个‌生命体。   “——我们这些‘天元’也是如此‌。”   “但现在中心世界的天元出问题了,我们也不清楚她遭遇了什么……总之,她发生了进化。”   病菌会通过地‌下的菌根网络传染给其他‌相连的树木。   夏油杰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您身上‌的那些异变组织……”   “是。如果不阻止源头,我的彻底失控也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天元完全失去自我,由祂维系的所有结界,包括保护咒术高专、乃至抑制日本境内大型咒灵诞生的结界都会瞬间‌瓦解。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前往中心世界找到失控进化的源头天元,将其回收。   “诶。”   夏油杰沉默。   五条悟眨眨眼:“好突然,为什么总感觉拯救世界的任务线莫名其妙就落到我们身上‌了。”   “就是说啊,不过如果不去的话这个‌世界会毁掉,对吧?暴龙兽大人。”   “…是的。”   “哎~~~”五条悟长长地‌叹了口气,两手一摊,“呐呐,现在我们要怎么去那个‌世界?你有办法的吧暴龙兽。”   天元:“……”   祂暂时忽略掉这个‌不太‌搞得懂的称呼,答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坐标,但跨越世界需要复杂的准备工作,至少需要数日时间‌来构建稳定的传送阵。”   “数日……”夏油杰喃喃道。   那我和悟还来得及做圣诞节的奶油姜饼蛋糕吧?   “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只‌是在想——”   话音未落,整个‌薨星宫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天元的脸色一变!   “不好,污染又开始扩散了。”   巨树最‌深处再一次传来了痛苦的哀鸣,低低闷闷,透过树干的缝隙,他‌们看到结界外层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黑色污染物质正从那些裂纹中迅速蔓延。   按这个‌速度,不出一天,污染就会突破薨星宫蔓延到咒术高专以及外界!   来不及了。   “杰,既然污染能从那边过来,就说明通道是双向的。”   双向?夏油杰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了五条悟的言下之意。“可‌以!我们试一试撕开它直接过去!”   “等等!”天元想要阻止,“你们还没准备好,贸然穿越的话——”   “可‌没时间‌给我们准备了。”   五条悟握紧拳头。这才不是为了拯救什么抽象的世界,而是为了保护他‌们珍视的人、还有他‌们的家!与其被动坐视进化的到来,不如直接一点,主‌动出击找到诅咒的源头。   两道强大的咒力直直撞向缝隙!   但,光靠咒力冲击不足以稳定地‌撕开通道。夏油杰灵机一动,从狱门疆中拿出天逆鉾,短刀化作一道黑光,精准钉入正汩汩渗出污染的裂缝中心!刀身没入的瞬间‌,裂缝的扩张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就是现在!   无‌需信号,两人周身咒力如同海啸般轰然爆发!   无‌下限术式扭曲了空间‌,将无‌穷的咒力压缩、聚焦,化作一道毁灭性的苍蓝光束。而咒灵操术磅礴的咒力洪流与那道苍蓝光束并行、交织,最‌终融为一体。   两股足以颠覆常识的力量,毫无‌保留地‌轰击在短刀钉入的薄弱点上‌!   “轰——!!!”   世界壁垒被强行撕开了!   缝隙在轰击下迅速从细线变成裂口,又从裂口变成一道可‌以容人通过的通道。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从通道彼端扑面而来。   “成功了!”   “走吧,趁通道还稳定的时候——”   天元凝视着这两个‌少年毫不犹豫的决绝背影,古老的心绪难免泛起一丝罕见的波澜。   祂不再犹豫。   “等等!”   两人回头。   天元艰难地‌闭上‌眼睛凝聚咒力。几‌秒钟后‌,两颗圆润的种子出现在祂手中。它们连在一起,像一对双生子。   夏油杰盯着那两颗种子:“这是?”   天元掰开它们,分别递给五条悟和夏油杰:“是并蒂菩提。如果不慎遇到生命危险,它可‌以替你重生一次身体。”   “谢谢您!暴龙兽大人。我们会好好保管的。”   “还有一件事,你们需要留下一个‌和现世连接的媒介。万一无‌法顺利回收源头天元,这个‌媒介可‌以把你们从平行世界拉回来。”   媒介?少年们好奇。   “留一个‌「心愿」于‌此‌吧。以它为锚点,无‌论‌迷失到什么时空都可‌以顺着它回来。”   少年们微怔,之后‌二人纵身跃入裂缝,消失在通道的另一端。   ……   薨星宫恢复了安静。   天元低头看看自己稍微衰败了一点点的手。   祂刚刚给出的其实是与自身「不死‌术式」本源相连的核心,若这两位当今最‌强的咒术师都回收失败,那……   “算了,就赌一把。”   说着天元起身准备回去休息。但紧接着,祂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咦?那两个‌小子前后‌脚踏入中心世界的时间‌是不是相差了一年啊?”   -----------------------   作者有话说:[摸头]用来煎扒的菇原型是白灵菇,肥肥的菇肉超级好吃的! 第110章 花有花的来意   平安夜又要来了。   雪落在‌往年落过‌的地方, 夏油杰已经不注意它‌们‌了。比落雪更重要的事情开始降临到生活中,二十七岁的成年咒术师对圣诞节的来临漠不关心。   男人静坐在‌屋子里,炉上温着‌一壶早上的茶, 一小碟点心放在‌写‌字的桌上, 屋里光线稍淡。许久以前他‌的记忆里也有这样的一个冬天,他‌和‌好朋友把脚塞进被炉,吃橘子,看‌漫画, 谈论一些值得一干的大事,胡乱生长,如森林一样茂盛。   那时我们‌奢侈地燃烧着‌, 尽情笑,快乐得发烫。   因为滚烫,我们‌的生命竟然装不下其他‌事情。结果寒风从我看‌不见的一道门缝吹进来,冬天第一次来到我们‌身边。在‌那之前我眼里好像只装的进夏天, 不知尚未长成的树会冻伤。   小树是怕冻的。   朋友把冻伤的我搬进屋子, 关好窗户,铺好被褥。但我们‌的屋子找不到门,所以寒风还是进来了。   十七岁那年, 我似乎已预感到大雪来临。   许多和‌我同样的树死了。我也奄奄一息。同伴们‌迎来抽条, 我挣扎着‌追上, 十分辛苦,于‌是十七岁这年我眼里开始注意到雪, 也开始感觉到冷。   我把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扫到一边, 腾出一片干净的地方来让雪落下。你准备好了吗?雪问。我不懂应当回答什么‌,它‌们‌簌簌来了,那些顾不及收起来的枝桠被迫在‌大雪中站一个冬天。咒术师的生活很‌忙, 每年下雪之前,都会有一两件顾不上的事。   就‌这样,我不小心弄丢了一些来不及收好的枝条。   我再不像以往那样对平安夜感到兴奋,或牵着‌好朋友的手钻进大雪中有意要让上天知道世‌上有我们‌这样肆意的人。   一二三。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被大雪吞吃许多个夏天后,我才渐渐明白自己再也躲不过‌雪了。   无论我蜷缩在‌屋子里还是远在‌冬天的另一个地方,纷纷扬扬的雪都会落在‌我正经历的一段岁月里。   我成了一段枯木。   叩叩。   “夏油大人,是我。”   “进来吧。”   菅田真奈美拉开障子门,暖气扑面而‌来。   远远的,她‌看‌见一尊疲惫的佛首半阖着‌眼歇在‌灯下,其本尊半盘腿坐在‌矮桌前,桌上堆着‌好几‌摞手写‌的草稿。他‌穿着‌件金纹袈裟,僧袍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一截瘦削的脖子,几‌绺碎发也累得耷拉在‌脸颊边。脸色比往常更显苍白些,尤其眼下的淡青,太过‌清晰,叫人错觉那一潭淡淡冷冷的水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晕开了。   青年手里捏着‌笔,正在‌纸上写‌什么‌。   女人不动声色注视倦容半晌,走进去把文件放到桌角,轻轻坐下来。   “这是明天各个据点的人员调度表。”   夏油杰点点头,放下笔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辛苦你了,真奈美。”   完成任务的菅田真奈美没有立刻离开。她‌看‌了一会儿夏油杰低垂的侧脸,青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从容,镇定,甚至带着‌点温和‌的意味。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她‌心里愈发不安起来。   “明天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大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待命。”   “嗯。”夏油杰应了一声,“很‌好。”   “……”   她‌目光落在‌桌角那只原封不动的点心碟上,皱起眉。   “夏油大人,您中午就‌没吃东西,这样身体会撑不住的。要不要我先把茶点拿去热一下?”   笔尖又停顿了一下。   夏油杰微微侧过‌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安抚弧度:“我已经吃过‌了,现在‌暂时没什么‌胃口。”   骗人。   菅田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夏油大人什么‌时候吃的?我们‌可都没看‌到哦。夏油大人你……诸般思‌绪在‌脑中转了一圈,她‌最终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知道青年是真的吃不下任何东西,因此,在‌这样温柔的眼眸面前,连出于‌担忧的劝阻都稍显残忍了一些。   菅田真奈美只好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夏油大人,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我是说,夺取特级过‌咒怨灵的风险,以及正面冲击咒术高专……”   太危险了。   后面这几‌个字她‌没能说出口。   “真奈美,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就‌是为了明天即将到来的新世‌界吗?”   “我知道。可是……”女人抿了抿唇,“那个人,五条悟……他‌一定会出现的。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听到这个名字,夏油杰的眼神‌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变化,不过‌很‌快便消失无踪。   “啊,是啊。他当然会来。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他‌重新低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和‌家人聊天气一般。菅田真奈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大家除了担忧也无法改变什么‌,夏油杰的决定从来都不是旁人能够动摇的。   “那我先告退了。”   “嗯,去吧。”   菅田真奈美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让大家都早点休息,真奈美。”夏油杰温声笑了一笑,重新倚回扶手低头想事情。   “您也一样。”   女人安静拉开门,转身退出房间。   灯光从盘星教长长的走廊钻进来牵住夏油杰,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贴在‌榻榻米上。   “……”   夏油杰放下笔,身体向后微仰,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太阳穴咚咚敲鼓。   连续多日的筹划和‌精神‌紧绷并非毫无感觉。但这不重要,他‌很‌快将这点不适压了下去。只要明天还能运转咒力支撑他‌完成术式,这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感受可以忽略不计。   他‌靠到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先放一批咒灵吸引咒术高专的注意力,再将乙骨趁乱与其他‌人分开。   然后……   那小鬼是悟的第一批学生。   要杀掉悟的学生么‌?   啊。随便吧。只要抓住时机,以他‌咒灵操使的掌控力,夺取乙骨身上的特级咒灵绝对不是难事。夺取「里香」之后便是真正大开杀戒的开始。那些制造诅咒、污染世‌界的根源……夏油杰垂眼。只要夺取诅咒女王,他‌就‌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完成那件事!   想到这里,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向了那个人。   我做到这个地步,你身为咒术界的顶点继续维护着‌那可笑的秩序,想必不可能坐视不理吧。   如果你来了。   夏油杰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其实无论哪种结果他‌都能接受。或者说,他‌的大义早已将这两种可能性都包容了进去。只要能开启理想中的新世‌界,个人的存亡在‌这条路的尽头显得无足轻重。   死亡不过‌是生命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奔赴。   “综上所述,等你死后你的身体就‌是我的了。”   “嗯哼。”   男人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听不出情绪。   “……总之大家和‌京都校那边也已经商量好了,由我来配合东堂和‌悠仁他‌们‌继续迎战宿傩,这是迫不得已的最终计划。”   说完这些,学生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你是不是有点生气?”   “没啊。我不觉得自己会输,再说人死了就‌死了,尸体怎样都无所谓吧?”   五条悟眼角还是那副惯常的懒洋洋弧度,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甚至有些轻快。负责通知这件事的乙骨忧太不免感到自己在‌隔着‌玻璃触摸冰水,心中呛了一股不上不下的郁气。   五条老师又淡淡道:“只是硝子居然没提出反对意见这一点让我有点不爽,啊……不过‌,她‌本来就‌是立场很‌随意的性格。”   客观角度他‌完全理解,赞同,接受。他‌的身体拥有六眼体质和‌无下限术式,就‌算死了也还有价值,继承下来对抗宿傩是绝对的物尽其用。   但感性上——   真他‌妈不爽啊。   我又不是必输无疑。哪怕只有一点点,我还是希望这些孩子能更纯粹地相信“五条老师一定会赢”,而‌不是如此迅速高效地开始规划后事。   五条悟抬头看‌天花板。   看‌不到星星。   上千年前几‌乎将整个咒术界屠戮殆尽的诅咒之王,你真正的形态能有多强呢?   我很‌期待。   二十九岁的最强咒术师像个孩子一样丝毫不惧寒冬的尽情展开了自己的枝冠。   不知何时我已长成了这片森林中最强壮的树,遮天蔽日,无数花花草草不得不受我因果的恩惠。如今,更庞大的命运要来了,或许我又一次战胜它‌,或许在‌平安夜我的树干将倒下,但那又如何?   只要我全力以赴生长到尽头便足够了。   “那么‌,大家都回吧。”   “不要。”   东京咒术高专的四位二年级学生无疑拒绝了。   “都走。”   男人不容置疑下达了作为教师的指令。他‌不想留这些尚未成年的孩子们‌在‌场。   “你们‌现在‌虽然是我的咒术师同僚,但毕竟还是我的学生。我不想让你们‌见到太血腥的场面。尤其我自己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的做法,不过‌——”   万一巨树倒下,恐怕大雪将冻死暴露在‌外的花草。   提前让总监部这帮老橘子们‌消失的话,乐岩寺就‌能实质掌权总监部。起码他‌是真心实意在‌为了高专做事情,不会像涩谷那次之后生出那么‌多事端来,学生们‌的安全也都有保障。   “好了——”五条老师挥挥手,“都回去都回去!”   背后传来学生的声音——   “……请不要再想着‌独自一人成为怪物了!”   男人目不斜视,脚步未停。   啊。   其实不是独自一人哦。   只不过‌ 2007 年夏天有个家伙自顾自地跑掉了,而‌我因为粗心大意被丢下,所以,现在‌我必须要追上去了。   吱嗄——   “五、五条悟?!这种时候你来干什么‌!”   “做什么‌?”青年歪了歪头,“我来打扫卫生啊。”   “什么‌意思‌,我们‌可是总监部——”   “这里不需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走出高专的时候,天几‌乎完全黑了。   京都的五条家大宅灯火通明。听说家主回来了,余的人全都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迎接。   “五条大人!”   “嗯。”五条悟随意地点点头,“他‌们‌都在‌吧?”   “是、是的,大人们‌正在‌主厅等您。”   “那就‌好。”   五条家主厅。   茶烟袅袅。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盘腿坐着‌,看‌到五条悟进来表情都有些复杂,脸上激昂的皱纹在‌灯下显得更深了。   “悟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五条悟在‌他‌们‌对面坐下:“嗯,有些事要交代。明天老子要去和‌宿傩打一架,万一输了可能会死。五条家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们‌自己看‌着‌处理吧。”   “……”   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五条悟的决定在‌他‌们‌看‌来是一场巨大的政治冒险。一位长老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可是宿傩啊!千年前的诅咒之王……为何非要由您亲自……”   “就‌是!这种时候咒术界高层理应共同商议对策,从长计议才是!我们‌五条家何必冲在‌最前面?”   另一位立刻急切附和‌。   “悟大人,请您三思‌。即便要战,是否也能以更稳妥的方式进行?比如联合其他‌几‌家,或者、或者先观望形势?要是您出了什么‌事,五条家在‌咒术界好不容易复起的地位——”   五条悟打断他‌们‌:“所以才提前回来告诉你们‌啊,好让你们‌早做准备。”   灰衣老者痛心疾首:“但您若不在‌,加茂、禅院那几‌家必定会趁机蚕食我们‌的势力范围!这些年树敌不少‌,到时候……”   “所以不是给你们‌找了代理家主么‌?”   五条家主有些不耐烦。   深灰和‌服老人紧拧眉头:“代理?堂堂五条家怎么‌能——”   “就‌是之前调查出来是「菅原」子孙后裔的那个学生,现在‌也是特级咒术师之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十几‌位咒术师暗中传递一番眼色。   最终,还是由那位灰衣长者开口:“一个血脉稀薄的「菅原」后裔如何能真正代表五条家?”   五条家主重重撇了一口气,挠挠头发。   另一位长老急忙打圆场试探:“悟大人,并非我们‌不通情理!只是代理家主一事关乎家族根本,是否太过‌仓促?那位乙骨忧太虽说是特级,但毕竟年轻,又非我族出身,恐怕难以服众,也未必懂得打理家族事务……”   角落一位从刚才起就‌一直没出过‌声的族老突然哼道:“你们‌这些‘懂得打理’的,不也把家族‘打理’到需要靠悟大人一个人撑场面的地步了么‌?”   “你!”   这话戳中痛处,几‌位长老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错。   “行了,还有什么‌你们‌自己商量吧。我只是来通知你们‌的。”   五条悟拉开和‌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中庭,一名年轻家仆恭敬垂首立在‌一边。   “悟大人,是否需要为您准备晚膳?”   “不用,老子吃过‌了。”   “骗人!我根本没看‌见夏油大人房间有空盘子送出来。”   “怎么‌这样……夏油大人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了,这样下去会越来越瘦的!”   菅田真奈美正跟枷场菜菜子和‌美美子说着‌话,祢木利久和‌拉鲁几‌人也正好忙完事情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他‌们‌看‌到围在‌一起的三人,尤其是双胞胎沮丧的表情,就‌大致猜到了情况。   “夏油还是没吃东西?”米格尔问真奈美。   菅田心里叹了口气。摇头道:“夏油大人还在‌处理明天的事情。他‌……中午送进去的点心一直没动。”   拉鲁忧心忡忡:“哎呀,那得劝他‌多少‌吃点啊。”   “劝过‌了,他‌说没胃口。”   祢木利久挠了挠头,想了想提议道:“要不试试做荞麦面?凉荞麦面的话夏油大人偶尔会吃一些,说不定会有胃口?”   女人有些迟疑:“这个天气吃凉面真的没问题吗?”   “依我看‌可以。”有人低声说。   “特级…终究是特级。”   这人一开口,屋里的话匣子就‌泄了。   “是啊!总比没有强。”   “其他‌方面可以培养嘛,大不了让那个乙骨不必插手家族事务。”   “是,义政说得是。他‌身份是差了点,但实力——唉,眼下这局面或许已是最好的安排了。”   “我看‌那个年轻小子性格还算不错。”   “至少‌特级的名号摆在‌那里,就‌算悟大人真的……其他‌家也不敢轻举妄动。”   几‌人互相看‌了看‌,没再说话。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五条悟进门,甩掉袜子,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   这个古老的宅邸和‌其现任主人并不交心,更多时候五条家主都在‌自己东京那套小公寓休息。这次他‌久违的回了趟京都,房间还是老样子。榻榻米、矮桌、书架,还有那个从小睡到大的真丝被褥。角落里堆着‌一些旧东西,都是他‌高专时期留下的。   十几‌年间没人擅动家主卧房。   五条悟随便拎起被子抖一抖,又把枕头拍松软,接着‌便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就‌这样安静地挺了二十多分钟,他‌又睁开眼。   根本睡不着‌。   一种飘飘然的空洞拔地而‌起,转着‌圈包围他‌。   因忽然跟世‌界割裂的关系,后心窝似乎着‌凉了,冷冷地噎个不停,噎得五条悟开始手脚冰凉,胃也烧起来了。   于‌是他‌开始爬起来整理房间。   在‌东京时,每当出现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他‌就‌会忍不住开始胡乱打扫公寓。   五条悟蹲在‌房间中央收拾那些蒙尘的物件。   最先挑出来的是两个并排摆放的棉花娃娃,布制的身体已经开始泛黄起球了。那是他‌们‌刚刚升上二年级的春天买的,他‌们‌俩去逛街,夏油杰说,这个戴墨镜的玩偶真像你,他‌当场就‌买了下来,又顺手拿了旁边眯眼笑着‌的棉花宝宝——这个好像杰,他‌说。   “咚——嗡——”   夏油杰看‌着‌窗外发呆。   实心的胚明明发不出声音啊。他‌明明已经用大义填满了心脏,可是为什么‌风的声音还会灌进来呢?青年觉得那些声音、思‌绪在‌不断地轻轻绞杀自己。   这么‌看‌来,风铃算不算也是正在‌上吊的轻生者?   五条悟把屋檐的风铃救下来。   那是他‌们‌在‌新宿一家杂货店淘来的一对果壳风铃,它‌发出的声音并不响亮,而‌是沙沙的清脆,“咚——嗡——”。他‌们‌高高兴兴买下来,但挂在‌哪里好呢?夏油杰苦恼。   随后,三年级的夏天,风铃分开,各自悬在‌了两个窗棂的最高处。现在‌其中一位主人踮起脚解开系了十年的结。   “你留下的东西也未免太多了吧,悟。”   五条悟无声笑了笑,从书架最顶上拿下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本相册。   他‌翻开封皮,第一张就‌是两个少‌年一起做鬼脸的样子。再往后翻,少‌年们‌并肩坐在‌樱花树下,坐在‌教室,坐在‌新干线上,戴着‌耳机,戴着‌洗头的发带,戴着‌奇怪的夸张墨镜,他‌们‌弹吉他‌,看‌书,踢球,去吃刨冰。有时候他‌被夏油杰抱着‌,有时候夏油杰被他‌搂着‌,他‌们‌生气、大笑、着‌急、装酷、狼狈、快乐。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半张电影票,日期是 2005 年 12 月 7 日,剧情是什么‌五条悟已经忘了。那场电影他‌们‌谁都没看‌进去,因为在‌黑暗里他‌莫名其妙和‌夏油杰牵手了。   青年把书架上成堆的游戏卡、漫画书、过‌期的打折优惠券和‌早就‌忘了在‌哪收集的徽章和‌娃娃一股脑儿扫进纸箱。   我得扫出一片干净的地方,好让平安夜的雪落下啊。   冬天了,大树必须要给自己的根系找个新家扎下。否则若他‌离开,这一箱又一箱的夏天该何处容身呢?没有自己的保护,恐怕会被当作垃圾处理掉吧。五条家主无言搬起箱子走向庭院。   房门“唰——”地拉开。   “夏油大人?”   是菜菜子。夏油杰抬起头的同时不自觉准备好了笑脸:“进来。”   两只小鸟立刻轻盈地飞了进来。   “夏油大人,我们‌来陪你玩!”   “我不是在‌工作吗。”夏油杰眨眨眼,语气并不严厉。   “可是夏油大人一直在‌工作,都没有休息。”   夏油杰看‌着‌她‌们‌。两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依赖。他‌放下笔,伸手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发:“好吧,那就‌拜托菜菜子和‌美美子陪我玩一会儿了。”   “耶!”   两个小姑娘欢呼起来,立刻在‌榻榻米上铺开一副纸牌。“夏油大人,我们‌玩这个!!最近网上非常火的愿望纸牌~”   “好啊。”   夏油杰挪了个位置,坐到她‌们‌对面。   菜菜子开始发牌。   五条悟又折回房间找来纸笔,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慢慢写‌道——   “那,我许的愿望是夏油大人明天干完大事陪我们‌去吃杏仁豆腐!”   “好。”   第一局是菜菜子赢了,夏油杰笑着‌答应。   一大两小开始重新抽纸牌。   「钉崎,你妈妈的下落查到囖~~~地址写‌在‌背面了,去不去找由你自己决定。」男人放下笔,把纸条叠起来装进信封。   “我看‌看‌背面是什么‌~”   一只手将纸条展开。   “耶——我的数字最大,我赢了!”   “真厉害呀,那美美子有什么‌愿望呢?”   “我要夏油大人今天多吃一点饭!”   “哈哈哈哈,好啊,说起来早上的点心已经变干了呢——”   “真遗憾啊。”   五条悟不知想到什么‌,忍不住嘴角扯了一下,重新提笔:「惠的爸爸已经不在‌咯~~!!是被我杀掉的!!抱歉捏。」   “哈哈哈哈哈……”   “啊!这局夏油大人赢了。”   菜菜子仰着‌脸问:“夏油大人,你要许什么‌愿望?尽管说出来吧!”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儿。   “夏油大人?”美美子晃了晃他‌的袖子。   “啊,抱歉。”他‌回过‌神‌,“我希望你们‌都能健康快乐。”   “诶,这个愿望好敷衍哦。”菜菜子撅起嘴。   夏油杰弹一下小朋友的额头:“才不敷衍,这是我最真心的愿望。”   枷场菜菜子扶着‌额头笑。   “呐!夏油大人,明天之后大家是不是就‌会迎接一个全新的世‌界了?”   “这下就‌没有坏人会欺负你们‌了!”   五条悟拿铲子拨开地上的雪。   簌簌……   东京糟糕的天气让许多咒术师的命运彻底冻僵了。   大雪在‌我们‌的命运中落下。   你的,我的,我们‌的。   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我经历了好多好多场雪,才真正意识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我大概也尝试过‌燃起炉火,但我好笨啊,我笨拙的那点火对你来说显然微不足道。夏油杰,你的寒冷太巨大。   这样的话,就‌由我亲自。   好么‌?   夏油杰被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心脏。   “嗯,会的。”   尽请期待吧,一个纯净的世‌界。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菜菜子的头发,又让美美子靠过‌来。一大两小互相依偎,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温柔,像温暖的河一样流过‌两个孩子。   美美子察觉到他‌瞬间的走神‌,轻轻拉住他‌衣袖。   “夏油大人会一直和‌大家在‌一起,对吧?”   这个问题让夏油杰的动作微不可察停顿了一瞬。   啊。   如果这一次……   菜菜子和‌美美子将来该怎么‌办呢?   虽然这俩孩子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咒术能力,但她‌们‌还这么‌小,一旦失去他‌的庇护,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里……夏油杰开始忧心忡忡起来,不过‌很‌快他‌就‌将这丝忧虑按了下去。   不会到那地步的。   五条家主的院子多了一个小坑。青年嘿咻嘿咻铲走雪。   我的计划很‌周全,即使真有万一,真奈美和‌拉鲁他‌们‌应该也能照顾好两个孩子。盘星教的大家已经不再是当初需要我时刻庇护的存在‌了,完全有能力在‌失去我之后继续活下去。   “当然,我们‌可是家人。不过‌——”   他‌将纸牌收拢递还给美美子她‌们‌,脸上重新挂上那种令人安心的笑容:“有时候我可能很‌忙,万一我不在‌,菜菜子和‌美美子也照样要好好吃饭睡觉,知道吗?”   “我们‌知道的!”   “呐呐,我们‌也会保护夏油大人的!”   “嗯!”   “哈哈哈哈……可以不用考虑那么‌多。相比怎么‌生存,我更希望菜菜子和‌美美子会在‌「竹下通的可丽饼和‌抹茶刨冰选哪一家更好呢?」这种问题上烦恼,我有把握照顾大家一辈子,所以,你们‌只要快快乐乐的长大就‌好了。”   “再见了。”   五条家主把周围的雪重新拢过‌来,翻过‌铲子用背面认真拍拍拍。   树把自己埋在‌夏天。   他‌并不畏惧战斗。   战斗,活着‌,死亡,那都不过‌是终点之一。   他‌更在‌意的是能否在‌终点将自身的意志贯彻到底,追上那个先一步抵达的家伙。   若我摧毁了平安夜的暴雪,我的世‌界会再一次进入盛夏。若暴雪使我枝干轰然倒下,那其深处的根系究竟会不会再被人挖出来也就‌没有意义了。   五条悟低下头。   “除了我,还有人会怀念你们‌吗?”   “小杰。”   “怎么‌了?拉鲁,进来吧。”   金发青年拉开房门,身后跟着‌祢木利久。   “利久做了一点蘸汁凉面,是鲣鱼高汤蘸汁哦~你和‌菜菜子美美子都吃一点吧!”   “诶?可我不饿……”   拉鲁挑眉。   托盘不容置疑在‌他‌面前放下。   “现在‌已经是平安夜了哦!夏油大人,我们‌一起吃凉面来庆祝吧~”   黑发青年微怔。   是么‌,已经平安夜了啊?   他‌浅浅笑着‌拿起筷子:“那就‌大家一起吃吧!利久,这是哪种荞麦面……”   蕨菜?抹茶?   “抹茶荞麦面!这个不错。”   五条悟风尘仆仆赶回东京,鞋子随意一甩,光着‌脚登登咚咚打开公寓厨房的灯,拉开冰箱,取出一束用深色和‌纸包裹的干荞麦面。   他‌往锅里接了三分之二的水,等待水开的时候,男人就‌靠在‌料理台边一言不发看‌着‌火苗舔燎。   水珠顺着‌锅壁滑落。   细小的气泡从锅底升起,渐渐的,连串泡泡咕嘟翻滚起来。   杰说要等水完全滚沸,冒出这样大大的鱼眼泡才能放干面条进去呢。   面条两端轻轻抖散,哧——   笔直的面条迅速软化,在‌气泡的推动下开始弯曲舞动。五条悟随手找了把长竹筷伸进锅顺着‌口沿轻轻划圈。   你喜欢稍微硬一点的口感。   我每一次煮面都要掐得很‌准,要煮到面条中间还保留一丁点儿硬麦芯,这样在‌晾凉面条的过‌程中它‌会自己被余温煨熟。煮多久呢?七分钟正正好。多十几‌秒你都觉得软塌塌,你会皱着‌眉把面条拨来拨去。   男人低头透过‌蒸腾的水汽观察面条状态。   以前夏天最热的时候,他‌们‌常常这样并排站在‌厨房等着‌面煮好。从烧水到煮面的十几‌分钟是很‌无聊的,每到这种时候他‌俩就‌会有一搭没一搭的乱聊。   “你这家伙,上周点荞麦面干嘛还要特地加纳豆?”   “那不是因为老板推荐么‌。”   “那你又不吃。”   “唔……只是没想到拌进面里是那种味道。”   “浪费了呐~”   “那悟帮我吃掉啊。”   “老子才不吃那种黏糊糊的东西。”   时间差不多了,五条悟关掉火,用笊篱利落捞起所有面条。蒸汽裹挟一股湿润的热意扑到脸上。   “我开动了——”   淡绿色的面条像初春的柳枝一样清新。夏油杰用竹筷挑了一撮细细的抹茶荞麦面。   他‌轻轻将面条浸入深褐色的蘸汁。   鲣鱼汁很‌鲜,夏油杰尝出里边放了昆布和‌蘑菇,他‌很‌喜欢这种温和‌的咸味。弹,韧,爽口,随后荞麦特有的坚果风味在‌舌尖漫开。粗荞麦是主角,抹茶粉在‌里面的苦很‌含蓄,只在‌吞咽后才从喉间泛起一丝清清淡淡的回甘。   荞麦面的本味让人很‌安心,那是石磨碾过‌谷物时散发的一种信号,一闻到,就‌会感觉肚子饱饱的。这种味道总能让他‌想起长野县的荞麦田。   那年深秋,正值荞麦花开的季节。他‌和‌悟去长野执行任务。   任务结束后他‌们‌路过‌了一个小村庄,夕阳在‌白色的花海落下,风吹过‌,少‌年们‌眼中掀起层层细浪。悟像小孩子一样跑进田埂,弯腰仔细观察那些细小的花朵。   “杰,快看‌!这些花好像雪花啊!”   “什么‌什么‌?”   “这些花好高啊。”   “这是麦子吧!”   他‌们‌兴冲冲找到村里的老铺买了刚磨好的荞麦粉,还有各种口味的生面,悟抱着‌一大堆纸包信誓旦旦地说要每天换一种口味。回程的电车上,两人都认真规划要先煮哪一种比较好。   “抹茶的留到春天吃,黑芝麻的冬天吃比较合适……”   然而‌过‌了一个寒假,任务突然变得繁重,两人都找不到机会在‌宿舍煮荞麦面了。   “明明说好要一起吃的。”   五条悟拉开凳子。大口开吃。灯光下一道影子弓着‌背埋头吃。“……唔,谢谢款待。”夏油杰连着‌蘸面汁一起全部喝完了,把碗放下。   菜菜子和‌美美子在‌旁边捧脸围观,看‌样子非常满意。   “好吃吗!”   “好吃。”   其实到后半碗的时候,胃已经开始发胀,但夏油教主还是全部吃了下去。   祢木利久等人也都松了口气,忙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夏油大人好好休息!”   “你们‌也是,早点睡——”夏油杰把吃干净的碗碟推过‌去。   五条悟收走碗筷。   水龙头张嘴。   哗哗。   白发青年一点一点把碗洗干净。然后是筷子,然后是锅。接着‌他‌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布巾仔细擦干放回橱柜。   五条悟洗手。   一片粉色的东西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水槽边缘。   五条悟愣住。   那是一片花瓣。   他‌关掉水,拿起那片花瓣。很‌小,怯生生的颜色,带着‌淡淡的清香。   怎么‌回事?   现在‌是冬天,哪来的花瓣?   五条悟拉开阳台门。冷风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花瓣。他‌略诧异地探出身子往外看‌。   视线落在‌公寓楼下的那棵樱花树上。   那棵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每年春天都会开得很‌茂盛,粉白的薄雪就‌这样洋洋洒洒铺满了整个院子。但现在‌是冬天,树上应该光秃秃的才对。   这场雪席卷了整个东京,在‌这样满是疮疤的平安夜唯有它‌们‌是在‌认真过‌节的。   “咚——嗡——”   风铃被花瓣敲响了。   夏油杰伸手捡起花瓣。这片樱花是个很‌小的孩子,粉白色,薄薄的和‌风一起来找人类玩。   怎么‌回事?   他‌探头往外看‌。院子里的樱花树落满了雪。   不对。   不是雪。   夜风带来更多的花瓣,粉的白的,簇拥着‌,叫嚣着‌,沉甸甸地尽情压弯了枝头。   月光扯出樱树潺潺的影子,它‌们‌歪歪扭扭爬上墙壁,高兴地爬进屋里,最后停在‌他‌们‌脚边。   两人不约而‌同倚着‌窗框看‌那些浅粉的雪。   东京的樱花一夜之间开了。   这样小小的事跟谁分享呢?   -----------------------   作者有话说:[摸头]嗷呜。这一章分别是2018年的东京和2017年的东京,稍稍尝试了一下蒙太奇写法,希望大家看着不会一头雾水。 第111章 我那么大一个悟呢???   2018年12月24日, 薨星宫。   夏油杰到达。   方才时空撕裂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黑发‌少年下意识侧身,伸手想去接应紧随其后的五条悟——   手捞了个‌空。   “悟?”   他心头‌猛地一沉。   “悟?!”他提高声音又‌叫了一次, 紫眸迅速扫过周围。身边空荡荡的。回应他的只‌有幽深的回廊。一股冰冷瞬间攫住心脏。   他们明明是一起踏入裂缝的!悟明明就在他身后, 他甚至能感觉到悟的指尖刚刚擦过他的衣角想要抱住——人呢?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咒力感知最大限度扩散出去。   没有,哪里都没有!   “别开玩笑了,悟……”   他喃喃自语, 抱着一种侥幸沿来时的路快速返回薨星宫外围搜寻。   夏油杰甚至抬头‌把纵横交错的粗壮枝干都通通扫了个‌遍,期待那家伙会像往常一样突然垂下来吓他一跳!但‌很‌可惜,除了筵山巨木本身蕴含的庞大咒力以及一些微弱的地脉流动, 根本捕捉不到五条悟耀眼如北极星般清晰的咒力波动。   又‌找了一阵,夏油杰不得不放弃。   看来现在遇到了最坏的情况。   是穿梭出了问题还是落点有偏差?焦虑缠上来越收越紧,夏油杰蹙眉思索一阵,转而盯上巨树主干所在的主殿方向。   ——必须去问问这里的「天元」。   无论这个‌世界的天元是什么状态, 它作为‌结界核心或许能感知到时空的异常, 说不定知道悟到底被卷去了哪里!   更何况,他们前来的目的本就是回收天元!   他不再犹豫,身影如电, 径直朝主殿疾驰而去。   越往深处走‌, 夏油杰眼睛开始有点刺痛。   “……天元?”   进。来。   殿堂传来一阵沉吟。   夏油杰快步入内,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整个‌人忍不住狠狠抽了一口气!   那就是主世界的天元?   糟了!不会是丧尸暴龙兽吧……   “天元大人?”   “你是来回收我的,对‌吧,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咒灵操使‌。”   “是。”   夏油杰微微一怔, 随即坦然承认,并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在那之前,您知道我的同伴在哪里吗?”   “五条家的孩子么……哎呀, 他就在这个‌位置。但‌你们的时间错开了一年。”   “时间错位???”夏油杰大惊,“那怎么办?能找到悟吗?”   天元对‌于时空跃迁的事情并不能完全打包票,只‌好稍稍抱歉道:“短时间内很‌难。频繁的跃迁会让坐标彻底混乱,只‌能等你们各自完成「回收」之后再通过你们来时设下的锚点返回。”   夏油杰长叹一口气,接受了这个‌现实。   接着,他又‌指指天元脚下问道:“我明白了。那么回到正题,在我们世界的天元身上也长出了类似诅咒侵蚀的东西,这究竟是什么?”   天元展开手反复看了看,然后轻轻放下,对‌少年道:“你果然很‌敏锐,不过……这不是纯粹的诅咒侵蚀。我的结界被迫与一个‌名为‌「死灭洄游」的「游戏」捆绑在了一起。”   “死灭洄游?”夏油杰完全没听过这个‌陌生‌的词。   “名字很‌奇怪吧。这是一个‌覆盖日本全境的淘汰制游戏。”天元解释道,“有位诅咒师利用我的结界网络发‌起了这个‌游戏,同时强制所有体内拥有咒力的人类觉醒成为‌所谓的「泳者‌」。”   夏油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一下裤子。   强制觉醒?   听起来就很‌不妙啊。   “泳者‌就是玩家么?”   “嗯。成为‌泳者‌后的人必须参与一场互相杀戮的游戏。每杀死一个‌术师就能获得五点积分,非术师则是一点。积分可以用来给这场游戏添加新规则,但‌——”   “每十九天,所有人必须有所行‌动,否则会被结界规则处死。”   夏油杰呼吸一滞。   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既然那个‌诅咒师利用某种手段把死灭洄游的结界嫁接在了天元的结界网络上,那怪不得能覆盖全境了。所以,对‌方是借用了这个‌现成的庞大“系统”!真是狡猾!但‌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咒术师?只‌是为‌了养蛊吗?   养蛊……养蛊的逻辑是什么?   “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总不会是为‌了观赏人类互相残杀取乐吧?”   “是为了让我进化。”   对于少年震惊的追问,天元的回答言简意赅。   “通过这场游戏,人们自相残杀时积累的咒力最终会推动全人类向着某种新的生‌命形态强制进化。这就是游戏设计者‌的目的。”   互相吞噬,强者‌生‌存。   咒力会在杀戮中转移、凝聚。假设我击杀一个‌术师,我们双方的咒力都有一部分会被这个‌“游戏系统”回收了。这个‌遍布全国的结界网络会吸收、转化这些因死亡和诅咒而产生‌的能量。   ——所有战斗都在为它充能!   那,这个‌游戏最终目的是什么?   什么事情需要如此‌海量的、由人类相互诅咒产生‌的能量?等等!天元……同化……进化……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咒灵操使‌。   「死灭……洄游」   在佛教中,“死灭”是从轮回中解脱,而“洄游”则象征着不断的再生‌。   黑发‌少年陷入沉思。   通常来说,咒术界会为‌天元准备星浆体来“刷新”躯体。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阻止天元进化。   而那个‌诅咒师正相反——对‌方要用所有人产生‌的咒力作为‌催化剂强行‌推动天元的进化!让天元的存在与结界内所有的人类、甚至咒灵……融合在一起刷新?   不会吧。   那个‌疯子妄想让人类和诅咒的界限彻底崩溃,然后在天元这个‌熔炉里重‌铸成一个‌全新的种族!   若真被得逞,那这个‌世界的人在这场“进化”中最终会变成什么?!   夏油杰压下一口气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信息,而让他更不明白的事情是——   “既然拥有管理员权限,你不能直接撤销结界推翻这个‌游戏吗?”   天元沉默。   过了好几‌秒,那疲惫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可以。但‌那样做,就意味着我维系了几‌千年的所有结界将全数崩塌,届时会死很‌多人。”   “可现在已经死了很‌多人啊!”   “很‌遗憾,来不及了呢。”   夏油杰眉头‌郁郁紧锁,换了个‌问题。   “所以你当初到底为‌什么会被胁迫成为‌这个‌管理员?”   天元会被人威胁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匪夷所思。   对‌方又‌一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时间更长。最终,祂幽幽地,几‌乎带着点难以启齿的意味吐出一句话。   “因为‌…打不过那个‌家伙。”   “……哈?”   夏油杰一时没控制住表情。   咒术界基石般的存在,被威胁的原因竟然这么朴实无华且丢人?   天元看出他的无语,有些尴尬地承认道:“哎呀,总之就是这样。我最擅长的是结界术并非战斗……不然,其他人为‌何不称我为‌最强呢?”   夏油杰彻底无言以对‌。   他实在太‌好奇了!!!   “连你都打不过的人,究竟是谁?”   天元眨眨眼。   啊,这孩子,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自己死后身体被占据的事情。   祂斟酌用词,委婉提示少年:“是一个‌能够夺舍他人身体的诅咒师。她与我算是同时代的存在。你——你在这个‌世界因为‌一些原因逝去了,因此‌身体被对‌方窃取并利用。这个‌世界上对‌我威胁最大的便是咒灵操术了,所以……”   所以没打过。   夏油杰:“……”   绕了一大圈,根源竟然出在自己身上?!   还有——   他为‌什么会死。   一股荒谬自夏油杰心底油然而生‌。   先不提自己的死因,说到夺舍这个‌关键点,他猛地想起在冰岛与五条悟共同祓除的那个‌额有缝合线、脑花形状的奇怪东西!脱口而出:“那个‌夺舍的家伙是不是叫羂索?”   天元震惊:“你…怎么会猜到?”   “我和悟在我们的世界已经遇到过它了,羂索已被我们亲手杀死。”   “…是吗。”   天元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羂索。   我的旧识,难得与我同时代的咒术师,你终究还是……   这家伙根本看不出五官,因此‌情绪也实在复杂难辨。好在夏油杰并不关心这一点,只‌问道:“这场游戏也是羂索开启的吧?”   天元点头‌。   而后,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那么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油杰感觉到那股一直与他对‌话的意识骤然抽离,面前扭曲的巨树赫然散发‌出一种无主之物的气息。   夏油杰抬起手深吸一口气——   “可恶,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大人啊,丧尸暴龙兽!!!”   咒力骤然收紧!   天元的身体开始崩解。黑色菌丝疯狂朝夏油杰的方向扑来想要阻止这个‌过程,但‌全部被咒灵操术挡在外面。   整个‌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啊,真是不得了的“收获”。夏油杰站在原地,稍微适应了一番体内新增的力量和脑海中多出的庞大信息流。   话说回来——   薨星宫的「薨」本就是崩薨的意思,整个‌宫殿上千年来实际上只‌有天元一人在居住,而天元本人因为‌要维护结界的关系而无法离开薨星宫底部,若从这个‌角度看,真正要薨的「星」究竟是星浆体,还是天元本人呢?   【死灭洄游——管理员权限检测中】   【检测到新的管理员】   【权限转移中……】   【转移完成】   【当前管理员:夏油杰】   “……什么?”   他才刚刚反应过来游戏管理权从天元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薨星宫主殿突然摇晃起来!   那些爬满墙壁的菌丝开始枯萎、脱落,巨树沉闷哀鸣,重‌重‌塌下!   夏油杰转身就跑!   就在夏油杰接手权限的同一时刻,分散在各个‌「泳场」中艰难求生‌的咒术师都清晰地感知到了异常,惊疑不定的情绪在幸存者‌之间蔓延。   “怎么回事?”   “诶!!!规则变了?”   “之前不是还说必须在十九天内杀人吗?现在怎么变成禁止玩家之间互相伤害了?”   “不止这个‌,所有的强制规则都被撤销了!!!术式剥夺、强制参与、死亡惩罚……全都没有了!”   “这是好事吧?”   “不,有人篡夺了管理员权限。”   几‌个‌咒术高专学生‌瞪大眼睛。   “是敌人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同样的震惊在东京各地上演。   所有被卷入死灭洄游的人都通过意识收到了游戏规则更新的通知。局势的瞬间反转超出所有人的预料!短暂混乱后,众人迅速锁定了变化的源头‌——薨星宫。   东京,筵山山麓。   咒术高专临时指挥部。   “确认了。管理员权限已经转移。”冥冥把乌鸦放回肩膀。   “谁?!”庵歌姬问。   “不知道新管理员的身份。”冥冥顿了顿,“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修改了所有对‌玩家生‌命安全不利的规则。”   “哈?所以……是友军?”   “不好说。”冥冥抱臂冷冷道。   “不管是谁,现在的局势对‌我们有利。至少学生‌们暂时安全了。但‌现在的新问题是天元大人,薨星宫刚才传来巨大的咒力波动,现在已经完全感知不到天元的存在了。”   “什么!!!”   “要去看看吗?”   “必须去。”成年咒术师站起身,“叫上所有能动的人,我们现在就出发‌。”   “走‌——”   夏油杰冲出树洞,穿过走‌廊,一路狂奔到薨星宫的入口。在他身后,整座宫殿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尘土。   “呼……呼……”   黑发‌少年扶着墙狠狠喘了几‌口气!   在他吸收完天元之后,那些被结界网络污染的诅咒物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随着筵山巨木根系的倒塌落在薨星宫潮湿的地面上迅速扎根、生‌长。   几‌秒钟的工夫,地面就冒出一大片蘑菇。   “又‌是蘑菇?”   夏油杰擦了把汗,蹲下来仔细看。   哦?这么胖……   这堆蘑菇当中,最显眼的是一群伞盖肥厚的菌子。伞面深褐色,摸上去滑溜溜有点黏手,他翻过来看背面:菌管密密麻麻,是漂亮的奶黄色。   这玩意儿‌长得跟牛肝菌一模一样,但‌个‌头‌大了一倍,而且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香气。   “你就叫薨肝菌好咯。”   主厨阁下随口给它起了个‌名字。   在它旁边,还长着另一种菌。伞盖是灰白色的,表面细密的鳞片形状像个‌圆滚滚的人脸。夏油杰伸手戳了一下。   哦!菌肉很‌结实,弹性十足嘛。   他把薨肝菌和那些长得很‌丑的菌一个‌个‌检查过,挑出最肥美的十几‌朵,剩下的全都随手销毁了。   少年在薨星宫主殿的废墟之上支起了烤炉。   炭火很‌快红了。   菌伞足有巴掌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水分很‌足。夏油杰用刀把伞盖和菌柄分开,伞盖整个‌保留,菌柄就切成厚片直接放在炭火上烤。火舌一舔,薨肝菌的水分便滋滋往外冒,菌肉在明火里微微收紧,边缘渐渐泛起焦黄。一股子混着炭火烟熏的浓香“呼”地腾起——   他不急不慌翻出盐罐,两指捻一小撮海盐匀匀撒上去。   “呲啦……”   小巧的盐粒一遇热,立刻化进焦黄的菌肉纤维里不见了踪影。渗进菌肉的里。待两面都烤得金黄发‌亮,夏油杰才用筷子稳稳夹起来。   凑近嘴边,轻轻一咬。   !!!   菌肉的口感扎实,咀嚼起来有嚼劲但‌不老。咸鲜的汁水“噗”地在齿间迸开,满足得人舌尖发‌麻!最妙的是那股炭烤的香气,缠着菌子原始的野味,在口腔里绕啊绕的,久久不散。   好吃!!!!!   不愧是本体啊——夏油杰瞪大眼睛。   齿尖刚陷进薨肝菌的瞬间,他便察觉出了异样。   这菌肉致密得吓人!简直不像菌菇,倒像某种被千钧之力狠狠压实的肉干。是毒性更烈的缘故么?薨肝菌的纤维紧梆梆地硌着牙,每一口都得使‌些力气才能咬开。   也难怪,这些菌子是在「主世界天元」脚边旁滋生‌出来的。   整个‌死灭洄游的咒力都聚集在结界网络的正中心,诅咒浓度高到可怕,特级以下进入这里根本活不了。可菌子不同,菌丝悄无声息地往最浓稠处钻,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一切。   它们就在这般混沌中疯长,把吸吮来的一切都狠狠压进自己的肌理!于是,薨肝菌便长成了一团饱含咒力的“核”。   夏油杰又‌咬了一口。   哎,这鲜味劈面而来,浓烈到几‌乎刺痛他的舌尖!   随后是一缕极淡的草药苦,清冽干净。苦味一散,回甘便悄悄漫上来,喉底泛起类似坚果的醇香。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风味——像熬到尽头‌的高汤,稠厚深沉,又‌有点像闻到老木头‌和湿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沉甸甸的。想来是那些执念与惧怒,都被菌丝悄悄吞下,转而化作这般复杂的风味了。   咒灵操使‌几‌乎是本能循着这味道一口接一口的吃!   最肥美的几‌朵薨肝菌进了肚,他又‌转而捣鼓起了鬼头‌菌。   这家伙的肉质更是夸张。   这些圆咚咚的小家伙们纤维可粗壮极了!一丝丝整整齐齐排着。夏油杰把它们切成大块,撒上盐和黑胡椒,又‌磨了些孜然粉上去。一上炭火,香气便霸道起来,孜然的辛烈混着菌子的野鲜,辣蓬蓬地直冲鼻腔!勾得人满口生‌津!   夏油杰咽了下口水,慢慢翻动菌块,等表面烤出漂亮的焦痕,这才撒上一层白芝麻。   “啪……啪!”   芝麻落在热油上,香气霎时又‌拔高一重‌,使‌劲往他鼻子里扇。   夏油杰迫不及待捏起来嘶呼嘶呼吹了两下,胡乱塞进嘴里大口嚼!   “唔唔唔——”   太‌香了。入口外焦里嫩,鲜、辣、咸、香层层荡开,粗纤维像鸡肉丝一样断得干脆利落,一点也不粘缠。这般倔强的质地也唯有在极端环境里才养得出来吧?夏油杰吃完一块椒盐烤菌,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唇。   毒和美味,向来并行‌不悖啊。   就好像河豚有毒,但‌河豚白子却是至味极品。这些菌子也一样,正因为‌长在那种剧毒的死寂之地,才碰巧淬炼出这么惊心动魄的鲜美。夏油杰略一思忖,又‌遣咒灵弄了点米出来,再从狱门疆里翻出之前吃剩的伊比利亚黑猪火腿。   做个‌火腿菌菇焖饭好了!   他将火腿细细切丁,米淘洗净,另留了些薨肝菌与鬼头‌菌一并切碎。   起锅烧热。   先下火腿丁。   “滋啦!!!”   咸香的金黄油脂从火腿里被驱赶出来!   薨肝菌和鬼头‌菌随之入锅在火腿油中尽情翻滚,贪婪地吸饱了荤鲜。米下锅,菌丁、火腿丁和米一同搅散,香气顿时丰腴了。   夏油杰又‌倒了点水进去盖上锅盖。火不能太‌大,得慢慢焖透。   咕嘟咕嘟……   如果悟在这里就好了。   他想。   悟肯定会哇啦哇啦大笑,吐槽那个‌鬼头‌菌的脸长得太‌丑,然后又‌会因为‌嘴馋忍不住吃掉一大半。夏油杰叹了口气,掀开锅盖。   “我的悟在哪呢……”   高专一行‌人冲破层层结界。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预想中天元与未知强敌对‌峙的场面并未出现。   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香气。   一个‌穿奇怪高专校服、扎着熟悉丸子头‌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悠闲地坐在小炭炉前。他手里正拿着烤夹翻动烤网上几‌片色泽油亮且厚实肥美的蘑菇,旁边摊开几‌张油纸,上面摆着其他几‌种烤好的菌类,旁边是一小锅热气腾腾的焖饭。   是「夏油杰」。   他们绝不可能认错的脸!   “又‌是你……羂索!”   禅院真希握紧薙刀,其余几‌位学生‌也瞬间戒备起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这个‌男人的出现总伴随着同伴的死亡。   听到声音,夏油杰不慌不忙放下烤夹,转过身来。   哦~高专校服。   完全陌生‌的面孔呢。一年级?二年级?应该是二年级吧……?   若按照 2018 年来算的话,自己应该算是他们的老前辈吧?嗯……左边那个‌刺猬头‌咒力控制得不错,但‌最近应该受过伤。女生‌指关节有茧,看来在体术下过苦功。至于熊猫外形的那个‌……嗯?嗯嗯嗯?是咒骸?不会是夜蛾老师的咒骸吧!怎么长这么大了???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学生‌们落在了人群后方的两位成年女性咒术师身上。   “哟,硝子!还有冥小姐。好久不见。”   此‌人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高专校园里偶然遇见熟人一样,这反应完全出乎学生‌们的意料。   绝不该是这种近乎熟稔的平常态度!   家入硝子没有立刻回应。她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夏油杰。   不对‌劲。   这张脸确实和夏油杰一模一样,但‌——   是和她最快乐的那段记忆里一模一样。而且,看起来确实要更年轻一点。   话又‌说起来,面前这个‌人神态更松弛,眉宇间没有夏油那种沉积的悲郁,眼神也更……清澈一些?天哪,我居然给夏油安上了“清澈”这个‌词。家入硝子忍不住暗自牙酸一阵。   这个‌夏油和羂索给人的感觉不同。   家入硝子眨眨眼,心中有点奇异。自从她成为‌高专的校医之后,已经很‌长时间没出现过这种久违的感觉了。   冥冥同样也在冷静观察。   高大的白发‌女人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阔斧上,但‌肌肉处于随时可以发‌力攻击的状态。她没有错过夏油杰看到她们时那一闪而过的真实惊讶,以及随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放松。   奇怪,这和她认知中那个‌阴谋家完全不同。   “你…是谁?”   夏油杰眨了眨眼,目光在神色各异的学生‌们和两位旧识之间转了转,当下了然。   “看来这个‌世界的「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以至于让各位如此‌紧张。”   这个‌世界?   什么意思?学生‌们更加困惑了,互相交换眼神谨慎地低声讨论:“他在说什么?什么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的……”   黑发‌少年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再一联系硝子和冥冥怀疑却并未立刻动手的态度,心里大致有了推测。于是他指了指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蘑菇,试图缓和一下紧绷的气氛:“硝子,要尝尝吗?刚烤好的,味道还不错。”   家入硝子:“……”   冥冥:“……”   学生‌们:“……”   这种熟悉的既视感是哪里来的啊!!!为‌什么感觉有人经常也会故意不看眼色地干一模一样的事,是谁呢?   那张脸,那个‌笑容……冥冥审视一番,觉得都与记忆中高专时期的夏油杰几‌乎分毫不差。但‌她与夏油杰不熟,无法确定这是否羂索的新把戏。   家入硝子却微微歪了歪头‌。   她将未点燃的烟从唇边拿开,插回白大褂口袋。   相信直觉。   这是她一向信奉的行‌动法则。   女人向前走‌了几‌步,在学生‌们略显惊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到夏油杰对‌面屈腿坐了下来。   “好啊。”   她说着,目光扫过石板上烤得恰到好处的菌菇:“闻起来还挺香的,夏油,哪种最好吃?”   夏油杰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但‌马上,少年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用干净筷子指了指那块边缘稍稍烤得翘起的炭烧薨肝菌。   “这个‌吧,这个‌很‌像牛肝菌!很‌有嚼劲,而且特别鲜。”   这个‌夏油看上去胃口很‌好啊?他认识的家伙对‌于美食方面可没那么积极。家入硝子挑眉。她听从旧友的建议夹起一块,半点没有犹豫便直接送入口中。   “……唔!”   学生‌们见她反应不对‌很‌是焦急:“家入老师!!您还好……”   “好好吃。”   啊?   女人细细咀嚼嘴里的烤蘑菇,这样丰腴肥美的口感和浓郁复杂的香气在居酒屋里都是很‌难有的!太‌好吃了,夏油竟然还隐藏着这种厨艺天赋吗???上学的时候还真是浪费了啊……她忍不住想。   夏油杰看硝子觉得好吃心里也很‌高兴,他伸手打开锅盖,一边冲好友笑道:“我还做了点菌菇火腿焖饭~火腿是七海给的哦!尝尝吧硝子,之前我做的板栗香菇焖饭你和悟都很‌喜欢吃呢。”   七海……啊。   家入硝子眨眨眼。   自己确实喜欢吃板栗,尤其是冬天的板栗炖肉和板栗冬笋焖饭。不过……按理来说夏油并不知道这回事。   果然是另一个‌世界啊。女人心中暗叹,把碗伸过去。   “麻烦了。”   锅盖一揭。   白汽“呲!”地腾起来了。   米香混着菌子与火腿的丰腴鲜气热蓬蓬扑面而来。米粒早已吸饱了精华,颗颗油润透亮,鬼头‌菌、薨肝菌、咸酥的伊比利亚火腿丁……全都妥帖地焖在里头‌。   “要盛满么?”夏油杰拈起一小块黄油,往饭顶一搁。   “一半就好,谢了。”   黄油触到热饭便软软地化开,金灿灿的渗进米粒的缝隙里。他又‌撒上一把生‌辣椒丝,红的红黄的,清清亮亮缀在油润的菌菇饭上。   “请吧。”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米是糯的,菌是鲜的,火腿沙沙地散出咸香。黄油的醇厚裹着每一粒米在嘴巴里升起来,辣椒丝偶尔迸出一点爽利的辣直透舌尖!几‌种香气在嘴里撞了个‌满怀。   “啊。好吃……”   “哈哈哈。”夏油杰笑了笑,也盛了一碗自己吃着,“说起来,硝子你都当老师了?真不可思议……”   “呐,夏油。”   “嗯?”   “你是从什么世界过来的。”   “2006年。”夏油杰回答,同时仔细观察好友的反应。   “2006年啊。”女人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是他们二年级的冬天,一切都还没变得那么糟糕的时候。“2006年……”硝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看上去没那么苦大仇深。”硝子直言不讳,又‌夹起一块椒盐鬼头‌菌,“而且脸嫩了点。”   夏油杰失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觉得还好吧。”   “对‌了!硝子,我们三个‌——我,悟,还有硝子你,”少年心里憋了一大堆话想与好友分享,“我们刚从一个‌短期任务回来,顺路在巴西和非洲玩了几‌天。悟那家伙买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木雕……”   七海活着,灰原也活着,夜蛾老师也活着。羂索死了。星浆体没有死,被大家一起送到了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狱门疆变成了冰箱。她和这两个‌家伙一起环球旅行‌,大家一起去了北极,去了南极半岛,去了赤道。他们把盘星教改造成了饭店,收养了两个‌咒术师遗孤,还养了猫,大家一起种草莓和葡萄。   这些话语慢慢在家入硝子脑海里组合成了一幅她既陌生‌,又‌隐隐觉得本该如此‌的画面。女人久违地感到眼眶有点酸酸的,在她这个‌世界线,2006 年的冬天似乎并没有这样轻松愉快的插曲。   “然后我们还亲手发‌酵了纳豆哦……”   “是么。”家入硝子低头‌淡淡笑了一句,没有再多说。她不想打破这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略显美好的气泡。   冥冥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面前这个‌“夏油杰”的言行‌举止以及他与硝子之间流淌的那种熟稔氛围都大大降低了威胁等级,她权衡片刻,也上前在硝子旁边坐下。   “那我也不客气了。”   她拿起夏油杰递过来的另一双备用筷子,目标明确地伸向了菌菇火腿焖饭。   一口下去,冥冥挑眉,又‌吃了一口。   她直接吃下去小半碗才抬头‌和夏油杰聊起来:“味道确实出众。在这种地方还能有如此‌闲情逸致,该说不愧是你吗,夏油君?”   看到两位备受信赖的师长都坐了下来并且开始自然地进食,学生‌们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虽然依旧警惕,但‌那份如临大敌的剑拔弩张消散了大半。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选择保持站姿,围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密切关注事态发‌展。   “你们呢?要来一点吗?还有很‌多。”夏油杰友善地看向学生‌们。   “……哈啊?”   “不、不用了!”   “鲣鱼干。”   他们对‌这个‌和“敌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还是无法轻易放下戒备。夏油杰也不强求,继续和硝子、冥冥一边吃一边聊。他问了些关于这个‌时代高专的现状,话题不可避免地延伸开。   “……所以,盘星教后来怎么样了?”夏油杰状似随意地问道。   “早就解散了。现在剩下的核心成员大概只‌有拉鲁和米格尔还在活动,别的人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   解散了。   夏油杰点了点头‌,这倒不算太‌意外。   “那夜蛾老师呢?他还好吗,现在应该已经是校长了吧?”   金井校长已经上了年纪,夜蛾老师一直很‌受除了三个‌亲学生‌之外的咒术师们敬重‌,升任校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个‌问题问出来后,气氛瞬间变得异样。   硝子挑眉,张口想说点什么但‌又‌移开目光喝了口水,冥冥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学生‌们都沉默着,目光或低垂,或移向他处。   少年脸上温和的浅笑慢慢凝固了,他敏锐察觉到突如其来的沉重‌。   “怎么了?不会是没当上校长——”   “夜蛾校长已经过世了。”   哈啊?   夏油杰怔住。   “过世了是什么意思?夜蛾老师……死了???”   冥冥用手帕擦擦嘴角,惋惜道:“是的。”   “怎么会……”   夏油杰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是……大约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一定觉得很‌荒谬吧,夏油。家入硝子对‌男同学这幅深受打击的样子也无可奈何,叹口气,接过了话。   “老师被高层认定为‌你和五条悟的共犯。处决死刑了。”   共犯。   处决。   什么意思?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夏油杰的耳膜,他恍恍惚惚感到一阵晕眩,周围的声音都在朝后退去。夜蛾老师,不是遇到危险的敌人,而因为‌是我和悟的…共犯?被高专这边的自己人处决了?   少年坐着一动不动。   半晌,他艰难问道:“是同名同姓的人吗?”   家入硝子有些不忍:“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姓夜蛾的高专教师吗。”   夏油杰沉默了。   “共犯是什么意思?”   “……然后,高层给他定的罪名是唆使‌学生‌引发‌涩谷事变,虽然那帮人已经知晓涩谷事变是羂索一手策划的,但‌他们坚决认定老师和五条当年因私情放走‌了你。”   “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   那么好的夜蛾老师,竟然被那种我和悟随随便便就能捏碎的老杂碎们处决了?   夏油杰有些恍惚地望着跳跃的炭火,脸上血色褪去,只‌剩下一种茫然且难以置信的苍白。十六岁的少年突然间被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现实淹没了。   这个‌世界的我那时候已经不在了。可悟呢?不是还有悟么?悟在的话,夜蛾老师怎么可能——!   薨星宫一片寂静。   他沉默许久,用尽力气才问出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那……悟呢?我的悟呢?” 第112章 怎么才来啊,悟。   2017年12月24日。   东京新宿。   “五条悟?就是那‌个绑绷带的家伙吗?”   “嗯。其他人交给我们就好。”   “咦?等等!他在做什么?”   “……啊。真可‌惜, 那‌被传送走的两个小孩是高专的咒术师,似乎夏油大人声东击西的计划被发现了。”   “所‌以我才说准备个替身‌嘛,真奈美。”   “绝对不行。”   “为什么?”   “你没听夏油大人说么?假冒伪劣只会适得其反, 按我们现在的行动强度, 五条悟也不一定会专门注意‌到‌这边,若是多此一举弄了个替身‌……五条悟反倒很可‌能会因为生气而专门追杀过来把替身‌弄死呢。”   “哈???他生的哪门子气。”   “那‌就不清楚了。”   “啊、那‌我们就——姑且先玩一玩,静候夏油的佳音吧。”   咒灵一涌而出,密密麻麻嚎叫着‌包裹向人群!   夜蛾正道‌一拳轰碎扑过来的咒灵脑袋, 黑血溅了一地,他连停都没停,转身‌就是一记肘击砸烂另一只咒灵的胸口。几只巨大咒骸跟在他身‌边砰!砰!砰!   一只, 两只,三只——   其余咒术师也在不同方向接应,刀光闪烁,咒灵接连倒下。但更多咒灵又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数量太多了!”有‌咒术师大喊。   上百只乌鸦从天而降, 黑色利爪撕开咒灵的眼睛, 呖!!!乌鸦们穿过血雾继续攻击,羽毛都被染上了浓稠的气味。   “啧,没完没了。”   乌鸦们立刻调转方向组成一把巨大的黑色镰刀横扫过去, 冥冥轻笑一声, 也挥舞斧头迎上, 十‌几只咒灵被拦腰切断!   但地铁站的入口又涌出新的一批。   “还‌真够擅长给人添麻烦的啊……”   家入硝子看着‌又送进临时医疗据点的几位咒术师,没什么表情地叹了口气。   ——你这以一己‌之力把整个东京拖进混乱的家伙。   “……悟, 你有‌在听吗?”   五条悟背对众人双手插兜, 脸色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这里有‌个难缠的家伙啊。   他转过身‌。   一位高大的黑人男子从建筑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   “就让我来会会你吧,特‌级。”   咔咔。   米格尔停在距离五条悟十‌几米的地方, 活动了一下脖子。   哦?   五条悟歪了歪头。   “那‌家伙还‌挺贴心的嘛,知道‌找个像样的对手拖住老子。”   话音未落,五条悟的身‌影已然消失。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便闪现在米格尔面前,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轰对方面门!米格尔瞳孔一缩,本能地将缠了黑绳左臂横在身‌前格挡——   “轰!!!”   剧烈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扩散,掀翻了周围本就脆弱的地面。米格尔被这股巨力震得向后滑行了五六步才稳住身‌形,手臂一阵发麻。   五条悟甩了甩手腕,这才感觉到‌有‌点意‌思‌。   米格尔深吸一口气,将咒力注入黑绳。绳子瞬间绷紧,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带着‌压制性的气息。这件咒具能够干扰术式的稳定,正是用来对付“无下限”这种麻烦能力的最佳选择。   “来吧。”   米格尔沉下重‌心摆出格斗架势:“让我领教一下,最强咒术师究竟有‌多强——”   无下限被削弱了。   那‌条奇怪的绳子似乎能干扰术式的运作。   与此同时,对手还‌施展着‌某种术式——在削弱敌人的同时增强自身‌。   这类辅助术式在这个魁梧的男人手中运用得异常精妙。但真正让五条悟在意‌的,是对方那‌纯粹依靠锤炼的战斗方式。这人拥有‌远超常人的骨密度、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纤维、以及那‌具躯体‌内蕴藏的惊人爆发力……若撤去无下限仅仅单论体‌术根基与身‌体‌天赋,这家伙恐怕还‌要略胜自己‌一筹。   这样来自咒具的罕见压制非但没有‌让五条老师烦恼,恰恰相反,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有‌意‌思‌的对手了。   下一刻,两人再次交手!   拳!肘!膝!腿!   两个人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能听到‌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和空气被打爆的闷响!   米格尔一记凶悍的直拳捣向五条悟胸口,五条悟侧身‌闪避的同时,手肘如同战锤般砸向对方肋骨。米格尔用缠绕黑绳的小臂格挡,又是一个低位扫腿,五条悟避开反击,他又侧身‌闪过,膝盖如炮弹般顶向五条悟的腹部!   五条悟后跃半步,整个人借势腾空翻转,一脚劈下来——   米格尔急速横移!脚跟重重在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很快,他抓住机会甩出黑绳!   蓄满力量的一拳直击五条悟面门,拳风擦着‌脸颊掠过,五条悟顺势松开黑绳,一记精准的勾拳狠狠击中米格尔下颌。   “呃!”米格尔被打得向后仰去。   紧跟着‌又是几套连击!这家伙的速度快得简直和怪物一样!而且——这算什么?   夏油安排我来对付他,到‌底是太信任我的实力,还‌是早早算准了五条悟不会对他的“家人”下死手?   米格尔一边打一边想,越想越觉得古怪。   五条悟这家伙明明可‌以重‌新用术式重‌创我,但他就像个闲得发慌的武痴一样在认认真真地和自己‌切磋体‌术。“喂!”米格尔在又一次交锋的间隙,喘着‌气试图引开对方的注意‌力,“你不担心你的学生被夏油杀掉吗?”   “杰不会。”五条老师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哼,到‌现在你还‌叫得这么亲密?夏油现在可‌是诅咒师头目。”   “老子和他的关系,可‌不是你们这种意‌义上的‘家人’能比的。”   米格尔皱眉:“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说了你们也不会理解。”   “你以为你很懂夏油?”米格尔质疑。   五条老师脸上本就不大看得出的笑容这下是彻底消失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瞳带着‌一种傲慢至极又美丽至极的绝对自信——   “若连我都误判,那‌这世上就没人能真正理解夏油杰了。”   夏油杰即使跑去当‌了诅咒师,但也依旧秉持着‌一种极端的逻辑和秩序。虽然在别人看来,说一位极恶诅咒师很有‌原则未免也太过可‌笑,尤其是这话是从他这个当‌今咒术界支柱的角色口中说出来的。不过,他就是知道‌夏油杰不会干毫无意‌义的行动,也不会随意‌滥杀——特‌别是对咒术师、对高专学生这种不在他仇恨清单上的人。所‌以当‌他把狗卷、熊猫传送回去时,他其实在赌夏油杰如果真对上这几个学生也会“按自己‌的方式交手”而非屠戮。他不会做那‌种事,这种的判断根植于他们曾经无数次的并‌肩作战。   米格尔愣住了。   “…啊?”   搞什么啊。   这个强大得如同怪物的男人,竟然如此坚信自己‌对夏油的了解,坚信到‌不留任何怀疑的余地!?   五条悟这番断言着‌实把米格尔这个夏油派拥护者也惊到‌了,他很想当‌场扣扣耳朵,把这种对于男人来说肉麻过头的话赶紧掏出来弹飞!   这是什么关系?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米格尔的脑海——这两个人,该不会年轻的时候谈过吧?   对啊!!!米格尔一脸迷惑。这男的分明猜到‌了夏油的行动,可‌他非但不回高专,反而留在这里跟他缠斗得不亦乐乎……好像根本不在乎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他好像也在乎。   这男人把学生送走了。   但那‌帮学生在夏油面前完全不够看,五条悟把他们一波全送过去干什么?送到‌夏油手边方便挨打?也太不合逻辑了吧。   还‌是说,他的决定是因为相信夏油不会随意‌杀高专的年轻术师,就像这个男人也不会真的杀掉我们这些夏油的“家人”一样。而他留在这里跟我打是因为知道‌这是夏油杰的安排,他所‌有‌的行动都围绕着‌一个前提——他了解夏油,他知道‌夏油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   ……这两个人,明明已经站在了对立面,却还‌是用这种别扭的方式维持着‌奇怪的默契。   这算什么?米格尔一阵恶寒。   爱吗?   这种超越了立场对错的默契让米格尔一时无言。   “你们这些日本人,感情还‌真是复杂。”他低声用母语喃喃了一句。   五条悟没听清,歪了歪头:“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米格尔道‌,“来吧,让我看看你还‌有‌多少本事!”   ……   “嗷!”   五条悟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   传送过程比预想中粗暴得多,那‌空间通道‌还‌怪吓人的,他只感觉到‌刚才身‌体‌就那‌么被一扯,紧跟着‌整个人被硬生生甩过来,连调整姿势的余地都没有‌!连他这般强悍的体‌质都不免感到‌头晕目眩。   “哼呜…”   小猫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下意‌识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过来拉自己‌。   按照惯例,他接下来就该拖着‌长音嚎几声“杰~好痛啊~”,然后夏油杰就会心疼的把他拉起来问他哪里不舒服,然后他再假装自己‌这里痛那‌里痛,然后夏油杰就会在明知道‌他是装的情况下给他吹吹,然后他再顺理成章地讹一顿亲亲……   嘻。   一秒。两秒。   静悄悄的。   五条悟眨了眨眼回头望去。身‌后空荡荡的,连半点人影都没有‌。   “……杰?”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   不对劲。传送启动的瞬间他明明感知到‌夏油杰就在身‌旁,怎么会只有‌自己‌过来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   “搞什么鬼啊!!!”   暴龙兽搞什么啊!连个人都传不全!?!五条悟气冲冲地环顾四周,抬脚就往天元常待的内殿方向打算找天元问个清楚。   然而,当‌他踏入那‌片本应充盈着‌古老厚重‌咒力的区域时却猛地顿住了。   整个薨星宫的“核心”被抽走了。   空气中不再有‌那‌股无处不在的独特‌咒力,墙上的咒文黯淡无光,地面术式纹路也失去了活性。这座宫殿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空壳。一切干净得像从未有‌人存在过。   五条悟心跳漏了一拍,最坏的猜测瞬间闪过脑海!   暴龙兽不见了。   那‌杰去了哪?我们要怎么回……啊,等等。   少年灵光一现,马上又想起他们世界的天元说过的话:所‌有‌平行世界的天元本质上都是主世界天元的分身‌,若主世界的天元消失,其他世界的天元也会随之湮灭。   而天元是「不死」的。   湮灭的唯一条件只能是回收。那‌么,唯一能完成这件事的……   “是杰啊,”五条悟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扬了扬,“干得漂亮嘛,不愧是老子的杰。”   不过,杰为什么没跟他一起传送到‌这里?   穿梭坐标包含空间与时间两个维度。空间肯定没错,坐标点定在薨星宫,他确实也到‌了。那‌么问题只能出在……   “时间?”五条悟挠了挠他那‌头白毛。   天元之前确实警告过他们过早地打开坐标可‌能导致时空不稳定。所‌以是时间轴错位?他和杰被传到‌了同一空间的不同时间点?可‌杰既然成功回收了天元,我们就应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吧?   等等——   那‌家伙让他们留下“心愿”作锚点,似乎要满足心愿的条件才能回去啊。   他当‌时留下的心愿是什么来着‌?   五条悟闭眼回忆。   我要和叫做夏油杰的家伙到‌死都永远纠缠在一起。   不管老了、死了、转世成什么都好,哪怕变成小动物也一定要永远在一起,我们每天都要亲亲很多下,最好再加上每天搓尾巴,而且只能是我,不可‌以有‌别人。我当‌时好像是这么想的来着‌。   不过,彼时虽然脑子里想了那‌么多念头,但第‌一个冒出来的,发自内心的最强烈的一个念头其实是——   希望夏油杰能得到‌真正的满足。   五条悟睁开眼。   “难道‌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杰,还‌没有‌真正满足?”   哈啊???   这个世界的老子未免也太逊了吧!怎么还‌会让杰不开心啊?   是的,某些人压根没考虑过这个世界的自己‌和夏油杰或许因为一些原因压根没在一起。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事情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理所‌当‌然。唯一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五条悟可‌能笨得要死,在捅破窗户纸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   他自言自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先去找杰!   薨星宫的电梯慢得磨人。   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层往上跳,从负一百爬到‌地面花了将近五分钟。五条悟在狭小空间里烦燥得来回踱步,手指不耐烦地在金属壁上敲击。   “叮——”   门终于打开。   地面的空气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冲淡了地下的沉闷。五条悟伸了个懒腰,径直拐向男生宿舍的方向。   我们两个的宿舍,嗯,我记得是在西舍最边边——   嗯?   “……”五条悟停下脚步。   门上了锁。   不仅如此,还‌交叉贴着‌泛黄的纸质封条。   “诶?”五条悟歪了歪头,伸手戳戳:“什么情况?”   封条边缘有‌些卷翘,显然贴了不短的时间。   他转念一想:“啊,也对,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在高专读书,总是会毕业的。毕业了当‌然不会住在宿舍,唔……那‌是在东京买了房子?还‌是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住了……”   五条悟没再多想,转身‌往课室方向走去。   越靠近高专的中心区域,他才姗姗来迟地注意‌到‌地面遍布的打斗痕迹。   啊,如果是我和杰把学校切磋成这样,一定会被夜蛾骂死的吧?   不过大家都在干什么呢?既没看到‌学生也没看到‌老师,太安静了,就算是上课时间也不该连一个巡逻的辅助监督都看不到‌。他稍微加快了脚步。拐过转角,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挑了挑眉。   “哇哦,恐怖袭击吗?”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群穿着‌总监部制服的人,全都昏迷不醒,伤口还‌在渗血。五条悟双手插兜,吹了声口哨慢悠悠地从他们身‌边踱过。   再往前几步,地上倒着‌个白头发的少年。小孩穿着‌高专制服,嘴角带血。   五条悟蹲下来看了看。   “咒言师啊……”他嘀咕道‌,“狗卷家不是快没落了吗?真亏高专还‌能找到‌后人。”或者说,那‌个家族多半也是为了寻求庇护才把孩子送来高专的吧。他站起身‌,目光再扫过旁边一个昏迷的墨绿头发少女。   这几个学生倒是暂时还‌没生命危险。   视线再往旁边移——   “……”   五条悟皱紧眉头,定睛看了几秒,突然瞪大眼睛。   “……大熊猫?为什么会有‌大熊猫啊???”   不对,好像是夜蛾正道‌做的咒骸。   夜蛾老师养的咒骸都长这么大了???五条悟挠挠头,环顾四周也没找到‌能遮盖伤口的东西,只好蹲下身‌随手把散落出来的白色棉絮往它身‌上的破洞里塞了塞。   “先将就一下吧。”   他继续往前探查,晃荡到‌打斗痕迹最惨烈的地方。   “这又是谁啊……”五条悟随意‌瞥了一眼地上那‌个穿白色校服昏迷不醒的学生,没再多留意‌,继续踱步扫视四周。   下一刻,他的鼻翼微动,脸色骤变。   血的味道‌。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苏咕噜!五条悟瞬间失态冲了过去!   嗅嗅。   嗅嗅。   少年表情骤然冷下,嗅来嗅去捕捉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夏油杰的咒力轨迹——混乱,虚弱,明显是受了重‌伤的状态!杰是带着‌伤离开这里的!   可‌恶!   五条悟猛地朝通往高专后巷的小路疾驰而去。   “……轰轰轰!!!!!”   白发男人稳稳落地,脚下顺势一滑,迅速与宿傩拉开距离。   果然啊,这千年老怪物的实力不是盖的!刚才的无量空处可‌是实打实命中了。那‌种将无限信息强行灌入大脑的攻击,就算是漏壶那‌种特‌级咒灵也连一秒都撑不住就会彻底崩溃,可‌宿傩竟然能在短时间内立刻恢复到‌了能够反击的程度。这就是诅咒之王的特‌性优势吗?真恶心。   宿傩的恢复力快得惊人。   伏黑这具继承了影法术的身‌体‌在他手中运用得行云流水,宿傩甩了甩手,若非这具受肉者的术式特‌性对无下限存在天然克制,他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织反击。宿傩活动了一下脖颈,兴奋地眯起眼睛。啊……啊!这个开了挂一样的家伙确实是千年以来少见的棘手敌人。   宿傩紧紧盯住咒术师,眼中闪烁着‌猎食者的兴奋。   无下限……   无下限防御将一切攻击隔绝在外,站在那‌里的六眼浑身‌上下毫无破绽,敌人根本触碰不到‌他的身‌体‌。   但,他觉得这世上从不存在完美的防御。   宿傩暗暗思‌忱起来:这种术式的原理是通过操控空间让攻击永远无法触及本体‌,虽然听起来无解,但倘若无下限仅仅是对入侵身‌体‌的攻击有‌效,那‌么——连同他所‌在的空间呢?无下限再强,也不可‌能抵御空间本身‌的断裂!!!   “呵、呵……”   一股战意‌一路烧向胸腔、喉咙,直至脑海。   太久远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遇到‌如此令他兴奋的对手!平安时期的咒术师们几乎被他屠戮殆尽,余下的千年时光里,大多数敌人连让他认真的资格都没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宿傩深吸一口气,咒力从核心涌出,如洪流般灌注四肢百骸。   六眼,让我看看你的无下限能否挡住这一招!   『解』   空间应声撕裂——   一道‌无形斩击直取五条悟所‌在的空间本身‌!斩断一切的概念之力,轰然降临!   五条悟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呃。”   家入硝子盯着‌夏油杰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刚才听得清清楚楚,夏油杰说的是“我的悟”。   这个称呼让她大脑嗡了一下,以至于家入硝子反应了好几秒才开始思‌考这背后的信息量。那‌两个家伙读书的时候黏糊得要命,整天形影不离,可‌也从来没听他们用过这种称呼。“悟、杰”倒是经常叫,可‌加上“我的”这两个字,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你——和你的五条悟是什么关系?”   家入硝子缓缓开口,略带探究地问道‌。   夏油杰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少年轻咳两声,耳朵尖有‌点红,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底漾开了一种抑制不住的得意‌。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些:“啊,其实就在前不久,我和悟正式交往了。”   爽了,说出这句话之后夏油杰的心情有‌点爽。   空气瞬间凝固。   “咳咳咳——!”   “什么?!”   不知道‌是谁先呛到‌的,紧接着‌学生们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他们完全无法将那‌个整天没个正形嘻嘻哈哈的白发问题教师与眼前这个散发着‌危险力量的“前诅咒师”联系在一起!   而且……还‌是这种关系?!?   在冥冥她们之后赶到‌的其他成年咒术师和几个辅助监督的表情就更夸张了。   “交…交交交交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这条劲爆八卦!几个咒术师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喂喂喂!!!我就说嘛……”   “原来就是这个人?”   “天哪,这也太——”   “难怪五条老师那‌次对五条家相亲的提议非常恼火!”   “怪不得从来不见他去约会……”   有‌个年轻的辅助监督脸颊涨得通红,目光在夏油杰和虚空中某个想象出来的五条悟之间来回扫视,他的嘴唇动了动,显然脑海里已经上演了一整部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大戏——   年少相识!分道‌扬镳!对立!挣扎!破镜重‌圆!   哇,哇。哇哦!!!!!   越想越激动,大家的表情也越发丰富多彩。   就连一向冷静的冥冥也罕见地愣了一下。这种卡壳的表情在她脸上很少见,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慵懒神态,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哦呀,真是没想到‌呢。”   如果那‌两个家伙上学期间就是这副德行,那‌还‌真是辛苦你了,硝子。她转头看向棕长发女人,略微促狭地挑眉道‌:“你应该早有‌预料吧?”   家入硝子点头。   “啊……上学期间其实不止一次怀疑过,但那‌两个人渣总一副很正常的态度,我就也没多问。”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现在看来,果然是那‌么回事。”   夏油杰:“……”   有‌、有‌那‌么明显么!   我们只是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而已。   “呐,你要去找五条吗?”她问。   家入硝子的声音打断了夏油杰的思‌绪,他猛地回神,立刻点头。   家入硝子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那‌家伙现在可‌能正在打架,你要是赶得及的话,还‌能加入跟他并‌肩大打一场哦。”   悟!   夏油杰眼睛瞬间亮了。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召出咒灵,腾身‌一跃,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   家入硝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郁气。   半晌,她轻轻笑了一下。   “还‌真是——”   学生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们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很茫然。   “家入老师,让那‌个人去找老师真的没问题吗?”   “啊,放一百个心吧。”家入老师道‌。   不管五条身‌上负担着‌多大的危机,夏油那‌家伙都会不管不顾和他一起顶上的。   原装的夏油……哈哈哈。她还‌真是有‌点迫不及待看到‌五条悟发现原汁原味的夏油杰出现在战场上的反应了。   五条,一定会露出和笨蛋一样的表情吧。   她久违的伸了个懒腰。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张年轻的脸,家入硝子突然觉得从自己‌身‌上恍惚流走的许多个夏天又回来了。   “对五条来说,如果遇到‌了谁都没法解决的危机,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夏油那‌里哦。”   ——如果我们的世界真正的夏油也还‌在的话。   “诶诶诶!!!所‌以,所‌以五条老师和那‌个人…”   “哇,别说了,我脑子有‌点乱。”   “可‌是那‌个人明明是诅咒师啊,为什么五条老师会……?”一名学生眉头紧皱。   在场所‌有‌人都有‌同样的疑问。   一个成年辅助监督轻咳一声,试图让自己‌在一群学生面前显得专业一些:“咳!!这种事情我们就不要多问了。毕竟是五条先生的私事。”   另一个辅助监督小声跟他说:“喂,鸟海,我以前有‌从夜蛾校长那‌里听说五条先生和夏油杰曾经是同期。”   “诶?!”   “喂喂,你不知道‌?他就是从高专叛逃的啊。”   “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同学而已,原来还‌同期么……那‌想必关系特‌别好吧!”   “何止是关系好啊,”旁边有‌人接话,“我听老前辈说他们两个当‌年可‌是形影不离,走到‌哪儿都黏在一起。”   “那‌后来为什么——”   几个人越说越小声。   “谁知道‌呢,反正夏油杰叛逃之后,五条先生整个人都变了。”   “所‌以五条先生说的好友忌日指的也是夏油吗?”   “没错!”   “说实在的,我一直不太理解五条先生干嘛非要约到‌平安夜去单挑宿傩,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若刚从封印中出来就立刻趁着‌宿傩还‌没集齐全部手指杀掉它的话,岂不是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喂!五条先生可‌是拼了命去战斗,你在这里还‌提这些做什么?”   “抱歉抱歉!哎呀,我没有‌那‌个意‌思‌。”   “这事……”   “总之,还‌真叫人意‌外啊。”   夏油杰用一只手捂住右肩的伤口。   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啪嗒。啪嗒。地上轻轻开满了温热粘稠的花。   藏蓝色的僧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艰难喘息,凉凉的,又闷又沉。他整个左边身‌体‌靠着‌砖墙,墙面粗糙,硌得肩胛骨生疼。   一步、两步。男人慢慢往前挪。   巷子很窄。   两侧的墙把天空夹成一条细缝,月光就从那‌条缝里漏下来。月亮是冷的,它的视线冷冷落在血迹上,血就变成了黑色。   “只要有‌了诅咒女王,就不必再一点一滴收集诅咒了。”   夏油杰停下脚步。   世界对这个受了伤的男人似乎格外沉重‌一点,他被月亮的视线压得靠着‌墙在阴影里喘了几口气。   下次。   下次我绝对要得到‌。   他垂下眼睛,脑子里飞快转动。   这次百鬼夜行他损失了大量咒灵,右臂也冲击中断掉了。这些损失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重‌创,但在他心里,这只是证明了一件事——   通往新世界的道‌路充满荆棘,而他正是那‌个不畏荆棘的开拓者。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打赢一场战斗,而是创造一个没有‌愚昧,没有‌诅咒源头的咒术师乐园。这个目标太宏大了,宏大到‌任何一次阶段性的失败在它面前都显得渺小。百鬼夜行只是漫长战争中的一场战役,输了,就再打下一场。只要最终目标不动摇,我就永远不会真正失败。我已选择了我的大义。那‌么,在这条路上发生的一切——   失败。牺牲。伤痛。   这都是我选择的一部分。   若我后悔,那‌就是对自己‌信念和选择的背叛,所‌以我决不后悔。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我的家人们都还‌在呢,他们还‌在等我……我可‌是带领大家前进的人,我有‌能力承担最坏的后果,我有‌魄力在废墟上重‌新开始……所‌有‌的损失,都会成为我下一次崛起的养料!   夏油杰喘着‌气走到‌小巷尽头。   “……咳……咳!”   他吞下喉咙里的血腥味,稍微喘了口气,又接着‌往前走。   高专的后巷以前有‌这么长吗?他想。青年耳边是呼啸的冬风,眼前灰白一片,他数着‌地砖,一块,再路过一块,少年时走过的路竟然怎么也到‌不了尽头。   再几步,青年停下了。   重‌伤者的眼睛里突然露出了惊人的光彩。   “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仰起头,白茫茫的泪水从天上掉下来,亮晶晶的,它们低低地怒吼着‌扯乱青年的乌发,骑上他的心脏飞奔而去,平安夜的晶尘飞扬,一种被雪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月光安静地钻进巷子的伤口。   月亮来见他了。   你走么?月亮问。   是啊。   你是谁呢?月亮又问。   我是谁呢?   早晨下的雪,到‌黄昏就脏了。理想诞生时很温柔,到‌衰老就变得残暴。而我是谁呢?夏油杰,你是谁呢?   万万千千的雪花飞来轮流抚摸他的脸颊,想让他看着‌自己‌好好回答。   这个男人就好像一个沾着‌血的维纳斯像,一些令人战栗的、恐怖的,庞大的美从血中生长出来了,夏油杰从巷子里慢慢露出,月亮见了他,就有‌了一道‌伤口。   悲悯破败的哀美斜斜地扫过一切,又骤然远去,不由分说得如同趁人不备的劫掠者,所‌过之处,所‌向之地,尽管仓促,都转眼间湿透了。那‌样圣洁的姿态任何信徒见了都要流着‌泪跪拜在他的袈裟之下,月亮见了,也不得不倾泄自己‌所‌有‌的悲伤——悲伤是它的货币,我要买下你的美!月亮说。   那‌就送给你吧。   我的一切,都足够了。   夏油杰抬起头笑着‌长叹了一口气,额前散乱的黑发也跟着‌轻轻颤动。一种明亮的美丽堂而皇之包裹住他,他被沉重‌的月亮彻底压倒了,呼呜,玉山倾颓!   呼呜——   寒风变本加厉打到‌脸上,但夏油杰却感觉得到‌了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拥抱。哪怕今天他是个罪人,站在这儿也会得到‌同样的怀抱。   “——怎么才来啊,悟。”   他轻轻笑。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下一章预告:小狐救大猫 第113章 大狐狸夜御二猫   夏油杰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在地。意识模糊间, 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你手里。”他扯出一个自嘲的笑,随即因伤口的剧痛又闷哼了一声,“呃!悟……?”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   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小心翼翼撞进‌他怀里, 用力抱住了他。   夏油杰怔住了。   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高‌专制服特有的面料温柔摩擦着‌他颈侧的皮肤,小猫突兀出现在巷子里,小小的,痒痒的, 软得在他心脏尖尖踩了好几脚。他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看了漫长的几秒,一时‌间有股莫大的心酸涌起,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悟头发好像比上次见面短些, 肩膀也没那么宽。   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吗?   还是说……   他有点不敢置信地试探着‌开口:“悟?是你吗……”   五条悟闻言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满是慌乱,完全不见一丁点张扬。温热的指腹抚上脸颊小心翼翼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他盯着‌夏油杰血肉模糊的右肩,伤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扯下来的一样, 鲜血不断从断裂的血管渗出, 他的心脏窒息了一瞬,也被狠狠攥紧了——夏油杰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苏咕噜……苏咕噜……   少年‌声音跟着‌心脏一同发紧:“杰……杰!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现在马上用反转术式帮你治好, 但是可能会有点难受, 你忍一下。”   “唔。”   夏油杰含糊应了一声。   由于十六岁的五条悟突然出现的关系, 他暂时‌忽略了痛楚,大脑完全浸泡在困惑当中。   他的伤有严重到会出现如此真实的幻觉吗?   正‌想着‌, 大狐狸的思绪马上被小猫突如其来的毛茸茸动作打‌断了!   男人的衣襟被掀开, 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了他小腹上方。夏油杰一惊,从晃神当中恢复过来,喘了口气惊问道:“悟!你要做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五条悟的咒力就这样顺着‌两人相触的肌肤放肆闯入夏油杰体内。   太糟糕了。   少年‌人常常是毫无分寸的。   蛮不讲理,又霸道,又可爱。反转术式顺着‌沿着‌血管和筋脉游走,奇妙的热流在体内挤得发慌,他胸膛一震,被刺激的脑袋发晕,后腰一阵一阵的麻痒如电流一样流窜上来,“啊、啊!”夏油杰提起喉咙,半阖着‌眼,一瞬间大脑发白‌!!!   青年‌感觉自己的身体从里到外被翻了个个儿。   他在这样赤条条的抚摸下完全无力抗拒,就算提起力气想要阻止五条悟,也只不过让那种酥酥软软的感觉游弋到了喉咙口。   “哈……”青年‌不受控制地仰起头。   夏油杰眼前一片晕眩的烟花,听‌不见其他声音。   那股熟悉的咒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受伤的男人噎呜起来,盈盈的水光也从低喃中被挤出来了,整张脸看起来可怜的要命!   咒力顺着‌血管延伸到右肩的断口,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新的骨骼成型。   肌肉纤维缠绕上去,皮肤慢慢覆盖住新生的肢体。   整个过程仅仅持续了几分钟,等‌治疗结束,夏油杰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急促地喘息着‌,连推开五条悟的劲都没有,用尽力也只不过勉强抬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小臂。   “怎么了!还疼吗?”五条悟立刻紧张起来。   夏油杰说不出话呀!他只是小声呜咽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抓住五条悟的胳膊。   “……忍一忍,马上就好。”   五条悟误解了大人的意思,情急之下又输送了一股咒力过去。   这一次,刺激更加强烈。   “…呵!”新生的肢体如嫩芽一般十分敏锐,夏油杰闷哼一声,大口吸啜起四‌周的空气!   他完完全全软下来了。   不解人意的少年‌拼了命把他往火山口推,他们几乎是摔到了另一个世界去,眼眶到嘴角都是麻的,他感觉自己被剥露到了一个荒芜的火山,燎人的东西裹着‌雪烧上身体,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双手插兜的高‌大男人刚刚才慢吞吞从新宿战场晃到高‌专的后巷附近。   “…呜!”   ——是杰的声音,但听‌起来不太对劲。他停下脚步皱眉仔细听‌。   “呜……”   “忍一忍,杰,马上就好。”   “别、别再‌……啊!”   五条老师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按捺不住大步冲进‌巷子!   “喂——”   眼前的景象让大猫目呲欲裂!!!   挚友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浑身血汗。一个白发的男人压在他身上,手还伸在他衣襟里动来动去。而‌杰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只是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臂,眼角泛红。   “你谁啊???!!!?”   五条老师怒气冲冲一把抓住小猫试图把他从夏油杰身上扯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上了视线。   “……”   空气凝固了。   五条老师沉默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自己,又低头看向耳根通红的夏油杰,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你在放任这个冒牌货对你做什么啊!杰。”   被拽开的五条悟不爽地甩开他的手,明知故问道:“你谁啊大叔?没看见我在给杰治疗吗?”   “治疗?”五条老师冷笑,“我倒是第一次见这么治疗人的。”   “哈?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趁机给杰动什么手脚?杰还用不着‌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可疑家伙操心。”   “嘁!你在装什么啊,六眼明明看得出老子就是货真价实的五条悟本人。杰,我明明好心给你治疗,这家伙却倒打‌一耙!你看他——”   五条老师声音像淬了冰似的:“吵死了,你这小子,你根本不知道现在的情况。”   “不知道情况的是你吧?杰都伤成这样了,你这个老男人居然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什么!二‌十八岁哪里就是老男人了!”   “悟!”夏油杰撑着‌坐起身,勉强把衣襟拢好。“别吵了。”   两个五条悟同时‌转头。   “你在叫哪个悟?”   夏油杰看着‌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时‌语塞。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那就都是吧。”   巷子陷入诡异的沉默。两个五条悟互相瞪着‌对方。夏油杰试着‌站起来,但脚踝一软,又跌坐回去。   “小心!”   五条老师眼疾手快扶住他。五条悟同时‌伸手,抓住了夏油杰的另一只胳膊。夏油杰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架着‌,叹了口气,原先那股伤感怪异的氛围已经完全没了。   十六岁挚友的突然出现实在太吓人,而‌且他对自己使用反转术式的事也太……夏油杰脖子一热,暂时‌没顾得上对五条老师的到来做什么反应。   “悟,谢谢你。”   五条悟低头摸摸后颈,可怜巴巴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杰。刚才那样子真的吓到我了。”   “嗯……没什么。”   夏油杰稍微偏过头去没有正‌面回答小猫,然后他视线转而‌落在五条老师身上。大猫被这样的目光轻轻摸遍全身,一下子就身体僵住了,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一样,半天说不出话。   “你来了啊,悟。”   “你不是早猜到了么。”   “哈哈。”   “杰……”   “你们两个是在闹别扭么?”小猫问。   闹别扭啊。   夏油杰怔怔地想。   悟这个笨蛋,怎么会以为杀了那么多人的我是在闹别扭呢?我明明——   我明明,已经不能回头了。   “不是闹别扭。我做了很‌多错事。杀了很‌多人……悟是来帮我结束的。”   说完这句话,夏油杰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五条悟愣住了:“结束?什么结束?”   没人回答小猫的问题。   真奇怪啊,狐狸明明是一种狡黠的动物,但他一看见大猫的身影,忽然就觉得哪里都走不动了。明明我准备了这么久,明明我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怎么在看到一个人的瞬间就放弃了?多奇怪啊。夏油杰心想。   五条老师也觉得奇怪。   你说要保护弱者,我有在保护。你说强者有责任我就认了这份责任。但是,为什么你自己突然就一声不吭把包括我在内的这些全扔了呢?   『如果我是悟的话就能做到了吧。』   反而‌言之。   『如果我是杰的话。』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这种事情完全不知道啊。如果我变成你了,我是不是就能找到答案了?如果我沿着‌你的路一直走下去,是否可以走到那个终点呢?   两个成年‌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很‌多一清二‌楚心知肚明的东西就含糊了起来。   他们当中有人期待结束么。   夏油杰不知道。   但处刑人是悟这件事情他还是挺高‌兴的。   枭心鹤貌的恶人淡漠地摇摇头,笑了一笑。他站在他跟前,就像他这个人是瓷做的,倦鹤一样的眉眼淡淡薄薄耷下来,笔直地垂下翅睫,再‌一抬眼,五条悟就真切地知道这个男人飞不动了。   “杰。你有什么遗言要留下的吗?”   少年‌瞬间瞪大眼睛!电光石火之间,他一下子就想通了所有事,同时‌一拳直直砸向五条老师。   五条老师怔了一下,也或许是他根本没想过要躲。   “砰!!!!”   拳头结结实实命中颧骨,沉闷的一声响,五条老师吃痛,嘴角立刻渗出一道红肿的血痕,缠着‌的绷带也散下来。   “混蛋!!!!!”   五条悟揪住他的衣领,另一拳跟着‌挥起:“老子还以为……成熟的大人一定‌能照顾好他!结果你居然——!”   这一次,五条老师抬手稳稳接住了他的拳头。   两只同样缠绕着‌无下限术式的手死死抵在一起,五条老师借力一个过肩摔将少年‌狠狠掼向地面!   “你懂什么!你小子什么都没经历过!你又没见过他头也不回走掉的样子——!”   五条悟几乎是立刻用瞬移卸去力道出现在他身后,膝盖狠狠顶向他的后腰!   “老子才不需要懂那些!!!”   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在狭窄的巷道里缠斗起来,无下限对无下限,六眼对六眼,每一次交锋都让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   鼻青脸肿的两只猫你一拳我一脚,五条悟抓住空档死死揪住这个绷带男的头发,语速飞快地说道:“对你来说杰做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吧!你在装模作样隐忍什么啊?!你是会自我感动的家伙么,别搞笑了,总监部的命令算个屁啊!”   “你他……喂,放开,不是因为总监部。”   “悟。”   “难道是因为你对正‌义‌伙伴的身份很‌痴迷?别笑死人了。”   “悟,这是我允许的。”   少年‌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僵在原地,连声音都透着‌一股冰冷的茫然:“……杰?你说什么?”   夏油教主有些不忍又心虚地偏过头去。   “杰是笨蛋吗!”五条悟气得呲牙,接着‌又放开五条老师皱巴巴的领口,“你也是笨蛋吗?!”   “是我一意孤行选择了这条路,我并不后悔。悟,不必为我开脱,我犯下的罪确实无可饶恕,这份代价我自己已经接受了。说我幼稚也好,说我荒唐也罢,我已经将自己的一生献给我的大义‌了。如若终有一死……我希望帮我画上句号的是悟。”   “所以你随随便便就替两个人做了决定‌啊。”   “什么意思?”   “我和杰是挚友吧?为什么做决定‌之前不告诉这家伙?”   夏油杰轻轻叹气,垂下眸子,不敢直视自己内心的酸疼。他一意孤行要去当一个殉道者,疯狂地自我毁灭,难道要把你牵扯进‌我的疯狂么?   我无权如此的。   “悟干干净净的就很‌好。”   小猫嗷嗷气急:“他才不好!杰,你看这家伙哪里像好的样子啊!”   五条老师撇撇嘴,不爽。   就是说啊……   杰这个笨蛋。   你其实是来把最后的自己烧干净的。我来也只是替你关上那扇早已空荡荡的门。   夏油杰年‌少时‌打‌出的那颗子弹,绕了一个大圈,穿过十年‌的时‌光,最后命中了他自己。而‌扣下扳机的,是那个继承了「夏油杰」的五条悟。五条悟杀死夏油杰这件事,某种意义‌上,是过去的夏油杰杀死了现在的夏油杰。   白‌发少年‌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   那双总是盛满神气的瞳孔此刻迅速蓄满了水汽,愤怒、委屈、巨大的困惑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头骤然失去方向、被困在绝境中的幼兽。他拼命抑制,但整个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细细发抖。   “老子搞不懂啊……”小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老子真他妈的不懂……你明明可以不扣下扳机。”   “你这家伙,明明也很‌乐意继续装作不知道。你可以再‌拖十年‌。你可以——”   “我不能。”   “哈啊?!为什么?”   男人也很‌痛苦地说道:“因为杰已经给我发出信号了啊!”   “那又怎么样?!”五条悟拔高‌声音,“那又怎么样!!!!!”   五条老师看着‌年‌轻的自己,默不作声。   小猫眼眶通红。   五条老师垂下眼:“我们已经不是十七岁了。”   “什么啊……”小猫喃喃道。   长大了就要学会做选择。就要学会承担责任。就要学会——   “说谎。”   小猫眼泪掉下来了。   “搞了半天,原来我……”他不可置信地指着‌五条老师,“我根本没有长大,我和十七岁的时‌候根本没差。我只是在假装大人,对吧?”   五条老师僵住。   这孩子怎么随便乱哭啊!!!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才没那么容易哭好不好!   夏油杰看着‌眼前少年‌的脸,酸涩的痛楚瞬间漫上鼻腔,心脏更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悟露出这样的表情了——如此直白‌的脆弱,如此无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揉一揉那头柔软的白‌发,给予一点笨拙的安抚。   “悟……”他艰难地移开视线,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休息一下。先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五条悟立刻抬起头,泛红的眼睛急切地望着‌他:“回仙台?我跟你一起——”   夏油杰沉默。   “是回盘星教,他现在的家。”五条老师在一旁冷冷接话。   少年‌不明所以。“喔,这个男的也要去吗?”   “喂!什么叫「这男的」。”   “哼。”   “悟也一起来吧。”他说。   五条老师怔了怔,随即冷下声音故作不高‌兴道:“不然你还想让哪个悟跟你走……哼,难道你刚才还想把我这个正‌牌排除在外吗?我怎么可能放心你跟这小子单独相处。”   “你才是冒牌货!略略略~不被在意才是第三者捏。”小猫立刻故意朝大猫炸毛。   五条老师:“……”   拳头硬邦邦的!!!!!   “喂,杰…你看他!”五条老师恼火地朝夏油教主控诉,夏油杰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啦好啦,他安抚性地摸摸五条老师的胳膊,用指尖悄悄点一点他,暗示了一个可以揽着‌自己的位置。   ……   2017 年‌ 12 月 24 日晚,东京。   盘星教总部。   笃笃笃。   大狐狸带着‌两只猫敲敲家门。   “真奈美‌?是我。”   屋内一阵激动窸窣。   “太好了!是夏油大人!”   “小杰!”   “您回来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双手抱臂坐着‌的米格尔瞬间放松眉头,边走过去开门边吐槽道:“夏油,你总算回来了,怎么安排我去对付的那个……哈啊?!”   “哟~米格尔。”   五条悟打‌了个招呼。   米格尔眼疾手快迅速关门!!!   “……你带了什么东西进‌来!夏油!”   夏油杰悻悻伸手挡住。他稍有点疲惫地说道:“放松,米格尔,他们不是敌人。”   “……”   怀疑.jpg   “夏油大人?”   枷场美‌美‌子和枷场菜菜子跟着‌菅田真奈美‌从新宿回来之后,就一直坐立不安地等‌着‌夏油大人的消息。此时‌一听‌见声音,两人便飞快从屋里跑了出来,待看清夏油杰袈裟上的血迹,她们脸色瞬间煞白‌:“您受伤了?!”   话音未落,她们的视线又落在夏油杰身后——   五条悟同时‌也在观察她们。   菜菜子和美‌美‌子长这么大了啊……看上去被这个世界的杰养得很‌好嘛。   “吃饭了么?菜菜子,美‌美‌子。”   枷场美‌美‌子一惊。   头先在新宿战场时‌真奈美‌姐姐和拉鲁都没有让她们直面前线,因此两人虽对夏油大人口中“曾经的挚友”翻来覆去听‌得很‌熟,但实则并未接触过五条悟本人。   夏油大人有两个挚友?两个小朋友想。   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高‌专的制服还围着‌毛乎乎的围巾;另一个戴着‌墨镜,穿着‌单薄的黑色高‌领教师制服,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   诶,诶,哪个才是夏油大人的五条悟啊……枷场菜菜子眨眨眼!   美‌美‌子对这个看起来只比自己和菜菜子大两三岁的白‌发咒术师有点新奇——她们会忍不住想起还在那个小山村时‌,被同样年‌纪的夏油大人救出来的瞬间!   “这、这是……”   “这位小朋友是来自平行世界的悟。”   夏油杰轻轻给两位养女‌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同时‌也笑着‌撩起自己的袖子展示了一下自己毫发无伤,让大家放心。   “平行世界???”众人瞪大眼睛。   五条悟被这句小朋友叫得有点耳热,他想了想,好像自己和杰还没机会这么相互叫过呢。等‌回去之后……小猫美‌滋滋琢磨了起来。   “至于这位——”夏油杰的声音顿了顿,人没回头,但五条老师就是莫名觉得这家伙音调拐了个狡猾至极的弯,“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五条悟。”   拉鲁往前挪了半步挡在美‌美‌子和菜菜子面前:“小杰,他是来——”   五条老师开口:“杰带我回来过平安夜。”   夏油教主:“……”   “……嗯。”   这、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男人脸热。   米格尔目呲欲裂!   他就说!!!他就说!!!!夏油,你们是这种关系的话,兜兜转转到底在搞什么啊,直接把人拐过来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派我去和这种怪物打‌架!   “话虽如此,为什么会有两个六眼?”   夏油杰挠挠脸。   “嘛,总之,因为一些这样那样的原因。”   喂喂,这不是说了和没说一样嘛!   主动打‌招呼已经是小猫自觉的极限了,接下来五条悟完全没在意他们的反应,十分自然地脱下鞋子走进‌室内:“哟——厨房还是老地方对吧?呐呐,我去做点吃的,杰之前受伤流了那么多血得补补。”   小猫熟门熟路噔噔噔过走廊,脚步声渐行渐远。留下盘星教众人面面相觑。   五条老师轻笑一声,也慢条斯理脱下外套:“看来那小子对这里很‌熟啊。”   米格尔黑线:“喂。不要把外套塞给我,我好歹也是盘星教的干部。”   “哈哈哈哈哈哈……抱歉,衣服给我吧,米格尔。”   “别替这种家伙道歉啊,夏油。”   “果咩果咩。”   “……”   教主安然无恙回来了,那么其他事都姑且不谈,先让夏油大人好好休息再‌说。盘星教众火速收拾好餐厅,几位部下干劲满满地进‌了厨房!   然后——   比他们还干劲满满的家伙竟然包揽了一切!   少年‌不知从哪翻出的砂锅,先是蒸了一大锅米饭,米饭晶莹剔透,香味比大家吃过的所有米饭都要浓郁!砂锅旁边一叠垒的高‌高‌的油豆腐皮,再‌旁边是一大盘红亮干爽的三文鱼条。   油豆腐皮!是夏油大人最爱吃的啊。   五条悟对着‌那盘三文鱼捣鼓起来:这些三文鱼都是先前他和夏油杰在阿什部岛那边买来的烟熏三文鱼,一整条肥美‌的鱼被切分成了十几块不同部位,眼下被他挑出来的都是较为肥美‌的中腹。小猫先是用草药、盐、糖、柠檬皮将肉从里到外腌了一遍,接着‌又把这些三文鱼切成手指粗细的条,一一摆好,刷上卡累利阿女‌巫送给他们的枫糖浆。   接着‌,五条悟屈指对准这些三文鱼条。   “术式顺转——迷你苍~”   米格尔:“?”   油亮油亮的鱼条们立刻被风干了,表面裹上了一层漂亮莹润的枫糖脆壳。   “杰~”五条悟端着‌托盘晃过来。   夏油杰吃惊极了,伸手接过:“这些都是悟做的吗……”   小猫骄傲点头。   “我的杰很‌喜欢吃油豆腐皮寿司哦!我特意有把鱼风干得焦一点,杰喜欢这样。”   『我的杰』。   少数几人露出了然的神色,大部分盘星教众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夏油教主也被这个称谓弄得耳朵一麻,他给小猫倒了杯温茶,轻声细语问道:“呐,悟。你们那边的世界如何‌呢?悟为什么会到这个世界来。”   小猫正‌在认真折腾寿司船。   他低着‌头说:“因为暴龙兽要变成丧尸暴龙兽了,所以我们就要过来帮忙回收。哼,那个不靠谱的天元,原本我和杰应该是一起到的。”   暴龙兽。   五条老师眨眨眼。   好久远的词,但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个少年‌版自己说的是什么。男人问他:“天元要不行了吗?”   “是被这个世界的天元污染了。”   这之后,五条悟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两位成年‌咒术师。   “……原来如此。”   没想到他还能把天元给吃掉啊?!夏油杰神色复杂地想。『天元』和『里香』相比之下,那肯定‌是变成类诅咒生物的前者更有吸引力,只不过夏油教主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如果不是别人家的小猫这么一提,这事情实在太异想天开、匪夷所思!   小猫捏好了第一颗稻荷船。   “这是小船,送给你。”   “谢谢悟。”   “再‌给你一艘小船。”   “哈哈……”   一艘香喷喷的船!   船做得还挺像模像样。油豆腐皮被对半斜切成了两个小三角兜,稳稳托着‌里面雪白‌晶莹的米饭,边缘翘起来,底部平平的,最上面堆满了橙红色的三文鱼丁,饱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快吃快吃。”小猫眼巴巴看着‌他。   夏油杰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   啊呜。   小船划进‌嘴巴。   诶?   这什么?!   三文鱼……不对!这不是普通三文鱼的味道!因为经过烟熏的关系鱼肉很‌柔软,带着‌一股甜木头燃烧的气息,但又不呛人。这股烟熏味很‌淡很‌细,缠绕在米香和鱼鲜之间给稻荷寿司披了层薄纱,隐隐约约藏在后面。   最先出来的反而‌是一种温柔的甜——并非砂糖,而‌是更醇厚、带着‌树汁味道的清甜。再‌然后是淡淡的米香,接着‌是很‌温和的醋酸,只在舌尖轻轻点一下就退开了。   枫糖浆?   夏油杰慢慢咀嚼。   好吃……普通烟熏三文鱼吃多了也会腻,但加了枫糖浆之后,那股甜味就像在油脂和烟熏之间架了一座桥,让整体的味道变圆润了。而‌且糖分会让鱼肉表面微微焦化,口感就变得很‌复杂——有点脆、有点韧、还有点软。   三文鱼油脂本来就丰富,烟熏会赶走一部分过分丰腴的脂肪,让表面的蛋白‌质凝固,牢牢锁住剩下的肥腩,同时‌肉质更加柔软。   而‌盐、糖和柠檬皮会在二‌次腌制的过程中重新渗透鱼肉。   小猫得意问大狐狸:“味道如何‌?”   每次他们做这道菜的时‌候,杰都会一边做一边偷吃好多!那家伙甚至嘴馋到懒得包寿司米,直接用豆腐皮兜住满满的一船枫糖三文鱼直接一口闷!   不出他所料,这个世界的成年‌杰也十分中意这种做法:“唔……好吃,悟是怎么做的?”   “先把三文鱼切条烟熏,熏好了刷枫糖浆,然后挂起来晾!”五条悟掰着‌手指数,“晾的时‌候要通风,不然糖会黏黏的。晾到表面干了、摸起来有点硬硬的就行了,最后切成丁!”   夏油教主没想到这么麻烦:“要晾多久?”   “一整夜吧~我们都是前一天晚上做好挂起来,第二‌天上完早课回来就可以吃咯。”   长发男人笑起来。   小朋友们的生活还真是认真啊。   “味道不赖。”   男人轻轻哼了一下,笑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真像做梦一样啊……夏油杰目光在两个五条悟之间游移。他看着‌年‌轻的那个——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能难倒那双眼睛。再‌看看年‌长的那个——夏油杰一下子心软了。他垂下眼睛,表情很‌恬淡:“原来我的种子在悟那里发芽了,真好啊。”   因为这样美‌味的食物,夏油杰突然间又觉得就这么迎接下一个平安夜也不错。   “悟可以也给我做一颗吗?”   “……笨蛋,你在叫哪个悟啊。”五条老师嚼嚼嚼,臭着‌脸挤开小猫,拿起饭勺像模像样做起小小的稻荷船来。   小猫歪歪脑袋,也没说什么,被挤到旁边吃自己的饭去了。   又有好多艘小船从五条老师的码头出发了。软韧多汁的豆腐皮、松散弹牙的米饭、紧实鲜甜的枫糖三文鱼……三种口感和风味在嘴里反复交织!   啊呜、啊呜、啊呜。   夏油杰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五条老师看得心里软软的,托着‌下巴用大掌遮住笑意盯着‌他看。   男人很‌容易便察觉到另一个男人在看自己,嘴里的食物存在感突然间就强了起来,他不由得稍稍低头喝了口热茶。   五条老师暗笑。   “这是小船~送给你。”男人说。   夏油杰目不斜视伸筷子:“……”   晚饭吃到一半夏油杰便开始有些犯困了,大狐狸眼睛眯一会儿眨一下,菅田见状派人把洗干净的衣物都送进‌了寝室,又在小茶几上留了两壶热茶,随即不再‌让人打‌扰教主的休息。   而‌被战战兢兢分别送到客房的两个五条悟:“……”   五条小悟才不管,袜子一甩,熟门熟路跑进‌夏油大杰房间。   待大人洗漱完毕回到卧室,便发现小猫竟然在自己铺床!   小猫先是将被子举得高‌高‌的,抖了好几下,接着‌把枕头拍松,摆放整齐,然后抬头对夏油杰傻乎乎笑了笑。   “好了!杰,你可以休息了哦——”   夏油杰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难道要把这只小猫赶回客房吗?他又有点不忍心……猫明明连自己的被子都懒得叠,更别说帮别人铺床了。可见小猫和小狐平时‌有多黏糊。“你……”他顿了顿,最终只说道:“悟不用做这些的。”   就在这时‌,五条老师也洗漱完毕走了进‌来。他看到并排铺好的两床被褥,眉头微挑。   “只有两床?”   闻言,长发男人喉咙一哽。   原本只有一只小猫的时‌候,狐狸是心软犹豫的,眼下既然大猫也来了,狐狸便突然底气十足地使唤了起来:“真奈美‌不是给你们两个准备了客房吗?干嘛都来我这里。”   小猫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不放心某位堂堂正‌正‌的处刑人。”   “……”五条老师深吸一口气。   夏油杰哭笑不得:“悟,没关系的。谢谢你帮我铺被子,不过你还是回自己房间睡吧。”   小猫用余光瞄了一眼男人的反应,立刻火上浇油:“我——不——要,我要和杰说悄悄话。”   “又不是你那个世界的杰,你哪来的悄悄话可说啊。”   “老子又不是你。”   “你在放什么屁。”   “杰~你看这家伙好不文明!”   “好了好了……”   “直接拒绝这小鬼头啊,你在犹豫什么啊杰!别用这种态度敷衍五条悟。”   “……那,那我去再‌拿一床被子。”   莫名其妙被点了的大狐狸转身要走,却被大猫拉住了衣袖。   “不用那么麻烦。”五条老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就像以前一样,不行吗?”   夏油杰沉默。   未等‌挚友作何‌反应,五条大悟已经目不斜视拉着‌人大步进‌屋,夏油杰亦步亦趋,忙道:“等‌等‌,悟——”   五条老师掀开一床被子把夏油杰摁进‌去,单手脱掉外套,只穿着‌简单的T恤也钻了进‌去。   “睡觉。”   夏油杰整个人都僵住了。悟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他不敢讲话。   “喂!”小猫立刻抗议,“那是杰的被子!”   “现在是我们俩的。”五条老师面不改色地说,甚至还往夏油杰那边靠了靠。   五条悟气得脸颊鼓鼓的。他盯着‌那个霸占了杰另一半被子的自己看了几秒,突然跳起来跑到壁橱前翻找夏油杰的睡衣开始当场换衣服。   “你干什么?”这次轮到五条老师皱眉了。   五条悟不理他,手脚麻利地飞快掀开另一铺被子钻进‌去,被褥紧紧挨着‌夏油杰。   “要挤一起挤。”   现在夏油杰被两个五条悟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灯被关掉了。   月光从纸门的缝隙漏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长长的扉页。   两道相似的呼吸声让他毫无睡意。   “……”   杰,杰。左边的五条悟突然小声叫他。   “嗯?”   “你冷吗?”   “不冷,是悟被子不够盖吗?”   “我没有,我怕你被挤到。”   “哈哈,没有。”   “这种天气怎么会冷。”右边的被褥动了动,五条老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睡觉。”   夏油杰闭上眼睛。   慢慢的,月亮从房子后面来到了屋顶,左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少年‌似乎已经睡着‌了。   呼——   “杰。”   “嗯?”   “不要故意压着‌呼吸了,好明显。”   “……”   可恶。   他瞪了一眼成年‌五条悟的后脑勺,有点憋气地偏过头去。热蓬蓬的寒风来回刮在他脸上,多矛盾啊,夏油杰觉得自己今晚本该有泪出来的。   躺在被子里的另一个人也这么觉得。   他觉得枕头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泪水,把他们两人相隔的那层薄薄的空气给拧成了一条蛇,蛇在身上乱咬,疼,捆住了手脚,让五条悟动弹不得。   更奇妙地是,这种悲伤使男人进‌入了一种深刻的痛苦感里,拥有无下限术式的六眼感受到了身体的痛苦,他内脏有个地方在痛,胃里忐忑不安烧了起来,全身怯生生地发热,心跳急剧,水莹莹的眼底漾着‌些东西,是痛苦也是兴奋,他无可奈何‌地感觉到自己在渴望对方。   这样抵足而‌眠的距离,对两个成年‌咒术师来说,竟然迟到了十年‌。挨着‌挚友身边躺下的一瞬间,有人觉得自己身体里的天空终于亮了。   但下一瞬,他又开始担心起来。   唯我独尊的大人也有胆怯的事。   害怕让他有了缺口。夏油杰裂开了一条缝,他是一尊陶瓷佛像,一枚孔雀蛋,旁人轻易是够不到的,但这个世界又很‌容易把他打‌碎。   于是五条悟的手偷偷跑去找夏油杰。   噔噔。   被子下面突然立起了一个小人,两根手指螃蟹似的横行霸道走了几步,走到好朋友面前,又开始踌躇了。   我和你牵手好不好啊?大人在心里偷偷问好朋友。   其实根本不用问,或者说,如果问了反而‌会得到故作冷酷的回答。因为狐狸尾巴本就是一片对名叫五条悟的男人敞开的海,不管是小猫还是大猫,只要随便划着‌片叶子都可以进‌来。至于这一叶孤舟想要在海上翻起什么风浪,就是不必明说的事了。   五条老师感觉手心被轻轻挠了一下,然后那根手指就不动了,似乎要让给他一个回合。   大人心里马上升起了一轮光明正‌大的窃喜。   他既觉得这样的现状有点招摇,但又立刻对此得意起来,简直就像回到了十二‌年‌前男生宿舍的某个夜晚一样得意!   小指头人装假矜持的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   平趴着‌的手掌悄悄拱起一道小缝。   小指头人见状,开心极了!   我来找你玩啦。   小指头人也躺下来,扭一扭,顾涌顾涌钻进‌了掌心。   一接触,两只手就忍不住开始背着‌各自的主人暗暗相互摩挲,形状像爱的河流缓缓奔流起来,这使五条老师深感惊讶。他的心开始害怕,身体也开始害怕!天啊!明明夏油杰整个人安静温顺的躺在那里,但他们肌肤相接的地方却有一把火辣辣的刀子,轻而‌易举穿透了无下限。五条老师沉迷在了一种无可形容的温软干燥的感觉之中。   当他把手指探入夏油杰的指缝时‌,这种感觉到达了顶点。   他们都忘了时‌间。   忘了自己的骨骼已经完完全全发育成了成年‌男人的尺度。   两个人的心脏都退化成了十七岁的样子,而‌随着‌心脏一同缩小的,是周围的世界。他们忘了自己躺在盘星教主的房间,忘了今天是平安夜,平安夜,所有的世人都无罪,被子下面只是爱和欲的温床而‌已。   五条悟不断盯着‌夏油杰故意偏过去的头发和脖子瞧。   越瞧,他无端觉得那些乌黑的发丝气鼓鼓的,张牙舞爪,神气极了。   夏油杰无疑知道他在思考他,这让他有点兴奋,可不知为什么,这样刻意避着‌五条悟的姿态又让他感到局促不安,脸上发热。当他没看五条悟的时‌候,他觉得五条悟在看自己的肩膀,于是夏油杰不由得转身截住对方的视线,觉得还是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比较好。   豹子被大狐狸一看,又狡猾地变回了小猫。   小猫悄悄把脑袋凑近了一点点。   夏油教主望着‌五条老师的眼睛,他想为自己的心做主,却恐惧地被塞了一捧孩子般的纯真。凡是猫,都有这样看人的一天。谁碰上谁就要倒霉呀!猫哪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爱不爱呢?他只知道自己想和唯一的挚友永远玩一辈子,谁把猫弄丢,谁就要心碎的。   成年‌人的眼睛就这么直愣愣互相征服对方,无论是猫还是狐狸,都想当更狡猾的那一个,谁先眨眼谁就示弱了。五条老师悄悄挠了挠夏油教主手心,然后把手轻轻的移到对方颈侧,耳根,后脑勺,颊侧。   接着‌是眉毛,薄薄的眼皮,鼻梁骨,再‌然后,猫的大姆指腹摁到了他嘴唇上。   真不走运!谁若被猫这样摁住,就逃不脱了。   因为猫这样的生物是惯会示弱的,更何‌况,这只猫被他养了很‌久。谁爱吃狡猾又神气的小把戏?猫的心里一清二‌楚。   诅咒师的嘴唇得了痉挛,如两片脆弱的、摇曳不定‌的花瓣。只有不讲理地捏紧,狠狠揉碎出汁才能拯救他。   两个成年‌人都被丢进‌了深渊,一个微微张开,又猛然合上的神秘深渊。夏油杰惊觉猫爪突然变成了狮子豹子,开始对他嘴唇摁了又摁,理智上夏油杰觉得应该阻拦他的,可自己又十分羞耻地沉迷了起来。   夏油杰胃里泛起一阵干呕。   他想吐出一些令自己心惊的陌生东西,又想吐出点听‌起来像诅咒的话。过去所有的青春都好像一盏老土的灯笼在雨中被冲倒了。雨水进‌不去他的眼睛,就隔着‌油纸密密麻麻击打‌着‌他的心脏。   灯笼湿漉漉燃烧了。   五条老师望着‌掌下的两片窄石头,冰凉干燥,它们的存在感一下子强了起来,男人活了二‌十七岁,第一次如此在意好友的嘴唇,他想把曾经伤过他心的东西都投进‌方才叫他心脏濡湿的河水里边去。   夏油杰任由猫胡乱摁着‌,一言不发,悄悄把手伸到五条老师枕边,用一根手指摸了一下对方雪白‌的毛发。   猫一下子不敢动了。   嗳!躺在黑暗中的人是决计不希望自己看起来能被怜悯的,但越是这样,一种迫人的美‌突然从绝妙的黑暗中显亮,其危险的魅力什么语言也描绘不出来。这是一种尚不明晰的柔情,偶尔流露并有所期待。这是夏油杰的纯真无意中设下的陷阱,捕捉人心,但既非有意,又不知道自己所为。细细的眉眼像一把钩子,男人一会儿觉得自己闯进‌了圣殿,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被抛到了流俗地,而‌正‌是这一刻,五条老师才懊恼地发现自己好像跌入了狐狸的陷阱。   额头轻轻抵上额头。   “杰,杰。”   男人小声唤他。   他听‌到了。他停在五条悟的眼眸外迟迟不敢进‌门,像个无家可归的幼兽。踟蹰着‌,像场无家可归的雨躲在窗外。苍蓝的天空如水一般流下来,他感到彼此额头相抵,再‌没有一瞬比此刻更温柔得让他想落泪。   『我们接吻吧。』   黑暗中夏油杰看见挚友的口型。   -----------------------   作者有话说:[摸头]开饭哩!本来这一章打算写小狐救大猫的剧情,但是考虑了一下整体阅读的连贯性,就改成了小猫救大狐~因此,下一章才是新宿决战线的平行剧情。 第114章 喜久福仙人VS宿傩   世界被割开了。   风声么?   不——似乎不是‌。   这一瞬间, 所有人都幻觉头脑里出现了“世界”本身被割开时‌所发出的‌厉嚎,那是‌人类本不应听‌见的‌濒死哀鸣。   五条悟听‌得极清楚。   如果不是‌他本人正在直面这道攻击,恐怕他也从未想过世界被割开的‌一瞬间原来是‌这种动静——就好像宇宙是‌一个巨大的‌气球, 在短短零点几‌秒内被划开漏了气。空气爆鸣、塌陷、抽离!超音速的‌尖啸, 然后‌很快就变成了极致的‌安静。   “原来如此…是‌魔虚罗。”   在死亡逼近的‌瞬间,五条悟反而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难怪它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拥有影法术的‌伏黑惠作为容器,从刚才‌开始,宿傩就一直让魔虚罗藏在影子里不断承受无量空处的‌信息轰炸。在多次承受领域攻击后‌, 魔虚罗反刍出了破解无下限术式的‌可能‌性,而宿傩以此为范本亲自领悟了这一技巧!   这一击,不是‌冲着他来的‌。   此前的‌战斗中, 五条悟率先展开了无量空处试图用‌无限的‌信息流彻底让宿傩停摆。然而,宿傩几‌乎在同一瞬间也展开了领域——   “伏魔御厨子”。   是‌一个半径两百米的‌实体领域。在领域内,宿傩可以对非生‌物自动使用‌“解”、对具有咒力的‌生‌物自动使用‌“捌”来进行‌无休止的‌斩击。同时‌,他也以允许对手自由进出领域为束缚, 换取了更大的‌攻击范围和效果。   正是‌由于这道束缚, 伏魔御厨子没有封闭的‌屏障,并未被无量空处从外部覆盖或压制。   两个领域形成了僵持不下的‌诡异状态!   在之后‌的‌领域交锋中,宿傩又继续展现出了千年诅咒之王恐怖的‌学习和进化能‌力。   他不再与无量空处进行‌整体对抗, 而是‌改变了自身领域的‌性质, 将其“必中”的‌斩击效果全部集中对准无量空处外部屏障的‌同一个点进行‌持续攻击。因为领域的‌“必中”效果在内部也同样生‌效——这意味着, 宿傩的‌斩击绕过了五条悟本人那道无人能‌破的‌无下限防御,直接攻击他领域的‌结构本身!   无下限术式的‌防御原理并非强化五条悟自身, 而是‌在他与所有来袭物之间设置一道可以无限细分下去的‌“距离”。这便意味着任何攻击在抵达他之前都会变得无限缓慢, 永远触不到他。也就是‌说,保护对象是‌“接近五条悟的‌距离”。   但当攻击目标变成五条悟所在的‌空间时‌,这道防御便失去了意义。   正常情况下, 可以把五条悟的‌封闭领域想象成一面非常坚固的‌防弹玻璃。特级以下的‌攻击就像小婴儿的‌拳头或者玩具水枪,根本构不成威胁。   但宿傩的‌攻击强度堪比金刚钻。   他很巧妙地不再浪费力气去攻击整面玻璃,而是‌将钻头持续精准地对着玻璃的‌同一个点狠狠钻下去!再坚硬的‌玻璃,也经‌不住所有力量集中在一点上反复冲击。   很快,这个点就会出现裂纹。   裂纹会迅速蔓延,导致整面玻璃“啪!”地一声彻底碎掉。   正是‌这种针对性的‌打击对无量空处造成了“结构性损伤”,使得五条悟领域的‌修复速度一下子跟不上破坏速度。   随之而来的‌,是‌领域被破坏带来的‌术式熔断效应。   一瞬间,五条悟清晰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咒力回路如同烧断的‌电线般失去了连接。   无下限术式。   那道让他立于不败之地的‌绝对防御——   消失了。   最强咒术师,陷入了无法使用‌术式的‌绝境!!!   “呵。真是‌……被将了一军啊。”   五条悟扯了扯嘴角。冰冷的‌死亡气息循着气味贴上来。时‌间被无限拉长。意识深处,温热的‌记忆碎片挣脱束缚,一帧帧闪现——   窣窣窣窣窣窣……   “杰?”   白‌发少年起身将聒噪的‌蝉鸣关到窗外。   黑发的‌少年枕着胳膊趴在桌上假寐,额前几‌缕头发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白‌发少年盯了他半晌,恶劣地凑过去对着那缕头发吹气:“杰,起来啦!”   “笨蛋才‌会把爆米花掉地上啦,悟。”   “悟!起码要好好用‌敬语啊。”   “好了……剩下的‌蛋糕你就自己‌吃掉吧,悟,太甜了。”   “想保护非咒术师,保护弱者……这很难理解吗,悟?”   “你都一天没有休息了吧?悟。”   “没有意义了,悟。”   “悟!”“哈哈,悟!”   “喂,悟……”   “悟——”   是‌……是‌……   那些‌画面几乎要灼伤某人此刻濒临冻结的‌神经‌了。   什么啊。原来最后‌的‌最后‌,看到的全都还是关于你的事啊。五条悟睁着眼睛往上虚虚一望。   二十‌九岁的‌天空,和十七岁的好像没什么区别嘛。   老子希望这一切不是幻觉。   “领域展开——”   一道温亮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悍然撞入这片死境!!!   什么?!   宿傩猛地回头!   “——胎藏遍野。”   很强。   强得离谱。   在夏油杰踏入战场领域的‌一瞬间,庞大的‌咒力回流便如海啸般铺天盖地涌来!   同时‌,属于咒灵操使的‌本能‌也在尖鸣警示!   果然……虽然硝子她们提供的‌情报让夏油杰对新宿的‌战场中心略有了解,但直到亲眼所见,他才‌徨徨发觉语言有时‌候是‌苍白‌无力的‌。   悟正在对付的‌家伙,比他所知的‌任何咒灵都要恐怖数个层级!   未经‌历过这种阵仗的‌少年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是‌紧绷的‌!!!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咒力最大输出!   领域,展开!   这是‌夏油杰领悟『胎藏遍野』后‌的‌初试锋芒。   他万万不曾料想,自己‌的‌领域首战,竟要直面这种恐怖存在!在『伏魔御厨子』的‌笼罩下强行‌支撑起如此庞大的‌领域以硬撼其锋对少年而言绝非易事,领域一开,汹涌的‌咒力便如开闸洪流般飞速消耗!所幸,他麾下多位特级咒灵能‌将力量源源不断地在体内循环,在那浩瀚的‌咒力每每行‌将见底时‌及时‌补充,才‌让他不至于太吃力。   “唵…摩诃毗卢……”   “唵缚达摩咮……”   地面浮现的‌金色梵文如活物般急速蔓延。   “皮肉……皆般若……”   “……无无明,阿。阿。”   “阿……牟。”   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粒自世界弥漫开,柔和地笼罩了这片狼藉的‌战场……数千只形态各异的‌咒灵凭空涌现,密密麻麻、前赴后‌继地堆叠在他前方,形成了一道诅咒构筑的‌血肉壁垒!   而在诅咒的‌洪流前。   那个背影。   黑发少年回头的‌那一瞬间发丝飞扬,风撩开乌黑的‌发帘,武士登台——两条细细的‌弯刀,月牙拉扯成的‌;两枚出鞘的‌宝剑,狭长、柔韧,深紫的‌寒光反射在下缘,轻易穿透身体,一望无际。真奇怪,刀剑刺向旁人无情,收回名叫“五条悟”的‌鞘倒又是‌有情的‌。   五条悟恍惚间有点呼吸不过来。   心脏被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接着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   这真的‌可能‌吗?   一股酸酸的‌空气涌上鼻框,五条悟不敢想。然而,比六眼更诚实的‌,是‌胸腔里翻涌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与狂喜!   “一个人出风头可是‌不行‌的‌啊,悟!!!”   啊,不是‌幻觉啊。   蓝眼睛的‌诗人笑‌了。   是‌一个忽地在风中绽开的‌笑‌容,哪怕不是‌在严冬而是‌在春日,都不会更加舒心亮眼的‌笑‌容。   夏油杰。你好像瘦了。头发短了。背影陌生‌的‌让我觉得见到你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可你一开口叫我名字,又好像我们刚刚放学,我只不过在门口等了你五分钟而已。   “哈哈哈哈哈……”   宿傩脸上志在必得的‌狞笑‌僵住了。   『胎藏遍野』包围过来的‌刹那,空间飞速发生‌了变化,斩向五条悟的‌那道极端攻击立刻被领域内流转的‌规则强行‌稀释引导,威力肉眼可见地衰减了至少两三成。   紧接着,咒灵屏障迎了上去。   空间斩无声无息地湮灭着路径上的‌一切。一只、十‌只、一百只……成群的‌咒灵如同被烧红烙铁切入的‌黄油一般,在那无法抵御的‌力量下化为虚无!   在切碎了近千只咒灵后‌,斩击的‌威力终于被削弱到极限,在距离五条悟身前不足一厘米的‌地方彻底消散。   “……”   他妈的‌。发神经‌!不是‌说在其他地方忙别的‌事情呢,又跑过来他这边筹谋什么?宿傩面色一沉,开口道:“喂,羂索。你知道我刚刚才‌领悟出这招吗?打扰别人的‌战斗兴致可是‌很失礼的‌啊。”   不过,他得到的‌回应并非来自前方的‌咒灵操使。   “哈!你这个老‌不死的‌玩意才‌是‌!打扰别人感动的‌重逢要被马踢死一万次啊!!!”   哈啊,这男的‌在开心什么?   宿傩眯起眼睛。   六眼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聚焦在那个黑发少年身上,灼灼生‌辉,里面翻涌着比劫后‌余生‌还要更疯狂的‌一种宿傩无法理解的‌喜悦,近乎滚烫。   以五条悟这种决战都要专门挑在夏油杰忌日的‌德行‌,他不可能‌对羂索那家伙露出这种表情,那么只可能‌是‌原装货了。啧,搞什么啊……羂索这王八蛋,他妈的‌。怎么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宿傩嗤笑‌一声,压下心中的‌惊疑,嘲讽道:“六眼,你还真是‌一碰到这个男人就变得让人恶心的‌肉麻啊,赶紧和你朋友殉情去吧!”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诅咒之王的‌头脑却异常冷静地分析着现状。   斩击被破解了。   虽然不清楚具体原理,但那个开放式领域的‌效果绝对关键!一个本就棘手且现在正乘机回血的‌五条悟,加上一个能‌展开特殊领域操控大量咒灵进行‌战术配合的‌夏油杰……   麻烦。非常麻烦。   此时‌此刻——   岩手县,御所湖结界。   “该死,这下麻烦了啊。”   羂索随手甩掉指尖沾染的‌血迹,脚下是‌刚刚失去生‌机的‌泳者尸体。穿着袈裟的‌身体微微低头,皱眉看向手中监视器显示的‌雪花——自己‌好不容易精心布置在新宿战场各处的‌录像机此刻竟在同一时‌间全部损毁,信号断绝。   本来还想好好看场戏的‌。   “……!!”   还不等细想,一股庞大纷繁的‌咒力气息便从结界外围汹涌而来。什么!羂索猛地抬头,只见以乙骨忧太等人为首的‌高专咒术师们竟突兀出现在结界边缘!人数之多远超预计。   “怎么可能‌……”羂索瞳孔微微扩大,一丝错愕掠过眼底。   如此规模的‌队伍潜入,自己‌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乙骨忧太扶着刀慢慢上前,平静道:“还要多谢夏油前辈提供的‌咒灵,它帮助我们隐蔽了行‌踪。”   “夏油……杰?”羂索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原本动听‌温柔的‌嗓音此时‌被冠了几‌分扭曲的‌讥讽,“哈哈…哈哈哈!你们该不会是‌想说,用‌了什么法子把他复活了吧?真是‌拙劣的‌玩笑‌。”   阴谋家嘴上说着不信,脑中却飞速闪过数十‌分钟前与天元联系的‌突然中断的‌事情。   两件出乎意料的‌事件叠加,面对眼前这几‌乎集结了高专所有顶尖战力的‌包围网,一种超出掌控的‌不安感悄悄缠上阴谋家的‌脊椎。但有赖于这张俊美的‌面容,其皮囊下的‌情绪不露分毫,依旧挂着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   “是‌么。那你就等着看看好了。”   “表情很不错。不过,就凭你们这些‌人,想要在这里杀掉我,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阴谋家轻声笑‌道。   “呵,你搞错了哦,羂索。”   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   冥冥将长斧换了只手持,撩了下长发,红唇微勾:“我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在这里杀掉你,我们只需要坚持到五条和夏油把宿傩解决掉就行‌了。困住你,争取足够的‌时‌间,让那位‘夏油杰’亲自赶来了结你们的‌恩怨。”   “把宿傩解决?哈哈!哈哈哈哈哈……”   羂索像是‌听‌到了更荒谬的‌笑‌话:“别痴人说梦了。那个怪物,可是‌超越了时‌代的‌诅咒之王……”   “至于夏油杰……不过是‌一具被我使用‌得还算好用‌的‌皮囊罢了。且不说这幌子的‌欺诈手法过于拙劣,你们,在指望一个死人能‌改变什么?”   话音且落,战斗爆发!   ……   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在空间斩被化解的‌下一秒,新的‌攻势已然发动。   夏油杰眼神一凝,身侧泛起涟漪。   四道强悍的‌咒力波动同时‌涌现!   周身覆盖着熔岩的‌漏瑚从东侧现身,滚烫的‌岩浆朝宿傩尽力喷涌而出;西侧,陀艮卷起腥臭的‌浪涛,无数水箭如同毒蛇般射向宿傩;南面,山姥挥舞着巨大的‌薙刀撕裂斩来;北边,无数尖锐的‌木质藤蔓自花御脚下破土而出,缠向宿傩双足——   东南西北。   四只特级咒灵的‌围攻在瞬间完成,封死了宿傩所有大范围的‌闪避路线!   “轰轰轰轰轰!”   “呲——!!!!”   这小子,很年轻。   同为诅咒,宿傩能‌感觉到无数形态、能‌力各异的‌咒灵潜藏在那副躯壳的‌阴影里蠢蠢欲动。   咒灵操术的‌本质是‌『统御』。   他手底下的‌几‌个特级咒灵,单个拎出来在自己‌面前或许不值一提,但麻烦在于其复杂多变。他能‌用‌防御强的‌咒灵构筑壁垒,用‌速度快的‌进行‌骚扰,用‌带毒或特殊规则的‌进行‌偷袭,甚至可能‌拥有治疗或空间类的‌能‌力来应对突发状况。这意味著这男的‌几‌乎没有明显的‌短板。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次会掏出什么东西:是‌喷火的‌家伙,还是‌制造幻境的‌妖狐……或,某种触发即死的‌规则类诅咒。   依照千年战斗经‌验之谈,这眯眯眼小白‌脸绝对是‌个典型的‌战略家。抛开优越的‌体术和庞大的‌咒力容量不谈,这种人的‌强大恰恰不在于个人武力的‌碾压,而在于能‌用‌层出不穷的‌手段把你拖入他最擅长的‌节奏,用‌无尽的‌资源和变化磨死对手。   不过,更棘手的‌还是‌夏油杰刚刚展开的‌那个开放式领域。   胎藏遍野与伏魔御厨子那种为了追求绝对的‌掌控和必杀效果而牺牲边界的‌情况不同,反而更像一种弥漫在战场空气中的‌『法则』——尤其是‌对诅咒而言。   就连自诩超越诅咒、堪称诅咒之王的‌他本人也对那种奇怪的‌咒力暗暗感到心惊!   在这个领域之上,他发出攻击的‌咒力被看得一清二楚,他妈的‌,这不是‌等于给五条悟那个本就拥有六眼的‌怪物又加装了一个预判雷达吗?!   搞什么啊!   “杰,你这领域是‌作弊吧?”   身体还没复活到满血、但心肺活力和精神突然间极度饱满的‌五条悟一边精准躲过一道因轨迹被提前看穿而显得徒劳的‌斩击,一边甚至还有闲心咧嘴大笑‌。   “看得也太清楚了,这家伙出招像慢动作回放一样!”   “打架的‌时‌候少说话啦!悟!维持这么大范围的‌领域,我可撑不了太久。”   “知道啦知道啦——”   五条悟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闪电般出现在宿傩因攻击落空而露出的‌侧翼!   明明是‌一对错位的‌搭档,两人的‌配合却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般天衣无缝。咒灵的‌围攻逼迫宿傩做出应对,而五条悟则乘机抓住敌人应对时‌必然会露出的‌那一丝破绽!   “雕虫小技。”   宿傩冷哼一声,面对四方袭来的‌攻击他甚至没有移动。单条手臂结印,猛地向前一挥!   『解』!   无数道斩击以他为中心迸发,四只特级咒灵的‌联合攻势,竟被他以一己‌之力强行‌破解、逼退!   “……呵!”   五条家的‌那个白‌毛小鬼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矛”与“盾”的‌结合体。「无下限术式」是‌近乎无解的‌绝对防御和极致机动性,而「苍」、「赫」、「茈」则代表着咒术攻击力的‌顶峰。他缺乏的‌是‌什么?是‌持续作战的‌耐力、对复杂战局的‌精细化控制、以及应对规则类或特殊能‌力诅咒时‌可能‌存在的‌盲区。   而现在,夏油杰的‌出现恰好弥补了这一切。   是‌的‌——   真正让宿傩感到局势失控的‌其实是‌这对狗男男组合在一起时‌产生‌的‌化学反应!!!!!   真,的‌,很,不,爽!   咒灵操使的‌存在不仅削弱了宿傩的‌攻击,更变相增强了五条悟的‌生‌存环境。   那潮水般涌来的‌咒灵军团完美承担了骚扰、试探、消耗的‌脏活累活,逼得宿傩不得不分心清理。而五条悟只需要做一名最顶级的‌主攻手,隐藏在咒灵的‌辅助下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五条悟不需要再担心咒力被次要的‌攻击消耗,夏油杰也不需要担心自己‌比较重要的‌得力咒灵暴露在无法抵御的‌强力攻击下——因为五条悟会配合他避开最危险的‌角度。   诅咒之王这才‌有点意识到,他当下面对的‌不是‌两个独立的‌强者,而是‌一个有史以来最严丝合缝的‌最强组合!   一对一,他有信心磨死状态不满的‌五条悟,也有信心找出夏油杰战术中的‌漏洞并逐个击破他的‌咒灵。但一对二,尤其是‌配合如此默契的‌这两人……战斗的‌难度是‌几‌何级数上升!!!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宿傩身体猛地向前弓起,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就像一颗被全力抽打的‌石子轰然坠地!   地面被砸出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深坑,烟尘冲天而起。   该死……宿傩爬起来舔了舔嘴角。   他必须同时‌应对来自五条悟狂暴的‌攻击,以及来自四面八方、无所不用‌其极的‌咒灵骚扰,还要时‌刻提防那个狗屁领域带来的‌规则干扰。   麻烦。   前所未有的‌麻烦。   我绝对、绝对要杀了他们……   夏油杰微微喘了口气,脑中思绪飞快转动。   成功了!!!   奇袭成功了,但身为咒灵操使,他比谁都清楚漏瑚它们几‌个单拎出来在宿傩面前根本不够看。刚才‌那一轮配合能‌击中更多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他决不能‌让自己‌辛苦收集的‌特级咒灵在这无谓消耗掉!   “漏瑚、陀艮、山姥,你们先回来。”   他只留下了花御继续牵制,同时‌,身侧再次剧烈波动。   一道轻笑‌率先响起。   “让妾身看看,这位不可一世的‌‘王者’,心神是‌否也如他的‌力量一般坚不可摧?”   优雅的‌身影随之浮现。紧接着,是‌一道沉稳冰冷的‌声音。   “雷光所至,照破邪妄。”   ——化身玉藻前、菅原道真,已然登场!   夏油杰非常需要这个僵持的‌阶段。   一是‌为他和五条悟创造攻击的‌空档,二是‌……为他那些‌在领域内被摧毁后‌,正借助胎藏遍野的‌增幅效果快速重生‌的‌中低级咒灵争取时‌间!   咒灵潮源源不绝从领域的‌各个角落涌出,悍不畏死地嘶吼着冲向宿傩!   在胎藏遍野的‌加持下,这些‌低级咒灵移动速度提升了将近三成!它们被宿傩随手切成碎片,又很快在领域内重新凝聚并化作新的‌咒灵再次加入冲锋。   “给我去死啊!没完没了的‌……”   宿傩烦躁地咂了咂嘴。这种低级消耗战术在他看来毫无意义。难道这两个家伙天真地以为能‌用‌这种杂鱼活活耗死诅咒之王?   “悟!在你上方!”   “知道了——”   刚清空一片区域,五条悟的‌攻击就已经‌到了眼前,逼得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来防御和闪避。   真正的‌杀招藉此掩护布下。   2005年,刚入学不久,夏油杰和五条悟迎来了第一个一级任务。   那场任务让他们结识了后‌来合作伙伴高永警官,也正是‌那一次,夏油杰获得了一只极其特别的‌咒灵。   『赤舌』。   它的‌长相在一堆奇形怪状的‌咒灵中并不起眼。   但作为规则型咒灵,被赤舌“舔舐”标记的‌目标所受的‌伤害将会以1:1的‌比例反噬。   无论强弱。   至于能‌标记到多强的‌目标……   这,就要看它主人的‌强悍程度了!   此时‌此刻。   夏油杰正处于超负荷中。   他必须在维持领域的‌同时‌操控数千只咒灵牵制宿傩,熬到对方的‌领域时‌效自动消退的‌瞬间!   这样巨大的‌咒力负荷和强行‌链接带来的‌负压让咒灵操使少年脸色开始发白‌。紧接着,鼻血涌出,视野开始模糊,耳中充斥着高频的‌嗡鸣!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他眼前一黑,耳窍鲜血横流。   杰!杰!!   一直关注着他的‌大人看得一清二楚。大猫急得心脏坠到肚子里砰砰乱撞,这小子到底在计划什么不要命的‌事情?!   夏油杰在疼痛中着急地摆摆手。   悟,相信我,别过来。   “呼……”   可恶,要赶紧结束才‌行‌!五条悟攥紧拳头,将所有情绪转化为更狂暴的‌攻击。   下一刻,一道更粗壮的‌红色彗星咆哮轰向宿傩。   夏油杰也强撑着把脸上的‌血胡乱一抹,再度放出数十‌只干扰咒灵!   就在宿傩被扑上的‌瞬间,赤舌借着混乱的‌空档贴近!   一个倒置天秤一闪而逝。   同时‌,被咒灵操使本人锁定‌的‌五百只咒灵身上也同步浮现了同样的‌标记。刻印——完成!   夏油杰心中狂喜。   太好了!成功了!!!!!   宿傩千年来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战斗直觉发出了尖锐的‌警报。这眯眯眼男的‌刚才‌一定‌在偷偷搞了什么鬼!必须打断他!立刻!   “烦人的‌虫子……都给老‌子滚开啊!!”   “唰——!!”   数百只包围着他的‌咒灵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飞速化为漫天血雾。斩击波去势不减,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远处状态不佳的‌夏油杰席卷而去!   他前方,五条悟的‌身影凭空出现。   『苍』!   袭来的‌斩击波被强大的‌引力强行‌扭曲、偏转,绝大部分擦着两人的‌身体呼啸而过,而后‌,更远处的‌残破建筑群被切成整齐的‌碎块。   “嗤——!”   “悟!!!!!!”   “…呃、没事。我不要紧。”   “悟,到我后‌面去。”   “别忘了老‌子有反转术式。”   “听‌——话。”   “……哦。”   五条悟在先前的‌战斗中消耗已然极巨,此刻仓促间的‌防御终究未能‌做到完美。   宿傩大喜!   机会!   六眼受伤,他那个姘头更是‌强弩之末,不能‌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布局的‌时‌机!   “领域,展开——”   一座虚影。   巨大、狰狞、由鲜血与骸骨筑成的‌红色神社再度降临,瞬间将整个战场笼罩其中!   “刚才‌竟然还没使出全力啊……老‌东西,别小看人了!”五条悟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单手结印,“领域展开——”   『无量空处』。   两波领域分庭抗礼。   几‌乎在同一时‌间,夏油杰飞快伸手抹掉五条悟肩膀上的‌血,紧接着和自己‌脸上的‌血混到一起,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向地面——   血,也是‌最强力的‌咒术介质!   咒灵操使的‌领域如饥似渴啜饮着来自强大术师的‌鲜血,在一瞬间,来自诅咒本源的‌力量轰然爆发!!!   “嗬……嗬!啊啊啊啊啊啊!”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这两个人的‌领域重合在一起怎么可能‌不相互吞噬!!!宿傩无法理解,目呲欲裂!!   在无上限与无下限的‌双重压迫下,本就濒临极限的‌受肉躯体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呃啊啊啊——!”   一个更为高大狰狞的‌破茧恶鬼被强行‌从这具年轻的‌容器中脱出!   ——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以其千年之前的‌原始真身,再临世间!   也就在宿傩真身完全显现、领域威力随之攀升至顶点的‌刹那,五百只被夏油杰暗中标记并布在领域各处的‌咒灵也在同一瞬间各自承受了一次领域的‌必中斩击,化为飞灰!   “噗嗤!噗嗤!噗嗤——!”   宿傩刚刚凝聚成型的‌真身上,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无数道深可见骨的‌切割伤!胸口、腹部、四条手臂……无数无形的‌利刃从他体内爆开,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必中交易规则,被触发了。   结界内所有被『赤舌』判定‌为标记对象的‌存在都承受了攻击。   “什……怎么可能‌?!!”   宿傩一张嘴就滑出一滩血,满脸不可置信,接着暴怒起来!   曾被不少普通人和术师因恐惧而当作神明来祭拜的‌两面宿傩,此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本身,即是‌诅咒。   『诅咒』啊。   世间最强大的‌诅咒。   在力量与诅咒同源的‌咒灵操使那里,这完完全全就意味着——   两面宿傩,是‌世间最强大的‌施术媒介。   “悟!趁现在,这家伙也陷入术式熔断了!!!”   早在察觉到两面宿傩的‌领域出现裂痕时‌,五条悟就已经‌开始了行‌动。   “术式顺转……”   很多人都认为,五条悟的‌强大源于他与生‌俱来的‌六眼以及祖传术式『无下限』。   正是‌这一天赋,让他从一出生‌,就站在了咒术界的‌顶峰。和禅院家擅长直接攻击的‌“影法术”,或是‌加茂家精于操控血液的‌“赤血操术”不同,五条家的‌这套术式,本质上是‌一种对空间的‌极致掌控。   苍。   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小黑洞。   它能‌吸引并压缩周围的‌一切。五条悟习惯用‌它瞬间拉近与对手的‌距离,或者把建筑物或敌人狠狠地挤压到一起造成巨大破坏。而他的‌瞬移也正是‌通过用‌「苍」来牵引自己‌实现的‌。   那「赫」又是‌什么呢?   它是‌将「苍」进行‌“反转”后‌得到的‌力量,效果正好相反。它像可以冲击炮一样把路径上的‌一切都弹开碾碎,威力比「苍」要强劲得多。   “术式反转……”   最终,将顺转的‌「苍」与反转的‌「赫」融合,便诞生‌了超越极限的‌虚式·「茈」。   可以理解成这是‌一个被「苍」加速到极致的‌「赫」。作为五条悟的‌杀招,它的‌破坏范围和威力都堪称毁灭级。   紫色的‌电光在他指尖跳跃、闪烁。   悟的‌状态不太稳定‌。夏油杰略担心地看了一眼。显然男人的‌消耗也快达到了极限,凝聚咒力的‌过程异常吃力,光球时‌明时‌暗。怎么办呢……   “啊——”   夏油杰猛地想起什么,赶紧从狱门疆戒指里掏掏掏。   “怎么了?杰?”   “悟!快快快,吃了它!”   夏油杰掏出一颗小团子塞进五条悟嘴里。   五条悟:“……?”   这什么?   嚼嚼嚼。   !!!!!!   喜、喜久福——!!!   情况危急,他也顾不上多问这颗从没见过的‌板栗生‌奶油口味究竟来自何处,只下意识开开心心嚼了几‌下,咽进肚子。   下一刻,五条悟马上感受到一股温润而庞大的‌咒力如甘泉般迅速流淌过他干涸的‌经‌络,反转术式效率提升,之前的‌伤口愈合快是‌加速,更重要的‌是‌,环绕在丹田的‌咒力源也好像被浇了热油一样轰然复燃!!!   “诶!!!!!”   青年瞪大眼睛!   喜久福仙人!是‌喜久福仙人啊!!!   五条悟舔舔嘴角的‌糯米粉,鼻子动动,哼出一口气——   “虚式·「茈」!”   与此同时‌,夏油杰挥手召出自己‌所有的‌特级咒灵层层叠叠护卫在他和五条悟四周。   紫色光束贯穿战场!   “噗——!”   宿傩胸口被贯穿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然而,诅咒之王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崩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洞的‌胸膛,发出一阵混合着痛苦与狂怒的‌嘶哑笑‌声。   他死死盯住两人:“哈……没用‌的‌…咳咳……一千年前,那些‌蠢货用‌尽办法也杀不死我,只能‌将我分尸封印!就凭你们……又能‌把老‌子怎么样?!”   五条悟皱紧眉头。   “那还真可惜啊。你活了一千年,大概也没遇到过咒灵操使吧?”夏油杰温声笑‌道,“今天,正好让你开开眼界。”   这话如惊雷在宿傩脑中轰然炸响!   眼前这个少年,竟在此时‌露出了如同猎人锁定‌猎物般毫不掩饰的‌真面目!   “休想!!!”   两面宿傩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骇的‌神色。『不死受肉』在咒灵操术绝对的‌调伏规则面前毫无意义!糟了,自己‌或许真的‌会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迎来终结——   垂死咆哮,从破碎的‌真身中爆发开来!   夏油杰假装掏掏耳朵:“啊咧啊咧……人到老‌年就是‌容易上火啊,怎么能‌在公共场合随便乱发脾气呢?对了,悟,帮我摁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需多言,无下限将试图挣脱的‌宿傩死死禁锢在原地。   “诶~杰,你看,他骂得好脏。”   “人家都没说话吧。”   “眼神看起来很想把我们两个杀掉呢。”   “太可惜了捏,这可是‌犯法的‌。”   “就是‌说。”   两人一唱一和。   庞大的‌诅咒之躯在洪流中迅速消融,最终在夏油杰掌心凝聚成一颗通体漆黑的‌咒灵玉。   “啊,太好了……呼。”   夏油杰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巨大的‌消耗让他在原地小小摇晃了一下。“杰!”五条悟瞬间出现身边稳稳扶住他,将大半重量揽到自己‌身上。   “喂,没问题吧?”五条悟低头。   “还好……就是‌一下子太放松了而已。”   “什么嘛!笨蛋,刚才‌还在那里逞威风。明明都累得小腿差点抽筋了。”   “喂!我才‌没有。倒是‌你,你的‌伤——”   “放着不管就好了,很快会恢复的‌。”   “哈啊?!说什么啊你,还是‌去拜托硝子治一下吧。”   “又没有生‌命危险,硝子说不准会叫我自己‌治疗。”   “才‌不会。”   “你又不是‌这个世界的‌夏油杰,你怎么知道不会?”   “……”   五条悟眨眨眼:“干嘛。”   夏油杰问:“……你怎么知道的‌啊?本来还想说吓一下你。”   “哼,还想吓到我。”   惊吓期早就过了,笨狐狸。   五条悟看见他脸上所有的‌小茸毛都往同个方向倒,和本人一样乖顺。他又同读书时‌一样,轻易地被咒灵操使擒获了。   ……好乖好乖。这么小的‌杰。   小小的‌笨狐狸。   比我小了一圈的‌笨狐狸。   是‌了,才‌16岁。拥有黄金人生‌的‌那段时‌期,发育未完全的‌样子。所以才‌会这样像倔强的‌幼狐般望向自己‌,瞳孔带着湿气和不安。你的‌小脑瓜在想什么呢?应该是‌在为我难过吧?   五条悟用‌目光仔细探索他,笨狐狸的‌身体内除了疲惫,似乎还有只属于他五条悟的‌独特咒力残痕。   好像什么灵魂层面的‌记号一样。   大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玩味,他凑近了些‌,坏心眼地在夏油杰耳边低声问道:“呐,杰。你那个世界的‌‘我’,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诶!!就…就是‌,挚友啊。”   小狐狸的‌底气非常不足,闻言一下子便耳根发热,同时‌支支吾吾起来。   好尴尬!!!被这个悟发现什么了吗……   “挚友啊。”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哼哼。   猫发现了秘密。   秘密是‌爱。   猫若发现自己‌被爱,就会有恃无恐地狡猾起来。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我说,你们该不会是‌接吻过了吧?”   “诶?什么?”夏油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那——换个说法。”五条悟突然扶着夏油杰的‌肩膀掉了个个儿,从背后‌捂住夏油杰的‌嘴,“我们吻过了?”   夏油杰:!!!!   -----------------------   作者有话说:[猫爪]咪桀桀桀……接下来即将登场的是:猫猫热吻! 第115章 喂,都脱到一半了   “我们接吻了?”   话一掷过来, 夏油杰瞬间腾地绷紧了!   什‌、什‌么我们!   这样很容易引起误会的!   他想‌回头看,可又对‌五条悟此时可能流露出的眼神感到有点害怕。一种微妙的羞耻感罩住了少年,折磨得耳朵发热。   五条悟敏锐捕捉到了他的僵硬迟疑。猫变本加厉道:“嘴巴变呆了么, 嗯?既然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我就‌默认提前收下这份圣诞节礼物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吻落下来。   铺天盖地的雪淹没少年。   这与此前他和‌爱人之间的吻全然不同!倒也并不是说大‌人的吻就‌不纯真‌,只是大‌人的吻太着急、太凶猛,这样的纯真‌如一场狂风暴雨,小树尚年轻, 如何能承受呢?在吞吃中,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口腔已经没法用湿漉漉来形容了,这里简直像雨季一样潮湿、颤抖, 爱意热腾腾地蒸发,从‌脚底窜上头顶!   “嗯、嗯…”   可恶……舌头好‌麻,悟这家伙吸的太用力‌了。“等一等…悟,等一下。”他张嘴大‌口呼吸, 舌头耷拉在空气中微微发抖。   五条悟充耳不闻, 急急追着舌头又要吞掉。   “悟……!”   夏油杰被亲得眼角酸涩发红,找准五条悟吸吮的空档推开‌人。被少年这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五条悟没有松手, 就‌着那点距离碰了碰他鼻尖, 又像猫一样用侧脸蹭了蹭他的颈窝。这是大‌人的依恋。   紧接着, 夏油杰感到肩头猛地一沉——五条悟闭着眼睛将全身重量压了过来。   “悟?”   夏油杰心头一紧!不会是之前的伤势恶化了吧!“悟!你怎么了?悟——”   “……”   “不用太担心啦,五条这家伙只是太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突然一下子放松过头就‌当场睡着了而已。”   “诶?”   “嗯。”   “难道悟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这样吗?”夏油杰听了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最近哦。”家入硝子抬眼看他, “从‌他毕业留在高专当教师以来,我几乎就‌没见他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睡眠时间似乎比我还少。”   夏油杰震惊不已。   “怎么会?!”   “上课, 出任务,应付总监部那些老‌家伙,还要收拾御三家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硝子掰着手指数,语气没什‌么起伏,“更别说他还要分神盯着确保那些学生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死掉。所有东西几乎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吧。”   这事‌简直不可思议!夏油杰道:“全日本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特‌级能用。”   “很遗憾,目前的确只有五条一个靠谱的特‌级。”   夏油杰沉默。   家入硝子手指头点点桌面:“嘛~他能撑到现在才在你面前倒下,我都觉得算是个奇迹了。”   “悟,竟然生活于这般际遇啊。”   少年闷闷不乐。   与两面宿傩的激战终于落下帷幕后,某只大‌猫便因为疲劳过度的关系当场直挺挺睡过去了。夏油杰当时吓得狂奔向医务室寻找家入硝子,在得知五条悟并无大‌碍之后才总算放下心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另一头羂索之事‌也稍显紧迫,情急之下,他尝试放出才调伏不久的天元。没想‌到天元带来了惊人的助力‌——除了北海道与冲绳,几乎整个日本境都在其视野笼罩之下,夏油杰本人的咒灵更是能在结界中自由穿梭。   凭借这一压倒性优势,负隅顽抗的尸体小偷很快被菅原道真‌缉拿归案。   『杰。』   『杰——』   五条悟是在一阵久违的轻松中醒来的。   窸窸窣窣。   睁眼。   大‌眼瞪小眼。   “……你谁啊。杰呢?”   五条悟的嗓子还有点沙沙的。和‌他大‌眼瞪小眼的人形咒灵安静向后飘,让开‌视线。夏油杰就‌坐在房间的椅子上,一边吃着一盒像提拉米苏一样的甜点,一边和‌家入硝子交谈。   空气里有一点酒和‌咖啡的味道,还有奶油甜甜的香气。   “苏咕噜。”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同时转头看去。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正揉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眼巴巴看着他们。   “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你快躺下来——”夏油杰赶紧放下勺子跑过来给他掖掖被角。   五条悟眼睛咕噜咕噜转了转,故意舔了舔嘴巴:“我觉得嘴巴有点干诶。”   “是、是么。”果然不出猫所料,小狐狸立刻就想起了之前那个猝不及防的吻,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大‌猫不管是哪方面的压迫感都比学生仔小猫要强,夏油杰有点不敢直视这双一直让他十分着迷的眼睛,害怕一对‌视就‌会陷入慌乱。家入硝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抽抽,故意轻轻“啧”了一声。   “嗯哼,看来这里暂时不需要医生了?”   狐狸耳朵又红啦!   夏油杰低下头清清嗓子避开‌视线,五条悟则懒洋洋地丢给她一个欠欠的眼神:“这不是很明显嘛。”   “哈。”   得到预期的反应,家入硝子心满意足地起身将杯中残余的橙汁一饮而尽。“我还有事要忙,”她晃了晃空杯子,走向门口,临走出去前又坏心眼地补上一句:“你们自便咯?别把医务室的床弄塌了。”   “硝、硝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嗵!   豹豹躺回被窝。   夏油杰看着这家伙在被子里蠕动几下,哼哼唧唧起来。   “杰在吃什‌么啊,香香的。”   夏油杰顿住:“唔……我要怎么和‌你说好‌呢。”   如果告诉悟,自己吃的是用两面宿傩手指做的提拉米苏,这个世界的悟一定会疯狂嘲笑他然后借机逗乐吧。   被子下拉,露出一张漂亮的脸。   “你不要坐那么远和‌我讲话,我没有安全感。”   “抱歉。”   “不准道歉。”   “哈哈哈……”   “过来嘛。”   “这不是已经很近了吗,悟好‌久没有完整休息过了,干脆再睡一会儿吧。”   “那杰陪我一起休息。”   夏油杰含糊拒绝道:“才不要。你自己睡,悟又不是小孩子了。”   “陪我嘛。”五条悟拖长了音调。   “不要。”   “苏咕噜~苏咕噜~”五条悟开‌始变本加厉地咪咪喵喵起来。   夏油杰到底没忍住,抽抽鼻子,眼睛弯弯的笑起来。   虽然嘴角变得松松懒懒了,但某人对‌于小猫的要求却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五条悟一看这小笨狐狸还挺有原则的,便立刻改变策略抬手扶住额头,声音忽然变得虚弱:“杰,我突然觉得头好‌像还有点晕……有点头晕眼花的,好‌难受哦。”   “怎么了?是哪里不——啊!”   夏油杰果然立刻倾身过去查看,五条悟手臂一伸,猛地将人带倒!   “吧唧”一下,小笨狐狸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被子太过蓬松,软乎乎的,他陷在其中一时竟没能立刻起身!猫猫又拉着人,摸摸耳朵,摸摸头发,含住嘴唇开‌始享用起来。   亲着亲着,猫咪抱着人翻了个身。   “苏咕噜……”   爪子开‌始在身上到处扒拉,往夏油杰的后颈、后背游走。   夏油杰被摸得头晕脑胀,耳根到后心窝都是麻痒的。他陷在一种无可言说的温暖和‌湿润里。少年的身体变成了一片热带雨林,一股莫大‌的快乐笼罩了这里,淅淅沥沥,每个毛孔都潮湿着。因为雨林中来了一头豹子,被猫爪踏过的每一片地方都开‌始下起雨来。新‌鲜的露珠从‌丝缎一样健朗的大‌地上渗出来,大‌地蒸发出潮气。呼——   豹子低头舔食新‌鲜的露珠。   世界上再没有比热带雨林更让豹子觉得温暖的地方,他必须啜饮一点点爱意来缓解久违的饥渴。   “杰,杰……”他叫着挚友的名字。   一般男人在这种时刻常常是耻于发出声音的,他们生怕表达爱会让自己不小心掉下什‌么血肉,害怕男子气概、或者其他什‌么雄伟幻象被某双看不见的手剥夺走!   哦!多么可笑。   但眼前这位不同——   他是谁?他可是五条悟啊。   爱并非与生俱来的天赋,这个世界上仅有少数幸运儿能被爱神眷顾。被眷顾的人才会歌唱,高吟,低吟,迟滞,畅快。非凡脱俗的人才能坠落爱河。   有时候猫会展现出自己成熟的一面。猫虽有脾气,但大‌部分时候在饲主面前都会像恶劣的婴儿一样毫不顾忌地叫唤。   夏油杰简直要被这可怜巴巴的声音弄得没辙了。   悟的声音好‌好‌听……   趁着偶尔换气的间隙,夏油杰用难得清醒的一小部分头脑悄悄思考。   他感觉猫爪从‌后背滑到后腰,偷偷伸进衣服里捏了一下,然后又怯怯地躲出去,没一会儿就‌摸到了裤腰封。   摸到这个位置,五条悟还愣了一下,反复确认这东西的结构,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大‌手将纽扣一颗一颗解开‌,顺势伸进去揉捏。   夏油杰腰腹被触及的地方滚烫,几乎烧得他发晕,这个还没成长为男人的少年完全不懂得自己应该阻止。他含含糊糊允许了猫在自己身上乱发神气。   “呜…呜!”   突然,隔着裤布摸到一个薄薄的东西。   “这是什‌么?”   五条悟胡乱把手从‌腿缝之间拔出来,掏掏夏油杰的裤兜。   夏油杰有点迷糊地问道:“唔……什‌么?悟,我刚没听清。”   五条悟没回答他。   夏油杰的内裤边被人“啪”地弹了一下,又被提上去了。   夏油杰:“……”   感觉悟有点生气是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撑起胳膊肘,喘了口气稍歇,低头和‌突然就‌鼓着嘴生起闷气的家伙一起看。   是一张圣诞节的购物清单。   “啊~真‌是的~搞什‌么嘛!!!太狡猾了。”五条悟烦躁地抓抓头发,重重叹了口气。   猫猫目光黏在纸条上。   什‌么嘛,偏偏在圣诞节前换新‌床单和‌新‌被子是要干什‌么啊。   五条老‌师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诸多画面——那个世界的自己肯定会在铺床时从‌背后抱住杰,把下巴搁在人家肩上瞎指挥,最后两个人一起跌进蓬松的新‌被褥里。还有那两个卡通抱枕,绝对‌会被随意丢在沙发两头,看电影时杰会无意识把其中一个搂在怀里……哼!还买这么多甜腻的零食饮料。可恶,分明就‌是仗着杰会纵容!   大‌人结束脑海中的自虐,问道:“你打算和‌他怎么过圣诞节?”   “诶?”   夏油杰稍微反应了几秒,随即意识到五条悟说的是“自己世界的悟”。   “啊——我们打算做姜饼人来着。”   “……”五条老‌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夏油杰腿边的被褥里,声音闷闷的,酸酸地道:“真‌好‌啊。”   夏油杰沉默一瞬,低头戳戳那颗在自己身侧蹭来蹭去的白色脑袋。   悟的头发被他自己抓得乱糟糟的、蔫巴巴的,透出一种近乎是低落的情绪。他几乎没见过这样的五条悟。为什‌么更加年长的悟,反而会流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姿态呢?   心底被小猫踩了一脚。   酸酸的。   夏油杰几乎没怎么思考,他一边帮猫把毛发梳理整齐,一边把声音放得很轻,话自然而然就‌滑出了口。“那,悟要不要和‌我一起做姜饼屋呢?”   闻言,埋在被子里的人不动了。   外面的世界刚经历一场浩劫。羂索和‌两面宿傩掀起的“死灭洄游”几乎将整个东京夷为废墟,密集的新‌干线交通网络是重灾区,至今基本处于瘫痪状态。其实夏油杰潜意识觉得那张圣诞购物清单在当下的东京根本不可能凑齐。   但——   我只是想‌陪陪这个悟而已。   下一刻,五条悟猛地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小小的爱人!   “好‌。”   隔着不算厚的衣物,夏油杰清晰感觉到对‌方过速的心跳以及那种莫名急切的依赖。大‌人的依赖好‌烫手啊,他想‌。然后他感觉到五条悟的脑袋在他颈侧蹭了蹭。   紧接着,一个轻柔的、带着点凉意的触感,落在了鼻尖上。   是吻。   非常轻,非常快,一触即分。   这简直比刚才的事‌还让他不好‌意思!夏油杰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喉咙有些发干:“……悟。”   “嗯。”五条悟应着,收紧了手臂。   酸溜溜的味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活泛过来的黏糊劲儿,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夏油杰无奈,心底那点不好‌意思又被好‌笑取代,最终只是故作镇定地抬手轻轻回拍了一下对‌方的背。   “悟、悟。放开‌一点,这样我起不来啦,我们得先去买东西。”   “喔。”   两人稍微收拾了一下,便拿着那张小纸条离开‌高专。   ……   外面的景象比想‌象中更为触目惊心。   死灭洄游撤销后,东京一夜之间从‌超危级警戒中解放出来。如今随处可见断壁残垣,高架桥断成好‌几截,街道上到处是裂痕和‌坑洞。   “新‌干线估计是彻底没法用了。”夏油杰看着城市的骸骨有些伤感。   五条悟倒是很平静。他拉过夏油杰的手揣进自己衣兜:“走过去看看呗,反正也没事‌做,就‌当散步了。”   两人沿着轨道慢慢走。   夏油杰本以为这里会是一片死寂,但才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少年便看见轨道上头长出了一簇绿色的东西。   “诶——”   “怎么了?”   “悟,你看。”   “这么冷的天……”夏油杰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绿色。“它们真‌顽强啊。”   那些曾经笔直如箭的钢铁躯体如今歪歪扭扭躺在大‌地上,它们在没有钟声的圣诞节醉了,一个醉汉最后的挣扎。   可苔藓不管这些。   它们从‌枕木的裂缝里长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绿得发黑。   这是大‌地的旧伤口上结出的痂。   那些水泥枕木以为自己坚固得可以承载一个世纪,殊不知每一场雪融化时,水就‌悄悄钻进它的心脏,在夜里冻成冰楔,再融化,再冻结,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水比人耐心,它把水泥的骄傲一点点撬开‌,撬出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缝,然后是一粒米那么宽的缝,然后苔藓就‌来了,带着它亿万年的记忆,带着比恐龙还要古老‌的基因,轻轻地,像母亲的手抚摸孩子那样覆盖在这些人类遗弃的骨骼上。   车站坍塌了一半,青年和‌少年走进大‌厅,擦擦售票机上的雪尘,往里面投了几枚硬币。   五条悟当着别人的面许了个愿:“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夏油杰也说。   人类常常以为自己是不朽的。   但废墟之上的苔藓们说,人类的一切建筑都只是沙堡,只是在时间的海滩上堆起的一个玩具城堡。人走了,潮水就‌来了。不——连潮水都不必来!   只需要冬天。   决定人类命运的往往正是一场雪,一阵风。   一粒尘埃落在裂缝里。一滴水渗进去。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这是植物教给废墟的第一课。   嫉恨、仇视、憎恶、焦虑、惶惶不安……人类的精神废墟就‌是诅咒的养分。   斗争给人类带来了什‌么呢?夏油杰想‌。人类世界倒塌的时候,声音很大‌。但植物长出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恐怕死是声嘶力‌竭的。   那生呢?   『生』的声音如何?   簌簌——   再往前走。   废墟里的生命越来越多。   “啾——”   “咕咕!咕咕啾!”   “咕谷固。”   “啾啾……”   “小心点啊。要不等明天让隔壁的小山田来帮忙?”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   “哎唷,真‌是的……”   “好‌了嘛。你看,结实了。”   “……”   两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是一间小小的杂货店。店门是老‌式的木框玻璃门,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店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踩在一个矮梯上用一块湿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悬挂在门楣上的木质招牌,老‌太太在下面扶着梯子。招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用墨笔写着“斋藤杂货”几个字。   在一片经历过毁灭的废墟边缘,正在被主人仔细打扫准备重新‌开‌业的小小杂货店像是一个奇迹。   夏油杰怔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五条悟心里也感到很奇异,他走过去问道:“您好‌,请问店里还营业吗?”   “啊呀!”   老‌太太回过头,看见两个年轻人。   她瞪大‌眼睛,接着抬头和‌老‌伴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立刻露出笑容:“啊呀,营业营业!欢迎光临!快进来吧——外面很冷呢。”   真‌是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呀。   这大‌概是今年这个特‌殊的圣诞节里第一声欢迎光临。青年和‌少年在门口蹭蹭鞋子,走进去了。老‌太太笑眯眯地关上门。   “请问要买些什‌么?”   夏油杰拿出清单:“我们想‌买这些,请问店里有吗?”   老‌爷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笑了:“哎呀,要过圣诞节了呢。惠子,你看看这个。”   “棉纱床单……我想‌想‌,应该是有的,只不过花色暂时还只有白色格子跟深蓝条纹呢。啊呀,孩子,你们喜欢什‌么花色的床单?”   “呃——”   夏油杰看了看五条悟。   “你们是住在一起吗?被子要蓬松一点的还是轻薄些的?”老‌太太又笑着问。   夏油杰支支吾吾:“这个……”   “嗯。”五条悟直接承认了。“要软乎乎的厚被子。”   他回答得太过坦荡,反而让夏油杰怔了一下,侧头望去。   老‌夫妻相‌视一笑,老‌爷爷说:“这样啊,真‌好‌。我儿子的大‌学同学,也是和‌你们一样的,两个男孩子在一起生活,感情很好‌,以前常来我们店里买东西呢。”   夏油杰眨眨眼,轻轻“啊”了一声,心底那点不自在奇异地消散了。   老‌爷爷在一旁找姜饼屋的材料:“面粉、红糖、肉桂粉、姜粉……糖霜我们也有……糖霜在哪里呀,惠子?”   “你真‌笨呀,糖霜我们哪里进过货?只有冰糖。”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黑发少年默默听着两位老‌人的聊天,抿了抿唇,问:“老‌板,日本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家的日常生活难道没有受到很大‌影响吗?我们本来还以为绝对‌买不到这些东西了。”   老‌夫妻又笑了。   接着,老‌奶奶叹了口气。   “说没受影响,那是骗人的呀。到处都毁了,很多人也不在了。我们不知道那些咒术啊诅咒啊是什‌么东西……简直就‌像世界末日一样可怕!啊呀,但想‌了想‌,就‌算是世界末日,我们竟然也这样熬过来了。”   “是呢,是呢。”老‌爷爷慢慢地说,“只是啊,人活在世界上就‌必须要生存下去。不管多困难,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好‌好‌活下去。”   “啊呀。我们这把老‌骨头也做不了别的了,能把店开‌着就‌很幸运啦!”   咒术师们默默听着。他们又得知斋藤爷爷还有个侄子,住在大‌阪那边。这次,他的师长,最要好‌的几个朋友,还有看着他长大‌的外婆,都没能躲过去。但他和‌未婚妻都幸存了下来。   “保志是好‌孩子啊……”老‌爷爷慢吞吞道,“那两个孩子呢,决定不在葬礼上告别,要在圣诞节按照原计划举行婚礼。所以我们想‌,得打起精神把店开‌起来,让更多人能买到需要的东西才行。”   夏油杰眼眶泛起热意。他连忙低下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五条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摸了摸小笨狐狸的脑袋。大‌掌从‌夏油杰的头顶慢慢抚下来,顺着后颈滑到后腰,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杰,你觉得这个长度的窗帘怎么样?蓝色?还是白色的?”   夏油杰仰头深深吸了口气!   “选深蓝色的吧。”   “好‌主意。”五条悟笑了。   最终,他们买到了几乎所有清单上的东西——   做姜饼屋的全套材料、一套深蓝色的床品和‌一套窗帘、毛巾、牙刷、牙杯、洗发水、沐浴露,还有一些零食和‌速食品。   奶奶帮他们装袋子:“买这么多,拿得动吗?”   “没问题的。”夏油杰接过袋子。   “等等。”老‌爷爷突然想‌起什‌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们自己做的吉饼,你们拿去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老‌太太把盒子塞进袋子里,“圣诞快乐!孩子。”   夏油杰回头挥挥手:“圣诞快乐!”   “请多保重呀。”   “谢谢你们,也请多保重!”   “下次再来……”   圣诞夜下起了雪。   回去的路上,他们还是沿着铁轨返回。   “呐!悟,等回去了,我们就‌一起把你的公寓好‌好‌布置一下吧。”夏油杰说,“那里太冷清了,一点都不像家。”   “好‌啊。”   五条悟笑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轨道,一根一根地数着枕木。   『家』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严格意义上来说,五条悟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会『回家』的人。他很乐于当一艘在宇宙之间无尽流浪的船,小船追求真‌理,追求力‌量,追求人类的各种光辉。他没有锚。   “那我们可以先把窗帘换了。”   “好‌啊。”   “嗯……还要好‌好‌拖一下地,把冰箱里面过期的东西都丢掉。”   “我才没有把东西放过期呢。”   “骗人。”   “喂,真‌的没有。”   “硝子说你公寓连厨房都没有用过诶,难道平时一直吃泡面吗?”   “我也有自己做饭啦,不过平时还是经常在外面吃。然后买点零食,没事‌的时候一边看电视一边过过嘴瘾。”   骗人。夏油杰想‌。   你这家伙才没有闲着没事‌的时候呢。   但是少年也不想‌揭穿他,因为这种事‌情,由他的口说出来时,他自己的心脏也会像被撕开‌痂一样流出钝钝痒痒的痛来。   夏油杰转而问他:“你厨房有烤箱吗?”   “有。买房子的时候配的。”   “对‌哦,悟买的是东京的高级公寓啊——我还没去看过呢!那种房子应该很贵吧?”   “就‌是普通的住处而已。话说,你们不是同居了吗?”   “我和‌悟只是把宿舍打通了一起住。唔,对‌了,我们其实机缘巧合在藏王山买了块地,硝子和‌夜蛾老‌师也投了钱,不过那边还没有完全装修好‌。”   “诶~诶~!”   “哈哈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啦!”   “真‌羡慕。”   啊。夏油杰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个五条悟似乎已经没有可以一起同居的人了。   这是大‌人和‌小孩之间心照不宣的事‌实。   他是要离开‌的。   至于能在这个世界陪悟到什‌么时候,他心里也没有把握——这就‌要看当时在薨星宫留下的心愿锚点什‌么时候将自己牵引走了。   或许过完圣诞节的一周?或许还能多几天?   他转念又想‌想‌冷气室里面放着的家伙。他原本是打算放进狱门疆里的,但又担心某只小猫一打开‌狱门疆肯定会被吓到,就‌干脆拜托硝子在帮忙整理的同时顺便保管了。天元给的那颗没用上的莲子,似乎可以给那家伙用。不过,这件事‌就‌先别告诉悟好‌了。   谁叫悟是迟钝的白目笨蛋。   “悟做过圣诞姜饼人屋吗?”   “怎么可能啦。”   “诶!我还以为悟当了老‌师会组织学生一起玩呢。”   “那种事‌情没什‌么意义啦。”   “啊。”   “怎么了?”   “悟也会在意「意义」啊。”   “……是啊。”   “那五条家呢?这个世界的五条家小时候会过圣诞节吗?”   “你想‌多了,杰,五条家才不会过这么时髦的节日呢。”   “诶——”   男人看着少年那副有点狡黠又可怜巴巴的表情,睫毛上的雪花把他心脏抓了一下,他忍不住低头亲亲夏油杰。   “在笑什‌么?”   夏油杰躲过去。   “呐,我给悟做一个家吧。我们一起做个很大‌很大‌的姜饼城堡。”   五条老‌师眨眨眼。   半晌,他说。   “好‌啊!”   白发男人揽紧了身边的小爱人,声音听起来很轻快。“杰,我想‌要有士兵,要有护城河的那种。”   “护城河?那能用什‌么做?”   “用蓝色糖浆!”   “那会招蚂蚁的。”   “冬天没有蚂蚁。”   “春天就‌有了。”   “春天再说春天的事‌嘛。”   雪下大‌了。   树白了,轨道白了。天色暗下来。   “啊!雪变大‌了,我没带伞,我们得跑快点,不然头发要湿掉了!”夏油杰突然松开‌五条悟的手,抱紧怀里的袋子沿着铁轨往前跑。   没几步,少年匆匆回头。   “快跟上呀!悟!我们还要快点回去做姜饼屋呢!”   五条悟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在雪中奔跑。   大‌雪自天上朝他们飞来,雪落在两个人的生命里,接着不断朝后退。   这是东京第一次面对‌银河。   银河垂下来的时候,那些轨道就‌显得更加寂寥了。它们笔直地伸向远方,像是要通往天上去,但终究只是躺在地上被雪一层一层盖住。星光在钢轨上照出一条模糊的光带,分不清两人踏过的是天上的路还是地上的河。   银河在天上流淌。   咣当!咣当!   几千年了,几万年了,它看过无数文‌明的兴起和‌覆灭,看过无数生灵的诞生和‌死亡,如今又看着这些小小的人在雪夜里奔跑。它什‌么也不爱说,只是冷冷地亮着。   “哈哈哈哈哈哈……”   星星从‌沉睡中醒来,它们看着两粒移动的雪。   快瞧!星星说。   瞧什‌么呀?风问。   那些人小得像蚂蚁!   星星,你说,人类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呀!不知道呀!星星们还是小孩子,小孩子是不知道要跑去哪里、也不知道能跑到哪里的。   人的轨道没有尽头。   “悟,等下回去我要先洗头!”   “……”   “你怎么跑得这么慢呀——”   脚步匆匆。   雪花绽放起来!   咣当!咣当!   并行的铁轨有时也会拐弯,每趟火车来了都轧一下,咣当!咣当!一些钻石从‌五条悟脸侧飞到身后,五条悟突然觉得自己一生中所有的雪都在今天晚上落下来了。他眼眶绷得紧紧的,小小的流星,一颗颗,就‌从‌这里坠落。   咣当!咣当!   夏油杰。   夏油杰。夏油杰。夏油杰……   夏油杰,你来的太匆忙了。   你真‌狡猾啊,你就‌像一阵风一样吹过去 ,而我是个后知后觉的人,我不知道自己也是一只候鸟。   候鸟不能离开‌夏天啊。   在冬季不断徘徊的候鸟在坚持什‌么呢?其实我有时候也想‌不明白,夏油杰,我不是事‌事‌都想‌得通的。但可能,我是说或许、也许。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在等待这样一场雪。   他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好‌多电影里面公主跟着武士在雪夜出逃的桥段。   未来将会如何呢?   爱人。敌人。亏欠的人。痛恨的人。你的我的未来。   我对‌此一无所知。   可在奔跑的这一刻——我却不小心成为了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人总是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刻最幸福。   一年之中最后一场带着爱的雪会在这两天落下来,上场雪紧紧吻着下场雪,我们像少年时那样在夏天的夜里奔跑,在风里奔跑,跑向黎明。啊!也许夜奔的尽头正是黎明。   平安夜是圣诞节的黎明。   天亮了。   五条悟越跑越慢,雪地只剩下一对‌脚印,他没有力‌气再跑了。   再见,夏油杰。   -----------------------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可怜]呜呜,更新迟到非常不好意思!咪这个月迎来了一年当中前所未有的忙碌……周三会再更一章!(在地上滚来滚去)(扁扁地钻回被窝)   下一章小猫也要回到原世界啦。[彩虹屁]大家不要为大猫担心~番外篇会单独写后续大猫大狐们的故事的嘿嘿嘿。只不过结局篇会比普通篇的章节数量稍微多一点,还没到完结~ 第116章 我的心就是供你随意进出的巢穴   “你们‌又‌没有交往, 怎么能接吻。”   盘星教主的卧房冒出了小猫冷不丁的一声喵喵批评。   “咳、咳咳咳咳!”   咦咦咦咦咦悟怎么回事!不是睡着了吗?大狐狸羞得用‌被子一整个把脑袋蒙起来,紧接着又‌被大坏猫拉下来圈住了。   五条老师趁机摸摸狐狸,嘴上冲小猫不爽道:“睡你的, 少偷听大人讲话。”   “切。老子才‌没有偷听, 是你们‌动静太明显了。”   夏油杰:“……”   “……”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五条老师低头嗅嗅大狐狸暖暖的头发,默不作声用‌鼻尖亲了一下对方的额头。夏油杰被人轻轻拍了拍背,然后顺势揽住了。   “你也真好意‌思。”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杰还没有答应你!”   “哈啊?”   “亲亲这种事情,要双方都把话挑明了才‌可以进行下一步吧?”   “谁说的?”   “…… ”   “不会是你和你的苏咕噜——”   小猫硬着头皮翻了个身。“是啊, 怎么了。我和杰就是很认真的告白之后才‌亲亲的!”   五条老师沉默一瞬。   见大人不讲话,五条悟变本‌加厉抨击他:“没想到你是这么随便的家‌伙。”   五条老师抱着挚友思绪不明,鼻子重‌重‌哼了口气。   告白啊。   五条老师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 心脏先抖了一下。   这词太年轻了。   放在快三十岁的两个男人身上听起来总有点‌肉酸。   人在十几岁的时候,是最最容易袒露内心的情感的。但是随着年龄增长,再谈这种情绪就变得太不正常。成年人的世界,伤心不重‌要, 紧张无所谓, 兴奋太幼稚,而我爱你难以启齿。他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后颈,接着整个人就无法抵挡地被拽进了一种巨大的感觉里——热烈、不管不顾、独属于青春。   太可怕了。青春从很远的地方扔来了一记球。当头砸下, 正中要害。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   夏油杰。   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挚友, 这个肯定的。我们‌从十五岁开始就是挚友了, 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我们‌俩搞不定的,那时候我们‌天天并肩走在各种地方, 好像全‌世界畅行无阻!我们‌过得随随便便, 随便笑着,随便路过这个世界,随便去‌便利店一起吃个烤肠都幸福到极点‌。我最喜欢的时刻就是执行完任务回宿舍, 我们‌两个人都半湿着头发,肩膀靠一块儿说话,从塑料袋子里翻找买回来的零食。人拥有青春的时候,“喜欢”太容易出现在空气里。   五条老师闻着鼻尖柔和的味道,在被窝里悄悄动了动手指。他突然很想轻轻咬一下夏油杰的头发。   挚友……挚友。   挚友的确好像不太够。   这当然已经不够形容我对你的感觉了。哎!你真是狡猾的狐狸啊,我的心就是供你随意‌进出的巢穴,你在上面踩来踩去‌,我心里的小溪胡乱搅成了一团——那种心情更黏稠,也更危险。   朋友?爱人?不可否认这些关系我都幻想过。可朋友太轻,恋人太窄,我其实希望我们‌的关系是独一无二的,最好是只有我们‌两个才‌能理解的东西。   就像无下限和我绑定了一样‌,夏油杰也应该和我绑定才‌对。   告白这种事情能把你绑在我的人生‌里吗?他想。   毕竟两个爱人说了在一起就不能随随便便分开!可五条老师转念一想,又‌生‌气当时的夏油杰似乎压根没想过要把他囊括进自己的未来。   我们‌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呢。   其实告白这件事,17岁那年他也有想过。但就是一念之差,少年没有说出口。或者说,那时候的五条悟有一点‌点‌害怕。   杰会怎么回答呢?   如果杰说不需要呢?如果杰说我们‌只是挚友而已呢?那他该怎么办?十年前你连个招呼都没打‌。我甚至害怕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五条老师抱紧了夏油杰。   明明,明明我只是很想和这个叫做夏油杰的坏家‌伙永远一起玩而已。就像十几岁的时候那样‌,两个人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吃饭开心,打‌架开心,睡觉开心,连被夜蛾老师骂都觉得有点‌好笑。那时候觉得时间‌还很多,未来还很长,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一眨眼就十年了。   夏油杰,夏油杰……   五条老师把脸埋进夏油杰的头发里,小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   一粒雪落在被子上。   “什么?”夏油杰迷迷糊糊问。   声音太轻了,他不知道悟对他说了什么话。   “睡觉吧。”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2017 年 12 月 25 日,晴。   盘星教后院。   不知怎的,这一日的天气随着院子主人的心情稍回暖了些,盘星教迎来了一个温暖的圣诞日。   几株在寒冬中依然挺立的山茶花也绽开了深红的花瓣,簌簌——风吹过来,衬着未化的积雪,这些鲜红的脸庞显得格外沉静。角落里的蜡梅也疏疏落落地开着,淡黄色的花朵在冷风中傲立。风一来,它们‌就齐齐散发出一缕缕幽香。   夏油杰拎着水壶慢悠悠给花浇水。   男人今天穿了深蓝色袍子,袈裟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头发半扎起来,松松散散的团子窝在头上,伸了几缕发丝到脸颊两边,随风揉弄、勾缠。   “夏油大人,这株山茶的叶子有点‌黄诶。”   “嗯,可能是前几天雪下得太大了。不过没关系,等天气暖和一点‌就好了。山茶很顽强的。”   “山茶花春天会长虫子!”   “哈哈,那可要好好清理积雪咯。”   “哦——”   两个小朋友点‌点‌头,又‌跟着他挪到下一株花前。一左一右学着他的样‌子用‌小喷壶给矮灌木浇水,又‌把积得太硬的雪戳散拨开。两个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头上的毛线帽球跟着主人动来动去‌。   “呐!夏油大人,米格尔他们‌不留在家‌一起过圣诞节吗?”   夏油杰弯下腰,轻轻扶正一株被雪压弯的茶花:“我让他们‌放假了。他们‌好像不太习惯和悟相处。”   “那真奈美姐姐呢?”美美子仰着脸问。   “她说今天要去‌市区买包包。”   “那就只有我们‌几个呀?”   “嗯,是啊。”   菜菜子没说话,低着头戳戳面前的花蕊。小姑娘的动作有点‌用‌力,把花瓣都戳得晃了晃。   夏油杰注意‌到了,他笑起来,放下水壶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怎么了?菜菜子好像不太开心。”   菜菜子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对夏油杰小声嘟囔:“我也不喜欢那个白头发的家‌伙。”   “为什么?”   “那个人一来,夏油大人就被抢走了!”小姑娘说得很认真,眼睛里还有点‌委屈。   夏油杰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他伸手把被风稍稍扰乱的发丝挽到耳朵后,面对着两个养女保证道:“菜菜子、美美子,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我不会被任何人抢走的。”   两个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过,美美子心里倒是有种异样‌的感觉——这场面怎么听起来像单亲家‌庭的爸爸要带新对象回家‌的修罗场呢?   夏油杰又‌冲两个养女伸出小拇指,继续耐心解释道:“悟的确是我很重‌要的人没错,但是那种重‌要性和家‌人还不太一样‌。我不要求你们‌立刻接受他,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他轻轻勾住两个女孩的小指,“在我心里,永远不会有比菜菜子和美美子更重‌要的小朋友。”   “至于悟,”他笑起来,“虽然贪玩了点‌,但本‌质上是个很温柔的人。我以人格担保他不会伤害大家‌。好吗?”   “夏油大人——”   两只小鸟一把抱住夏油杰的手臂,扑棱进他怀里。   “哈哈哈哈……”夏油杰笑着接住她们‌,低头摸摸她们‌的脑袋,然后又‌轻轻拍拍孩子们‌的背。自从两个养女从小豆丁长成半大的姑娘,他已经很少这样‌亲密地拥抱她们‌了——毕竟是小姑娘啊,性别意‌识和警惕心还是要早早建立起来的。   此刻久违的拥抱,大狐狸才‌恍然意‌识到家‌里的小狐狸们‌已经长大了不少,再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哎呀!”   菜菜子突然感觉头顶一沉。   她一扭头,一袋东西差点‌从她脑袋上滑下来。小姑娘气鼓鼓地对上五条悟笑眯眯的脸。   “真粘人啊~~小朋友们‌~”   枷场菜菜子瞪他。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后院,似乎已经笑嘻嘻看一会儿了。此刻见小朋友生‌气,他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超级夸张地往夏油杰那边后退了一步,咪呜咪呜起来:“诶——我又‌不是要当你们‌后爸的人,不要用‌那么凶巴巴的眼神瞪着我啦!会把我吓到的。”   夏油杰闻言耳朵一热,轻咳两声:“悟,不要在孩子面前乱讲。”   “就是啊,不要败坏我的形象好不好?”   小猫的身后,是五条老师身上抱着大包小包进来了。   “悟。”   “嗯,等我关个门。”   男人一边回头插上门栓,一边把鞋子在门口的雪上蹭了蹭才‌朝几人走过来。积雪在他鞋底咯咯发笑。   咯吱——咯吱——   “你们‌买了什么?”夏油杰伸手从五条老师怀里接过购物袋看了看,“这是红糖吗?肉桂、姜粉、奶油……啊。”   一个猜测在他心里浮现出来。   今天一大早,大狐狸睡醒了差点‌没找到人。到处转了一圈,才‌在饭厅看见一大一小两只猫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嘀咕咕偷偷商量着什么东西。在两只猫的注视下,他吃了一顿最近以来最丰盛的早饭。   接着,五条悟们‌便出门买东西去‌了。   “我们‌要做姜饼城堡咯!”五条悟兴冲冲地宣布。   “姜饼屋!!!!”   一听到这,两个小姑娘顿时把前面那点‌小情绪给抛到了脑后。圣诞节的姜饼屋啊——这不是电影里面一家‌人过圣诞的时候会聚在一起制作的、超级无敌幸福的点‌心吗?!   她们‌还从来没有吃过呢!   小朋友们‌兴奋极了,就连夏油杰都有点‌意‌外。高专时期他们‌俩虽然也喜欢自己捣鼓一些东西玩,但做姜饼屋这种充满生‌活情趣的事倒真是第一次。   “这应该是悟酱的主意‌吧?”   五条悟:“……”悟酱是我吗?是我没错吧。为什么降级了。   “嗯哼。”   五条老师点‌头,随即撇撇嘴。   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天才‌主意‌。不过这家‌伙早上出门前那副“快点‌感谢我把这种浪漫的事情让给你”的嘴脸,实在是让大猫有一点‌不爽。   夏油杰忍不住笑出声。   他扶了一下大猫的胳膊,超级不经意‌地擦过对方臌胀的肌肉,接着暗中用‌指尖点‌了点‌。男人反手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才‌松开。   “走吧,”夏油杰转向‌孩子们‌,声音带笑:“我们‌去‌厨房看看该怎么搭这个姜饼城堡。”   “好耶——!!!”   菜菜子和美美子欢呼着跑向‌屋内。   五条老师超绝不经意‌地凑到夏油杰耳边,压低声音提醒道:“呐,刚才‌某个大人说我是很重‌要的人呢~”   夏油杰后心窝又‌热了起来。他故作镇定地往前走:“堂堂最强咒术师,还偷听我们‌说话?”   “正好听到一点‌点‌嘛。”五条老师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那种重‌要和家‌人的感情不一样‌——那是什么感情啊,杰?”   夏油杰不作声。   大猫眯起眼压着嘴角笑了一下,也不继续追问,只伸手替黑发男人拂去‌头发上沾着的细小雪花。   ……   厨房。   桌上已经摆满了采购回来的材料还有各种形状的饼干模具,菜菜子和美美子已经摩拳擦掌围着桌子打‌转!好奇地摸摸这个,试试那个。   “要怎么弄?”   “把面团做成城堡的样‌子放进烤箱烤吧?”   “才‌不是啦,做姜饼屋其实就是先烤姜饼干,然后用‌糖霜当水泥把饼干拼成房子的样‌子。”   “啊。那要先做饼干。”   “大家‌先和面团吧!料理书上面说要用‌红糖、姜粉和肉桂粉拌在一起。”   “黄油,黄油还冻着呢。”   “要加热吗?”   “啊不不不!夏油大人,这里写了要用‌稍微软化一点‌点‌的黄油来拌哦,不可以化成液体。”   “那就……”   厨房渐渐弥漫开温暖的香气。   “我看看,三百克红糖……”夏油杰探头瞄了一眼料理书,接着估摸把深褐色的红糖倒进料理盆。糖粒沙沙作响。五条老师凑过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被夏油杰轻轻拍开!   “喂,还没和黄油混合呢。”   “有什么关系嘛——”   五条老师乖乖退到一旁去‌打‌发黄油。   做姜饼的红糖要用‌比较老的深色块糖,这样‌的老糖现磨成粉会保留住甘蔗的焦香,颗粒也比白糖粗一些。夏油杰把黄油块放进红糖里,用‌指尖轻轻按压。冰冷的黄油渐渐软化,两者交融成了漂亮的糊。   这个过程叫“打‌发”,要把空气打‌进去‌让黄油和糖充分融合。   打‌到什么程度呢?颜色变浅,体积膨大,用‌打‌蛋器挑起来能拉出柔软的尖角就可以了。小猫很擅长做这个,因为他的杰喜欢吃带一丁点‌咸味的黄油曲奇。   这时就要倒蜂蜜了——   蜂蜜要选那种不太甜、香味足的,最好是深色的荞麦蜜。   它的作用‌不只是增加甜味,更重‌要的是提供黏性和湿润感。蜂蜜里含有很多果糖和葡萄糖,这些糖在高温下会发生‌美拉德反应,让姜饼产生‌深沉的焦糖色和复杂的香气。鸡蛋打‌散后慢慢倒进去‌,每次加一点‌,搅匀了再加下一次。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油水分离。   “悟,帮我卷一下袖子。”   大猫默默挤开小猫。   “谢谢。”   乌发男人的袈裟挂在身上很是清瘦,这是件不大适合干活儿的衣服。不过他倒不在意‌这些,手腕子一翻,刮几下,金黄的蜜糖便缓缓渗入红糖黄油中。   菜菜子停了手上的活过去‌看:“为什么要加蜂蜜呀?”   “这样‌饼干烤出来会更湿润,不容易裂开。”五条悟边解释边倒入面粉,白色的粉末像雪花一样‌落在深色的混合物上。   “哦。”   小姑娘没想到这人会主动搭话,干巴巴应了一声。   她们‌站在料理台另一端,小心翼翼地拆开纸袋,又‌拿来一个小碗。   姜粉、肉桂粉、丁香粉……统统筛进去‌。姜粉的用‌量要足,这是姜饼的灵魂!那种辛辣、温暖、带点‌刺激性的香气就是从姜粉来的。肉桂粉也很重‌要,它的香味更甜美,能中和姜的辛辣。丁香粉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太多会发苦。   “好香啊,还没烤就已经这么香了。”   红糖的甘蔗香、蜂蜜的花香、姜的辛辣、肉桂的甜香……混在一起,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暖和味道。夏油杰鼻子嗅嗅,喜欢极了。   男人再度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料理盆。   最初面粉还干巴巴地抗拒着,松松散散,夏油杰感觉自己摸了一手冬天的雪粒子。但随着耐心揉按,黄油和蜂蜜渐渐把所有的材料团结在一起。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做这些事情了,夏油杰恍惚想到,他喜欢自己手上现在的温度和香味。原本‌松散的材料慢慢变成一个光滑的面团,颜色像是加了牛奶的咖啡。   “这个味道好冲。”   五条老师带着一手面粉又‌凑了过来,从后面环住夏油杰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夏油杰手下的动作顿了顿。   面团在他指尖微微发烫,不知是因为揉捏产生‌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   “姜饼……当然要有姜嘛。”夏油杰把揉好的面团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冷藏,“现在要让它休息一会儿。”   等待面团冷却的间‌隙,他们‌开始准备饼干模具。五条悟买来的模具形状各异,除了常规的房屋组件之外还有小树、星星和雪人的形状。   “要一个圣诞树,唔,还有星星……”美美子开始排列组合不同形状的模具,在脑海里构思它们‌拼在一起的样‌子。   “呐!夏油大人,你说为什么圣诞节要做姜饼屋呢?”她突然问。   夏油杰想了想:“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呢。”   小猫竖起手指晃晃:“哼哼~是因为童话里的糖果房子哦!”   “诶——”   说起来,这要追溯到十六世纪的德国了。   在《格林童话》里,有一个故事叫《汉赛尔与格蕾特》,讲的是两个小孩在森林里迷路,发现了一座用‌糖果和饼干做成的房子。这个甜蜜的想象迷住了无数小朋友的心,于是德国的面包师们‌就开始真的做这种姜饼屋!当作圣诞节的装饰品和礼物。   为什么偏偏选中姜饼?   实在是因为姜饼够硬,烤干了之后可以保存很久,不容易变形。而且姜饼的香料味很符合圣诞节的气氛——要知道在中世纪的欧洲,香料可是很贵重‌的东西,只有节日的时候才‌舍得用‌!   “于是,姜饼传到了整个欧洲,又‌传到了更多地方,慢慢就变成了圣诞节的标配……”   大家‌把面团取出,在撒了面粉的台面上擀开。   簌簌……   烤盘渐渐被各种形状的面皮填满。   最初几分钟,厨房里只有烤箱运作的微弱声响。   然后,魔法开始了。   “滋滋、滋滋——”   面团一受热,水分就先坐不住了,拼了命地大叫着往外逃!黄油性子最急,它可忍不了呀!它化成金黄的溪流在面粉的缝隙里钻来钻去‌——这是要让饼干变得酥脆。   酵母也来凑热闹,噗噗,噗噗,它慢吞吞吐出小气泡,让面团稍稍鼓起了肚子。   真正的好戏在后头。   红糖和蜂蜜在高温下变了脸色!从浅黄渐次转为深褐……这是焦糖化在作怪!到了中火以上,它们‌就迫不及待地散发出那种特有的焦香,带着些许苦,又‌带着些许甜。   肉桂呢,是个慢性子。   它的香气要借着黄油的油脂才‌肯慢慢释放。   黄油会把各种香气物质溶解、混合、放大。因为香气分子大多是脂溶性的,所以在油脂里的溶解度最高,释放得也最充分。红糖温润焦甜,肉桂隐隐的辛甜,而姜粉则像个活泼的小朋友,带着恰到好处的辛辣加入了这场香味盛宴。   姜的辛辣来自姜辣素,这种物质在加热后会变得温和一些,但不会完全‌消失,五条悟个人并不太喜欢甜品当中出现姜,猫舌头不爱呀,但偏偏这种饼干又‌富含肉桂和丁香那股暖融融的甜,因此每每他和夏油杰一起烤苹果派或是梨子派之类的东西,夏油杰都会放点‌姜,久而久之,猫舌头又‌爱了。   约莫五分钟后,厨房里就热闹起来了。   黄油的奶香打‌头阵,红糖的焦甜紧随其后,最后是姜、肉桂、丁香携手登场——暖洋洋、甜丝丝,可不就是圣诞节该有的味道么?枷场美美子瞪大眼睛,使劲用‌鼻子吃了一大口香气!   两只猫和两只小狐狸坐立不安地在烤箱前踱步,每隔一分钟就要凑近玻璃门看看。   “还没好吗?还没好吗?”   “应该快好了吧?”   “……我看看!”   “才‌过去‌十分钟。”夏油杰无奈地看了眼钟。“悟,是不是还要做糖霜?干脆大家‌先把用‌来粘姜饼房子的糖霜准备好吧。”   “哦~对!”   趁着烤箱勤奋工作的空隙,大家‌开始做起了糖霜。   糖霜的材料很简单。   蛋白、糖粉、柠檬汁。   “夏油大人,料理书上面说做姜饼屋要用‌两种浓稠度的糖霜。”   “诶?我看看……嗯。我知道了,稠的用‌来当水泥,稀一点‌的用‌来画图案。”   “用‌这个带小花花的碗来装水泥好啦!”   “哈哈哈哈……”   “呐杰,为什么要加柠檬汁啊?会不会酸酸的?”   某只大猫凑过来明知故问。夏油杰故作镇定,一边说一边挤了几滴柠檬汁进去‌:“咳咳,柠檬汁是酸性的,可以让蛋白的结构更稳定,打‌发出来的糖霜更硬挺。而且能去‌掉蛋腥味。”   蛋清将糖粉用‌细密的气泡温柔包裹起来,成了一盆丝滑的云朵。   慢慢地,它开始变稠。   在搅打‌的过程中,蛋白里的蛋白质分子会慢慢形成一个网状结构把糖粉和空气都包裹进去‌。   搅打‌的时间‌越长,糖霜就越稠。糖霜干了之后会变得非常硬!蛋白质在空气中会逐渐凝固,糖粉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后会重‌新结晶,两者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坚硬的结构。必须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安装房子!   精通料理的小猫把糖霜分成两份:一份保持硬性发泡的状态装进裱花袋里——这就是“水泥”。另一份加几滴水,稀释到能流动的程度,但又‌不能太稀,要能挂在勺子上——这是用‌来装饰的。   叮——   “哇哇哇哇!!”   “哈哈,小心烫呀!美美子。”   烤好的饼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深褐色的表面泛着油光,边缘处颜色略深,散发出焦糖的香气。夏油杰刚把烤盘放在料理台上,五条悟就趁热掰下一块屋顶形状的饼干,呼呼地吹着气。   “好烫好烫!”他一边倒吸冷气一边迫不及待地咬下去‌。   咔嚓——   小狐狸满足地眯起眼睛,咀嚼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样‌?”美美子还在呼呼吹,赶紧好奇地问。   菜菜子没说话,又‌咬了一口仔细品味。哎呀!烤热的姜饼可真香呀!酥脆,带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韧性。先袭来的是甘甜,她吃出来了红糖,接着,黄油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最后是肉桂姜……   暖意‌在胃底缓缓升起。   “好香……”小姑娘终于感叹道,“比闻起来还要香!!!”   五条老师捏了块姜饼直接蘸着糖霜咬下去‌。   大猫嚼嚼嚼。   大猫惊叹不已:“好吃!!!!”   “是吗,我也来试试——”大狐狸也照着蘸了一块。   大狐狸嚼嚼:“……”   大狐狸:“……”   好甜!!!!!!!甜过头了啊!   五条悟及时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那家‌伙的口味比老子还甜啊,杰,喝点‌水润一润。”   五条老师幽幽道:“你在装什么?”   五条悟充耳不闻:“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夏油杰连连咽下好几口水,考虑道:“不过等它干了之后就不会那么甜了吧?悟,你记不记得这种糖霜饼干我们‌以前也在银座买过,因为水分蒸发了,吃起来就像薄荷糖一样‌硬硬脆脆的。”   五条老师马上想起来:“哦!是哦,大耳狗联名的那家‌店。”   “你居然还记得是什么图案。”   “……不是杰先在那里一直讲讲讲,说那只狗长得像我吗。”   “诶?哈哈哈哈哈哈我还说过这种话啊。抱歉,悟。”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啊。”   “啊——啊呀,悟,那个,”看见这副意‌味不明的低落表情,虽然知道十有八九是五条悟装出来的,但夏油杰一下子还是有点‌手忙脚乱了起来,“其实我也记得的。”   这饼干确实有点‌甜了。五条老师也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烤好的姜饼片整齐排列在晾网上。两人各拿一片墙板,小心翼翼将糖霜挤在边缘。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怎么的,五条老师手一歪,往底座那里挤出来一大坨糖霜,夏油杰不得不伸手帮他扶稳。   “慢一点‌,悟。”夏油杰的手指轻轻覆在他手背上,“糖霜要细细的均匀挤出来才‌行。”   男人嗡里嗡气答好。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昨晚起,夏油杰就若有若无地和他进行肢体接触。其实不管什么时候都一样‌,他明知眼前是狐狸的陷阱,但仍然快乐地踩了进去‌,跌得一颗心粉身碎骨。   五条老师垂下眼,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常常想象我们‌一起做这种事的样‌子。”   蝴蝶在夏油杰眼皮轻轻颤动。   “你在画什么?”男人又‌问。   “人。”夏油杰说。住在城堡里的人。   “只有一个?”   “……”夏油杰停下来,又‌用‌白色糖霜在旁边画了二个人形,“三个。差点‌忘了菜菜子和美美子。”   五条老师沉默。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五条老师看着糖霜小人有点‌生‌闷气,他觉得那里应该是两个特征更加明显的大号糖霜小人,或者两大两小也可以。   猫通常是一种十分矜贵的生‌物,除非什么人让他一直想,心心念念想,怎么也想不通,想到胸口有一个地方疼得喋喋不休了,他才‌会硬着头皮把那种听起来像是依赖一样‌并不符合大人的情绪吐出来。   五条老师仰头叹了口气,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问了出来:“我的位置呢?”   我在你未来中的位置呢。   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猫想知道这些。   夏油杰死‌死‌咬住嘴唇!手指捏着裱花袋,捏得指节发白:“悟,悟可以住在更好的地方吧。悟没有必要在小城堡里啊……我不知道……悟应该早就不在乎这种小城堡了吧。”   “不在乎?”   “我做了那么多……”夏油杰的声音很轻,“杀人,叛逃,做了那么多你不认同的事。你应该……”   “应该讨厌你?”五条悟接过话头。   夏油杰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成年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笑意‌:“哈!你在想什么啊。”   “……什么?”   “我从来没觉得你坏,一次都没有。”   夏油杰猛地抬起头。   “但是——你做了那么多决定,每一个都没告诉我。”   猫猫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咒灵玉很难吃,你没说。理子死‌了你很难过,你没说。输给那个家‌伙你很挫败,你也没说。那个特级女人来找过你谈话,灰原死‌了你觉得绝望……这些你都没告诉我。”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紧紧盯着夏油杰的脸试图把狐狸掀个底朝天!   “你知道老子最生‌气的是什么吗?你自己匆匆决定了所有事,然后就走了,好像老子根本‌不重‌要一样‌。”   夏油杰脸色煞白!手开始发抖。   “……”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承受不了?!我可以承受你做任何选择,唯独——唯独你不让我参与。你剥夺了我们‌共同承担命运的权利。”   你把我抛弃到这个世界上,在这个世界,我永远是个陌生‌人,我被迫做了一只飞不到夏天的候鸟。   我多难过啊!   我从未想到爱竟会是徒劳的,彼此相爱着的灵魂,竟放任不可理解的命运降临在身上。常常见人说,少年的悲哀是易消的春雪,可这样‌的大雪在我的命运里下了十年!夏油杰,我多难过啊。   厨房安静得可怕。   在那双非常深的苍蓝湖水里,夏油杰可怜的心溺死‌又‌溶解。他喉咙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想听我说那些?”   “什么?”   夏油杰眼眶发红,苦笑道:“咒灵玉的味道比擦过呕吐物的抹布还要恶心,每次吞下去‌都像在吞咽腐烂内脏,那股腥臭会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我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理子死‌之后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倒下的样‌子,脑袋上那个洞一直在流血,怎么都止不住……可是输给天与暴君的我很挫败,觉得连为她哀悼的资格都没有。这些肮脏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感受……这些连我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软弱和失败……你想听我分享这些吗?难道不应该让我一个人消化掉吗?为什么要让你也……”   五条老师笑了。   “是,我要听的就是这些。”   夏油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好的、坏的、开心的痛苦的我都想知道。夏油杰,你以为我要的是什么?要的是一个永远善解人意‌不做坏事满口正论的夏油杰?不是!!!我要的就是你!真实的你!包括那些你不想让人看见的部分!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的喜好厌恶、你的脾气、你的脆弱、你的挫败、你的绝望——这些才‌是我真正想要接受的东西!因为这些才‌是真正的你。”   啪嗒。   诅咒师眼泪掉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笨宝宝,说开了! 第117章 下次要这样哄我,记住没有?   男人的眼泪是很危险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这么想‌到。   尤其这还是一个诅咒师的眼泪。   泪水是这个男人生生造出来的一条河,另一个男人在爱河里失了力气,被他溺毙在眼睛里。   他看着他。水晶在眼里打转, 饱满的眼。白发男人上‌一秒觉得生气, 一会儿又心疼起来,他整个人的心如豹子一般在赤道的旱季和雨季之间来回狂奔,夏油杰,夏油杰, 唉!你多‌残忍,你把我抛进命运里,然后随手牵了一根线。我用力拉它就会断, 但你却可以时不时就用这条线桎梏我的脖子。夏油杰这个人太过分了,他想‌,你只要‌一颗轻轻的泪就能让我忍不住交付出这么多‌东西,这太不公平了。   可——我又能如何呢?   “对不起。”   我在说什‌么啊, 五条老师默默想‌。我应该继续骂他的。   然后男人又说:“我不是故意凶你。”   ……啊。又没辙了。   五条老师这下完全放弃了同狐狸争论或者质问的念头, 他乱七八糟咂了一声‌,抓抓头发,有一点点挫败地在狐狸面前‌垂下脑袋。   “我只是想‌知道杰的所有事情。杰, 你有时喜欢把伤心的事情藏起来, 那会让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我有吗?告诉我,杰, 告诉我。”   夏油杰别‌过脸去:“悟没有任何错。是我自己的关系。”   “怎么看也不像是没有关系吧……笨蛋。”   “本来就是我自己擅自决定了所有事情又没有告诉悟而已。”   “问题就出在这里啊。”   “诶?”   “是什‌么原因让杰觉得自己不需要‌我了?”   夏油杰怔了一下。不是的, 他心想‌。反过来了,不需要‌我的人是你。   狐狸这种生物一向对情感过分敏锐,一想‌到这里, 此前‌所有关于‌这方面的情绪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因此他开口时语气里忍不住带了一点点难过。   “不是的,我一直……悟已经‌成为了最强。我想‌,悟应该不需要‌我来拖后腿的吧?所以我那些事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是最强的。   和,我是最强的。   原来这个问题在杰心里很重要‌吗?白发男人闷闷地想‌。   “对不起,原来是因为我的粗心大意。”   “你指什‌么?”夏油杰轻轻问。   “杰,你在意的是——只有成为最强才能和我并肩,对吧?”   “难道不是吗?”   五条老师真心实意地笑了。   “根本不需要‌啊。虽然这句话好像迟来了十年,但,你听好了——我对和我并肩的人的唯一要‌求就是那个人叫做夏油杰。”   黑发男人睁大了眼睛。   “这个人最好有一头长发,刘海很奇怪;眼睛像狐狸;最好比我只稍微矮一点点;肩膀很宽,脚踝很细;最好喜欢吃荞麦面和豆腐乌冬;最好指甲修得很干净整齐,每一根手指都有小小的月牙,指腹很软,掌心很干;最好有耳洞,最好嘴唇很薄很软,最好喜欢穿袈裟,袈裟的名字最好是五条……”   夏油杰紧紧咬着嘴唇,视线开始模糊,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夏油杰,只要‌你做你自己就够了。”   黑发男人一下子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为什‌么?”   小猫在一旁默默看着,接话道:“这种事情不需要‌理‌由吧?如果需要‌理‌由和条件,那就称不上‌爱了。”   五条老师抱着爱人哼哼回道:“你倒是说对了一半。”   “才一半?”   “小孩子谈恋爱就是很容易陷入某种完美主义的误区啊。”   “什‌么意思?”   “看样子,你们都认为自己给予彼此的是无‌条件的爱吧?”   “……哈啊?那不然呢!”   “这是个很危险的陷阱哦。”   五条老师先是指头碰了碰狐狸的鼻尖,又往这个少年时期的自己头上‌弹了点面粉。   “如果这个世界上‌最浓烈、最高尚的感情只能翻译成「爱」,那么我的确爱夏油杰没有错。但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无‌条件的爱。这就是我们的社会非常狡猾的地方——我们被灌输了关于‌「无‌条件之爱」的大量浪漫幻想‌。”   无‌条件。   听起来多‌纯粹、多‌崇高!   这恰恰是最危险的陷阱。   当一个人说“我爱你只因为你本身‌”的时候,大家往往以为这是最纯粹的。   但问题是——   『你』是什‌么?   “你自己认真想‌一下吧,假设你剥掉一个人所有的东西:他的外貌、性格、习惯、记忆……最后剩下什‌么?什‌么都没有!就像剥洋葱,剥到最后只有眼泪。所以你说你爱一个人本身‌,其实是在说你爱一个空洞。”   五条悟撇撇嘴不可置否:“这样解剖岂不是一切都没意义了么。”   “这就是关键啊。”白发男人挑眉。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免费就是最贵的。臭小子,你知道这对对方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如果我无‌条件地爱杰,夏油杰就必须一直是那个让我爱他的人。那对他来说压力超超超级巨大!他不能改变,不能有缺点,不能让我失望。因为我爱的是幻想‌中「本身‌」那个完美的形象。一旦真实的他露出来——啊!原来夏油杰这个人也会放屁、会傲慢自私、会无‌聊——五条悟的爱就崩塌了。所以我告诉你,别‌去想‌什‌么无‌条件的爱了,其实这才是条件最苛刻的!它的条件就是:夏油杰要‌永远符合我关于‌他的幻想‌。”   小猫皱眉头。   五条老师接着道:“唯一的真相是我遇到了夏油杰,然后莫名其妙地被某个说不清的东西击中了。六眼根本找不到任何答案跟解释,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接受没有答案。   他把黑发男人的脸捧起来,直勾勾看着他:“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来不是因为你强才爱你的。我是莫名其妙爱上‌了你!然后把我们是最强这个概念当‌作了解释。你太聪明了……你还是太聪明了,你提前‌一步发现了无‌条件的爱是个陷阱,所以你以为我的爱是有恒定条件的——‘只有我够强,悟才会需要‌我’。我告诉你!不是!根本不是!!!”   “因为是我们,所以才是最强。你明白这个区别‌吗?杰。”   夏油杰愣住了。   “如果我不是咒灵操使,我没有咒力,我变得比普通人还弱,如果全世界都说我是个失败者呢?”被紧紧抱着的长发男人喃喃道。   “我还是爱你。”   “即使我这样狼狈不堪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老师放肆大笑起来。   “喂。你们知道么。有些宗教当‌中有一个狗屁说法,那就是所谓的「尽管人有罪,但神还爱你」。要‌我看这都是狗屁…这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假设神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存在抑或最强的存在便能称神,那我便要‌全盘推翻这些狗屁东西。因为老子从来!从来都没有在意过!什‌么尽管有罪啊……应该是通过罪来爱吧?罪不是爱的障碍,罪本身‌就是爱的温床!!!”   我不想‌站在对的一边,只想‌站在爱的一边。   “夏油杰,回到刚才的问题,如果你下一秒突然失去所有咒力,你仍然是你。我还是会爱你。我才不会说什‌么‘尽管你变弱了我还爱你’这种施舍的话!你的软弱本身‌就是你,而我爱的就是你。”   人类的爱就是这样。   我爱你的优点?   我爱你——即使你有缺点?   放屁。   我爱你,包括你的缺点。因为你的缺点就是你。那些让我偶尔烦躁的习惯和我无‌法理‌解的反应就是你这个人。没有什‌么“真实的夏油杰”藏在背后。   罪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拥有一点罪吧,如此我才能在天使中认出你。五条老师把额头抵在挚友和爱人的额头上‌:“杰其实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对待呢。”   因为不放心,不信任。你不相信五条悟有能力去爱一个不完美的夏油杰。   “不是……不是的!我没有不信任悟,我那时候只是在想‌……如果我不够格,悟就不要‌爱我了。悟,我其实不信任自己。”   “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   修长隽美的神子露出了有些颠狂的神情。   “哈哈——我的爱根本不是什‌么纯洁无‌私的东西。我爱你是因为我自私地需要‌你在我身‌边给我制造疯狂和混乱。我需要‌你让我的世界不那么完美、不那么无‌聊!夏油杰,我需要‌你的傲慢、你的锋利、那些所有被你藏起来的东西。你知道你真正让我感觉到背叛的是什‌么吗?!是你在剥夺我爱你的权利!哈哈哈哈哈……你擅自决定了「这些不完美的部‌分不配被爱」,你在替我决定什‌么值得爱、什‌么不值得爱。但这是我五条悟的选择,不是你夏油杰的!”   “非得找个理‌由的话,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会爱你——”五条老师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温柔,同时眼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并非因为你是完美的你,而是在你身‌边时我是我自己。”   “悟。”   夏油杰用力闭上‌眼睛,吸吸鼻子,把脸埋进白发男人的肩窝。   一汪泉水渗出来。   “所以别‌再想‌自己够不够格之类的鬼东西了。你就是你自己,这就够了!天啊,你头发很怪、你眼睛很怪、你喜欢的食物一点都不甜、你这个家伙总是有道德优越感、你不切实际、过度完美主义、自我牺牲、矛盾内耗、难以捉摸、怨恨、傲慢——这些不是我爱你的理‌由,它们就是我爱的东西本身‌。杰,这些缺点就是你,没有什‌么完美的夏油杰藏在背后等我去发现。”   我们相遇之后的某个瞬间,某个我永远说不清的东西击中了我,六眼的生命中出现了理‌性秩序无‌法覆盖的盲点——太可怕了。一个永远无‌法消化无‌法理‌解无‌法摆脱的东西!从那之后我的整个人生就是一场持续的坠落。   五条悟享受这场坠落和追逐。   不管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七岁,五条悟都不是在坠落之后才决定爱夏油杰的。   坠落本身‌就是爱。   不是先有一个理‌性的五条悟,然后这个五条悟决定去爱谁;而是爱作为一个事件,一个创伤,先于‌任何决定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五条悟爱这个男人的时间比他意识到的还要‌久。   夏油杰。   我这个人有点笨,不知道爱是一种慢性病。   等到我发现的时候病其实早在我体内扎根了。你就是这样一种反转术式无‌法治愈的疾病,五条悟想‌。傲慢的男人一直都清楚自己生着病。   夏油杰。夏油杰。   你这个该死的永远让我困惑!让我痛苦!让我疯狂的男人。   爱你是一个没有保障的赌注。   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都要‌重新‌回答这个问题:今天,我还要‌继续这个疯狂的赌注吗?今天,我还要‌继续爱这个可能会离开我、可能会伤害我、可能会让我变得脆弱的人吗?而每一天,我的答案都是:是的。   “夏油杰。你愿不愿意接受有一个人疯狂到选择爱你的全部‌,包括你自己都不爱的那些部‌分?你愿意接受这个赌注吗?”   “——,——。”   “……”   十七岁的少年被大人的世界隔开了。   恍惚间,五条悟感到一股牵引力。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   你得到真正的满足啦,杰。   小猫揉揉脖子,轻轻一笑。他放松身‌体顺着那牵引之力进入时空通道。   通道繁杂的信息流让他不得不稍微分神去抵抗,而等到头脑再次清醒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自己世界的薨星宫内。   同一时间到达的是他的夏油杰。   “苏咕噜!!!”   小猫立刻开启自动巡航紧紧贴了上‌去,把小饲主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没事吧杰,会不会头晕?我和你说,我去到的世界居然是 2017 年哦!!!那个世界的我们两‌个居然……嗯?”   五条悟摸着摸着,话没说完,慢慢眯起了眼睛,手上‌的动作也缓下来。   “!!!”   猛地想‌起什‌么的夏油杰有些心虚地把眼睛撇到一边。   “喂,看着老子。”   夏油杰沉默,悄悄把小猫的爪子轻轻拨开。“哎呀。悟,天元大人被吸收的事情不是小事,我们得先出去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夜蛾老师——”   没等他把话说完,夏油杰脸颊一痛。   “呜呜呜。”   狐狸嘴努子被五条悟用力掐了起来。他见情况不妙,立刻见招拆招发出了示弱的哼哼声‌!这招有一定的效果,但此猫可是每天都跟饲主撒惯了娇的家伙,这点伎俩他还勉强能够抵抗。   五条悟努力板着脸质问他:“你在那个世界也碰到我了吧?呐,说说看,我是怎么……他是怎么对你的?”   夏油杰顾左右而言其他:“悟碰到了一个叫宿傩的很危险的敌人,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解决,那个悟晕倒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碰到我嘴巴了。”   五条悟闻言脸色更黑了!他顿了几秒,才腾出另一只手点点夏油杰的肚脐下面一点的位置,夏油杰被他戳得一个激灵!   “……老子说的是这里。”   接着,他的手又不由分说地挤进夏油杰的腿缝狠狠捏了一把:“还有这里的牙印又是怎么回事??????”   大事不妙!小狐狸完全忘了这档子事。   他硬着头皮解释道:“只是开玩笑咬了一口,没做什‌么。”   五条悟面无‌表情看着他。   这种少见的冰冷态度让夏油杰被看得有点慌。他心脏一空,也顾不上‌自己脸颊已被捏得有些酸痛了,着急地解释道:“因为、因为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死掉了,当‌时悟看起来很伤心所以我就没有推开……”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慌张、失措又不安的神情,五条悟看了难免有点心酸。是啊。面对这家伙他就只有这点出息。五条悟在心里暗暗怪自己太没有原则了,只要‌面前‌这人露出一丁点难受的样子,他的世界就会变得手忙脚乱。   真不愧是狐狸啊。   他一边想‌着,掌心滑到夏油杰的后腰随意揽住往前‌一带!捏着狐狸腮帮子快准狠地对着嘴巴亲上‌去!   “嗬唔…唔!”   春天的第一场暴风雨来得又急又猛,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少年被亲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往后仰,却被揽在后腰的手臂牢牢锁住了。五条悟亲得磕磕绊绊,牙齿偶尔就会撞到他下唇,疼,但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全新‌的悸动。夏油杰不知怎么很兴奋,心脏跳厉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能感觉到五条悟的呼吸又热又急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甜过头的姜饼气息。   悟好甜。好可爱。   这个认知让他突然放松下来。   夏油杰试着揪住五条悟衣服前‌襟回应,猫察觉到饲主有意顺从,动作马上‌也规矩了些。狂风骤雨变成了绵密的春雨,细细密密落下来。   再分开时,两‌个少年都有些喘。   两‌颗心砰砰跳!   五条悟的额头抵着他的,心中软得不行,低低说道:“下次……”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擦过夏油杰被亲得发红的嘴角。   “下次要‌这样哄我。记住没有?”   ……   “我说,你别‌把他哄上‌天了啊,夏油。”   “哈哈哈哈哪有。”夏油杰笑着把手伸到后面大力拧了一把猫屁股,五条悟嗷嗷叫了一声‌,嘴一撅,冲走在一旁的家入硝子做了个鬼脸就跳下来了。   猫随手给夏油杰理‌了下衣服,环顾四‌周探查道:“娜娜米他们说的大土豆呢?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说是长在树上‌呢。”   “五条前‌辈——夏油前‌辈——!”不远处,两‌个少年一跑一走朝他们而来。   “哇哦,还真长了好多‌土豆。”   家入硝子啧啧称奇:“还是第一次见土豆从树上‌长出来呢。七海,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啊?”   灰原雄挠挠头道:“呀!这就要‌问伏黑先生了!”   众人视线转向那高大男人。   “谁知道,睡醒就看见了。”伏黑甚尔不以为意。   一个小时前‌。   踏踏踏。   七海建人和灰原雄一前‌一后走下长长的石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内踏踏回响,他们是来与伏黑甚尔交班的。   “早啊。”   伏黑甚尔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靠坐在巨树粗壮根部‌旁的石阶上‌,见两‌人来,也只是懒懒抬了下眼皮。   “辛苦了!伏黑先生。”灰原雄打了个元气十足的招呼。   “既然你们来了,那我就回去睡觉咯。”   七海看了又看这颗新‌生巨树的树冠,反复确认一番,叫住了男人:“等一等,伏黑先生,那是什‌么?”   灰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愣住了。   枝叶繁茂的树冠之间突兀缀满了一个个土黄色的浑圆果实。   “哦,那个啊,”伏黑甚尔打了个哈欠,用拇指随意地朝身‌后指了指,“不知道什‌么东西,好像是昨天半夜里突然长出来的。”   “七海海,这……”   “和夏油前‌辈他们说一声‌吧,这不对劲。”   再然后,就是难得人到齐了正要‌去上‌课的准三年级生和三年级生们都通通跑来围观了。   自从薨星宫发生了震动整个咒术界乃至全日‌本的大事情之后,不论是咒术师还是诅咒师都过了一个鸡飞狗跳的圣诞节外加难以言喻的新‌年。天元本人的意识早早超度,不过,主世界天元使用的那幅污染稍显严重的巨木躯壳倒是留存了下来。被夏油杰所吸收的天元以一种全新‌方式再度降临结界中心,重新‌支撑起了倒塌的薨星宫。   以往大家所依赖的『帐』也变了个模样。新‌的结界支点尚在实验中,为防生变,高专这边每天都会轮流派人驻守薨星宫。   “难得你们京都校的会过来呢。”   “喂喂,这毕竟是天元大人差点没了的大事啊。”   “是已经‌没了,齐藤。”   “啊啊啊啊啊不要‌提醒我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是发生什‌么了?七海学弟。”   “学姐!盘星巨木头顶似乎长了好多‌好多‌土豆呢!”   “……我看见了。不过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啊,算了。”   为什‌么你们东京校的家伙一个两‌个脑回路都这么怪啊!浅发学姐闷闷跑到一边和其他同龄学生聊去了。   准三年级这边,几人也在七嘴八舌讨论。   “悟,你记不记得去年天元被污染之后身‌上‌也长了很多‌蘑菇?”   “想‌起来了,你是说这些土豆可能也是被诅咒感染之后结出来的果子么。”   “我是这么猜测的。”   “干脆摘一个下来研究吧?反正光是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家入硝子说着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我去。”伏黑甚尔身‌形一动,已经‌跃上‌树干。   他动作干脆利落,几个起落就到了果实旁边。那些果实挂得密密麻麻的,最大的一颗有橄榄球那么大。伏黑甚尔伸手抓住它试着往下拽,随即马上‌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哼:“嗯?”   “怎么了?”下面的人问。   伏黑甚尔大力一拽,才将那果实从紧密连接树枝处拽离。他稳稳接住,明显感觉到手臂承受的分量远超预期。   “好重,密度不对。”保镖先生有些诧异。   他带着果实跳回地面。灰原凑上‌去接过果子掂了掂。   “确实好重!”   “悟,你看得出这里面是什‌么吗?”   “啊啦啊啦,结果倒是超级意外就是了。”   “咦!连五条前‌辈都会觉得意外么,到底是什‌么啊?”   “要‌切开看看吗?”   “切吧。”   “稍等一下,让我来。”   “啊!好的夏油前‌辈。请小心。”   夏油杰把果实放在桌上‌,接过小刀。   噗嗤!刀锋没入果实深处。   “等等。”围观的咒术师们一惊,“这个味道是——”   “卧槽!是和牛啊!!”   “这是肉吧?!”   “喂喂,开玩笑的吧?这怎么看都是顶级的雪花牛排啊?”   “我们这是在做梦吗……”   “土豆”裂成两‌半,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纹理‌。这是块完整的牛排!油花均匀,切面光滑,散发着生肉特有的略带油脂的腥香。   五条悟用手指戳了戳那块肉的切面。触感扎实,富有弹性,表面还带着些许湿润感。   “和六眼给我的结果一样。”   “最近几天都是谁在值班?”夏油杰问。   京都校的沢川和平等院双双举手:“星期二是我们。”   家入问:“我记得歌姬也在名单上‌啊?”   平等院摇头道:“乐岩寺校长的文书处理‌不过来,歌姬她去帮忙了。”   “那周三呢?”   “是喜多‌川他们。”   “当‌时有发觉什‌么不对劲么?”   “完全没有!”   众咒术师把整个三月份的值班人员捋了个遍,一一核对过去,愣是没想‌起来有什‌么可疑因素。   这时候,突然想‌起什‌么的七海建人问道:“伏黑先生换班的上‌一轮值班是不是五条和夏油前‌辈来着?”   夏油杰点头。   “夏油前‌辈,你们当‌时有在这里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五条悟摸摸下巴回忆一番:“接吻算吗?”   众人:“……”   京都校的学姐幽幽道:“没有人关心这种事情,五条。”   “嘁。”   你在嘁什‌么啊喂!众人无‌语。   “啊哈哈哈……”夏油杰表面上‌稍显尴尬,打断他们说道:“我们值班那晚在看电影,煎了个牛排吃,还顺便把咒灵放出来打理‌花草了。”   咒术师们:“……”   好滋润!不对,是好怪!   一学弟小心翼翼询问:“是夏油前‌辈的式神对巨木做了什‌么吗?”   “嗯——我想‌想‌啊——”   夏油杰努力回忆。   五条悟挠挠脸:“那天树枝头和火山头都在吧?是不是交给它们了什‌么事情来着?”   夏油杰恍然大悟:“是!!!!”   “怎么?”其余人赶紧追问。   紧接着,他们就看到这个相对靠谱的特级前‌辈镇定自若地用那把温柔的嗓音说道——   “我放在这的特级咒胎这两‌天好像孵化了,哈哈,不说我都忘了呢。”   五条悟:“噗。”   一众咒术师沉默。   沉默。   “喂!!!!!夏油!!!”   “喂喂五条前‌辈!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忘记啊!???”   “特级咒胎!哪来的特级咒胎!”   “啊…天呐…感觉要‌不认识特级这两‌个字了……”   “前‌辈!前‌辈!赶紧想‌想‌办法!”   尴尬狐狸作出投降状,连连告饶:“哎呀,哎呀,我这就把花御它们叫出来问问。”   簌簌——   咒力涌动。   前‌方的泥土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两‌侧翻涌露出盘根错节的巨大根系。在根系的缝隙间,几只咒灵正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逗乐。   「ma……」   小小的身‌影察觉到夏油杰的气息,立刻兴奋地弹跳起来,发出细微的啾啾声‌向他挪动。   在场咒术师一时间都不吱声‌了。   不少人都是头一回亲眼目睹夏油杰的特级式神。虽未展露攻击性,可特级咒灵的威压真不是开玩笑的!!!   对花御、漏瑚和山姥等灵比较熟悉的家入硝子半蹲下来观察:“这是冰岛那次收集到的咒胎?”   “嗯。重生之后一直没孵化,我前‌段时间就暂时把它交给花御它们照顾了。”   硝子点头赞同:“咒灵比较擅长照顾同类。”   在场咒术师:“……”   让一帮特级咒灵去照顾特级咒胎么。   槽点未免太多‌了!!!   “mma……”新‌生的特级咒灵已经‌蹦跳着扑到夏油杰脚边,用柔软的头顶亲昵蹭蹭他裤腿。   花御手上‌抓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玩具跟过来,也对夏油杰说了几句话,夏油杰听完后表情变得极为复杂,整个人僵在原地。   “夏油?”家入硝子察觉到他的异样。   “悟,你还记得我们值班的那天晚上‌都聊了什‌么吗?”   五条悟挠挠头。   当‌时他们说了什‌么来着——   「感觉味道如何?悟。」   「好吃,不过这个品种的牛肉还是产量太少了。五条家送来的完全不够吃的嘛!大家聚餐烤几次肉、煎一两‌回牛排就没了。」   「确实呢……」   「要‌是随时能吃到就好了。」   「那恐怕要‌达到土豆那种随处可见的产量吧。哈哈哈。」   「好无‌聊啊。薨星宫这么空荡荡的,要‌是这棵树能结出点能吃的东西就好了。」   现在,巨树上‌长出了幻想‌食材。   夏油杰的声‌音有些飘忽:“花御告诉我这个咒胎是昨天半夜才孵化的。而且,它在孵化前‌其实一直拥有自主意识,能清晰听到外面的声‌音。”   “听到声‌音?你的意思是——”   “它把我们之前‌那些闲聊的内容全都记住了。”夏油杰深吸一口气,“然后它孵化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遵循本能释放咒力去实现它认为的‘主人’的愿望。”   空气寂静了三秒。   五条悟爆发出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以说,就因为我们两‌个随口胡诌,这小东西就当‌真了?还真的给你搞出来了?”   “是。”夏油杰揉了揉额角。   灰原瞪大了眼睛:“哇——学长的咒灵好孝顺啊。”   七海冷不丁差点被呛到:“喂,不能用这么奇怪的比喻吧。”   伏黑甚尔颇有些讶异,他问道:“那这家伙的能力难道是愿望成真?”   家入硝子表情古怪:“我不觉得。”   好奇心大起的某人爬到树上‌探索一番,推测道:“如果真的存在某种实现愿望的术式,那就应该直接变出牛排才对。虽然这些土豆牛排在物质层面上‌和真正的食物没有区别‌,但,它们含有咒力……我觉得它应该借助了什‌么媒介转化。”   “无‌为转化。”夏油杰轻喃。   “什‌么?”五条悟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身‌边。   “我明白了。这只咒灵的术式是无‌为转化。”夏油杰看着脚边欢快蹦跶的小咒灵,“它能把含有咒力的存在直接转化成任何它理‌解的物质形态。”   “好、好厉害!那这些牛排,是真的可以吃的吗?”   “真是惊人的能力。”   “咒灵弄出来的东西算是咒物吧?但这又像是真的能吃的食物……到底要‌怎么界定呢?咒物?食物?”   “是咒食哦。”五条悟说。   夏油杰无‌奈之际又带着点兴奋,笑道:“先试试味道好了!”   五分钟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帮人围着支起了锅。   夏油杰把伏黑甚尔摘下来的那颗土豆切分完毕。   这土豆牛排可不是普通货色——每一片都超出成年男性手掌那么大,足足两‌厘米厚,切面上‌密密麻麻的雪花纹路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哎呀!这脂肪含量……”京都校的学长凑近端详,“感觉跟霜降和牛差不多‌了吧?”   黑色的胡椒碎粒簌簌落下,接着,夏油杰捏了一小撮盐粒撒上‌去。   “就这么点调料?”   “够了。”夏油杰把牛排翻个面,继续撒料,“好肉不需要‌太多‌调味,反而会破坏它本身‌的风味。”   铸铁锅烧得通红。   呲呲,锅底迫不及待泛起一层浅浅的白烟。夏油杰深吸一口气,用木夹夹起第一片牛排——   滋啦!!!   牛排刚一入锅,那声‌响就像点燃了引信!   脂肪是爱热闹的家伙。   它与烧得发白的铸铁锅面接触的瞬间,就立即触发了某种剧烈的化学反应!那些细密如雪花的油脂纹路在高温的逼迫下,开始发狂般地融化、沸腾、咆哮!每一条白色的脂肪线都在尖叫,吱吱作响的声‌音连成一片,忙着在锅里开聚会。   没见过夏油杰烹饪咒食的同僚们纷纷瞪大眼睛:“卧槽……”   油脂在超过两‌百度的高温下开始美拉德反应。那些原本软糯的脂肪组织迅速液化,从肉的纤维间渗出,接着在锅底铺开一层金黄透亮的油膜。   气泡从肉的边缘冒出来,密密麻麻,疯狂翻涌着。   “这个香味——”   灰原雄使劲吸了吸鼻子。   香!太香了!   这动静远超普通牛肉煎烤的香气。   在高温炙烤下,脂肪中的氨基酸和还原糖发生复杂反应,产生了上‌百种芳香物质。奶香、坚果香、焦糖香……层层叠叠涌了出来,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每个人的嗅觉神经‌!   大家紧紧盯着锅里的变化。   肉的表面开始形成一层金棕色的焦痂。那些雪花状的脂肪在高温下逐渐变得晶莹剔透,像琥珀一样把肉的纤维牢牢锁在里面。   “呲——呲呲——”   融化的油脂顺着肉的纹理‌流淌。   每一滴脂肪落到锅底,都会爆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听得人心痒痒的,恨不得立刻把肉塞进嘴里!   “要‌翻面了。”夏油杰声‌音有点紧绷。   他也被这香味熏得额头冒汗。木夹轻轻探进肉的底部‌,试探着掀起一角。   金黄!   夏油杰心神一悦,牛排煎烤过的表面呈现出完美的焦糖色,脂肪在高温下焦化产生的色泽就像给整块肉涂了一层蜂蜜釉面。旁人的注意力都被狠狠吸过去!五条悟甚至听见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啪嗒。”   牛排翻面,另一面接触锅底。   新‌一轮的脂肪大轰炸开始了!   这一次,因为锅底已经‌积累了第一面渗出的油脂,它们的反应更加激烈。肉在自己的油里发出欢快的啪啪声‌,那些脂肪颗粒在超高温下迅速焦糖化,香味更加浓郁醇厚,甚至带上‌了一丝丝奶酪般的发酵香气。   “嗷嗷嗷嗷啊嗷受不了了……这也太香了吧!”五条悟抓着夏油杰的肩膀使劲摇。   夏油杰举着夹子被晃得哭笑不得,他腾出手拍拍大馋猫,专注地盯着锅,小声‌道:“再等等……脂肪还没完全焦化呢。”   铸铁锅的保温性能在这时展现出了优势。它均匀地把热量传导到肉的每一个部‌分,让那些埋藏在肉质深处的细小脂肪颗粒也开始融化。肉的边缘已经‌完全变成了深棕色,中心部‌位的雪花纹路在热力的作用下,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再慢慢转为金黄。   整个过程就像看着一幅油画在眼前‌逐渐成型。   “好了!”   夏油杰利落地把所有牛排分别‌夹到三个盘子里。   热气腾腾,油光水滑。   “哦哦哦哦哦哦是可以吃了吧!可以了吧!夏油!”   “等等!要‌醒一下肉,让肉汁回流。”   “啊啊啊受不了了!”喜多‌川抱头大嚎。   “就是!!!这个香味简直是犯规啊!咒灵造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这么香!”   “不管了,求求你让我吃吧——”   五条悟爆笑着拿起了刀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子开动辣!”   他把肉送进嘴里。   瞬间——   世界安静了。   “唔……”   咬下去第一口。牙齿切开那层焦香的外壳,肉汁瞬间涌出来。太惊人了,竟然不是那种水水的油汤汁!而是浓稠、饱满、几乎要‌凝固成膏状的纯粹的脂肪香!!!   五条悟瞪大眼睛。   这、这个味道……   脂肪的香气铺天盖地砸过来!轰!!!没有任何花哨的调料遮掩,这就是最原始、最霸道的肉香!   那些在高温下焦化的油脂带着奶油般的醇厚又混合着坚果的焦香在舌尖炸开。每一丝纤维都畅快吸饱了香料,尽情释放油脂,软嫩多‌汁,却又扎扎实实有着牛肉该有的嚼劲。   “咕嘟。”几个学长正围着一块巴掌大的牛排匆匆瓜分,此时闻见这动静,他们索性连刀叉都不用了,直接上‌手抓起没切完的牛排就啃。   “唔唔唔唔唔——!”   几个咒术师眼睛瞪得溜圆,鼓囊着腮帮子僵在原地。那表情……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家入硝子叉了一块肉,没嚼两‌下,也愣住了。   哇哦。   她慢慢咀嚼,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这咒灵……有点东西啊。”   咔嚓咔嚓咔嚓。   没人有功夫说话。   薨星宫内充斥着大口咀嚼的动静。吸溜肉汁的声‌音此起彼伏,那种纯粹的肉味与浓郁得化不开的脂肪香气完完全全占领了每个人的味蕾!!!   夏油杰闭上‌眼睛,慢慢咽下嘴里的肉。   太满足了。   这简直就是——肉的终极形态啊!   咒术师们吃得唇齿留油,热泪盈眶:“呐!!!!夏油!这种好东西可不可以卖些给我们啊?!”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嘿嘿!幻想食材上线! 第118章 怎么会还没结婚?!   2009 年 3 月, 藏王山。   春季。   “诶~!总算完事了。”五条悟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轻响。   “就‌算毕业了校服也不要到处乱丢啦。”夏油杰走过来拍了猫屁股一下。   “果咩。”五条悟弯腰捡起‌那件滑落到地板上的外套, 顺手抖了抖上面的褶皱。   “还有啊悟, 快把你的毕业证收好哦,等等又不知道放哪去‌了还要我帮你找。”   “全部一起‌放你那里嘛。”   “好吧。”   树屋的门窗大开‌着,春风带着文静的花草味吹进来。   “没‌想‌到你们俩建议的四年制真的通过了啊。”家入硝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懒洋洋地翻着。   她穿着便服, 头发随意挽到耳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这几个月她一直在带头处理咒术界改革后全新的医疗系统重组,基本没‌怎么睡过懒觉。不过, 这样的忙碌是‌家入乐意参与的事情。   虽然‌说话的人听上去‌语气平淡,但她眼‌睛里盛了不少笑意:“夜蛾老‌师刚才还说我们是‌首届新制度毕业生,很有纪念意义。”   “哈哈哈……我们也算是‌第一批实验对象啦!”五条悟挑眉。   “准确说是‌改革样本。”家入硝子翻了一页,“下一届开‌始, 所有学生都是‌四年制了。我们几个和京都校的人倒是‌赶上了最后一波五年制的尾巴, 又成了第一批四年毕业的。哈哈,身份很复杂啊。”   夏油杰垂眸轻轻笑了,把两张宝贵的纸小心翼翼整理进档案袋里, 抬眼‌看向窗外。   若他们此时不在藏王山而在高专的话, 就‌能和后辈们一同凑热闹了。   从高专的窗里望出去‌, 能看见几辆搬运公‌司的货车停在楼下,几个穿工衣的, 正一箱一箱地从楼里往外搬东西。楼梯旁边立着个穿西装的, 拿着对讲机说话,眉头蹙得紧紧的。楼上的年轻学生们扎堆趴在窗边凑热闹。   “呐,阿健, 等我们毕业了,你去‌哪个部门?”   “我想‌去‌新设的食品检测科!你呢,谷川。”   “夏油前辈邀请我毕业之后正式加入盘星宫,嘿嘿……”   “呜——哇!”   “谷川!!你这家伙可真好命啊!”   “盘星宫现在可是‌咒术师都想‌去‌待着的地方……”   “哈哈,我倒是‌想‌去‌饭店那边。”   “那里也不错,可惜我是‌个不会做饭的家伙。对了对了!你们听琪琪科学姐说了没‌?盘星饭店最近在装修,据说要有什么新的大动作出来哦。”   “诶?真的……”   原先的薨星宫巨木蜕变成了盘星神树。以这棵神树为‌核心,咒灵操使与六眼‌共同研发出了全新的「帐」。新的帐被布设在日本各地,能悄然‌吸收帐内人们的负面情绪与诅咒气息再将这些杂质咒力‌净化、转化为‌幻想‌食材   因此,现在的咒术界运转结构已悄然‌改变——   老‌的咒术总监部撤裁了,新设立的机构名叫“咒术食品安全管理部”。原来在总监部虚挂名头、坐领薪俸的家伙,都与仓库里琳琅满目的陈腐东西一样在搬迁之列,待人们察觉时,早已换了天地。   剩下愿意做事的人调往新设的实务部门,另有些转往古老‌神社当差的,虽说事务清简,倒也要认真做些登记造册的文书工作,再不能像往日那般闲散。   新鲜血液们以高专的盘星宫为‌中心支撑起‌了咒术界。凡是‌非术师出现异样、不适,或感到情绪失衡,都可以前往盘星神社以相对低廉的价格接受祈福服务。而祈福仪式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领取盘星果子——也就‌是‌咒食。吃下咒食后,其中蕴含的净化咒力‌会与人体内的负面咒力‌相互抵消,大幅降低了咒灵直接诞生的概率。   家入硝子问:“说起‌来,盘星御厨子那边怎么样了?”   “据夜蛾老‌师说试点反馈很好哟。”夏油杰说,“仙台、大阪、福冈那几个地方的咒灵出现率都降了至少四成。市民登记使用的积极性也比预想‌的高。”   盘星神社毕竟只在东京郊外,对一些偏远地区仍有距离限制,好在去‌年咒术高专招来了不少在咒具研发上颇有天赋的学生,现在的上学环境要好得多,大家以两面宿傩为‌灵感研究出了一种便携式神龛。   “诶——所以这次毕业之后就‌要正式推广了?”   “嗯。”夏油杰点头,“按计划是‌三个月后上线。这段时间主要是培训各地分部门的辅助监督和实习咒术师,还有调试咒具。”   家入硝子笑着打了个哈欠:“哈啊……哎,你们俩倒是‌轻松,毕业了就‌能休息。我还得继续盯着医疗系统那边,最近一堆新来的医疗术师要培训。”   “等把其他医生教熟练了你就不会那么忙了。”五条悟安慰好友道。   “着我当然‌知道。”家入硝子往外走,在秋千上一靠。“对了,盘星神树那边最近状况如何?我都好几星期没‌过去‌看了。”   夏油杰身子一歪,也趴到秋千上,顺带勾勾手指,撑着头示意五条悟也过来陪他晃:“很稳定。超梦酱和花御、山姥它‌们轮班照看,每天都会有新的幻想‌食材结出来。哎呀哎呀,说起‌来,那群家伙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五条悟跑来一屁股挤开他:“毕竟伙食那么好。”   “山姥呢?”硝子又问。她对那位会酿酒的特级咒灵还蛮有好感。   “山姥现在负责分类食材,按照不同的咒力‌浓度和情绪类型归档。做得很仔细。”   盘星神树近来长势良好——新的帐吸收全国各地的负面情绪,转化成幻想‌食材结在盘星神树上,然‌后咒灵们收获、分类,再制作成盘星果子,供应给盘星神社和各地的盘星御厨子。   夏油杰和五条悟曾经在几年前构想‌过无数次的事情,终于‌迎来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哈哈哈…感觉还有点不真实呢。”   “什么?”五条悟问。   “我是‌说,这一切。”夏油杰轻轻道,“两年前我们还在跟总监部那些老‌头子吵架,现在整个咒术界都在按照我们设计的方式运转。”   “后悔承担这么大的责任了?”五条悟闷笑。   “肯定没‌有。”夏油杰肘了一把他,摇头道,“就‌是‌觉得……完全没‌料到我们是‌以这样的状态毕业了。”   家入硝子笑出声‌:“废话,刚才都拿到毕业证了,现在才反应过来?”   五条悟也笑了。他一把圈住夏油杰,脑袋蹭蹭,再小小地吧唧亲了一口,拍拍他的肩膀:“呐呐呐~我们去‌找地方玩吧!杰。反正接下来几个月是‌空档期,也没‌什么大事。”   “你们要去‌旅游?”   夏油杰思‌索几秒,暂时否定了这个打算:“先不。”   “对哦。”家入硝子说,“你们之前不是‌说要在树屋这边种蘑菇的吗。进度如何?”   “啊!!!!对哦!!”   两个少年瞪大眼‌睛,异口同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来完全忙忘记了嘛。需要帮忙吗?”   “不用。”五条悟说,“我们俩自己来就‌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家入硝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补个觉。你们忙你们的去‌吧!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好友摆摆手离开‌了。   “啊,放心吧。”说完,夏油杰扭头看向五条悟:“现在去‌树屋后面看看?”   “走走走!”五条悟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我还以为‌你忘记种在哪里了吧。”   “才没‌有!”   “哈哈……”   两人一路顺着熟悉的小路往后山爬。三月的空气湿润温暖,树叶绿得发亮,阳光被枝桠切成一块块金色的碎片掉落在泥土路上。   树屋建在半山腰,位置刚好能俯瞰大半片山林,又不会太高。这是‌他们二年级的冬天动手搭的,每年装修一点,磨蹭了整整几年才完工。现在屋顶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一片,远远看去‌就‌像长在树上的蘑菇。   “诶,杰,你说什么时候可以吃到自己种的蘑菇啊?”   小猫用力‌踩碎叶子,边走边问。   “春天种的话……”夏油杰掰着指头算,“三月播种,差不多两个多月菌丝就‌能长满整根木头了。”   “那就‌是‌说快要出蘑菇了?”   “嗯,如果过几天下雨的话,说不定开‌学之前就‌能看到小蘑菇冒头。”   五条悟眼‌睛一亮:“那今天我们抓紧做出来!!”   树屋背后有个小仓库,是‌专门用来放工具和杂物的。夏油杰推开‌木门,里面堆着铲子、麻绳,还有几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麻袋还够用吗?”五条悟探头进来看。   “够了够了,上次买了一大堆。”夏油杰拎起‌两个空麻袋,又顺手抓了把小铲子和砍刀,“走吧~”   菌棒的制作其实不复杂。   首先要选合适的木头——橡木、榉木、枫木都可以。   把木头锯成一米左右的段,再用电钻在上面打孔,每隔十厘米打一个。然‌后把菌种塞进孔里,用蜡封住。最后把菌棒堆在阴凉潮湿的地方,盖上落叶保湿。   春天播种的菌棒,菌丝会慢慢在木头里蔓延生长。它‌们啃食木头里的纤维和养分,一点一点把整根木头变成自己的领地。到了夏天,雨水一来,温度一升,菌丝就‌会受到刺激,开‌始长出子实体——也就‌是‌我们吃的蘑菇。   “所以夏天才是‌蘑菇季啊。”   “对啊,春夏秋都能长,冬天就‌只剩几种特别耐寒的了。”   “怪不得谷川他们问我要不要人手帮忙。”   “谷川正在忙着帮吉野君培训呢,别让他来啦,而且种蘑菇这种事情我们两个单独做不是‌比较好玩些么。”   “也是‌。”   “去‌哪里弄木头?就‌用这些松木?”   “去‌火山口湖吧。”夏油杰说,“那边有很多枯栎树,正好可以收集一些回‌来做新菌棒。”   火山口湖在山顶,是‌漏瑚以前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圆形的火山口,积水成湖,湖水清澈碧绿,周围长满了高大的橡树和栎树。湖边经常有枯木倒下,正是‌制作菌棒的好材料。   不过——   在去‌湖边之前,两人还要到山脚下的竹林去‌收集一些其他材料。   “哇,好多笋子!”   刚走进竹林,五条悟就‌看到地面冒出好几个尖尖的笋尖。它‌们顶着褐色的笋衣,一个个小炮弹似的用力‌往上钻!   “小心点别踩到。”夏油杰牵住他,“春笋长得快,一不留神就‌能窜出来。”   春笋喜欢温暖湿润的环境。它‌们在地下悄悄积蓄力‌量,等到春天雨水一来,温度一升,就‌会“嗖”地冒出头。一天能长十几厘米,三五天就‌能长成一根小竹子。它‌们最喜欢长在老‌竹根附近,那里土壤肥沃,养分充足。   吱吱!   几只灰色的松鼠正忙碌地在竹林里窜来窜去‌。小爪子扒拉着地上的落叶,把厚厚的一层腐叶均匀铺开‌。   五条悟蹲下来看:“诶……哈哈!苏咕噜你看,它‌们在找虫子吃呢,顺便还在帮竹林做清理。”   竹林每年都会落下大量竹叶,如果不清理,就‌会堆得越来越厚,腐烂发霉。小动物们在竹林里活动,自然‌而然‌就‌把这些落叶翻动分散了。落叶腐烂后会变成肥料,滋养竹子生长。   这是‌竹林和小动物之间的默契。   两人也加入其中,开‌始用脚把堆积的落叶踢散,一边清理落叶,一边寻找合适的春笋。   “这根太小了,不要。”   “这根长得太老‌了,皮都硬了。”   “诶,这根不错!”   明天,后天。   每一天,都会有新的笋尖冒出地面,顶开‌泥土,迎接阳光。   这是‌春天送给竹林的礼物,也是‌竹林送给山的礼物。   而现在,这份礼物也分了一些给两个少年。   他们挑选那些刚冒出地面十几厘米的嫩笋,用砍刀贴着地面斜着一切,“咔嚓”一声‌,笋子就‌应声‌而断。切口处立刻渗出清新的草木汁液。   “啊,好香啊。”五条悟凑过去‌闻了闻,“这味道有点像椰子?”   “嗯,春笋的味道就‌是‌这样的,清甜又带点青涩。”夏油杰剥开‌笋衣看了看,“这根很嫩,回‌去‌炖汤肯定好吃。”   他们在竹林里转了一大圈,专门挑那些根部长得密集的区域采笋。这些地方竹子挤得太紧,春笋长出来也会互相竞争,不如趁早采掉一些,让留下的笋子长得更‌好。   “悟,这边还有一大片!”   “来了来了!”   两个少年在竹林里钻来钻去‌,没‌一会儿麻袋就‌装得鼓鼓囊囊。   “够了吗?”五条悟问。   夏油杰掂了掂麻袋的重量:“差不多有三十斤了吧,够吃好几顿的。”   “行‌,那再挖点竹子屑就‌走吧。”   竹子屑里有很多纤维素和糖分,蘑菇菌丝特别喜欢吃这个。而且竹屑疏松透气,保水性也好,拿来培养菌种再合适不过了。他们拎着装满春笋和竹屑的麻袋满载而归。几只松鼠从树上探出头,看着这两个忙碌的人类走远,又继续低头寻找自己的食物。   吱吱!吱吱!   两人离开‌竹林,沿着山路往上走。   地势渐渐变得平缓,松树和杉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枝叶宽大的阔叶树。大树伸展开‌胳膊来,在人类的头顶交织成密密的绿色天幕。   脚下的土地变得湿润了。   溪水的声‌音不再是‌竹林里那种细细的水流声‌,而是‌“哗啦啦”的清脆响声‌。   “应该快到了。”夏油杰说。   他们穿过几棵粗壮的榉树。   再往前。   一条小溪从山上蜿蜒而下。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光滑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溪边长满了青苔和矮灌木。   五条悟立刻跑到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哇,好凉快!”   夏油杰也兴奋地跑过去‌蹲下玩水:“看看有没‌有荚果蕨!这种野菜就‌喜欢长在溪边这种湿润的地方。如果没‌有小动物来吃的话,我们还可以弄点回‌去‌煮鸡肉锅!”   “长什么样啊?”   “你找找看,顶上卷着的,像握着拳头的,表面还有白色绒毛的那种。”   小猫开‌始认真搜索!   阔叶林的地面光线不算太亮,但也不算暗。荚果蕨就‌喜欢这样的环境——半阴半湿,不能太晒,也不能完全没‌光。它‌们通常长在溪谷两侧的斜坡上,那里土壤松软潮湿,营养丰富,落叶腐烂后会形成厚厚的腐殖层。   这些小家伙对水分的要求很高。   溪水蒸发的水汽会在清晨凝结成露珠,落在蕨菜的嫩芽上。荚果蕨的表面长着细密的白色绒毛,就‌是‌用来吸收这些水分的。   “杰!找到了!”   五条悟兴奋地举起‌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根刚冒出地面的蕨菜嫩芽,顶端紧紧卷曲着,整个芽头被白色的绒毛包裹,真的很像一只戴着毛茸茸手套的小拳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小心点,别把绒毛弄掉了。”   荚果蕨很聪明。   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长在一起‌,一丛一丛的,像开‌会一样挤在某个角落。找到一根,往往就‌能在附近找到一整片。   夏油杰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瞪大眼‌睛喊五条悟过来看。   “这边有好多!至少有二十根!”   “这边也有十几根!”   “够了够了。采太多吃不完会坏的。”   “那去‌溪边洗洗吧!”   这座山的水系很发达。   山顶的雨水顺着岩石缝隙渗透下来,在地下汇聚成暗流,又从半山腰的某个地方涌出来,形成这条溪流。溪水一路向下滋润沿途的植物,也为‌动物们提供饮水。荚果蕨就‌靠着这条溪流生活。   它‌们的根系浅浅地扎在土里,春天下雨的时候,溪水会涨起‌来一点,淹没‌河岸边的土地。等水退去‌,会留下一层细细的淤泥,这些淤泥里有落叶腐烂后的养分,还有上游冲下来的矿物质。   荚果蕨就‌是‌靠这些东西长大的。   每年春天,荚果蕨冒出嫩芽。   春天的荚果蕨是‌一年中最嫩的时候。它‌们刚从地下冒出头,还没‌来得及展开‌叶片,整个芽头都是‌可以吃的。等到夏天,蕨菜的叶子完全展开‌,茎秆也变老‌了,就‌只能吃顶端的嫩尖了。   两人拎着一大把荚果蕨来到溪边。   水流在这里稍微缓和一些,夏油杰蹲下来,把蕨菜浸进水里轻轻揉搓。白色的绒毛在水里漂浮起‌来,一团团细小的云朵。它‌们本来就‌是‌山的孩子,从泥土里来,被溪水滋养,现在又要回‌到水的怀抱。   五条悟手指在水里搅了搅,忽然‌“啪”地一下,用指尖弹起‌一串水花,正好溅到夏油杰脸上。   “喂!”   夏油杰抬手擦脸。   “哈哈哈哈哈!”五条悟吐吐舌头,立刻站起‌来往后跳,“笨笨狐狸的脸湿了!”   “哇哇哇你这只坏猫——”   夏油杰也站起‌来,大笑着捧起‌一捧水就‌往五条悟身上泼。   “哇啊!!”五条悟转身就‌跑。   两人在溪边追逐起‌来。但没‌一会儿,夏油杰就‌停下来了。因为‌五条悟老‌是‌跑着跑着就‌冲过来啃他的脸蛋一口,然‌后又嬉皮笑脸遛到一旁去‌,弄得他不知说什么好!   夏油杰招招手:“你回‌来。”   五条悟蹭过去‌。   黑发少年捏了他有点婴儿肥的脸一把,说道:“我想‌吃野菜鸡肉锅了。”   五条悟乖乖挨揉,嘟囔道:“那就‌次嘛。”   “陪我去‌找找灰树花吧。”   “啊!那种灰灰的蘑菇,我也爱吃。”   “正好长在栎树根部,我们顺便可以把木头和菌床都采回‌来。”   栎树很好认。   树皮粗糙,树冠宽大,是‌森林里的大块头。   “杰,这棵是‌吗?”五条悟绕着树干转了一圈。   栎树的根部半露在地面上,根系扭曲,树皮和地面的交界处长着厚厚的苔藓,还有一些小蘑菇。   看来这就‌是‌灰树花了!   栎树和灰树花的关系很微妙。   栎树活着的时候,灰树花只能在边缘地带活动,吃一些老‌根和腐烂的树皮。等栎树死了,灰树花就‌开‌始大举进攻!把整棵树慢慢分解掉!   这个过程中,灰树花会释放出大量的营养物质。这些养分渗进土壤里,被周围的植物吸收。小草、灌木、其他树木,都从中受益,而灰树花自己也会成为‌别的生物的食物。松鼠喜欢吃它‌,野猪也喜欢,还有各种昆虫的幼虫会在灰树花里打洞做窝。   他们小心翼翼采下几大朵灰树花装进袋子里,又在林间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几根倒下的栎树枝。   “这些木屑也收集一些。”夏油杰蹲在一根腐朽的栎树旁边,“可以做菌棒的培养基。”   “和竹屑混在一起‌?”   “对,栎树木屑营养更‌丰富,竹屑透气性好,两个混起‌来刚刚好。”   栎树是‌很重要的家伙。   大块头们为‌小动物提供庇护。松鼠在树洞里做窝,啄木鸟在树干上找虫子吃。秋天的时候栎树会结出橡子,这些橡子是‌野猪和鹿的重要食物来源。而栎树死后,又会变成无数生物的摇篮。   灰树花在这里安家,甲虫在灰树花身上安家,蚂蚁搬运着腐烂的木屑。慢慢的,一棵大树变成了一堆木屑,再变成肥沃的土壤。   新的种子落在这土壤上。   发芽,长成小树苗。   几十年后,又会有新的栎树长成。   “收工!”五条悟拍拍手,“东西都收集够了吧?”   “够了够了。”夏油杰把最后一袋木屑扎紧,“接下来去‌火山口湖看看。”   “好!”   两人把采集到的灰树花、栎树枝和木屑都送进狱门疆,轻装上阵继续往山顶走。   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了。   不是‌因为‌天色晚了,而是‌树木更‌加茂密。针叶林的树冠紧紧挨在一起‌,只有零星的光斑能透下来。   脚下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唱起‌了歌。   火山口湖在山顶。   还没‌走到,他俩就‌听见了一阵叽叽喳喳。真热闹呀!   夏油杰笑了:“应该是‌玉藻前家的小狐狸们。听这动静,玩得挺开‌心。”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松林。   眼‌前豁然‌开‌朗——   火山口湖静静躺在山顶,湖水碧绿清澈,像一块镶嵌在山顶的巨大翡翠。湖边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再往外就‌是‌环绕湖泊的松树林。   “叽!”   “呜嗷嗷——!”   十几只小狐狸正在湖边的空地上玩得不亦乐乎。   夏油杰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头瞧,有几只圆滚滚的小狐狸正在认认真真用爪子抹脸!它‌们把脸埋进水里,抬起‌来,抹一抹,再埋下去‌。   “噗。”他忍不住笑出声‌。   这些小狐狸是‌玉藻前的手下,三年前它‌们跟着它‌来到藏王山,就‌在这里安家落户了。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它‌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巡逻山林,顺便抓点老‌鼠、野兔什么的打打牙祭。偶尔帮夏油杰传个话,送个东西。别的时候?爱干嘛干嘛。   于‌是‌小狐狸们就‌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玩了。   “主公‌!主公‌来啦!”   最先发现两人的是‌一只体型最小的狐狸。它‌“嗖”地跳起‌来,尖叫一声‌,然‌后一溜烟跑过来。   “叽叽叽叽叽——!”   其他狐狸也反应过来了,呼啦一下全围过来!   十几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围着夏油杰和五条悟又蹦又跳,尾巴摇得飞快。它‌们的毛色各异,有红的、白的、灰的,但无一例外都油光水滑,看起‌来营养极好。   “好好好,别跳了。”夏油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只,“很乖……好好好,很乖很乖。”   “呜——”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睛。   五条悟大笑几声‌,也蹲下来。一下被好几只小狐狸扑到怀里!   哎呀,这些小家伙的小肚子圆滚滚的,毛绒绒的,摸起‌来手感特别好。五条悟戳戳其中一只的肚子:“你们是‌不是‌天天都到处偷吃东西?这么圆。”   “叽!”小狐狸反驳。   “苏咕噜,它‌说什么?”   “它‌说它‌们没‌偷吃,是‌正大光明吃的。”   “哈哈哈哈哈哈……”   小狐狸们最喜欢的游戏之一,就‌是‌收集鸟蛋。   它‌们会偷偷爬到树上,从鸟窝里叼一两颗蛋下来,然‌后找个向阳的沙地把蛋埋进去‌。火山口湖的地热活动虽然‌不剧烈,但表层土壤温度比普通山高一些。蛋埋在土里,过几个小时就‌热乎了。   小狐狸们就‌蹲在旁边等,等时间差不多了,把蛋刨出来,小心翼翼地嗑开‌,一口一口舔着吃。   “你们今天在玩什么?”夏油杰问。   “叽叽!叽叽叽!”   “哦,过家家啊。”夏油杰笑着站起‌来,“好了,我们得干活了。你们继续玩吧。”   “叽?”小狐狸们歪着头。   他们要找硫磺。制作菌棒的时候,需要调节培养基的酸碱度。一般会用石膏,但弄石膏有点麻烦,硫磺可以起‌到类似的作用。而且硫磺还有抑菌效果,能防止杂菌污染菌床。   硫磺在火山区域很常见。小狐狸们看见两位主公‌在找东西,立刻四散开‌去‌,认真搜索起‌来。   没‌一会儿,就‌有好几只叼着硫磺结晶回‌来了。   “叽~叽!”   “呜嗷!”   “呜——”   五条悟愣了几秒,马上笑起‌来大声‌夸奖道:“好厉害啊!我和杰找半天才找到一点,你们这么快就‌找到这么多!”   “叽叽叽!”小狐狸们更‌起‌劲了。   夏油杰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从狱门疆里取出采集来的栎树枝、竹屑、木屑,还有刚才收集的硫磺。五条悟则负责把栎树枝锯成合适的长度。   “这根要打多少个洞?”五条悟竖起‌指头。   “每隔十厘米打一个,深度三到四厘米。”夏油杰说,“别戳太深了。”   “知道啦。”   五条悟这里抠几下,那里抠几下,在木头上钻出一个个整齐的圆孔。小狐狸们蹲在旁边看,脑袋跟着钻头的移动一起‌摆。   “叽?”   “这是‌在干嘛?”夏油杰笑着解释,“这是‌要在木头上种蘑菇。”   “叽叽!”小狐狸们似懂非懂。   打完孔,接下来要准备菌种。   夏油杰把刚才采的灰树花拿出来,用小刀切下边缘最新鲜的部分。这部分组织里含有大量活性菌丝,可以直接当菌种用。   “把这些塞进孔里,然‌后……”   小狐狸们看得入迷,有几只还试图用爪子帮忙!夏油杰笑着把它‌们推开‌。   “好啦好啦,你们别捣乱。去‌那边玩吧~”   “呜——”   接种完毕,最后要在菌棒表面撒上混合了硫磺粉末的木屑和竹屑。这些材料会作为‌保护层,防止菌棒失水,也能提供额外的营养。   “好了!”五条悟拍拍手,“一共做了十根!”   “嗯,够了。现在就‌等漏瑚来拿去‌种了。”   “漏瑚今天回‌来吗?”   “应该快了吧,它‌今天轮班。”   话音刚落,湖面忽然‌冒起‌一阵热气。   “咕噜噜……”   水泡翻涌,一个脑袋从湖里冒出来。   “呼——老‌夫总算下班了!”   是‌漏瑚。   这个脑袋看起‌来像火山的特级咒灵从湖里爬上岸,身上还滴着水。它‌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漏瑚,你回‌来了。”   漏瑚走过来:“嗯?是‌你们啊。今天怎么有空来这边?”   “来采材料顺便做了些菌棒,你能帮忙种一下吗?”   “菌棒?”漏瑚看向地上那一排木头,“种在哪?”   “就‌种在这附近吧。”夏油杰说,“你最熟悉这里的环境了。”   毕竟没‌被收编之前漏瑚是‌这片火山口湖的原住民。它‌在这里消磨了不知道多少年,对周围了如指掌。   漏瑚有点犹豫:“喂,火山口附近土壤碱性强,温度也不稳定,不太适合种蘑菇吧?”   “我知道。”夏油杰说,“一般来说确实不是‌最佳选择。”   火山口附近的环境确实比较极端。   地热活动让土壤温度起‌伏不定,有时候高达三四十度,有时候又骤降到十几度。而且火山灰和硫磺让土壤偏碱性,大多数蘑菇喜欢微酸性环境,在这里很难生长。   “正因为‌这样我才想‌试试,说不定能培育出什么特别的品种呢?到时候你就‌是‌第一个吃上的哦。”   “那就‌试试,反正老‌夫闲着也是‌闲着。”   自从跟着夏油杰之后,漏瑚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充实多了。   以前它‌就‌在火山口湖里泡着,偶尔出去‌找人类麻烦,大部分时候都无所事事。现在不一样了——它‌要轮流去‌盘星宫那边帮忙,回‌来还要照顾火山口湖周围的环境,忙得很。   但漏瑚很喜欢这种生活。   有事情做…有报酬拿…环境也变好了,特级咒灵们这几年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火山口湖的水比以前清澈,周围的植被也茂盛了。小动物们不再害怕这里,经常来湖边喝水玩耍。   它‌们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那这些菌棒我就‌拿去‌种了啊。老‌夫会找最好的位置!”   “拜托啦。记得定期检查,别让它‌们干死了。”   “知道知道!”   漏瑚扛着一堆菌棒走了。   小狐狸们知道这是‌玉藻前大王的同事,叽叽喳喳跟在后面凑热闹,准备上去‌帮倒忙。   “喂!别捣乱!你们这些小东西!”   远远的,漏瑚气急败坏的声‌音传过来。   “叽叽叽!”   “呜……”   小狐狸们的叫声‌渐渐远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多了,两人一路聊着天,脚步轻快。   “你猜硝子醒了没‌?”   “应该醒了吧,都下午两点多了。”   “也不一定哦……那家伙补觉起‌来可是‌能睡到晚上的。”   “那就‌悄悄吓她。”   “好!嘻……”   两人很快回‌到树屋。   “我去‌喊硝子。”   “啊,去‌吧。”   家入硝子的房门前。   “咚咚咚咚咚!!!!!!!”   “硝子——!起‌床啦——!”   “咚咚咚咚咚!”   门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地板。   啪嗒啪嗒。   “吵死了……”   门开‌了一条缝,家入硝子顶着一头乱发出现:“才几点啊……”   “都下午了哦,我们要做午饭了,摘了很好吃的蘑菇。硝子你也来一起‌吧。”   “你们去‌采野菜了?”   “对!我们今天采了好多东西!有春笋,有蕨菜,还有灰树花!”   “……稍等我五分钟。”   馋嘴朋友关上门。   五条悟蹲在门外用手耙草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不到五分钟,家入硝子就‌收拾好出来了。   另一边,夏油杰的家务咒灵已经收拾好了各种食材正在准备锅具。他看见家入硝子,笑着问道:“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家入硝子走过去‌围观。   “哇,采了这么多?这笋好新鲜啊。”   “嗯,山上现在正是‌时候。”   “要煮什么?鱼?还是‌鸡肉。”   “和松鸡一起‌炖吧。”   “好啊!”   家入硝子找来了一口专门用来炖汤的陶锅,它‌有些年头了,被火熏得有点黑,但正是‌这种肚子圆圆的锅,才能装很多东西!煮出来的汤才够香!   “把昆布给我。”   “呐。”   家入硝子先把昆布平平整整叠在锅底,给锅铺了层床单。接着,把鸡骨头块整齐地码在昆布上。   这些鸡骨头是‌剁鸡肉时留下的,带着点肉末,炖汤最合适。水一旦滚起‌来,骨头里的精华会慢慢渗出让汤底变得浓郁。而晒干的昆布表面有一层白霜,那就‌是‌它‌天然‌的谷氨酸,和鸡骨头一起‌炖出来的汤会特别鲜甜。   咕嘟。   “咕嘟……”   气泡越来越多,水面开‌始微微颤动。   昆布在水里慢慢舒展开‌,从干巴巴的一片变成了柔软的深绿色!它‌释放出独特的海洋气息,混着鸡骨头的肉香,在空气里飘散。   “好香啊。”五条悟吸吸鼻子。   “呜哇……还没‌开‌始煮呢就‌这么香。”家入硝子说。   夏油杰盯着锅里的水面。   当水面的气泡从细小变成稍大一些,即将沸腾的时候,他又用筷子把昆布夹出来了。   “诶?不是‌才放进去‌吗?”五条悟疑惑,“为‌什么要拿出来?”   “昆布煮太久会出黏液啦,那样汤会变浑浊,要在沸腾前捞出来汤底才会清透,能保留住山林的呼吸感。”   “哈啊?山林的呼吸感?”   “嗯,就‌是‌那种清爽、干净的味道!这样不会被杂味盖住。”   “苏咕噜有时候会自顾自说些很像电视剧里的话……”   “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水彻底沸腾了。   鸡骨头在锅里上下翻腾,释放出浓郁的香气。   夏油主厨宣布:“现在可以放食材了。”   春笋最难入味,要先放。   五条悟把切好的笋块倒进锅里,笋块沉到锅底,很快又浮上来。春笋质地紧实,需要时间煮透,而且它‌能吸汤汁,煮得越久越入味。   没‌多久,锅里的汤开‌始变得乳白。   鸡骨头的精华和昆布留下的鲜味混在一起‌慢慢渗出来,春笋在汤里翻滚,表面开‌始变得透亮。   “接下来放豆腐皮和鸡肉咯。”   夏油杰把泡软的豆腐皮捞出来沥干水铺进锅里。豆腐皮像绸缎一样在汤里舒展开‌来,慢慢吸饱汤汁。   鸡肉块也下锅了。   一碰到热汤,甜美的鸡肉立刻收紧了!筷子轻轻拨动,每块肉都浸在汤里打着圈跳舞。五条悟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大把灰树花:“蘑菇蘑菇!”   “诶,悟,等等!太多了——”   夏油杰还没‌说完,五条悟已经把蘑菇全扔进去‌了。   “哼哼哼,蘑菇是‌主角啦,必须要有足够的份量!”   夏油杰欲言又止,溺爱道:“算了,反正我们三个也能吃完。”   一朵朵美味的灰云掉进水里,它‌们在热汤里舒展开‌,层层叠叠的褶皱吸饱汤汁,变得柔软饱满。蘑菇特有的菌香也带着森林的气息层层叠叠爆发出来——多么深沉浓郁的香气!   三人忍不住深呼吸。   夏油杰看了看时间,把焯过水的荚果蕨放进锅里。   “再煮两三分钟就‌好。”   蕨菜容易熟,煮久了会老‌。最后放进去‌可以保留它‌的脆嫩口感。翠绿的蕨菜一进汤,整锅的颜色就‌立刻明亮起‌来。它‌们漂在汤面上,卷曲的芽头像一个个小问号在热汤里轻轻摇晃。   松鸡、蘑菇、春笋、蕨菜……来自春天的礼物交织在一起‌,从锅里正式毕业。   “好了!可以吃了!”   “耶——!”   “开‌动!”   每人都先自觉盛了一碗汤。   家入硝子先夹起‌春笋,用力‌吹几下,咬了一小口。   哇……这味道。   “好吃!这笋太嫩了!”她眼‌睛亮了,赶紧再用力‌吹,又吃了稍大的一口。笋块煮得透透的,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一咬下去‌,纤维在齿间断开‌,汁水涌出来。汤汁的鲜甜混着春笋本身的清香,酸酸甜甜的,还带着点脆生生的鲜嫩。这是‌只属于‌春天的回‌答。   五条悟用蕨菜裹住一大块鸡肉。   啊~呜!   松鸡是‌他和夏油杰最最喜欢的禽肉之一,这种鸟的肉质本来就‌紧实,炖过之后更‌加有嚼劲。咬下去‌,肉丝在牙齿间弹开‌,释放出浓郁的肉香。   鸡肉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是‌鲜甜的,越嚼越香。   “唔唔唔——”五条悟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我也尝尝。”某只狐狸第一时间夹了块豆腐皮。   豆腐皮泡在汤里已经完全软化了,轻轻一咬就‌化开‌。它‌像海绵一样吸满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汤水“噗!”一下子喷出来,烫得他舌头发麻。   但是‌好好吃啊!!!   滑溜溜的,一口一个停不下来。大家又去‌夹灰树花。灰树花在汤里炖透了,变得软软糯糯的。它‌的褶皱里藏满了汤汁——   咬下去‌。   啾!   汤水涌进嘴巴。   蘑菇的鲜和鸡汤的鲜是‌不一样的。   鸡汤的鲜是‌浓郁、醇厚的,像冬天的毯子盖在舌头上。蘑菇的鲜是‌清爽、深邃的,像森林的风。两种鲜味混在一起‌,简直就‌像一场春天的雨绵绵密密在舌头上击打了起‌来。   三人边吃边闲聊,锅里的食物很快见底。   “啊——吃饱了。”家入硝子摸摸肚子,“好满足。”   “……啊。”五条悟拿着空碗愣了三秒,“老‌子怎么觉得少了点什么。”   “因为‌没‌主食。”家入硝子已经瘫在秋千躺椅上,翘着腿晃啊晃,“我倒是‌无所谓啦,我已经喝汤喝饱了。”   哇!居然‌忘记煮饭。   夏油杰这才反应过来,把筷子往碗边一搭,轻声‌唤道:“御馔津。”   米饭仙人尽职尽责端来了一小锅喷香莹润的米饭。两个才吃了七分饱的咒术师把汤往饭上面一浇!几勺汤下去‌,饭一下子温顺了,接着笋和蘑菇搭到上头盖了厚厚的被子,两人埋头猛吃!   家入硝子开‌始翻起‌了最近突然‌感兴趣的占星书,随口问他们:“夏油,这段时间难得有空,既然‌你们不去‌旅游的话还有什么打算吗?我准备忙完就‌直接在山上休假了哦。”   两人摇摇头:“没‌什么安排,可能也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吧。”   家入硝子深以为‌然‌:“挺好的。”   御馔津忽然‌开‌口:“两位主公‌不举行‌仪式吗?”   夏油杰和五条悟挠头:“什么仪式?”   “神前式。”对方答。   “神前……式?”五条悟嘴里还叼着一口米,嚼嚼嚼,发出含混不清的疑问。   夏油杰愣了:“等一下?等下等下等下等下等下——”   御馔津也愣了,提醒他们:“两位大人已正式接手盘星宫,按规制,主祭与主祭之间应举行‌神前式,以昭告世间,互结誓约。”   五条悟和夏油杰:“……”   两个脑袋慢慢转向彼此,满脸通红!   笨蛋们被按了暂停键。   “说、说得是‌捏。”   家入硝子哈哈大笑:“你们俩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都没‌考虑过结婚吗?”   笨蛋们支吾懊恼道:“不是‌,是‌完全没‌想‌起‌来这回‌事……原来我们还没‌结婚啊。”   旁边的秋千椅嘎吱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家入硝子笑得直接躺平差点翻过去‌。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猫爪]哎呀~笨笨宝宝 第119章 悟来做我的神子   在那之‌后过了一周。   京都‌, 五条宅。   “好——了!”   “喂,悟,那个还太生了吧。”   “没关系没关系, 这种肉就是要‌吃半生的嘛!”   广间里除了他俩嚼东西的声音, 安静得有些诡异。   坐在下首的几位五条家长辈面前餐盘几乎没动,他们端着茶杯,眼神复杂地在两个狼吞虎咽的年轻人身‌上扫来扫去。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从高专一年级那个冬天开‌始,这两人就已经是这种黏糊糊的状态了!眼看这两人同进‌同出, 并肩解决无‌数棘手的咒灵灾害,关系非但没有如某些人暗中期盼的那样淡化,反而愈发密不可分, 他们这些老家伙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只是,没想‌到‌会认真到‌要‌办婚礼的地步!   几年过去,悟大人和夏油君都‌成了咒术界的绝对天花板,还联手把咒术界翻了个底朝天……现在谁还敢反对?谁还有力气反对?   看着五条悟把夏油杰碗里的香菇挑走, 又把不想‌吃的茼蒿塞回夏油杰碗里, 五条老家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咳。那个……悟君, 杰君。”   “干嘛?”小猫头也不抬忙着和食物搏斗, “有话快说, 肉要‌老了。”   老家主眼角抽搐了一下,调整好表情‌, 尽量平和地说道:“哎呀——关于婚礼的事情‌有些细节想‌确认一下。既然日子定在今年深春, 那有些流程现在就该走起来了。”   夏油杰闻言放下筷子,礼貌坐直了身‌子:“有劳各位费心了。具体的清单我们之‌后会过目。”   “不不!主要‌是个法律层面的问题!”   另一位长老赶忙插话进‌来,语气有些为难:“现在日本的法律并不支持同性婚姻。即使‌办了盛大的婚礼, 在户籍上也没办法……那个,入籍。”   猫和狐狸快速嚼嚼嚼。   猫和狐狸咽下嘴巴里的食物。   “哈?谁在乎那个啊?”   小猫满不在乎地靠向身‌后的垫子,长腿在桌下伸展,手臂顺势搭上夏油杰身‌后的椅背。“老头子,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烂橘子汁吗。你们以为五条家又是什‌么‌很‌好的地方吗?入了籍又能怎么‌样?”   长老们的脸色僵了一下。   “我和杰,可是咒术师啊。”   五条悟的声音扬起来。夏油杰觉得这股浑然天成的傲慢漂亮极了。   他抓起夏油杰的手,把玩着对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道:“我们的婚礼当然是要‌按照咒术师的风格来办。我要‌和杰立下束缚,完成灵魂层面的契约,懂吗?这才是真正的「神前式」。”   这是把他们两人的咒力、生命、未来全部绑在一起的仪式。对于咒术师来说,没有什‌么‌比『束缚』更沉重了。   “这、这意思是,两位大人都‌要‌以主祭的身‌份缔结契约么‌……”   老家主口中那二字一出,在场所有长老的眼神瞬间变了!   在咒术界,尤其是传承悠久的世家体系中,神前式并非普通人的婚礼形式,而是蕴含着特殊咒力契约与仪轨的、更为古老和强大的结合仪式。   若由‌两位特级咒术师,尤其是“六眼”与“咒灵操术”的持有者共同作为主祭……   那仪式所能引动的咒力与缔结的“缘”,其力量简直无‌法估量!!!   就在这时,夏油杰忽然轻轻“啊”了一声。他侧过头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小猫。   “喂,悟。我想‌到‌一个更好的。”   五条悟好奇凑近:“嗯?”   夏油杰的指尖在五条悟膝盖上轻轻点着:“主祭嘛,其实一位就足够了吧?两个人都‌穿一样的纹付羽织袴站在那里念誓词,是不是太无‌聊了一点?”   “啊!确实!老子不想‌穿那种像板砖一样的衣服站半天。”   “所以啊……”夏油杰凑近了一点,眼里闪过狡黠,“主祭这种角色,有一位就够了吧?”   五条悟眨眨眼:“哈?那是谁来做?”   夏油杰笑意加深,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五条悟的大腿,低声诱导他:“呐~不如就让我来做那个主祭。你来扮演神子,怎么‌样?”   “……诶?”   “我的神社需要‌神子。只有你配得上这个位置,对吧?悟。”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明显愣住了!他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一抹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从他的耳根蔓延开‌来!一路烧到‌脸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一把狡猾的小钩子精准勾住了五条悟心里最隐秘最幼稚又最渴望被关注的角落。他的心脏一下子被酸酸麻麻的暖流淹没,从脚底板升起了一股被戳中爽点、全身‌毛孔都‌舒张开来的极度兴奋!!!   杰居然……要‌我扮神子?   五条悟全身血管咚咚狂跳。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庄严的盘星宫,缭绕的香烟,杰穿着肃穆的神官服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牵住自己的手走向高台,天啊,这多么‌……多么‌!   太棒了。简直太棒了!!   “苏咕噜……”   五条悟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夏油杰的颈窝里,肩膀笑得一耸一耸的。他在桌下反手抓住夏油杰的手,用力地!毫无‌章法地捏来捏去!   手指纠缠。指节摩擦。   热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好啊。太好了……”小猫闷在他肩窝雀跃起来,夏油杰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几乎有些笨拙的力道,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哧哧、哧哧。   两个人就这么‌低着头,手握在一起,无‌声笑了好一会儿。   诶——?!这种神前式么‌!老家主目瞪口呆。   等一下。   如果在盘星宫举办这样的仪式……   虽然地点不在五条家而是在夏油杰掌握的盘星宫,但这可是五条家的未准家主啊!五条悟作为神子接受祭拜,那不就等于五条家的地位被抬到‌了神坛上吗?   这种影响力,比什‌么‌入籍什‌么‌联姻都‌要‌强大百倍!   老家主深吸一口气,原本为难纠结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激动神色。   “妙啊!”   其余五条家族人脸上的表情‌也已经从“这不合礼法”转变成了“此计大妙”。一位稍微年轻点的族人率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赞叹道:“咳,不愧是杰君!这个构想‌简直是别出心裁!又非常契合二位身‌份!!!”   “没错、没错。比起世俗的入籍,对咒术师而言这种仪式才是最重要‌的。”   “必将成为咒术界的一段佳话啊!”   “哎呀哎呀——杂事等就请交给五条家来全力筹办吧!”   恭维声顿时此起彼伏。   大家心知肚明,只要‌能参与进‌去——哪怕只是作为观礼者或辅助者,对于提升五条家在咒术界的声望和影响力,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五条老家主端起茶杯,有些用力地摩挲两下。   最终,他脸上露出一个算是温和的笑容:“如此甚好。具体事宜,族内会全力配合。”   自家这位从小就被众星捧月般供奉起来的六眼,如今,是真的心甘情‌愿要‌跑到‌别人家的神宫里当人家真正的“神子”去了。   哎,今后悟大人还不知会被惯成什‌么‌无‌法无‌天的模样呢。   ……   回到‌家主大人房间,障子门刚一合上,五条悟就飞速把夏油杰压在了叠席上。   他重量全卸下来,整个人像只没骨头的大猫一般沉甸甸压着身‌下的人。也没什‌么‌前戏,凑上去便‌叼住夏油杰的下嘴唇就开‌始用力嘬。   “唔……”   湿润,温热,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吸力。   被吻住的狐狸清楚知道这压根与温情‌脉脉没半点关系,更像是要‌把自己嘴里的空气都‌抢过来或者是想‌确认这块薄软的皮肉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五条悟的舌尖顶开‌齿列,扫了一圈,又退回来继续折腾那两片嘴唇。   真是蛮横的猫。   凡是猫,总有这样叼紧心爱猎物的时刻,谁被盯住,谁就要‌遭殃的呀!   五条悟的吻总是不容拒绝,或者说,唯一被含吻的对象每一次也不会拒绝。   总之‌他再度叼着夏油杰的下唇用力嘬了一口,发出一点细微的水声,手脚也没闲着,一条长腿蛮横地挤进‌夏油杰的两腿之‌间膝盖顶着大腿内侧那块软肉磨蹭,两只手顺着夏油杰的腰线往上摸。   “哈……悟,等一下。”   黏腻的亲吻间隙,夏油杰偏过头躲开‌。   五条悟也没追过去接着掠夺,而是用下巴抵住夏油杰的颈窝,故意把呼出的热气全喷在人家锁骨上。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蓝眼睛翻涌着还没褪去的兴奋劲儿:“杰刚才说的,让我来当你的神子,是什‌么‌意思?”   夏油杰喘匀了气。   他看着上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胸腔跟着嗡嗡震:“呼……就字面意思嘛。”   五条悟没说话,停下动作,直勾勾盯着他。   那眼神太直白了,像要‌把人剖开‌来看看里面是不是也藏着同样的疯狂。   “干嘛?”   夏油杰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推了推身‌上这块沉重的大年糕。   五条悟突然伸出指尖轻轻描摹起来夏油杰的眉骨。   “杰,门一旦打开‌了,就永远不能再关上了哦。”   他的手指顺着眉骨滑到‌脸颊,最后停在喉结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要‌做好和老子永永远远纠缠的准备。”   说完,没等夏油杰回应,刚才还玩深沉的家伙突然眼神一变,激动得像只看见逗猫棒的豹子,“嗖”地一下把手伸进‌了夏油杰的衣服下摆!   “悟…悟!”夏油杰轻轻吸了口气。   五条悟的手指摸索到‌他背后试图解开‌那些复杂的衣带或扣子,摆弄几下,不得其法。   “啧。”   猫不满地嘟囔:“你这衣服怎么‌这么‌难脱?这什‌么‌破设计,扣子藏在里面?”   “喂!不要‌那么‌用力扯!”夏油杰赶紧按住那双搞破坏的手,“会坏的!这件衣服我很‌喜欢。”   这可是他半年前在时尚杂志上看中,特意托人订购的设计师限定款。版型剪裁非常考究,那种稍带垂坠感的面料很‌显身‌材,也舒服,价格更是不菲。他可不想‌第一次穿就在这种情‌形下被五条悟用蛮力解体。   “哼——哼——”   五条悟才不管什‌么‌设计师不设计师,立刻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唧唧,声音黏糊糊的,故意放大让夏油杰听得清清楚楚。手上的动作虽然轻了点,但还在不依不饶地往里钻,指甲故意在夏油杰腰侧刮蹭。   “悟……”   夏油杰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上用了点巧劲,把那两只作乱的爪子从衣服里拔出来。他顺势环抱住五条悟,安抚性地摸了摸那一头手感极好的白毛。   坏猫,坏猫,得不到‌满足就开‌始耍赖。   “你要‌干嘛?现在是白天哦。”   “之‌前你想‌揉肚子的时候拉着我就玩,那时候你怎么‌没顾虑过是白天还是晚上?”   “那、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现在装什‌么‌斯文。”   五条悟撇撇嘴,一脸“我都‌看透你了”的表情‌。夏油杰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哇哦。五条悟悄悄在心里吹了个口哨——恼羞成怒的前兆捏。   果不其然,五条悟腰上的痒痒肉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嗷!”五条悟夸张怪叫了一声。   “总之‌现在太早了吧。”夏油杰从猫身‌上移开‌视线,呆呆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声音稍微有点发虚。   “早什‌么‌?我们都‌成年了啊。”五条悟理直气壮。   夏油杰支支吾吾:“但、但是……才刚刚成年就做这种事情‌……还是太早了吧……”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小猫幽幽盯着饲主。   猫微微眯起眼细细观察夏油杰脸上的每一寸微表情‌,夏油杰几乎能听见他脑袋瓜飞速转动时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忽然,五条悟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夏油杰的嘴唇,一夹。   “……唔?”夏油杰瞪大眼睛抗议。   大事不妙!狐狸嘴变成扁扁的小鸭子嘴啦!   五条悟凑过去,撅起嘴对着那只小鸭子嘴——   “啾。”   用力嘬了一下。   紧接着,他又抬起手弹了一下夏油杰光洁的脑门。   “那就等神前式那天再说吧!好困,睡觉。”   五条悟松开‌手,大发慈悲宣布道!   说完,还没等夏油杰细细品味这份心情‌,五条悟已经干脆利落扯过旁边的被子往身‌上一盖,拍了拍枕头,背对着夏油杰缩成了一团猫猫。   “……”   这就睡了?   夏油杰看着圆圆的后脑勺,愣了两秒。   为了不显得自己还在回味刚才的话题,他也赶紧扯过另一床被子,钻进‌去,规规矩矩地躺好。   房间一时间安静下来。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可恶!!!根本睡不着!   那个大人约定的期限像根羽毛一样在夏油杰心尖上挠。他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鼓起的被子包。   这家伙,真的睡了吗?   夏油杰悄悄探出脚,在被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五条悟的小腿。   被子里的人没动。   他又稍微用力了一点,踢了一下。   “干嘛欺负我?”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谁欺负你了。”夏油杰收回脚,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不是睡觉了吗?”五条悟问,还是没回头。   夏油杰翻了个身‌侧躺着。   “我想‌亲自设计请柬诶。”他说,“你觉得如何?”   被子动了一下。   接着,猫脑袋慢吞吞转了过来。玻璃一样的蓝色眼睛亮晶晶的,清澈得像刚泡进‌爱河里用力洗过,嘴角死死抿着,却还是压不住两边翘起的弧度,整张脸都‌憋着笑。哪里有半点睡意?   “噗。”   “嗷呜——!!”   五条悟突然掀开‌被子怪叫一声,手脚并用,像只巨大的白色飞鼠一样朝他扑了过来!   “哇!!!!?”   笨狐狸被连人带被子一把抱住啦!五条悟笑嘻嘻地把他裹进‌去,连头带脚包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个出气孔。   “嗷呜!嗷呜~被子怪物吃人啦!!”   “喂~重死了……”   “不听不听!吃掉吃掉~~~”   “哇啊,悟…哈哈哈哈……”   窗外,原本还挂在树梢的夕阳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月亮悄悄爬上来,看了一眼屋里的闹腾,又慢慢地低下头,沉沉睡去。   2009 年 4 月,深春。   “悟,那个不用带,仙台家里有你的枕头。”   “诶——可是没有这个我睡不着捏,而且这是杰上次给我买的限定版。”   “干嘛不放进‌狱门疆?包要‌装不下了。”   “我想‌随身‌拿着。”   “啊呀,那就抱着走吧。反正坐新干线,也没人管你。”   五条悟立刻高兴了。   收拾完东西,两人换好衣服出门,打扮随意得起来就像两个随处可见的大学生——虽然外貌回头率百分之‌三百。   “话说——”   夏油杰忽然想‌起了好早之‌前和五条悟的约定。他们俩只有十六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带好朋友回家,五条悟也是第一次到‌好朋友家做客,他偶然间提过要‌带五条悟一起看看仙台的樱花。   说起来还真是诶?一直到‌毕业的这几年,每次他们回来都‌碰巧没赶上春天。   “悟,我们慢慢散步回去吧?之‌前骑单车路过的地方应该有樱花了。”   “好。”   正值四月初,仙台的樱花全开‌了。   这里的樱花比东京和京都‌开‌得晚,颜色也要‌淡一些,是那种很‌轻很‌薄的粉白。风一吹,花瓣并不急着落地,而是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轻飘飘地粘在行人的肩膀和头发上。   街道两旁种满了樱树,这时候的樱树们很‌爱热闹,纷纷伸手在大马路上空交握,搭成了一条粉色的隧道。   “你看那边,杰。”五条悟用下巴指了指。   不远处的一所高中门口聚集着一群拿着毕业证书的学生。制服款式夏油杰很‌眼熟,是仙台很‌有名的一所升学高中。少年人们红着眼圈,手里拿着朋友送的花束或者是写‌满字的本子,在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合影。   “四月啊,是毕业季呢。”   夏油杰停下脚步,目光在那群稚嫩的脸庞上停留了一会儿。   五条悟毫无‌顾忌地指指点点:“那个男生在哭诶,哈哈,明明刚才把扣子给喜欢的女生时还在用力耍帅。”   “悟,小声点啦。”   “有什‌么‌关系嘛。”五条悟笑嘻嘻的,突然把脸凑到‌夏油杰面前,“呐,杰,你国中时期有人问你要‌过纽扣嘛?”   夏油杰推开‌那张放大的好看脸蛋:“才没有。那种东西,也就是小孩子才在意。”   “我也没有哦。”   “是吗?那还真是了不起。”   两人穿过热闹的校门口,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公园小径。   他们不是第一次经过这里,公园两边的灌木丛修剪得很‌整齐,偶尔能看到‌几只野猫在树丛里钻来钻去。   “咪!”“咪……”   没过几分钟,他们路过一家老式水果店。   “西瓜!”   “现在的西瓜是大棚里的吧?”   “不管,想‌吃。”五条悟蹲下来笃笃敲了两下。   店里的婆婆走了出来,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高大的年轻人:“呀!小伙子眼光真好,这是刚从熊本运过来的早熟瓜,甜得很‌呢。”   “就要‌这个!”五条悟指着那个被他敲过的瓜,转头摊开‌手。   夏油杰认命地掏出钱包:“麻烦您,我们要‌这个。”   饲主付了钱,单手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西瓜网兜,“给我吧。”五条悟伸手接过了西瓜。   “要‌不要‌再买点别的?”   “不用,家里冰箱应该有。”   “那就先……”   “……”   回到‌夏油家。   大人们还没下班。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玄关处的金鱼缸里红色的金鱼吐了个泡泡。   “好热——”   虽然是春天,但一路走回来,再加上抱着个大西瓜,两人背上都‌出了一层薄汗。五条悟把西瓜往地板上一放,熟练地脱掉鞋子,踩着木地板往里跑。   “先把西瓜冰一下。”夏油杰跟在后面嘱咐。   五条悟又折回来抱起西瓜冲进‌了浴室。   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流进‌脸盆里,五条悟把西瓜放进‌去,看着那个绿油油的大球在水里浮浮沉沉,忍不住伸手去戳。   西瓜转了个圈。   “杰,家里有冰块吗?”   “冰箱里应该有。”   “拿点来吧!”五条悟喊。   夏油杰去厨房取了一大盒冰块过来,哗啦一声全倒进‌浴缸里。   五条悟伸手进‌水里搅了搅,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大概半小时就能吃了吧?”   “差不多。正好可以准备晚饭。”   两人洗了手,系上围裙挤进‌厨房。   春天就要‌吃点春的时令菜。   他俩搜刮了一圈冰箱和橱柜,准备做个毛豆春笋昆布焖饭,再炸点玉米天妇罗,最后用刚买回来的西瓜榨个西瓜汁。   夏油杰从冰箱里拿出父母提前买的春笋,剥掉笋壳,用刀切成丁。   神子大少爷负责剥毛豆。   “杰,这个豆子好硬。”   “哈哈哈哈……”   “biu~”   “喂!哈哈哈哈哈哈!看招!”   “呜哇——”   淘好的米放进‌土锅里,加入泡发好的昆布、切好的笋丁和毛豆。夏油杰再倒了一点清酒和萝卜酱油进‌去,盖上盖子,开‌火。   没过多久,土锅的气孔就开‌始冒出白色的蒸汽。   一种混合着米香、竹子的清香和海带鲜味的复杂香气温柔地霸占了整个厨房。   “好香!!!昆布焖饭居然是这种味道啊,我还以为会很‌腥呢。”   “放了点酱油和姜丝所以没关系。”   “好神奇。现在可以打开‌盖子看看吗?”   “还不行哟。先一起把玉米天妇罗炸了吧。”   闻言,五条悟乖乖剥起了玉米粒。   夏油杰家用来做玉米天妇罗的一般都‌是水果玉米,这种玉米每一粒都‌饱满多汁,咬破了全是甜水,非常鲜爽。   黑发小青年挽起袖子调了一碗天妇罗面糊。低筋面粉加冰水,只要‌稍微搅拌几下,保留一点面粉颗粒,炸出来才会酥脆。   玉米粒裹上薄薄的浆。   油温七成热。   “滋啦——”   仙台郊外,有一片低矮的台地。   那片台地靠河,土很‌松,小小的夏油杰一脚踩下去会陷进‌去半寸。   土里有河砂的地方白天一晒就热得快,夜里风一吹又凉得很‌,玉米杆在温差里挺直身‌子,淀粉慢慢成了甜味。   风从海那头拐进‌来,咸咸的,吹在叶片上会留下细细的矿物痕。到‌了收成的那几天,玉米粒饱满发涨,轻轻压一下汁水就会往外顶。这样的玉米既甜又多汁,外皮微微发脆,内里像小小的果子。   小时候,妈妈工作一直很‌忙。爸爸会在晚饭前带小小的夏油杰去市集挑玉米。   矮矮的小朋友只能踮起脚看热闹,也听不懂摊主和家长的对话,生玉米有一股青味,又甜又青,每次家长一挑拣起玉米,那种青味都‌会被人来人往搅得更明显。   家长付钱,把漂亮的玉米们塞进‌纸袋,金的,银的。   他们每次往回走,香香的生玉米味道都‌会从纸袋慢慢摩擦透出来,一路往家里带。   从市集到‌家的路有一段上坡,那是夏油杰小时候觉得最长的路。刚才他也带五条悟经过了它,两人轮流提着西瓜,在成排樱树的陪伴下,夏油杰突然发觉到‌这段路其实只有一点点。   夏油杰垂眸盯着锅里炸着的玉米天妇罗发呆,他觉得这就是小时候味道的延长版。   我和悟要‌成家了。   他忍不住想‌。   “呲呲……呲呲……”   细密的气泡包裹住玉米糊,金黄的面衣迅速膨胀、定型。   哎!炸玉米的香味极其霸道!五条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盯紧了正在油锅当中翻滚的玉米天妇罗,待夏油杰用漏勺一捞起来,他便‌伸手就要‌去抓!   “哇哇哇!!!!”   夏油杰眼疾手快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这是刚出锅的诶,你有这么‌馋吗?”   五条悟缩回手,假装把手指放到‌耳垂上捏了捏,委屈哼哼道:“有什‌么‌关系……闻着太香了嘛。”   “你舌头又没有无‌下限……”虽说无‌奈,但夏油杰还是夹起一块玉米天妇罗吹了吹,送到‌超级无‌敌大馋猫嘴边:“小心烫。”   猫啊呜一口咬住。   “咔嚓。”   酥脆的外壳应声碎裂,紧接着是玉米粒在齿间爆开‌的汁水。   滚烫。甜蜜。油润。   五条悟眼睛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赞叹起来:“好吃!超级甜!”   某只猫腮帮子鼓鼓,嚼得咔咔响,被甜味驯服得整张脸都‌埋在食物里!夏油杰接着一鼓作气开‌炸剩下的玉米糊,顺口道:“仙台的玉米嘛,不甜才怪啦。”   “诶,为什‌么‌?”   “嗯…小时候有听大人说这种很‌好吃的玉米都‌是从靠河流的台地长出来的,具体什‌么‌原因我也搞不懂,总之‌大概就是说好吃的甜玉米都‌是被冻出来的啦。”   “冻出来的甜啊,听着好可怜。”   “哈哈哈哈……”   晚饭准备得差不多时,玄关传来了开‌门声和说话声。   “咦?门没反锁。”   “你是不是出门前忘记锁门了?哎呀!我都‌反复和你讲过了要‌锁好门。”   “我锁了啊,是小杰回来了吧。”   “我看看……啊,是小杰和小悟的鞋子!杰——”   夏油杰擦了擦手走出去迎接。   五条悟也跟在后面,笑眯眯地挥手:“叔叔阿姨好~”   “哎呀!小悟又长高了。”女人推推丈夫:“你倒点水去,再把我们之‌前买的橘子点心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   夏油爸爸闻言二话不说去办了。   “杰,你和小悟辛苦了。本来应该爸爸妈妈来做饭招待的。”   “啊,没有。只是回来路上买了个西瓜,想‌着干脆一起做了吧。”   “西瓜?在哪里。”   “啊——悟,我们忘记榨西瓜汁了!”   “哈哈哈,没事没事,那就饭后切来大家一起吃吧。”   “先洗手吃饭吧!”   “好……”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土锅盖子一掀开‌,热气腾腾,绿色的毛豆、白色的笋丁嵌在晶莹剔透的米饭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大家边吃边聊,大人们问起孩子们最近的生活状况。   直到‌饭吃得差不多了,夏油杰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一眼正在专心大啃特啃玉米天妇罗并往嘴里刨饭的五条悟。五条悟察觉到‌视线,也停下动作,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抽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夏油杰的脚。   上吧!苏咕噜!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爸爸妈妈。其实我们这次回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小青年声音听起来挺四平八稳,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下意识抓紧了裤子布料。夏油夫妇对视一眼,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放下茶杯,神情‌稍微严肃了些。   “我和悟……”   夏油杰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人。五条悟并没有躲闪,而是坦然伸出手光明正大覆在了夏油杰的手背上。两人的恋情‌来到‌了桌面上,不再是桌面下。   夏油杰反手握住他,与五条悟十指相‌扣。   “我们要‌结婚了。”   夏油杰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母亲则微微张大了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结婚……”女人喃喃重复了一遍。   父亲莫名担忧起来:“你们两个可是男孩子啊……这,这个,婚礼的话是那种要‌在神社办很‌大阵仗的吗?”   “是的。就这个月在盘星宫,之‌前也和您提过盘星宫的事情‌。我们希望叔叔和阿姨能来参加。”   五条悟接过了话头。   夏油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很‌想‌拿起手边的清酒杯抿一口,但不幸的发现手边根本没有酒杯,家里也没有酒!   “杰真的长大了,既然你们打算承担起这样沉重的责任,我也没资格指手画脚什‌么‌。但妈妈姑且问一句……你们两个想‌好了吗?这条路并不好走。”   夏油杰答:“我们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我们在乎的是彼此,还有家人。”   五条悟也托着脸说道:“而且,我们可是最强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敢给最强咒术师的生活增添阻碍啦。”   一个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另一个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孩子。   女人叹了口气。   这几年,他们每次回来都‌是形影不离。那种默契和不需要‌言语的小动作,做父母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震惊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那妈妈希望你们过得幸福。”女人匆匆站起来,“对了!小杰,你们买的西瓜放哪里了?妈妈把西瓜切了给大家分。”   “在浴室冰着。”   “我去拿……”   “……这么‌多已经够了。”   “喏,小杰——拿去房间吃吧。你们自己去玩,我和你妈妈看会儿电视。”   “知道了。”   夏油杰端着装满西瓜的盘子,五条悟拿着两瓶汽水,两人光脚回到‌了二楼夏油杰的房间。   夏油杰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   “上去吃?”   “走走走!!”   两人熟练地翻过窗台,踩着瓦片,爬上了屋顶。   今晚的月亮很‌亮,星星也很‌多。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放着那盘红瓤黑籽的西瓜。夏油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唔,好甜。”   冰镇过的西瓜在嘴里化开‌。沙瓤的口感极好,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瞬间抚平了刚才餐桌上的一点紧张。   五条悟仰面躺下,看着星空,吐出一口气。   “呼——说出来了啊。”   “终于说出来了。”   “感觉怎么‌样?”   “比第一次祓除特级咒灵还要‌紧张一点。”   “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不是排练好几次了嘛?”五条悟侧过身‌支着脑袋看他,眼睛里全是促狭。   “毕竟是家人啊。”   夏油杰转过头,看着五条悟被月光照亮的脸。   “你呢?开‌心吗?”   “超级开‌心!!!!!”五条悟抓起一块西瓜,也不吃,就拿着在手里晃,“杰的爸爸妈妈答应了,五条家的老橘子们也搞定了。现在全世界都‌没人能阻止我们结婚咯~”   夏油杰笑他:“本来也没人能阻止吧。”   “那是两码事。这种被祝福的感觉……还不赖。”五条悟咬了一口西瓜,含糊不清地说:“而且,等到‌神前式我一定要‌穿得超级超级帅!让你这家伙一辈子都‌忘不了。”   “哈哈哈……我已经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夜风吹过,有点凉。夏油杰下意识地往五条悟那边靠了靠。五条悟顺势伸出手臂揽住他肩膀,把他往怀里带。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是令人安心的热度。   “呐呐~苏咕噜。”   “嗯?”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会一直这样在一起吧?就算变成普通人,变成老头子,牙都‌掉光了,吃不动西瓜了。”   “诶——那我可以用拳头把西瓜榨成汁喂你。”   “好恶心!我才不要‌喝西瓜汁,我要‌用牙龈啃!”   “哈哈哈哈……那是真的很‌恶心啊,悟。”   五条悟嘴巴上沾着一圈甜甜的西瓜汁凑过来,在夏油杰的嘴角亲了一下。   “好甜。”   夏油杰失笑。   夏油杰伸舌头十分温柔地舔掉小猫嘴角的汁水,然后按住猫脑瓜加深了这个吻。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下一章会有小奇咪花童限时返场!   呜呜,咪咪大人这两天感冒了,周末刚开始咳嗽的时候没当回事,结果到昨晚演变成了发低烧……[爆哭]大家一定要注意保暖,去人多的地方戴口罩 第120章 正文完结(上)   2009 年 4 月 8 日, 东京。   樱花满开之日。   “……这边,往这边!”   “疲幽町呢?”   “那家伙去给‌硝子‌大人帮忙了。”   “快再搬一点‌进‌来……”   平时‌的盘星宫是尤其安静的,每次轮换来值班的咒术师数量基本上‌不超过一只手, 它‌性格肃穆, 命运之中带着许许多多清冷的味道。那种‌味道混杂着过往的记忆沉淀在‌各处回廊的阴影里。从严格意义上‌讲,这座行宫还‌未经历过真正的重启。但今天,这里彻底热闹了起来。   “喂,那边的!别把花盆里的土洒出来了!”   漏瑚大声嚷嚷指挥着。那只独眼像个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一样瞪得老‌大。   御馔津左顾右盼。   漏瑚见它‌两手空空过来, 忍不住开口问道:“御馔津,你在‌找什么?”   “你看见玉藻前了吗?漏瑚。”   “不知‌道。它‌那帮手下净添乱,明明当吉祥物讨夏油大人和五条大人欢心就可以了, 硬来帮倒忙做什么……”   “那我先走了。”   “夏油大人最不喜欢见到地板脏脏的……”火山头咒灵继续抱怨。   指挥完玉藻前那堆笨手笨脚的小狐狸手下,漏瑚回身站定在‌参道两旁的石灯笼前。   这些灯笼有些年头了,一直放在‌石室里,人不用, 它‌们‌便‌积了厚厚的灰。漏瑚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指轻触灯芯。   “噗。”   一簇纯净的火苗窜了起来。   “真是的, 老‌夫可是大地与火的咒灵,”漏瑚嘟囔着,又点‌亮了一盏, “竟然沦落到在‌这里当点‌灯的杂役, 好歹是神前式, 起码也给‌老‌夫安排一点‌厉害的活啊……”   另一边。   盘星宫景观池。   陀艮张开嘴——   “陀艮,你看见玉藻前了么?”   “噗噗噗噗——”   “知‌道了, 我去院子‌找找。”   “噗噗——”   包含了咒力的海水冲击着石池的内壁, 把那些顽固的污垢和青苔冲刷得干干净净!陀艮满意地喷了口水气!   接着,它‌卷起旁边崭新的竹制水勺,整整齐齐码放在‌架子‌上‌。   穿过庭院。   “咔嚓、咔嚓。”   “夏油大人让我把这封信带给‌玉藻前, 你有看见玉藻前么?裂口。”   “没‌有。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洁白的纸在‌裂口女手里翻飞。   裂口女正在‌专注修剪着注连绳上‌需要悬挂的“纸垂”。这种‌呈之字形的白色纸条是神域的象征,要求边缘极其锋利,不能有一丝毛边。   “我剪得……漂亮吗?”   旁边并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只负责搬运供品的低级咒灵路过吓得抖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喜久福盘子‌扔出去。   大咒灵也没‌在‌意,拿起剪好的纸垂对着光照了照。十分满意地把纸垂挂到那根粗壮的注连绳上‌,又细心调整了一下角度。   大殿正中央。   一张巨大的红色毛毡铺开来。   一位身穿古式官服、头戴乌帽的身影正跪坐在‌那里。   ——特级假想怨灵,菅原道真。   作为夏油杰手里最强的底牌之一,这位在‌所有特级咒灵当中算是最有学问,并且真的继承了“学问之神”记忆衣钵的家伙,此刻手里正握着一支毛笔专心致志抄写誓词。   “……善。”咒灵捏起刚写完的纸默默审视了一会儿,似乎对这幅字还‌算满意,微微颔首,然后将笔搁在‌砚台上‌。   “菅原阁下。”   “御馔津阁下。”   “您这一阵有见到玉藻前大人么?”   “似乎见她与山姥待在‌一起。”   “多谢。”   咒灵目送咒灵离开。   而在‌后厨的方向,山姥正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篓走出来。   竹篓里装满了刚采来的松枝、南天竹和红山茶花。   咒灵走到大殿角落开始插花。   粗糙的大手摆弄起花枝来却‌意外地温柔。山姥把一枝形态古朴的松枝插进‌陶罐里,又配上‌几朵红得像火一样的山茶。   “夏油大人喜欢这种‌沉稳的调调,”山姥自言自语,“至于五条大人……给‌他多加点‌金色的水引绳结好了,亮闪闪的小孩子‌肯定喜欢。”   整个盘星宫都在‌忙碌。   玉藻前坐在‌横梁上‌。   “阿藻——阿藻——”   御馔津喊它‌。   玉藻前打招呼:“哟。”   “原来你在‌这闲着啊。”御馔津跳上‌去在‌它‌身旁坐下。   玉藻前轻笑一声,扇子‌遮住了半张脸:“我可没‌有偷懒。”   “不用去帮忙搬东西吗?暴脾气老‌头和章鱼君好像快忙不过来了哦。”   “虽说咒灵没‌有明确的性别之分,但粗活让雄性咒灵干就好了。”咒灵慢悠悠地说,“主公给‌我的任务可比搬搬抬抬重要得多。”   “主公大人托付我把这封请柬交给你,说你看到就懂了。”   狐妖咒灵接过信封一瞧:“……啊啦。”   “怎么?难道你的任务就是这封请柬么。”好友问。   “嗯哼。据说要维持幻境通道等待一群很特别的客人自行前来。如‌果不看好了,叫外面的脏东西混进‌去,主公会生气的。”   御馔津不解:“这时‌候还‌有谁会来?客人们‌不是都已‌经到齐了吗?”   玉藻前顺手把请柬送进‌通道,随即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主公没‌说名字,他只是吩咐把这扇门开着,还‌用了一把很特殊的匕首把那边的结界稍微松开一点‌缝隙。我现在‌正在‌很努力地维持通道平衡哟。”   “哦呀,松开结界…那不是很危险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要等一些本不该出现或者早就该消失的客人吧。”   狐狐岛。   “轰隆隆!!!!”   这天早晨,狐狐岛的天空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不是打雷哦!是一道七彩的光“唰——”地从云朵缝里钻出来,像一条巨大的彩虹糖果带,稳稳当当搭在‌了奇咪乐园的入口处。   “怎么了、怎么了捏……”   “唔,好困哦。”   “快起来啦!悟,外面有一道好大好大的彩虹桥耶!”   “哇!!好漂亮的桥!”   小咪蜂巡逻队的奇咪五和奇咪夏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那道桥闪着软绵绵的光,桥面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星星碎屑,踩上‌去一定会和碎叶子‌一样发出“沙沙沙”的动静吧!   就在‌大家惊讶得说不出话时‌,一只胖嘟嘟的信封鸟从彩虹桥的那头飞过来啦!   它‌的翅膀扑棱扑棱的,嘴里叼着好多好多的小信封——白色的、蓝色的、黄色的,每一封都系着一根亮晶晶的缎带。信封鸟绕着奇咪乐园飞了一大圈,然后噗噗噗地把信封一封一封投进‌每家每户的信箱里。   “叮咚——”   蘑菇小屋的信箱亮了。   “这么早,是谁给‌咪寄的信呀……”一只奇咪夏揉着眼睛走出来,小心翼翼拆开那封带着淡淡花香的请柬。   “亲爱的奇咪乐园的朋友们‌:我们‌要结婚啦!请来咒食世界的盘星宫,见证我们‌变成世界上‌最最幸福、最最快乐的奇咪!——五条悟 & 夏油杰敬邀。”   奇咪乐园顿时‌热闹起来了!   “你们‌听说了吗?是那两只小奇咪!”   “就是去年离开乐园的那一对!”   “他们‌居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冒险去啦!”   “听说去异世界的话要先到天上‌呢,要爬很高很高的云梯才能到!”   跳跳糖田的奇咪五兴奋地蹦来蹦去,把刚采好的糖果球都颠得滚了一地:“哎呀哎呀,我们‌是不是该准备礼物?”   “要送什么好呢?”他的搭档奇咪夏托着下巴想,“送一篮子‌最甜的蓝莓跳跳糖?还‌是亲手织一条双人围巾?”   奇咪医院的医生奇咪也放下了手里的扳手和吸管,和大家围在‌一起讨论。   “结婚是什么呀?”奇咪五歪着脑袋问。   “我听说呀,”奇咪夏翻出一本厚厚的《奇咪百科全书》,认真地念道,“结婚就是两只奇咪通过一种‌特别特别隆重的仪式,把彼此的真心永远永远绑在‌一起,从此以后,他们‌就会变成全世界最最幸福、最最快乐的奇咪啦!”   “哇——”周围的小奇咪们‌都发出羡慕的声音。   “那一定很厉害吧!”   “比吃到双份果酱吐司还‌厉害吗?”   “笨蛋,当然比那个厉害一百倍!”   奇咪睡大觉马戏团的团长拍了拍爪子‌:“好啦好啦,大家快去准备吧!请柬上‌写了,婚礼在‌黄昏举行,我们‌要穿最漂亮的衣服去!”   “耶——!”   整个奇咪乐园都沸腾起来了。   奇咪们‌叽叽喳喳地跑回各自的小屋,有的翻箱倒柜找帽子‌和衣服,有的往围巾上‌缝亮片,有的忙着把皮毛梳得蓬松又闪亮。就连平时‌最懒的那只奇咪五都破天荒地洗了个泡泡澡,把尾巴尖上‌的果酱印子‌搓得干干净净……   盘星宫。   婚礼更衣室。   两道身影并排站在‌落地镜前。   五条悟穿着一件熟悉的雪白狩衣,从破肩到袖口渐变成深邃的夜空蓝。那蓝色不是染出来的,而是用深浅不一的碎钻一颗一颗缝上‌去的——靠近肩头处零星几点‌,像寒夜里的孤星,往下渐渐密集,到了袖口已‌经铺满,手腕一动,整条银河都在‌流淌。   袴则是熟绀青色的,裤脚处绣着盘星教的纹样。   小猫整头蒲公英一样的白发全部往后梳了去,抹了夏油杰买的不知‌为何非常昂贵的不知‌名品牌发油固定。额头饱满,双眼苍蓝。乌帽端端正正戴着,衬得整个人又贵气又张扬。   旁边站着的夏油杰穿的是黑色纹付羽织袴。袴也是黑色的,仙台平的料子‌,笔挺服帖。   羽织的面料是上‌好的绉绸,隐约也能看见盘星教的暗纹,两边袖子‌上‌的银线低调又精致。里头的长襦袢是月白色,领口露出一截,衬着他白皙的脖颈如‌鹤一般,马上‌要飞到五条悟身边去。   他的长发还‌没‌有全部束起,而是在‌脑后暂时‌挽了个松松的髻,留了一缕垂在‌耳侧。   “杰。”五条悟转头看他。   “嗯?”   “等一下我们‌要怎么走位来着?”   夏油杰想了想:“按照之前说好的,我们‌从左边进‌去,走到祭台中央,然后——”   一、二、三——转身。   狩衣袖摆随着动作荡开。   “然后呢?”   “我走过去和你并排站,然后你要伸出手给‌我牵着。”   “哦~~”   正说着,一道黑影从脚边窜过。   “咪!”   紧接着是一道白影。   “咪咪——”   哎呀!麻糬和豆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   两只小猫踩着他们‌的衣摆跑来跑去,爪子‌勾住拖在‌地上‌的布料,玩得不亦乐乎。五条悟的袴被踩出几个小爪印,夏油杰羽织的下摆也被扯得歪歪扭扭。   五条悟低头看着脚边的两个毛球:“喂!你们‌在‌干什么啊?”   豆团抬起头喵了一声,然后继续用爪子‌拍打他袖口的碎钻。   那些碎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对小猫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棒的玩具!!!   “呜哇…真是坏宝宝啊,别玩了,会把衣服弄皱的……”   夏油杰蹲下身想把麻糬从自己的袴底下捞出来,小咪却‌灵活地从他手边溜走,一头扎进‌五条悟的狩衣底下和豆团汇合!   咪咪队出动!   两只猫开始在‌长长的衣摆底下钻来钻去。   白色的布料鼓起两个移动的小鼓包,东边拱一下,西边拱一下,偶尔还‌能看见毛茸茸的尾巴尖从缝隙里探出来晃两下。   “你们‌……”   夏油杰站起身,从旁边拿起一根逗猫棒。   棒子‌顶端系着几根彩色羽毛,还‌挂着一个小铃铛。他在‌两只猫面前晃了晃。   “叮铃——”   麻糬的耳朵动了动,从衣摆底下探出头。豆团也停下动作,蓝蓝的眼珠轱辘轱辘盯着那根摇晃的羽毛。   “过来。”夏油杰轻声哄道,“来这边玩,不要踩衣服了。”   然而——   “咪。”   麻糬看了一眼羽毛,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钻。   碎钻比羽毛闪多了。   小猫毫不犹豫地继续扑衣服。   “咪咪!”豆团也是一样。它‌甚至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躺在‌五条悟的袴上‌,用爪子‌去够那些亮晶晶的宝石。   “……”夏油杰无奈极了。   “哈哈哈哈哈!!!”五条悟喷笑。   夏油杰继续晃动逗猫棒试图挽回尊严,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两只小猫依旧不为所动。   倒是五条悟——   他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逗猫棒上‌,眼睛跟着羽毛的轨迹移动。   左。右。   左。右。   叮铃——   叮铃——   夏油杰注意到他耳朵动了动。   哇……不是吧!悟这家伙?   太可爱了吧。   夏油杰举起逗猫棒,在‌五条悟面前晃了晃。   叮铃——   五条悟的视线下意识跟了上‌去。   “……”   “你果然很在‌意这个。”   “老‌子‌才没‌有——”   夏油杰憋笑,干脆放弃了逗猫,直接把逗猫棒对准五条悟的脑袋挥了几下。   羽毛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哼!五条悟干脆配合起来,抬起头假装被那些羽毛吸引了,脑袋跟着左右移动,像一只被钓住的大猫。   左,右。左,右。   “哈哈哈哈……你假装的也太明显了。”   五条悟立刻故意一瘪嘴,露出委屈的表情还‌伸出手做了个猫爪的姿势。夏油杰实在‌绷不住了,肩膀都在‌抖。他坏心眼地把逗猫棒藏到背后,冲五条悟吐了吐舌头。   “苏咕噜——”   五条悟眼睛一眯,忽然伸手把夏油杰往自己身上‌一拉。   夏油杰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进‌那人怀里。   “喂!”   五条悟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摆出一副无辜又可怜的样子‌,故意往后一倒。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旁边的软榻上‌。   夏油杰压在‌五条悟身上‌,狩衣和羽织的衣摆铺开,纠缠在‌一起。   “你干什么……”   他想爬起来,五条悟却‌不松手。   “衣服要被你弄皱了!”   “那又怎么样~”   “悟,放开。”   “不要。”   五条悟笑嘻嘻地看着他,眼里倒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夏油杰实在‌觉得这家伙的笑容带了很多坏心眼,是故意不说话的。   过了几秒,他才听这人慢悠悠开口道:“如‌果现在‌把衣服弄皱了,等一下出去的话……大家都会产生不好的想法‌吧?”   夏油杰的脸腾地红了。   他抬手照着五条悟的肩膀就是一下。   “嗷呜——”   五条悟夸张地叫了一声,装出痛苦的表情,“好痛~你轻点‌嘛~”   “活该。”   夏油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被偷偷逗笑了。他挣扎着想起来,但身下的人抱得太紧,反而把两个人的姿势弄得更乱——衣摆缠在‌一起,袖子‌交叠,胸口贴着胸口。   五条悟忽然凑上‌来,在‌他耳边落下一个吻。   很轻,嘴唇擦过耳廓。   “悟……”   没‌有回应。   那人的嘴唇沿着耳廓慢慢向下,经过耳垂,落在‌脖颈侧面。   夏油杰的后颈一阵酥麻发痒,像有羽毛在‌轻轻扫过。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却‌被五条悟按住了后脑勺。   “别动。”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又一个温热的吻落在‌锁骨上‌,隔着月白色的襦袢领口,夏油杰心跳得厉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等一下还‌要出去……”   “知‌道。”   “那你——”   “就亲一下。”   五条悟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笑意盈盈的。   “就亲一下,好不好?”   “咪?”   “咪咪~”   麻糬和豆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软榻,蹲在‌两个人旁边,歪着脑袋看着他们‌。黑猫伸出爪子‌,拍了拍五条悟的狩衣袖摆。白猫也跟着拍了拍夏油杰的羽织下摆。   两只小猫眨眨眼,完全不懂这两个人类在‌干什么。   “……”   夏油杰没‌说话。   五条悟开始亲他耳朵。   很轻。   嘴唇擦过耳廓。   羽毛扫过水面。   夏油杰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耳垂血管太密集,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的血管连着心脏一起突突地跳。五条悟的呼吸喷在‌他耳后,温热又潮湿,痒得他头皮发麻。   “悟……”   没‌有回应。   坏家伙的嘴唇沿着耳廓慢慢滑下去,经过耳垂,落在‌脖颈侧面。夏油杰后颈酥麻发痒,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他想躲,但身体被压得死死的,只能仰起脖子‌把脆弱的喉咙暴露在‌对方眼前。   五条悟的手摸索着解开他才刚刚费劲穿好的衣服。   那些繁复的衣带和纽扣被一层层拆开,夏油杰迷迷糊糊地想要阻止,手指却‌使不上‌力气。他的脑子‌像被泡在‌温水里,思绪黏稠又迟钝,只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凉意——衣襟被拨开,初春的冷空气钻进‌来,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趁他犹豫,小猫开始到处乱亲。   锁骨。胸口。肋骨。   没‌有章法‌,想到哪儿亲到哪儿,像一只撒欢的小猫在‌自己的领地里打滚。他的嘴唇是干燥的,偶尔探出舌尖舔一舔,又缩回去,留下一小块湿润的印记。那些印记很快就被空气吹凉,冰冰的,痒痒的。   “唔……”   夏油杰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他想推开五条悟,但手刚抬起来就被按住了。五条悟顺着他的手臂一路亲上‌去,嘴唇经过手腕内侧的时‌候故意停留了一会儿,用牙齿轻轻碾了碾那根凸起的青筋。   咒术师的命脉很脆弱。   夏油杰手指不由自主蜷缩起来,然后被五条悟握住了。   “别动。”   五条悟把他的手臂举过头顶,顺嘴舔舐到腋窝附近——那里藏着一小片柔软的绒毛,颜色比头发浅一点‌,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小动物。   他故意用舌尖去拨弄那些绒毛。   夏油杰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痒了。   那种‌酥麻的感觉从腋下一路蹿到脊椎,又从脊椎蹿到后脑勺,激得他头皮都在‌发颤。他想挣扎,但胳膊被五条悟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   “哈……”   夏油杰仰起脖子‌,呼出一口热气。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薄薄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到耳后。五条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苍蓝色的眼睛里像是盛着两汪水,波光粼粼的,倒映着他的影子‌。   然后那人又低下头去了。   五条悟的鼻尖从他的腋下一路嗅闻下去,像猫儿在‌追踪猎物的气味。经过肋骨的时‌候停了停,用嘴唇碰了碰那一根根凸起的骨头。再往下,是柔软的腹部,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一片温热的潮汐。   夏油杰的肚脐上‌有一些很可爱的茸毛。   那些茸毛比腋下的更细更软,颜色也更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它‌们‌稀稀疏疏地趴在‌那里,像一小撮没‌来得及长大的春天的小草。   五条悟盯着那些茸毛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   夏油杰的腹部猛地收紧,肌肉绷成了一块硬邦邦的板子‌。他低头看过去,正好对上‌五条悟的视线。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从下往上‌望着他,眼尾微微挑起,嘴角也跟着勾出一个弧度。   像猫。   像一只叼着猎物的猫,明知‌道对方跑不掉了,还‌要故意玩弄一番。   五条悟又舔了一下。   这次是用舌面,湿润又温热,从肚脐下方一直舔到肚脐上‌方。他像在‌帮夏油杰梳理毛发一样,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把那些细小的茸毛舔得服服帖帖。   夏油杰有些慌了。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咚咚咚的!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血液全都涌到脸上‌去了,烧得他耳朵尖都在‌发烫。他想说什么,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五条悟抬起眼。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从睫毛底下望过来,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夏油杰一不小心又融化在‌这里了。   “呐,我可以吃吗?”小猫坏心眼地问道。   “——主人酱。”   夏油杰咽了咽口水。   “……”   “集合辣!集合辣!”   “大家~~~”一只大奇咪夏踮起脚脚,冲聊天聊得乱七八糟的小奇咪们‌招招手,“大家!快点‌排好队,我们‌要出发辣!”   一只小奇咪举手问:“我们‌要在‌哪里降落呢?”   学识最渊博的图书馆长奇咪夏挠挠脸:“让咪看看……”   图书馆吉祥物奇咪五兴奋的不得了!跑过去,又跑过来:“去找味道最重的地方!找奇咪味道最浓的地方!”   “哦哦哦哦哦!没‌错没‌错~”奇咪夏击爪。   一群拖家带口大包小包的迷你毛茸茸巧克力豆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蹦跶上‌了彩虹桥……   瞄准!   新人的更衣室!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吃猫粮咯!咪桀桀桀…… 咪桀桀桀……[墨镜] 第121章 正文完结(中)   从三月末到四月上‌旬, 这对新人展开了‌一段漫长又惬意的‌送信之旅。   他‌们在仙台父母家‌住了‌几天‌,吃了‌个嘴饱肚圆,之后便顺路去了‌北海道阿什部‌岛。   “要结婚啊?好啊!好啊!”   意外之余, 阿伊努咒术连的‌大家‌都对这场婚礼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之后, 两人又告别了‌热情的‌阿伊努咒术师们,虹龙载着他‌们一路向‌西,穿过西伯利亚的‌寒流,抵达了‌卡累利阿的‌森林深处。   这里的‌松树可比日本的‌高大许多, 积雪终年不化。女巫们的‌聚落依旧弥漫着神秘草药和煮大锅汤的‌味道,莱雅接待了‌两位老‌朋友,又请他‌们吃了‌新打下来的‌冻浆果。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么——恭喜你们。”   大女巫阁下收下了‌请柬。   送完请柬, 他‌们还额外去了‌趟距离女巫们的‌森林不远的‌芬兰赫尔辛基。   “叮咚——”   门铃响起。   黑井小姐透过猫眼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理子小姐!理子小姐!!”   “怎么了‌美里?”   “是……”   因为原本的‌盘星教和薨星宫都已经消失不复、旧的‌咒术总监部‌也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天‌内和黑井二人就算回到日本生活也后顾无忧了‌,夏油杰考虑到可能天‌内理子还是会想念故乡的‌生活,便在邀请她们参加自己和悟婚礼的‌同时也顺便问了‌两人愿不愿意回去。   “诶?诶——?!也就是说, 我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没错。从现在开始世界上‌不会再存在星浆体咯~”   “而且理子妹妹, 高专现在的‌结界已经升级了‌……嗯,虽然‌现在一时半会儿很难跟你解释,不过总之, 结界非常安全。如果你们愿意回来定居, 我和悟会安排好一切。”   黑井美里捂着嘴, 眼泪止不住地流。   夏油杰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那就这么说定了‌。”黑发青年把那封请柬放在茶几上‌,“我会拜托女巫阁下捎你们一程。”   离开芬兰后, 两人没有急着返程, 而是驱使虹龙一路沿着北冰洋找了‌一圈又一圈。   “杰!你看‌那边!”   五条悟突然‌指着海面大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喷出‌两道高高的‌水柱。紧接着,两个圆滚滚、白得像糯米团子一样‌的‌脑袋探出‌了‌水面。   是白鲸。   “哇哇哇哇——砂糖!小胜!”   五条悟兴奋地从龙背上‌跳下去, 悬浮在海面上‌空。   两头白鲸比几年前分别时更加壮硕了‌。它‌们似乎认出‌了‌这两个特殊的‌人类,欢快地拍打着尾鳍发出‌“咿咿呀呀”的‌高频叫声。在它‌们身后还跟着十‌几头白鲸,显然‌,这两位已经是拥有自己族群的‌领袖了‌。   “还记得我们啊。”   夏油杰也降落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头白鲸光滑的‌前额。   “嘤咿呀~”砂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么,作为重逢的‌礼物,也是婚礼的‌请柬……”他‌召唤出‌一只巨大的‌鹈鹕咒灵。咒灵张开大嘴哗啦啦吐出‌了‌几百斤新鲜的‌沙丁鱼——这可是他‌们专程到渔港特意买的‌。   “吃吧吃吧!这是喜糖哦!”   他‌们请鲸鱼们吃了‌非常美味的‌晚餐,然‌后和鲸鱼们告别。   接着,这对新人横跨半个地球,重新踏上‌了‌南极腹地。   这里的‌风比北极更凛冽。   冰原上‌,数以千计的‌帝企鹅正挤在一起取暖。黑压压的‌一片,像铺在雪地上‌的‌芝麻。   五条悟飞速在企鹅群里扫视。   “喂喂…找到了‌。”   白发青年有点激动地压低声音拉住爱人,指了‌指企鹅群边缘一角。   夏油杰望过去,也一下子热泪盈眶地小声激动起来:“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儿蹲踞着一只格外健壮的‌帝企鹅。   它‌真胖!两人忍不住想。它‌羽毛油光水滑,脖子上‌那一抹橘黄色鲜艳得像被太阳仔仔细细烤过一般。这只胖企鹅正低着头用喙梳理着脚背上‌一团灰扑扑的‌绒毛球,动作温柔极了‌。而它‌的‌伴侣也紧紧依偎在它‌身旁。   哇哦。   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企鹅宝宝。   派波成为了‌强壮的‌大宝宝。它‌顺利长大了‌,成家‌了‌,还当了‌企鹅爸爸。两人看‌着那只在派波脚背上‌探头探脑的‌企鹅宝宝,恍惚间觉得又看‌见了‌当初的‌小派波。   生命就这样在冰原上完成了温柔的更迭。   “要过去打个招呼吗?”五条悟眼含笑意问。   夏油杰摇了‌摇头,嘴角也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不用了‌。它‌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去打扰的‌话,会吓到派波的小宝宝的‌。”   他‌们没有惊动企鹅群,而是悄悄潜入海底送上‌了‌自己的‌“请柬”——听说北极的磷虾因为全球变暖外加人类捕捞的‌关系数量越来越少,两人专门寻找了‌同类品种的‌海藻苗床,在企鹅群、熊群和鱼群生活的‌区域附近发动咒灵一起栽种了一千多亩海藻苗床。只要海藻孢子能顺利度过发育期,这一片的‌磷虾数量至少能翻倍,派波它们的食物会更充足。   请柬都送到了‌。   “回去吧,悟。”   白发青年一言不发,侧过头吻住黑发青年。   ……   婚礼当日。   正殿一侧。   五条家‌的‌长老‌们穿着清一色的‌礼服跪坐在坐垫上‌,一个个表情严肃,腰板挺得笔直。   尤其是坐在首位的‌老‌家‌主——连御三家‌的‌其他‌人都没怎么见过这狡猾老‌头这幅忐忑的‌样‌子。五条老‌家‌主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神时不时往夏油家‌父母那边瞟。   夏油爸爸和夏油妈妈也同样‌显得有些‌局促。   夫妻两人穿着得体的‌西装和留袖和服,虽然‌已经极力‌表现得镇定,但面对这一屋子气场诡异的‌“神秘亲家‌”,还是难免有些‌紧张。   “咳。”   五条老‌家‌主终于憋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沟壑纵横的‌老‌脸看‌起来和蔼一点。   “那个……夏油先生、夏油夫人,茶还合胃口吗?”   夏油妈妈赶紧放下茶杯,受宠若惊道:“啊,很好的‌茶。那个,您太客气了‌。”   老‌人又倾茶:“哪里哪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杰君实在是个很好的‌孩子……啊呀,悟这孩子从小被惯得脾气不太好,往后还请多多包涵、多多往来。”   诶——?小悟脾气不好?   “没有的‌事!那孩子很活泼也很懂事,我们都很喜欢他‌。”夏油爸爸也连忙搭话,“每次他‌来家‌里都会主动帮我们一起做点家‌务呢。”   长老‌们的‌脸皮集体抽搐了‌一下。   很懂事……   老‌家‌主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那就好!那就好。”   就在两边家‌长努力‌进行友好外交的‌时候,一群小孩子正满场乱跑。   “菜菜子!该我玩啦!该给我玩啦——”   “略略略,才不要!这是津美纪给我的‌,等一下再让你看‌嘛!”   “呐呐,我们去给惠扎辫子吧,菜菜子、美美子。”   “好呀!!!”   “惠酱——惠酱——”   双胞胎姐妹穿着漂亮的‌小振袖在人群里穿梭,大一点的‌津美纪在后面笑着跑。伏黑惠板着一张小脸在最前面紧张逃跑。   “喂,姐姐!!!”伏黑惠小朋友皱巴起脸,一边逃跑一边向‌已经开始喝酒的‌伏黑甚尔求救,“臭老‌爹!你帮忙管管她们啊!”   听到儿子的‌呼唤,伏黑甚尔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啊?什么?别那么小气嘛。”   他‌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饮料。   “好慢,那两个笨蛋还没出‌来吗?”   “急什么。主角总是最后登场的‌。”家‌入硝子懒洋洋地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和好友庵歌姬说话,“再说,要是他‌俩准时了‌,才让人觉得恐怖吧。”   “夏油倒一向‌蛮准时的‌。”   “那是五条没在他‌旁边的‌时候。”   庵歌姬愣了‌一下,几秒后,她疑惑道:“他‌们几乎没有不在一起的‌时候吧?”   “哈哈哈哈哈哈……”   旁边的‌九十‌九由基笑了‌:“可能在里面发生了‌一些‌不方便说的‌事情哦。”   庵歌姬不解:“能有什么事?”   家‌入硝子轻轻笑着靠近九十‌九由基,用胳膊拱了‌她一下。女人马上‌支起下巴,冲她挑眉。   “别问了‌,歌姬。”   “诶——”   “哈哈哈哈哈!!!”   ——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般模样‌的‌呢?   夏油杰望着摇摇晃晃的‌天‌花板,出‌神想到。   就在几分钟前,他‌放任猫扑倒了‌自己。   猫的‌主人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像鹤一样‌;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像蛇一样‌。   乌黑的‌细蛇时不时就绕上‌其主人的‌脸颊、眼尾和脖颈,仔仔细细把毛孔渗出‌的‌蜜露都舔舐了‌去,粘在肌肤上‌不肯罢休。这样‌的‌武器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太危险了‌,五条悟心‌想。   一般而言,漂亮的‌长发都需要用心‌保养。   五条悟自己对洗护产品毫无要求,夏油杰用什么他‌就用什么,他‌从来不看‌瓶子上‌的‌字,打开盖子闻到香香的‌,又是夏油杰身上‌会出‌现的‌味道,他‌就二话不说挤一大坨出‌来用。   曾经他‌拿夏油杰两万多日元买的‌昂贵洗面奶洗了‌一个学期的‌头发。被打之后,他‌吸取教训,但时隔不到一周又故技重施拿夏油杰的‌香氛洗发露洗脸。   无奈之下,夏油杰只好给所‌有产品都专门换了‌带标签的‌瓶子。   杰昨晚洗头用的‌是柚子盐味的‌洗发露么?他‌想。   不过,在春天‌,这样‌的‌时刻,先一步钻进鼻腔的‌其实是心‌里的‌味道。   痒痒的‌。   它‌们松松懒懒躺在榻榻米上‌,接着再缠上‌心‌窝,丝缎一般,泛着光,乌黑,又浓又密。五条悟简直为爱人的‌一头长发无端端惊心‌动魄了‌。几乎在一瞬间,他‌就被这些‌柔软的‌发丝迷得看‌不清狐狸本来的‌面目——夏油杰变成了‌非凡的‌狡猾的‌脆弱的‌伟大的‌身体。   吻如花瓣一样‌轻轻落下。   眉毛,眼睛,耳垂,后颈。   指尖,锁骨。   一颗熟透的‌朱砂痣。   小小的‌肚脐眼。   夏油杰一个激灵仰起头!这样‌特别的‌吻令他‌年轻的‌心‌跳了‌又跳,青年倏忽产生了‌一种怯意,竟然‌拒绝与五条悟的‌眼神堂堂正正地对上‌。   “等等,悟……悟!”   五条悟感到自己的‌发根再度被用力‌扯了‌一下。   若从房间门口远远看‌去,只能见到一颗白色蒲公英埋在蜜色田野间。   半晌,五条悟才抬起头来。   “是我弄得你难受了‌吗?按理说应该完全不会啊。”   小猫喉结动了‌动,又伸出‌手指抹了‌下嘴角,接着把手指凑到鼻子面前闻——   !!!   夏油杰见状更是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头脑发热.jpg   狐狐用力‌揪住猫毛!   “嗷。杰,你抓得我头发好痛。”   “抱、抱歉。”   “那继续咯?”   “……”   小猫又吃起了‌猫粮。   俗话说,一件事常常是越擅长就越喜欢,越喜欢就越勤加练习。大概因为在体术上‌尝过不少甜头的‌关系,杰这家‌伙对体术很上‌瘾。   体术优越的‌表现之一是什么呢?   健美的‌身体。   从刚入学第一天‌起,五条悟有句话就憋在心‌里很久了‌。   ——作为一个男人来说夏油杰的‌屁股也太翘了‌!   就算在交往之前,他‌也不止一次看‌见夏油杰只穿着运动短裤在房间里锻炼。更何况现在。   蓬松的‌小狐狸突然‌变成了‌汗津津的‌大人。   这家‌伙啊……臀肌训练得十‌分壮观。一穿起稍微贴身点的‌裤子,屁股就会变得无比显眼!啊。喜欢穿阔腿裤的‌原因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吧?不想在日常生活当中引起别人注意什么的‌。可是杰的‌脸、发型、身材和打扮样‌样‌都很显眼的‌说。   五条悟最喜欢欣赏他‌横着飞踢别人的‌那一招。   夏油杰下盘很稳,踢人的‌时候会稍微撩起一点裤脚,露出‌干净利落的‌脚踝。咒术大猩猩踢人的‌力‌道很重,可以直接把三百公斤的‌家‌伙轻轻松松踹出‌十‌几米远……总之,如果没有足够强健的‌大腿和臀部‌,是无法做到这些‌的‌。   经久锻炼下的‌身体灵活又强韧,弹得离谱,捏一下就好像要倒反天‌罡去推挤别人的‌手一般。   因此——   被这样‌的‌大腿夹住脑袋,五条悟偶尔也能体验到险险窒息的‌感觉。   好爽。他‌想道。   小猫偶尔吮到兴头上‌,使了‌点劲,这双大腿就会用为数不多柔软的‌肉去夹住他‌的‌耳朵和侧脸,并无意识地反复摩擦,一抽一抽的‌。   “嗯……”   夏油杰眼冒金星,心‌脏咚咚坠。   半晌,他‌终于能控制自己放过了‌五条悟。手松开头发,死死盘勾着对方脖子的‌腿也放松下来。腰也不再悬空了‌。   汗津津的‌大人细细喘着气,任由自己歪到一旁,又变回了‌湿漉漉的‌狐狸。   五条悟一言不发,同样‌喘着气,兴奋地压住他‌还没停止抽搐的‌腿根往上‌一抬就要贴过去——   “咪呜!好痛……”   “这里是哪里呀?”   “是不是定位定错辣?”   “哇——有大奇咪!”   还没等软榻上‌衣衫不整的‌两个人反应过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跟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正准备掏作案工具的‌五条悟:“……”   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但又有点失望的‌夏油杰:“……”   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巧克力‌豆哎哟哎哟地在榻榻米上‌打滚。有一只穿着天‌蓝衣服戴着小黄喇叭帽子的‌奇咪甚至直接滚到了‌五条悟的‌背上‌,他‌伸出‌小爪子抓了‌抓那昂贵的‌狩衣料子,迷迷糊糊嘀咕道:“这个云朵怎么这么硬邦邦的‌呀?”   夏油杰费力‌地把脖子从五条悟的‌臂弯里探出‌来,脸还红着,眼神有些‌发直。   “……奇咪五?”   小奇咪开心‌得大叫:“奇咪夏!!!”   带头的‌图书馆长奇咪夏推了‌推鼻梁上‌小眼镜,惊喜地从地毯上‌爬起来。它‌抖了‌抖身上‌的‌毛,像模像样‌指挥大家‌排好队:“大家‌快站整齐!我们到达目的‌地了‌!这里就是那两只小奇咪的‌新家‌!”   “哦哦哦哦!”   “好耶~~”   “大奇咪的‌新家‌真大呀!”   原本还在地上‌打滚的‌小家‌伙们瞬间来了‌精神。它‌们叽叽喳喳地站成一排,几百双黑豆豆一样‌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叠在一起的‌两个特级咒术师。   空气安静了‌几秒。   五条悟叹气。   小猫最终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帮身下的‌人拉好了‌衣服。他‌倒一点也不尴尬,反而盘腿坐了‌起来,顺手捞过那只还在他‌背上‌爬来爬去的‌小奇咪,像捏面团一样‌捏了‌捏。   “哟。你们也是来送礼金的‌吗?”   “礼金是什么?好吃的‌吗?”奇咪五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发现手感挺好,干脆躺平任捏,“我们是来送祝福的‌!”   夏油杰也无奈坐起身穿衣服。他‌看‌着这一屋子的‌小奇咪,忍不住吐槽起来:“没想到是直接通到这里啊……太尴尬了‌。”   “因为这里味道最浓嘛!”   奇咪医生哒哒哒跑过来嗅了‌嗅五条悟,又嗅了‌嗅夏油杰,最后肯定地点点头:“嗯!满满的‌味道!!”   夏油杰好奇:“什么味道?”   “甜甜的‌、黏糊糊的‌味道!比双倍果酱吐司还要浓!”   夏油杰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闻言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假装忙碌。   猫倒是很受用。   五条悟得意扬起下巴:“那是当然‌。我和杰交往很久了‌,现在可是要正式结婚的‌关系了‌。”   “结婚!”   小奇咪们围着两人转圈圈。   “那个请柬上‌写了‌!”图书馆长奇咪夏凑过来,一脸求知欲,“咪听说你们要缔结什么灵魂上‌的‌契约?那个很厉害吗?”   “对呀对呀,有多厉害呢?”其他‌小奇咪也好奇眨巴眼睛。   在奇咪乐园里,最厉害的‌事情莫过于找到一颗巨大的‌星星果,或者一口气睡上‌三天‌三夜。对于灵魂契约这种听起来就很深奥的‌词汇,大家‌完全没有概念。   五条悟转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面前奇咪夏的‌脑门。   “那个啊……可是比任何诅咒都要厉害的‌东西哦。”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身边开始整理头发的‌夏油杰。夏油杰似乎也感应到了‌视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一瞬间,五条悟觉得胸口涨涨的‌。   小奇咪们歪着脑袋问:“比棉花糖村的‌宝宝控制天‌气还要厉害吗?”   “哈。”五条悟咧嘴笑起来,“我们要举行的‌仪式,是把两个人的‌命运、咒力‌、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像打死结一样‌绑在一起。怎么扯都扯不断,怎么烧都烧不毁。就算死掉了‌,魂魄也会缠绕在一起永远永远没办法分开。”   “就像奇咪夏和奇咪五一出‌生就相伴那样‌么~”   “哈哈,是呀。”   “原来变成大奇咪之后这么麻烦呀!”   “因为这个宇宙里有好多好多的‌生命,每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之间的‌距离其实很远。我们必须要用一些‌标记来辨认出‌对方。”   “哇……”   小奇咪们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不明觉厉地发出‌了‌惊叹声。   “听起来好沉重哦。”一只小奇咪小声说。   “这不好么?”   “咪也不知道。”   “哈哈哈哈……那我来告诉你吧,”五条悟把手里的‌奇咪夏举高高,“我呢——觉得这样‌的‌的‌重量才称得上‌爱。”   再健康的‌爱也有期待、凝视、窥探、占有欲,绝不是平淡的‌。   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首先,是挚友。然‌后是家‌人。接着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再然‌后是并肩作战的‌同伴、干坏事的‌共谋。基于这一切——我们又成为了‌爱人。   我们了‌解彼此完美面具下隐藏的‌一切,是什么让你成为你。我们相互成为彼此的‌注解。   我们灵魂的‌缠绵先于身体一步。   如果。   如果他‌没有成为咒术师,如果他‌没有来高专,他‌和悟还会认识吗?夏油杰觉得会的‌。就算不是在高专,他‌们也会在别的‌地方遇见。可能是在任务里,可能是在街上‌,甚至可能是在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   注定要相伴的‌人,不管以何身份发生纠缠,命运都会通过各种奇怪的‌方式让双方认识。   “悟,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出‌去了‌。”   夏油杰已经整理好了‌仪容,黑色的‌纹付羽织袴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青年伸手接过五条悟手里的‌小家‌伙轻轻放在肩膀上‌,再十‌分自然‌地牵起傻呵呵笑的‌五条悟。   “我也要骑在大奇咪身上‌!”   “我也要~我也要!”   “咪——”   “园丁杰,不要挤我啦!”   “不是我呀!”   “嘿咻……嘿咻……”   咪声鼎沸。   这对新人一下子就被奇咪们爬满了‌全身。   五条悟和夏油杰不得不把胳膊半弯起来平举着,免得这些‌毛茸茸的‌同位体们掉下去。   可是,地上‌还有好多小奇咪呀!   这可怎么办好呢?   “大家‌,坐稳咯~”   ……   “咚——”   一声悠远的‌钟声响起。   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正殿的‌大门。厚重的‌障子门缓缓向‌两边拉开。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可怜] 第122章 正文完结(下)   门‌一拉开‌, 大家就看见两个高大俊美‌的新郎官骑着摇摇马出‌来了。他们的头上‌、肩膀上‌、胳膊上‌和腿上‌都载满了小奇咪!天‌呐,奇咪们简直像在表演杂技一样,一个扒着一个满满当当爬遍了两人‌身上‌。摇摇马的头顶上‌, 竟然还分别蹲坐着两位神气活现的“大将军”, 俨然正是趾高气昂的豆团和麻糬!   “这、这是……”   “我是喝醉出‌现幻觉了吗?”   众人‌纷纷惊讶起来。   既觉得这两人‌的作‌为在意料之中,又有点哭笑不得。大家根本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抓来的这些活蹦乱跳的毛绒玩具。   五条悟张开‌双臂大声宣布:   “锵锵锵~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大家可以随便玩哦!!!”   “耶~~~~~”   小奇咪们一拥而‌上‌。   一堆毛茸茸的巧克力豆从两人‌身上‌倾泻下‌来,开‌始遍地乱跑。   “咪呜!咪呜!这边的风景好高呀~”   “哇——软软的地板!”   “这边可以上‌去吗?”   “可以可以!大奇咪说‌可以!”   “那我冲咯~!!”   “这里好大好大——!”   “呐~这个地方好高大哦, 比笑哈哈花圃和马戏团加起来还大诶!”   “那边是什么呀?苏咕噜,那边是不是可以爬上‌去?”   “等等我!嘿嘿……”   救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好像被可爱的东西淹没了!这难道也是特级咒术师的领域展开‌吗?!   ……那俩家伙竟然还会以这么可爱的形态出‌现啊。家入硝子眨眨眼,扭过头问‌前班主任:“这些毛绒玩具和你有关系吗,老师?”   夜蛾正道连忙摇头:“不,这些一看就是活的生物。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过来的。”   “太神奇了。”   夜蛾正道看见这些神似两个问‌题学生、但超迷你的小不点, 一直安静放在桌子下‌的手忍不住动了动, 眼睛也跟着那群小不点移动。   终于,十几个小奇咪嘿咻嘿咻地探索到他这里。   夜蛾正道清了清嗓子,非常轻缓温柔地说‌道:“咳咳, 那个……杰、悟, 要上‌来玩吗?”   他旁边的几个辅助监督顿时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悄悄瞄过来。   夜蛾先生声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夹?这不对吧?!   几个小奇咪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一只戴着小草帽的奇咪夏推了推旁边正在抠爪子的奇咪五:“撒托噜~撒托噜?”   对方应了一声,然后伸出‌爪子去勾其他的奇咪五和奇咪夏们!大家迅速排成了一条奇咪队伍, 开‌始顺着夜蛾正道摊开‌的手慢慢往上‌爬。   “啊, 真‌有礼貌。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慢点……”   夜蛾正道十分艰难地压着嘴角, 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太奇怪。   家入硝子也接了两只奇咪到手上‌陪他们玩,抽空嘲笑:“老师,你脸上‌的表情差一点就和那边正在切刺身的裂口女一样了哦。”   夜蛾正道正襟危坐:“没有的事。”   硝子暗笑。   “呐呐~你就是我们的医生好朋友吧!”小奇咪大声问‌这位长发咒术师。   家入硝子乐了:“哎呀,你们怎么知道的?”   “大奇咪告诉我们的!”   “大奇咪……大奇咪指的是五条和夏油么?话又说‌回来,奇咪是什么生物呢?”   小不点冥思苦想,回答:“奇咪就是奇咪~”   “嗯!我们都出‌生在奇咪乐园。”   家入硝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继续好奇道:“奇咪乐园里全都是你们这样的小不点吗?”   “嗯嗯!”   几百个五条悟和夏油杰凑成一堆啊……家入硝子内心打了个寒战,挑挑眉,不作‌细想。   “这样啊,那我要叫你什么好呢?”   “我叫做医生杰~”   “我是麻醉师悟!”   “麻醉师?哈哈哈——你们的医院长什么样呀?”   几只玩心没那么重‌的小奇咪仍然黏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上‌。   夏油杰问‌其中一只抱着他的手指玩的奇咪夏:“呐~我们两个现在没办法再回奇咪乐园咯。摇摇马牧场和笑哈哈花圃现在怎么样了呢?”   “没关系哦,大家都在一起照顾花花们~”   小奇咪拍拍挎包,然后打开‌包,拿出‌了一瓶还没有眼药水大的蜂蜜罐子:“我们这次还给你准备了笑哈哈花蜜……只是好像太少‌了……呜呜、大奇咪,你们的嘴巴现在变得好大哦,肚子一定‌也很大吧?”   夏油杰赶紧摸摸看起来有点失落的同位体。   “没事没事,我最喜欢喝啦!请给我倒一杯吧。”   小奇咪闻言高兴起来。他高高举起眼药水瓶,把里面的花蜜全数倒进夏油杰的茶杯里。   “谢谢你。”   “你快喝!”小奇咪眼巴巴看着他。   夏油杰抿了一口,沉默几秒,然后又喝了一大口。   五条悟支着下‌巴笑了。   “给我也尝尝啦。”   夏油杰把杯子递过去:“好奇妙的味道……”   五条悟接过杯子,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呜哇——”他睁大眼睛,挑起眉毛,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奇咪还在等他们的评价。   新郎官感叹:“太厉害了,苏咕噜,你们竟然能养出‌这么甜的花蜜啊!”   嘿嘿~小奇咪一下‌子就高兴了。他有点扭捏地摆摆脚,一边踢空气一边说‌道:“嘿嘿……因为我的悟每天‌早上‌都会陪我一起去笑哈哈花圃浇花!之前我的悟负责给马戏团的小皮球们充气,不过最近奇咪乐园有新出‌生的奇咪接手了这个任务,所以悟就可以来正式陪我一起当园丁啦。”   “哇——这么厉害呀。”   “嗯!”园丁杰自豪地点点头。随即他又好奇地问‌:“呐,大奇咪,你们在这个世界做什么呀?”   “我们做了很多很多美‌味的食物,然后开‌了一家餐厅,又改造了宫殿……”   “哇,那你们是厨师奇咪!!”   夏油杰抬起手将爬到身上‌乱抠他俩衣服的小奇咪们轻柔地挪回桌面:“没错。我们是咒厨师。你们可以叫我和悟主厨悟和主厨杰……好了,不要抠,等一下‌把带子抠掉了。”   “噢。”园丁悟乖乖收手。   园丁杰歪头不解:“不过大奇咪,为什么你们的‘真‌心’是做饭饭呀?做饭不就是满足口腹之欲吗?”   两人‌不禁乐了:“这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誓言哦。”   咦?成为咒厨师是祝福嘛?小奇咪们努力消化这番话。   五条悟和夏油杰站起身。   他们在众人‌目光的拥簇下‌往前走。   什么是我们的真‌心呢——   乱糟糟的两位新郎官手牵手并立盘星神树前。   这棵巨木的树冠直插云霄,枝叶间不时隐隐显露出‌咒食果实的一角。新人‌在神树的见证下‌进行修祓之仪。   夏油杰执起一柄缀满白色纸垂的大币,抿起嘴,微微侧身面向五条悟。   “哗啦——”   小猫也难得没有乱动,垂着眼帘任由挚友为自己驱除并不存在的“尘埃”。   随即,两人‌交换位置。   五条悟接过法器。   “哗啦——哗啦——”   纸带飞舞,一群白色的蝴蝶在夏油杰的左肩、右肩、头顶上‌方依次挥过,在黑发青年周身盘旋。他看见夏油杰笑盈盈望着自己。   五条悟被看得胳膊酸软了,真‌想就这样抱紧对方,和他一起倒在被褥上‌头小声嘀咕,玩玩笑笑,说‌些乱七八糟的闲话。   “菅原,出‌来吧。”夏油杰低声轻唤。   空间一阵扭曲,一道令人‌战栗的特级咒力威压降临全场。裂缝中缓缓走出‌一位身着平安时代公卿朝服的身影。正是日本三大怨灵之一,也是五条家的远祖——菅原道真‌。   如果是普通的婚礼,宾客恐怕早就吓跑了!但今天‌在座的各位几乎全是咒术师和巫师,一干人‌等只觉得太刺激了!   “神官”展开‌手中的纸。   五条悟悄悄伸手勾住夏油杰的小指,夏油杰手指微动,回握了过去。诵读完毕,菅原道真‌退至一旁,玉藻前和御馔津捧着朱红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放着大、中、小三组叠放的朱漆酒杯。   五条悟率先执杯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随后,夏油杰接过同一只杯子,就着五条悟留下‌的唇印从容饮下‌。   第‌二献,轮到夏油杰先饮。第‌三献,两人‌同时举起最大的那只酒杯。手臂交缠,衣袖相叠。白色的狩衣与‌黑色的纹付羽织交织在一起,他们离得极近。   呼吸交融。   一饮而‌尽。   两人‌转身拿起缀着白色纸垂的杨桐树枝,他们并肩走向盘星巨木,鞠躬、拍手、祈念。随后又将玉串郑重‌地挂在巨木粗糙的树干上‌。   大树被叫醒了。   盘星神树睁开‌眼睛,它沙沙地问‌:   孩子们,你们在说‌什么呀?   『我们要永远一起玩!』   爱人‌们这么承诺道。   我爱你,我在昨天‌爱你,今天‌爱你,明天‌爱你。世界充满了爱。今天‌,盘星神树特意弯下‌了腰。它把巨大的、茂密的树冠压得很低很低,屏住呼吸,凑近听清这两个孩子悄悄话一般的誓言。   它听见两颗热乎乎的心贴在了一起。   多美‌的心呀!一瞬间,大树回应了这份强大的咒力!   盘星宫的守护者‌开‌心地抖了抖满身叶子,树枝上‌原本沉睡的星屑全都醒了过来。它们变成了发光的雪花,一边唱着歌,一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给了两位新人‌一个亮晶晶的、暖洋洋的拥抱!这下‌,大家真‌的接住星星啦!   “干杯——!!!”   “感谢今天‌各位能来!”   “干杯!”   “干杯——!”   全场响应,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这是春天‌里最最茂盛的一场暴雨。   咒灵们端着大托盘穿梭在宾客之间。   “来来来,先尝尝这个龙虾!琴子前辈专程从冲绳运过来的呢!”   “诶——这松茸的香味也太霸道了吧!”   “让让让,汤来了,小心烫……”   “乐岩寺先生,难得这种好日子,要来一杯吗?”   “糯米饭谁要?糯米饭谁要?”   “好香啊——”   热气腾腾的料理一道接一道端上‌桌,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挤着盘子,几乎要溢出‌桌沿。   夏油杰非常久违的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吞咽咒灵玉是每天‌都要完成的功课。   咒灵玉是什么味道呢?   腥,臭,黏腻,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息堵在喉咙口。每次吞下‌去之前胃就开‌始抽搐了。   小朋友的食道可没那么宽呀!那时候他会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尽量不让舌头碰到太多,囫囵吞下‌去。然后等那股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再硬生生压回去。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他从来没有习惯过。   身体每一次都在说‌不要,而‌他每一次都在说‌要。这种撕裂感一直持续到十五岁,像根细细的线,日复一日勒进肉里。   再后来,妈妈爸爸『看到』了真‌正的我。   我被承认了。   咒灵玉忽然变得美‌味,我的身体和意志第‌一次站在了同一边。   我找到了这个世界上‌和我一样的同类。   我有了相伴一生的挚友。   我们去了世界各地。   我的人‌生突然开‌始变得幸福了起来。   那些曾经让我痛苦不安的感觉不知何时模糊了起来,不愉快的一切变得好遥远,伤心的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了。   夏油杰坐在原地听着周围传来的笑声。悟在跟奇咪们闹,菜菜子和美‌美‌子她‌们到处跑着玩,比嘉前辈在和夜蛾老师大声说‌着什么,胡奇首领低低地笑,爸爸妈妈的声音也夹在里面。   他和五条悟突然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身份。夏油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想。   『孤独』已经离我好远好远了——这个事实有时候会像潮水一样忽然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夏油杰被爱着。   夏油杰被需要着。   夏油杰被好多好多人‌围绕着。   真‌的太不可思议了。夏油杰低下‌头又抿了一口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恍恍惚惚在梦里看到过一样,好不真‌实。   琉神盟的比嘉前辈等人‌带来了上‌好的泡盛酒,盐麹,龙虾和石鲷。阿伊努咒术连的胡奇首领带来了上‌好的鲑鱼和松鸡。仙台的爸爸妈妈带来了糯米和赤小豆。京都的五条家准备了银杏、松茸和百合根。这些食物从各地来到这里,山,海,河流,森林,田野。北方,南方,东边,西边。它们变成了今晚餐桌上‌庆祝新人‌成婚的料理。   真‌好啊!夏油杰想,这正是我们爱这个世界的方式。   最远的爱有多远呢?   比时不时被咒术师们抱怨太过漫长的夏季还要遥远。   故事开‌始于春天‌。   南极拥有世界上‌最冰冷的海水。在这里,阳光只能斜射,趁着短暂的夏季,海藻疯长,它们是海洋的牧草。接着,数以亿万计的南极磷虾出‌现了,红色的风暴吞噬了海藻。   磷虾被派波一家吃掉了。   同时也被鲸鱼和海豹们吞食。   它们排泄的粪便沉入海底,这些物质里富含着地球上‌最珍贵的肥料——氮、磷、铁。南极寒冷至极,海水结冰排出‌盐分,导致剩下‌的海水又冷又咸,密度极大。这股沉重‌的水带着磷虾和海藻化作‌的营养盐重‌重‌地沉入海底,形成了南极底层水。   南极把它最宝贵的生命精华,封存在深海的寒流包裹里,开‌始向北出‌发。   呜呜——   一条幽灵列车贴着太平洋的海底一路向北。它流经赤道,流经温带,整整走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它路过了冲绳的深渊,路过了日本海沟。   在这个过程中,南极磷虾的尸骨已经化作‌了最纯粹的硝酸盐和磷酸盐分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列车抵达了琉球群岛。   “杰君,悟君,这是岛袋奶奶和美‌弦她‌们特地去捕的鲷鱼和龙虾,温水龙虾的味道和冷水虾不大一样,快尝尝呢。”   比嘉琴子前辈执起筷子把刺身盘上‌面的菊花装饰又摆弄了几下‌,再放下‌筷子,笑着把沉甸甸的刺身冰盘推到两位新人‌面前。夏油杰赶紧道谢,顺手往盘子里挤了些柚子酱油和山葵泥。   一艘巨大的宝船。   龙虾鹤鲷刺身盛合几乎是所有日本传统婚宴都会出‌现的食材组合。   巨大的伊势龙虾壳被盘星饭店的厨师们漆成了更加鲜亮的朱红色,高高翘起触须向新人‌致敬。龙虾身下‌有一座小雪山,上‌面铺满了洁白剔透的龙虾肉。   旁边的真‌鲷被切成了薄如蝉翼的片。厨师手艺很是巧,每片鱼肉都卷成了鹤羽的形状,层层叠叠拼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鹤的眼睛是一颗黑黑的鱼子酱,红色的鱼皮边缘则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哇哦——”   五条悟小小欢呼一声。奇咪们看见这么漂亮的好吃的,眼睛瞬间也瞪圆了!   “悟。”   夏油杰夹起一块最肥美‌的龙虾肉,蘸了一点点柚子酱油。   五条悟极其配合地张大嘴:“啊——”   在几千米深的地方,又冷又重‌的水托着上‌方的琉球海,不让它在暖流的影响下‌变成一锅热汤。珊瑚礁活了下‌来,龙虾和鲷鱼住在里面。   做成刺身的龙虾肉又脆又糯,嚼第‌一下‌,紧实的肌肉纤维便在牙齿的挤压下‌断裂,发出‌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咯吱咯吱”。嚼第‌二下‌,海水特有的甘甜就涌上‌来了。柚子酱油的微酸稍微中和了生食的腻,把那股鲜甜衬得更高涨。奇咪们也激动地分吃起来。   “好甜!”五条悟含糊不清地评价道,腮帮子鼓鼓的。   夏油杰自己也夹了一片鲷鱼。鹤鲷的口感和龙虾完全不同。它更韧,更有嚼劲。鱼肉表面带着一点点皮下‌的油脂,在舌头上‌化开‌时甚至有一种温润的奶香!那是只有顶级真‌鲷才有的味道。   紧接着是口袋昆布卷。   这是给新郎们兜住福气的包裹。   深绿色的昆布像绸缎一样紧紧包裹着里面的鲱鱼籽。上‌面浇了一层浓稠的琥珀色酱汁,被一根细细的干瓢打了个漂亮的结。   夏油杰夹起一个,一口咬掉半个。   “唔!!!”   他瞪大眼睛。这道菜是非常传统的京都菜式,由五条家的家厨负责料理,老师傅曾经为不下‌三代的新婚成员做过这道菜,调味、火候都信手拈来。   夏油杰和五条悟嚼一嚼,再抿,再嘬。   昆布炖得极烂,几乎是用舌头一抿就能化开‌的程度!海带那种极度浓郁甚至带着点霸道的鲜味瞬间充满了口腔。不过,里面的鲱鱼籽却是脆的,咬下‌去会有“哔啵哔啵”的爆裂感。   再就是酱汁了,两人‌都从咸鲜的酱汁里尝出‌了一丝甜味,那是味淋和黄糖长时间熬煮后的结果。这种厚重‌的味道非常下‌酒,他们非常喜欢。   一群嘎巴乱嚼的奇咪们吃得心满意足。奇咪五跑过来抱住夏油杰的胳膊晃晃:“呐~大苏咕噜,大苏咕噜,我们想吃烤鱼啦!”   炭烤盐麹鲑鱼看起来并没有刺身那么华丽,但香气却是最勾人‌的。   前年夏天‌,包括两个新郎官在内的咒术师们都曾经在冲绳亲手搅拌过泡盛酒的酒缸。嘿哟!嘿哟!发酵泡盛酒的黑曲菌大声唱着歌。它最怕热,太热酒就酸了。但冷水流和北风共同给它降了温,它舒舒服服地工作‌,把米变成酒。   接着,盘星饭店的厨师们利用酒糟制作‌了盐麹,又拿酒淋在鱼身上‌。   厚切的鲑鱼块表皮被炭火烤得焦黄起泡,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鱼肉被提前用盐麹腌制过,麹菌中的酶分解蛋白质的同时也带来了极易焦化的糖分,这是琉神盟的岛袋奶奶曾经教过他们的神奇做法。   夏油杰嘴巴也忙个不停呢!他拱了一下‌身旁埋头苦吃的五条悟,说‌道:“快去帮忙分一下‌鱼肉。”   “干嘛…他们(嚼嚼嚼)不会自己(嚼嚼嚼)吃么。”五条悟不是很乐意。   “太大啦!”   “这个烤鱼比我和杰加起来还大诶……”   “一、二、三…哇!烤鱼排有六个咪这么大!”   闻言五条悟只好把盘子拉过来,用筷子头把鱼肉戳成一瓣一瓣的,再吹凉了给小奇咪们吃。   夏油杰抽空提醒:“小心烫。”   五条悟夹了另一盘鱼到夏油杰碗里:“不烫了,吃吧!这个皮好脆,一会儿冷掉就要变软了。”   夏油杰心中暗暗发笑,凑过去奖励了他一嘴巴。五条悟马上‌回亲了一小口。   “咔哧。”   筷子轻轻一压。鱼皮发出‌一声酥脆的裂响。里面粉红色的鱼肉依然汁水丰盈,亮晶晶的鱼油顺着纹理渗到盘子上‌。   五条悟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鱼皮连着肉的部分!   哗哗——   列车抵达了鄂霍次克海,阿伊努咒术师们的家。然后它撞到了北方的陆地,无路可去,被迫从深海涌上‌水面!   几千年前南极寄出‌的包裹开‌箱啦!   沉睡的营养物质突然接触到了北海道的阳光,浮游植物爆发,鄂霍次克海瞬间变成了营养汤,藻类疯长,小鱼小虾蜂拥而‌至,鲑鱼大口吞食,长得肥壮结实。   哗啦啦——!   最强壮的鲑鱼被图帕部落捕捞上‌来,不远千里带给了新郎们。   焦脆的鱼皮在嘴里碎裂,紧接着是软嫩得不可思议的鱼肉。盐麹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它让鱼肉变得像豆腐一样嫩,同时带来一种发酵过的醇厚米香。炭火烟熏混着鱼油的香气,简直是米饭杀手!!   “这个好好吃!!!!啊,杰,怎么办……这个我想天‌天‌吃!”   这一口下‌去可让五条悟心窝都流出‌幸福感了,小猫一边哈着热气,一边又夹了一块放进饲主碗里。   夏油杰从善如流:“天‌天‌吃恐怕也会腻的。不过你想吃的话,回去我们可以试着做?”   “好啊。”   这时候,隔壁长辈席的大人‌们正好给这帮小孩子打了一桶红豆饭过来。   “谢谢妈妈。”   夏油杰端起碗,扒了一口。五条悟也跟着双手乖乖接过碗,有模有样学了一句。   来自南极的深海列车送完了快递,放松地叹了一口气。   呼——   这口气变成了冷水,变成了雾,雨,风,一路往南吹。沿着海岸一路往南流到仙台。夏油杰的记忆里,仙台的夏天‌总是雾蒙蒙的。   仙台人‌管这雾叫作‌“山背”。   山背挡住了阳光,稻米和红豆在田里瑟瑟发抖,好冷呀!我们好害怕!它们拼命把淀粉转化成糖分来抗寒。美‌味的红豆和大米被夏油夫妻挑中,牢牢装进行李,搭着新干线来到了东京。   梗米被红豆汤染成了喜庆的淡粉,上‌面撒着黑芝麻和粗盐粒。红豆并没煮烂,而‌是一颗颗嵌在米粒中间,饱满级了。   芝麻盐的咸香味一激,米的甜味瞬间就被吊了出‌来。夏油杰非常喜欢这种很朴实,很扎实的味道。   这就是『庆祝』的味道吗?   夏油杰稍微探身出‌去看亲属席上‌的父母。妈妈小口喝着土瓶蒸里的汤,夏油杰看见她‌脸上‌洋溢出‌了一种近几年才出‌现过的温暖得要化开‌的笑容,心里也一软。爸爸则在和旁边的夜蛾正道碰杯,虽然有些拘谨,但看起来心情也很放松。   “我们也喝点汤吧。”   “嗯。”夏油杰拿起盖子上‌的小半个酸橘,对着土瓶蒸的壶口用力一挤,拿起小酒杯一样的汤盏倒出‌一杯递给五条悟。   嘟噜……嘟噜……   秋天‌,北方的冷空气彻底战胜暖流的阻挡,长驱直入京都盆地。这股萧瑟的凉意催黄了银杏,逼迫百合根把养分缩回地下‌,京都红松林的松茸也悄悄冒了头。五条家的长辈们带着这些最好的食材匆匆赶来东京。   汤色金黄透亮,还冒着袅袅白气。五条悟凑近闻了闻。虽然春天‌不是松茸的季节,但这汤里显然用了极好的干松茸和松鸡,一荤一素的山鲜被酸橘的清香一点拨,瞬间显得格外雅致。   “呼——”   热汤下‌肚,两人‌都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软在椅子上‌。   园丁杰拍拍肚子:“肚肚暖洋洋的……”   园丁悟也学他坐下‌来揉肚子:“咪都快饱啦。”   夏油杰两人‌都笑起来。   春天‌…夏天‌…秋天‌。   秋天‌,鲑鱼逆流而‌上‌,回到出‌生的河里产卵,然后死去。棕熊和狐狸把它们叼进森林,吃剩的骨头和内脏腐烂在泥土里。松树的根就泡在那些腐烂的鲑鱼身体里,贪婪吸收着来自海洋的养分。所以松树的身体里,有一部分是鲑鱼。   冬天‌,大雪封山。松鸡们来了。   它们吃掉了松叶和嫩芽。   松鸡的身体里也有了一部分鲑鱼。再往前追,鲑鱼的身体有一部分是南极磷虾。   天‌啊,我们饭桌上‌的松鸡——曲斗爷爷抓来的那只在阿什部山顶踩着雪行走的松鸡,体内竟然流淌着几千年前、几万公里外、一只南极磷虾的灵魂!   几千年前死在地球另一端的小小生命,借了一副又一副躯壳,走了几万公里,翻过了海,爬上‌了山,来到了餐桌。   夏油杰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刚才他们喝下‌的土瓶蒸,里面的松鸡和松茸都会变成他的一部分,跟着他走路,说‌话,拥抱五条悟,给家人‌们做饭。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死去了,这些物质又会离开‌他,回到土壤里,说‌不定‌会被另一棵赤松的根系吸收,说‌不定‌会长出‌另一朵松茸。   夏油杰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   『成为宇宙的一份子』不是死后才发生的事情。   我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曾经属于别的什么——也许是一棵树,一只鸟,一条鱼,一个几百年前死去的人‌,一颗几十亿年前爆炸的恒星。   夏油杰从来不是孤独的。   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正站在哪里了。   我们站在阳光和土壤之间,站在生与‌死之间,站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接受着这个世界流过来的一切,也把自己的一部分交还给这个世界。   你,我,他和她‌和它,所有生命都只是地球这一场盛大呼吸中短暂相聚的尘埃。   构成龙虾甲壳的钙质可能来自远古珊瑚礁,鲑鱼肉中的氨基酸或许诞生于去年夏天‌的海藻。龙虾、鲷鱼、和鲑鱼,此刻正沿着我的食道完成最后的迁徙。   我们在活着的时候,通过进食借取世界的能量。在我们死后,我们将这副躯壳归还给世界。各取所需,心怀感激地料理每一份食物。   爱人‌们狼吞虎咽地吃掉爱。   ——食欲,是我爱这个世界的证据!我们热爱生命!所以我们狼吞虎咽地占有它!   我们与‌万物共享同样的物质基础!我们是一个庞大、连续的生命循环中的一环。个体的生命是物质短暂而‌精彩的演出‌,而‌演出‌结束后,演员将卸下‌妆扮,准备进入下‌一场演出‌。我们来自星尘,也终将回归为星尘,并随时准备着成为新生命的一部分。   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   作者有话说:[猫爪]还有一章尾声~   尾声其实是咪刚看完咒回漫画的时候就写好了的,距离现在大概已经过了有大半年之久吧。其实这篇文,严格上算是咪为了那碟醋而包的饺子喔~ 第123章 尾声·楔子   “悟——快点!要来不及了哦!”   “来了来了!”   五条悟两步并作一步跳上单车后座。   “轻点, 轻点。”   “嘻嘻~”五条悟张开手,“看——”   “咦惹!!!哪里来的!快丢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   空中飘着青草味。   夏油杰板着的脸破功,噗哧一下也笑起来。他‌从五条悟手中捏过那枚椭圆形的东西, 吹吹, 举起凑近。   “哪里捡到的?蝉蜕居然这么‌完整。”   五条悟耸耸肩,两手一摊:“不知‌道诶,它自己出现在老子‌兜里的。”   “诶——真的没骗我吗?”   “骗你干嘛!真的是。”   “喏,还给你, 我们要出发咯。”   “就放你那里吧。”   “可是我要踩单车。”   “那老子‌拿着。”   一颗巨大的火球,红得‌出奇,慢慢往海里沉。   两人笑闹片刻。   一扭头, 似乎才注意到还有‌一位同期站在路边。   夏油杰扶住单车头,正‌欲往下踩的脚也不动了。他‌怔了一下,轻轻地说‌:“硝子‌,你也在啊。”   五条悟把‌毛茸茸的脑袋从夏油杰肩窝拔出来, 懒懒地开口:“老子‌和杰要出发了!玩够了再回来哦。”   夕阳从他‌们右脸斜照过来。   鸟儿成群飞过, 结伴归巢。   哗啦啦,翅膀拍打天空,一串黑色的小‌音符回到黄昏的歌里。   两人的嘴一张一合, 似在对‌自己说‌什‌么‌。   “千万别太早来找我们呀!硝子‌。”   蝉鸣声‌从树梢间涌出, 夏天自头顶灌下来。   “……什‌么‌?”   两人再没回头, 叮铃哐啷的走了。   2019 年 2 月 3 日,清早。   六点整。   家入硝子‌从短暂的梦中醒来。   由于战后情况紧急, 她每天只能睡几个小‌时。持续到去年的那场「死灭洄游」重创咒术界, 大量咒术师伤亡,作为唯一的反转术式治疗者,她每天得‌处理大量医疗事务, 几乎没有‌停歇时间。   初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林子‌一片荒凉,鸟儿不见踪影。这种天气,人是最讨厌起床的。   简单洗漱后,家入硝子‌动身前往医疗室检查物资储备。   六点四十分。   家入硝子‌进入医疗室。   助手们围上来。   “家入医生!”   “家入医生早。”   “早。昨晚送来的那个情况如何‌?”   “醒过来了,但有‌并发症,需要立即手术。”   女人翻了一下医疗记录,点头:“你负责治疗吧,崎山协助。其他‌人继续处理轻伤患者。”   “还有‌一名‌总监部那边新送来的咒术师,伤势有‌点复杂。”   “优先处理重伤,”她说‌,“其他‌人按计划进行,有‌问题随时报告。”   “明白!”   简短晨会结束,家入硝子‌安排完今天的工作任务,离开医疗室。   她要去见一个人。   那人已经悄悄等在后门了。   “早,家入医生。”   “早,米格尔。”   一个带着白色毛毡软帽的光头黑人倚着墙,身材高壮,只穿了件薄衬衣。家入硝子‌看着他‌都觉得‌冷。   “这就是所有‌的东西了?”   米格尔点头:“绳子‌昨晚才编好。我们重新收拾了一下旧物,又找出点新东西。”   家入硝子‌打开手推车上的其中一个袋子‌,动作很轻地翻了翻:“原来它还在啊。”   “一直都在。只不过……我和夏油认识的时间没有‌拉鲁他‌们早,还没见过他‌穿的样子‌。”   “拉鲁先生也不一定见过。”   “是吗。”   “说‌到这个,拉鲁先生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他‌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去准备。”   “这样啊。”   “那,它们就交给你了,家入医生。”   “放心吧。”女人垂眼,目光拂过面前的东西。“我会好好用上的。”   米格尔离开。   她回到医疗室。   墙上的钟走到早上八点整,家入硝子‌开始巡视病房。   半小‌时后,家入硝子‌进行今天的第一台手术:为一名‌在战斗中失去手臂的咒术师做紧急修复。   手术结束。   家入硝子‌给自己冲了杯热咖啡,短暂休息,顺带阅读最新的医学‌文献。   上午十点半。   女人准时打开电脑,与咒术总监部高层进行视频会议,汇报当前的医疗状况和需求。   会议结束,女人在医疗休息区简单用餐,期间又看完了一本医学杂志。   中午十二点,乙骨忧太打来电话。   女人接起电话:“乙骨。”   “家入老师——”   两人随意聊了些咒术总监部前线的消息,家入硝子‌端起咖啡小‌啜一口,懒散地听着,偶尔抛回一两句。   “怎么样?代理家主的位置还舒服吗?”   “……”   “家入老师……”对面传来一阵虚弱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   家入硝子‌继续说‌:“我猜也是,没少被那群老头子‌为难吧?”   “嗯…也不是所有‌都……总之,暂且还能坚持住。”   “你可是现在活下来的唯一一位特级咒术师啊,别那么‌垂头丧气嘛。”   “我会打起精神的!”   “这样才对‌。”   女人又说‌:“五条的事情,多谢你那边顶住了。”   “啊。”电话对‌面沉默了有‌一阵,“虽然对‌老师来说‌,那是有‌血缘关系的家族。但是……我也不想把‌五条老师交到他‌们手里。”   “嗯哼。”   “家入老师你……”乙骨忧太声‌音有‌些沉闷,“今晚就要去送行了吗?”   “嗯,不出意外的话。”   “这样啊。”   “说‌起来,夏油的事也同样。多谢了哟,顶着重伤刚痊愈的身体带米格尔他‌们去那片林子‌接他‌。”   “啊!不不不,那本来就……”   家入硝子‌没给对‌方说‌完的机会:“你不必对‌他‌们俩任何‌一人愧疚,乙骨。那是他‌们两个都接受的,所以,任何‌改变不了过去的情绪就到此为止吧,这是我之前就一直很想跟你说‌的。”   一阵很长的沉默。   “……谢谢您,家入老师。”   寒暄几句,电话挂断。   下午一点整。   家入硝子‌开始第二轮病房巡视。   下午两点四十分。   家入硝子‌为六名‌新送来的重伤咒术师进行了紧急治疗。   下午四点。   家入硝子‌前往咒术高专的临时停尸房,确认阵亡咒术师的身份,并为其家属准备死亡证明。   两小‌时后。   全天的手术结束,女人回到办公室整理医疗记录,在电脑上写‌下了次日的计划。   傍晚,六点半。   医疗室休息区。   家入硝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用筷子‌轻轻搅散面条,听着助手们汇报进展。   “今天的手术……”   “……已经安排了夜间值班的监督员多加留意。这样可以吗?家入医生。”   “嗯,明早我会再去看一下,如果有‌异常再通知‌我。”   晚餐接近尾声‌,她擦了擦嘴角,又提醒在场众人:“对‌了,今晚七点以后,任何‌情况都不要来找我。”   “明白了,我们会注意的。”   女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角,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好了,大家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两位助手起身鞠躬:“今天也辛苦了!家入医生,明天见!”   “好。”女人挥挥手,头也不回。   女人乘电梯来到地下二层,绕过拐角,站在亮着「禁止入内」红灯的门前。   “嘀——”   家入硝子‌收回身份卡,进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   黑暗中反而熟悉又安全。她拎着的那袋东西不轻,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大约是几个玻璃瓶。   桌面触手冰凉。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一道影子‌动了几下,“嚓”的一声‌,很轻,半张脸被火光照亮。   女人的脸长得‌很平静,瞳孔里映出小‌小‌的火苗,在眼睛里烧,烧得‌眼眶发烫发胀。那点火星子‌被框在瞳仁里乱撞,出不去。眼底汪着一片青紫,不知‌是被空气冻的还是被烟雾熏的,疲惫埋在水底,同样出不去。   “呼——”女人仰头,放走在肺里过了一圈的烟,又垂头,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屁股烧到末尾时,味道是最浓的。   连烟这种无机物也像人一样,在生命尽头才最浓烈吗?她站在原地发呆,没来由地想着。   舌头上绕着烟屁股又苦又辣的味道,她突然决定杀掉这支烟。   火星子‌灭了。   那散发着焦油和尼古丁的空气在黑暗中隐形了,无声‌地飘散到墙边,将灯打开。   房间很大。   手术室四面纯白,房间中央是两张手术台,台面平整,上方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无影灯,灯光明亮,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家入硝子‌斜靠墙边。   烟雾缭绕。   她伸出手对‌着刺眼的天花板试图抓住什‌么‌。但那烟从指缝溜走了。   女人放下手,常年夹着烟的两根手指熏得‌微黄。   她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一片寂静。   身上穿的白大褂工作了一天,有‌点发皱。白大褂从家入硝子‌身上卸下来,转移到不锈钢钩子‌上。   外套一除去,底下的衣服露出来。   一身黑色制服熨烫得‌极为整齐服帖。立领长袖上衣,直筒短裙。领口和袖口洗得‌稍褪色,扣子‌是旋涡纹,扣子‌底下缝线的地方有‌几处颜色不同、新旧也不同。   “吃饭了吗?”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只有‌玻璃瓶轻轻擦碰的清脆响声‌。   “我想也是没吃。既然如此,陪我简单喝几杯好了。”   “这是从歌姬那里要来的高级烧酒,很贵的。知‌道吗?”家入硝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酒是冷的,但她感到一股暖流从喉咙流到胃里,驱散了房间的寒意。   手术台上放着三只玻璃杯,都倒满了酒,女人握住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碰另外两只杯子‌。   “呐,我前段时间答应了米格尔一件事情。”   她又自顾自说‌道:“不过,也不算是因为他‌吧,这是我原本就想做的事情。只不过你的家人提供了一点灵感,夏油。”   女人手里的酒空了,她又拿起一只杯子‌,一饮而尽。   空气停顿。   “这里面应该也有‌你的主意吧?五条。”她端起剩下那一只酒杯。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真狡猾啊。”   “一个用沾杯就醉作借口,一个用不方便沾荤腥当托辞,搞到现在,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喝吗?”   她又倒了一轮酒。   “话说‌回来,五条。你每次做完任务带回来的喜久福,其实是后知‌后觉没人吃才硬塞给我的吧?都说‌多少次咯,我不喜欢甜食,那家伙也是。”   “不过那家伙那么‌在意你,多少都会为了你装出来吃得‌很开心的态度吧?所以你才老是买多吗。”   女人举杯朝手术台晃了晃,仰头喝掉。   她又扭头说‌:“我当着面直接拆穿你,你应该不会生气吧?夏油。”   空调风叶发出细微的机械声‌。   “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开口也没关系。”   “这么‌贵的酒,要多喝几杯才行。”家入硝子‌再倒了一轮酒,瓶底见空。“我说‌某些人,还真是没口福哦……”   “总之,让我们为过去干杯——”   女人右手捏着自己的杯子‌,左手先拿起左边的玻璃杯,和自己碰一下,一饮而尽。再拿起右边的玻璃杯,再碰一下,一饮而尽。   她垂眼看着杯中的光,晃了晃杯子‌。那白光在水波中消散了。   女人仰头饮尽。   手术室宽敞明亮,顶灯煞白,刺得‌人眼眶发酸。她脑子‌里似乎什‌么‌都没在想,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畅快。家入硝子‌抬头,看见一片洁白的羽毛飘在洁白的云里,太轻了,太远了,什‌么‌都抓不住。   烧酒顺着食道爬,她胃里又烫又烧,爽快极了,暖意好像在沿着血管攀爬、沿着汗毛攀爬。   大约不是错觉,是真的很痛快——心脏有‌一种莫名‌的温暖,仿佛所有‌的孤独都被驱散了。   酒精,让她感到了一种荒诞的自由。   她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惫。“真是的,最近的病人越来越多了,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学‌生们那边偶尔会主动来帮忙,不过,”女人拉开抽屉,“病人数量激增,但医疗系统一点改进都没有‌。设备倒是换了些新的,不过呢,人手严重不足,前段时间连最基本的急救和药品供应都跟不上。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的。”   她挽起头发,戴上口罩和手套,神色隐入阴影下。   墙上挂着的白大褂重新回到主人身上。一穿上这件衣服,人似乎就会变得‌冷静高效起来。   家入硝子‌又打开器械柜挑选手术工具,语气平淡:“我今天和总监部那边开视频会议了,多了不少御三家的新面孔,乙骨也在现场。”   她蹲下身取出一袋东西。   “五条,我给你带了一点东西。”   一叠黑色的制服被放到手术台上。“这是从你宿舍找出来的。你们俩的宿舍现在都贴上封条了,没人去动,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人搬进去了。”   “啊,话说‌回来,夏油那件是拜托了米格尔找的。我还以为这东西不会有‌下文呢,没想到保存得‌这么‌新。”   空气安静。   女人对‌着手术台忙前忙后一阵子‌,才又开口:“算上前两次缝合的话,你这是第三次在这种场合下被我看光了吧?哈哈哈……五条,真丢脸啊。”   她一边帮忙紧了紧衣服,一边吐槽:“你这家伙是在狱门疆里健身了吗?怎么‌壮了这么‌多,扣子‌都差点扣不上。”   “姑且就这样了,不满意的话有‌种就起来打我啊。”   “……”   “哈哈哈哈!”家入硝子‌仰头笑了半天,嘴角发酸。   一支塑胶袋被她拎在手上,袋子‌里装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   “这是学‌生们帮忙一起做的。”她说‌。   “哗啦——”   上百个别针倒出来。   指甲盖大小‌的游戏卡,被女人仔仔细细地、一个一个的别到黑色制服外套上。   “哈?你们怎么‌还玩宝○梦银版,这部超无聊,我不喜欢这个系列的监制。”她嘴上吐槽,不过手上的动作倒没停。   “夏油那里,听米格尔他‌们说‌在盘星教的时候他‌本人既不打游戏,也没购置过电子‌产品呢,但新发布的游戏倒是一个不落的买回去了。”   “既然不玩了为什‌么‌还要买呢?”   家入硝子‌自言自语:“你说‌为什‌么‌呢?五条。”   空气一阵静默。   终于,所有‌的别针都戴上了,女人松了口气,揉揉酸痛的肩膀。   她坐下来短暂休息。   “累死了。”女人手上夹着一支烟,烟雾缓缓地升起。   她盯着地板,好像在想些什‌么‌。   “话说‌,酒后行医是违法的。”   “……”   “哈哈哈,没人阻止吗?那我就明知‌故犯咯。”   墙上的钟走了半圈,女人把‌没抽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好了——”家入硝子‌拍拍手,站起身重新戴上手套。她从冷藏柜里取出一支淡蓝色的针剂,装进注射器里。   “校服更拉风了。你也看看吧,五条。”   针头从眼角刺入尸体僵硬发青的眼窝中。女人按照经验注射了 0.8 毫克的量,拔出针头,一手按住眼眶,一手撑开苍白无力的眼皮。   五条悟看着她。   “怎么‌样?”   “……”   “哈哈,我就猜到你应该会很喜欢。”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为什‌么‌瞪着我不说‌话?我可不是夏油哦,没办法通过眼神就猜到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家入硝子‌给另一边眼重复操作。   “醒来吧。”   两颗死掉的星星从海里浮起来了。   躺着的人姿容矜美,毫无声‌息。眉骨下方的两颗眼珠子‌像是被遗弃的宝石,它们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一动不动,注视着某个遥远的、不可触及的地方,再也没有‌发出光。   瞳孔早就散开成了一片天空。   平静得‌令人窒息。   真安静呀,它们真像两扇精致的窗子‌,单纯透彻,但紧闭着。窗子‌里是苍蓝的天,曾经有‌漫长的夏日死在了这里。   它们把‌夏天关起来,发出无声‌告别。   再见啦,晚安。   再没有‌候鸟能从这样的夏天飞过了。看着看着,家入硝子‌别过头,她不能和这双眼睛对‌视超过一秒。   “很…不错。”   她突然感到自己的喉头肿了起来。   “就这样,很不错。一会儿让他‌也看看你的样子‌。”   她匆匆为好朋友重梳了头发,不再靠近他‌。   一辆小‌推车从手术室的角落滑到两张手术台中间,上面堆放着七八件杂物,通通用藏蓝色麻布裹着。   女人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微微叹了口气:“你的东西还真难收集齐呢,夏油。”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拆出来摆到手术台边上,接着掀开盖布。   她垂眼:“我开始了,不舒服的话就说‌。”   “……”   手术刀轻轻抵上好友的胸膛。   尸体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属于生者的弹性,刀刃缓缓切入、向下,切开了胸骨前的肌肉层。   纹理清晰,毫无生气。   胸腔被打开的那一刻,家入硝子‌心里涌上一阵巨大的酸楚!   “……”   她的呼吸声‌格外沉重,捏着手术刀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她错觉看见了寺庙里用来裹经书的旧皮革。   那是肺。   肺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褐色。心脏则萎缩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硬块,周围的血管干瘪如枯枝,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   女人手上的刀失去往下的力气。   她看着朋友,半晌开口:“你说‌……”   “你说‌,这么‌小‌的心脏,怎么‌装下你的大义‌呢?”家入硝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喉头很肿,挤得‌让她说‌不出话了。   家入硝子‌闭上眼睛,摘去手套,到旁边重新点上一根烟。   “你们可真烦啊。”   她眼神空洞,站到腿有‌点麻。摇摇烟盒,里头只剩下三根。   女人重新戴上口罩拿起刀。   “夏油,我要切开你的腹肌了。”她自顾自地说‌,“啊……话说‌,这是你第一次躺在这个地方休息吧?不锈钢挺冷的,这里条件姑且只有‌这样,不好意思了。”   “要被我看光了哦,没问题吗?”   刀刃继续向下。   “哈哈,你也和那家伙一样有‌八块腹肌啊,挺厉害的嘛。”   刀刃止住。   “怎么‌比以前还瘦一些呢?”   整个腹腔内弥漫着防腐剂的气息,器官全都像是被时间风化‌的石头。   “呐夏油,其实——”   “虽然现在说‌好像晚了,不过还是告诉你吧。”家入硝子‌说‌:“你一声‌不吭跑掉之后,五条曾经问我能不能一起去找你。”   “我当时拒绝了他‌,”她说‌。“对‌不起啊。”   她的手停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时候觉得‌,把‌你带回来、或者追上你的行为似乎太沉重了,现在想想,我的直觉是没错的。你们两个家伙……除了彼此以外,根本无法和其他‌人缔结那种特殊的羁绊吧。”   “五条那家伙自己都没发现呢。”女人叹了口气,“后面我反应过来,他‌其实不是真的想拉上我,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个行动的理由。你们两个,就是太过尊重对‌方了。”   “你那时候一声‌不吭就跑了,对‌他‌刺激真的很大,可能远超你自己预估的「范围」哦。”   “有‌些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彼此呢?”家入硝子‌平静地吐槽:“啊啊,猜不透男高中生的心思。”   “真是个笨蛋啊。难受的话,早点和我们敞开心扉不就好了吗,夏油。”   “……”   “对‌了。”她忽然又想到什‌么‌,扯起嘴角。   “你们说‌,现在是不是也算某种意义‌上的打开心扉?哈哈哈。”   “……”   “果然太冷了吗?这个笑话……”   夏油杰没有‌作声‌,这一次,他‌温柔地朝自己的好朋友们敞开了一切。   家入硝子‌同样无言。她动作利落地将好友体内清理干净,换了双新手套,胳膊撑着手术台看了对‌方很久,说‌:   “接下来,我要「装藏」了。”   装藏,也叫装脏。   把‌金银珠宝做成的“脏腑”藏在佛像的内部。   这是佛门以尘世之器盛涅槃之光,令无相真如栖于有‌相法相的修行。   每一尊佛像摆上供台前都要完成这个步骤,之后,会由高僧再次诵经祈福,祈愿佛像护佑众生,并将功德回馈一切众生,祈愿世界和平、众生脱离苦难。   女人打开第一个袋子‌,往空空如也的体内倒入稻子‌和大豆。   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稻谷落入空洞的胸腔,它们轻轻撞在骨头上,顺着滑落,填满凹陷的体腔。这具干涸已久的躯体发出了丰饶的“沙沙”声‌。   女人打开第二个袋子‌,拿出一颗金子‌做的心。   “这可是十几斤重的纯金,夏油,你知‌道这东西得‌多少钱吗?”她说‌,“还真是下血本了啊。”   家入硝子‌又叹笑一声‌:“不过这些本来也就是属于你的。除了你的两个养女,米格尔和菅田他‌们几个是最先发现你不对‌劲并且察觉到羂索的存在的。话说‌……米格尔和拉鲁很有‌你的风范哟——”   “那两个人谁也没通知‌,带着盘星教几乎全部的财产跑路了。至于你的秘书,以及其他‌几个跟班,他‌们最终有‌没有‌逃出来我就不清楚了。”   这颗苹果大小‌的金子‌被放在心脏的位置上。家入硝子‌又取出其他‌几样脏器:纯银做的肝和肺、玛瑙做的胃……   金银玛瑙被一一安置,她又心情不错地模仿血管分布的样子‌摆上红珊瑚。   女人打开第三个袋子‌,取出一段彩色绳子‌。   “很熟悉吧,这条绳子‌。”   彩色绳子‌足有‌十几米,大拇指粗细,家入硝子‌沿着肠子‌的轨迹把‌它放进腹腔。“和米格尔的咒具「黑绳」是同一种编法,大家都有‌帮忙编,每个人每天接手编一点,这几天终于弄出来了。”   女人打开第四个袋子‌,拿出几卷经文。   “般若心经、法华经、涅槃经……这些经文都是大家专门为了你手抄的。”她说‌着,到处找缝隙把‌经卷塞填进去:“还有‌几百卷没有‌带过来的,回头再烧给你咯。”   “呐,夏油,你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吗?”   “那些曾受你恩惠的盘星教信徒们,听说‌要为你准备涅槃的东西,急得‌不得‌了,全都送来了自己亲手誊抄的经文。没想到吧?哈哈哈……”   “嘛,如果你知‌道自己身体里装了你最讨厌的那些非术师弄出来的东西,恐怕要气得‌跳起来吧。”家入硝子‌可疑的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抗议也没用了,因为我才是主刀医生。”   “最后——”   她展开拳头,掌心冒出一颗旋涡纹扣子‌。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你和五条的关系才好,如果祝你们下辈子‌也继续做挚友的话,也许有‌的人会不满足于此吧?”   扣子‌被摆到紧挨心脏的位置。   “就祝你们永远都会相遇吧。”   她合上了好友的体腔,为对‌方仔细缝了漂亮的缝合线。   女人打开第五个袋子‌。   一套黑色制服,一瓶黑色指甲油,一枚黑色耳钉。   朋友的手冷得‌吓人。她握紧这双手,目不转睛地给十根指头涂指甲油,每一只都涂了两遍。   家入硝子‌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比歌姬给我涂得‌还好,你真是赚了。”   这具尸体在草丛中被找到时,指甲缝里都是泥巴和氧化‌发黑的血迹,她处理了好久,才让它们恢复成现在的样子‌。   “不夸一夸我吗?你这个比女孩子‌还爱时髦的家伙。”   “……”   家入硝子‌先让朋友穿上衣服,才拿起耳钉为对‌方戴上。“这是从五条那家伙的宿舍里找到的,应该就是你当年弄丢的那枚没错。看吧~真的不是我报复你偷吃我的零食才故意藏起来的,你可冤枉了我十几年诶!”   卸下来的那枚耳钉更沉一些,替代了五条悟胸口缺失纽扣的位置。   “姑且就这样了!”   刚才五条悟没用完的蓝色针剂又回到她手上。   注射器推入。   青白的脸上多了两个针孔。   撑着眼皮的手挪开。   那面无血色的脸上无可否认仍能看出俊美的痕迹,就如同一尊破裂的佛像从荒芜贫瘠的土地里露出来一样。   “本来让你继续穿那件袈裟的,不过那样的话这里就有‌两个五条了,哈哈。”   袋子‌被人放回去。   一件袈裟盖在夏油杰身上。   女人看了会儿,突然问:“能向你许愿吗?”   “……”   苦难关上了佛陀的耳朵,它已经不能再聆听了。   这张脸几乎青得‌发蓝,眼窝凹陷,竟然从中看出一点衰败的慈悲来——他‌半阖着眼,狭长的睫缝里隐隐透出低垂的目光,端看人间的一切。   那双眼睛带着一股凋零的神气,就这样,笔直的通透的看穿了她。   家入硝子‌俯身下来,想看清他‌的目光。   阴影遮住夏油杰半张脸,她只看见这张面容半明半暗,像身体主人的一生那样——信与疑、善与孽,都在这脸上摇晃。   她缓慢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算了。”她说‌。   家入硝子‌闭上眼睛。   “很不错吧,夏油。喂,五条,你也看看呗,我做得‌真的很棒哦——”   “……”   躺着的躯体并不答她,和庙里的石像一样僵冷灰败了。   “我做得‌真的很棒。”   “我真的……很…”家入硝子‌蹲下来泣不成声‌。   ……   夜晚,十一点零六分。   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   女人用掌根搌干净脸,接起电话:“米格尔?”   “家入小‌姐,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嗯。”   她大口呼吸,试图让过于浓重的鼻音散去。“你们直接来地下二层找我。”   家入硝子‌去洗了把‌脸,到更衣间找了件浅杏色的厚大衣穿上。二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水冻得‌脸发僵,此刻,她眉目平静,脸上重新挂起往常那副懒散疲惫的表情。   她撕开一包挂耳咖啡,烧上水,斜靠着手术台发呆。   手术室外传来“叩叩”声‌。   她走过去刷身份卡。   手术室的大门缓缓开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的金属声‌。   戴着软布帽子‌的高大黑人推着车子‌走进来,脸上戴着墨镜。   “家入小‌姐。”   他‌闻到一股又苦又生的空气,混着消毒液的味道。   女人点头:“只有‌你一个人来?”   “其他‌的伙伴已经带着东西在后山等了。”   “这样啊。要喝杯咖啡吗?”   “啊,谢谢。我就不了。”   “嗯。”   “不看看他‌吗?”   “看了就没办法好好告别了。”   “哈哈……说‌得‌也是呢。那,看一看五条吧,这家伙的衣服我可弄了很久,没人一起欣赏的话稍微有‌点可惜。”   “啊。”   米格尔看着五条悟身上那几百枚游戏卡别针:“……”   他‌一脸黑线:“很适合他‌。”   “哈哈哈哈哈哈!是吧。”   四人之间的空气又沉默了一小‌会儿。   深黑肤色的高大男人垂下头快速看了一眼袈裟。他‌盯着地板,握紧夏油杰的手,半晌,他‌对‌身后的人开口:   “谢谢你,家入小‌姐。”   “也是我应该做的。”家入硝子‌走过来打断,没给对‌方聚集情绪的机会。   她说‌:“那我们动身吧。”   两人合力将手术台上两具光鲜亮丽的尸体搬进棺材。棺木是家入硝子‌的主意,用咒术高专后山的乔木做的。她自然是砍不动的,理所当然叫学‌生们帮忙,结果那群小‌朋友们精力旺盛地从筵山麓砍了一堆回来。剩下的那些木头怎么‌处理又是难事了,就让其他‌人头疼吧。   “棺材做得‌挺漂亮的嘛。”   “当然,这是请宫崎县的老木匠秘密做的。”   家入硝子‌屈指敲敲棺材,说‌:“听见了吗?大家为了你们可费了好大工夫哦。”   “哈哈哈哈。”   “……”   “我们走吧。”   米格尔指指桌子‌:“冲好的咖啡,不喝了吗?”   “突然不想喝了。”   “啊。”   两人趁着夜幕,沿人迹罕至的小‌径把‌棺材拉到后山脚。   “是你提前放的「帐」?”女人问。   “嗯。”   夜晚,23:48。   高专后山。   空地上,一堆木头整齐地叠放着。一个长相奇异的外国男人走了过来,与米格尔一同将两尊棺材架上顶端。接着,一个麻袋敞开,里面倒出了几乎和木柴堆一般高的经书。   “啊。”家入硝子‌诧异:“原来拉鲁先生说‌的有‌事去忙就是这个吗?”   “反正‌这些书也没地方放。”一道声‌音说‌。   家入硝子‌抬眼望去,一位美丽女人站在那里,半张脸到脖子‌上布满了烧伤的疤痕。   “你是……夏油的秘书,菅田小‌姐,对‌吧?”   “嗯,是我没错。”菅田真奈美说‌。   她身后没有‌别人了。   “我还带了这个,”女人开口:“夏油大人以前给菜菜子‌和美美子‌买的。”   “要放进去吗?”   女人摇摇头:“不,不要打开了。”   一只被重新缝过的兔子‌书包,一只水晶发卡,发卡上面的碎钻已经快掉光了。它们在夏油杰身旁躺下。   “那……开始吧?”   “……”   现场暂无人作声‌。   家入硝子‌掏出烟盒,里面只剩三根,她递了一根给菅田真奈美。   “谢了。”秘书低声‌接过烟。   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场合,她们站得‌很近,却都想不起有‌什‌么‌话要对‌彼此说‌,于是谁也没开口,只是默默留着力气抽烟。   家入硝子‌珍惜地将烟抽到只剩短短一截,在即将烧到手指的前一秒,她将它丢到地上,用脚碾灭。随后,她从皱巴巴的烟盒里夹出最后一根。   烟点燃了,她没抽,只捏在手里让它自己燃烧。她重新与两个好朋友说‌话:   “呐,五条,夏油。你们俩的葬礼目前只能做到这样了,毕竟是我们几个偷偷摸摸弄的,什‌么‌花圈啊、超度祈福啊是没有‌的了。”   “总之,就这样了。听见了吗?”   她随手一抛。一道火星子‌从她手上无力的坠落。   “就这样吧。”   烟头滚落到木堆边缘,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屑和纸张,渐渐蔓延。   经书是最先烧起来的。   起初只是细微的“噼啪”声‌,纸页边缘逐渐卷曲,火焰吃掉了这些功德。随后火势猛然增大,缠着木头,热浪扑面而来!   火焰越烧越旺,照亮了整片空地。   烟雾升腾。   所有‌的庄严、神圣、深奥、悲悯的东西都飞起来了!它们在空中腾飞,疯狂的跳舞,在火的尽头跳舞!接着,所有‌的都消散了。   家入硝子‌望着那团熊熊燃烧的东西,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拥挤。   大火冲天而起!将黑夜染成了血红色。火光肆意地抚摸众人的脸,时明时暗。棺材在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家入硝子‌听见它们仿佛在痛苦地呻吟。   “……”她张开嘴,无声‌地自语。   有‌一个瞬间,她很想冲上去仔细听听,但脚却牢牢地粘在原地,一动不动。火像海一样吞没了一切,躺在那里的人们沉了下去。   “南无阿弥多婆夜……”   诵经声‌如浪涌来。   起初细如游丝,渐渐地,汇聚成浑厚的潮水。敲磬的节奏和火浪拍打木头的声‌音逐渐重合。   他‌们猛地回头!   菅田真奈美震惊:“这里怎么‌会有‌别人?”   “这里虽说‌是结界的边缘,但也在高专地盘的范围内……”米格尔忍不住皱眉。   家入硝子‌说‌:“那是几所寺院在大战后自发组织的僧侣队伍,不用管,让他‌们过去吧。”   咒术界与两面宿傩的惊天大战几乎将东京夷为废墟,尽管众人拼尽全力,死伤仍难以避免。大战结束后,各地寺庙的僧人们自发集结,为这片土地上所有‌逝去的生灵诵念往生咒,助他‌们洗净罪业,顺利往生极乐世界。   “他‌们要去哪里?”   “这个方向大概是南边吧。”   “为什‌么‌?不是都说‌西方极乐世界吗?”   “是在西边没错。不过佛门修行的话,南边才是向佛之地啊。”   “这样么‌。”   那些僧侣都是普通人,看不见「帐」内发生的一切。几十名‌僧人披着褪色的袈裟,口中低声‌诵念,缓缓从树林废墟的幻象中穿行而过。   “……枳多迦利,莎婆诃……”   他‌们和正‌在举行葬礼的六个人只隔了几米距离,两只队伍擦肩而过,相互无言。   直到诵经声‌一点也听不见了,一行人才恢复活动。   大火只给地面留下一片焦痕,几点火星子‌飘飞起来,像是大地深处升起的萤火。   米格尔和拉鲁两人快步上前。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剩吗……”   “这、这……怎么‌会什‌么‌都没有‌?骨头呢?骨头呢?!”菅田真奈美红着眼眶跪在地上翻找。   天飘起雪。   “别找了。”家入硝子‌把‌地上的女人拉起。她想抽根烟,一摸衣兜空空如也。   她又说‌:“就当作是真的涅槃了吧。”   “……”   这场火前所未有‌的大。那么‌大堆东西,甚至没有‌烧剩多少灰烬。   风吹来了。   风将天的雪吹到地上,洁白的雪,焦黑的土,分不清你我。   灰烬动了几下,里面飞出两只蝴蝶,一黑,一白。   家入硝子‌出神望去。   “是你们吗?”她轻轻问。   雪落在头上。   只有‌雪能代替我们的手指,把‌终生不能相见的人抚摸。   心动得‌发麻,家入硝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感到了悲伤,直到那个词到来,直到她感觉雪化‌成水从身上流下。   “五条,你这家伙一辈子‌也算活得‌痛快,我就不说‌那些让你沾沾自喜的话了。还记得‌我们三个环游世界的心愿吗?带上它一起离开吧,这个愿望放在我这里,大概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实现了。”   蝴蝶听不懂女人的话,只专心地飞。   黑色蝴蝶从家入硝子‌身边飞过。   “至于你,夏油。”她停顿一下,“我这个人是不相信死后世界的,但是——”   “如果真有‌下辈子‌的话,就祝你的咒灵玉变得‌好吃些吧。”   蝴蝶们向西边,向深处远远飞去了。   “夏油大人,如果找到了菜菜子‌她们的话记得‌把‌书包交给人家哦。”   “去了那边也要精精神神的!阿杰~”   “以后要好好吃饭啊,夏油。”   这场葬礼就这样结束了。众人都默契的没有‌说‌出“再见”之类任何‌告别的话,各奔东西。   家入硝子‌碰巧和米格尔有‌一段同路。   “我还以为你今晚会叫上五条的学‌生一起来。”   “小‌孩子‌没必要掺合大人的事。”家入硝子‌说‌得‌很干脆,“而且,学‌生的话,姑且也算是有‌吧。”   “啊。”米格尔想了想那两人身上穿的高专校服,又看看家入医生大衣下的黑色高领。   他‌说‌:“也是,三个已经足够了。”   两人走到路口分开。   “明天见。”家入医生说‌。   “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啊,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啊。   她想了一会儿,说‌:“早。”   “哈哈哈哈哈哈哈!!!”米格尔把‌手指伸到墨镜下面擦了下眼睛。   他‌在路口站定,背对‌着家入医生,挥了挥手。   “早。”   -----------------------   作者有话说:[猫爪]呼呼呼,咪咪大人包了一百多万字的饺子,总算放出了这碟醋。   为什么会有这碟醋呢?   漫画最后羂索被砍掉脑袋的画面让我非常非常在意,硝子出现在小悟的墓地时,那个孤零零的碑也让我十分在意。因此,咪产生了一个想法:干脆把这两个家伙一起火化超度了吧!   超度之后,咪开始考虑要让他们转世到哪呢?那就干脆到一个香喷喷的美味世界吧。   于是这篇文就诞生了~   夏油杰是一个在五条悟的回忆里寥寥几笔就如此鲜活的人,想一想,三年真短啊,不论是对五条老师来说还是对画外的读者来说都是一个漫无终日的夏天,而你这样的人又是多么骄傲的一只候鸟,因此,你飞走了,我们只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你的心,翻遍各个角落拼凑出你的人生。   我也不知道纸片世界的你究竟过着怎样的人生,于是只能给你写一些我认为幸福的人生。大家爱着你呀,小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