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近   作者:木之向北   简介:   每天看老婆如何绞尽脑汁攻略自己   抵达深市第一天,沈多闻误入大佬房间,被强行吃干抹净,并被大佬以审查为由拎回家   他只知道那个将他扣在身边,面对他的羞愤跳脚始终无动于衷的男人名叫赵烬   却不知他一直渴望结识的那位神秘大佬也叫赵烬   直到行业顶级座谈会,在万众瞩目下,沈多闻终于见到了被簇拥而来的蓝海湾掌权人。   传说中的神秘大佬身材挺拔,面容冷峻,身上竟然还穿着他亲手挑选的西装!   赵烬手握权势,最近却寻得了一个最可爱平凡的乐趣,每天看着被他“收押”的漂亮小猫绞尽脑汁地攻略自己。   他纵着,宠着,给尽偏爱,将人惯得无法无天。   直到他以“是个麻烦”为由亲手将其推开。   被丢出去的小猫亮出爪子,怎么也哄不好了。   掌控欲大佬daddy攻X事儿逼撒娇精受   赵烬x沈多闻   标签:爹系X撒娇精 第1章 谁安排你来的   飞机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颠簸降落,一段滑行后稳稳停在航站楼前,机舱内传来空姐甜美的提示音:“目前深市地面温度零下二十五度,请各位旅客务必做好保暖防护。”   飞机从四季如春的南洲直达深市,五个小时飞行,飞机上大多是过来旅游的游客,趁着最冷的时候来深市感受别样的冬天。   此时隔着机窗看远处高山覆盖的皑皑白雪,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沈多闻侧过头瞥了两眼,没兴致,一直站在身侧准备为他提供服务的空姐已经拿了他的羽绒服走过来。   客舱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精致的五官和白皙的皮肤就像是一幅完美的画,空姐自动将他视为一颗来旅游且异常漂亮的“南方小金豆”,声音很热情:“沈先生,您需要拍照吗?”   “不用了谢谢,”沈多闻来深市目的不是旅游,短期内也回不去,体面地调整了一下羊绒围巾的褶皱,确保它看起来自然随意,第一个走下飞机。   他这次过来没通知酒庄任何人,没人接,车是提前一天订好的,手机刚开机就接到司机的电话,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声音嘹亮地让他出门走到对面的停车场,自己的车就停在入口处等。   路过的人都裹得很厚实,一向最在意形象的沈小少爷盯着身边人清一色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默默无语,扭头从玻璃中打量两眼自己,身上的白色羽绒服是小众设计师品牌,款式简单却不基础,让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颗裹紧的球,沈多闻十分满意,紧接着走出航站楼时只用了不到0.1秒的时间就迅速打了两个喷嚏。   十一月的深市已经到了最冷的时候,冷冽的寒风刀子般刮在脸上,像被迅猛地扇了几个耳光,沈多闻身上这件在南洲堪称“最厚”的羽绒服像被吹漏了似的往里灌风。   “就五分钟。”沈多闻咬紧牙对自己说。   等手中的行李箱被司机接过放进后备箱的时候沈多闻已经顾不得礼貌,用冻僵了的手指拽开后车门,抬步直接钻了进去。   司机早就见怪不怪了,“砰”地一声关了后备箱,上车,把暖气开高:“沈园酒庄是吧?咱们就按照导航走?”   沈多闻过来之前原本打算落地后直奔酒庄,可此时实在有心无力,差点被要命的北风掀翻,再不找个暖和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就要冻死了。   “师傅,深市这边有什么适合暖暖身子的地方?”沈多闻摸出手机翻找,只可惜僵硬的手指还没等缓过来,从小到大出门只坐家里专车的沈小少爷就因盯了一分钟手机而晕车,只得闭着眼靠在座位上不动。   “您是南方人吧?过来旅游的?”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两眼,热情开口:“你们南方人过来肯定不适应这边的气候,要是还没规划好行程我推荐你先去泡泡温泉驱驱寒。”   网约车上也没多暖和,热情的司机大哥忍不住从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后座的乘客念叨:“你身上那羽绒服也太薄了,这种厚度我们这边得明年三月份穿才合适。”   寒冷的冬天在温暖的室内泡泡温泉喝点酒想想都是天大的享受,沈多闻双手揣在羽绒服口袋中取暖,声音懒散:“那就麻烦您帮我找个适合的温泉酒店。”   主要是越暖和越好。   深市地处最北方,主要依靠口岸贸易和物流枢纽带动当地经济迅猛发展,然而财富也催生了繁荣的地下利益链,夜总会与各色高档娱乐会所比比皆是,治安并不算好,司机又默默看了一眼沈多闻,这人从头到脚就带着一种骄矜劲儿,那脸太勾人了。   司机认真想了想,完全是出于安全方面考虑:“要么我送您去云景,那儿是我们这最有名的温泉酒店,听说环境和服务是头等的好。”   沈多闻道了谢。   车子驶入市中心,街景逐渐繁华,昨夜刚刚下过一场大雪,马路上的积雪已经清理干净,全部堆在路两侧的树下,看上去有一种冷冽的美感,只可惜晕车的沈多闻一眼也不想看。   闭着眼感觉到车子停下,听到司机一声声音响亮的“到了”,沈多闻立刻推门下车,路面结了一层薄冰,本地人习以为常,倒是他差点摔了一跤,踉跄着滑出一小段距离以后才稳住,赶在再次冻僵之前快步冲进酒店。   门口身着黑色长大衣的安保比沈多闻高近一个头,大步迎来替他从司机手中接过箱子,跟在他身后进了大堂。   深市不少温泉酒店,过来旅游的外地人大多更愿意体验室外温泉,来云景的不多,再加上云景走的是顶奢路线,私密性好,来这里的基本都是谈生意的本地人。   能在温泉池中谈出来的生意大多不怎么摆的上台面,可惜司机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当是个上档次的地方。   云景收费高昂,在服务生的引领下上了电梯,很快抵达最顶层。   这里的汤池都是单人间,推开厚重的木门立刻感受到蒸腾的雾气,服务生得体又热情地介绍了更衣间和各种用品的位置,又送了一杯红酒过来放在池边就离开了,沈多闻迫不及待,换了衣服直接光着脚踩进池中,一身的寒气这才被驱散了点。   他舒服地闭上眼,伸手摸过放在托盘中的酒杯送到唇边,没急着喝,而是皱眉闻,晃,再闻。这才不太满意地浅抿一口,嫌弃:“单宁粗糙,果香太浮,余味短。”   他又把杯子放下,眼不见为净地推开:“比沈园的差远了。”   沈家是百年酒家,往上数几代就是做酒生意,在南方颇具影响力,虽然他本身酒量差的出奇,但自幼闻着酒香长大,尤其对葡萄酒了解极深,口感的好坏因人而异,但成分档次沈多闻通常一闻便知。   汤池正对着巨型单面落地窗,室内虽然宽敞,但由于温度过高而雾气缭绕,当然主要是因为觉得实在难喝而倔强地不肯再碰一口红酒,不出半小时,从没泡过温泉的沈多闻就从最开始欣赏空间的整体布局变为撩起水享受紧接着是觉得口干舌燥,呼吸困难外加头晕眼花。   被泡得缺氧了。   心跳顿时飙升,赶在即将跳出嗓子眼的前一秒,沈多闻挣扎着用无力的胳膊撑着身子爬出池子,冰凉的瓷砖让他浑身一哆嗦,已经缺氧而迟钝滞后的大脑反应慢了半拍,浑身没力地像一条缺水的鱼,跌跌撞撞甚至没来得及穿拖鞋,顶着满眼星星撞出门。   云景的每个包间都有专门的服务人员时刻恭候在门口,然而今天竟然诡异地整条走廊都不见人影,地面上铺着一层地毯,光着脚踩在上面有点痛,沈多闻来不及抱怨,晕头转向身子一歪,不曾想竟直接撞进对面的木门。   这是一个同样布局的房间,刚刚清凉了不到一秒的空气再次变得稀薄,沈多闻两眼一黑顿感失望,转身想逃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谁知门却被人一把关上,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躯直接压了下来,将他禁锢在结实的双臂之间。   赵烬今天本不该失控。   年底各种生意都进入最终收尾,年终报表厚厚的几摞放在桌上,他两夜没怎么合眼,难得今天抽出时间过来放松一个小时,却没想到送上来的酒里不知被谁加了东西。   他的东西入口前必然要经过手下人的检查,有这么大胆子在他眼皮下动手脚的没几个。   他克制着小腹的燥热从池中起身,水珠沿着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刚走到门边,就有人从门外一下撞了进来。   雾气中有点看不清对方的脸,砸进怀里的人体温极高,白嫩的脸颊染着很淡的粉,进来不过一秒钟的时间又掉头想跑。   做出一副假惺惺惊慌失措的模样。   赵烬脸色沉冷,抬手直接关了门,紧接着把人堵在身前狭小的空间,手掌直接卡在他的下颌,没怎么用力就迫使人抬起了头。   这是一张精雕玉琢的脸。   肤色白得像骨瓷,眼神不太分明地盯着他,茫然地迅速眨了几下,那下巴的弧度都像是为他的手掌量身定做一般,精巧的下巴尖正好落在赵烬虎口处一道刀疤,像是一块纯净无暇的玉落在粗犷的石砾上。   赵烬的眸色很深,双眼危险地眯起,盯着面前这个好像自己微微用点力就能捏死的年轻男生:“谁安排你进来的。”   视线模糊,沈多闻艰难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身高起码190,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再加上沈多闻此时双腿没力,拼命挺直腰杆也不过到男人的下巴。五官硬朗深邃,眉眼锋利,鼻梁高挺,黑色短发湿漉漉贴在额前。   还有那双让人心悸的眼睛,深不可测,此时眼底像烧着暗红的光。   沈多闻是个颜控,尤其喜欢这种冷硬的长相。   他晕乎乎地想,好酷。   如果表情不那么凶的话。   而且再帅气的男人也不能没礼貌。   下巴上的疼痛加上虚软的身体让沈多闻耳边阵阵嗡鸣,他觉得自己已经严重透不过气了,身残志坚地抬起胳膊搭在面前男人的肩上撑着身体,声音软绵绵地抗议:“别碰我。”   赵烬哼笑一声,与他靠得更近,两人呼吸之间是同样的酒气,只是赵烬的更烈,混杂着滚烫又危险的雄性气息:“再问你一次,谁安排你的。”   “放开!”沈多闻毫无气势地挣扎了一下,身前的男人却纹丝不动,娇嫩的皮肤磨蹭在粗糙的疤痕上,不舒服,从小没受过气的小少爷登时来了脾气,张嘴一口咬在赵烬的虎口。   虎口处带上微微的潮湿,赵烬体内始终翻涌着的燥热竟在这一秒陡然失控,压制在身体内最深处的暴戾猛然寻到出口,将人抵在门边的墙壁,不由分说直接扯掉那条碍事的黑色泳褲。 第2章 对峙   沈多闻觉得自己大概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才回来,再次睁开眼时意识缓慢地回笼。   身下床品的质感没有酒店房间里略带粗粝的摩擦感,指尖微微一动,触到的是真丝。   极高姆米数的重磅真丝,沈多闻默默嘀咕,双宫绸。   陌生的环境,空气中带着幽微的冷香,卧室极尽奢华,床侧方桌上的天青釉冰裂纹瓷灯、旁边那套紫砂茶具以及地面上质地上乘的手工编织地毯,每一件都低调又昂贵。   沈多闻浑身像是散了架,艰难地撑起身体,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腰腿之间酸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痛得要命。   真丝被从身上滑落,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被人套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浴袍,勉强遮盖住身上暧昧不清的痕迹。   昨晚昏迷前的记忆顿时回涌,他想起自己的背抵在坚硬的汤池边,被折磨得呼吸不畅,他当时彻底慌了,手指紧紧嵌入男人紧绷的大臂,却无论如何逃不开那完全没有节制的冲撞。   想起雾气中那双似乎燃着火的双眼和禁锢在他腰间的大手,沈多闻羞愤异常,低头松开浴袍腰带看了一眼。   果然,腰侧一片青紫,看上去很是吓人。   沈多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气得呼吸不畅。   他不是没见识过风月,南洲圈子里什么花样都有。但他是沈家人,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太好,这些事于他而言更像是社交场合的谈资,从未真正沾身。   沈霖教他品酒,鉴画,却从没教过他被人这样对待时该怎么应对。   房间大且安静,带着北方的房间特有的干燥温暖,沈多闻艰难起身,撑着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叫嚣的身体走向房门,伸手一拧。   纹丝不动,门被反锁了。   他没有再试,转身进了卫生间。   镜前灯冰冷的光照下,他的脸色苍白,侧颈处两个明显的指印,深红发黑,沈多闻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刺激着娇嫩的皮肤,他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强迫自己冷静。   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木质拉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身影站在外面,与沈多闻四目相对,让他当场怔楞在原地。   一位看上去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式休闲装,布料挺括,剪裁合体。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从沈多闻脸上扫到他敞开的浴袍领口,再落回他脸上,带着极强的压迫性。   “醒了?”老者张口,声音沙哑。   沈多闻警惕地盯着门外的人,想到昨天压在他身上男人紧实的肌肉线条和滚烫灼热的气息,与眼前的人说什么也对不上号。   他微微皱眉,声音端起骄矜,带着疏离与礼貌:“请问这是哪里。”   一张嘴才意识到他的声音比老者的声音还要哑,还带着事后的软糯。   “佘山。”老者惜字如金,倒是和昨天温泉里的男人有点像,看出沈多闻动了动唇又要追问,直接打断:“午餐在餐厅,跟我过去。”   沈多闻当然不会轻易跟着他走。   莫名其妙被人按在温泉池里折腾到昏迷,醒来在一个陌生地方,穿着陌生浴袍,浑身是伤,对方现在摇身一变年纪还翻了倍,沈多闻觉得冲击力比刚下飞机时的寒风还强烈,沈多闻内心的怒火几乎压制不住,但还是克制地追问:“昨天是你…”   沈霖从小教他人分三六九等,但无论如何待人有礼是根本,沈多闻这边再多心思脸上也始终套着得体的面具,不曾想老者一听他这问题简直像被人当面破了脏水,低喝道:“你想得美!”   沈多闻张着嘴,老者甩手率先离开,满脸写着“你也配”:“阿烬在会客室,吩咐我等你醒了先让你吃东西。”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羞耻,忠伯想,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就敢胡作非为,昨晚他都睡下了,车灯闪过,赵烬的车驶入院子,他原本没当回事,谁知不多时,赵烬肩上扛着个人走了进来,推门直接扔进客房。   忠伯匆匆披上衣服起身,没一会儿赵烬的私人医生赶到,忠伯这才看清床上的人满身的红痕,交错着青紫,直到医生给他的“伤处”上药,忠伯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忠伯看着赵烬长大,没人能近得了赵烬的身,这么多年都是如此,男人女人都一个下场,眼前这人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成功爬上赵烬的床,忠伯看他都觉得心烦,谁知这一醒过来又装傻充愣。   简直手腕了得!恬不知耻!   他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显然不想和沈多闻多待。沈多闻跟在后头,走得慢,边走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院子。   四合院的结构,但规模远超寻常。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太湖石上覆了雪,古柏苍劲,还有一处结了薄冰的锦鲤池。   建筑虽是传统中式,但所有细节都透着现代顶奢的痕迹,廊下全部铺了地暖,温暖如春,连廊柱上的照明都是见光不见灯的暗藏式设计。   能坐拥这样一座庭院的人必定不只是有钱那么简单,沈多闻暗道,老者口中的“阿烬”应该极有势力。   “佘山。”沈多闻又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两个字。   走到一处岔路口,忠伯径直往右。   沈多闻脚步一顿,看向左边,隐约有谈话声传来。   他一秒没停,转身就往左边走去。   会客室内,阿镇端端正正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双手交握搁在腿上,背却挺得很直,脸色凝重:“烬哥,昨晚安排的人已经押回蓝海湾了,是我失职。”   赵烬没开口,拇指随意摩挲过手中的茶杯,薄胎映着茶汤的琥珀色,在他手里好像轻而易举就会被捏碎,莫名让他又想起昨晚掌心下那一截窄窄的腰线。   “负责检查的是安哥的人。”谁的失职在他这里不是只靠嘴说说就能过去的,阿镇继续说,“但他咬死不知情,说酒从仓库拿出来就是密封的。”   赵烬抬起眼。   那双深褐近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绪,但阿镇立刻噤声。   “人我晚上过去处理。”赵烬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阿镇头皮发麻。   “是。”阿镇斗胆开口,目光却落在赵烬手背上一道浅红色的抓痕上,“烬哥,昨晚那人您把他带回来了?”   “来路不明,调查清楚之前我不会让他离开是我的视线。”   赵烬说着把一张身份证扔给他:“这个人,查清楚。”   身份证上一张免冠照,照片中的人穿着黑色高领羊绒衫,笑容干净好看,旁边端端正正写着沈多闻三个字。   阿镇点了一下头,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会客室外的回廊里,一道白色身影由远及近。   穿着浴袍,头发还乱的。   阿镇下意识看向赵烬。   赵烬也看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原本一左一右站在阿镇身后的两个保镖如猎豹般一个健步跨出门,眨眼间就挡在沈多闻面前。   另一人几乎同步到达,手中匕首直接抵上沈多闻的脖颈。   “别动。”   沈多闻僵在原地。   刀片贴着他的皮肤,让他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在剧烈跳动,他抬起眼,越过保镖的肩膀,看向会客室内。   赵烬依然靠坐在沙发上,姿态堪称闲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腕上一块低调的手表。正午的阳光从木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深刻的阴影。   他看着沈多闻,眼神幽深。   沈多闻强迫自己冷静。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带着点他那种从小被娇养出来的命令口吻: “让你的人放开我。”   他是典型的南方身形,修长,肩窄腰细,在高大魁梧的保镖面前像个精致易碎的手办。浴袍领口在刚才的拉扯中敞得更开,露出胸口大片暧昧痕迹。明明是一双惊慌未定的眼,下巴却微微抬着,不肯完全示弱。   赵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阿镇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身份证确认年龄--不是未成年。   赵烬一扬手,控制着他的保镖立刻松了手退到一边。   沈多闻看上去不太满意,低头整理好浴袍,素白的脸色像身后庭院中没有打扫的雪,无视了其他人,骄矜地端了点少爷架子,朝一直没动的赵烬扬起下巴:“我有话说。”   赵烬没立刻回应,看向阿镇:“你们先回去。”   三人离开,赵烬才起身走到沈多闻面前,突然抬起手,沈多闻浑身一僵,紧接着赵烬用手指拢紧他微敞的浴袍领。   这人抬起下巴,没有算计后的得意,只有强撑的骄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不像装的。这个判断在赵烬脑中闪过。   “谁又让你瞎跑到这儿来的!”老人家脚步匆匆,显然是发现沈多闻不见了,急急忙忙找过来。   看到沈多闻站在会客室门口,和赵烬面对面,他脸色更难看了。   “真是…”忠伯瞪了沈多闻一眼,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省心”。   赵烬抬手制止了忠伯的话,看着沈多闻:“说什么。”   两人站得很近,沈多闻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雪松香,和昨晚温泉里滚烫的情欲气息不同,此刻冷而疏离。   沈多闻身高在南洲不算矮,可在赵烬面前真是有点娇小,两人站得很近,赵烬身上的西裤衬衫和他身上的浴袍又形成鲜明对比,沈多闻气势上先输一截,微向后仰着身体,由于太久没有进食的缘故,眼前阵阵发黑。   沈多闻抿着毫无血色的唇,他不能在如此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晕倒。   “边吃边说。”他停顿了一下:“我饿了。” 第3章 软禁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   不是沈多闻想象中的北方大鱼大肉:清炖狮子头,龙井虾仁,蟹粉豆腐,清炒豆苗,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汤。   都是南方的菜式。   赵烬跟在他身后进来,目光掠过餐桌上的菜品,最后不动声色地落在沈多闻的侧脸,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一张花梨木方桌边是八张同样材质的圈椅,沈多闻屁股刚挨上椅子就忍不住皱眉,又冷又硬,跟面前这人的脸一样让人不舒服。   赵烬淡淡地看他像被人按了慢速键的动作,对站在一侧明显不想与沈多闻同席的忠伯开口:“给他找个垫子。”   忠伯年轻的时候过惯了打打杀杀的生活,十恶不赦的、笑里藏刀的什么样都见过,但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娇气的人,看了一眼动作僵硬的沈多闻,转身走向一旁的立柜翻找出一个鹅黄色缎面软垫。   脸色是臭了点,但好歹帮自己缓解了尴尬,虽然对忠伯的态度摸不着头脑,沈多闻还是顶着忠伯“自作自受还穷讲究”的目光道了谢,坐在垫子上,觉得顿时舒服了不少。   赵烬已经吃过午餐,没动筷子,只看着沈多闻吃。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在空腹了近一天以后,沈多闻总算吃上了一顿热乎饭,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素白餐巾擦了擦嘴角,抬头看向赵烬。   “贵姓。”沈多闻率先开口。   “赵烬。”   沈多闻点了点头,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是掩盖不住其中微软的南方口音,“昨天的事,是个误会。我只是泡温泉泡到缺氧,走错了房间,这是我的疏忽。”   赵烬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是,”沈多闻拧着眉,脸上带了几分不高兴,强压的怒意浮上来:“你对我做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烬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的确,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多闻微微一怔,双眼瞪大了点。   赵烬单手随意搭着桌面,轻笑一声,简单地一勾唇,里面却全是冷淡之色:“恰好你走错房间,恰好在我被人下药,这个巧合太完美了。”   抛去昨晚的羞辱不谈,今天在陌生环境中醒来,浑身痛得要命,就连那位所谓的“忠伯”看向他时都是一脸的唾弃,刚刚沈多闻还没看懂,此时他明白了,在这里没人在意他所受的委屈,都认为他是自荐枕席。   手中的纸巾被用力攥紧揉碎,沈多闻指尖发凉,直视着赵烬的目光中充斥着屈辱与愤怒:“你什么意思。”   赵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着他,高大的身影将他彻底笼住。   沈多闻双手扶着桌边也站起来,声音带着抖:“如果我真要算计你,会用这么蠢的方式?把自己送到一个被下药的男人面前,为了什么?勾引你?”   他虚张声势地笑了一声:“赵先生,您未免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是与不是,我会查清楚。但是在不确定你的目的之前,你只能住在这里。”赵烬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在这期间,你哪里也不许去。”   沈多闻难以置信盯着赵烬,几秒钟后脸上好不容易带了几分血色又退却得干净彻底:“你软禁我?”   “你可以这样理解。”赵烬神色冷淡,并不欲过多解释,抬步离开。   沈多闻气得呼吸不畅:“这是违法的!我需要立刻报警并要求警方调取酒店监控,告你性侵!”   “你可以试试。”赵烬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转头看他一眼:“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背景,在深市,我说了算。”   蓝海湾位于深市旧使馆区一处湖畔,堪称一座巨大的城堡庄园,坐享市内最黄金地段,外墙上爬满精心修剪的藤蔓,没有招牌,黑色铁门旁嵌着一块无字铜牌,高高的外墙上覆盖着伪装成复古灯柱的最先进传感监控系统。   无人能窥得其中一角,它充满神秘,也只有“内部”人才知道,这是一个服务于顶级圈层的绝对私人领域,蓝海湾不提供娱乐,只提供解决方案和庇护。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库里南缓缓滑进铁门,司机稳稳当当地将车子停在最后面一座老洋房前,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人:“烬哥,到了。”   赵烬昨晚一夜没睡,此时心情不佳,低低应了一声,推门下车,径直走进洋房,乘坐电梯下到负二层。   电梯门打开就是高档皮革混杂着金属的气味,地面铺着格斗垫,灯光精准地笼罩着正中央的拳台,赵烬去更衣间换了一条黑色拳击短裤正站在拳台边缠手带,阿镇就从电梯里出来。   赵烬扫了他一眼:“去换衣服。”   五分钟以后,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拳台两侧对峙。   阿镇是赵烬的贴身保镖,也是唯一一个和他打拳能抗上几十回合的,赵烬出手从不手软,凌厉出拳裹着风擦过阿镇的脸颊。   阿镇敏捷侧闪:“沈园是百年酒家,名声在外,根基在南洲,深市分厂投产三年,由沈家老二沈烨掌管,管理混乱导致连年亏损,损失不小。”   他说着一记凶狠的直拳,被赵烬抬起小臂格挡在外:“沈多闻是当家沈霖的独子,也就是这沈烨的亲侄子,今年22岁,说是总部安排过来学习的。”   只是这学习是明面上的说辞,实则目的是什么暂时不知。   阿镇在又一阵拳风中没忍住分出神来飞速扫了两眼赵烬赤裸的上半身,壁垒分明的腹肌处,手腕被汗湿的白色绷带处,贲张隆起的大臂处都分布着道道抓痕,像被发了疯的小猫用尽全力抓出来的。   阿镇又想起正午的阳光下沈多闻裹着浴袍微仰着下巴的模样,没忍住暧昧地看着赵烬嘿嘿一笑,下一秒脸上被赵烬一拳打中,顿时眼前冒星星。   一记沉重的右直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阿镇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鼻腔一热。   赵烬收回拳头,眼神冷冽地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到台边,取下拳套,拿起矿泉水瓶拧开,仰头灌了几口。   “沈园。”赵烬重复这两个字,湿漉的黑发下,眼神深了几分,“想进蓝海湾的酒单?”   阿镇捂着鼻子,瓮声瓮气:“昨晚他出现在云景,时间太巧。不排除沈家想走特殊路线,搭上咱们的线。”   赵烬嗤笑一声:“沈园的酒,配不上蓝海湾的门槛。”   这些年,多少酒庄挤破头想成为蓝海湾的合作伙伴。   那不仅仅意味着一纸合同,更是整个深市高端市场的通行证,是“赵先生的选择”这块金字招牌。   它代表安全、品味和顶级的圈层认可。   但用这种方式。   赵烬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嫌恶。   再漂亮的脸蛋,配上这种下作算计,也只会让人倒尽胃口。   他扯过毛巾擦了把汗,走向更衣室。   “昨晚经手酒水的人带过来了?”   阿镇神色一凛:“在暗室。”   夜幕四合,沈多闻在房间的窗边站了一下午。   他像一只被暴雨淋湿、又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猫,承受着天大的委屈,却连听他嚎叫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把呜咽咽回去,毛炸着,尾巴却软软耷拉下来。   他的行李箱和手机都被扣押,理直气壮地找忠伯要回却只得到一句“在事情查清之前,您不能和外界联系。”的答复。   他真的被囚禁了。   在这样一个看似雅致,实则戒备森严的牢笼里。   这个认知让沈多闻觉得恐惧和屈辱。 第4章 高烧   庭院围墙顶端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光束交错,是红外对射报警器。远处的树影后,能看到几个反光的摄像头缓缓转动。   专业,严密。绝非普通富豪的安防级别。   要么涉黑,要么背景深不可测,或者二者兼有。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紧接着因为某个部位的疼痛而“嘶”地弹起来。泄愤似的用力踢了一脚墙角那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软垫沙发。   脚尖传来的痛楚让他眼泪差点飙出来,更气了。   畜生!   赵烬这个王八蛋!   土匪!   强盗!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在南洲,他是沈霖捧在手心的独子,是沈园上下小心翼翼对待的少东家。   他挑剔,娇气,有一堆破讲究,但所有人都顺着他,哄着他,因为他是沈多闻。   可现在,他被关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房子里,手机被收,门被反锁,浑身是伤,就连床垫都硬得要命。   沈多闻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哭。   一阵头晕,他觉得浑身发冷,头晕脑胀,太阳穴跳得快爆炸了。   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一片滚烫。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床边,看着硬挺的床垫,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但还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忠伯!”他喊,“给我点水!”   门外没有回应。   委屈和病痛带来的脆弱感一下子冲垮了强装的镇定。他鼻子一酸,用力拍打厚重的实木床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拍了几十下,手都拍红了,门外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忠伯快步走进来,进门的瞬间只见原本裹在被子中cosplay被子卷的沈多闻“噌”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又干什么。”忠伯没走进来,显然觉得他在没事找事。   沈多闻才发现院中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大概是被他房间的闷响吸引,隔着落地窗与他对视。   沈多闻吓得一张脸更加苍白,跪在床上指着外面,声音有点飘:“狗……院里有狗。”   忠伯瞥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走到窗边,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罗威纳立刻矫健地转身,跑到庭院角落结了冰的池子边开始用爪子扒拉冰块玩,悠闲地晃了晃尾巴。   沈多闻平复了一会儿心跳,头因方才激烈的动作更晕了,此时看到忠伯像看到了救星,觉得这个总板着脸的老者都显出几分慈祥来,下意识地伸出手,依赖地拽忠伯的衣摆,“忠伯,我发烧了,要喝水,还要吃药。”   忠伯伸手探了探沈多闻的额头,触手滚烫。   “等着。”他转身出去。几分钟后,端着一杯温水。   “含着。”忠伯直接把体温计塞进沈多闻嘴里。   沈多闻乖乖张嘴含住,又钻回被子,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垂着,看着格外乖巧脆弱。   “嘀—”   忠伯拿出温度计,眉头锁得更紧:“38度7。”   他掏出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电话。低声交谈了几句。   挂断电话,他走回床边:“把水喝了。医生马上过来。”   沈多闻撑起虚软的身体,小口小口地很快喝完。舒服地叹了口气。   “告诉赵烬,我发烧了。”他声音虚弱:“拜他所赐…”   忠伯:“…阿烬说,让医生过来看看。”   “就这些?”沈多闻眼睛眨了眨。   “就这些。”   沈多闻垂下眼帘,默默把杯子塞回忠伯手里,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把自己重新裹进被子,只留给忠伯一个写满了“你们都是混蛋”的愤怒后脑勺。   连头发丝都透着控诉。   真冷漠。   此时,蓝海湾。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身上的黑色西装血迹斑斑,双手被反绑着跪在地上,地砖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让他遍体生寒。   眼睛上蒙着的黑布被人一把扯下,男人这才心惊胆战地看到暗室中除了他之外还有好几个人。   面前沙发坐着个高大的男人,神情放松地垂眼随意摆弄着腕表。   “烬哥。”   男人被吓破了胆,声音走调:“烬哥我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阿镇皱了皱眉,站在男人身后的保镖抬脚直接踹在他的膝弯。   男人惨嚎一声,身体向前扑倒,下巴重重磕在地面上,登时鲜血直流。   他挣扎着抬头,却正好对上赵烬平静无波的眼睛。   “烬哥!我昨晚真的只是肚子疼,去了趟厕所,就那么一会儿!酒我检查过的,真的检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   男人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辩解,汗水混合着血水糊了满脸。   拙劣的谎言配上他崩溃的姿态,让整个暗室的空气更加凝固。   “既然这么容易疏忽,”赵烬开口,声音很淡,“就去个能让你长长记性的地方,好好反省。”   男人瞳孔骤缩,惊恐到了极致,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镇厌恶地一挥手。两名保镖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瞬间瘫软的男人拖向暗室深处一扇沉重的铁门。   男人徒劳的呜咽和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后。   阿镇上前两步,微弯着腰低声汇报:“查了他这段时间的轨迹,没发现和沈家有什么明面上的交集,但查到他账户三天前有一笔二十万的境外转账,汇款方是个空壳公司,追查需要时间。”   “知道了。”   赵烬靠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沙发扶手,忍不住想起沈多闻的脸,举手投足间都是娇贵,讲究一大堆,泡个温泉都能缺氧。   还有昨晚在温泉池边他的慌乱,微微瞪大的眼睛,带着哭腔的呻吟。   很多东西是装不出来的,沈多闻一看就是被保护的很好的人,没受过什么委屈,骄矜刻在骨子里。   实在不太像是情愿用龌龊手段的人,又不得不防。   车子拐进熟悉的街道。深夜的佘山寂静无声,院门无声滑开,库里南驶入,停在院前。   赵烬推门下车,寒风顿时扑面而来,下意识看了眼客房的方向,窗户是暗的。   忠伯走出来:“回来了。”   “嗯。”赵烬应了声,“您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忠伯现在作息极其规律,平时这个时间早就睡了。   忠伯下意识压低声音,朝客房的方向看了两眼:“医生刚走。”   赵烬停下脚步,与他一同站在廊内:“医生怎么说。”   “伤口发炎。刚打完针,应该睡着了。”忠伯说,“医生说明早再看看情况。”   赵烬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个漆黑的窗口。   “他刚刚说…”忠伯迟疑着开口,带着几分不情愿:“家里床垫太硬了,睡着腰不舒服。   挣扎许久,他还是没说出口那句“我腰痛,赵先生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明天换。”赵烬说,“他要软的就给他软的。”   忠伯愣了一下,点点头。   赵烬转身往走了几步,又回头:“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我看着吃的。”   “嗯。”赵烬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直接进了主卧。   走进浴室,热水冲刷下来,蒸汽弥漫。赵烬闭着眼,想起沈多闻裹着浴袍站在餐厅里,脸色苍白,声音发颤却强撑着谈判的样子。   娇气又逞强。   水声停了。赵烬擦着头发走出来,窗外天光已隐约透亮。   他躺上床,遮光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房间沉入绝对的黑暗。   他很少需要长时间的深度睡眠,闭上眼,意识沉浮间,熟悉的猩红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   梦。   还是那个梦。逼仄的房间,浓重的铁锈味。干爹冰冷的声音像毒蛇钻入耳膜:“杀了它。”   笼子里,一只雪白的兔子瑟缩着,红宝石般的圆眼睛纯净得刺眼,映出他儿时惊恐的脸。   他抗拒,后退,干爹的手铁钳般攥住他的手腕,强迫他握住那把刀。   下一秒,刀尖抵上柔软温热的腹部。   “噗嗤” 一声,液体喷溅的声音。   兔子连呜咽都来不及便软倒下去。那双红色的眼睛至死都睁着,茫然又无辜地看着他。   然后是一只,又一只,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无声地凝视他。   赵烬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冷汗浸湿了背心,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个梦魇已经很多年没有侵扰他了。干爹当年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仁慈就是废物。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点燃一支烟但没有抽,黑暗中只有猩红的火点。   沈多闻。   那双有时惊慌有时倔强的眼睛,在刚才的梦境里,诡异地与那些兔子的红眼睛重叠了。 第5章 在我这儿就要守我的规矩   打了退烧针,沈多闻身上的酸痛和寒意褪去了大半,再睁眼时已经第二天上午。窗外天色阴沉,厚厚的云层压着,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   旁边的小柜上放着闹钟,显示已经快九点了,他艰难地翻了个身,起床洗漱。   按照昨天的记忆,换了身衣服沈多闻径直走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种类繁多的早饭。   赵烬坐在桌边主位,手边是一杯浓度极高一看就毫无食欲的美式,桌上的早餐没有动。   “早。”赵烬眼皮都没抬,有条不紊地翻手中的平板。   沈多闻并不想理会,沉默地坐在距离赵烬最远的位置,低头沉默地喝了一口粥。   赵烬的目光这才从平板转移到他身上,瞥见他浓密卷翘的睫毛低垂下来:“还烧吗。”   桌上的菜式不少,作为早餐实在过分丰盛,沈多闻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喝了几口,端着手边的鸡蛋羹用勺子挖了一块,声音有点哑:“死不了,拜您所赐。”   赵烬无声地盯着他带着怒火的发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才开口:“沈多闻。”   沈多闻手上动作一顿,一个四方的硬卡片从对面桌上滑了过来,精准停在他手边,沈多闻与身份证上的自己对视几秒,扬起声音质问:“你调查我?”   赵烬看他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挑眉没有解释。   沈多闻自动把他的反应当成心虚,瞪了他一眼。   红豆沙馅入口绵软,赵烬不吃甜食,这是一大早忠伯特地给沈多闻准备的,内馅很甜,沈多闻喜欢,吃完又拿了一个,掰开专门去吃馅,烫得抽气。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簌簌落下雪花,纷纷扬扬,大片大片的旋转着往下掉,沈多闻扭头往外看了几眼,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但仍端着骄矜:“我吃好了,既然赵先生无视法律软禁了我,那么就应该保证我身心舒畅,我现在身体恢复了点,要去院中散步。”   赵烬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被他放在碗中的豆沙包的皮:“吃掉。”   沈多闻皱眉:“没有味道。”   赵烬言简意赅:“在我这儿就要守我的规矩。”   “又不是我要住。”沈多闻撇撇嘴,不情不愿用筷子戳包子皮。   赵烬看了他两秒,用公筷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铺在包子皮上,卷成一个简易的蔬菜卷。   “这样吃。”   “哦。”沈多闻应了一声,没见过这种吃法,拿起来咬了一口,确实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直到把杯子中的最后一口牛奶也喝光,沈多闻才擦了擦嘴角,处于爆发边缘:“现在可以了吗?”   “可以。”赵烬看他身上白色的羊绒衫:“如果不想再发烧,去穿件厚外套。”   “我没有。”沈多闻坦然地说,又指了指院子里那只正在雪地里撒欢的罗威纳:“另外那只狗可以帮忙拴起来一下吗?它有点大。”   十五分钟以后,沈多闻身上套着赵烬的黑色羽绒服,跟在赵烬身后胆战心惊地朝庭院中间走去。   脚踩上蓬松的积雪,发出“咯吱”一声,专注刨坑的罗威纳敏锐地嗅到陌生人的气味,停下忙碌的前爪,抬头盯着沈多闻。眼中露出警惕的光,朝他龇牙。   沈多闻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后背的寒毛似乎都立了起来。下意识地就往赵烬背后一缩,掩耳盗铃地让罗威纳看不到自己。   “这是忠伯在野外捡回来的,叫大威。”赵烬站在距离罗威纳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性格算不上温顺,但听话。”   沈多闻几乎贴在了赵烬背上,因紧张呼吸急促,带着温热潮湿的气息拂过赵烬的后颈,像刚刚冒着热气的红豆沙馅,小声快速地说:“城市养大型猛犬,按规定应该拴绳,这是文明。”   怕成这样,道理还一套一套的。   赵烬淡声:“这里不是公共场所。”   他说着朝罗威纳一伸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罗威纳立马摆动的黑色大尾巴飞冲过来,沈多闻双眼圆瞪,紧盯着它直扑赵烬,两只前爪扒上赵烬的肩膀,吐着长长的舌头,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硕大的狗头直接越过赵烬的肩,快乐又警惕地凑到沈多闻面前闻了闻。   赵烬拍了拍大威的背:“下去。”   大威果真听话,立刻跃下,蹲坐在赵烬面前,尾巴把地面上的雪扫来扫去。   赵烬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多闻:“手伸出来。”   沈多闻干净利落,手指尖彻底缩进袖子:“不!”   他这招对沈霖还有点用,在赵烬这儿完全失效,赵烬不由分说地握住他,冰凉的掌心直接贴在他的手腕上,把他从身后拉到身前:“摊开,让它熟悉你的味道。”   沈多闻用力往后挣,没挣脱,下意识紧闭上眼。   罗威纳忠诚护主,虽然是忠伯带回来的,但他更认赵烬,这还是赵烬头一回给它介绍人类,大威歪着头,鼻翼翕动,仔细嗅闻上面陌生却又沾染了主人气息的复杂味道。盯着被迫伸到面前紧握成拳的手分辨一阵,乖顺地举起爪子搁在沈多闻的拳头上。   沈多闻睁开眼瞪着赵烬,浑身抗拒,眼底全是惊慌,赵烬与他对视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好笑的神色,转瞬即逝,松开手。   “不用怕它,它认得你了。”赵烬移开视线,抬手按了一把大威的头。   这话沈多闻不信,他小时候在酒庄外被一条小柯基追着跑了好几百米,柯基腿短,他的也不长,一边哇哇大哭一边狂奔,脚后跟都打在屁股上。   果真是讨厌!   他抿了抿唇,盯着不再露出敌意的大威,嘟囔: “哪有这样强迫人交朋友的。”   赵烬看他一眼没说话,退开两步,沈多闻盯着他只穿了一件羊绒衫的背影,轻哼了一声,抬起脚,带着点报复似的在赵烬的脚印上用力踩下了一个自己的脚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脚印落在一处,满意地拉紧羽绒服,嗅着领口属于赵烬的冷冽气息,往院子里走去踩雪了。   在深市生活这么多年,赵烬身边唯一一个对雪有非常浓烈兴趣的应该就只有大威,庭院到处是梅花脚印,大片大片未被“破坏”的雪地对沈多闻来说充满诱惑,大威双眼紧紧盯着他踩来踩去,忍不住仰头朝站在身边的赵烬焦躁地呜咽两声,以示不满。   赵烬的目光远远落在沈多闻身上,手指微抬,大威就等着这个手势呢,见状立马如离弦之箭冲进雪里,沈多闻背对着这头正弯腰团雪球,只听到身后猛然出现一道兴高采烈的犬吠,冷不丁一回头。   五十公斤的“重型炮弹”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沈多闻毫无防备,被撞得踉跄着向后倒去,一屁股坐进积雪中,手里那个不成形的雪球也飞了出去。   大威显然没掌握好打招呼的力度,把沈多闻当成了可以随意扑闹的赵烬。见新朋友被自己撞倒,它有点茫然地停下,围着瘫坐在雪里的人转了两圈,试探性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子凑近,亲昵又带着点讨好地拱了拱沈多闻的胸口和下巴,糊了他一脸冰冷的雪沫和热气。   忠伯推门而入,安百里和盛诚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聊,路过院子便看到这样的场景,大威浑身是雪,疯狂摇着尾巴,雪地里一个年轻人被它拱得快躺下了,一手撑在地上,另一手努力地想把热情的大威推远点。   安百里脚步一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停留了数秒。   “忠伯,”他开口,带着探究,“那位是?”   忠伯年轻时跟在赵四爷身边,八年前江山易主,所有产业落入赵烬手中,他便一直跟着赵烬。   虽然是看着赵烬和安百里长大,但忠伯心里到底在赵烬这边,没过多解释,盛诚捕捉到了重点:“他穿的阿烬的衣服?”   几人杵在这头,一直站在院子边的赵烬往这儿看了两眼,抬步走过来。   “来了。”赵烬对二人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雪地里还在和狗搏斗的沈多闻。   “谁啊那是?”盛诚忍不住,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来。   赵烬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一个朋友。” 他显然不打算细说,侧身示意,“去会客室。”   走了两步,他停下对忠伯道:“别让他玩太久。”   刚走进会客室,盛诚就憋不住了,连坐都没坐稳,身体前倾盯着赵烬:“阿烬,外边那位到底什么来头?能穿你衣服,能让你家大威这么亲近,还能劳你大驾在边上看半天戏?”   他可是看得清楚,刚才赵烬分明是刻意放任大威去扑人玩闹的。   安百里自顾自先坐了,脱了大衣随手递给身后紧跟着走进来的年轻人。   赵烬没接盛诚关于沈多闻的话头,转而看向安百里放在茶几上的厚重文件袋。   “拳场今年的账,”安百里将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手指在袋子上点了点,“净利润比去年高了百分之三十。阿烬,这样的生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亲手掐断。”   赵烬看也没看那文件袋,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去年就说过,最迟今年年底,拳场必须关。” 第6章 坦白   “为什么?!”安百里的音调拔高了一些,再也压不住火气,“就因为那些所谓的风险?干爹当年就是靠拳场才慢慢有了后来的产业,你我是在拳台边闻着血味儿长大的!现在你说它不干净,要关?”   他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沙发,眼神却锐利地逼视着赵烬,“阿烬,你坐上这个位置才几年?就想把根都洗白?”   会客室内的气氛变得骤然沉静下来。   盛诚见状,立刻打圆场:“百里,话不是这么说。时代不一样了,四爷那套放在今天,风险太大。这么多年拳场是你打理,舍不得撒手人之常情,但是地下拳场牵扯的利益链太黑,现在是没事,万一哪天爆了,后果不堪设想。”   安百里猛地转头看向盛诚,镜片后的眼睛冷光闪烁,“盛律师,你穿着西装坐在办公室里谈合同的时候,知不知道底下有多少兄弟指着拳场吃饭?关了拳场,你让他们去干什么?去蓝海湾端盘子,还是去你律所当文员?”   他重新看向赵烬:“阿烬,我知道你现在身份不同了,蓝海湾赵先生,深市头面人物。你想洗白,我理解。但拳场是我们的根。你关了它,等于自断一臂,还把饿狼的绳子松了!到时候引起的反弹,你收拾得起吗?”   赵烬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稳定也冰冷,“拳场必须关。没有商量余地。”   安百里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神色复杂,他点点头,站起身拿起那份赵烬压根没碰的账目。   “好,”他声音低沉,“赵先生金口玉言,说关,那就关。”   他身边的蓝九立刻上前,将手中大衣披在他肩上。   盛诚没料到他把不爽摆上桌面:“百里,再坐会儿,好好说……”   “不了。”安百里穿上大衣,走到门口,停顿了片刻,没有回头:“阿烬,你想洗掉过去,我拦不住。但你要记住,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洗不掉。我们这种人,从烂泥里爬出来,身上就永远带着泥腥味。你就算把自己泡进消毒水里,也变不成那种一直活在阳光下的人。”   会客室很温暖,从里面走出来刺骨的寒风吹上来,安百里脸色微沉,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大衣,在门外稍微停顿了几秒钟,盛诚没出来,算是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态度立场。   安百里呼了口气向外走,路过院子时远远看到忠伯正站在一边苦口婆心地劝沈多闻回去,相隔距离太远听不清楚说什么,只隐约听到忠伯提到赵烬的名字。   忠伯明面上是赵烬的管家,实则家中压根没什么需要打理的,这么大个院子在沈多闻入住前就只有两人一狗,当年忠伯是赵四爷的心腹,被四爷亲自指派给赵烬,算是彻底放权给他的信号,这么多年,赵烬手底下的人没谁敢对忠伯不敬,他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代表着赵烬的意思,如今忠伯脸上带着的无奈神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意味着赵烬的纵容。   安百里驻足看着沈多闻,意味深长地哼笑一声,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蓝九匆匆跟上。   盛诚叹了口气:“百里越陷越深,拳场赚的太多,他已经舍不得撒手了。”   赵烬不置可否,目光又看向窗外。   今天赵烬在家与人见面,家中阿镇安排了一名保镖,此时把守在庭院之中,如笔挺的松柏,只是被身边一只围着喋喋不休问个不停的蜜蜂搅得烦不胜烦。   盛诚看了一眼目视前方,罕见地露出不耐的保镖:“他这是干什么呢?”   赵烬没答,屈指轻叩茶几,桌面上的凹槽处缓缓升起一方薄屏,显示出庭院内的超清适时监控。   沈多闻裹在属于他的羽绒服里,鼻尖泛红,努力端着一副我只是随便聊聊的姿态,喋喋不休地骚扰那名如同铁塔般沉默的保镖。   “这假山上的雪景挺别致的,平时都是谁来打理这些园林景观?我看维护得这么好,一定很费心思吧?我觉得赵先生对这方面要求应该特别高。”   短暂的沉默,保镖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沈多闻并不气馁,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这院子真安静,隔音肯定做得特别好,安保系统一定很先进吧?毕竟赵先生身份不一般嘛。”   依旧石沉大海。   沈多闻微微蹙起眉,不太满意地轻“啧”了一声,被拾音器捕捉,带着点孩子气的挫败。   但他显然没打算放弃,眼珠转了转,迅速换上更接地气的口吻,裹紧羽绒服,瑟缩了一下,以示同病相怜:“你是本地人吗?我觉得深市冬天好冷,你们平时穿这么少冷不冷?赵先生会给你们准备什么特别的御寒装备吗?我看忠伯就很周到。”   回应他的只有保镖的目不斜视。   这番锲而不舍、花样百出却又徒劳无功的“刺探”让盛诚忍不住低笑两声:“这是变着花样的套话呢,亏你的人训练有素,不然这佘山的底儿都被他摸清了。”   赵烬目光幽深,落在沈多闻的身上,他好像总算放弃了,转头又去找大威,咕哝道:“比酒窖里的木桶还沉闷。”   保镖终于松了口气。   明明早上起床委屈得要命,面对大威时还怕的要死,又竖起了浑身的刺,该动脑子的时候一点不含糊,该迂回的时候也拉得下脸。   骨头里倒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大概是因为窥得了沈多闻的这么点隐藏在娇气背后的韧性,让赵烬难得地对他产生了一丝兴趣,从当天开始,沈多闻拥有了在整座庄园内散步的权利。   院子里那么多摄像头,他自然不会愚蠢到奢望从这院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好在忠伯把他的行李箱送了过来,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装着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分厂的全部资料和他整理出的漏洞。   不得不承认,被赵烬关在佘山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给他提供了绝佳的落脚点,不用操心吃住,环境舒适,除了没有手机,其他倒是勉强没什么挑的出毛病的。   就连被他嫌弃的床垫也在第二天晚上被换成了他喜欢的硬度。   凌晨一点半,沈多闻在床上翻了今晚地十次身,叹了口气。   中午午觉睡得太久,他不可避免地失眠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拧开房门走出去。   回廊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沈多闻拢了拢睡衣的领口,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   有人。   沈多闻脚步顿了一下,手指蜷了蜷。   他犹豫了两秒,轻轻推开门。   书房里只亮着台灯,赵烬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桌后,平板电脑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他深刻的面部轮廓,眉头微蹙。   沈多闻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倒是赵烬先开了口,视线仍停留在屏幕上:“睡不着?”   沈多闻抿了抿唇,赤脚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走进去。   “赵先生不也没睡?”他的声音中带着点被抓包的小小不自在,伸手去够一本已经看了一半的书。   “要看什么?”赵烬姿态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放下手中平板,沈多闻瞄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幅复杂的曲线图,旁边配有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   沈多闻没有回答赵烬的问题,抱着抽出来的书走到书桌旁的单人沙发坐下来。手中那本厚厚的书放在膝上,半天却没翻一页。   他这样主动靠近的姿态让赵烬微诧,片刻后不动声色地又看向平板。   书房里很安静,仿佛能听到窗外雪压枝头的声音。   过了近二十分钟,沈多闻才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赵烬,褪去了白日里的矜持和试探,带着一直破釜沉舟似的认真。   “赵先生。我来深市,不是旅游。”   赵烬闻言没说话,重新抬眼与他对视,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只是目光沉沉,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多闻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你既然已经调查过我,想必也大概了解一些,沈烨是我二叔,沈园酒庄深市分厂经营三年,却被他管得乌烟瘴气。我这次过来,就是要拿到足够把他踢出局的证据,接管分厂。”   “所以,”他顿了顿,微扬起下巴,那个不肯低头的姿态又回来了,“我根本不是谁派来算计你的棋子,我来这里有我的目的,只是不小心误入你的地盘。”   书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为什么现在想告诉我这些?”赵烬的声音平稳无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这些都是阿镇早已调查清楚的事。   沈多闻看着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是什么秘密,也无法作为任何交换条件,抿了抿唇,硬着头皮继续说:“因为我觉得,与其让你继续怀疑我,不如我主动说。”   “更何况,多耽搁一天,分厂就要蒙受多一天的损失。”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必须有所行动。”   沈园这种家族内部斗争赵烬没什么兴趣,但沈多闻这些天住在这里所展现出的聪慧怎么看都不像会动歪心思的人,他的小心机和试探光明正大,被看穿也毫不在意。   赵烬眸色暗了暗,觉出几分有趣来。 第7章 借势   “沈园在深市根基近乎于无,”赵烬一针见血,“沈烨三年没打开的局面,你凭什么觉得你能?”   沈多闻仿佛被这句话点燃了某种斗志,眼睛亮亮的:“沈烨打不开,是因为他从根子上就烂了。心思不在酒上,只在钱上。酒庄的第一要务永远是品质,否则一切市场策略都是空中楼阁。至于市场,拿下龙头,破局就快了。”   他说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迟疑着开口问:“你听说过蓝海湾吗?”   赵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有耳闻。”   “做我们这行的,如果能拿下蓝海湾的合作,就等于拿到了打开深市乃至整个北方高端市场的金钥匙。”   沈多闻身体前倾,似乎单方面找到知音“我打听过了,都说蓝海湾那位掌权人Z先生神秘得很,神龙见首不见尾。”   赵烬扬眉:“哦?”   “我猜啊,”沈多闻托着腮,一脸认真地分析起来,“能经营那种地方的人,肯定是个城府极深,不苟言笑的老头,应该是大腹便便,每天抽着雪茄运筹帷幄。”   赵烬沉默地喝了一口咖啡:“…是吗。”   “不然干嘛从不露面?”沈多闻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有点得意地扬起下巴,“如果我有机会见到他,一定会用沈园的酒让他刮目相看。”   赵烬抬起眼,目光在沈多闻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张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斗志,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正在当事人面前大放厥词。   “祝你成功。”赵烬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当然会成功。”沈多闻的脸上露出几分稚气,说完才反应过来,惊诧地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赵烬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部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手机。”沈多闻站起身,如获至宝似的按了屏幕,已经关机了。   “一直放在这个抽屉里,只要你打开就能看到。”赵烬道。   沈多闻小声控诉:“我又不会乱翻别人东西,才不会像你那么没礼貌。”   “你很聪明。”赵烬的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早点休息。”   “谢谢。”沈多闻说完停顿了一下,“既然我已经告诉你了,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我,赵先生,你是做什么的?”   赵烬沉默了片刻。   “做生意。”   沈多闻:“……”   他等了几秒,见赵烬完全没有补充的意思,忍不住瞪大眼睛,并不满意地朝门口走:“真敷衍,我不问了,晚安。”   反正拿回手机,他可以自己上网查。   赵烬看着他的背影弯了下唇角,弧度很淡,转瞬即逝。   他没有告诉沈多闻,就在一个小时之前,阿镇已经调查到了那个海外账户,算是一个他意料之中的名字,与沈家无关。   把手机还给沈多闻以后的第三天,赵烬在蓝海湾接到了忠伯的电话。   “阿烬,多闻说现在想出去一趟,让我安排司机。”   赵烬不准痕迹地皱了皱眉:“他要去哪里。”   “沈园酒庄。”电话中忠伯如实汇报,声音微低:“他收到消息,沈烨今晚的飞机飞新加坡。”   赵烬看了一眼时间,21:57。   他是想趁沈烨不在尽快把证据攥在手中。   停顿片刻,赵烬靠在沙发上:“安排司机送他过去。”   忠伯应了一声,迟疑着又说:“他说想让你派两个保镖跟着。”   倒是挺擅于利用资源,赵烬按了按太阳穴:“听他的。”   电话说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忠伯没挂电话,身边有人小声说了几句,没过多久忠伯声音又传过来,听上去有点无奈:“他又说自己衣服太薄了,外面太冷,要借你一件大衣。”   赵烬沉默半晌:“让他选。”   挂断电话前,赵烬突然开口:“忠伯,您也跟他一起,务必寸步不离。”   他倒要看看自己究竟有没有看错人,这位看起来娇气的沈家小少爷去那个烂摊子酒庄能演哪一出。   十点的深市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佘山的院门敞开,两辆黑色轿车无声驶出。   沈多闻开了阅读灯靠在后座,整个人裹在赵烬的黑色大衣中,袖子偏长,盖住手背,只露出食指快速翻阅膝上厚厚一叠文件。   忠伯坐在副驾,借着转弯的功夫侧过头看向后排,沈多闻斜斜靠着,微皱着眉,看得认真,与之前判若两人。   沈园的名声在深市圈子里不算好,都知是沈家老二沈烨挥霍无度的销金窟。烂泥自有烂泥的圈子,沈烨结交三教九流,手伸得长,但够不上赵烬的边。   对付一个刚从南洲来人生地不熟的小少爷,沈烨那些手段绰绰有余。   可身后这位……   忠伯又瞥了一眼后视镜,沈多闻正抓紧最后的时间,用笔在某页数据上画圈,眉头微蹙,低声自言自语:“这个数据不对……”   要说这小年轻倒是有点意思,忠伯收回目光,你看他明明是不谙世事的年纪和长相,他知道夜里带人直扑酒庄,对财务数据敏感精准,可你要说他精明算计,他匆匆出门前还不忘在赵烬的衣帽间慢条斯理地流连许久,纤细的指尖摸过一整排长大衣,最后精挑细选了最厚实的一件。   是个矛盾综合体。   车子穿过市区,朝郊外的产业园区驶去,夜色中远远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堵高大的围墙,一盏盏硕大的路灯照得人睁不开眼睛,镀金仿古铜门旁悬挂着巨大的牌匾,“沈园”两个字描着刺眼的金边,保安室像个微型城堡,几名保安坐在里面正在刷小视频,过了半天才看到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两台车,披着外套起身出来查看。   “找谁啊?大半夜的,有事儿明天过来。”   酒庄很少有访客,保安粗声粗气地从暖和的房间里出来,不满意地眯着眼睛看了两眼门外的车,见是两辆纯黑色宾利,态度稍微端正了点,走到第一辆车边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几秒钟以后,后座的车窗放下一小半,保安还没看清里面人的脸,一只白皙的手,确切的说是手指尖,夹着一张红头文件伸出来抖了抖,夹杂着一道很轻的声音:“总部过来参观学习。”   保安愣住,借着车灯看清文件抬头的“沈氏酒业集团”印章和右下角沈霖的签名。   他还没反应过来,文件已经“嗖”地收了回去,车窗迅速升起,里面传来一句含糊的抱怨:“冷死了……”   虽然不知道这总部的人为什么要大晚上过来参观学习,但他早有耳闻南洲夜生活丰富,想必开展工作放在晚上也没毛病,于是直起身开了电动门。   办公楼里暖气十足,走廊的灯齐刷刷亮着,沈多闻手指蜷缩在宽大的袖口,保安从门口小跑过来紧跟在身后,这时候才看到方才坐在车内的竟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张精致的脸蛋在灯下带着与北方人完全不同的漂亮。   年轻人身边是一位气场十足的老者,身后带着几名高大的黑衣保镖,没走几步,年轻人微微侧了侧头,保安以为他这是有话吩咐,很有眼力见地跑上前两步,谁知他只是用脸颊小幅度地蹭了蹭肩上明显不合身的大衣,声音带了一点满足:“果然还是骆马绒舒服。”   走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忠伯:……   财务科位于办公大楼顶层,一行人停下脚步,沈多闻用手中的一叠资料推开门。   一名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坐在电脑前困得直点头,听到开门声一下被吓醒了,桌上放着毛衣针掉在了地上。一睁眼门口站了五六个人盯着自己。   “谁!”大姐脸吓白了,猛地站起身,“干什么的!”   忠伯给足了沈多闻面子,侧身让沈多闻先进,沈多闻将手中的文件轻飘飘放在桌上:“沈多闻,集团总部派驻深市分厂的临时负责人。这是任命书。”   保安张大了嘴,立刻挤上前,一边看一边往外掏手机:“妈呀,不是,你不是学习的吗!我得联系领导…你这不瞎说吗!”   事关重大,这要是出了什么篓子沈总肯定不会放过他!   然而手机密码还没来得及输,面前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把他手机抽走,行云流水地按了关机放在桌子上:“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你的领导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了。”   保安没想到眼前这人这么无赖,下意识越过他去拿放在桌上的手机,刚往沈多闻身边走了一步就被身后的保镖抬手按在肩上,力道很大,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沈多闻手指点了点桌面,扫了一眼大姐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徐姐姐,现在我需要酒庄近三年全部财务明细账,以及所有银行流水、采购合同、销售台账的电子版和原始凭证。”   徐姐脸色煞白:“财务凭证是酒庄内部资料,我需要和科长汇报。”   沈多闻扬起眉,斜靠在桌边,不想不小心蹭到桌边的苹果皮,顿时又站直:“你是老财务,应该明白什么是职务犯罪,什么是配合调查。账目和凭证,我现在就要。每一笔异常,我今晚都会核对清楚。” 第8章 保护   徐姐一个会计,与上面的关系千丝万缕,办公室内乌泱泱一群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看,后背顿时浮上一层冷汗。   “织毛衣在哪儿都可以,大半夜留您一个人在这儿值班,可见在领导眼中您也没多特殊,账上的问题不是你锁着柜子就能抹平的,你没那么多时间了。”   “还是说你以为到时候查出问题会有人替你开脱顶罪?”沈多闻纤细的食指缠绕着桌上粉色毛线球:“还是你觉得我特地从南洲过来,手上当真一点证据没有??”   徐姐眼神一闪,时间虽短,却逃不过沈多闻的眼睛。   他靠近徐姐,声音温软,眼睛在灯光下缀着光,看上去十分真诚:“上好的毛线,稀有的颜色,这毛衣是织给女儿的吧”   近十分钟的沉默,一名保镖等得不耐,手指已经摸向腰间。忠伯几不可察地摇头制止。   这沈多闻倒是擅长拿捏人心,三言两语戳人软肋。   徐姐最终很轻地长吐了口气,弯腰从桌子下的保险柜中拿出存放凭证的柜子钥匙。   沈多闻脸上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十分不加掩饰,转身往外走:“所有资料送到会议室,今晚我在那边审查。”   总部是沈霖掌权,虽然有心让儿子接触更多生意,但沈多闻到底年轻,再加上他那张一看就毫无威慑力的脸,沈霖很多时候又觉得算了,做个豪门少爷也挺好。   他从小在酒庄长大,总部那间占了近半层楼的会议室就是他儿时的游乐场,沈家小少爷自小被捧在手掌心,受宠是出了名的,那时候怕沈多闻无聊,老爷子还特地命人在会议桌侧后方装了个小型滑梯,下面堆了成千上万颗彩色海洋球。   然而此时站在堆满了杂物,连暖气都半死不活的小会议室门口,沈多闻沉默数秒,难以置信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怎么会有如此脏乱差的会议室,沈多闻极其嫌弃地“啧”了一声,绕过地上的障碍物走进去。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喷瓶——75%医用酒精。   忠伯眼角抽了抽,他真没注意这小少爷什么时候把这玩意儿塞进去的。   沈多闻神色自若,对着桌面、椅面细致地喷了一遍。然后抽出随身带的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每个动作都带着某种仪式感似的讲究。   直到反复擦了几遍他才不情不愿地坐下,仿佛忍受着巨大委屈。   宽大的会议桌上已经分门别类地堆满了徐会计抱来的各项资料和凭证。   “徐会计,别急着走。”沈多闻没抬眼,随手翻开一本财务凭证。   徐会计此时早就面如死灰,听到他叫自己,心头一紧,停下脚步。   “我刚刚看你们茶水间有一台咖啡机,麻烦磨几杯咖啡过来,我的那份要多加牛奶,谢谢。”   两个保镖不约而同地看向忠伯,眼神中意思很明确,这个人怎么时而靠谱时而不靠谱的样子。   常年不用的会议室温度不太高,沈多闻喝光杯子中的最后一口冰凉的咖啡时已经是后半夜,扭头看了一眼始终站在身后的保镖以及忠伯,搓了搓有点凉的手指尖,把笔夹在刚刚看的那页。   “麻烦把这些东西都帮我抱到车上去,我带回去看。”   忠伯有点意外地与他对视一眼,沈多闻站起身:“让你们都在这儿干耗着实在不好意思,回去也是一样的。”   总归是现在财务重要的东西都拿到手了,等保镖把所有资料封存搬上车,车子一前一后离开。   酒庄外是一条笔直空旷的马路,酒庄门上几盏大灯照着路面没化的积雪,车子刚驶出大门不到百米。   啪!啪!啪!   一连串轻微的爆裂声,身后整排大灯骤然熄灭!   瞬间的明暗交替让司机眼前一黑,马路两侧黑暗中,四辆面包车同时暴起雪亮刺眼的远光灯横蹿出来,死死堵住前后去路!   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二十几个手持钢管和铁棍的打手跳下车,迅速围拢过来,目标明确,前面这辆沈多闻乘坐的车。   “砰!”   一声巨响,沈多闻侧后方车窗被一马当先的打手抡圆铁棍狠狠砸中!   特制玻璃登时炸开蛛网般的白痕。   沈多闻在巨响中猛地睁眼,睡意瞬间消散,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撞,耳膜嗡嗡作响,几秒钟以后立刻恢复冷静。   车外的打手见一击未破窗,啐了一口,伸手就去猛扳上了锁的车门。   “住手!”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打手们让开一条道,一个穿着皮夹克剃着光头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停在车边,屈指敲了敲沈多闻那一侧的车窗。   沈多闻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寒冷的风瞬间灌入。   “周科长,”沈多闻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清晰平稳,听不出一丝颤音,“深夜拦路,有事?”   财务科科长周勇,沈烨的铁杆心腹。   周勇脸上的假笑淡了点,弓着腰,透过缝隙打量沈多闻:“小少爷,沈总人还没落地呢,您这就迫不及待上门抄家,当晚辈的,不合适吧?”   沈多闻微微偏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那依周科长的意思,怎样才算合适?等沈烨回来,把该销毁的都销毁干净,我再挑个黄道吉日,登门奉茶请教?”   周勇脸色彻底沉下来,阴恻恻道:“沈多闻,深市这潭水你蹚不起。今天想走也简单,把车上的东西留下,人,我可以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去。否则……”   他扫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打手,“就别怪叔叔不教你规矩了。”   二十几个打手配合地逼近一步,钢管敲击掌心,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忠伯面色沉凝,无声地拨出了一个快捷键。与此同时,后车车门猛地弹开,两名保镖如猎豹般扑出,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迎向最近的两个打手!   冲突在瞬间爆发!   两名保镖身手极好,出手狠辣利落,瞬间放倒两人,但对方人数太多,很快陷入缠斗。   忠伯推门下车,老者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一记干净利落的肘击撞翻一个试图偷袭保镖的打手,反手夺过钢管,格开另一记劈砍。   “待在车里!”忠伯对车内的沈多闻低吼。   沈多闻紧紧皱眉盯着忠伯的身影,身手再好,毕竟年岁不饶人,一个打手从他视觉死角抡棍偷袭。   沈多闻瞳孔一缩,猛地推开车门!   沉重的车门狠狠撞在正要逼近的周勇身上,把他撞得踉跄后退了两步。沈多闻趁机下车,弯腰从脚边积雪覆盖的路沿抓起半块冻硬的板砖,冲前两步,用尽力气朝那打手的手臂拍去!   “砰!”   砖块砸在对方小臂,铁棍轨迹一偏,擦着忠伯外套划过。   忠伯回头看清,又急又怒,一脚将那个打手踹翻,厉声道,“胡闹!退后!”   保镖悍勇,但双拳难敌四手,对方显然也是惯于斗殴的狠角色,沈多闻这边并不占什么便宜。   混乱之中突然几道车灯由远及近闪过,刺耳的刹车声中,三辆越野以精准的角度擦着面包车停下,将所有人包围在中间,车门弹开的同时,十几名身着黑色紧身装的男人无声跃下,直接切入战斗。   这些人明显更专业,下手又快又很,方才还缠斗在一起的双方顿时分出高下,打手们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捂着伤处在地上打滚。   周勇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趁着混乱猛地扑向那辆开着车门的后座,目标正是那些装资料的箱子!   沈多闻见状立刻冲过去,在周勇半个身子探进车内时,用尽全力猛地关上车门!   “我操!”周勇的胳膊被狠狠夹住,惨叫声中,他另一只手掏向夹克口袋,寒光一闪,是一把尖刀!   周勇面孔扭曲,反手握刀,朝着近在咫尺的沈多闻腹部凶狠捅来!   两人距离太近了,沈多闻躲闪不及。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银芒。   电光石火间,一股大力猛地从他身后袭来,有人攥住他大衣后领,将他整个人向后拽得退开几步!   后背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熟悉的冷冽气息瞬间将他包裹。紧接着,一条手臂紧环过他的腰间,将他牢牢锁在身侧,完全挡在了他与危险之间。   沈多闻惊魂未定地抬头,只看到赵烬冷硬的下颌线。   赵烬没看沈多闻,另一只手精准无比地一把扣住了周勇持刀的手腕。   没有多余动作,五指收拢,猛然发力一拧。   “啊!!”周勇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划破夜空,尖刀“当啷”落地,那只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垂下。   赵烬垂眸扫了一眼因剧痛而蜷缩瘫软的周勇,声音不高,带着处理麻烦事后的淡淡倦怠:“不干净的手,留着也没用。”   话音落下,他带来的黑衣人已经利落地将剩余打手制服,通通捆绑塞回面包车。忠伯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步履沉稳地走过来,目光落在被赵烬按在身侧,脸色发白的沈多闻身上:“没事吧?”   沈多闻整个人老老实实扒在赵烬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大衣前襟,不说话也不撒手。浓密的睫毛颤得厉害,唇抿得发白,显然是吓着了   赵烬低头看他:“哪里受伤了?”   沈多闻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因为抓砖头而沾了泥污的指尖,似乎没有实质伤口。   他皱眉,闷声说:“没有。”   顿了顿,他抬起眼看赵烬:“我想回去了。” 第9章 神秘的Z先生   赵烬的目光在他指尖上停留一瞬,又落回他竭力保持平静的脸上。   “嗯。”他应了一声,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我的车。”   赵烬带来的人像处理麻烦的清道夫,围在面包车周围的几辆黑色越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声离开,四周重新陷入寂静,忠伯上了来时那辆车,先行返回市里。   库里南内室宽大温暖,车内安静得几乎只能听到呼吸声,沈多闻的指尖仍没有回暖,从没见过这种架势,直到车子开出很远,后视镜里分厂那点灯火彻底消失于黑暗,他才转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周勇和那些打手怎么处理?”   偶尔经过一两个路灯,灯光照在赵烬冷硬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疲惫的距离感:“扔到最近的派出所。”   沈多闻诧异的目光在黑暗中紧紧锁定在他身上,又想到刚刚赵烬面无表情地直接扭断周勇的手腕时的模样,出手又快又狠。   他的视线毫不避讳,赵烬短促地皱了一下眉,睁开眼看他:“怎么。”   沈多闻抿着微白的唇:“我以为是别的…”   他已经百分之百确定,眼前这人极有势力,但绝非善类,他带来的人手个个带着刻意的调教,赵烬看了他几秒,很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重新闭上眼,声音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我是个守法好市民。”   沈多闻被他这句话噎住,心里那点紧绷的恐惧奇异地被一种荒诞感冲淡了些。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小声嘀咕:“好市民可不会随身带着能卸人关节的打手。”   前座司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赵烬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没再回应。   折腾一晚上,沈多闻又累又困,此时目的达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靠在座位上昏昏欲睡,车子一个转弯,沈多闻身体不由自主地朝赵烬的方向倾斜了一下,额头几乎碰到赵烬的肩膀。   他立刻警醒般坐直,悄悄看了一眼身侧,赵烬依旧闭着眼,仿佛毫无察觉。   沈多闻偷偷松了一口气,很快又睡着了,耳边的呼吸渐渐平稳,赵烬才慢慢睁开眼,酒庄位置偏僻,路不算好走,车子经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赵烬抬手虚虚地挡在了沈多闻身侧的车窗框上,防止他因颠簸撞到头,直到车子恢复平稳,那只手才自然落下。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这一幕,目光一转与赵烬对视,急忙坐直身体,稳稳握着方向盘,尽量保证车子平稳前行。   返回佘山时天边已擦亮,忠伯正指挥司机把后座上的几个装着财务凭证的箱子搬下来,见赵烬的车停下,问刚从车上下来的沈多闻:“这些资料放在哪里?”   后半程路赵烬没再睁眼,沈多闻自己看着窗外的街景,实在没撑住睡着了,下车时还是一脸的惺忪:“先放在我的房间吧,等下我来整理。”   好几个大箱子整齐码在院子里,赵烬经过时瞥了一眼,脚步未停:“搬进书房。”   司机立刻行动,沈多闻打了个哈欠跟着往里走,赵烬看了一眼他眼底的水汽:“先去休息。”   沈多闻皱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想要反驳,赵烬淡淡警告:“我说过,你住在这里就要守我的规矩。”   困倦的大脑生了锈似的转不动,沈多闻没反应过来住在这里根本不是他本意,实在扛不住身体的抗议,揉着眼睛进了房间。   甚至软绵绵扔下一句“晚安”。   这段时间深市全面大幅度降温,连续下了几天的雪,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为了照顾沈多闻,房子里的暖气温度开得特别高,自从把账本带回佘山,他在书房连续泡了三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和偶尔在院子里跟大威玩之外几乎不露面。   阿镇从车上下来,手中拿着文件袋匆匆走入院中,走到客厅门口就看到里面的两人,沙发上沈多闻抱着电脑占据了平日赵烬常坐的落地灯边的位置,腿上搭了一条薄毯,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赵烬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文件。   “来了。”赵烬抬眼看过来。   阿镇走进门,客厅里热得过分,呆一两分钟就一身汗,阿镇脱掉外套,看赵烬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烬哥,您这客厅暖风开到多少度啊。”阿镇实在受不了:“太热了。”   赵烬没抬眼:“有怕冷的。”   这屋里就三个人,是谁不言而喻,偏偏对话中的主角无知无觉,目光锁定在电脑上。   “奇怪,”沈多闻皱眉盯着屏幕,“怎么连张公开照片都没有,这也太神秘了。”   赵烬:“查什么?”   “蓝海湾的资料啊。”沈多闻头也不抬,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纯粹是累了心血来潮,“我突然想到或许可以做个初步的接触方案,但连对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有什么喜好都不知道,这怎么投其所好?”   他说着转头看向阿镇:“阿镇哥,你们本地人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比如那位传说中的Z先生平时常去哪里?喜欢什么口味?”   阿镇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赵烬,硬着头皮答道:“没,没有。Z先生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烬哥,这份报表要是没什么问题我就先走了。”   刚脱下去的外套又套上,阿镇迅速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沈多闻专心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赵烬看完一份文件,抬眼时目光落在沈多闻身上。   他坐着的位置正好挡住了落地灯一半的光源,一小片阴影落在电脑键盘上。沈多闻无意识地皱皱眉,身体往旁边歪了歪。   赵烬将自己手中的文件挪开,调整了一下坐姿。原本被他挡住的另一半灯光温柔地漫过去,均匀地照亮了沈多闻的侧脸。   沈多闻顿时觉得舒服了,踩在柔软地毯上的脚趾动了动,他始终没抬头,没发现这光线的变化源于何处。   赵烬神色平静,又低头翻动文件。只是眼角余光里,那个专注的侧影,似乎比任何文件都更让他分心。   沈多闻专心地看着屏幕,过了半晌小声嘀咕:“这位Z先生藏得这么深,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长相比较特别?”   赵烬失笑:“或许他只是不喜欢被关注。”   “那就是性格孤僻。”沈多闻笃定地点点头,“我托人问了几个和深市有生意往来的前辈,有人说Z先生可能有点秃顶,毕竟用脑过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赵烬放下手中的文件:“外表很重要?”   “也不是外表本身重要,”沈多闻认真解释,“了解对手的画像有助于制定接触策略。不过现在这个画像太模糊了,可能秃顶,可能肥胖,可能严肃古板。”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唉,总之听描述不像是个好相处的人。”   “少想这些。”赵烬看他一脸苦恼的模样,沉默片刻,“先把沈园的事处理好,任何时候只有自身的实力才是依仗,否则你会永远陷入为人诟病和自证之中。”   而这正是赵烬不愿看到的。   “也是。”沈多闻又想开了,“先把分厂整顿好,拿出像样的产品,到时候就算那位Z先生再难搞,我也能用实力说话。”   赵烬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两人在客厅坐到半夜,沈多闻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揉了揉眼睛,赵烬看着他:“累了就去休息。”   沈多闻确实累了,点点头,把电脑随手放在沙发上:“那我先去睡了,晚安。”   赵烬应了一声,沈多闻在佘山从不设防,放在沙发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打开的文档,几个大字映入眼帘【蓝海湾合作初步方案:若对方真是难以沟通的固执老人,可采用】   赵烬看着这段话,沉默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直接把文档清空。   沈多闻的人传出消息,沈烨这趟出差为期半个月,对沈多闻来说实在捉襟见肘,一眨眼就过去了。好在佘山为他提供了足够安全静谧的环境。   夜里十点,深市街头几乎不见车流。蓝海湾蛰伏在结了冰的湖畔,寂静无声,沉重的黑铁门滑开,库里南驶出,朝着佘山方向平稳疾驰。   车内很安静,阿镇从副驾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轻薄的文件夹。   “烬哥,有人想托您递句话。”他开口说,“是个小明星,叫顾优。几年前有点名气,后来得罪了星途娱乐的吴总,被雪藏了三年,一直翻不了身。他经纪人想请您帮忙搭个桥,一是跟公司谈谈解约,二是往后请吴育高抬贵手,别再卡他资源。”   赵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未掀,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阿镇报了一个数:“这是对方经纪人说给您的谢礼。”   “吴育。”赵烬重复这个名字,手指随意敲了敲扶手,“私生活烂得出名,这种脏事我懒得沾手。”   他睁开眼,眼睛中没什么情绪:“自己没本事破局,找我也没用。回了。”   “是。”阿镇应道。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佘山院门外。   忠伯年轻时候作息毫无规律,到老了反而开始休养生息,每天早睡早起,偌大的庭院只有回廊下几盏夜灯散着昏黄的光。大威警觉地趴在窝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立刻竖起耳朵,看清是赵烬便小跑过来,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赵烬随手揉了两把它厚实的颈毛,它就心满意足地溜达回自己的地盘。   书房里堆了大量沈园的财务资料和采购合同,这半个月赵烬把空间彻底腾给沈多闻,没进来过,此时书桌后的落地帘没有拉上,灯光从玻璃墙照出来,桌上堆满了凭证,电脑屏幕自动进入待机状态,沈多闻半趴在桌边,看样子是已经睡着了。   赵烬脚步一顿,转了个弯走向书房。 第10章 晚餐   推拉式的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声响。书桌后,沈多闻半张脸埋在摊开的账册里,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他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他没睡熟,门响时,喉咙里溢出一点被打扰的嘤咛,皱了一下眉,无意识地抬起手背挡在眼前,遮住光线。   这模样,让赵烬想起大威刚被忠伯捡回来在陌生环境里警惕又疲惫睡去的样子。   皮鞋踏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书桌旁。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沈多闻笼罩其中。   沈多闻睫毛颤了颤,隔了好几秒,缓慢睁开眼,过了半天才聚焦在站在身侧的赵烬身上。   赵烬正垂眸看他摊开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批注。   见他醒来,赵烬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刚睡醒的沈多闻眼神涣散,蒙着一层水汽,带着柔软的懵懂。靠近了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香气,是精致的沈小少爷惯用的面霜味道。   “你回来了。”沈多闻坐起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眼睛。   赵烬眸色不易察觉地深了一瞬。这股干净又骄矜的气息,莫名又勾起了那片血色梦魇,梦里那双纯然无辜,最终却在他手中熄灭的兔子的眼睛。   “困成这样,还看这些。”赵烬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手指点了点摊开的一页报表,“这里,关联交易的资金流向画得不对。”   沈多闻闻言,努力眨眨眼驱散睡意,顺着赵烬的指尖看去。那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资金往来图,他花了很久梳理,总觉得有哪里别扭。   “账面上看得太明显了。”   “明显就对了。”赵烬一针见血,“他要的就是明显。深市不少项目走账,明面上越像违规,反而越安全。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没人会愚蠢到把套现做得这么一目了然。查的人会下意识觉得这是烟雾弹,转而去找更隐蔽的通道,反而忽略了眼皮底下。”   他拿起沈多闻的笔,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利落地画了条新的虚线。   沈多闻堵塞的思路豁然贯通:“所以这个供应商才是他套现的核心工具?”   “嗯。”赵烬放下笔,“你之前的方向是在他设好的迷宫里打转。”   沈多闻抬起头看向赵烬。暖黄的光晕里男人侧脸轮廓冷硬,寥寥数语展现出对灰色地带运作规则的洞悉,让他看起来有种深不可测的厉害。   那种游刃有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正在复杂现实中磨练出来的。   沈多闻睡意彻底没了,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佩服,“你真厉害。”   赵烬对上他那双写满惊叹的眼睛,莫名被那纯粹的崇拜撞了一下。移开视线,转身背靠着宽大的书桌边缘,一条长腿随意曲起,语气恢复了平淡:“见得多了。困了就回去睡,忠伯说你最近都泡在这里很少活动。”   沈多闻却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里,他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报表上赵烬画的那条线:“刚得到消息,沈烨已经上飞机了。最迟后天,他一定会找上门。能不能把他彻底从酒庄踢出去,就看这一次了。”   赵烬垂下眼看着他:“有把握吗?”   “有。”沈多闻回答得毫不犹豫,眉眼间倦意未消,“我手里的东西足够了。我只是担心他狗急跳墙,不按常理出牌。”   赵烬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微微紧绷的侧脸上:“在这里没人能动你。”   他的手撑在桌沿,手腕几乎贴着沈多闻搁在桌上的胳膊。台灯暖黄的光晕柔和了沈多闻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带着毫无攻击性的柔软。他靠在椅背里,微微仰头看着赵烬,这个角度让他漂亮的下颌线和纤长的脖颈完全暴露在赵烬的视线之中。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没说话,赵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就在准备再次开口让他回去休息时,沈多闻眨了眨眼,语气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他盯着赵烬说:“我饿了。”   赵烬:………   厨房的灯没那么柔和,赵烬打开冰箱,拿出一颗鸡蛋和一小把青菜。   沈多闻踩着拖鞋跟着挪到厨房门口,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摸了摸肚子,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开口:“你真的会煮面吗?”   “会。”赵烬头也没回,听出他语气里明晃晃的怀疑,倒也没在意,面色平静地开火,热锅,倒油,手腕一翻,将鸡蛋稳稳滑入锅中。   油花轻溅,蛋白边缘迅速泛起诱人的焦黄色。   沈多闻看着那利落的动作,心里那点不好意思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让人家深更半夜给自己煮面,总归不太像话。他做饭方面是完全的白痴,但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干点力所能及的类似于拿双筷子出来的活儿,于是跟着进了厨房。   “滋啦!”   几滴滚烫的油星猝不及防地蹦出来,赵烬抬臂横挡在他身前,隔开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危险,侧过身,声音混杂在油锅的余音里:“出去,餐桌边等着。”   沈多闻下意识“哦”了一声,乖乖退后两步。走到厨房门口,他又停下,扒着门框,只探出半个脑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扰了赵烬,但实在是忍无可忍,得寸进尺地提要求:“我不要葱花哦。”   赵烬正用锅铲轻轻推动煎蛋,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应声。   沈多闻舔了舔嘴唇,声音又飘进去一点点,带着点遗憾:“其实荷包蛋更好吃。”   十分钟后,两人对坐在餐桌两侧,沈多闻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上面窝着一只白白胖胖的荷包蛋,赵烬面前是一个被沈多闻嫌弃的煎蛋。   晚餐吃得早,沈多闻熬到半夜早就饿了,面卖相不错,口味一般,但沈多闻专心致志地低头全部吃光,荷包蛋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黄澄澄的溏心,沈多闻眯着眼睛去咬。   赵烬已经三两口吃了碗中的煎蛋,坐在对面沉默地看着他。   “你准备怎么处理沈烨?”   他有点好奇沈多闻究竟会心狠手辣到何种程度。   “让他彻底离开酒庄的管理层,不再拥有任何决策权,分红照旧,面子上的二叔称呼也照旧。”   沈多闻语气平稳:“这是爸爸亲自划下的底线。”   赵烬了然。分厂烂透了,总部却没有雷霆万钧地派审计团清洗,只派了沈多闻这个年轻的继承人单枪匹马来,其用意再明显不过:不彻底撕破脸,不引起家族震荡,不沦为外界笑谈,精准地切除沈烨这个毒瘤。这是百年家族常见的痼疾,体面往往比真相更重要。   沈烨自小被宠得跋扈,眼高手低,可毕竟是老爷子的小儿子,沈霖的亲弟弟。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家族内斗便不只是家事。沈霖既要为家族长远谋划,铲除隐患,又要顾全老爷子的心情。思来想去,沈多闻成了最合适的刀。   只是,沈霖顾念着手足亲情,为沈烨留了退路和余粮。而沈烨在权力和利益被剥夺时,是否会领这份情,是否会甘心退场?   果真如沈多闻所料,沈烨的电话甚至没等到后天。   赵烬第二天难得地回来的早,陪沈多闻一起吃了晚餐,太阳落山前还剩下最后一丝余晖,赵烬坐在院中的石椅上回了几条消息,余光中看到沈多闻蹲在院子里,用一根笔直的树枝戳面前大威刨出来的雪坑,里面埋了几根玩具骨头。这行为幼稚得就连大威都无语地用尾巴来回扫着地面,眼睛盯着树枝的走向。   这画面有种奇异的安宁感。赵烬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   沈多闻扔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一亮,紧接着手机铃声响起。   被突然打扰,沈多闻不太高兴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慢吞吞地起身走过来,大威立刻欢快地一跃而起,用爪子疯狂把坑填平。   “帮我接一下。”沈多闻两手都是雪,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地仰着下巴示意赵烬。   赵烬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顺手点了免提。   “沈多闻!”电话刚一接起就传来沈烨暴怒的吼声:“你个毛没长齐的小崽子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吧?来砸你二叔的场子,谁教你这么目中无人的!”   赵烬目光骤深,沈多闻不太在意,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雪水化在上面,沾着泥污,他觉得很不舒服。犹豫了不到半秒,下意识地就想往身上的羽绒服上蹭。   新衣服没舍得穿,身上的是赵烬的衣服。   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稳稳截住。   赵烬另一只手已经从旁边抽出纸巾,塞进沈多闻手里。   电话那头,沈烨将这边短暂的沉默当成了心虚和退缩,气焰更盛,粗声粗气地咆哮:   “说话!哑巴了?!你现在在哪儿?老子马上带人过去找你!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都不知道深市的天是谁的!”   沈多闻擦干净手,不紧不慢地在赵烬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二叔,”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点晚辈该有的虚假关切,“您匆忙折返,旅途劳顿,我这个做晚辈的,实在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明天上午十点,酒庄办公室。我们好好聊聊。”   电话那头一静。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呼吸声:“你等我?沈多闻,你以为你是谁?!分厂是老爷子亲自交到我手里的!你…”   大威警觉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这陌生的咆哮,觉得这声音对它的新朋友不够友好,起身走过来,蹲坐在沈多闻面前,盯着手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沈多闻懒得再听那些色厉内荏的废话。他伸出手指,在赵烬拿着手机的手背上轻轻一点。   赵烬会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庭院重归寂静,只剩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刚才的平静和游刃有余迅速从沈多闻脸上褪去。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有信心吗?”沈多闻沉默很久,才听赵烬问。   再怎么准备充分,即将面对的是撕破脸皮的家族内斗,沈烨是长辈,和他这种压根没怎么经历过社会的残酷,从小到大被精心保护的小少爷到底不同,那种无形的压力瞬间沉甸甸地压下来。   “有没有信心,该来的总要来。”沈多闻的声音很轻。   “明天我让人跟你一起过去。”赵烬把手机放回桌面,早就习惯了他的得寸进尺:“你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给他们。” 第11章 对峙   虽然有赵烬的庇护,但沈多闻晚上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到失眠,书房里的所有资料整理了几遍,他只能尽量让自己做到万无一失,直到天边擦亮,沈多闻才回房间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走进餐厅意外地看到赵烬坐在桌边。   “你怎么还没走?”沈多闻一愣。   赵烬正看手中的平板,闻言看过来,今天的沈多闻没穿羽绒服,身上是赵烬给他买的那件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纯黑色高领羊绒衫,勾勒出修长的身形,衬得脸愈加标致。   赵烬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两秒钟才挪开:“去换一件厚衣服。”   “我不。”沈多闻走到桌边,干脆地说:“这件才有气场。”   赵烬拿他没办法,总不能把人押着回房间去换。   沈多闻没什么胃口,捧着牛奶杯喝了几口,整个人看起来没精神,忠伯走进来见他这样,皱眉把桌上的小烧卖和蒸饺推到他面前,冷脸说:“多吃点,别到时候还没等张口就失了气势,说话都没力。”   “谢谢忠伯。”沈多闻吃了两个蒸饺,看赵烬没有离开的意思,后知后觉:“你今天不忙吗?”   “忙。”赵烬看了一眼腕表:“你还有十五分钟时间吃早餐。”   沈多闻愣愣地看他:“你陪我去吗?”   “嗯。”赵烬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又回到平板上,   沈多闻的眼睛很漂亮,听了赵烬的话瞬间迸发出开心的神采来,三口两口吃掉三个烧卖五个蒸饺,一口干掉剩下的牛奶,站起身去拉赵烬的手腕:“我吃好了,走吧!”   手腕上的皮肤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温热和微微的汗意。赵烬看了一眼那只有些纤细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任由沈多闻拉着,站起身。   两辆车型彪悍的黑色越野一前一后停在院外赵烬的车子后面,阿镇身后跟着六个身着便装的高大保镖站在门口,不多时,佘山厚重的院门从里打开,沈多闻一手搭在厚重的铁门把手上从里面走出来。   阿镇和保镖的目光同时被吸引,眼神中带着几分克制的震怒,他们那位冷面阎王,生人勿近的烬哥,正被前面的沈小少爷牵着手腕从门里带了出来。   赵烬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沉静淡漠的模样,甚至配合着沈多闻的步子,丝毫没有挣脱或不耐的意思。只是周身那股常年萦绕的那股凛冽的气场在此刻奇异地缓和了不少。   阿镇死死控制自己绷直唇角:“烬哥。”   一名保镖立刻上前,无声地拉开了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车门。   赵烬抬步要过去,却发现沈多闻僵在门口半步不动,以为他是临阵紧张,放缓了声音:“怎么了?”   沈多闻转头与他对视,无辜又惊慌,声音可怜兮兮的:“我的手动不了了…”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只依旧紧紧抓着门把手的手上。   深冬清晨,金属温度极低。沈多闻由于紧张手心出了汗,又用力握着冰冷的门把手。   冻住了。   赵烬低头看着沈多闻那双盛满了“这下怎么办”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只和门把手难舍难分的手。脸上惯常的淡漠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最终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对旁边同样有些石化的保镖道:“温水。”   五分钟后。   赵烬亲自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淋在沈多闻冻住的手指和门把手的连接处,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自己被沈多闻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的衣袖。   阿镇和保镖们眼观鼻鼻观心,集体装作欣赏佘山清晨的雪景。   终于,在耗掉了大半杯温水后,沈多闻的手指成功脱离了门把手的“魔爪”。   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立刻把那只重获自由的手举到眼前,心疼地吹了吹。   赵烬把杯子递给阿镇,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包住沈多闻的手,将残留的水迹擦干。   沈多闻心有余悸地坐上赵烬的车。因为紧张,他低头去拉了几次安全带都没扣上。有点焦躁地扯了两下。   身旁伸过一只手,自然地接过安全带扣,“咔哒”一声,稳稳插入卡槽。沈多闻怔愣着抬眼,赵烬的手并未收回,就着这个姿势很轻地按在沈多闻扣好安全带的位置。   “别紧张。”赵烬的声音低沉,“按你想的去做,我在外面。”   沈多闻眨眨眼,与赵烬对视,很轻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插曲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沈多闻的心理压力,提前二十分钟,车子抵达酒庄。   赵烬没有下车,看着沈多闻松开安全带,把自己的手套递给他:“去吧。”   这样的时候他不能也不需要有任何依靠,只有亲自把沈烨拉下马才能让他更好地在酒庄树立形象,沈多闻“嗯”了一声,很轻地出了口气:“你不要走。”   “我不走。”赵烬说。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心底某种特别的情愫一闪而过,甚至来不及捕捉,他向来言出必行,很少给出这样带有情感牵绊的承诺。   他看着沈多闻低头戴上自己的手套,语气放缓:“解决完带你去滑雪。”   沈多闻愣了愣,没想到赵烬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更没想到会是一种类似奖励的口吻。   他眨眨眼,紧绷感消散了些:“还有奖励吗?像我爷爷以前总说考试考好了就带我去骑马一样。”   赵烬没回答是不是,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意识到在试图用奖励安抚面前这个人,他想为这个人的情绪负责,并且真心的渴望看到他成功。   哪怕面前这个人是破例,是软肋与麻烦,却依然是不想收回的特殊对待。   赵烬很淡地勾了下唇角:“那你就当是。”   沈多闻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呆呆地转过头盯着他看,这样的表情倒是很少出现在他那张灵动的脸上,赵烬顺手拿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递给他:“你的奖励还有这个。”   周勇几年前是深市出了名的混子,拘留进监狱都是家常便饭,后来搭上了沈烨,明面上是酒庄的财务负责人,实则对财务一窍不通,他这些年仗着沈烨的势,在酒庄里横行无忌,手底下养的那帮保安更是唯他马首是瞻。   如今靠山忽然倒了,剩下的人顿时成了无头苍蝇,以至于沈多闻半夜带人直接截走重要的资料这件事拖了两天沈烨才听说,气急败坏地买了最近的航班,嘴角急得起了三个泡,恨不得马上把沈多闻给撕了。   那晚误把沈多闻的车放进去的保安带人正等在保安室,几人眼睁睁地盯着三辆车安静地停在门口几分钟,你看我我看你,摸不准现在是什么情况,都没敢轻举妄动。   足足等了半天,第一辆车的车门才打开,沈多闻手中拿了几个厚厚的文件袋下了车,紧接着后面两辆车无声地打开,几个高大的男人也跟着下来。   “站住。”为首的保安今天说什么也要找回点面子:“沈总有交代,先搜身才能放行。”   沈多闻脚步未停,直到警棍几乎要碰到他大衣前襟,才抬眼看向对方:“这些是沈园过去三年的全部财务核心数据和审计初稿。任何一份丢失或破损,造成的损失你确定要替沈总负责?”   保安亲眼看过沈烨急赤白脸的模样,今天早上过来的时候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猴子似的,眼看着沈多闻不疾不徐,心里有点没底,一下不知道该听谁的:“那也得…”   “上次我已经说过了,你的领导在这里。”沈多闻慢悠悠开口。   保安盯着沈多闻和他身边的保镖看半天,又想起被送进派出所的周勇,迟疑了一下,侧了侧身,目送着沈多闻微笑道谢后从身前擦过,视线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很久。   这是个跟沈烨那种纸老虎完全不同的人,年纪虽轻,却有种让人不得不服气的能力,保安眯着眼想,还真有可能这个年轻人会取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到刚刚还气场十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沈家小少爷,一脚踩中了路面上还没清理干净的暗冰。   “哎!”   沈多闻整个人向前一滑,优雅全无,手忙脚乱地挥舞了一下手臂。跟在他侧后方的阿镇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小心。”阿镇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沈多闻借力站稳,快速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乱的大衣,清了清嗓子:“这路该找人好好铲一铲了。”   保安:“……”   刚才那点敬畏感,暂时需要重新评估。   “我带了监听器,烬哥听得到。”电梯里,阿镇压低声音:“您放心,我会全力护您周全。”   沈多闻扫了一眼阿镇外套上的第一颗纽扣,忍不住用手指摸了一下,像能摸到赵烬似的,内心短暂地安宁片刻。   上次来的时候沈多闻没到沈烨的办公室,这次径直走过去,沈烨已经等了一阵,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刚走到门口沈多闻就皱着鼻子放缓脚步。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嫌弃地偏头对阿镇气音抱怨:“我接管后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消杀这层楼,再换个办公室。这空气质量,严重影响思维效率和心情。”   阿镇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接话,只听耳机中传来赵烬一声几不可察的轻笑。   几人刚刚走进办公楼时沈烨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此时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看到从门外走进来的沈多闻,强压着心头的火:“来了?我的好侄子。”   与其说这是一间办公室,倒不如说是沈烨的私人棋牌室,室内温度很高,麻将机,台球桌,按摩椅应有尽有。   沈多闻的睫毛颤了颤,极其克制地深吸了口气,不曾想一口浑浊的空气窜进嗓子,让他忍不住呛咳两声。   还跟当年没见过世面只知道牵着沈霖衣角的鼻涕虫没什么两样,沈烨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还没开口,只见沈多闻脱下羊绒大衣,仔细地把内衬朝外对折,平铺在随身携带的超细纤维防尘布上,连同大衣一起放在椅子上。 第12章 解决   沈烨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带上讥诮:“怎么,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有洁癖的大佛?”   沈多闻仿佛没听见他的嘲讽,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二叔,在开始正式沟通前,基于健康考量,我建议先开窗通风三分钟。”   沈烨:“……”   沈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半天没吭声,沈多闻等了一会儿没见他有反应,无奈地打开文件袋,像退了一万步的妥协:“好吧,我们直接进入主题。”   “出息了。”沈烨开口打断他,扫了一眼沈多闻身后的保镖:“学会带着外人抄自己二叔的家了。半夜撬锁,绑会计,抢资料,这是沈家百年来的规矩?还是你从哪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学来的下作手段?”   沈多闻抬起眼,目光与沈烨直接碰撞:“如果一切合规,账目清白,资料随时可查,我也不用大半夜打扰。”   “好,那我们就谈谈实质。”沈烨身体后靠,摆出长辈架势。   “深市不是南洲!这里的市场规则,人情往来,方方面面都复杂得多!分厂能立住脚,打开销路,拿到各种许可,靠的不是账本上那几个数字,是靠你二叔我一点一点打点出来的!你以为那些公关费和招待费是怎么来的?那是投资!是成本!没有这些,沈园的牌子在深市屁都不是!”   看来是和徐会计通好气了,把问题都推到“市场潜规则”上。   “二叔说得对,开拓市场确实需要投入。”沈多闻等他说完,将一份报告推到沈烨面前:“数据显示,沈园在深市的品牌认知度,从三年前刚进入时的第2位,跌落到目前的第8位。在高净值客户群体的品牌首选率中,我们从未进入前五。”   他停顿几秒,让沈烨消化这个难堪的事实。   “而同期,分厂的营销和公关总投入在同类酒庄中位列前三。”沈多闻身体前倾,手指在一个数据上画了个圈:“投入产出比,真是低得惊人。”   “市场有起伏,这很正常!你一个班都没上过一天的毛头小子懂什么经营!”沈烨将报告甩在一边。   “我不太懂经营,但我看得懂数据。”他抽出采购明细的汇总表,“过去三年,分厂采购的原材料均价比南洲总部同期采购价平均高出38%,比深市本地公开市场交易均价高出25%。尤其是橡木桶和特种葡萄。巧合的是,这几家溢价最高的供应商的实际控制人,是二叔您的一位多年老友。”   沈烨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沙发扶手。   “这只是商业合作!”沈烨嗤笑一声:“熟人更可靠的道理你应该不懂。”   “如果仅仅是商业合作当然无可厚非。”沈多闻打断他,拿出几张银行流水复印件,“但为什么这些供应商的返点和佣金,会分批转入二叔您在海外开设的个人账户呢?”   “你竟敢调查我的私人账户!”沈烨的脸彻底白了,猛地站起来,指着沈多闻,手指微微发抖,这次是真的动了怒,也带了慌。   只不过是短短半个月,他拿出来的东西竟这么多,不只是沈烨,就连坐在车里的赵烬也面露诧异,他足不出户,却布下一张巨大的网,方方面面让沈烨逃无可逃。   任何游刃有余的背后都是充分的准备,赵烬知道沈多闻手上必定掌握了不少证据,但没料到会这么面面俱到。   赵烬的手指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沉默了许久的耳机中突然传来沈烨的怒骂声,赵烬眉头皱起,下一秒一声脆响,玻璃砸在地面上分崩离析的声音。   “小心!”只听阿镇一声低喝。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烬的心跳在这瞬间罕见地失控,猛然伸手推开车门。   司机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回头瞥见赵烬的身影,下意识就要紧跟在后面下车。   然而这个动作维持了短暂的几秒钟,室外的冷风突然吹进来,像是把刚才的不清醒吹散了,赵烬看他一眼,抬手制止他的动作:“我下去抽根烟。”   “好的烬哥。”司机没跟着下去。   赵烬的外套放在车上,穿着很单薄,靠在车门边,目光远远地落在那座办公楼上。   他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年没像刚才那样惊慌过,阿镇身手了得,今天带的人各个强悍,十个沈烨也不可能动得了沈多闻一根手指,可是那声巨响就像在他耳边炸裂,让他猛地想起那晚沈多闻捧着碗坐在他对面吃溏心蛋的模样。   脆弱的,温软的,需要被人保护。   沈烨胸膛剧烈起伏,盯着沈多闻,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侄子。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你想怎么样?”   沈多闻并不像表现得那般淡定,垂眼看了看脚边摔碎的烟灰缸,拿出一份已经拟好的《职务变更协议》。   “要么您以健康原因主动辞去深市分厂总经理及其他所有管理职务,对于已发生的账目差异,在三个月内将涉及金额返还至分厂账户。”   沈多闻顿了顿:“要么,所有证据一并提交总部,我会视情况决定是否提交给司法机关。”   办公室内变得一场安静,过了近一分钟,沈烨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阴鸷,“沈多闻,我小看你了。不过,就凭这些?好,我承认,采购价高点是我任人唯亲识人不清,市场数据说明我能力有限,没把沈园做好。大不了,我这个总经理引咎辞职,但你想让我把钱吐出来?”   沈烨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沈多闻,你太天真了。深市的水深得很,你以为拿到几张纸就能定我的罪?”他的声音中带着威胁,“我劝你见好就收。分厂总经理的位置,我可以让给你。但之前的账,一笔勾销。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他眼神狠厉:“否则,你在深市,寸步难行。”   气氛骤然紧绷。   “二叔,”沈多闻安静地看他表演,直等他说完才情真意切地叹了口气:“您说得对。仅凭这些财务和市场数据,的确很难把您怎么样。”   沈多闻说着将一个开了封的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正是下车前赵烬给他的那个:“所以,我准备了另一份礼物。”   纸袋很薄,里面只有寥寥几张纸。   沈烨看了几眼纸上内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多闻,眼中全是难以置信和惊恐:“你……你怎么可能拿到这些?!这不可能!”   这些证据早已超出了商业审计甚至普通调查的范畴。那份他以为销毁的签收单,隐秘的资金路径,他私下行贿的证据和照片,他搂着情妇去酒店开房的记录……   要拿到这些证据,沈烨想不出这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情报网络和手段。   沈多闻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二叔,您以为深市的水深,只有您能蹚吗?”   办公室只有空调工作时发出的声音,沈烨的脸色难看至极,隔着一张茶几凶狠地盯着沈多闻,阳光从百叶窗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沈烨心揪了一下,从前只知道他长得标致,此时竟发现他眉眼锋利得刺眼。   “沈多闻,我倒要看看你在深市能玩出什么花招来。”   沈烨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抓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因为用力将纸面划了长长一道,签了名后将笔扔在桌上,豁然站起身:“慢走不送。”   沈多闻不紧不慢地拿起协议,扫了一眼上面愤怒的字迹,阿镇已经利落地上前几步替沈多闻整理好了桌上摊开的所有资料收回文件袋。   “如果这份协议立即生效的话这间办公室现在应该是我的了。”   沈多闻站起来穿上大衣,嫌弃地把防尘布扔进垃圾桶,看着沈烨铁青的脸色,打量了一眼办公室,宽宏大量地退让:“酒庄这几天全面停工,三天之后希望二叔已经回家养身体了。”   “你!”沈烨呼吸急促,瞪着沈多闻,恨不得将沈多闻生吞活剥。   沈多闻看向阿镇,十分体贴:“我们走吧,时间紧张,我二叔还要收拾一段时间。”   从办公大楼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正午的阳光毫无暖意,沈多闻快步朝大门口走去,遥遥就看到倚在车门边的身影。   赵烬身上没穿外套,指间夹着一支燃起的烟看着这头,在这一刻沈多闻紧张了几天的心奇迹般骤然松弛下来。   沈多闻脚下生风走过去,路过保安室时看向里面一直提心吊胆的保安,站住屈指敲了敲窗户。   保安被他这冷不丁的举动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从保安室走出来,与刚刚的阻拦不同,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一丁点仗势欺人的模样。   “你叫什么。”沈多闻问。   保安结巴一下:“王壮!”   沈多闻淡淡点了一下头,指了一下刚刚差点害他失态的冰面:“要想保住工作,记得把冰铲了。”   保安抠了一下耳朵,疑似出现幻听,盯着沈多闻半天没反应,可惜沈多闻只说一遍,交代完直接往站在车边站着的赵烬那头走去。   人走到跟前,赵烬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搓捻两下,像是要确保指尖没有烟味,低头看沈多闻:“解决了?”   沈多闻满脸开心,像考了满分的孩子,扬起手中文件袋:“二叔签字了!赵先生,谢谢你的帮助,如果没有你,二叔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答应!”   他这会儿又不怕冷了,跃跃欲试着想打开文件袋给赵烬看里面的协议。   赵烬没接他这句感谢,温热干燥的掌心覆上他微凉的手背,制止了他的动作。   “上车,外面冷。” 第13章 不忍   车里开了暖气,沈多闻一坐稳,就迫不及待地脱了厚重的大衣,拎到鼻尖嫌弃地闻了闻,仿佛上面还沾着沈烨办公室里的气味。   他拿出那份协议,就着车窗透入的光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好一会儿才珍重地将协议收好。   “我们现在回佘山吗?”他总算有空关心行程,一边问,一边不自觉地皱眉,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赵烬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嗯,紧张了?”他的目光落在沈多闻按着心口的手上。   “可能吧,”沈多闻靠向椅背,脸色在暖气的烘托下显得有点苍白,“胸口有点闷,不太舒服。大概是二叔那间办公室空气太污浊了。”   赵烬没说话,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四指并拢稳稳地搭在沈多闻的腕脉上。   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稍快,略显紊乱,是精力透支和情绪大起大落后的迹象。   赵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松开。   “开稳点。”   车子平稳地驶向佘山,另外两辆跟随的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分流离开。   沈多闻过了半天没了动静,赵烬侧目看过去,只见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睡着了。   车子驶入佘山庭院,忠伯听到动静迎了出来。看到赵烬下车,又看到车里睡着的沈多闻,用眼神询问赵烬。   赵烬轻轻关上车门,压低声音:“解决了。”   忠伯点点头,看向车内:“他……”   “累了。”赵烬顿了顿,补充道,“看起来不太舒服,您多留意。如果没有好转就叫医生过来看看。”   “明白。”忠伯应下。   沈多闻终于被开车门的动静惊动,迷茫地眨眨眼推门下车,和忠伯慢吞吞地打了个招呼,甚至忘了和赵烬说话,直接回了房间。   赵烬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进门廊,直到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忠伯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低声问:“东西到底还是给他了?”   赵烬应了一声:“嗯。”   忠伯了然地笑笑:“你还是帮了他。”   庭院之中只有两人,赵烬沉默片刻,又想起沈多闻抿着唇坐在书房里一本一本翻看账本的模样。   倔强的,年轻的,好像他小时候被四爷罚跪在雪地那股绝不服输的模样。   莫名其妙的,他不想看到这样的沈多闻难过。   沈多闻这几天睡眠少的可怜,他完全没有任何管理经验,刚从毕业晚会上回家大半夜直接被沈霖叫到书房,没有过渡没有缓冲,只有厚厚一叠分厂亏损报告。   沈霖给了他人手给了他资源,唯独没给他慢慢学习的时间,他摸着石头过河,必须替沈霖出面解决分厂的麻烦。   几个月的准备时间,快准狠地出击查清分厂各种千头万绪的烂账,把沈烨罩在一张无法挣脱的大网之下。   这样的经历劳心劳神,直到今天那根紧绷的弦才总算放松下来,回到房间以后沈多闻甚至没来得及换衣服,大衣扔在地板上就扑上了床,一觉睡到下午,错过了午饭时间,等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时外面的天都快黑了。   手机屏幕的光有点刺眼,沈多闻眯着看了一会儿,是南洲的号码。   “喂。”沈多闻接了电话,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枕边,又闭上眼睛。   “乖乖,在睡觉呀?”电话里是安静的背景音,接通的瞬间萧意的声音传出来。   沈多闻翻身侧躺着,头蹭了蹭枕头,懒洋洋应了一声:“妈。”   他叫妈妈时带着南方口音,很软,有几分孩子气,萧意十分受用:“听说我的宝贝儿子旗开得胜,拿到分厂的管理权啦?妈妈特地打电话来恭喜你哦。”   沈多闻敏锐的睁开眼:“二叔这么快就找爷爷告状了?”   隔着电话沈多闻都能看见萧意优雅的白眼:“可不是嘛,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这个前浪被亲侄子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保镖堵在办公室里,吓得手都抖了,不得已才签了字。”   萧意的关注点永远清奇,话锋一转,语气兴奋:“不过话说回来,乖乖,你到深市才几天呀?就学会用当地的方法解决问题啦?不过再怎么要紧,也没有你自己身体要紧。不许太拼命,听见没?等分厂那边一切都顺了,妈妈过来看你,顺便滑雪!”   分厂正常运行和她想滑雪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她就是自己想玩。   挂断电话前,他有点忐忑:“爷爷听说这件事以后,有什么反应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老爷子嘛,”萧意的声音依旧柔和,“年纪大了,总希望家里和和气气的,枝枝叶叶都周全。看到兄弟子侄间闹出这么大动静,心里肯定不痛快。”   她顿了顿,“你爸爸晚上要回老宅,他让我告诉你,只管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其他的不用管。”   挂断电话,沈多闻睡意全无,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正想起床,手机又响了,爷爷的号码。   沈多闻的心跳得很快,皱眉按了一下心口,即便老爷子看不到还是爬出被窝端端正正跪坐在床上,收敛起与萧意聊天时的慵懒接了电话:“爷爷。”   电话那头久久没开口,沉默后才是一声苍老的叹息:“什么时候到的深市。”   沈多闻垂着眼睛盯着被子上的暗纹:“就这几天。”   “呵,”老爷子轻笑一声,辨不出喜怒:“出手这么快。”   沈多闻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过头看着院子,大威吃饱喝足正竖着耳朵听门外的车流声,上午签完协议时那份灼热的喜悦和骄傲此刻退潮般消散,他倔强地不吭声,耳边只有电流的声音,片刻老爷子才又道:“罢了,照顾好自己。”   没等沈多闻说话,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走出房门,回廊里的灯已经全部点亮了。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深色的实木地板,映出一片温润的反光,沈多闻没穿拖鞋,只穿着薄薄的棉袜,踩在上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绕到餐厅就看到桌上的饭菜,忠伯坐在桌边喝茶。   他悄无声息地过来,忠伯一抬头被他吓了一跳,视线落在他脚上:“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睡了这么久。”   这会儿听到忠伯略带严肃的声音又忍不住想到爷爷电话中带着不满的叹息,沈多闻吸了吸鼻子,拖长声音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娇气和软弱:“忠伯。”   忠伯狐疑地盯着他,又想起赵烬送沈多闻回来时的叮嘱,这种情况应该算是不正常,吓人,看来得叫医生看看。   “好香。”沈多闻深吸了一口气,绕到桌边忠伯身侧的位置坐下,自然地拿起筷子:“您又吃过了吗?”   忠伯几乎不和沈多闻一起用餐,跟赵烬也很少同桌,并非是因为所谓主仆关系,而是忠伯的饮食习惯和用餐时间实在和年轻人对不上。   “趁热吃,中午就不吃,仗着年纪轻轻不好好保养,以后老了有你受苦的。”忠伯似真似假地教训。   沈多闻咬住筷子尖,乖巧跟着点头:“您说得真对。”   忠伯:……   那副娇气又伶牙俐齿的劲儿不知怎么的收了个彻底,像小猫收起锋利的指尖,忠伯板着脸不动声色地用手背贴了一下沈多闻的手腕,体温正常,没发烧。   他今天看上去怪不一样的,往常听了忠伯这话多少得回一句“我身体好着呢!”   忠伯喝了一口茶,看沈多闻低头专注地吃蔬菜,搜罗了肚子里的话题:“今天的事阿烬说你处理得很果断。”   沈多闻埋头苦吃,闻言没有抬头,眼睛从碗的边缘上看向忠伯,雀跃地一弯算作回应,把嘴里的菜吞下去:“今天这个菜的味道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都是酒店准备好了送过来的,今天是我做的。”忠伯看着他说:“不知道你睡到几点起,怕酒店送过来的餐食放久了口感不佳。”   沈多闻震惊地瞪圆眼睛:“可上次我看厨房里的餐具一应俱全,还以为每餐都是您准备的!”   “想得美,那厨房多少年没人用了。”忠伯哼了声:“上次还是半夜的时候阿烬用过,给你煮面来着。”   赵烬一向饮食规律,一日三餐严格地控制时间,几乎没有在饭点之外其他时候吃什么东西,何况他那么忙的人,大半夜给沈多闻煮面,这让忠伯第二天早上进厨房看到垃圾桶中扔的两个鸡蛋壳时陷入了沉思半天没动。   赵烬那些近乎严苛的生活节奏沈多闻自然是不知道的,没听出忠伯话里话外的意思,一碗米饭吃了大半差不多饱了,盯着忠伯手边的茶杯看了片刻忍不住问:“忠伯,家里有酒吗?”   此时的蓝海湾,阿镇走进来雪茄室,低声汇报:“烬哥,安哥过来了,在隔壁茶室,说想见您一面。”   上次在佘山不欢而散后安百里仿佛人间蒸发,但据手下汇报地下拳场仍然在经营,赵烬捏了捏眉心,站起身:“去茶室。”   “是。”阿镇走到桌边习惯性上前拿起赵烬放在桌上关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忠伯的五个未接来电,最新一个就在三分钟前。   阿镇心头一跳,立刻将手机递过去:“烬哥,忠伯的电话,很急。” 第14章 醉酒   忠伯很少有连续给赵烬打电话的时候,赵烬眉心一跳,下意识想到沈多闻进房间时不太舒服的苍白模样,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半天才被接起,忠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传来大威的狂吠声。   声音之惨烈让站在身边的阿镇都跟着皱了一下眉。   赵烬把手机稍微拿远点,沉默着听了近半分钟:“忠伯。”   “阿烬,你忙完了能不能抓紧时间回来一趟。”忠伯的声音再次淹没在大威的叫声中。   安百里已经在茶室枯坐了一个多小时。他知道赵烬就在楼上,方才看着两拨客人先后离开,料想赵烬该有空了,却迟迟不见人影。   他脸色阴沉地放下早已凉透的茶,起身走出茶室,犹豫片刻,朝着通往雪茄室的旋转楼梯走去。   刚踏上几级台阶,便听到上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赵烬肩披大衣,神色间是罕见的匆忙。阿镇紧跟其后。   “阿烬!”安百里在楼梯中段站定,拦住去路。   赵烬脚步未停,甚至没侧目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掠过。阿镇在经过时稍作停顿,压低声音快速道:“安哥,烬哥有急事必须立刻回佘山。改日再约。”   安百里脸色阴沉,站在楼梯上看着赵烬下了楼大步走向早就等在门外的车。   忠伯电话中后面说的话阿镇没听清楚,坐在副驾时不时看向后座,赵烬冷硬的侧脸线条竟然罕见地柔和了一些,甚至带了点无奈。   院门打开,车灯扫入庭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型雪仗。平时除了赵烬和忠伯之外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大威正以一种生无可恋的姿态蹲坐在雪里,耳朵耷拉着,眼神迷茫。   它身上紧紧挂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沈多闻穿着干净的卫衣和浅灰色毛绒睡裤,双膝跪在雪地里,两条胳膊死死搂着大威粗壮的脖子,整张脸都埋在狗子浓密的毛发里,紧接着又抬起头“啵”地一声响亮地亲在大威的耳朵上。   忠伯嘴角抽搐地站在一边,活了一把岁数头一次知道“手足无措”原来是这种感觉。   回廊的灯光照在沈多闻的脸上,白皙的脸颊染着不正常的红,赵烬皱眉走过去弯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沈多闻。”   沈多闻被迫和大威分开,大威总算是喘了口气,夹着尾巴蹭地逃离过分热情的怀抱,把自己藏在阿镇身后。   怀中一空,沈多闻皱眉扬起脸,他的眼睛很大,在灯光下显得明亮好看,盈着光似的撞进赵烬漆黑的瞳孔之中。   喝了酒的人头脑不清醒,赵烬手上用力,偏偏沈多闻不跟着站起身,胳膊被提着,只软软叫痛。   赵烬没办法,只得就着他的姿势,单膝抵在雪地里稳住他下滑的身体:“喝了多少?”   一旁的忠伯终于找到机会告状,声音都高了八度:“就一杯!低度数的果酒!谁知道这酒量跟碰瓷似的!沾杯倒!”   “我想喝。”沈多闻声音很软,浑身带着果酒的清香,没了大威,他身体绵软地往赵烬怀里钻,下意识地抬手直接抱住赵烬的脖子,小狗似的凑上去闻他的颈侧,皱眉不满:“有烟味。”   赵烬浑身一僵,下意识偏开头,以免沈多闻的鼻尖若有似无地磨蹭他的脖子,低声问:“难闻?”   这个问题考住了不清醒的沈多闻,他认真想了想,又求证地贴近去闻了好几下,摇头:“不难闻。”   他呼吸间都是灼热的气息,赵烬叹了口气,大衣拢在沈多闻身上:“先起来,进去再说。”   沈多闻像长在雪地里,哼哼唧唧半天不说话也不动,阿镇眼珠子快掉在地上了,手上机械地安抚呜呜委屈求安慰的大威,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赵烬的背影,他单膝跪在雪地上,没有强迫沈多闻起身,耐心地等,直到沈多闻把全部重量压在赵烬身上挣扎着往起爬才抬手带了一下他的肘弯,顺势把沈多闻扶了起来。   他变身为人性挂件,严丝合缝地贴在赵烬身上,赵烬单手箍着他的后腰,直接把他带进房间。   沈多闻的大衣还扔在地上,被子乱糟糟堆着,赵烬把他安顿在床上,正要起身就觉得被人拽住,低头看沈多闻两只手依旧非常不死心地抓着他的衣角,不许他离开。   喝醉了的沈多闻格外粘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赵烬被迫坐在床边。   “因为高兴才喝酒吗?”赵烬问他。   沈多闻摇了摇头,靠在床上,脸还是红扑扑的:“不高兴。”   赵烬耐着性子:“为什么不高兴。”   沈多闻的手指缠上赵烬大衣上的纽扣,垂眸时只能看到长而卷曲的睫毛:“爷爷怪我对二叔下手太重。”   他声音委屈:“他不说分厂乌烟瘴气,不说我手中证据确凿,也不说我是在为沈园止损,他只觉得我搅了家族的安宁。”   这是必然结果,家族企业就像千丝万缕的蜘蛛网,每个人都是必要存在的棋子,动了谁都会引发一场或大或小的地震,这是沈多闻第一天向他介绍自己身份时赵烬就猜到的结果。   沈老爷子要维系平衡,而沈霖要顾忌老人家的感受,所以沈多闻注定冲锋在前,也必然要承受责备。   只是他年轻,聪明,果断,早就断层地超出同龄人,他取得了胜利,又换来老爷子失望的指责,这实在不该。   “你很厉害。”赵烬说。   沈多闻醉了也不忘点头认同:“我知道的。”   端着醒酒药走到门口的忠伯:……   这个沈多闻总是有本事让他无语以后又无语。   “先把药吃了。”赵烬接过忠伯送来的药和水杯,把药片摊在掌心:“不然明早起床要头疼。”   沈多闻迷糊地盯着赵烬的手掌不动,等了等脑袋才转过弯来,低下头,温热的舌尖轻轻一舔,卷走了药片。带着酒意的湿热触感毫无预兆地落在赵烬掌心的薄茧,激起一阵微妙的酥麻。   沈多闻含着药,苦味蔓延在口腔,用可怜的眼神示意赵烬。   赵烬递过水杯,沈多闻喝了两口,松了口气不要了,打个哈欠。   忠伯总算是腾出时间收拾了碗筷,刚把沈多闻的酒杯冲洗干净,赵烬替沈多闻关了门走进厨房。   “睡了?”忠伯回过头问。   赵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还没收的玻璃酒瓶上,还剩下一半的淡紫色酒水在灯光下泛着光,属于放在聚会上都会被人吐槽是果汁,大威喝了都不会醉的那种。   “不是说是沈园的继承人吗?”忠伯擦着手,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从小在酒窖里泡大的?这酒量……说出去谁敢信?”   赵烬很轻地勾了勾唇,忠伯又道:“不过他对酒倒确实是很有研究的样子,我虽然不懂,但听他说的头头是道。”   话音未落,忠伯视线一转看向赵烬身后,赵烬回头,明明乖乖闭上眼睡觉的沈多闻又爬了起来,站在餐厅门口,红眼睛盯住赵烬看。   “你怎么又起来了!”忠伯头疼。   “我不想睡。”沈多闻又坦然又理直气壮地问赵烬:“我想你陪我,行吗?”   这不是胡闹吗!忠伯看向赵烬。   赵烬沉默地看着沈多闻:“不行。”   沈多闻嘴角立刻撇下去,也不争取,“哦”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真粘人。”忠伯看着他的背影精准评价。   三分钟以后,沈多闻房间的门又打开,两人同时看过去,沈多闻在卫衣外面严严实实地套上了初来那天穿的白色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脖子上胡乱围了条围巾,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   他看也不看餐厅里的两人,径直朝着通往门口走去。   赵烬的眉头瞬间锁紧,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出餐厅,在沈多闻即将摸到门把手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干什么去?”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走了。”沈多闻声音好不委屈:“你嫌弃我。”   两人就着这么个姿势在院中站了半天,沈多闻可怜得情真意切,也不看他,盯着地面上的雪,大威趴在窝里,听到声音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沈多闻幽怨的目光,吓得把头深深埋进前爪紧紧闭上眼睛。   “进去把衣服脱掉。”赵烬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终于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我洗了澡过来。”   --   窗外映着深市的夜空,30层高的公寓像是与黑夜融为一体。   蓝九的手指死死抠在光滑的玻璃上,指节绷得发白。身后是安百里不容抗拒的力道,他双腿抖得厉害,几乎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整个人被牢牢钉在窗与人之间,动弹不得。   直到意识开始飘忽,一阵几乎把他贯穿的蛮力,随即一股灼热侵入体内。   没有亲吻和安抚,甚至吝啬一声低喘。   压力骤松。蓝九脱力地滑下,冰凉的脸颊贴上玻璃,微微喘息。   “进来。”安百里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很平淡。   蓝九扶着墙壁慢慢转过身。垂着眼忍耐着身体深处的不适,挪动着虚软的腿跟了进去。   浴室内水汽氤氲。蓝九沉默地放好热水,试了温度,等安百里坐进宽敞的浴缸,他才屈膝跪坐在浴缸边缘为他擦拭肩膀和后背。   “累了?”安百里闭着眼,靠在缸沿。   “没有。”蓝九低声回答,声音有些哑。他知道安百里今天格外暴戾的原因,在蓝海湾空等一小时,却被赵烬为了一个沈多闻彻底无视。   那是安百里最不能忍受的轻视,他帮不上任何忙,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无声地承受他所有的负面情绪。   他忍不住抬眼,偷偷看向安百里闭目的侧脸,英俊却缺乏生气。   “最近阿烬跟那个姓沈的,走得很近?”安百里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蓝九慌忙收回视线:“不太清楚。烬哥在蓝海湾的时间和往常一样,我没见过那位沈小少爷。”   下巴骤然传来剧痛。安百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手像铁钳般狠狠卡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   “你在他身边,”安百里的声音压低,“就要把眼睛擦亮。我要知道阿烬对沈多闻的一切反应。明白吗?”   蓝九被掐得生疼,眼眶瞬间泛红,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安百里,乖顺地点了点头。   安百里满意于他的驯服,指间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捏着他的下巴:“是不是想问为什么?”   蓝九的嘴唇动了动,不等他组织出任何语言,安百里忽然手臂用力,猛地将他整个人拽进了浴缸!   “哗啦!”   温热的水瞬间淹没口鼻,蓝九猝不及防,呛咳着挣扎出水。   水波剧烈地晃动着,拍打缸壁。意识逐渐涣散前一刻,安百里湿热的呼吸贴上了他的耳廓,声音很低:“人一旦有了感情,就有了软肋。”   他的声音钻进蓝九混沌的脑海,“我倒要看看阿烬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无懈可击。”   隔着荡漾的水波和蒸腾的雾气,蓝九看着近在咫尺的安百里,很想开口问问,那你呢?对你来说,我算不算软肋。 第15章 滑雪   由于前一晚“大醉一场”的缘故,沈多闻睡得格外沉,第二天睁开眼瞬间回忆起昨晚毫无章法的胡闹,猛地坐起身,下一秒深吸一口气紧急提肛。   没任何不适,他又慌忙低头掀开身上的衣服,没有掌痕。   怎么回事…   他盘腿坐在被窝里,追悔莫及紧接着换成了疑惑和茫然,头发乱糟糟的翘着,一脸空白。   他从床上弹起来的瞬间就惊醒了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的赵烬,眼看着他把自己上下检查了个遍后坐着发呆,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浅淡的无奈和笑意。   “睡醒了?”赵烬开口问,嗓音中带着刚清醒的沙哑。   沈多闻这才注意到沙发上坐了个人,猛地扭过头看他身上整齐的衣服,眨巴着眼掩饰尴尬,清了清嗓子明知故问:“你怎么在我房间。”   他一脸的窘迫,赵烬忍住逗他的心思,站起身往门口走去:“睡醒了就起床洗漱吃早餐。”   他那么高大的人在沙发上坐着睡了一夜,也没怎么睡好,回房间又冲了个澡才稍微提起点精神,沈多闻倒是睡得不错,除了尴尬之外没什么异样。   “赵先生。”坐在餐桌边喝了小半杯牛奶,沈多闻镇定地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这话问的就是他有安排了,赵烬隔着桌子看他:“怎么。”   昨晚醉酒以后的失态荡然无存,今天的沈小少爷又恢复了体面,骄矜地说:“酒庄全面停产三天,你之前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滑雪的,三天以后我应该会很忙,到时候不一定抽的出时间。”   忠伯嘴角又抽搐两下,不知道赵烬究竟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吃了早餐后平静地说:“那就走。”   雪镜度假庄园位于深市以北的山坳里,车程约两小时,是赵烬的产业。   它是会员制,不对外开放,庄园本身是一个庞大的综合体,除了几条从山顶蜿蜒而下的顶级雪道之外还囊括了温泉别墅、餐厅和私人藏酒窖。   这里的雪透着一种被金钱精心雕琢过的纯净。   沈多闻穿着赵烬让人准备的纯白色滑雪服,戴着同色系的头盔和护目镜,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却依然能看出与周围北方豪客截然不同的精致。   车子驶入庄园大门时,沈多闻就忍不住趴在了车窗上。   窗外是完全不同于南方的冰雪世界。雪坡在阳光下是一片刺目的白。   “好大。”沈多闻词穷。   早有等候在此的庄园经理迎了上来,恭敬地对赵烬躬身:“赵先生,一切都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   赵烬侧身看向沈多闻:“这是庄园最好的教练,姓陈。今天由他带你。”   被称为陈教练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经理身后,对着沈多闻伸手:“沈少您好,今天由我为您服务。请放心,我们从头开始,保证安全又有趣。”   沈多闻跟他握了手:“麻烦您了,我完全不会。”   “没关系,每个高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陈教练缓解他的紧张。   除了陈教练,周围还无声地出现了六名身着黑色滑雪服的高大男人。装备齐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与周围休闲的氛围格格不入,自然地以沈多闻为中心,散开成一个松散的护卫圈。   沈多闻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赵烬。   赵烬一身黑色冲锋衣,比平时看上去更冷峻,没换装备:“跟着教练好好学,他们跟着你。”   这儿的会员非富即贵,饶是见过世面的陈教练也僵硬了片刻,这阵仗着实是大了点,不过这位毕竟是赵先生亲自带过来的人,小心一点也正常,于是笑道:“沈少,那我们开始吧?先从认识装备和雪上行走开始。”   “稍等。”沈多闻跃跃欲试,赵烬突然开口,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沈多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别动。”   赵烬握住他的小腿固定住,替他调整好卡扣,确保装备安全才站起身:“去吧。”   沈多闻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学东西快,理论知识一点就通,但是身体不听使唤。   两只雪板都有自己的想法,走两路就因为看不顺眼对方而打架,让他走路像只笨拙的企鹅。   保镖们就围在几步开外,六个人十二双眼睛紧紧盯着沈多闻的一举一动,每当他重心不稳眼看要摔倒时,总有一双手会及时伸出扶住他的胳膊或后背,让他免于与雪地亲密接触。   “重心要放在两腿之间,不要后坐。”陈教练耐心地指导。   沈多闻努力照做,脸憋得通红,他学得很认真,抿着唇,眼神专注盯着前面,偶尔成功完成一个动作就会立刻眼睛放光,那模样看得不远处的赵烬目光停留了好几秒。   “沈少,现在我们可以试着滑行。记住犁式制动,内八,同时保持膝盖弯曲。”   沈多闻脚下是一条只有几十米,坡度几乎没有的雪道,紧张得心跳加速,握紧雪杖,深吸一口气,按照教练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开始移动。   雪板滑动起来,带来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和速度感。虽然速度慢的像蜗牛,沈多闻还是瞬间慌了,把刚学的知识双手奉还,直挺挺地就朝坡下滑去,方向还歪向了旁边的防护网。   “哎!”他短促地惊叫一声。   两道黑影迅疾从侧方切入,一左一右滑到他身侧,托着他的肘弯帮他修正了方向。   失控的感觉瞬间消失,速度也缓了下来,沈多闻奇迹般稳稳地停在了平地上。   陈教练滑过来,无脑夸赞:“沈少第一次滑,已经非常棒了!刚才那是条件反射,多练几次形成肌肉记忆就好了。”   沈多闻喘了口气,满心都是兴奋!急切地扭过头去看赵烬。   心理学上说,无论你是喜悦亦或是痛苦,感情发生波动的那一瞬间你第一个望向的人就是于你而言最重要的那一个,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赵烬的身上,开心地笑起来。   赵烬站在木质观景台上,手里拿着护目镜,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沈多闻。   看他笨拙地抬起雪板踉跄,看他滑行时微微向后仰,随时要摔倒的模样,还有现在眼睛瞬间亮起的光彩。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冷冽的空气,赵烬稳稳地接住了沈多闻带着全然喜悦与信赖的目光,内心涌起一种无法忽视的满足感。   阿镇快步走到观景平台上的赵烬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赵烬的目光短暂地从沈多闻身上移开,看向不远处的观景木屋。那里此时坐着几位深市有头有脸的老板,显然是看到了他,想请他过去。   赵烬今天过来的目的就是陪沈多闻,但面子总得给几分,侧头对阿镇吩咐:“看好他。”   “明白,烬哥。”阿镇应下。   木屋内壁炉燃得旺盛,充斥着酒香,赵烬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道中年带笑的声音:“赵先生今天带过来的小美人,那身段和长相实在是绝了,要是有机会认识一下包装包装放在娱乐圈,光凭那张脸就能火个十年。”   吴育脸上带着玩味的笑。   坐在他身侧的李总皱眉:“吴总,慎言。”   话音刚落,赵烬推门而入。   屋里的几人立刻起身招呼。   吴育脸上难言尴尬,笑道:“赵先生,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正聊到您。”   赵烬神色淡然地走过去,在预留的主位坐下。侍者无声地奉上他常喝的黑咖啡。   “是吗?”赵烬喝了一口,放下咖啡杯时瓷器底座与实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用指尖慢慢拂过杯沿:“聊我什么。”   吴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后知后觉地头皮一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一抬眼,正对上对方抬起眼眸时深不见底的瞳孔。   赵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淡淡移开,重新看向刚才交谈的几位老板。   “刚才说到哪里了?”他语气平静地问。   沈多闻在陈教练的指导下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稍长些的缓坡滑下,成功的滑行后,小小的成就感让他顿时有点得意忘形,他想尝试自己再来一次,于是没有等教练的指令,就主动朝着坡上走去。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保镖们见状立刻提高了警惕,毕竟阿镇刚向他们传达了不许有任何闪失的死命令,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跟上去确保这位小少爷不能摔倒。   离得最近的两名保镖下意识滑过去想在两侧提供支撑。与此同时,侧后方另外一名保镖看到沈多闻脚下一绊,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立刻冲上前想从后面托住沈多闻的腰。   而斜前方的一名保镖精准判断沈多闻可能会向左摔倒,迅速向左前方切入,准备阻挡。   指令是明确的:保护。   执行是混乱的:人太多了。   四五名训练有素的保镖,在同一时间从不同方向,基于不同预判,朝着同一个目标采取了行动。   沈多闻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几道黑色的影子瞬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有人碰到了他的雪杖,有人擦到了他的雪板,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还有人想揽他的肩。   他脚下本就不稳,被这么一干扰,重心彻底乱了。   “哎呀!”   惊呼声中,沈多闻没能像之前那样被稳稳扶住,反而在各种力量微妙的相互作用下,身体一歪,一屁股坐进了厚厚的雪里,笨拙地滚了小半圈。   突如其来的失重和众目睽睽下的摔倒,让沈多闻懵了。坐在雪里,头盔有点歪,护目镜上溅了雪沫,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围在自己身边伸着手不知该扶还是该退的几名保镖。 第16章 人生切记太圆满   不远处的陈教练张了张嘴,硬是把到嘴边的指导咽了回去。   木屋里,一直分心留意着窗外的赵烬,端着香槟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是如何被他那些过于尽责的手下用一场过分上心的保护,成功放倒在雪地里的整个过程。   “抱歉,有点小事,失陪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杯子放下。   几位老板面面相觑。   等赵烬重新出现在观景平台时,阿镇已经满头冷汗地小跑过来,想笑不敢笑,强忍着怕惹赵烬生气:“烬哥,是我们失误……”   赵烬目光投向雪地,保镖们已经手忙脚乱地扶起了沈多闻,正替他拍打身上的雪。沈多闻从最初的懵圈中反应过来了,正歪着头跟陈教练说着什么,抬手比划了一下,然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隔着护目镜都能感受到那笑意。   他看起来没吓到,反而觉得特别好笑。   阳光破开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场上,也落在赵烬没什么表情却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极轻地勾起唇角。   “由着他玩吧。”   沈多闻在滑雪场玩了一天,除了中途被赵烬带到餐厅吃了点东西之外剩下所有时间都泡在雪里,阿镇始终站在赵烬身后,直到滑雪场的灯全部亮起,将雪地映得亮如白昼。   “告诉顾优,他的委托蓝海湾接了。”赵烬声音融进冷风里:“安排几个人收集吴育所有见不得人的证据,找信得过的娱乐媒体曝光,需要哪些部门配合你直接安排,有不清楚的联系盛诚。”   阿镇怔愣住:“您上次不是让我把他回了?”   “我后悔了。”赵烬头也不回地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烬哥变脸比翻书还快,但阿镇还是立刻着手安排下去。   沈多闻又滑了几圈,得益于陈教练的无脑夸夸,他进步神速,从坡上小心地往下冲,抬头就看到赵烬不知什么时候从观景台上走下来,正站在坡脚处。   沈多闻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光,于是放任自己全速朝赵烬身上冲过去,身后的保镖各个紧张地盯着,这一下还真不知道是该上前阻拦沈多闻还是护住赵烬。   赵烬躲也没躲,抬臂直接拦在沈多闻身前,巨大的冲力让他带着沈多闻往后退了几步,厚重圆滚滚的沈多闻从他怀里挣扎着睁开眼,一张放大的脸上写完了兴奋。   “玩够了吗?”赵烬把他身体扶正。   沈多闻摇头:“没有,我们要走了吗?”   “下次再来。”赵烬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我晚上有个饭局,先送你回去。”   赵烬已经陪自己在这儿消磨了一整天时间,沈多闻再恋恋不舍也不会在赵烬有正事在身时无理取闹,被保镖们护送到休息室时已经累得几乎抬不起胳膊。   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替他脱下厚重的滑雪服和头盔。   他的额发早就被汗打湿了,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整个人像颗水蜜桃似的,裹上羽绒服直接被赵烬塞进车。   沈多闻累得半死,手机上加了陈教练的微信,刚加上对面就接连不断地把几十张照片发了过来,沈多闻抬着僵硬酸软的胳膊身残志坚地翻了个遍,雪场有专业摄影师,把沈多闻笨拙的身姿都拍出几分矫健,沈多闻自己欣赏半天,觉得哪张都好看,又举着手机给赵烬看。   车子抵达佘山,看着沈多闻进了门,赵烬才收回目光,声音同时沉了下去:“去四爷那儿。”   院外的灯光转瞬即逝,车子重新启动,赵烬的侧脸再次隐没在黑暗之中。   距离四爷要求他回去的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车子抵达市中心一道毫不起眼的巷子口,司机停下车,这巷子一直蜿蜒到很深处,两侧是幽暗的路灯,空气之中都莫名透着一股阴森危险,最尽头的纯黑色铁门两侧把守着几名黑衣保镖,赵烬带着阿镇走过去,为首的保镖抬手拦住。   四爷生性多疑,上了年纪更甚,赵烬习以为常地抬手,四名保镖立刻上前,从上到下搜了身,又搜了阿镇,从他腰间摸出一把战斗匕首,握在手中。   保镖将匕首握在手中,声音冷漠:“烬哥,规矩您知道。匕首离开时归还。”   赵烬侧眸,看了阿镇一眼。   阿镇低声道歉:“抱歉烬哥,是我疏忽。”   这把匕首纯粹是早上陪沈多闻去滑雪场的时候下意识带的,刚刚在车上阿镇忘了取下。   进门院中处处可见黑衣保镖,左手边的餐厅亮着灯,两道人影坐在桌边,除了四爷的心腹把守在外,蓝九也站在门口。   见赵烬走近,蓝九低声叫了句“烬哥”。他脸色苍白得反常,脸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时略重。   “病了?”赵烬脚步微顿。   蓝九迅速摇头,眼神有些闪烁:“没有,烬哥。”   赵烬没再追问,目光转向玻璃门内。安百里正坐在桌边,隔着玻璃,锐利的眼睛锁定在赵烬身上,里面翻涌着强烈的占有欲。   主位上,满头白发的赵四爷端坐着,手中盘着一对油亮的核桃。他穿着朴素的中式褂子,乍看只像个寻常的老者,但眼睛异常锐利,像一眼能看进人心里,被他盯着看上几秒让人心发慌。   “阿烬。”四爷的声音苍老而平稳。   赵烬推门而入。餐桌上摆满了菜肴,但早已失了热气,油光凝结,看起来令人毫无食欲,他站在桌边:“抱歉干爹,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   安百里的手指敲在桌面:“恐怕不只是一会儿,阿烬,你迟了近三个小时。”   “到了就坐,一直站着像什么样子。”四爷开口打断安百里的嘲讽。   桌边只摆放了三张椅子,赵烬走到空位落座,他在滑雪场陪沈多闻吃了甜品,这会儿不饿,吃得不多,四爷看他一眼:“不合口味?”   “没有。”赵烬说:“刚在滑雪场吃了一点。”   “不会是带着那位沈家小少爷过去的吧?”安百里笑了笑,又转向四爷:“哦,干爹有所不知,最近阿烬认识了一位南洲过来的小少爷,沈园的新当家,阿烬对他颇为照顾,不仅让他住在佘山,听说他上次惹了点麻烦,还是阿烬亲自带人过去救场的。”   赵烬掀起眼皮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这么有空盯着我的行程,不如想想拳场的收尾工作什么时候能做完。”   安百里脸色不变,没有感情地笑了一声:“阿烬,沈园想在深市打开市场,最快捷的方式就是搭上蓝海湾的线,他接近你恐怕有其他目的,我也是为了你考虑。”   “我有分寸,不需要你操心。”赵烬端起茶杯:“何况只是个朋友,他也不关心我的身份,你太杯弓蛇影。”   “也是,我多疑了。”安百里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干爹,您没看到,那位看上去就像枝菟丝花,料想也没那么多的心计。”   “够了。”四爷放下筷子,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在家吃饭也不得清净。”   安百里见好就收,没再开口。他来得早,陪四爷已经聊了一阵,称晚上还有事,不多时便起身告辞。蓝九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离开。   餐厅里只剩下四爷与赵烬两人。赵烬起身,为四爷斟了一杯热茶,恭敬地放到他手边。   四爷端起茶杯,却没喝,凌厉的目光重新落在赵烬脸上,缓慢地、带着审视的意味。   “百里对你,怨气不小。”四爷开口,声音低沉,“他胃口养大了,拳场那块肥肉,他舍不得吐。”   “越早关停,麻烦越少。”赵烬语气平稳地回答。   四爷摆摆手,闭上眼,向后靠在太师椅宽大的椅背上:“我老了,懒得再管你们斗,随你们去。当年把所有生意交给你,是看你比百里更稳,更有魄力,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留。”   他停顿了片刻,眼皮掀开一半:“阿烬,从小我就告诉你们,在这条路上走,感情就是漏洞。地位、权势、钱财,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人生切记太过圆满,有些东西看着美好,碰了就是软肋,害人害己。”   字字未提沈多闻,却句句在说沈多闻。   赵烬斟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片刻。滚烫的茶水从壶口倾泻,有几滴落在他手背上。   “我知道。”赵烬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就好。”四爷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回去吧。”   “是,干爹。”赵烬起身,恭敬地行礼,转身离开餐厅。   深市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阿镇收起归还的匕首,小心地观察着赵烬的脸色。夜色中,赵烬的侧脸线条冷硬。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说话。   车窗外的街灯飞速向后流窜,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赵烬打开,都是沈多闻发来的自己觉得非常满意的滑雪照片,每一张都好看。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片刻以后赵烬把所有的照片都保存进了相册。   他恍然又看到噩梦中兔子红色的眼睛,紧接着画面一转又是沈多闻带着笑的模样。 第17章 搬走   赵烬的世界不是温室,从前年纪小,没办法在刀刃之下保护那些为了训练他而惨死的兔子,如今他似乎依然别无选择,认知里唯一能给出的保护,只有远离。   返回佘山还没到九点,赵烬进门下意识看向沈多闻的房间,房间没有开灯,窗子里漆黑一片。   沈多闻今天累坏了,早早关了灯,睡前摸出手机又欣赏了一遍白天的照片,连忠伯晚餐的时候被迫看了好几十张照片到最后都忍无可忍地夸赞了几句,他发给赵烬的都是选的最满意的,却石沉大海。   平时赵烬工作很忙,沈多闻没事不会给他发消息,但是每次发的时候赵烬都会尽快回复,今天等了一晚上也没有消息,沈多闻下意识地有点心慌,哪怕困得要命也强迫自己不睡。   听到门声,沈多闻从昏昏欲睡中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床头睡着了,赶快打开门出去。   赵烬没有回房,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清冷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他身上很罕见出现的落寞和疲惫。   听到脚步声,赵烬抬头看过来,沈多闻身上穿了一套毛绒的白色家居服,走了几步就冻得缩脖子,赵烬皱眉:“穿这么少跑出来干什么。”   “我听到你回来了。”他抬起头时的目光很深,藏着浓烈的情绪,沈多闻看不懂,但他看得出来赵烬的心情不佳。   住在佘山半个月的时间,与赵烬虽不是朝夕相处,但每天都会见面,哪怕是赵烬衣着休闲地坐在桌边吃早餐,浑身也散发着极具攻击性的气场,让人很难靠近,强大且游刃有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银白色月光的缘故,还是因为他们一站一坐带来的身高差,赵烬此时看上去带了几分脆弱。   赵烬很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今晚月色真好。”沈多闻想哄他开心,努力活跃气氛,不过他这方面经验匮乏,小少爷从小都是被人哄的,又笨拙又真诚:“你要不要喝一杯?我可以给你调酒,想不想试试。”   他的眼睛困倦但清澈,赵烬沉默地看着他,没人这样照顾过他的情绪,赵烬知道沈多闻今天累坏了,但看着他满脸认真的模样,放纵了自己的情绪:“跟我来。”   沈多闻跟在赵烬身后绕过回廊,走向一扇位于宅子西侧角落的橡木门。   门上有精致的黄铜锁,赵烬从旁边的柜橱中拿出钥匙打开。   “里面是什么?”沈多闻好奇地探头。   “酒窖。”赵烬推开门,按下门边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门后是向下延伸的台阶。一股混合着陈年橡木以及酒水的气息飘了上来。   这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家庭酒窖。墙壁上都是嵌入式的深色实木酒架,上面整齐地陈列着上百个酒瓶。   中央区域铺着一小块波斯地毯,摆放着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和几把高背椅。桌上有几只擦拭得晶莹剔透的品酒杯。   沈多闻走近酒架,认出许多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年份,甚至有几瓶是拍卖会上都罕见的藏品。   饶是从小到大见过无数珍品的沈多闻也忍不住咂舌,扭头看着赵烬:“用这种酒会不会太奢侈了?”   “不会,想用什么随便你。”赵烬坐下,目光追随沈多闻的身影,看他先是站在酒架边挨个打量了一遍,然后才谨慎地取下两瓶酒。   这里甚至没有专业的调酒工具,赵烬很少喝酒,对花样繁琐的调酒更没兴致,但灯光太暖,沈多闻紧抿着唇低头专注的模样好像驱散了所有的寒气。   “尝尝?”沈多闻将一小杯酒推到赵烬面前,盯着他满脸期待。   赵烬喝了一口。层次出乎意料的丰富。   沈多闻与他之间隔着桌子,半趴在桌面上凑近他:“怎么样?”   赵烬放下酒杯:“味道不错。”   沈多闻一脸的“我就说吧!”,又凑到赵烬手边闻了闻酒杯,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他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赵烬的脸色不如刚刚在院中阴沉,沈多闻等着被他表扬,盯着赵烬的脸。   恒温空调发出嗡鸣声,赵烬沉默片刻,向后靠在椅子上,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一刻太安静,也太好了。   好到沈多闻心里那点骄矜和模糊的依赖感,悄悄蒸腾上来。   “赵烬,我二叔的事也差不多了。我老这么赖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望着赵烬在灯光下显得不再那么冷硬的侧脸,沈多闻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试探,好像被偏爱的孩子在对方的底线边缘随意踩踏:“等过几天酒庄恢复运营,我搬到宿舍去住吧?”   酒窖内安静片刻,赵烬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沈多闻的唇角还挂着点笑,他心里预设过很多反应:皱眉,沉默,或是那句他隐隐期待的“留下”。   然而沉默一会儿,赵烬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好。”   干净利落一个字。   所有骄矜的试探,此刻都成了回旋镖狠狠扎回他自己身上。   “沈多闻。”赵烬平淡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酒庄的事已经彻底解决了。沈烨签了协议,分厂的管理权完全移交。后续的法律和财务流程,阿镇会帮你处理好,你的确也没有再住下去的理由了。”   沈多闻懵了。   以他的性子足足可以罗列出好几条拒绝的理由,酒庄宿舍条件一点也不好,他在这里都住习惯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难道他和赵烬不算是朋友吗?朋友怎么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就同意自己搬出去的要求?!   所有的话对上赵烬的眼睛时都哽在了喉咙里,沈多闻有点委屈,更加失落,很长时间甚至忘记了说话,茫然地看赵烬,嘴巴微微张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隔了一会儿他才直起身。   “也好,我本来还在想怎么和你说。”   沈多闻坚强地扔下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窖,连背影都在生气,勉强撑住可怜的骄傲。   酒窖位于地下,设计的时候赵烬特地没有放置时钟,在这里可以忘记时间,灯光倾斜而下,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手中的酒杯空了,赵烬拿过沈多闻放在桌上的酒瓶胡乱勾兑到一起,酒液划过喉咙,没有品出任何层次,只剩下绵长的、尖锐的苦涩。   他知道沈多闻想听的是什么,但他需要想清楚他能给的答案是什么。   沈多闻这一晚基本没睡,从小到大因为家境优渥,性格也讨喜,身边的老师同学都喜欢他,可以轻易融入各种圈子,大家都欢迎他,这还是他头一回被人赶走。   即使他知道这件事是自己主动开口的,可赵烬用简单一个字的应允告诉他,即便自己不说,他也早就动了让自己搬走的心思。   这个认知让沈多闻觉得难过又后悔。   沈多闻盘腿坐在地板上,地暖烤得屁股暖烘烘的,他把从住进来到前一秒的所有和赵烬有关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早睡早起的忠伯起床在院子里打了几套拳,身后脚步声渐近,一扭身,赵烬衣着整齐走出房间。   “这么早。”忠伯收了势,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额头的汗:“有要紧事?”   赵烬顿住脚步,不动声色地看向沈多闻房间的方向:“等下他睡醒了安排人把他送到酒庄。”   “什……”忠伯看着赵烬的脸色,明显昨晚没怎么休息,带着淡淡的疲态,问题问出一半便戛然而止:“昨天回去四爷说了什么。”   这不是疑问,忠伯从赵烬的沉默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沉沉叹了口气:“四爷他…”   “忠伯。”身后一道困倦的声音,两人止住话同时看过去,沈多闻也脱掉了平常穿的家居服,规规矩矩地穿着羽绒服和牛仔裤,脖子上是一条深灰色围巾,脚边立着两个行李箱。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上次赵烬给他买了新衣服,被全部装进另一个崭新的大行李箱内。   一面是赵烬,一面是沈多闻,忠伯自己站在中间像个金牌调解师似的左右为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赵烬的目光落在沈多闻身边的行李箱上,一大早就收拾完毕,显然昨晚就没怎么睡:“吃了早饭再走。”   沈多闻伤心但不说,绷着脸,目视院子里落了雪的松树:“我不吃。”   他的坚强能撑一秒钟,声音带着委屈去看忠伯:“酒庄的宿舍还要收拾好久,那里暖气效果不好地方也小,可能还要喷杀虫剂,我们早点出发吧。”   赵烬的眼神微沉,沈多闻已经彻底不和他说话了,明明是想表现得大方得体的,谁知出门看到赵烬的脸,沈多闻就委屈坏了。   赵烬今天这么早出门就是不想和沈多闻碰上,不曾想还是不可避免地相遇,赵烬移开视线:“宿舍有什么缺的就给他补上。”   忠伯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赵烬已经离开了院子。   沈多闻瞪着赵烬的背影,胸口闷的快要爆炸。眼眶迅速红了,眨眨眼收回目光。   酒庄位于市郊,占地面积广,但周边的配套设施并不完善,保安见车子驶入,立刻上前登记,从半开的车窗内看到沈多闻的脸急忙放行。   酒庄给管理层准备的宿舍就在厂区后面的一栋旧楼里。沈烨只顾自己享受,压根没管过员工死活,这宿舍楼压根就没正经修缮过,墙面斑驳,楼道昏暗,空气中漂浮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所有没人住的宿舍钥匙都在保安室统一收着,听说沈多闻要入住,千挑万选从空着的宿舍中选了一个据说各方面都最无懈可击的房间,锁有点锈,拧起来嘎吱响。   门开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单间。一张铁架床,上面的垫子薄得可怜,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歪腿的木头椅子。窗户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窗帘是褪色发硬的蓝色涤纶布。地面是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墙角甚至有蜘蛛网。最过分的是,天花板有一块明显的水渍,形状像一张嘲讽沈多闻的脸。   想到佘山那间采光极好温度适中的房间,沈多闻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第18章 初来乍到   忠伯站在门口,无言地看了看沈多闻气得有点发抖的肩,不动声色地拦住身后两名正打算把行李箱推进宿舍的保镖:“先把所有的家具搬出去扔掉再打扫。”   一上午的时间,宿舍被全部清空,阵仗之大吸引了隔壁的几个员工围观,刚过中午,两辆送货卡车开到宿舍楼下,床,沙发,桌子,地毯净水器等各种生活用品被陆陆续续送上楼。   忠伯皱眉站在卫生间看工人帮他换了崭新的花洒,目测了一下卫生间的尺寸,惋惜地说:“确实太小了,浴缸实在放不进来。”   工人无语扭过头:“放进来也没用,这楼水压都不稳,没等放半缸水可能就停了。”   忠伯看上去十分虚心:“增强水压需要怎么做?”   工人看他好几眼,确定不是在开玩笑,从椅子上跳下来,摘了手套抹了一把汗:“那动静可就大了,这么大阵势,您不如全部重新检测改装,这楼啊当初盖的时候就是糊弄着来的,别说水了,电路也是接的乱七八糟,黑心老板。”   “那是大工程了,后面如果有需要再说。”忠伯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沈多闻蜷在地毯上,面前的木质小茶几上放着酒店刚送来的午餐。   宿舍已经焕然一新,简直是一个别有洞天的老破小,就连床上用品都是忠伯安排人从佘山送过来的,这几天给沈多闻用的那几套全带过来了,忠伯让保镖先上车,走过去坐在沈多闻身后的椅子上。   “这儿收拾差不多了,后面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和我联系,我再差人送来。”忠伯看着沈多闻的后脑勺说。   饭菜都冷了,沈多闻也没吃几口,忠伯活了一把岁数这是为数不多地心生怜悯,上一次还是好几年前在野外看到巴掌大的大威。   “谢谢忠伯。”沈多闻转过身面对着他,坐在忠伯脚边,蔫蔫的嘟囔:“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赵烬有他的难言之隐,他不想说,忠伯也没必要多嘴,总归现在把人送走了,忠伯叹了口气,不忍心看委屈巴巴的沈多闻:“那我就先回去了,窗帘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送过来,我让人尽快。”   “不用了。”沈多闻站起身,从行李箱中翻出一个宽大的浅灰色格子羊绒围巾:“我今晚先用这个凑合着挡一下。”   忠伯看着沈多闻手中那个有点眼熟的围巾,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去年意大利工匠特地送来给赵烬的。   忠伯:……   又嘱咐了几句忠伯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宿舍里就剩下沈多闻自己,刚买的超大功率暖风把这个不大的屋子烤得暖洋洋的,沈多闻坐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点开赵烬的对话框,盯着看了半天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他不开心,看着昨天发过去的几张照片都觉得不好看了,于是心情更加糟糕。   佘山会客室内萦绕着茶香,赵烬手里拿着忠伯的手机,把里面的照片反复看了几遍。   “地方实在有限,只能收拾到这个程度了。”忠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就他那个娇气劲儿,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得着,估摸着晚饭也不一定合胃口。”   照片都是忠伯趁沈多闻不注意的时候拍的,整个单间算上卫生间都还没有沈多闻在佘山房间的一半大,赵烬低垂着眼罩在灯光之下,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阴影,辨不出神情。   “知道了。”赵烬把手机还给忠伯:“您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大威这个时间已经趴在窝里睡着了,茶几上的茶早就冷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进入深冬的原因,佘山显得又冷又空。   赵烬起身去了一趟沈多闻的房间,沈多闻的东西都收走了,之前从他这儿借的羽绒服和大衣都显眼地搭在椅子上,好像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明晃晃地表现出自己的愤怒。他脚步停了片刻,伸手带上了门。   果真如忠伯所说,沈多闻一晚上没怎么睡好,明明是熟悉的被子和枕头,依旧是带着佘山特有的松木香,可他翻来覆去总觉得姿势不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又开始做梦,恍惚之间又梦到落地深市那天被赵烬压在墙边以及后面各种少儿不宜的场景。   第二天起床,沈多闻站在卫生间一边闭着眼刷牙一边心里怨恨赵烬,强行占尽了便宜后就把他赶出家门,渣男!   睡眠不足的沈多闻换了衣服打开门,几乎是同时隔壁宿舍的门也从里面推开,一个看上去和沈多闻年龄相仿的男生往这边看了一眼,局促又欣喜地鞠了个躬:“您好沈总,我叫林也。昨天就听说您搬过来了,我昨天请假了,晚上才回来。”   见沈多闻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林也立刻表明身份:“我是沈总…额,之前那位沈总新招的助理。”   沈烨的人让沈多闻没有任何好感,脸上的笑容冷了几分:“公司结构后期全部重整,到时候岗位会适当调整,你…”   “我很能干的!”林也隐约产生了一种自己即将失业的危机感,语速飞快伴随着快哭了的表情:“我就是学食品安全的,专业特别对口!我当时是拒绝了好几个offer才入职沈园的!”   沈多闻被他堵在门口走不了,饿得心慌,还是没忍住抽了抽嘴角戳穿他:“食品安全这么抢手吗?”   林也张着嘴不知如何反驳,沈多闻不想错过自己的早饭时间:“知道了,先带我去吃饭,岗位的事到时候再说。”   林也执着地看着他不走:“我就是应聘的助理,我能够胜任这个岗位!”   “知道了。”沈多闻不想贴到身后脏兮兮的门,出路又被林也完全堵住,识时务地妥协:“林助理,可以先带我去食堂吗?”   从宿舍楼出来,清晨的冷风凛冽,迎面吹到脸上,沈多闻眯着眼睛,像第一次看到大威时往赵烬身后躲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站在林也身后,紧接着凄凉地发现林也和他身高相仿,内心顿时涌起一阵想念,又瞬间被他强行压制回去。   “怎么不走?”沈多闻问停下脚步的林也。   林也盯着手机上的地图,语气十分自然:“我看看食堂在什么方向。”   他说完对上沈多闻怀疑的目光:“我也是刚入职不久,没在食堂吃过饭。”   这个时间食堂的人寥寥无几,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进门,本来热热闹闹的食堂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快过年了工作不好找,这几天沈园易主的事搞得人心惶惶,再加上生产线全面停工三天,大家一时之间摸不着头绪,不清楚后面还会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虽然早有听闻把沈烨赶下台的是从南州总部直接空降过来的继承人,但沈多闻这张脸实在没任何压迫感,大家看了几秒,恍然有种这人是不是还不如沈烨靠谱的错觉。   沈多闻没有饭卡,身后的林也也没有,两人去窗口刷了脸卡,沈多闻肚子饿,胡乱要了一个半冷的花卷和白粥:“有溏心荷包蛋吗?”   食堂阿姨直接夹了个水煮蛋放在他餐盘中:“没有。”   沈多闻默默端着餐盘坐在座位上,身后林也难以置信地叫:“阿姨,您怎么舀粥也要手抖啊!”   不到一分钟,林也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碗里的大米被抖差不多了,只剩米汤。   “沈总,大家都在猜测你接管以后会做出什么改变。”林也喝了一大口米汤,期待地问。   “先联系一下星级酒店,看看他们愿不愿意过来传授餐饮方面的经验。”沈多闻咬了一口花卷,觉得好难吃:“提升食堂口味是首要任务。”   吃过饭,沈多闻在林也的陪同下先去发酵车间,今天所有的员工都回到工作岗位,以前沈烨从没到过车间,这时候已经过了上班时间,但大家都凑到一起聊天。   一进门,沈多闻再次收获数十双眼睛的注视。   被这么多人盯着让沈多闻不太自在,进门后没急着往里走:“各位…”   “这位就是我们酒庄新上任的负责人,沈多闻沈总。”林也大声介绍,直接把气氛推向尴尬高潮:“大家鼓掌热烈欢迎!”   大家一起鼓掌。   沈多闻的眉头皱了起来,准备的腹稿一句没用上,维持住面上的微笑:“以后还有很多方面需要请各位老师傅指点,沈园的酒在我心中不是商品,是作品,我希望各位能跟我一起在深市做出口碑,而不是敷衍了事。”   “一小时内把所有正在进行的发酵批次记录,过去半年的品控日志,当前使用的酵母菌株来源报告送到我办公室。”见大家都不说话,沈多闻又开口。   他说完径直走到一个发酵罐前,示意林也:“取样阀。”   林也立刻手忙脚乱地找出一次性无菌取样袋和手套,刚要上前,沈多闻已经戴上了一副特制手套,拧开取样阀,接了50毫升酒液,凑近杯口,极其短暂地嗅了一下,迅速移开。   “这批次用的哪里的葡萄?”他问旁边一个年长的技术员。   技术员看了他一眼:“北坡三号园的,去年秋天的料。”   “酵母呢?”   “就咱厂一直用的那款复合酵母,稳定,出酒快。”   沈多闻放下样品,摘下手套,扔进专用废弃物桶。   他转向林也:“第一,联系南洲总部菌种保藏中心,空运我们自己的优选单一酵母菌株过来,替换现有所有复合酵母。”   技术员面露难色:“这…”   “复合酵母虽然发酵稳定,但风味表达粗糙,会掩盖葡萄本身的特色,产生不愉悦的杂醇气味。”沈多闻看他一眼。   林也仿佛听到了圣旨,用力点头:“明白!替换酵母!”   沈多闻没停:“第二,发酵车间温度控制系统重新校准。现在的波动幅度太大,理想状态应控制在0.5℃以内。温度不稳定,酵母代谢就紊乱,同样是杂味的来源。”   “第三,”他指了指罐体和地面,“卫生标准升级。所有接触物料的表面,清洁后必须达到可接触食品级光泽,无视觉污渍,无气味残留。地面每日下班前必须清洗和烘干。”   寥寥数语直指问题所在,车间内不少老师傅都是真的有手艺在身,但是在这儿非但没有受到重用,反而因为曾向沈烨提出过技术上的建议而恶意降薪,听到沈多闻的话车间内一时之间没人说话,但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一个新来没几个月的技术员嘟囔:“哪有那么讲究,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酒不也好好的?”   沈多闻转过头看向他。   “好好的?”他重复了一遍,“分厂过去三年客户回购率低于行业平均水平8个百分点,次品率和风味投诉率是南洲总厂的三倍。这就是好好的?” 第19章 暗探   技术员脸色一红,一句话没说出来,站在他身边的是一直带他的师傅,闻言狠狠地瞪他一眼。   沈多闻年轻,但说话一针见血,没有振臂高呼,只是那句“不是商品是作品”轻飘飘的却在众人心里砸出了沉甸甸的响。   他在生产车间呆了一整天,身后的林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像是他最坚定的脑残粉,不管他说什么都得立马跟上一句“沈总说得对。”   忍到傍晚,两人一起往食堂走。听林也又感慨“还得是沈总专业有魄力”时,沈多闻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林助理,你要是再这么叫,明天就不用跟着我了。”   尤其在知道林也当初也这么称呼沈烨之后,“沈总”这俩字听着就像个廉价的标签,贴过别人,又贴给他。   林也“啊?”了一声:“那我叫什么,少东家?闻少?多少?”   沈多闻沉默地看着他,林也也盯着他,两人对视片刻,沈多闻在他真诚的注视中败下阵来:“叫我名字吧。”   林也态度端正,立刻说:“好的小沈总。”   沈多闻:“……。”   食堂的晚餐是四菜一汤,经典大锅菜,重油重盐。沈多闻吃了小半碗饭,就着两碗清汤才勉强咽下去。对面的林也倒是吃得风卷残云,一脸满足。   “小沈总,你不吃了?这红烧肉其实挺香的!”林也腮帮子鼓鼓地问。   沈多闻瞥了一眼他碗里油光锃亮的肉块:“我吃饱了。”   等他把碗里的饭菜都吃干净,两人才一起回了宿舍。   沈多闻这屋就像一颗陋室遗珠,跟佘山的恒温供暖不同,忠伯让人送来的电暖气功率太大,房间里没人的时候就得关掉,屋子空了一整天,一进门不太暖和,沈多闻匆匆洗了澡很懂得照顾自己地把头发吹干才从卫生间出来,盘腿坐在地毯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只写了提纲的工作方案。   这是他昨天想和赵烬分享的,虽然没有任何工作经验,所有想法都是纸上谈兵,但他整理了两个小时,删删改改,觉得可能有点拿不出手,但第一时间却没想发给沈霖,只想让赵烬看。   这种下意识的依赖让他此时有点心烦。   好像不知不觉间,赵烬成了他背后一座沉默的山,遇到难题眼睛就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瞟。   文档光标闪烁,他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敲不进去。像看不进书的孩子,伸手摸过旁边的手机。   他点开赵烬的对话框。   【今天看了生产线,问题比想象的还多。】   删掉。   【食堂的菜好难吃。】   快速删光。   指尖停顿,最终他泄气般把所有的字都删干净,将手机屏幕朝下,“啪”地一声扣在地毯上。   不让住就不让住!他还不稀罕呢!   脖颈因为久坐有些发僵,他仰头活动,目光不可避免地又撞上墙壁那块巨大的,形似嘲讽鬼脸的污渍。   越看越生气。   宿舍楼后面是半高的围墙,外面就是空旷的马路,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寒风灌进来,里面的人却浑然不觉似的。   “三楼,第五个窗子,看到没。”忠伯微微矮下身子,胳膊伸长越过赵烬指着宿舍楼。   风吹动赵烬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沉默地靠坐在座位上侧头看去,其实不需要忠伯指引--半幅玻璃被一条眼熟的浅灰色格子羊绒围巾潦草地遮着,那是他的围巾。   “也不知道这突然换个地方能不能吃好睡好。”   忠伯人生中头一回这么替人操心生活上的琐事,自言自语地说,紧接着没等赵烬反应,瞪大眼睛:“干什么呢这是!”   只见窗户未被遮住的那一半里,映出沈多闻的身影。他正颤巍巍地站在椅子上,举着什么东西往高处贴。   赵烬搭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收紧,指间泛白,视线牢牢钉在那微微晃动的影子上。   几分钟后,沈多闻似乎完成了工程,长舒一口气,从椅子上跳下。他退后两步,仰头欣赏了一下那覆盖了污渍的“报纸补丁”,虽然丑陋,但总算眼不见为净。   随即他转向当作窗帘的围巾,似乎越看越不顺眼,带着点发泄的意味,抬手“啪啪”打了好几下。   围巾剧烈晃动,他的身影也从窗后消失了。   副驾驶上的阿镇借着夜色掩护,嘴角极快地上扬了一个微小弧度,又立刻绷平。   忠伯松了口气,收回目光时,不经意瞥见赵烬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走吧。”赵烬收回视线,升起了车窗。   沈多闻大刀阔斧的改造比石锤沈烨来得更为迅猛,短短几天的时间,生产线,仓库各个方面都重新整顿,他的细致程度和专业水平让所有人咂舌,没人敢再用糊弄沈烨的那一套敷衍沈多闻,一个星期的时间,他就从基层筛选了一个全新的管理团队。   上次被沈多闻猛猛唾弃的会议室焕然一新,下午五点半,外面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多闻坐在主位柔软宽大的白色真皮座椅上,看向其他人:“如果没有什么其他问题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现场没人说话,林也合上电脑:“那就先这样,各位都是小沈总亲手提拔起来的,小沈总看中的是各位的能力,也请大家拿出真本事说话。”   等会议室的人都走光了,林也收拾了手上的东西,刚刚的沉稳跟脱衣服似的迅速消失:“吃饭啊?怎么不走?”   沈多闻神色恹恹没动:“你先走吧,我今晚不吃了。”   “不吃饭哪儿行啊!今晚食堂包饺子,去晚了皮都不硬了,口感不好。”   林也已经站起身:“芹菜馅,开一下午会我都饿了,能吃下二十个!走走!”   一听是饺子沈多闻更不想动了,身体慢吞吞往下滑:“我胃痛。”   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平常吃饭就娇气,住在佘山是彻底把他的胃口养的更为刁钻了,住在酒庄一个星期的时间真正见识了北方的口味,每天都好想念佘山的饭菜。   “那怎么办啊?”林也看上去有点着急,见他脸色微白:“胃疼可是慢性病,你想吃什么,小米粥?”   沈多闻头侧枕在胳膊上,羊绒衫勾勒出清瘦的背,闭上眼:“我想吃面。”   其他的都不行,就想吃那晚赵烬在厨房给他做的素汤面,沈多闻委屈地用手按着胃,不要荷包蛋都可以。   林也帮他杯子里接了杯开水,看他实在懒洋洋不想动,关上门先出去了。   会议室的灯光倾泻而下,新换的中央空调温度适中,这一刻沈多闻觉得自己像被抛弃的小狗,可怜至极。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明明白天赵烬还好好地看他滑雪,陪他在休息室吃了好几种甜品。   赵烬回来的时候心情不好,他特地调酒哄他高兴,当时他脸色看起来都好多了,谁知一句表扬的话都没听到,赵烬说让他搬走。   都已经一个礼拜了,忠伯还给他发过两条消息,赵烬却好像人间蒸发似的,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现在是晚饭时间,办公楼里几乎没人,电梯“叮”地一声打开,紧接着是几道脚步声,沈多闻深吸口气撑着坐起身,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脚步声停在会议室门口,沈多闻站起身,下一秒微微瞪大眼:“忠伯?你怎么过来了?”   忠伯身后跟着两个男人,手中提着精致的食品袋,纯黑色保温袋上印着一个精致的金色logo,一看就知道是某家价格不菲的私房菜馆。   “过来看看小沈总工作顺不顺利。”忠伯笑呵呵地打量会议室:“不错,和上次过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多闻像是看到了亲人,立刻迎上去:“您快坐,我去倒茶。”   “别忙了。”忠伯一招手,身后两人已经动作麻利地将食盒端出来摆在桌上。   几道清淡精美的炒菜,一小份汤,没有米饭,而是几样很漂亮的面食。   “试试味道如何。”忠伯坐在沈多闻身边的椅子上,把筷子放在他手边。   食物的香味散发开来,喝了几口汤,这两天一直不太舒服的胃都熨帖了不少,沈多闻声音软软的:“谢谢忠伯,还是您最惦记我。”   这话是有参照人物的,忠伯也不点破:“喜欢吃什么下次直接给我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跑一趟又不费事。”   一顿晚餐的时间,沈多闻吃的少,说的多,兴致勃勃地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都给忠伯讲了一遍,忠伯笑道:“都有自己的管理团队了,看来一切已经走上正轨了。”   沈多闻赌气似的只字不提赵烬,忠伯也不提,直到值班的同事陆陆续续回了办公室,忠伯才让人收了餐具。   “您去我的宿舍坐坐吗?”沈多闻恋恋不舍地问。   忠伯摆摆手:“下次吧,今天太晚了,你要早点休息,工作不能太拼命。”   沈多闻像被家长留下的小孩,恨不得拽上忠伯的衣角,目送着他进了电梯。   大门口车子停靠在路边,忠伯快步走过去上了车,手机屏幕的光照在里面坐着的人脸上,见他出来,赵烬把手机锁了屏看过来。 第20章 吃醋   忠伯上了车没说话,顶着赵烬沉冷的视线一言不发地坐着,车内陷入诡异的安静,司机没有收到启动的指令,略带疑惑地飞快扫了一眼后视镜。   敢这样对赵烬的也就只有忠伯了,沉默近一分钟,赵烬忍不住率先开口:“他怎么样了。”   “胃疼,小脸煞白。”忠伯慢慢悠悠地夸大其词:“饭只吃了一两口,瞧着是没什么精神。”   赵烬脸色微变:“很严重?”   “这我不知道了。”忠伯吊够了他的胃口,还品出几分乐趣来:“不过看得出来心情不好,还在不高兴呢,提都懒得提你。”   赵烬转头看向车窗外,酒庄外的马路略显萧条,北风吹起地面薄薄的雪:“开车。”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而去,暖气烘着人浑身暖和,忠伯这才又笑道:“刚刚和我说了很多这段时间的工作,这孩子能干,看得出他很用心。”   见赵烬始终没说话,忠伯在黑暗中眯眼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阵:“只是深市有深市的规矩,沈园在南洲名头再响,到了这儿也得从头摸这潭水的深浅。他年轻,有冲劲,缺的是时间和人脉。想迅速站稳,不是没有办法。”   赵烬不语,忠伯点到为止。   车子返回市区即将抵达佘山,赵烬看着窗外,眼前却不断闪现出沈多闻半个月的时间伏身书房的模样,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他被爷爷责怪时失望却不甘的眼睛。   一张蓝海湾的合作邀请函就足以让沈多闻在深市的高端市场瞬间打开局面,省去无数摸索与碰壁。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捷径。但赵烬知道那不是沈多闻想要的。   他一腔热情,承载着南洲的期望,像在打一场很孤独的仗,明明那么娇气的人,看起来吃不得丁点儿的苦似的,但他又做了那么多努力。他想走的应该是光明正大的路,想要得到的是认可与尊重,而不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提携。   更何况只不过是被安百里在佘山看到就已经足够让四爷那边风声鹤唳。若是毫无根基的沈园骤然与蓝海湾绑定,无异于将他置于风口浪尖,会成为多少暗处目光的靶子,招来多少难以预料的麻烦与危险。   他不敢细想。   “烬哥,下午商务局的李局打电话过来,想请您出席下星期五在会展中心的交流座谈会。”阿镇侧过头汇报。   这类由政府多个部门牵头行业协会承办的场合,赵烬虽不热衷,却也需要适时露面,维持必要的联系。   赵烬收回思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把时间空出来。”   忠伯隔三差五带人过来送了几次晚饭,林也晚饭在食堂吃饱喝足,刚回到宿舍楼下就见沈多闻穿戴整齐走出来。   “小沈总,这么晚你上哪儿啊?”林也打量他。   沈多闻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周五有一场座谈会,我已经在邮箱里交了报名表,现在把酒庄的宣传册送一份到协会。”   之前沈多闻跟林也提过两次座谈会的事,只是当时已经错过了报名的时间,他也没怎么当回事,看沈多闻不仅提交报名表还要亲自去送宣传册,不解地问:“现在还能报名吗?”   “不能,报名两个月之前就截止了。”沈多闻站在冰天雪地觉得冻手,又把手揣回羽绒服口袋:“不过跑这一趟多少能给协会留下点印象。”   林也转身跟他一起:“我陪你去。”   “算了,你别跟着折腾了。”沈多闻侧身让出楼门口:“我叫的车已经到了,快去快回,待会儿天都黑了。”   他怕晕车,特地选了专车。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车内弥漫着试图掩盖皮革味的香薰气息,沈多闻一坐进去就闭上眼,脸色显得更白。   协会位于一环路内,临近下班时间。沈多闻提前联系过,将宣传册直接送到了会长秘书处。   年轻的女秘书翻看着册子,脸上露出欣赏,又转为明显的为难:“沈总,实在抱歉。沈园的酒看起来很有特色,我们也很感兴趣。但座谈会已经到了最终筹备阶段,所有流程和展品都定了,真的无法再加入新的品牌了。”   沈多闻脸上适时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惋惜,语气诚恳得让人忍不住心生歉意:“理解。都怪我接手太晚,错过了报名期。这么好的学习交流机会,实在遗憾。给您添麻烦了。”   他态度如此谦和得体,倒让秘书觉得自己才是给人添麻烦的那个,连忙道:“不麻烦不麻烦,还辛苦您专门跑一趟。放心,明天一早我就把宣传册放到领导桌上。”   沈多闻道了谢,没再多耽搁对方下班。目送秘书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转身下了楼。   林也发了八条消息过来问他到了没有,进展如何,人家有没有为难他,有没有打到车,沈多闻时常觉得林也实在太过热情,追问起来毫无边界感可言,只回了一条就退出微信,点开地图输入目的地。   这儿离佘山并不远,走路十分钟,沈多闻盯着地图上的小红点看了几秒钟,跟着导航走了。   他都这么长时间没看到赵烬了,最初心里的不高兴和委屈已经被内心漏了洞似的空落替代,忠伯过来这么多次肯定是赵烬默许的,可沈多闻每次都别扭着不提这个人。   越是不提就越是会想,这段时间沈多闻在分厂遇到不少问题,专业技术上倒还好,只是有些手底下的人倚老卖老,每次遇到这样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想如果是赵烬的话他会怎么做。   有时候坐着想想就会入神,他想赵烬大概永远不会有这种烦恼吧。他只需站在那里,一个眼神就足以让所有不安分的念头偃旗息鼓。他是靠山,是定海针,是沈多闻不得不承认但潜意识里最想依赖的底气。   天色渐渐暗下去,天空中零星地飘着雪花,很细很小,纷纷扬扬。这种天气对沈多闻来说实在遭罪,地面上有几处暗冰,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路过的行人从身后超过他,途经身边时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好奇地回过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咯咯笑了好几声。   地图上的十分钟被沈多闻慢吞吞地走成了二十分,远远看到那扇眼熟的大门,沈多闻停下脚步。   马路上车子来来往往,开的速度都很慢,他看到那辆库里南就停在门口,打着双闪,车窗半开,一个年轻的男人微微弓下身正在和后座上的人说话。   男人带着口罩,看上去稍微有点眼熟,这么冷的天气只穿了一件修身羊绒大衣,一直在听车内的人说话,大概是说到了什么敏感话题,情到深处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眼角,像是哭了。   下一秒,一张纸巾从车内递出来,男人立刻接过。   冷风吹在脸上,沈多闻觉得两颊生疼,想找个地方躲躲,可双脚不听使唤,紧盯着那张纸巾,这么远的距离像是能灼烧出一个大洞。   那是赵烬的车,他站在这儿想,赵烬明明是那么冷酷的人,很少笑,不温柔,可是他对沈多闻很有耐心,帮他看账,握住他的手腕亲近大威,在他喝醉以后接受他的坏脾气,那些让沈多闻觉得独一无二的包容此时轻而易举地与那张纸巾画上了等号。   虽然坐在车里,但他还是递了纸巾出来,是见不得车外年轻男人的眼泪吗?   沈多闻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细密的睫毛上凝着冰碴,觉得自己也快哭了,内心翻涌起强烈的愤怒和酸涩,一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直起身,车窗重新升起。   他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黑色的头像,想把赵烬拖进黑名单。   聊天记录寥寥无几,最新的还是他之前发的滑雪照片。他到底没舍得删,转过身逃也似的走了。   愤怒、酸楚、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委屈,堵在他的胸口。   他再也不要想起这个人了!   忠伯看着顾优渐渐消失的背影,闭上眼:“阿烬一向懒得蹚娱乐圈的浑水,怎么又愿意接顾优这笔生意了。”   阿镇升起车窗:“这不清楚了,上次在滑雪场就突然改了主意,估摸着是吴总怎么惹这位爷不高兴了。”   忠伯“哼”一声:“你就敢偷偷吐槽。”   阿镇嘿嘿一笑:“总归您老不能接我的底不是?” 第21章 照顾   沈多闻站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冷,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尖被冻得通红。   站久了双腿发麻,沈多闻扶着旁边粗糙的墙面甩了两下脚,手上蹭了墙面的灰尘都浑然不觉,大脑一片空白,连导航也没看,转身沿着路边走。   积雪和暗冰这时候就像吓不到他了似的,连续踉跄好几下,沈多闻终于站在原地,抖着手指给自己叫了一辆车。   他出去好几个小时没回来,发的消息也都石沉大海,林也趴在窗户往外看了半天,正琢磨着要不要在门口等一会儿,走廊传来沉重又慢的脚步声,一听就心情极度糟糕。   林也急忙打开门,看到沈多闻时震惊得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合上。   沈多闻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可怜,牛仔裤从脚踝往下全是湿透的,看上去鞋也是湿的,一走路身后留下一排脚印,鼻尖很红,脸冻得惨白,发型全无软趴趴贴在额头上。   更要命的是他整个人都散发着失魂落魄的萎靡,像受了天大的欺负,又像暴雨天气被淋湿了翅膀的雏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啾啾叫两声,看上去狼狈不堪。   林也还没见过沈多闻这样的一面,匆匆迎上去:“小沈总?这是怎么了?”   错过报名时间,只是为了给人家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不是出发之前他自己说的吗,怎么回来就成这样了?   沈多闻摇摇头,避开林也伸过来想扶住他的手:“没事,我先回房间了。”   暖风机被开到最大,发出巨大的嗡鸣声,沈多闻洗了澡出来就关了灯,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觉得身上又热又冷。   他小时候体质就弱,一生病就娇气得不行,特别黏人,必须有人整夜陪着才能安心。   后来家里请了营养师精心调养,成年后身体才好了很多。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病过了。   没想到一来深市,就连着发了两次烧。   沈多闻昏沉间迷迷糊糊地想,而且这两次,都跟赵烬有关。   第一次,是他造成的身体伤害。这一次,是他带来的心里打击。   被放大的脆弱和孤单感海啸般将他淹没。他觉得冷,又觉得委屈,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躺在这间简陋的宿舍里。   昏昏沉沉中,他摸索到枕边的手机。他太难受了。难受得忘记了几个小时前才发过的“再也不要理他”的声明。   他像小时候一样,本能地想要寻找那个最能给他安全感的存在。   手机上显示“沈多闻”三个字时,赵烬正坐在蓝海湾的茶室内听某位焦头烂额的集团二代陈述困境。   他谈事时手机常年静音,今日却不知为何心神不宁,眼角余光总不经意瞥向搁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刚一亮起,他便伸手拿了过来,二代忐忑的声音在背景里模糊下去,看着上面的名字,指尖停顿了几秒。   电话因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二代屏住呼吸,偷眼瞧着赵烬罕见的犹豫。   不到两秒,屏幕再次执着地亮起。赵烬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妥协,他拿着手机起身走向里面的暗室:“稍等。”   电话接通,对面一片安静,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沈多闻?”赵烬眉头微蹙。   “赵烬。”听筒里传来一声绵软含糊的轻唤,带着浓重的鼻音。   赵烬心下一沉:“你在哪儿?”   “我在宿舍。”这是沈多闻第一次叫他名字,有气无力,毫无气势,透着浓浓的委屈,“就是你把我赶出来以后我住的地方,好挤好旧,一点也不舒服。”   赵烬:“……”   他没接话,沈多闻便又自顾自地继续抱怨,逻辑混乱,透着娇气的难受:“食堂的菜好咸,窗户漏风,我头好晕。”   “又喝酒了?”赵烬打断他,声音沉了些。   “没有……”沈多闻吸了吸鼻子,严肃地更正,“我生病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在一片混沌的呼吸声中通话断了。   赵烬握着手机,在昏暗的静室里站了几秒,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   他走回茶室,对等得坐立不安的二代言简意赅地说:“方案留下,人明天过来详谈。”   不等对方反应,他已经拿起大衣,大步走了出去。   沈多闻头脑不清醒,混沌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电话,只觉得困,又睡不踏实,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用钥匙直接打开了他的宿舍。   怎么没敲门……沈多闻迷糊地想。   床头的小台灯被人拧亮,他下意识地紧闭着眼,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覆盖在他的脸上,替他遮住突如其来的光。   沈多闻嘤咛着把脸往上贴,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又凑上去用鼻子闻。   是赵烬的味道。   难怪这人名字中带了个“闻”字,赵烬坐在床边,感受掌心之下睫毛抖动带来的触感,以及喷洒在手中灼热的呼吸。   门口是湿透了的鞋袜,牛仔裤和羽绒服搭在椅子上,被临时召唤的家庭医生顺手摸了一把还没干的裤子,压低声音:“烬哥,应该是着凉导致的发烧,先给他喂点退烧药,多喝热水多休息应该很快就好了。”   家庭医生方方面面都得专业,除了开药之外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务必一流,留着药片又帮着接了一杯水放在赵烬手边就悄无声息地关上门走了。   赵烬脱掉大衣随手放在床尾,手指很轻地蹭了一下沈多闻的侧脸,他蜷缩在被子里,只不过短短十几天,彻底变成了一个没人看管的小可怜,巴掌大的脸埋在枕头里,嘴唇干燥苍白,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嘴角无意识地向下撇,写满了不开心。   “沈多闻。”赵烬坐在床边,声音很低地叫他的名字:“先起来吃药。”   沈多闻被他叫醒了片刻,睁眼去看他,一双眼毫无神采,在看到赵烬的瞬间似乎愣了愣,半天没有移开目光。   赵烬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好像在被无声地控诉和埋怨,声音更柔和了点:“把药吃了就不难受了。”   沈多闻眨了眨眼,没动,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来了吗?”   语气里没有了平日的理直气壮,只剩下不确定的试探,像面对一个的肥皂泡,就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赵烬“嗯”了一声,手臂穿过他颈后,稍一用力便将他扶坐起来,又将滑落的被子拉高,严实地裹住他。一手揽着沈多闻发软无力的身子,另一手拿起药片和水杯。   沈多闻顺从地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含住药片,舌尖刚尝到苦味,温水已及时送到唇边。他嗓子干疼得厉害,小口小口喝了大半杯,才偏过头不要了。   赵烬在这方面有特殊的执着,想起刚刚医生的叮嘱,又把水杯靠近沈多闻:“再喝几口。”   “我不。”沈多闻身体难受,有点发脾气,身体往后靠,紧紧贴在赵烬怀里,转过头去,头埋在赵烬的颈侧,又强调:“不喝。”   他这幅耍赖的模样让赵烬无奈,只得放下水杯,低声和他商量:“多喝水才能早点退烧。”   怀里的人假装听不见,大概是觉得这个方法好用,在赵烬怀中侧了个身,整个人趴在赵烬身上,滚烫的手指抓住赵烬身上的羊绒衫,质地柔软,手感不错,沈多闻满意地又抓了抓。   赵烬原本只坐在床沿,被他这么一拱一靠,不得不向后挪了挪,倚在了床头,哄孩子似的用被子裹着沈多闻。   虽然没喝太多水,但退烧药还是在后半夜起了作用,沈多闻被裹得严严实实,出了一身汗,又觉得热的难受,也不再依赖赵烬的怀抱,不舒服地挣扎着推他要他走。   赵烬见他眉头又蹙起,额发被汗湿,松了手。沈多闻立刻向床内侧滚了半圈,只留一个后脑勺给他,最大幅度地拉开了距离。   第二天闹钟响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沈多闻艰难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着手机,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带着高烧后的虚脱感。   宿舍里没有人,沈多闻盯着墙上贴着的报纸看了几秒钟挣扎着爬起来,眼睛全方位地在屋子里转了几圈。   昨晚赵烬的出现像是一场梦,此时水杯放在桌子上,退烧药也无影无踪,好像他压根没来过,可昨晚见到赵烬的场景明明那么真实,就像还能感觉到紧靠在赵烬怀中时他结实的胸肌。   身上出了一层汗,沈多闻又冲了个澡,出来时听到有人敲门,他心跳乱了几拍,应了一声“稍等”,迅速跑回卫生间对着镜子照了照。   虽然没什么精神,但是刚洗过澡以后看上去干净清爽,勉强能得八十分。   林也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装着从食堂买的粥,只听到里面答应了一声就没了动静,过半天才传来小跑声,紧接着到门口又矜持地慢了下来。   林也一脑袋问号看着面前的门从里面打开露出沈多闻的脸,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苍白的脸上泻出十足的失望。 第22章 你去看他了对不对   虽然沈多闻在看到他的瞬间已经把失望透顶四个字赤裸裸写在了脸上,但该关心的林也还是得关心,虽然脸色还不怎么样,但至少看上去没那么狼狈了。   “还发烧吗?”林也抬起手中的保温桶:“粥,热乎的,食堂阿姨听说是给你带的,特地舀了两勺白糖,趁热吃点?”   沈多闻仍然沉浸在昨晚的梦幻中,站在门口看着林也神色如常地自顾自进了他的宿舍,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忍不住跟上去问:“昨晚你知道有人来过我的宿舍吗?”   “知道啊。”林也把勺子递给他,又给自己舀了一碗,坐在桌边,一抬头对上沈多闻又瞬间迸发出期望的眼睛:“我昨晚开门进来就看你发高烧,吓死人了。”   沈多闻张张嘴,好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昨晚喂我吃药的人…”   “当然是我啊!”林也白他一眼,换上点跟年纪十分不相符的语重心长:“小沈总,不是我说你,现在晚上能冷死人,你鞋和裤子湿成那样,北方人都受不了,何况你这小身板!以后你出去还是得我跟着!”   仿佛闪电劈进大脑,沈多闻站在桌子旁边,眼睛盯着林也的嘴一张一合,耳朵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林也肯定的答案给他当头一棒,昨晚和赵烬有关的一切就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场因为意识到自己并非独一无二而臆想出的梦,现在梦醒了,赵烬真的这么狠心,把他赶出佘山就不管他了。   林也闷头喝了半碗粥,沈多闻像沉默的雕像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瞪着他,林也差点呛到,担忧地站起来伸手去试他的额头。   是和昨晚覆盖在他眼睛上完全不同的手掌温度,也没有赵烬身上让他着迷的气息,沈多闻扁扁嘴,内心笼罩着强烈而巨大的失落。   “你吃完就快走吧,我今天上午休息。”沈多闻毫无心情,垮着脸不再搭理林也,转头又躺上床,用被子蒙住脑袋。   郊区的墓园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这里没什么人出现,就连树枝上都积了不少雪花,脚印出现,又迅速被新的落雪遮住,一座座纯黑色墓碑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更显庄重肃穆。   一座墓碑位于最不起眼的角落,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一双大眼睛对着镜头,盈满笑容。   四爷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向锐利的双眼只有这时才流露出一丝柔和,人上了年纪,很多话就说不出口了,四爷每年过来一次,也不说话,只沉默地站着,有时候是一两个小时,有时候是一上午。   寒风吹动赵烬的大衣下摆,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的照片上,沉默地站在四爷身侧。   “好多年没过来了。”忠伯开口打破沉默,声音都含着笑:“一晃眼咱们老了,只有兰蓝永远年轻。”   这句话好像勾起四爷的回忆,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走吧。”   赵烬自然地上前一步,摘了皮手套,扶着四爷的胳膊,被四爷不动声色地躲开。   “你还有事就去忙,我们两个老头子散散步再回去。”   赵烬的确还有安排,闻言知道四爷有话想和忠伯说,没坚持,告别后率先下了石阶,阿镇立刻抬步跟上。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整齐的墓碑之间,忠伯收回目光看着四爷:“我记得你以前都一个人过来,怎么今天把阿烬也叫来了。”   四爷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并肩沿着小径慢慢前行,积雪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走出一段距离,四爷才意味深长地看他:“你说呢?那个沈多闻是怎么回事。”   话说到这里忠伯就确定了四爷叫上赵烬来墓园的目的,沉吟片刻:“那孩子挺聪明的,也讨喜。”   “听说是南州沈家的小少爷。”四爷不跟他绕弯子:“我没想到佘山有你守着还能让其他人住进去。”   两人相识几十年,忠伯了解他的未尽之言:“有时候我看着阿烬,觉得如果他能感受爱与被爱也是一种幸福。”   四爷皱眉停下脚步:“你忘了兰蓝是什么结局吗!”   忠伯也顺势站在远处,两人停在一棵树下:“四爷,兰蓝的事是意外。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阿烬拥有正常的情感。”   “他不能有!”四爷的情绪罕见地变得激烈,这么多年,也只有在提到兰蓝时才会拨动他的神经:“兰蓝跟在我身边那么多年,陪着我从泥潭里爬出来,结果呢?”   他闭了闭眼,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忘不了当初在荒郊野外发现兰蓝时她的模样,被四爷的仇家杀害,寒冬腊月,衣不蔽体,死无全尸。   “如果当初我没有爱上她,她或许有正常的日子,到现在还活着,结婚生子。”   四爷的目光虚无地看阳光找着脚边的雪地,那里出现一块光斑:“阿烬如今是金山上的虎,盯着他的人是我当年的千倍百倍,蓝海湾牵线搭桥,动了多少人的蛋糕,这些年政界商界哪里有他不涉足的地方,他根本容不得一丁点闪失,感情于他而言就是亲手递到别人手中的刀柄,他越是对谁特殊,就越是应该远离谁。”   “烬哥,”车内,阿镇从前座回过头,“是回佘山还是蓝海湾?”   “去拳场。”赵烬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沈多闻那边什么情况。”   阿镇应道:“应该是已经退烧了,上午一直在宿舍休息。”   车子朝旧区驶去,街景破败混乱,与市中心的光鲜亮丽截然不同。最后停在一栋老旧仓库前。   正是白天,拳场还未营业。   仓库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厚重的铁门紧闭。门口没有人,显得异常冷清。阿镇上前在密码锁上输入一串数字,铁门“咔哒”一声,缓缓向内滑开。   一股混杂着血腥味、汗味和消毒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中央的八角笼静静矗立,铁丝网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令人胆寒,水泥台阶上散落着前夜留下的酒瓶和烟蒂,一片狼藉。   安百里正站在笼边。身上套了件简单的黑色运动服,袖子挽到小臂,身边只跟着蓝九和另外两个心腹。   “来了。”安百里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带着回音。   赵烬走进来,阿镇和另外两名保镖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两拨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气氛瞬间紧张。   “稀客啊,阿烬。”安百里看过来,“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回这儿的路怎么走了。”   赵烬不动声色地看着斑驳的墙壁:“这地方下周六之前,关掉。”   安百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你说什么?”   “我说,关掉。”赵烬也看向他,“去年就给过你时间。现在到头了。”   “到头?”安百里嗤笑一声,“阿烬,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指着这个场子吃饭?你说关就关?”   “安置方案早就给你了。”赵烬的语气很淡,“蓝海湾的安保、物流、新开的几家会所,都能消化人手。不愿意走的给一笔钱,足够做点正经生意。”   安百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抬手指着立在身侧的两个心腹:“阿烬,我们是什么人?从地笼里爬出来的野狗,你给我们套上项圈,我们就能看家护院了?别天真了!”   拳场温度很低,赵烬的目光还要更冷,看着安百里因愤怒而赤红的眼:“百里,人心不足蛇吞象,拳场这块肉不是你吃得下的。”   拳场是地下产业,这些年全靠蓝海湾庇护,赵烬始终不想趟这浑水,关停拳场的想法是早和四爷报备过的,只可惜安百里一意孤行,才拖到今天。   赵烬一向说一不二,安百里早就心生不满,只是他离不开蓝海湾,拳场也离不开。   “好,”安百里笑容扭曲,“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是吧?”   赵烬没说话。   安百里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八角笼:“老规矩。打一场。谁赢了,听谁的。”   这是他们小时候解决冲突的最有效方式,两个年纪相仿的男生经常发生摩擦,四爷从不偏袒哪一个,扔给两人一人一双拳击手套,告诉他们自己处理,听谁的,靠实力说话。   赵烬沉默片刻,阿镇微微皱眉上前一步,只听赵烬开口:“可以。”   两人走进旁边的更衣室。再出来时,都已换上了拳击短裤。   这里没有裁判,没有规则。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八角笼,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时,整个拳场骤然安静下来。   两人相对而立,目光在空中碰撞。   安百里率先出击,与阿镇不同,他的出拳不带任何试探,脚步一滑,一记快且准的刺拳直取赵烬面门!   赵烬微微偏头,拳头擦着耳际掠过。几乎同时,安百里的后手摆拳已至,带着风声砸向赵烬肋下!   赵烬抬膝格挡,小腿骨与拳头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半步。   安百里的打法凶猛而绵密,组合拳如同疾风骤雨,赵烬反击不多,只在安百里攻势衔接的缝隙中切入,直指要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的额头都渗出汗。   安百里的呼吸明显比赵烬急促,又一记重拳被赵烬架开,中路空门大开。   赵烬左腿直扫安百里膝窝!   笼外的蓝九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半步,电光石火的瞬间,阿镇抬臂拦在了蓝九身前半步的位置。   蓝九猛地顿住,咬了咬牙,没再上前。   安百里一个拧身,用大腿外侧硬吃了这一记扫腿,闷哼一声,一记凶狠的回旋踢直冲赵烬头部!   赵烬矮身躲过的同时安百里拳影已至,他抬臂格挡,向侧方一引。   安百里这一拳顿时打偏,身体因惯性向前踉跄。   就在这一瞬间,赵烬的右手猛然扣向安百里的脖颈,这是擒拿的起手式,若被他扣实,胜负立分。   “阿烬!”安百里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喘,“你昨晚去看他了,对不对?” 第23章 你怎么在这里   赵烬扣向他脖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安百里要的就是这一瞬!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避开了赵烬的手,左腿猛然揣向赵烬的下腹!   在安百里腿风袭来的刹那,赵烬扣空的手向下一沉,直接抓住了安百里踢来的脚踝!   时间凝固。   安百里的腿被牢牢锁在半空,进退不得。   赵烬抓着他的脚踝,没有进一步动作。微微抬眼看向安百里。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几秒后,赵烬松开了手。   安百里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站稳身体,脸色很难看。   赵烬也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抬手用缠着绷带的手背抹了下额角的汗,气息不见波动。   “你打听他?”赵烬的声音不高。   安百里喘着气,扯了扯嘴角:“怎么?动不得?”   赵烬没回答这个问题。缓缓说道:“月底之前关。”   安百里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赵烬,眼睛里满是血丝和不甘,但他没再反驳。   刚才的交手胜负已分。赵烬最后那一下给他留了余地,没让他在手下一众弟兄面前失了面子。若是真用力,他的脚踝恐怕已经碎了。   赵烬转身走向笼门,从阿镇手中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和脖子上的汗。   即将走出拳场大门时,身后传来安百里的声音,他呼吸还没彻底平复,嘶哑地笑了两声:“阿烬,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沈多闻病来如山倒,主要是心情不佳,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直到晚饭时间宿舍门被“砰砰砰”猛猛砸响,能用这种力度砸门的也就只有林也了,沈多闻掀开被子皱巴着脸打开门:“又送饭啊?”   “精神食粮!”林也手上没提那个眼熟的保温饭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黑色硬卡信封,开门的瞬间信封差点戳中沈多闻的眼睛:“小沈总,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晃的沈多闻眼花,什么也看不清,林也扯着大嗓门:“座谈会的邀请函!你没白发烧!”   沈多闻头晕眼花,急忙拿过逐字逐句地看半天,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然而还没想明白已经被林也一把抱住:“太好了!咱们也能参加座谈会了!现场可都是大佬级别,咱们简直算得上半条腿踏入深市的圈子了!”   林也看上去比沈多闻还兴奋,也比他准备得更充分,沈多闻相对来说要放松很多,参加一场座谈会多少能给主办方留下点印象,但酒庄想要立足和发展靠的是品质和口碑,只是临到出发之前他都没想通协会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临到头特地送来一张邀请函。   能让协会为他网开一面的,整个深市只能想到一个人,可赵烬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最近的动向,毕竟就连他都没抱任何希望。   周五中午路上车辆并不很多,会展中心附近小范围地戒严,作为唯一一个坐出租车过来的酒庄老板,出租车在距离会展中心几百米的地方就被交警礼貌拦停,即便林也已经十分骄傲地出示了邀请函,但还是被毫不客气地赶下车。   “等酒庄步入正轨,咱们有钱了就买一辆车!”林也今天是精心穿搭的,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身西装,外面是一件羊绒大衣,冻得缩着脖子咬牙切齿:“要不等我发工资了贷款买一辆也行!”   身边一辆一辆豪车驶过,他们俩倒是成了一道风景,沈多闻也冷,一个礼拜感冒低烧反反复复,不仅没好又开始咳嗽,半张脸捂在口罩里闷声闷气:“今天就买!回去就买!”   会展中心内气派非凡,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大理石地面倒映着道道西装革履的身影,只是由于政府主办而刻意低调简朴了一些。   受邀的参会者大多是行业老总,平均年龄四五十岁,身材管理已经放弃,坐在座位上三三两两地寒暄。   这是一个封闭而稳固的圈子。   验过邀请函,沈多闻和林也出现在宴会厅的瞬间,就像一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各种夹杂着探究,好奇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两个过分年轻的生面孔,与这个充斥著圆滑、城府与啤酒肚的场合格格不入,像小朋友误闯成年人的世界。   沈多闻从小被沈霖带着见识过类似场面,相对来说还算镇定,但林也这是头一回,紧张得直吞口水,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西裤拉链确保它是拉上的状态:“他们都看咱们怎么办。”   现场的老总们沈多闻一个也不认识,摸不清谁的地位更胜一筹,更何况大家都是合作与竞争的关系,沈霖从小教育他要谦逊有礼但绝对不可以拍马谄媚,沈多闻不打算贸然巴结谁,按照门口发的号码牌找到座位坐下,淡定地翻看放在桌上的宣传册。   “我记得这次座谈会沈园不在受邀之列。”一个老总目光落在低着头的沈多闻身上,他脸上戴着口罩看不到长相,但露在外面的眼睛很漂亮,人也年轻,看上去跟个花架子似的,怎么也不像沈烨的对手。   另一个老板轻蔑地笑出声:“临时加塞进来的吧?谁知道走的什么门路,这年头,长得标致也是资本嘛。”   沈烨过去几年的所作所为早已成为圈内笑谈,沈多闻雷厉风行将他踢出局的事在行业内虽然掀不起什么波澜,但也多多少少传开了一些。从沈多闻出现在宴会厅的那一刻众人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沈园易主,沈多闻究竟会像沈烨那样还是会打破现有的市场平衡谁也不得而知,但没人希望看到已经半死不活的沈园重新站起来,更没人乐意看到一个如此年轻的对手来分蛋糕,哪怕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漂亮又无能的小羊羔。   距离座谈会正式开场还有十分钟,台上所有领导和主办方的座椅都是空的,林也去上了个卫生间进来,压低声音凑近沈多闻耳边:“我看那些领导都在门口呢,好像是在等什么人。是不是有什么大佬级别的人到场啊?”   沈多闻摇摇头,来得实在临时,对今天的整个议程安排他都不太清楚。   卫生间香气逼人,林也身上也不可避免地带了点味道回来,沈多闻摘下口罩味道就直蹿鼻腔,顿时咳嗽起来,谁知他这一咳还有了停不下来的意思,捂着嘴眼角带着泪,坐在附近的老总们克制地往这个方向看过来,好像他得了某种传染病似的。   沈多闻指了指门口朝林也示意,林也急忙点点头,沈多闻拿着矿泉水从后门出去,远远看到一辆黑色车子停在门前,主办方的几名领导各个一溜烟小跑地迎上前,确实如林也所猜想的,真是在迎接某位大佬莅临。   会展中心的侧门开着,正对着后面一个小小的露天空地,沈多闻快步走过去,呼吸到清冽的空气,刚刚受了刺激的嗓子这才稍微舒服了一点。   室内开着暖气,让他的嗓子又干又痒,喝了小半瓶水咳嗽才止住,沈多闻没急着回去,怕一进去又咳嗽打扰大佬讲话发言,直到嗓子彻底舒服了才把盖子拧紧,把空了的矿泉水瓶扔到楼边的垃圾桶,返回大厅。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疯狂且连续地震动十几下,沈多闻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全是林也发过来的,隔着手机屏幕也能感受到他强烈的情绪。   【快回来!大佬出现啦!】   【你在哪儿呢!大佬落座啦!】   【你再不回来等下大佬就走了!】   【蛙趣蛙趣蛙趣!你知道这位神秘大佬是谁吗!】   大约是见他压根就没回复,林也实在无法按捺自己的心情,自己揭晓答案。   【提示!重要提示!】   【蓝海湾掌权人!】   【Z先生!】   沈多闻一怔,想起刚刚诸位领导大张旗鼓在门外迎接的模样,协会竟然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动蓝海湾那位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掌权人亲自出席这样的行业座谈会。   脚步方向一转,沈多闻没急着回去,先推门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空无一人,镜子中的年轻人漂亮的脸蛋上带了点病态的苍白,与座谈会现场那些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相差甚远。   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Z先生就在现场,他或许还有机会与那个绞尽脑汁也没在网上找到任何蛛丝马迹的男人问好,沈多闻觉得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当初与沈烨对峙时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不过当时自己的身边有阿镇,还有赵烬在外面等着他…   怎么又想到赵烬了!镜子中的脸顿时绷紧,不高兴地皱眉晃了两下脑袋,试图把这个这几天已经反反复复塞进他脑子里上亿遍的人甩出去。   在对着镜子微笑着联系了好几遍自我介绍以后,沈多闻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卫生间的门。   距离开场只剩十几分钟,他默默祈祷别在那位神秘大佬面前狂咳不止,朝宴会厅走了几步就看到前门处把守的两名保镖。   以及站在门另一侧的阿镇。   阿镇今天同样穿着正式的西装,只是姿态比旁边两位更加放松一些,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此时所有参会人员都进了会场,大厅里都是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以至于阿镇一眼就锁定了这位从侧门刚走进来的“来宾”。   阿镇的目光落在沈多闻这方向不过两三秒的时间,身边的保镖已然警惕地同时看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沈多闻和阿镇同时问了一个毫无营养的问题。   座谈会的名单是阿镇提前一个星期亲自确认过的,根本没有沈园和沈多闻的名字,主办方什么时候在没经过赵烬点头的情况下擅自加了沈多闻的名字?   沈多闻的脸上与此同时出现了一片空白,显然是完全没预料到会在这儿看到阿镇,这是赵烬的贴身保镖,他到会场,那岂不是…   蓝海湾Z先生…   赵烬。 第24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多闻猛然想起那辆停在门口那辆众星捧月般的车子,分明就是赵烬的!   阿镇莫名其妙地跟着心虚起来,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尴尬地扯了扯唇角,他本来就很少笑,这样的表情突兀地出现在他脸上,显得更加怪异。   隔着一道厚重的门,能听到里面的交谈声,都刻意压得很低,阿镇尴尬地动了动唇,有点想将他拦在门外,又觉得应该立刻进去向赵烬汇报。   天人交战之间,沈多闻已经脸色惨白地从他身边越过,径直走进会场。   第一排的位置好像独立与整个会场,只有两人,李局五十多岁,往日都是被人追捧的主儿,如今坐姿及其拘谨,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他身边的男人低声交谈。   相较与他,男人姿态更加随意一些,靠在座椅上,纯白色座椅棉质套衬得他身上的西装面料更加矜贵奢华。   那些刚刚还高谈阔论的酒商聚拢在会场后方的位置,虽然目光时不时瞥向前面,真敢上前攀谈的没有。   沈多闻愣愣地站在门口,他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很滑稽,可他已经失去了表情管理的能力。   真的是他。   沈多闻只觉得热血直冲头顶,被骗的愤怒,被蒙在鼓里的羞辱,还有那些自己曾在他面前大放厥词有关“秃顶老头Z先生”的蠢话……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所在的位置实在太过显眼,与现场所有看向赵烬时的小心不同,大胆又赤裸,还带着愤怒与委屈,让人很难不察觉。   在李局说话的间隙,赵烬侧头看向这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不过几米的距离交汇,阿镇站在沈多闻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到赵烬鲜少有情绪波动的脸上此时竟也和他一样露出一抹难掩的惊诧。   只不过相比他纯粹的吃惊之外,赵烬还多了点类似心慌的东西。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沈多闻--西装勾勒出纤长的身形,让他像个精致的小王子。   这也是他熟悉的沈多闻--软软的视线,又带着硬撑的倔强瞪着他,与那晚在酒窖如出一辙。   察觉到赵烬走神,李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立刻起身笑着介绍道:“哦,赵先生,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沈园酒庄新上任的负责人,沈多闻。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他转向沈多闻:“多闻,这位是蓝海湾的赵先生,今天能请到赵先生莅临,简直是我们行业的荣幸!”   李局自觉这番介绍滴水不漏,既抬举了赵烬,也给了年轻后辈露脸的机会。在他看来,沈多闻能以这种方式意外出现在赵先生面前,简直是走了天大的运气。   然而,他预想中的受宠若惊并没有出现。沈多闻紧抿着唇,好像下一秒就气哭出来。   “沈…”赵烬站起身,刚吐出一个字,沈多闻已经走了过来。   “您好。”沈多闻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赵烬,勾起唇角,又是那副小少爷带着骄傲的模样,咳嗽后的声音有几分沙哑,语气很平淡,主动伸手:“赵先生。”   赵烬微垂下眼,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李局急忙打圆场:“多闻,赵先生平时不…”   话没说完,赵烬已经抬手握住了他。   掌心相贴的瞬间,沈多闻像是被烫到般,指尖猛地一蜷。   他感觉得到赵烬掌心的温热和薄茧,不过短短一秒钟就迅速抽出。   赵烬掌心一空,只蹭了一手冷汗。   沈多闻站在赵烬面前,带着一脸的不卑不亢,这一幕可谓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李局笑着轻拍沈多闻的背:“时间差不多了,多闻,先入座。”   林也坐在座位上抻长脖子,见他走过来,拼命挥手,大家依次落了座,李局简单的开场白,掌声雷动之下,赵烬起身上台做了简短致辞。   他比李局高大半个头,英俊挺拔,那么大的舞台好像就是为他准备的,工作人员上前替他调整了话筒的高度,赵烬的目光缓慢地览过会场,最终停留在角落的位置,似巨大的网,把那个觉得自己上当受骗的小可怜笼罩其中。   赵烬只讲了几句话,可沈多闻好像一句也听不清,耳边阵阵嗡鸣,致辞最后,他说:“深市的酒业欢迎更多年轻力量。”   这句话为谁而说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会场落针可闻,但没人敢交流眼神,直到掌声再次响起,林也兴奋地用胳膊肘使劲捅身边的沈多闻,多此一举地中译中:“赵先生说的就是咱们。”   沈多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透了的指尖仍然没有回暖,赵烬的一句话就可以改变沈园在整个深市尴尬的处境,只是他实在无法做到感激,他只是想不通其中的原因。   之后的三个小时,沈多闻整个人都游离在外,大脑停止了运转,眼睛始终无法控制地去看赵烬的背影。好在林也认真得像个小学生,笔记满满当当记了好几页。   李局宣布座谈会结束时,沈多闻立刻站起身,这个会场让他觉得窒息,几乎夺门而出,他再也不想看到赵烬的脸了。   林也虽不明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收拾东西快步跟上:“赵先生讲话真精简。”   他由衷地赞叹:“后面那几个发言的老总提到了几个点我也觉得也很有参考价值,尤其最后那位恒达酒厂的老板,他说…”   “小沈总留步。”林也话未说完,一道浑厚的男声叫住他,两人停下脚步,身后站着的正是林也口中那位恒达的老板,名叫钱坤。   “早就听说小沈总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俊得很呐。”钱坤笑的时候好像整个胸腔都共鸣了一样,声音在沈多闻耳边震动,拍了拍沈多闻的肩。   沈多闻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钱总过奖,沈园还有很多需要像各位前辈学习的地方。”   钱坤显然并不买账,扬眉嗤笑一声,目光转而带了一抹不怀好意,靠近他:“这是自然,我和你二叔交情匪浅,也算是你叔叔辈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指点的,直接打给我。”   他说着将手中名片塞进沈多闻的西裤中,手指隔着一层面料若有似无地摸了一把沈多闻的大腿:“任何时候,只要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沈多闻胃里一阵翻涌,没等钱坤直起身,对着他的脸打了个喷嚏,钱坤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身后的秘书急忙上前掏出纸巾。   “不好意思啊,叔叔。”沈多闻慢条斯理地从自己口袋拿出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眨了眨,“叔叔”两个字咬的很重,一脸的求知欲:“我二叔当年也是和你这样相互调教的吗?”   “你!”钱坤脸色骤变,虚伪的笑容登时被恼怒取代,正欲发作,一道沉冷的视线隔着一整个会场遥遥地看过来,那目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钱坤下意识一回头。   是赵烬。   钱坤一个激灵,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便看到赵烬已经朝这边走来。   “赵,赵先生。”钱坤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我刚看您在忙,本来想等下再叨扰。”   “所以钱总就趁着这个时间叨扰沈总?”赵烬冷淡地瞥他一眼:“钱总真善于抓紧时间。”   钱坤额上的汗渗出来,连忙摆手:“都是误会!赵先生,就是看小沈总年轻,想交流几句,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嘛!”   他眼神闪烁,脚下挪动几步,与赵烬拉开点距离:“厂里还有点急事,赵先生,沈总,你们聊,你们聊!”   钱坤脚下抹油,忙不迭消失了。   赵烬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沈多闻,后者面无表情,压根不愿看他。   “沈多闻。”不同与方才那句“钱总”的语气,赵烬声音压低,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林也,”沈多闻转头叫林也的名字:“我们也走吧。”   语气比他还冷淡。   赵烬皱了皱眉:“我们单独谈谈。”   沈多闻好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强行压制了几个小时的愤怒在听到这句话以后一下找到了发泄口,笑了一声的同时眼尾就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赵先生无话可说。”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赵烬的动向是整个会场的焦点,在所有人不明所以的注视下,赵烬已经大步跟了上去。   李局茫然地盯着两人的背影,四十来岁的人了还没见过这种阵仗。   “抱歉李局。”阿镇开口道:“赵先生和沈总是朋友,那我们就先失陪。”   李局表示理解,目送阿镇和身后两名保镖无声地跟了上去。   沈多闻胸口剧烈起伏,被赵烬气得又想咳嗽,闷在胸腔难受得眼泪快掉下来了,身后一阵脚步声,赵烬身高腿长,追上沈多闻毫不费力,等沈多闻转身往角落的转弯走去,才从背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迫使沈多闻停下脚步。   “放开我!”沈多闻挣扎着转过身,愤怒地盯着他,像是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咬他一口,但到底是顾忌这是公共场所,声音压的很低:“你是个大骗子。”   “有什么话我们去休息室说。”赵烬手上微微用了点力拉住他。   沈多闻眼睛都红了,瞪着他,见他情绪不稳,赵烬心生不忍,把他带到主办方之前特地准备的贵宾休息室。   休息室隔音不佳,别人远远看过来就看到这头门外有保镖把守,阿镇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三人齐刷刷侧着头隔着门听沈多闻夹杂着咳嗽的质问。 第25章 回家   沈多闻气得快要跳起来,一句控诉还没说出来就咳嗽半天,他带着口罩,呼吸时有节奏地跟着一凹一凸,像迅速生气又迅速泄气的河豚。   赵烬看不下去,直接替他摘掉口罩,沈多闻总算是找到发泄口,新鲜空气透入胸腔的瞬间立马偏过头一口用力咬在赵烬的虎口处。   他一点也没收劲,赵烬一声闷哼压在喉咙,没躲也没动,手指上勾着他的口罩,硬生生捱着任由他咬。   嘴里很快传来很淡的腥味,沈多闻能感觉到赵烬的手很轻地抖了一下,但他不想松口,用这样的方式可以确定赵烬是真的在自己面前,而不是像那晚一样,醒来只有空荡荡的宿舍,宛如一场梦。   “消气了吗。”赵烬低声哄他:“松口,听我解释。”   过了不知道几分钟,沈多闻才慢慢松了劲儿,眼睛仍然是红红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么感冒还没好。”赵烬收回手,皱眉看沈多闻没有血色的嘴唇。   “不用你管!”沈多闻怼完人才反应过来,呆呆地张着嘴,声音骤降几个度,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确定:“那晚是你吗?”   赵烬直接承认:“是。”   沈多闻眼神闪了闪:“蓝海湾Z先生。”   赵烬轻叹了口气:“是。”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听到赵烬亲口承认沈多闻还是有半天没说话,两人相对无言片刻,阿镇忍不住又往门口靠近一点,里面突然传来沈多闻炮仗似的声音:“披着马甲和我同住一个屋檐下好玩吗!”   他说完又换上恍然大悟的戏谑声音:“哦!不对,我们现在已经不在一个屋檐下了,我已经被你亲自请出门了。”   沈多闻看上去是真真正正地生气,又病着,让人格外心疼,赵烬沉声叫了一声“阿镇”。   门很快推开,阿镇尽量做到目不斜视,看着屋里两人站在中间,谁也没坐,沈多闻偏过头气的脸都红了,赵烬的手仍搭在沈多闻的手腕上,像怕他跑了一般。   “倒杯温水过来。”   就着赵烬的手喝光一整杯水,沈多闻才逐渐平复呼吸,坐在沙发上,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赵烬,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到处打听蓝海湾,猜测你秃顶,大腹便便,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赵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沈多闻声音还带着鼻音,听起来可怜又委屈,“你看着我半夜在书房查资料,看着我在你面前夸夸其谈说要用实力说话,你当时是不是在心里偷偷笑我笨?”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却倔强地仰着脸,不肯让眼泪真的掉下来,只可惜眼眶里的水光藏不住,亮晶晶的,看得人心头发软。   “我没笑你。”赵烬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一点都不笨。”   “那你就是觉得我好骗!”沈多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手忙脚乱地用手背去擦,蹭得脸颊都红了。   “沈多闻,”他深吸一口气,“别这么说自己。”   “那我该怎么说?”沈多闻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云景酒店那次真的是意外吗?是不是你早就安排好的?你口口声声说怀疑我,现在看来是我该怀疑你!让我住进佘山是不是也在你的计划之中?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看我笑话?”   他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又开始咳嗽。   “不是。”赵烬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声回应他的质问。   “那为什么是我?”沈多闻瞪他,“为什么偏偏是我闯进你的房间?为什么偏偏是我!”   赵烬沉默了。   这个问题,从沈多闻口中问出来实在有点无理取闹,可赵烬也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   为什么偏偏是沈多闻?   这个骄矜,挑剔,怕冷,泡温泉都能缺氧的小少爷,偏偏就在那个晚上,撞进了他的怀里。   “说话啊!你告诉我,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把我当成一个送上门不用白不用的……”   “沈多闻!”赵烬厉声打断他。   “我从没把你当笑话,也从没觉得你是送上门的。”赵烬顿了顿:“如果我真的想要一个人,不需要用这种手段。”   沈多闻怔怔地看着赵烬,声音弱了下去,“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赵烬看着他,“告诉你我就是你绞尽脑汁想打听到的赵烬,然后看你战战兢兢、曲意逢迎,想方设法从我这里得到合作?”   沈多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多闻,”赵烬看着他气鼓鼓的侧脸,“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条捷径。沈园迟早会进入深市市场。你迟早会知道我是谁。我不想等到那个时候让其他人觉得你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沈多闻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所以你就把我赶走?”他还在生气,声音软绵绵的质问,“让我吃不好也睡不好,生病了也没人管。”   “我的错。”赵烬从纸巾盒中抽出两张纸巾:“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口袋中的手机好像得了抽搐症一般震动个不停,沈多闻掏出来看了一眼全是林也的未读消息,想起林也痛快地说那晚照顾沈多闻的人是自己,沉默一秒,将那一屏幕的“小沈总你怎么样了”“大佬没为难你吧”“有事赶紧叫我,我撸起袖子上来拼命”直接怼到赵烬眼前:“这是谁。”   十分钟后,阿镇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门,身后跟着把自己缩得像只鹌鹑,两手把西装下摆快要拧出花来的林也。   “林也是我安排进酒庄的。”赵烬开口又是炸雷:“你刚接手酒庄,身边没有可以用得上的人,他能力不错,至少可以帮你做些力作能力的事。”   沈多闻再次震惊,瞪着林也:“沈烨新招的助理?”   林也目光躲闪:“假的。”   沈多闻指尖发亮:“食品专业应届毕业生?”   林也低下头去:“假的。”   沈多闻声音颤抖:“那晚在宿舍照顾我的人?”   林也偷偷抬起眼皮,求救般望向坐在沈多闻身边气定神闲的赵烬。   没想到赵烬完全无视了他恳求的目光,脱下大衣放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低头专注地替沈多闻重新斟满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姿态从容,动作优雅,仿佛眼下这局面与他无关。   林也内心泪流成河,硬着头皮悲壮地供述:“是烬哥。”   沈多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赵烬将茶杯放进他手里,抬眼看了看林也:“你先出去。”   林也转头就跑。   沈多闻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两口,在氤氲的雾气里抬头又看赵烬:“那座谈会的邀请函也是你安排的?”   赵烬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看向立在身侧的阿镇:“我没有。”   阿镇轻轻一点头,立刻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座谈会结束,闹了这么一出沈多闻也不想顶着众人探究的目光返回会场,放下杯子故作镇定地整理身上的西装,矜持站起身:“我要回酒庄了。”   赵烬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病了这么久还没好利索,跟我回佘山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沈多闻多骄傲个人,怎么会就此妥协,垂着眼看坐在沙发上的赵烬,长长的睫毛覆盖着漂亮的眼睛:“赵先生,我可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随随便便的人。”   他满脸都写着“我还没有原谅你”,赵烬的拇指快速摩擦过他的手腕,指腹的薄茧让沈多闻的手下意识一抖,分个神的功夫赵烬已经起身拿过大衣,不由分说地带着他走出门。   “你放开!”沈多闻嘟起嘴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被赵烬的大衣严严实实地裹住,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赵烬牵住手腕上了车。   车子启动,沈多闻把脸转向车窗一言不发。   赵烬看着他的后脑勺,每根头发丝上都写着生气。   “沈多闻。”   没反应。   “小沈总。”   耳朵尖一动。   赵烬的唇角很轻地勾了勾,没再说话。   车内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沈多闻偷偷从车窗瞄了一眼,对方似乎还看向这头,他迅速收回视线,把脸埋进围巾,闷闷地哼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赵烬的车有什么魔力,或者只要他在身边本身就给足了沈多闻安全感,不到二十分钟,沈多闻又靠在车窗睡着了。   车内宽敞,沈多闻均匀的呼吸声无比清晰地传入赵烬的耳朵,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熟睡中的沈多闻。   今天这场相遇猝不及防,在目光对上的那一秒,赵烬确实有过片刻的空白。事到如今连他自己也看不清,对沈多闻究竟怎样才是对,怎样才是错。   狠心将他推远,结果一场看似不重的感冒拖拖拉拉一星期不见好,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一圈,下颌线都尖了。可若将他拉回身边,赵烬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带来更多的伤害。   就像兰蓝年轻的生命最后惨烈地陨落,成了四爷一生无法释怀的陈年旧疴,是再迈不过去的坎。   赵烬伸手把沈多闻的围巾拉下来一点,确保他呼吸得更舒服,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可看不到沈多闻的日子于他而言实在太过漫长,某种更黑暗的占有欲便压过了恐惧。   那就把泥沼荡平。 第26章 牵肠挂肚的滋味也不错   听说赵烬带沈多闻回来,忠伯提前让酒店送了清淡易消化的晚餐,大威兴奋坏了,大门刚打开就朝着沈多闻猛扑过来,沈多闻猝不及防,后退两步背撞在赵烬身上。   “回来了?”忠伯从屋里走出来,装也不装了,皱眉:“鼻尖都是红的,林也这孩子也是的,连盯着人吃药喝水怎么都不会。”   沈多闻看到忠伯就委屈,胡乱揉大威毛茸茸的头,前段时间憋着一肚子没说的话这时候可算找到了机会告状:“我按时吃药了,也有多喝水,主要是宿舍供暖不好,也不能泡热水澡,食堂的饭菜又不合胃口。”   忠伯乐呵呵地看了一眼沈多闻身后不发一言的赵烬:“那就在家好好养养身体,家里供暖好,热水澡想泡多久泡多久,喜欢吃什么尽管点。”   “还是您心疼我。”沈多闻十分乖巧,跟忠伯一起往餐厅走,把身后某位罪魁祸首暂时抛在身后。   赵烬表情无奈又纵容,远远看他坐在桌边,嘴巴依旧喋喋不休,没跟上去,转身走进会客室。   “烬哥,问了主办方,邀请函是昨天有人给协会打电话强行要求沈园参加。”会客室内,阿镇脸色微沉,看上去不比赵烬轻松,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赵烬的脸色:“是安哥。”   赵烬在沙发上坐下,一名保镖立刻半跪在他身侧,打开医药箱,用沾了消毒液的棉签小心处理他虎口处被沈多闻咬伤的地方,赵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闻言看向阿镇:“安百里。”   “是,协会知道安哥和您关系匪浅,以为是您授意的。林也也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以为是您想给沈先生一个惊喜,就没说。”   阿镇顿了顿,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还有,之前的那个人又吐吃了点东西,那晚在云景的酒确实是有问题,当时他被安哥临时派去接引一个他们事先准备好的男孩到您房间,只是没想到被沈先生误打误撞抢先了一步。”   酒后乱性,这样的丑闻对赵烬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但对男女不近的赵烬来说多少算是个握在安百里手中的把柄,是安百里的试探。   说到底不过还是为了拳场。   沈多闻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然而赵烬知道,他出现的时间太过特殊,特殊到即便只是在家中见了一眼,安百里就已经认定这是赵烬的把柄。   安百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送进座谈会是为了提醒赵烬,他已经掌握了他的软肋。把沈多闻推远,只会让他脱离自己掌控的保护圈。   沈多闻回到佘山简直到了自己的舒适区,果真舒服地泡了个澡,从浴缸爬出来时低头看看自己都觉得白嫩了不少。   这才对嘛!沈多闻很满意地穿上柔软的薄睡衣,在房间里晃来晃去也不冷。   比宿舍强多了。   忠伯给他冲了感冒冲剂,看他吃完才关了灯离开他的房间,宽敞的卧室外面是回廊暖黄色的灯光,沈多闻开心地跳上柔软舒服的大床。   开心不过一秒。   他拿起手机,点开赵烬的对话框,盯着看了几秒,又“啪”地一声扣在床上。   不能这么快原谅他。   沈多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   可是他确实解释了。而且说得也有道理。   再说他还让忠伯给自己准备这么多好吃的。   不对!沈多闻猛地坐起来,他被骗了,凭什么这么快就原谅!   赵烬坐在客厅内,见忠伯洗了手过来,开口问:“药吃了?”   “吃了,我给他关了灯,估计是快睡了。”忠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还跟你怄气呢?”   反正从回来到现在虽然肉眼可见地快乐松弛不少,但沈多闻一句话也不和赵烬说,显然是依旧耿耿于怀。以至于送个药赵烬也得委托给他。   倔得很。   外头又开始簌簌落雪,赵烬把阿镇汇报的消息和忠伯说了一遍,客厅内陷入沉默,热水烧开,忠伯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百里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忠伯声音透着惋惜:“从前他一声不吭,又闷又倔,四爷还总担心他会被人暗害,有段时间总安排人盯着。”   “拳场利润太大,他已经陷进去了。”赵烬说。   忠伯始终皱着眉,低声怒斥:“那都是刀尖上舔血!来得快去得也快。再说那钱根本不干净,再这么执迷不悟早晚得出事!”   “拳场一定要关,这件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但现在我不敢贸然插手。”赵烬抬眼看向漆黑的庭院,目光虚虚落向某处:“我必须要确保沈多闻万无一失。”   “阿烬,是软肋也是铠甲,四爷的意思你明白,忠伯的意思你也应该懂。”   忠伯看着他的侧脸:“你走的路和别人不同,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去尝尝牵肠挂肚的滋味,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雪地中大威还不消停,满院子地踩雪玩,沈多闻住在这儿的时间不算长,但大威已经养成了良好的分享习惯--庭院中一半雪归它踩,另一半留给沈多闻。   “我知道。”赵烬看着大威忙碌的身影应道。   第二天吃过早餐刚一出门,赵烬的车已经停在门口。拉开车门,赵烬穿戴整齐坐在车内。见沈多闻看自己,赵烬放下手中平板:“上车,今天送你去酒庄,晚上下班过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坐出租车。”沈多闻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上了车,只是特意坐得离赵烬远了一点,紧贴着另一侧车门。   赵烬看他那副我很生气但我不说的模样,没说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沈多闻忍不住看了赵烬一眼。后者正在看平板,侧脸线条冷硬,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   沈多闻莫名有点不爽。于是也低头翻手机,一条娱乐消息弹出来【顾优解约风波后首现身,粉丝泪迎春天】。   照片上的人有点眼熟,沈多闻点开放大,这是一张机场拍摄的照片,年轻男演员怀里抱着鲜花,身边的粉丝们围了不少,有好几个激动得掉眼泪。   虽然鼻梁上架着墨镜,但沈多闻还是一眼认出这位正是上次趴在赵烬车窗边流泪的男人。   新闻下面评论条数不算多,但每一条都情真意切,几乎都是顾优的铁粉,每条评论都很长,大意是这么多年的低潮总算见了阳光,现在苦尽甘来,王子的春天来了。   擅长找茬及翻旧账的沈多闻看着照片几秒钟关了手机,默默转头看身边的赵烬。   “怎么。”赵烬察觉到他的视线,不明所以地转过来看他一眼。   “你认识顾优吗?”沈多闻明知故问。   赵烬想到前段时间铺天盖地有关吴育锒铛入狱的新闻,顿了顿:“认识。”   沈多闻立刻刨根问底,质问声里还带着满满的底气:“你连明星也认识吗?”   既然已经决定将沈多闻划入自己的保护范围,赵烬便不再打算隐瞒蓝海湾所触及的势力范围。   “顾优得罪了经纪公司老总,之前委托蓝海湾调解矛盾。”赵烬言简意赅地回答。   沈多闻眨眨眼,赵烬身份不同寻常他早就看出来了,不过此时他的关注点并不在这儿,点头称是,像是操碎了心:“这么说顾优感激你也是对的,但他毕竟这么出名,不能在马路边哭,万一被拍到了不好。”   赵烬微蹙眉,没看出沈多闻还有追星的爱好,打量他两眼,又实在没看出情真意切的表情:“哭什么?”   还是阿镇反应快,从副驾转过头来:“沈先生说的应该是上次顾优在佘山门口等您那次,您当时没在,他和我说了两句,应该是太激动没控制好情绪。”   三言两语把害他感冒发烧的原因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沈多闻的目光在赵烬平静的脸上和阿镇毫无破绽的表情之间来回扫了几秒,“哦”了一声,靠回座位上,心满意足。   他看阿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都顺眼好多,纠正道:“阿镇哥,你别叫我沈先生了,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沈多闻说完心情大好地扭过头看向车窗外,天气真好!   车子停在酒庄门口,沈多闻下车前,赵烬叫住他:“晚上我来接你。”   沈多闻站在车门外板着脸:“随便。”   说完关上车门,转身往酒庄走去。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车子还停在那里,车窗半降,赵烬正看着他。   沈多闻迅速转回头,步伐加快,耳尖悄悄红了。   车内,阿镇小心翼翼地问:“烬哥,沈先生这是消气了吗?”   赵烬看着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淡淡开口:“没有。”   林也身份彻底曝光,昨天沈多闻火发到一半就被赵烬强行手动关机,林也也摸不清他今天过来还会不会生气,所以早早在保安室坐着,就为了第一眼看到沈多闻。   距离九点还有十五分钟,黑色车子平缓滑至门口,停稳以后车门打开,林也急急忙忙从屋里迎出来,瞄了一眼沈多闻的脸色,见他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下车后没立刻关门,而是转身对车里说话,放心了:“小沈总。”   沈多闻不想理他,打了声招呼,两人一起走进去,临进大门前,林也偷偷回头,见车子仍停在原处。   看来烬哥也有失手的时候,一晚上把人带回家应该是没哄好。 第27章 外卖   沈多闻每天早上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发酵车间,和沈烨这种纯粹的花架子不同,他专业也认真,通常一上午的时间都消磨在这儿,员工们从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也习惯了,沈多闻时不时要在发酵罐前停下脚步问技术员参数问题,偶尔也搬着凳子坐在老师傅身边,因此车间里的凳子全都按照他的要求每天严格消毒。   临近中午,沈多闻才返回办公室,林也不用伪装,从门口拿了酒店送来的午餐送过去,一样一样替他打开,看沈多闻去卫生间反复洗了好几遍手才出来。   “忠伯说你感冒还没好,今天还是要吃的清淡点。”林也说。   沈多闻靠在桌边给自己涂了护手霜,闻了闻淡淡的清香,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刚拿起筷子手机就响了。   陌生号码,一接起来对面传来十分热情的笑声:“不知道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会不会影响沈总工作?”   沈多闻顿了顿,对面这才想起还没自报家门。   来电话的是做昨天在会场有过一面之缘的协会秘书长王睿,也正是站在赵烬身侧亲眼目睹了赵烬拔腿去追沈多闻的人之一,五十来岁,一辈子跟酒打交道,算是深市行业内受推崇的前辈之一。   大中午打电话过来王睿也没绕弯子,以“十分欢迎新生力量加入本市”为由,先是夸赞了一番沈多闻的年轻有为,紧接着话题一转表示下星期想安排一个代表团来酒庄考察。   秘书长亲自带人过来以官方考察为目的到沈园,可谓给足了酒庄面子。   这些人各个都是人精,昨天已经看出了沈多闻对于赵烬的特别之处,因此不着痕迹地卖了赵烬一个人情。   然而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沈多闻都不会轻易放过这样的机会,林也兴奋得双眼冒光,一向准时的午睡也取消了,挂断电话便立刻跟着沈多闻准备开会。   酒庄才刚刚进入正轨,很多遗留问题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何况从前的很多重要资料沈烨压根没有留存,全部从头整理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一整个下午整个团队都忙得马不停蹄,直到赵烬打电话过来沈多闻才意识到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   “还有多久忙完。”电话刚接通就传来赵烬的声音,“我现在过来,大概二十分钟。”   “你别来接我了。”沈多闻连接电话都没时间,把手机打开免提扔在桌上:“今天秘书长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星期要带团队来酒庄考察,现在还有很多技术资料没有建档,差的东西太多了。”   他越说语速越快,全是对沈烨的不满:“我今晚就不回佘山了,晚上直接住在宿舍就是了,先挂了。”   赵烬话没说完,电话里一阵忙音,沈多闻已经把电话挂了。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赵烬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在桌上,王睿莫名感觉到屋里气压低了不少,尴尬地搓手:“这……我没想到考察给沈总带来这么大工作量和压力。”   这件事他属于先斩后奏,凭沈多闻和赵烬的关系,拿下蓝海湾的合作是必然的,但沈园根基没有,只有一堆为人津津乐道的黑历史,想要稳定立足于市场,赵烬肯定会亲手给他铺一条周密长远的道路,王睿不知道赵烬是怎么为沈多闻筹谋的,但是他带队开展一次考察调研绝对是推波助澜。   下午好不容易趁着赵烬有点时间,王睿把人请来,谁知刚邀完功这一个电话打完好像适得其反了。   “和林也联系,确定加班员工的数量,以沈总的名义给大家定夜宵。”赵烬吩咐完身侧的阿镇才又对着王睿道:“考察团的成员务必确保背景干净。”   “这件事您放心,我邀请的除了协会的成员外就是几名行业内的教授,另外还会带一两家媒体过来造势。”王睿松了口气,立刻拿过手边的一叠资料:“这里是这次考察团的成员名单,请您亲自过目。”   赵烬“嗯”了一声,低头一边看资料一边叮嘱:“他很重视这次考察,这几位专家的背景和近期关注点我明天让人发给你。”   “您放心赵先生,交流一定会围绕技术亮点和沈总的专业见解进行。”   王睿明白其中的深意:“南洲沈园名声在外,之前是沈烨管理无方,我们这次过去一定确保公平的前提。我也很想结识一下这位传闻中雷厉风行的沈总。”   刚过晚餐时间,林也接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就带着几个年轻技术员跑出去,过了十来分钟几人都大包小包双手提得满满当当地回来,沈多闻看了一眼又低头:“你定的吗?多少钱等下发给我,我转给你。”   “烬哥点的。”林也走到他身边把一份盒饭放在他面前:“凡是今天留下加班的都有,已经统一送到食堂了。”   沈多闻打开面前的盒饭,和普通盒饭不同,这些显然更加精致,是特地让酒店分装打包的,因为配送及时,菜品都冒着热气,一打开盖子香气扑鼻。   “烬哥说,车子在门口等着,你加完班就出去。”林也在他旁边坐下打开盒饭闷头吃了几口。   沈多闻就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酒庄门外几盏亮的吓死人的灯全换了,赵烬的车打着双闪隐没在昏暗之中,他坐在车上翻看平板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车窗被人轻轻敲了敲,赵烬放下窗子,沈多闻显然是临时跑出来的,羽绒服的拉链还没有拉好。   “忙完了?”   沈多闻摇头:“我正在为下个礼拜协会的考察做准备,能不能请您赏光先去参观一圈?”   赵烬看他说话时的雾气:“我不可以和考察团队一起参观吗?”   “不可以。”沈多闻霸道地说:“你在的话我会紧张。”   他说完自顾自去拉开车门,探头进来:“你今天带保镖了吗?”   “保镖不在车上。”赵烬披上大衣下车:“怎么了?”   “请大家品酒。”赵烬下了车,沈多闻就像有了个挡风墙,下意识往他身边靠过去。   虽然沈烨管理期间没干出什么业绩,个人品味也差到离谱,但不知道是得到了哪位高人指点,竟在院中建了一个品酒房,占地面积不大,是个极有特点的圆形建筑,墙面全部是特质玻璃制成,室内温暖如春。   木质高脚椅上,阿镇和两名高大的保镖正襟危坐,沈多闻脱了外套从门边拿了一支无味消毒凝胶走过来,在赵烬摊开的掌心中挤了两泵,又走到阿镇跟前,阿镇做不到赵烬那么坦然,伸出两手,挣扎道:“要么还是我自己来。”   “我来。”沈多闻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微皱着眉:“手上日常残留的气味会等下会影响葡萄酒本身的香气。”   阿镇这手上什么都沾染过,头一回沾消毒凝胶,沈多闻站在他跟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阿镇浑身僵硬地搓搓手,瞟了一眼身边的赵烬,发现赵烬压根没动,手上的透明凝胶还完好无损地堆在掌心。   “你怎么不洗?”沈多闻一回头发现赵烬一动没动,抿抿唇,放下凝胶走过去,赵烬身高腿长,一条腿屈着踩在椅子下面的横梁,另一条腿搁在地上,沈多闻镶嵌在他两腿之间,低头用手帮他把消毒凝胶仔仔细细涂好,两人的身体几乎紧紧相贴。   赵烬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骨分明,掌心有几道明显的旧茧。   沈多闻的指尖划过那些薄茧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的力量和带着粗糙的性感。   “不要动。” 他强作镇定地虚张声势,一巴掌拍在赵烬的手背上,飞快地缩回了自己的手指。   其余三人想笑不敢笑,只能忍着。   赵烬微微抬眼看着沈多闻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没有说话。   微凉细腻的指尖在自己手上作乱,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   沈多闻拿了三瓶只贴了简单标签的酒,一边开酒一边解释:“原料和生产线调整以后第一批新酒已经完成了初步陈酿,既然今天几位有时间,就帮我试试,顺便提提意见,不用拘束,怎么喝都行。”   坐在阿镇身边的保镖背挺得笔直,恭敬地双手虚扶着杯壁,盯着沈多闻在杯中倒了不够他喝一口的量,顶着沈多闻期待的目光,内心欲哭无泪。   他平时只负责烬哥的安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身边一丁点风吹草动也逃不过他的双眼,烬哥交代的所有任务都能完美完成。   唯独品酒,还要提提意见,他真的不会!   阿镇其实比他也好不了多少,但是在手下人面前总得做出几分样子来,端起酒杯刚要送到嘴边酒杯沈多闻压住手腕制止了。   “先看看颜色。”沈多闻提示。   阿镇瞪大眼睛盯了几秒,绞尽脑汁:“红色。”   身边保镖立刻诚恳发言:“深红。”   外行人很少对红酒颜色有研究,沈多闻唇角微抽,保持得体微笑:“那请各位闻闻看?”   就这么点酒能闻出个什么来,保镖内心崩溃,觉得时间过得好慢,认真地凑近杯子猛猛吸鼻子,中肯地说:“有葡萄皮味儿。”   刚刚超常发挥的阿镇此时有点词穷,好在嗅觉敏感,闭上眼用尽洪荒之力吸了两口气之后不太确定地看着沈多闻:“好像有点木头味儿?”   沈多闻眼睛一亮:“是橡木桶的气味。”   “对对对!”阿镇舒了口气:“木桶。”   沈多闻扭头看向赵烬,从他眉眼之中捕捉到一抹稍纵即逝的笑意。 第28章 安排   下一步就是品尝,沈多闻紧张地盯着几人,小声提醒:“不要喝的太急,酒在口中停留一会儿可以感受到口味的变…”   话没说完,其中一个保镖已经习惯性扬头,像平时喝白酒一样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听说要在嘴里留一会儿,含着不敢吞,眼巴巴看向阿镇。   “呃。”阿镇也不太懂这些品酒的知识,真诚发问:“要停留多久?”   沈多闻自断奶起就闻着酒香长大,即便酒量堪忧,但品酒于他而言是一场细腻的享受。看着保镖鼓着嘴,眼神茫然地望着自己,他内心小小地崩溃了一下,无奈地说:“…吞掉吧。”   保镖如释重负,“咕咚”一声咽下去,由衷感慨:“有劲儿!”   其实没劲儿,这点酒对他来说跟闹着玩儿似的。但对上沈多闻那双从满怀期待到略显微妙的眼睛,他没敢说。   赵烬不动声色将沈多闻脸上所有微妙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放下手中的酒杯,一声轻微的声响立刻吸引沈多闻的注意力,小狗狗似的盯着他。   “浆果风味出来了,只是中间有点空,陈酿时间还短的原因导致骨架没撑起来。”赵烬淡声说:“不过总体感觉已经出来了,方向是对的。”   沈多闻脸上总算露出点笑容,他精心调整的单宁结构,酸度平衡,花果香余韵终于找到了能懂得的人,紧接着又仰着下巴:“谢谢,我知道我自己的方向是对的。”   赵烬只喝了两口,酒杯还没空,沈多闻趴过去凑近杯口闻了闻,有点遗憾:“可惜明早还有工作,不然我今晚一定要喝几口。”   阿镇本想说只喝几口不会影响第二天的工作,突然想到上次在佘山沈多闻抱着大威的头狂亲不止以及忠伯在一旁崩溃咆哮他只喝了一杯。   这酒量实在不敢恭维,还是老老实实闭嘴吧。   赵烬亲自过来就是不会放任沈多闻留下加班,几人一起离开酒庄,车内弥漫着很淡的酒气,想起赵烬认真而中肯地评价,沈多闻忍不住转过头看着他。   平板屏幕亮着,映出赵烬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面是复杂繁琐的曲线与报表,他明明很忙,却还是抽时间过来接他,又带着人耐着性子陪他品酒,给他最中肯认真的建议。   “赵烬。”安静的车里,沈多闻突然开口,叫他名字。   上一次还是他病中神志不清的时候这样叫过,此时声音清醒软糯,带着与任何人叫他时都不同的腔调。   赵烬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用力,迅速调整好那一瞬间波动的情绪看过来:“怎么了?”   停顿片刻,沈多闻认真地问:“你怎么这么好啊?”   虽然他时刻提醒自己还在生气,但这个问题他想问,而且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已经完全被哄好。   他问的大方坦荡,丝毫没有避讳车上的司机和阿镇,夜色里一双眼睛很亮,像玻璃球似的清澈。   “哪里好?”赵烬问。   有些答案根本不需要仔细琢磨:“今天秘书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考察的事和你有关系。”   赵烬皱眉要解释,沈多闻又说:“你说过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所以考察的事必不是你授意的,但秘书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愿意特地为沈园组织一次考察。”   考察说白了是宣传,是认可,是沈园正式打入深市的敲门砖。   “沈多闻。”赵烬自认洞察人心,此时倒有点看不穿沈多闻的情绪,停顿片刻才正色解释道:“你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把生产线的底子扭转到这个程度不容易,你的努力和能力值得认可,也值得被看见。”   他看着沈多闻侧靠在座位上认真听他说话的模样,好像等着被赞扬的小孩:“我只给你提供机会,至于能不能把握得住看的是沈园的酒和你的本事。王睿带的媒体会提前准备好要宣发的稿子,如果到时候酒的品质不过关,稿子也不会发,这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考察,所以最终的决定权只在你手上。”   赵烬愿意与他说这么多话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认可和支持,沈多闻忙了一整天,身体很疲惫,此时却精神亢奋:“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更不会被别人看扁。”   车子已经停在佘山门口,赵烬应了一声:“下车,回去休息。”   沈多闻走在赵烬前面,能听到身后沉稳的脚步声,赵烬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他,让他觉得异常温暖。   他决定暂且原谅赵烬。   整个酒庄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忙碌了起来,尤其是老师傅们,嘴上虽不说,但行动上的全力支持已经表明了他们内心对沈多闻的认可--年纪不大事儿又多,但他更像一个行业的艺术家,让大家的努力和手艺被看见,被接受。   一个礼拜以后的上午九点整,三辆商务车停在沈园的院中,王睿亲自带着考察团抵达。   与上次参加座谈会的西装革履不同,今天沈多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绒衫,身形清隽挺拔,像一株不怕任何风吹雨打的小树,王睿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和沈多闻握手:“路上有点堵车,听说沈总前段时间还病着,又让你在这儿等了这么久,多不好意思。”   王睿这话说的别有用意,这样私人的问题他从哪儿听说的不言而喻,王睿是在无声地提醒他放松,毕竟眼前这位无论是在南洲还是在深市都是有靠山的。   “应该的。”沈多闻指尖微凉,得体地笑道:“王秘书长和各位老师莅临,是沈园的荣幸。”   果真如之前向赵烬承诺过的一样,王睿这次带过来的人都是行业内有口皆碑的专家,双方依次做过介绍后,沈多闻先是引着几人进了会议室。   长桌两侧,每位专家的座位前都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套资料:葡萄园管理记录,酿造工艺流程图,关键控制点记录等一应俱全。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王睿上次在电话里听过沈多闻的抱怨,知道这些资料几乎是从零建起,他不动声色地翻开一页,眼里露出赞许。   几位专家认真地翻看手中的资料,沈多闻没急,像个等待面试的学生,安静地坐在几人对面,林也有点紧张地抖腿,被沈多闻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   不得不承认,沈多闻准备的资料全面又专业,几乎是预见性地覆盖了专家们想了解的全部方面,简单明了,专家们交流了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   一位高校教授翻看手中资料:“沈总,我看你们的工艺图上标注了阶梯式控温发酵,这在传统酿造里可并不常见。”   沈多闻从容应答:“这是我们针对深市本地葡萄特点做的调整。本地葡萄成熟期温差大,果实酸度偏高。我们通过阶梯控温,前期稍低温度保留花果香气,中段升温促进色素和单宁萃取,后期再降温放缓发酵,让酒体更柔和。”   另一位专家接过话头:“你们档案里提到用了三种不同烘烤程度的橡木桶,比例还会动态调整,这个思路很新颖,不怕风味杂乱吗?”   “我们做了大量小样测试。”沈多闻语速稍快,“轻烘烤桶带来香草和椰香,中烘烤增加焦糖和烟熏感,重烘烤则赋予咖啡和巧克力韵味。比例不是固定的,以后会根据每年葡萄的风格微调。”   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林也紧张地抖着手起身给大家展示PPT。   从会议室移步车间时,气氛已明显松弛。沈多闻陪在几位专家身侧,边走边解答随口问起的技术细节。经过发酵罐区时让技术员现场取样,请几位专家直接品评刚完成发酵的新酒原液。   “香气很净,”一位教授举着样品杯满意地点头,“看来你刚才说的阶梯控温确实把本地葡萄的生涩感化掉了不少。”   沈多闻眼睛弯了弯,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意。   王睿走在稍后,对身旁另一位专家低声笑道:“是块做酒的料。不光懂技术,还懂怎么把技术说出来,做漂亮。”   专家认可地应了一声:“任何行业如果不能引入更多年轻的思想,最终的结果将是止步不前。”   参观完车间与仓库,已近中午。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走廊,光影分明。   王睿停下脚步,拍拍沈多闻的肩,语气比来时更亲切几分:“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这些思路既有传承又有创新,数据扎实,操作也跟得上。我看今天名义上是考察,倒更像是一场高水平的交流!”   林也大冷天为了显得干练只穿了一件毛衣,此时觉得后背衣服都湿透了,闻言才松了一口气,偷偷看了看沈多闻,后者也看着他,悄悄对他眨眨眼睛。   参观完已经临近中午,按照惯例由沈多闻做东招待宴请,林也提前订了酒店,沈多闻返回办公室拿外套,从窗子看了一眼,王睿正和几位专家站在楼下悠闲地一边晒太阳一边抽烟,于是迅速摸出手机,给赵烬打了个电话。   上午的考察结果赵烬并不担心,几个小时没接到王睿的电话说明进展顺利,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沈多闻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得意:“赵烬,我这边差不多结束了,现在要去吃午餐。”   他停顿了一下,语速飞快像是做贼:“王秘书长和几位老师在楼下等我,我迫不及待想告诉你一声,先不说了我得下去了!”   “我安排了餐厅,地址发过来了,你直接让司机开过来就是了。”赵烬在电话中说。   沈多闻羽绒服套了一半,怔愣住:“可是我已经让林也订了地方。”   “让林也联系取消。”赵烬说:“定金不用退了,你暂时不太了解深市宴请的规矩,对对方的喜好和口味还没摸透,不用操这个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这份心由他来操没什么不妥。 第29章 亲吻   作为沈霖的独子,沈多闻自幼备受宠爱却拥有充分的自由,家人不会打着为他好的幌子干涉他的决定,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来到深市这么久,除了每星期发送给沈霖的工作总结之外很少向家里求助的原因,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找自己的路。   赵烬不动声色地替他安排完全打乱了他的习惯,然而即便没有提前和他商量,态度也略显强势,但沈多闻竟意外地并不反感。   非但不反感,甚至觉得很温暖,好像找到了被赵烬的大衣包裹住时的安全感。   “好吧。”沈多闻穿好外套,拿起围巾:“我先下去了。”   三辆车驶入一条幽静的林荫路,停在一座黑墙青瓦的庭院之外,门楣上悬一块木质匾额,写着“起风”二字。   王睿刚下车就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的私房菜馆,这里不对外营业,只接受预约且预约资格极为严苛,每天只开两席,通常只用于豪门宴请。   “沈总费心了,这地方我可是惦记了好几年了。”王睿笑道。   身着浅纱旗袍的服务生将众人带到一间朝南包厢,室内温暖如春,空气里有极淡的檀香与茶香,桌椅均为老料花梨,餐具是素色细瓷,处处显出讲究来。   菜品都是提前配好的,每道菜分量不多,但搭配得极其精妙,身后的服务生尽心地留意客人的用餐节奏,换骨碟的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整顿饭下来的确如赵烬所说,完全不需要他操心。   一顿饭过半,经理端了一瓶酒上来,礼貌地替几人斟入酒杯,沈多闻抬眼看了看酒瓶,睫毛下意识地颤了颤。   深色瓶身,一张简单的标签,系着一截细麻绳。   是那晚在酒庄品酒室中赵烬和阿镇他们试过的那一瓶。   这是赵烬提前安排的,他记得那晚听到自己的评价时沈多闻骤然变亮的眼睛,在这样的场合通过这种方式将他最用心制作的作品呈上。   沈多闻的心在这一刻跳得好快。   暗红色的酒液落入杯中,短短几日,在合适的温度与环境下,酒水在瓶里完成了又一次微调。   王睿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沈多闻,眼里有赞许:“沈总,这酒是你们沈园的新品?”   “是调整工艺后的第一批实验酒。”沈多闻笑着说,“陈酿早期,还有很多不足。”   另一位教授笑了:“深市本地葡萄能做到这个程度,可见你们在工艺上没少下功夫。”   一顿午餐两个多小时,结束时众人都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刚出门,经理便提着几个素雅的纸袋迎了上来。   “各位老师,这是沈总准备的一点小心意。里面是主厨手作的桂花糕,用的今秋收的鲜桂花。另外有一小罐我们自酿的梅子酱,配早餐面包或调茶都不错。”   点心用青瓷小罐装着,袋中还附一张手写卡片,上面是食材与保存方法。   王睿接过,笑着对沈多闻道:“沈总,今天这顿饭,可是让我们感受到什么叫宾至如归了。”   单凭沈多闻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这一餐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王睿出门前与沈多闻和林也依次握了握手,上了商务车走了。   “小沈总,我叫个车,咱们……”林也掏出手机打车,一回头吓呆了。   刚刚还一脸得体的沈多闻此时双眼迷离,背靠着雕花木门,像是站不住了。   林也大脑飞速运转,刚刚他明明看到沈多闻只喝了一杯红酒啊!   沈多闻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清明终于随着考察团的离开而彻底消失,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然而他的身体并没有接触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有力的胳膊从身后直接揽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提起站直。   赵烬刚刚忙完,从院外走进来,身上裹挟着寒气,看了一眼怀中站不稳的沈多闻,皱了皱眉:“喝了多少?”   沈多闻艰难伸出手指,盯着眼前的两个一模一样的赵烬:“一杯,两杯…就一杯。”   赵烬就是他放下戒备的钥匙,闻到熟悉的气息,沈多闻放心了,软绵绵往他身上靠,抬手去勾他的脖子,抱怨:“我头好晕,是不是暖气开得太足了的原因?”   “烬哥,我马上去拿解酒药,您要不先扶沈总进去休息一会儿?”身后经理立即道。   赵烬见识过沈多闻喝多了有多缠人且蛮不讲理,低头问怀中人:“要不要去包厢里休息。”   “我不。”沈多闻果真拒绝:“我要坐那里。”   他回头去指前厅内的假山流水造景。   赵烬看一眼:“那里不行。”   “不行吗。”沈多闻被拒绝,垂头不吭声了。   室内温度高,赵烬暂时将他安顿在门边的沙发上,脱掉大衣,一转头,沈多闻已经滑坐在地上,盯着手工地毯上的花纹,用指尖认真描摹上面的图案。   众服务生大惊失色,正要上前,赵烬叹了口气,大衣随手扔在椅子上,在他身边蹲下身:“看什么?”   “这个回纹到底有多少圈?”沈多闻抬眼,眼睛红红的,脸也是红的:“我看不清楚。”   没人会认真回答一个醉鬼的问题,可赵烬还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九圈。”   “哦。”沈多闻蜷起手指,身体一歪,舒服地往赵烬怀中靠,前言不搭后语:“那如果我再吃一碗桂花圆子羹就是十全十美了。”   刚端了温水的经理听到他的话停下脚步,用三秒钟时间艰难地绷直嘴角走过来。   “这个餐厅好!你怎么找到的?”沈多闻词穷但真诚地夸赞:“王秘书长说这儿他惦记好多年了。”   “这是我名下产业。”赵烬单手环着他的肩,把人从地毯上拔起来坐在沙发上。   “啊?”沈多闻茫然地盯着他眨眼睛,由衷地说:“你好厉害!”   这一刻赵烬觉得自己像他眼中的英雄。   赵烬接过经理的水杯:“先喝几口水,把药吃了。”   沈多闻凑过来,没喝,而是用脸贴在杯壁,微烫的脸颊无可避免地蹭过赵烬的手指,下结论:“水温很合适。”   林也真想用手机把这一幕拍下来,他头一回看到沈多闻这么可爱的一面!可爱得他好想尖叫。   好不容易哄着他喝了水,沈多闻已经开始打哈欠,又像肌肤饥渴症似的双手去抱赵烬的腰,手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于是十分不见外地掏出来,是赵烬西裤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因为触碰亮起,显示指纹解锁,沈多闻把自己右手拇指按上去,果然失败,于是又换成左手拇指,依然没有成功,欣慰地仰头看赵烬:“很有安全意识,手机里有秘密,得有密码,这是对的。”   他说完扯过自己的围巾眯着眼仔细蹭蹭屏幕,郑重其事地又放回赵烬的口袋,头枕在赵烬肩上:“我困了。”   经理小声汇报:“烬哥。楼上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   赵烬应了一声,声音很低:“我带你去楼上睡一会儿。”   “赵烬。”沈多闻听到了就像没听到,又开口叫他。   赵烬“嗯”一声等他继续说。   沈多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赵烬的下颌,前厅包括经理在内的服务生十来人,虽然都在假装自己忙自己的,实则目光都焊在了两人身上。   沈多闻无知无觉,或者是他此时压根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抬起头凑近赵烬,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地啄了一口。   时间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林也的嘴无声地张成了O型,经理脸上的专业面具出现细微裂痕,几个年轻服务生迅速低头。   除了假山处潺潺流水声,整个前厅里似乎传来齐刷刷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赵烬浑身僵硬了一瞬,那一触即分的柔软和酒气,让他感觉下巴那片肌肤似是被灼伤一般,他垂下眼看着沈多闻,这一刻听得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声。   他并不清醒。   这个认知让赵烬勉强拾回理智,可怀中人眨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是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交付。这种纯粹的美好,让他无法不渴望靠近。   沈多闻亲完,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重新靠回他肩上,声音困倦却理直气壮:“现在可以带我上去休息了。”   他说完便闭上眼,不觉得刚刚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安然地等待着被照顾,被带走。   赵烬喉结艰难地滚动,最终手臂收紧,稳稳地将人横抱起来。   他没法不纵容这样的沈多闻。   二楼的休息室平时基本没人住,床上铺着质地精良的床上用品,赵烬把沈多闻放在床上,替他脱掉鞋子,柔软的床单显然让这个醉鬼很满意,立刻蜷缩起来打了个哈欠,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含糊不清地咕哝一声,呼吸瞬间变得绵长。   他睡着时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乖巧地闭着眼睛,手微微握成拳放在枕头上,赵烬沉默地站在床边,脑海之中沈多闻凑上来那枚滚烫的,带着酒气的吻挥之不去。 第30章 不舍   赵烬知道沈多闻是不清醒的,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一触即分谈不上真情实感,却是沈多闻迷糊之下寻得了安全感一般的依赖表现。   赵烬近三十年如一潭死水的心却被搅和得泛起波澜。   那些无数次将他反复撕扯的念头再次翻涌,靠近的危险,四爷的警告,童年阴影里那双至死睁着的红色眼睛。   以及,怀中这个人毫无阴霾的笑,和他看向自己时眼里的亮光。   沈多闻这一觉睡得相当舒服,除了醉酒,更和心里卸下了重担有关,一直到手机铃声孜孜不倦地响了又响,才艰难地从被子里伸出手,看也没看对方是谁,闭着眼接了起来。   “快快看协会的公众号!官方发宣传稿了!”   电话中林也声嘶力竭:“《以艺术家的挑剔,重酿百年华章》!沈总,咱们这应该算是成功迈出第一步了吧!”   沈多闻被他吵得头疼,反应半天才听清他的话,等不及回答林也的问题,挂断电话就切进公众号。   薄纱帘将窗外的阳光遮住了大半,沈多闻借着柔和的光把文章通读好几遍,通篇没有天花乱坠的浮夸赞叹,措辞专业。   他不知道这稿子是赵烬亲自过目的,搂着手机在床上开心地滚了一大圈,立刻坐起身,盘着腿把链接转发给赵烬,沈霖和萧意,想了想又给忠伯发了一份。   休息室是一个套间,赵烬始终没离开,一直坐在外间的沙发上,从他电话响的时候赵烬就听到了,等他挂断电话没了声音赵烬才起身,谁知刚停在门口就看到他抱着手机一边笑一边打滚,于是饶有兴致地靠在门边,等他眉眼弯弯十指翻飞地挨个转发完才象征性敲敲门。   沈多闻抬头看过来,完全沉浸在欢喜中,压根没怀疑过他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朝他扬起手机:“你看到我发的链接了吗?”   “看到了,很厉害。”赵烬走过来,弯腰对上他一双欢快的眼。   沈多闻没等回答,手机响了一声,是忠伯回复的消息,一张图片,沈多闻点开,只见那篇文章已经被截图下来扩印成巨幅照片装裱在精美的相框中,挂在佘山沙发后面那面最显眼的墙上。   这个行为简直像宠孩子没边的长辈,沈多闻脸上一红,心里却美滋滋的,把手机给赵烬看,嘴角翘起抱怨:“你看忠伯把这个挂起来了,会不会太高调了点。”   他的脸上可没半分觉得应该低调的模样,赵烬扫了一眼屏幕,把沈多闻挂在衣柜的大衣拿出来:“挂在客厅是我建议的,否则他就要挂到会客室了。”   沈多闻见过赵烬和其他人坐在会客室聊天的场景,想了想觉得客厅倒是勉强算私人空间,一下就可以接受了。   “哦。”他小声应道,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却更明显了些。   赵烬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没再说什么,只把大衣递过去:“还睡吗?不睡就带你回去。”   “不睡了。”沈多闻立刻摇头,接过衣服自己穿上。   动作间,刚刚醉酒后的片段在脑海中零星闪现。   他亲了赵烬?!   这个认知让他穿衣服的动作一顿,耳根悄悄泛红。偷偷抬眼去看赵烬,对方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一定是做梦, 沈多闻红着脸想。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经理和几名服务生立刻露出毫无破绽的职业微笑,沈多闻停下脚步真诚道了谢,赵烬迁就地慢下来,等他说了话才抬手虚虚地揽了一下他的肩,没怎么用力直接将人带走。   途径玻璃外墙,赵烬不动声色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几个服务生又凑到一起把刚刚赵烬的动作分析个没完,各个一脸兴奋窃窃私语,赵烬收回目光,无声地勾起唇角。   临近年底,元旦的氛围越来越浓厚,虽然不比春节,但道路两侧早就悬挂起了大红色的灯笼,随处可见“欢度元旦”的灯牌,虽然仍天寒地冻,但行人好像比平时要多了不少。   沈多闻从上了车就一直低头看手机,公众号点击量被他一个人贡献了好几百,车子行至步行街边速度不得不放慢了下来,红灯一亮,站在两旁的行人大量地涌上斑马线,他才放下手机转头问:“你今天晚上忙吗?可不可以抽出两个小时?”   “不忙。”赵烬合上手中的报表说。   沈多闻立刻给他看自己的手机:“步行街有一家老火锅,据说味道特别好吃,你想试试吗?”   他抿抿唇,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吞口水,赵烬有点好笑:“你想吃?”   “想,我看了好多推荐。”沈多闻已经开始摸索着穿外套:“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我请你吃饭。”   车子过了路口就靠边停下,沈多闻按照地图指引带着赵烬往步行街里面走,当然也不用看地图,网红店门外站了不少等着排队吃火锅的人,大冷的天也毫不在意,或站或坐等着。   见两人过来,服务生行云流水地拿了个塑料手牌递给沈多闻:“7号,前面还有六桌,预计等三十分钟。”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这么一吹沈多闻简直受不了,眯着眼往赵烬身边躲,他感冒刚好没几天,赵烬怕他又生病,见对面有家咖啡店,想带他进去避避风。   谁知刚走过去沈多闻眼睛一亮,被隔壁玻璃柜台内颜色鲜艳的冰糖葫芦吸引了。   暖黄的灯光下,一串串糖葫芦晶莹剔透,山楂饱满红亮,裹着亮晶晶的糖壳。   “我想吃这个。”沈多闻隔着玻璃指了指里面的糖葫芦。   为了吸引小顾客们,糖葫芦被精心制作成各种漂亮的造型,老板是个年轻人,笑着问:“两位看看想哪一款?”   每款糖葫芦看上去都让人很有食欲,沈多闻惦记着接下来的火锅,犯了选择困难症,看了半天把难题扔给赵烬:“哪个好吃?”   赵烬上次吃糖葫芦已经记不得是多少年前,随手指了指一个套餐,盒子中装了五支不同造型的小糖葫芦,每一个都小巧精致:“那就这个。”   “好吧。”沈多闻不挑,等老板弯腰从橱窗中拿了一份出来递给他:“火锅我来请,这个你来买单。”   他全然依赖的模样让赵烬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痛快地付了钱才又陪着他晃悠到火锅店门前。   沈多闻挑了一支小兔子造型的,咬下去,兔子头是一整颗草莓,冰凉的甜汁瞬间在口中炸开,激得他牙齿一酸,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捂着嘴缓了好几秒:“好冰!”   草莓的清香混合着冰糖的甜腻,味道确实不错。他舔了舔沾到糖壳的唇角,又用竹签扎起那个小熊造型的,递到赵烬嘴边:“给你尝尝这个。”   小熊是巧克力脆皮裹着的山楂球。沈多闻举着竹签,指尖被寒风吹得泛红。   不远处几个看似随意散开的保镖默默将视线投向这边,又迅速移开。   赵烬垂眸看着那支递到唇边糖葫芦,停顿了两秒,低下头就着沈多闻的手,含住了那颗裹着巧克力脆壳的山楂。   廉价巧克力的甜混合着山楂的酸在口腔蔓延。沈多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待反馈。   赵烬看着他轻轻开合时露出的洁白齿尖,忽然记起那擦过下颌的触感。   “好吃吗?”沈多闻还举着那根空了的竹签追问。   赵烬移开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平稳:“不错。”   前面有两桌实在不想等先走了,沈多闻手里的糖葫芦吃完正好轮到两人,没有包间,两人坐在靠墙的小方桌旁,中间架一口红油汤锅,火锅的辛辣味直窜鼻腔,赵烬很少吃这些东西,沈多闻自己埋头苦吃,被辣得嘴唇都是红的,筷子却依旧停不下来。   吃到一半,见赵烬碗里没什么东西,把锅里仅剩的两片麻辣牛肉夹过去:“你吃这个。”   “我明天要出差,不在深市。”赵烬原本放下了筷子,看着碗中冒着热气的牛肉,又把筷子拿起来:“你这几天有什么安排。”   沈多闻正从辣锅里捞出一片毛肚,闻言动作一顿,毛肚又掉回了滚汤里,隔着冒着热气的火锅去看赵烬,追问:“几天?”   他的语气带了点急切,赵烬想了想:“三天左右。”   “哦。”沈多闻的声音下意识带了点低落,很舍不得他:“马上元旦了,各个部门都排了值班表,明天给大家发红包,然后放假五天,这段时间大家都跟着忙坏了。”   他又吃了口青菜,被辣得迅速去叼饮料吸管,整个人从方才的兴致勃勃中抽离了出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赵烬出差。   赵烬实在太忙,就算在深市也不可能经常跟他见面,之前他搬出佘山一个星期看不到赵烬,那种滋味好难受,这次虽然没有明说,但前几天忠伯已经带人直接去宿舍把他的东西全部搬回佘山,只要想到五天假期中有三天都看不到赵烬,沈多闻突然觉得不想放假了。   他把不舍表现得明明白白,也不直说,只是后面不怎么开口,低头把碗里的东西都吃光,看起来闷闷不乐。   赵烬到底是心软了。   “沈多闻。” 他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些。   沈多闻望着他,等待下文。   赵烬伸出手,轻按着沈多闻的手背,一触即分,动作温柔,眼睛里翻涌着很多复杂情绪。   “记得每天给我打电话。”   虽然十分想表现得正常一点,但沈多闻的好心情全被破坏了,情绪十分低落地答应。   回到佘山后沈多闻甚至没心思仔细欣赏忠伯精心装裱挂在客厅的那篇报道,只草草看了一眼,便径直回了房间。   他实在不想让赵烬走,以至于一晚上没睡好,总觉得不管怎样他都得知道赵烬到底是几点离开家才行,迷迷糊糊睡不踏实,第二天早上睡梦中隐约听到低声对话的声音猛然惊醒,来不及换衣服就打开门跑出去。   走廊里,阿镇刚用完早餐,正与忠伯低声说话。听到动静回头,就看见沈多闻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真丝睡衣,头发微乱,仓皇地从房间出来。 第31章 过去   沈多闻眼神急切地循声望去,在看到阿镇的瞬间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转动视线去找赵烬。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赵烬臂弯里搭着黑色大衣走近。看到衣着单薄的沈多闻,眉头微蹙:“回去穿衣服。”   晨间的空气带着寒意。沈多闻站在那儿,脸上还带着未醒的惺忪,脸上没什么血色,透着一种惹人怜惜的依赖,问赵烬:“你马上就要走了吗?”   赵烬的时间向来安排得精确,此刻距离出发不过十分钟。阿镇已经准备好,车就在门外。   可沈多闻眼底的不舍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看了一眼腕表,沉默了两秒,然后对等候在一旁的阿镇道:“你先去车上等我。”   他顿了顿,补充:“二十分钟。”   这在以前几乎是从不可能的事。赵烬自幼被四爷培养出的规矩之一便是守时,他的行程一向精准。   阿镇看了一眼跟只兔子一样可怜的沈多闻,又看了看赵烬,利落地应了一声。   沈多闻得了这“二十分钟”,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跑回房间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出门前又紧急刹车,随手抓了一件薄外套跑去餐厅找赵烬。   沈多闻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赵烬依赖到这个程度,餐桌上摆着早餐,赵烬坐在沈多闻旁边的椅子上看他低着头用勺子舀牛奶中的麦片,看上去很乖,两人都没说话。   赵烬一直看着他,看刚刚升起的太阳照在他耳后一小片白嫩的皮肤上,他的目光沉甸甸地笼在沈多闻的身上,沈多闻不可能没有察觉,只是他躲避着他的视线,就像是在闹什么脾气。   “我安排了司机,电话发给你了。”见他吃得差不多了,赵烬才开口,“等下他会送你去酒庄。放假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   赵烬停顿片刻,又道:“我三天以后就回来。”   忠伯从餐厅外的回廊经过,隔着玻璃往里瞥了一眼,正好看见沈多闻那副眼角下垂的蔫蔫模样。老人家心里暗叹一声,摇了摇头,又有点想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平时怎么亏待了这位小少爷呢!   瞧那委屈劲儿。   时间差不多了,赵烬站起身,沈多闻立马仰起脸看他,赵烬心软得一塌糊涂,食指指背极轻地蹭了一下他的手背:“我走了,把早饭吃完。”   “知道了。”沈多闻声音可怜。   吃过早饭出门,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门口,见他出来,司机立刻下车,恭敬地替他打开车门:“沈先生,我是烬哥安排的司机,您可以叫我小陈,这几天您想用车就随时找我。”   沈多闻道了谢上车,司机是一直跟着赵烬的,很善于察言观色,看得出沈多闻闷闷不乐,也不多话,车速平稳地驶向酒庄。   大冷的天,保安大多时候都在保安室里,今天意外地在门口站着,看到一辆陌生的车子停在大门外,两名保安都警惕地看过来,见沈多闻下车,松了口气,神色紧张地迎上前。   “沈总,刚刚您还没来的时候,二爷过来了。”一名保安汇报道:“他吵着说要进去,我们没让,他就在门口大喊大叫,闹了好一阵子才走。”   想必是沈烨看到了昨天公众号受了刺激,沈多闻交代了几句加强管理就进了门。放假最后一天大家都无心工作,林也把各个部门的假期值班安排送到办公室,盯着椅子后面的空白墙壁跃跃欲试:“沈总,昨天公众号上发的你和王秘书长的照片拍得好看,要不我去找协会要到底片,咱们洗出来挂在你身后怎么样,看上去相当有排面!”   沈多闻无语地翻看手里的文件:“家里已经挂了一副了。”   林也“咦”了一声,嘟囔:“烬哥速度这么快。”   沈多闻管理酒庄时间并不长,但架不住口碑好,大家都很喜欢他,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来领了丰厚的年终红包,工作群里感谢的消息刷满屏。   下午不少员工提前离岗,偌大的厂区很快安静下来。   天色渐晚,沈多闻下楼,刚走出大门,旁边覆了雪的矮丛中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昏暗的光线下沈多闻恍然有种大威跳出来了的感觉,下意识往后退开一步才看清来人,脸色顿时冷下来,面前站的正是一身黑色羽绒服的沈烨。   一个多月的时间,沈烨看上去日子有点不尽人意,眼底泛青,没了“沈二爷”的架子。   “可以啊小沈总。”沈烨在这儿蹲了一下午,双腿冷得发麻,看到沈多闻的瞬间气不打一处来,看向保安室的方向:“手底下的看门狗训练得不错,知道咬旧主了。”   “二叔怎么有空过来。”沈多闻淡淡扫了他一眼:“不会是因为之前酒庄的窟窿都填上以后倾家荡产没钱吃饭,想来蹭员工食堂吧?”   沈多闻微微挑眉:“这可不行,酒庄有规定,要持员工卡才可以享受食堂的员工价。”   沈烨不屑地笑了一声:“我不和你绕弯子,前段时间我休养的差不多了,现在身体允许重返岗位,我要求参与酒庄经营管理。”   “做梦。”沈多闻一口打碎他的幻想:“二叔,看在爷爷和爸爸的面子上我叫您一声二叔,于私,您是我的长辈,我应该尊敬您,但是于公,您是我见过最无能的管理者,酒庄这么一大桩买卖我既然得了就会握在手里,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   沈烨被他说得噎了半天,看他从容的脸,半天才恼羞成怒:“沈多闻,老子做生意的时候你毛都没长齐,老子看在你年纪小不懂事不想和你争,你是不是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他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老爷子年近八十,去年才动了一场手术,爸这一生最重视家和万事兴,你要是因为这点私欲把他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我看你怎么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   他拿出老爷子来压沈多闻是狗急了跳墙,沈多闻看他口沫横飞,嫌弃地皱眉又离他远了点:“百年家业败在你手中才是对爷爷最大的不孝!”   沈烨说不过他,骂了句脏话,态度更加强硬起来:“沈多闻,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不好过,你他妈也别想舒坦!”   和这样没有底线的人争辩落不到什么好处,沈多闻无心纠缠,拿出手机想给司机打电话,沈烨一巴掌直接把沈多闻的手机打掉在地上,两步逼近他身边:“沈多闻,实话告诉你,老子现在欠了不少债,要么让我参与酒庄管理,要么给我五百万。”   沈多闻很少跟别人靠这么近,闻到他口中的酒气,胃里一阵翻涌:“不可能。”   “你他妈!”沈烨一声咒骂,紧接着身后一阵短促的鸣笛声,黑色商务车疾驰而来,猛地刹停在距两人一米远的地方,司机下车大步走来,强势地直接隔开两人,将沈多闻挡在身后。   “沈总,”司机没有转头,目光没有波澜,平静的语气之下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赵先生说让我准时接您回家。”   看着停在跟前的豪华座驾,沈烨愣了愣,目光复杂地看着弯腰捡起手机的沈多闻,冷笑一声:“行啊沈多闻,这是抱上了哪根大腿?”   手机上沾了雪,看起来脏兮兮的,攥在手中冰凉,沈多闻用指尖捏着,抽出纸巾擦干净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嫌弃地没塞进口袋,懒得再看沈烨,对司机说:“我们走吧。”   路灯亮起,车内就更显安静,白天忙起来还好,一旦闲下来,沈多闻就抑制不住地想念赵烬,想如果今天赶来的人是赵烬会是什么样的。   可能会把沈烨吓尿裤子,沈多闻自己在脑海中脑补沈烨被吓得双腿打颤的场景,没忍住弯起唇角笑了半天。   小陈不动声色地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位小少爷自己笑个什么劲儿,但好在他赶到及时,没让沈多闻受到伤害,刚刚的坏心情现在看来也恢复了。   不然实在不好跟烬哥交代。   赵烬不在,沈多闻回去就没了盼头,吃过晚饭,沈多闻没事可做,闲散地撑着下巴坐在沙发上看忠伯泡茶。   “喝吗?”忠伯见他盯着自己的手颇感兴趣的模样,问道。   沈多闻摇头:“我不喜欢喝茶。”   忠伯收回目光,看他也实在不像是能静下心来品茶的人:“这是阿烬最喜欢的老班章。”   “那我要一杯!”沈多闻立刻说。   忠伯手上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沈多闻,后者因为这是“赵烬最爱”来了兴致,等着忠伯替他斟满茶杯。   他确实不懂茶,没有这个习惯,对咖啡豆的研究都要更深入一点,端起茶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阿烬啊,就是太忙了。”忠伯端起自己那杯,“他已经好久没像你这样,坐下来安安生生地喝杯茶了。”   沈多闻抬眼看去。   “现在时间金贵,晚上就算回来,也不能喝。”忠伯抿了一口,才接着说,“本来睡眠就浅,喝了茶,更是一夜难熬。”   赵烬在沈多闻眼中是没有弱点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睡眠不好?”   “嗯。”忠伯停顿片刻,轻叹了一口气:“从小养成的毛病了。”   认识赵烬这么长时间,从没听他提过家人,论及长辈他身边只有一个忠伯,沈多闻捧着微烫的茶杯,脚踩在沙发上,完全是一个松弛的姿势:“赵烬的父母也在深市吗?”   “阿烬没有父母,四五岁的时候被干爹带在身边长大。他的童年过得很辛苦。”忠伯靠在沙发上:“他是被他干爹以一个继承人的模子锻造出来的。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因为任何一点小意外对他来说都是万劫不复,他必须像四爷一般冷静,高效,那是被剥夺了快乐后训练出刻在骨子中的本能,却也是他保命的最根本之道。 第32章 带走   这是沈多闻无法想象的童年生活:“那干爹对他岂不是很严格?”   忠伯短促地笑了一声,眼中不带温度:“他七八岁的一年冬天因为违抗干爹的命令,被罚跪在院中一整夜。”   天寒地冻的冬夜,皑皑白雪中那个倔强的,背挺得笔直的小男孩果真沉默地跪了一夜,第二天被手下抱回房间后高烧三天不退,忠伯不知道那晚对他有什么影响,只是赵烬变得更加沉默,他从来学不会对人亲近。   赵烬对沈多闻带着一种全然的保护,忠伯看得出来,太黑暗的东西赵烬没说,忠伯便有分寸地没提,那些东西不该沾上眼前这双干净的,盈满震撼的眼睛,只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对阿烬给予了很高期望,阿烬也确实从没让任何人失望过。”   沈多闻没再追问,很长时间没说话,直到忠伯起身回房间睡觉,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沈多闻才恍然发觉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好半天。   深夜,赵烬下榻的酒店套房内一片沉寂,他洗了澡从浴室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屏幕,快被气笑了,昨天从头到脚都在说舍不得自己的人安静了一整天没有一条消息。   赵烬点开沈多闻的微信头像,打了个视频过去。   铃声响了半天对面才接,屏幕一阵晃动,几秒钟以后才被随意地支在桌上。   光线幽暗,几盏壁灯晕开昏黄的光,身后是一整面的深色酒架。   沈多闻出现在镜头里,昏暗光线下勾勒出清瘦单薄的身型,面前散放着几只晶莹的玻璃器皿和两三瓶开了封的酒。   “在酒窖?”赵烬看他低头专注的模样,“这么晚一个人在那儿做什么。”   “调酒。”古典杯中盛装着淡粉色液体,沈多闻凑近杯口低头浅嗅,赵烬立刻制止道:“不许喝。”   声音是温和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不喝。”沈多闻把杯子推到屏幕前:“这杯酒叫安眠,度数很浅,第二天也不会头痛,用的是南方一种安神的蜜酒做基酒,加了甘菊和香草籽。老师傅说,温着喝一点,不会头疼,晚上喝一杯有助于睡眠,等你回来我给你调好不好?”   他漂亮的眼睛隔着屏幕与撞入赵烬的眼眸,赵烬眸色一沉,目光从酒杯缓缓移到他的脸上。   不掺一丝杂质,是全然的关心与惦记的模样。   “为什么?”赵烬问。   沈多闻趴在桌上,手背垫着下巴:“忠伯说你有时会失眠,这是我刚刚向南洲酒庄的师傅学的,他是酒庄的老师傅了,我试了好几次比例,这杯应该是最好的。”   他说完又重复一遍:“等你回来以后我给你调一杯试试。”   赵烬的失眠更多是心理作用,脑子里有根弦始终绷着,时刻警惕不敢放松,这都是四爷教他的。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赵烬没想过要改,就像忠伯所说,他身上带着四爷的烙印,对的或是错的从来由不得他,没想过治疗,也无需治愈,他只是没想到沈多闻会为了这件事特地向老师傅讨教,大半夜不睡一个人坐在控温的酒窖里折腾。   没人能拒绝这样的沈多闻,赵烬很低地应了一声:“好。”   他刚洗了澡,身上只穿了一件浴袍。敞开的领口中露出大片赤裸的胸膛,沈多闻舔舔嘴唇,可怜兮兮地确认:“你还有两天就回来了吗?”   小少爷的真心炽热又珍重,想念不需要遮遮掩掩,赵烬被他问得心软,认真地答复他:“对,再过两天。”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多闻有点犯困,赵烬催他早点休息,沈多闻乖巧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前突然叫住他:“赵烬。”   赵烬没说话,等他开口。   沈多闻凑近屏幕,一张脸把镜头都占满:“我想你了。”   他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睫毛飞速颤动,坚持不懈地盯着手机:“你呢?”   这四个字对赵烬来说遥远又陌生,于他而言永远无法轻易说出口,沈多闻眼睛藏着期待,全然等待的模样就像毫无保留地把最脆弱的地方摊开在他面前,由不得他躲避,必须郑重地伸出双手接着。   赵烬点了一下头:“早点睡,等我回来。”   自从到了深市沈多闻就很少有放假的时候,这两天每天呆在家里,要么陪大威,要么缠着忠伯,要么泡在酒窖,他调酒自己又不喝,没人品鉴却依然乐此不疲。   第三天中午,院门外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停了整整一个上午。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忠伯临时出门,直到他的车驶离,那辆车才缓缓发动,滑行到佘山正门对面最合适的位置。   沈多闻在院子里跟大威一起踩雪,院门被人敲响,沈多闻走过去,门外的年轻男人有几分眼熟,看到沈多闻丝毫不意外,笑道:“阿烬不在吗?”   沈多闻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靠在门边:“不在,如果有事的话你可以电话和他联系。”   男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目光越过他看向庭院:“我想起来了,他这几天出差,忠伯也出去了吗?”   见沈多闻一脸戒备,男人笑着自我介绍:“我叫安百里,是阿烬的朋友,之前我们见过一次。”   沈多闻想起来了,他和大威刚刚建立友谊的那天,忠伯带着两人直接进了会客室,其中一个就是安百里。   “沈小少爷最近可谓让沈园出了风头啊。”安百里自顾自道:“王秘书长可是对你称赞有加。”   沈多闻面露微诧:“您也认得王秘书长?”   “当然,阿烬和我是朋友,阿烬戒备心重,你在这儿住了这么久,见过几个外人到佘山来的。”与赵烬相比,安百里堪称温和,脸上始终挂着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共享资源一起发展,我认识王睿不奇怪。”   前天晚上才听忠伯聊起赵烬的童年,知道他经历得太多,沈多闻狐疑地打量安百里,安百里既然算准了时间过来,必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目光不躲不闪地与他对视:“阿烬没告诉你吗,我们都是从小跟着干爹身边长大的。”   沈多闻眸光微动,心里倒是信了几分。安百里知道赵烬的行程,知道忠伯不在,甚至知道他和王秘书长接触的细节,若不是与赵烬关系极近,很难掌握得如此清楚。   但他不是毫无戒备心的人。   沈多闻微微侧身,让开半扇门的空间,礼貌地笑笑:“安先生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笑起来时模样更加经验,安百里晃神一秒,收敛心神,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笑容不变:“沈先生既然今天闲着没事,一个人在家也是无聊,要是信得过我的话,不如带你去我和阿烬小时候常常一起玩的地方逛逛?”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补充:“那里有阿烬小时候留下的不少痕迹,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   沈多闻心脏一跳。   他对赵烬的过去确实充满好奇,安百里的提议令他心动。   沉默了几秒,沈多闻抬眼看着安百里:“安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赵烬不在,我随意跟他朋友出去不太妥当。”   他的拒绝在安百里意料之中,笑了一声:“沈先生谨慎点是好事。不过有些关于阿烬的事在他身边反而听不到。你不想多了解他一点吗?”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沈多闻的心思。他抿抿唇,内心开始飞快权衡。   安百里不急,耐心地观察沈多闻的反应,沉默了近半分钟,沈多闻才得体地露出一点浅笑:“既然安先生盛情,那就麻烦您了。”   沈多闻转身进屋,拿上羽绒服的同时迅速给忠伯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忠伯,赵烬的朋友安百里先生来家里,邀请我外出走走,等下我给你发定位。】   一辆SUV停靠在门外,走出院门沈多闻才看到车旁站着一位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等两人走过去,年轻人打开车门。   沈多闻盯着年轻人看了两眼认出来,这正是那晚在酒庄外赵烬带来的手下之一。   那晚天又黑人也多,场景十分混乱,他之所以令沈多闻记忆深刻的原因很简单,他干净清秀,长得很好看。   “是你?”沈多闻停下脚步。   年轻人显然没料到沈多闻还记得自己,微垂下头:“沈先生,我叫蓝九。”   “蓝九。”沈多闻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这名字很特别,不像真名。   “这是阿烬手下的人。蓝海湾的人没有名字,蓝是他们的姓,名字就按照数字依次排开。”   安百里站在蓝九身边:“现在应该对我没那么提防了吧,蓝海湾的人,忠诚和能力同等重要,他们忠于阿烬,也忠于我。”   蓝九微抿着唇:“沈先生请上车。”   蓝九的出现的确很大程度上消除了沈多闻的戒备,上车后安百里没有主动聊天的意思,沈多闻也沉默不语,打开手机地图查看实时定位。   车子驶向老城区,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仓库门口,沈多闻怀疑地看向外面锈迹斑斑的铁门没有立刻下车,安百里松了安全带,笑道:“到了,这儿就是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耍的地方,下来看看。”   寒冬卷集着污浊地空气,地面上的积雪上布满杂乱的脚印预示着这里人来人往,与佘山里纯净的地面不同,这儿的雪混杂着泥水,看上去肮脏不堪。   仓库门边是一个密码锁,蓝九上前输入几个数字,“哗啦”一声巨响,卷帘门自动升起,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难以言说的气味。   沈多闻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看向里面。   安百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年轻人站在肮脏的雪地里,皮肤白得晃眼,浅棕色的瞳孔写满警惕,唇瓣紧抿。   的确是漂亮。   但漂亮,易碎,像一件误入泥潭的精致瓷器。让人忍不住想摧毁,安百里心底的破坏欲躁动起来,面上却笑容不减。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多闻没往里走,问安百里。   还是没放下戒备,安百里暗自发笑:“这儿以前是干爹的地盘,那时候干爹的生意主要集中在这里,我和阿烬小时候常常过来。”   他的语气充满怀念,往里面看了一眼:“想进去看看吗?如果实在不敢那就算了。” 第33章 你越界了   长长的通道一眼看不到头,两侧墙壁斑驳,只有几个晃动的灯泡在两侧墙壁上落下诡异的影子,沈多闻迟疑了一瞬,握紧手机:“进去看看。”   往里走了没几步,身后的卷帘门重重合上,将最后一丝光亮隔绝,眼前骤然一暗。   沈多闻立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空了。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气味越是难闻,墙壁上一个巨大的黑影猛地晃动,原来是灯罩上趴着的一只黑蜘蛛,沈多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踩在地面的水坑上,积水溅起,全崩在他的牛仔裤脚。   安百里听到踩水的声音,回过头来,笑容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很是诡异骇人:“马上就到了。”   再往里走,面前是一道黑色铁门,门外两个保镖把守,看到安百里走近,保镖恭敬地推开铁门。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嘶吼声同时在耳边炸响,比声音更先一步抵达的是浓郁的血腥味。   地面上散落着酒瓶和数不清的烟头,数十人密密麻麻地坐在石阶上,脏话夹杂在亢奋的呼喊声中,汗味混合着尘土味,所有人的眼睛都紧张地盯着一处--屋子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用铁丝网围成的八角笼里,两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正在殊死搏杀,一个男人明显落入下风,鼻子和嘴角全是血,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体下面,拳拳到肉,发出阵阵闷响。   沈多闻的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猛地转向安百里。   安百里凑近他耳边,压低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沈多闻的耳朵:“欢迎来到我和阿烬真正的童年。”   地上的男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奈何被身上的男人压制得无法动弹,被一拳重重打在他的肚子上,男人身体剧烈扭动,濒临死亡的痛苦与绝望让他迸发出惊人的力量,猛然从禁锢中挣脱出,跪在地上弓着腰喘气。   “我和阿烬小时候每次有矛盾干爹就让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安百里朝八角笼扬了扬下巴:“赢家说话,这就是我们的方式。”   沈多闻下颌线紧绷,他应该移开眼睛,可目光却失控地钉死在那两个男人身上。   “那年1月31号,阿烬的生日,当时我们都十岁,他就是这样把我压在下面,打得我喘不上气来。”安百里和沈多闻站得很近,看他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侧脸:“当时干爹坐在台阶上,他说阿烬够狠,够无情,磨得锋利了就是一把称手的刀。”   地上男人嘶吼着扑向对手的腿,但大概是伤得实在太重,被轻易地闪过,随即腰侧遭到一记凶狠的踢踹,一声闷响,男人瘫软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沈多闻双手冰凉,掌心全是冷汗,胃里一阵翻涌,安百里的声音带着笑:“我们都是从地沟里爬出来的,阿烬身份显赫,可他的血肉都是脏的,他披着西装坐在蓝海湾,是人人追捧的赵先生,但他骨子里都是这儿的味道,怎么洗也洗不掉。”   “打死他!打死他!”   台阶上开始躁动起来,笼中的角斗像是进入了最高潮,所有人开始高喊起来。   沈多闻的耳边阵阵嗡鸣,眼睁睁看着这个于他来说陌生的地下世界,占据上风的男人好像受到了气氛的鼓舞,双手握拳朝地上的男人走去。   “不要,”沈多闻呼吸急促,下意识颤抖着双唇张口:“会打死人的,不要过去…”   男人已经走了过去,弯腰毫不费力地把瘫软在地上的人一把拽起,右拳猛然朝他的太阳穴砸去!   沈多闻大脑一片空白,下一秒眼前陷入黑暗。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晕了过去,然而紧接着,温热的掌心轻贴在他的眼睛上,替他遮住所有难以承受的不堪。   一件带着熟悉气息的大衣罩在他的头顶,隔着柔软的羊绒面料,他听到熟悉低沉的嗓音在叫他的名字,紧接着他被人紧抱在怀中带离了血腥残忍之地。   是赵烬。   安百里看到他,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擦身而过的瞬间,赵烬极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门之隔,阿镇脸色铁青,身后跟着几名保镖,安百里的人迅速围上前,双方是一触即发的架势。   “安哥。”阿镇声音很冷:“您今天越界了。”   安百里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请沈小少爷来看看我们出身的地方,增进了解,怎么就叫越界了?”   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倒是阿烬亲自赶来,这是怕了?怕他精心娇养的小白花看见他以前在阴沟里打滚的模样?”   阿镇眼神更冷,安百里脸上带着淡然的笑:“戳到痛处了?也是,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赵先生,最恨不得把这段过去抹得一干二净吧?可惜啊,烂泥里爬出来的,洗干净了表皮,骨头里也还是臭的。”   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镇右拳带着凌厉的风声猛然呼啸而至!   一直站在安百里侧后方的蓝九瞬间侧身抬臂格挡在安百里面前。   手臂与拳头撞击发出闷响。   蓝九闷哼一声,手臂被震得发麻。阿镇反手扣向蓝九手腕,另一只手直劈向他的脖颈,手下毫不留情。   蓝九反应极快,侧身避让,但他根本不是阿镇的对手,几招下来被阿镇狠狠撞向墙壁,右腿精准地重踹他的胸口!   蓝九一声闷哼,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渗出冷汗。   “够了!”安百里皱眉。   阿镇看了一眼被他压制在墙上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蓝九,几秒钟后松开了手。   蓝九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迅速退回安百里身后。   阿镇转身快步离开,声音冰冷:“安哥,好自为之。”   沈多闻的眼前被赵烬的大衣遮着,蜷缩在赵烬的怀中,下唇仍在发抖,双手用力地抓着赵烬,他被赵烬抱着,能感觉到赵烬的步子迈得很大,却很稳,车门打开的声音,他被赵烬放在柔软的座椅上。   头上遮挡的大衣被打开,沈多闻不太适应地眨眨眼,几秒钟后才看清面前的人。   赵烬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没有系领带,站在车外,单手撑着驾驶座的靠背,将他圈在座位上。   沈多闻的睫毛迅速地颤抖几下,眼睛中写满了惊恐,弯下腰难受地干呕了好几下。   赵烬想拍拍他的背,然而在手掌触碰到他的瞬间定格,最终轻握成拳垂在身侧。   司机急忙递了瓶水过来,赵烬拧开盖子拿在手中,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沈多闻单薄的脊背微微发抖,内心萌生出强烈的歉疚与自责。   鼻间淡淡的血腥味挥之不去,沈多闻难受地弓着腰,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目之所及是赵烬握着矿泉水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并不光滑,虎口处带着陈年的伤疤,却带着截然相反的温暖覆盖在他的眼睛上,遮住肮脏与不堪。   赵烬一直站在车边,低头看沈多闻缓了半天才直起身,睁着泛红的眼睛看他,白嫩的脸上没有血色,看上去狼狈可怜。   赵烬心中翻涌着酸涩的痛楚与恨意,在干爹身边这么多年,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总归走到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此时看着沈多闻苍白着一张脸惊魂未定,他竟不知该恨什么。   恨命运为他安排这样一条路,恨四爷精心的培养让他成了最称手的枪,恨他这样黑暗的过去被狰狞地展现在沈多闻面前。   而不得不承认,让沈多闻看到,是他最不愿意的。   “喝点水。”赵烬将矿泉水递到他手中,指尖克制地避开沈多闻的手,看他打开盖子,小口小口抿。   沈多闻像受惊的兔子,垂着眼睛盯着地面,躲开赵烬的注视,赵烬不语,等他喝完把盖子拧好,侧身对一直站在身后的司机沉声吩咐:“送他回佘山。”   “是。”司机迅速上车,赵烬退开一步伸手去关车门。   然而就在手刚碰到车门的瞬间,沈多闻拽住了他的手指。   “你不上车吗?”沈多闻抬眼看着他问。   赵烬没有动,目光沉沉地看着两人交错的指尖,喉结滚动,突然想起安百里在佘山和他说过的话,他们这样的人,哪怕泡在消毒水里也别想洗干净。   他的身上带着与拳场一样的气息,不该靠近沈多闻,至少此时不该。   “我…”   “我想让你陪我。”赵烬话没说完,沈多闻急切地开口,仿佛在寻求庇护,手抓得更紧。   这样的沈多闻,让赵烬所有的权衡和退缩土崩瓦解,他反手将沈多闻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矮身上了车。   忠伯坐立难安,直到大威警觉地竖起耳朵欢快地跑向门口,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沈多闻的脸色还是不好看,蔫蔫地和忠伯打了招呼就不吭声了,两人的手在车上一直没松,只是这么长时间也没让他冰凉的指尖暖过来。   “回房间休息一会儿。”赵烬很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   沈多闻点点头,还没回过神:“我想洗个澡。”   “去吧。”掌心一空,沈多闻抽出手,赵烬握紧拳温声对他说。   家中的暖气十足,浴室内雾气缭绕,沈多闻整个人浸泡在浴缸之中,闭上眼就看到被打翻在地的男人浑身是血地挣扎的模样。   浴室的磨砂门外传来刨门的声音,沈多闻睁开眼,看到门被拱开一道缝,紧接着探入一颗威武的狗头。   “大威?”沈多闻胳膊伸出浴缸,朝大威摊开掌心,大威立刻脚步轻快地跑进来,里面的热气让它吐出舌头,凑上前用冰凉的鼻尖去蹭他泡的微烫的手掌心。   赵烬一向不允许大威进屋子,大威也听话。只在庭院撒欢,沈多闻蜷缩手指,湿漉漉地去揉它的头,看它难得温顺地喉咙发出呜咽,轻声问:“是他让你进来的吗?”   大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难得地乖巧,前爪搭在浴缸边,一直用头顶沈多闻的胳膊,脑袋上的毛湿了一大片。   沈多闻周身暖意,不知是热水澡的缘故还是因为赵烬让大威进来陪他的举动。 第34章 同床   “这件事怪我。”忠伯叹了口气:“今天不该出去,留他一个人在家。”   忠伯很少出门,偶尔一次被安百里碰个正着,这不是巧合,安百里或许已经派人盯着佘山很久了。   “你打算怎么办。”安百里今天的行为的确越界,赵烬脸色阴沉,忠伯也好不到哪儿去,问道。   “关停拳场,控制安百里。”赵烬克制内心的怒火,浴室中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人的对话也立刻停了。   浴室门从里面打开,沈多闻头发搭在额头,脸色稍微红润了一点,睡衣贴在身上,看起来软乎乎的。   “饿不饿?”忠伯立刻问:“我让酒店送了热汤。”   沈多闻摇头,又去看赵烬:“你可以陪我吗。”   “好。”赵烬应了一声。   沈多闻眼睛里带着满满的依赖,又软绵绵得寸进尺:“我想去你的房间待着。”   赵烬的房间和沈多闻的相差不大,只是整体呈冷色调,不像沈多闻不要命地开暖气,房间温度并不高,沈多闻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赵烬调高了温度的同时拿了毯子搭在他身上,忠伯适时敲了敲门,送了两碗安神汤进来,悄无声息地带上门出去了。   “要不要睡一会儿,”赵烬坐在他身边,“想睡就在这儿,我陪着你。”   沈多闻两手不安地搅在一起,睫毛飞速抖动两下,侧着盘腿坐在沙发上,头枕着柔软的沙发靠背,鼓起勇气似的:“今天安先生说,那是你们真正的童年。”   沉默良久,赵烬才很沉地“嗯”了一声:“我在干爹身边长大,我的童年…的确是在拳场度过。”   他没有说,只是十多年前的拳场比现在更加恐怖肮脏,暗红色的血日复一日渗入地缝,腥臭味挥之不去。   上一次从沈烨办公室离开时那种心跳过速的感觉又来了,沈多闻的手轻蜷起来,不适地皱眉,赵烬不由分说地端起那碗温热的安神汤,递到他手边:“少喝一点,暖暖胃。”   安神汤带着淡淡的甜味,沈多闻顺从地喝了两口,小声问:“你可以给我讲讲你的童年吗?”   虽然没有深入了解,可单是从安百里的只言片语和上次忠伯的讲述中沈多闻已经大概拼凑出了赵烬的过去,没有温暖和疼爱,充斥着冰冷算计。   赵烬没想到他想知道这个,迟疑片刻看向他,艰难地开口:“我的童年…大概没什么可讲的。”   那是他不堪回首的过去,更是他不想让沈多闻沾染触碰的角落。   “我想听。”沈多闻坚持说。   卧室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沈多闻能够感受到赵烬的呼吸停滞一瞬,搭在膝盖的手不自在地握紧复又松开。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记事起就在干爹身边长大。”沉默了一会儿,赵烬大概是不知从哪里开始说,“那时候不懂干爹做什么生意,我和安百里都不用上学,他会请家教到家里,除了课本知识,还要学很多…课程。”   他的经历无论如何斟酌用词都无法粉饰,他本可以避免很多刺激性的描述,可不知为什么,面对沈多闻那双真诚清澈的眼睛,他却突然有种把自己的所有剖开给他看的冲动。   让他看到全部的自己,没有丝毫保留,好像这样才不辜负他刚刚那句“我想听。”   “除了打拳,练枪,干爹还会把我们关在一个屋子里。”   赵烬停顿片刻:“屋子里笼中关着上百只兔子,白的,灰的,黑的,大的小的都有,他给我们一人一把匕首,让我和安百里比赛,谁敢杀,谁就可以吃晚饭。”   沈多闻的呼吸紊乱一瞬,无法想象那样的场面,下意识抓紧腿上的毯子。   “十几岁的孩子,不敢杀,也不想。”   窗外阳光勾勒出赵烬的身影,在脚边落下一处阴影,那房间中浑浊的空气似乎还堵在胸口:“我们在屋子里待了一下午,干爹回来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动手,安百里也一样。干爹握住我的手腕,他说感情会成为绊脚石,谁无情谁就能走得更远。”   暖气无法带来暖意,赵烬一声叹息像是落在沈多闻的心上最嫩软的地方。   “我至今还记得被干爹攥住手腕杀死一只兔子时的感觉,温热的血流在我的手上。”   赵烬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仿佛穿过了时光又看到那个蹲在院子角落里吐得昏天暗地的自己,那时他还不是如今这般无坚不摧,“那晚我得到了吃晚饭的资格,但是我没有吃。”   所以他今天把沈多闻带出拳场才会迟疑,不敢靠近,因为他想到了曾经的自己,那时他没得选择,而沈多闻是因为他被迫面对这些本可以避免的肮脏。   “这些年拳场一直是安百里在经营,干爹想洗白生意,关停拳场也是他的授意,但安百里不想关。上次在佘山看到你,让他觉得抓住了我的软肋,给你座谈会的邀请函也是他安排的,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逼他的后果。”   赵烬说完将视线转回沈多闻身上:“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受伤害,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抱歉。”   沈多闻蜷缩在沙发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赵烬一直在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很强烈的压迫感,却让人觉得很安全。   黑暗笼罩下来,沈多闻保持着一个姿势很长时间没动,大威在雪地中跳来跳去,赵烬伸手去拿沈多闻手中已经冷掉的碗,下一秒,沈多闻冰凉的手却覆盖在他的手上。   他目光灼灼,素白的脸上仍是后怕的模样,可是手上用了点力,压住赵烬的手,他借着这个力气跪在沙发上,挪动到赵烬面前,直到这时赵烬才看出他眼底的情绪,柔软的,心痛的。   宽松的睡裤早就蹭到膝盖上面,柔软的皮肤贴着赵烬的西裤,他跪坐在赵烬腿边,与他咫尺相近,小声地说:“赵烬,你不要难过。”   时间在这一瞬定格。   背后的窗子映出赵烬僵硬的坐姿,沈多闻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攻陷他的鼻腔,皮肤的温度透过西裤面料传来,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最先一步沦陷的是自己的心。   房间昏暗,沈多闻的气息萦绕在赵烬身边,是一张无形而温柔地包住他的网,清澈的双眼凑近了看他,瞳孔中除了他的身影别无其他。   没人这样对他。   明明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一双手,摊开接住他所有黑暗过往的不堪,鲜为人知的脆弱以及独自挣扎长大的曾经。   在沈多闻开口之前赵烬以为这些经历会让他怕,让他躲,却没想到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乖顺又怜悯地盯着他。   赵烬目光幽深,搭在沙发上的手不自然地动了动,忍不住抬起按在沈多闻的后颈。   他对过去描述得不多,但这么多年走到今天他吃的又何止这点苦,沈多闻心口泛酸,无法想象当初的小小少年在血腥的拳场的成长经历是什么,他只是突然觉得赵烬或许也不像他看起来这般强大。   他觉得心疼,睫毛颤动几下,下定决心般偏头蹭了一下赵烬的手,拉住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他的手指。   赵烬的手明显一抖,但没收回去,沈多闻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是软的,抓着赵烬的手却更用力了点:“我晚上肯定会做噩梦的,我要在你这里睡。”   他红着脸虚张声势地宣布:“你说了陪我的。”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已经不像刚回来时那样苍白,被甜汤滋润出几分水润,赵烬沉默而克制地移开目光,内心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妥协地应允,任由沈多闻拉着他的手指不放:“好。”   安百里的举动不只是对赵烬的挑衅,阿镇也相当不满,踢在蓝九身上那一脚没收力,医生将药膏在掌心化开,揉搓至温热才均匀地涂在一整片的青紫上,蓝九皱了皱眉,咬着下唇没吭声。   “安先生,这药膏一天两次,注意这段时间少受力,饮食清淡。”医生把药膏放在茶几上,恭敬地汇报。   安百里阴沉的目光盯着蓝九的伤:“知道了。”   家中开着暖气,蓝九赤裸着上身,白皙的皮肤上伤处异常刺眼,安百里手紧握成拳:“妈的。”   “对不起。”蓝九动了动唇,声音很小,眼睛里带着浓烈的歉意和愧疚:“您别生气。”   安百里微微眯起眼,锁定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知道打不过阿镇,不知道躲?”   蓝九小心翼翼地去拉安百里的手,见他没有挥开,短暂地允许自己得寸进尺了一点,用冰凉的手紧紧拽着他:“我不能躲的,阿镇哥…很生气。”   安百里好久没有心跳那样混乱的时候,手上用力,紧紧箍住蓝九的手掌:“所以你就不怕我生气?”   骨骼被外力挤压的疼痛让蓝九很浅地皱了皱眉,抽气的瞬间又牵扯到胸口的伤,他额头浮上冷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我不痛的,真的,您别生气。”   大概是安百里的脸色实在难看,蓝九惶恐地仰头看着他,抿了抿唇,摸索着去解安百里的腰带。   卡扣发出一声轻响,安百里心中的无名火被无奈取代,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对上蓝九小心的目光,沉声道:“去休息。”   蓝九脸上闪过无措,难辨安百里的情绪,客厅内陷入沉默,良久后安百里直接关掉灯转身进了卧室。   回廊的灯光调成最暗,依稀能辩出身边人的影子,赵烬平躺着,呼吸很轻,手指仍被沈多闻无意识地抓着,万籁俱寂之中身侧人的呼吸声就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对于他旁边这位存在感格外强的人来说。   沈多闻看上去乖巧,赵烬也没有想到他的睡姿会如此霸道,入睡不久就摸索着往他身边贴,脑袋已经喧宾夺主地枕在他的枕头上,柔软的发丝扫过赵烬的脖颈,紧接着两只胳膊也缠了上来,紧紧搂住赵烬的脖子,翻了个身的功夫一条腿直接跨在他的腰上。   偏偏这小少爷就像睡不暖似的,直到半夜脚都是冷的,冰凉的脚努力地去贴他的腰腹,赵烬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一截脚踝。 第35章 准备   说好的“肯定做噩梦”是完全没有出现的,倒是赵烬被缠了一整晚,手机闹钟坚持不懈地响了近十分钟,沈多闻艰难地翻了个身,还没摸到就被人关了声音。   沈多闻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旋转了九十度,赵烬手上拿着他的手机,见他睁开眼,无奈地压低声音:“多闻,该起了。”   昨天要求睡在赵烬房间时的借口浮上心头,沈多闻又把眼睛闭上:“我好困,我昨晚没睡好,做了好几个噩梦。”   真正没睡好的人站在床边看他仍旧惺忪的睡眼和头顶乱翘的头发:“今晚回你自己的房间睡。”   “不要。”沈多闻十分地不通商量。   赵烬看他用被子捂住脸,半晌低声叹气:“惯的你。”   洗漱完毕,趁着赵烬在书房接电话的功夫,沈多闻摸进厨房,忠伯端着餐盘一转身差点撞在他身上,皱着眉假意训斥:“走路怎么还是半点声音没有。”   “忠伯,赵烬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沈多闻声音鬼鬼祟祟。   忠伯手上动作停顿一瞬:“阿烬告诉你的?”   “不是。”沈多闻生怕赵烬听到:“我昨天…听安先生提到的。”   虽然还是不想提起昨天的经历,可这个关键信息他没漏掉。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不像昨天那样苍白,面色红润,看起来被哄好了,虽然不知道怎么哄的,忠伯打量他片刻,沉声说:“他的生日是四爷定的,31号。”   沈多闻点了点头,微皱着眉:“只剩半个月了。”   半个月的时间准备礼物有点紧张,沈多闻在心里盘算片刻,忠伯看他认真的模样,神色复杂。   他无法想象有那么一天会有人把赵烬的生日放在心上,并且真的想要用心地给他准备生日礼物。   原本赵烬没打算让沈多闻去酒庄,谁知吃了早饭跟大威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说自己要去上班。   经过昨天的事赵烬不可能再放心让沈多闻一个人出门,司机提前半小时等在门口,将他安全地送到酒庄。   三天假期已过,整个酒庄还沉浸在被专家团考察的兴奋之中,沈烨把酒庄视作赚钱的工具,沈多闻却让所有人看到他的用心,被林也转发到工作群中的那篇新闻在没有经过沈多闻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又被老师傅们彩印了出来,幸好他们不如忠伯高调,只打了一张小的装进相框,端端正正地摆在沈多闻的办公桌上。   “和我可没多大关系啊,”林也跟着欣赏半天,赶紧为自己辩解:“那些老师傅们想用表达感谢,又觉得你什么都不缺,最后在我的小小建议下敲定的这个办法。”   沈多闻搓了搓指尖,把相框放回原处:“林也,帮我一个忙。但是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你不可以告诉赵烬。”   林也“啊”了一声,他是赵烬安排在沈多闻身边的人,当时给他的指令是全力辅助并照顾沈多闻,定时汇报酒庄和他的动向,虽然自从赵烬将人接回佘山,他身上这两项任务自动形同虚设,不过此时被沈多闻提出“不许告诉赵烬”,林也犹豫了一下:“要不您先说说是什么事?”   “我要给赵烬准备生日礼物,这期间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凡是和礼物有关的任何事你都不可以向他透露。”   林也松了口气,一脸“我懂了”:“小沈总放心,我嘴巴最严!”   赵烬拥有许多好东西,但沈多闻想要的,是世上绝无仅有、只为他存在的那一份。   沈园的酒窖内有不少藏酒,一下午时间过去,林也把身上的毛衣稍微裹紧一点,看向已经两个小时没有挪地方的沈多闻。   面前是四瓶赵烬出生年份产的酒,沈多闻再次闭着眼凑近极轻地闻了闻。   第一瓶。   第二瓶。   第三瓶。   他的动作突然顿住,又仔细地嗅闻,气息尽头是醇厚的余香,让他觉得熟悉。   好像赵烬用大衣遮住他时的体温,像他沉默地坐在黑暗之中的轮廓,沈多闻的睫毛轻轻抖了抖,更像他早上站在床边垂眼看着自己时眼底一闪而逝的纵容。   他要为赵烬做一款酒,只此一份,独属于他,是任何人无法复制的浪漫。   “就这瓶。”沈多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脸上露出点满意的笑:“我要用它为赵烬酿一份独属于他的酒。”   林也保守秘密不难,难的是瞒过赵烬的眼睛。   “烬哥,拳场近三年的核心客户名单和账目流水已经整理完毕,盛律师正在核查。”   午夜,车子停稳,阿镇随赵烬大步走进庭院,低声汇报:“地下钱庄的牵线人约在明晚,背景已经……”   话没说完,赵烬抬手,示意他噤声。   廊下灯光昏黄,勾勒出客厅沙发上蜷缩的身影。沈多闻侧卧着,呼吸轻浅,睡得并不安稳,蹙着眉头。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以来赵烬第三次见他累得在等待中直接睡去。   阿镇悄无声息地退到会客室,赵烬走过去,身影遮住光线,沈多闻睡梦中迷糊地皱起眉头,几秒钟以后睁开眼。   “怎么又睡在这儿。”赵烬低声问:“不是说了晚上九点之前回卧室。”   沈多闻黏糊地打了个哈欠,这一个礼拜除了负责酒庄的正常生产,其余所有时间他都泡在品酒室,调和是一门极度耗费心神的手艺,需要无数次微调与详实记录。在正规生产线上,这步骤由专业团队协作完成,但沈多闻执意亲力亲为。   品酒室的几十支试管和量杯内壁都浸染着洗不净的酒渍。过程繁琐至极,比例时常需要以毫升为单位来反复尝试。   他常常一待就是几小时,品鉴,漱口,记录。酒精频繁刺激,让他原本红润唇瓣变得干燥。   赵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认识沈多闻这么久,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狼狈。   “我本想等你回来的。”沈多闻醒是醒了,却懒得动,揉了揉眼睛,朝赵烬伸出手,“抱,我好累。”   赵烬没再说什么,俯身将他稳稳抱起,转身走向卧室。沈多闻睡得暖烘烘的,温热的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赵烬带着冷意的脖颈,悄悄耸了耸鼻尖,将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铭记于心。   自从上次被安百里带到拳场后沈多闻就自称得了一种必须睡在赵烬卧室才能不做噩梦的病,于是每天堂而皇之地抱着赵烬的脖子,枕着赵烬的枕头,坦然地霸占四分之三张床,赵烬由着他,直接将人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直起身时沈多闻耍赖地不松手,环着他的脖子。   “你什么时候睡啊?”卧室没有开灯,回廊的光透过窗子招进来,给沈多闻的身上渡了一圈昏黄。   赵烬被他勾着,双臂撑在枕边:“阿镇还在会客室等着。”   “那好吧。”沈多闻缓慢地眨眨眼,乖觉地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赵烬,挪到自己那边,没过几秒钟就又睡着了。   赵烬在床边停留片刻,才关上门出去。   阿镇等了一会儿,赵烬走进来时已经脱了大衣,只穿了一件黑色羊绒衫,坐下的同时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烬哥。”林也手忙脚乱退出游戏。   “沈多闻最近在忙什么。”赵烬单刀直入。   林也停顿了几秒钟:“没,没做什么啊,什么做什么?”   “每晚不到九点就睡了,晚餐也吃得不多。”赵烬道:“指尖染上酒渍,嘴唇干燥,身上混杂着各种酒味,最近酒庄工作很忙?”   林也没想到赵烬对沈多闻的观察细致到这种程度,心虚地对着空气疯狂眨眼:“最近小沈总一直在琢磨研究新品,对!所以泡在品酒室的时间比较长,您说的那些,都是调和过程中难免的……”   赵烬微皱起眉:“沈园没有专门的研发团队吗。”   “有是有…”就是沈多闻不用,林也此地无银地解释:“小沈总要求高嘛,总想亲力亲为,再说他刚刚接手酒庄管理,想着自己研发新产品,咱们应该鼓励,支持,义无反顾,摇旗呐喊…”   赵烬直接挂断了电话,中断了林也的成语大全。   沈多闻一觉睡到天亮,只知道中途赵烬上了床,于是又遵循本能地凑上去抱住,蹭了蹭安心地睡着。   早已叛变的林也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惦记半宿,第二天直接睡过了头,匆忙洗漱完跑到品酒室,在门口正好撞上刚从里面出来的沈多闻。   “林也!”   沈多闻的声音带着强烈的兴奋。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郁金香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此时的喜悦顿时洗去了连日积攒的疲惫。   “我找到了!”他把酒杯几乎怼到林也鼻子前面,“就是这个味道!”   与昨天赵烬将他抱在怀中时一模一样的感觉,冷冽又温暖。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清瘦了许多的侧脸上。V领毛衣松垮地挂着,更衬得锁骨清晰,下颌都尖了不少。   林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赵烬昨晚的话一点没错,眼前的人眼底带着一层无数次失败与重来的浓郁疲惫。   此刻好像一切都值得,沈多闻脸上映出快乐的光芒。   品酒室的门开着,操作台上是几十支试管和量杯,内壁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暗红酒渍,旁边摊开的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心得,还有无数个打了叉又重来的配方,这些东西远比那杯酒来得珍贵。   林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我就知道!小沈总,必须庆祝!我这就去让食堂中午加满汉全席!”   不用泡在品酒室,沈多闻顿感轻松不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中午食堂果真加餐,大家不明所以,只有林也知道这段时间沈多闻付出了很多,坐在沈多闻对面看他专心致志地啃糖醋小排,忍不住还是提到昨晚的电话:“昨晚烬哥给我打电话,问我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很忙。”   沈多闻从美味的排骨中猛然抬起头,林也急忙解释:“我可没说漏啊,我说你在琢磨新品。”   沈多闻眨眨眼,放下心来,露出一抹得意又甜蜜的笑容,眉眼弯弯地说:“看来他很关心我。”   林也:……才知道吗? 第36章 利益   沈多闻最藏不住心事,开心就要立刻分享,下午临下班前破天荒给赵烬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沈多闻唇角下撇不过一秒,对面又立刻回拨过来。   “赵烬。”沈多闻秒接,带着快乐的尾音,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你在忙吗?”   电话中停顿一瞬:“不忙,你说。”   沈多闻靠在操作台边,随手翻了翻那本堪称纪念品的笔记:“今天你可以来接我下班吗?”   “几点。”   沈多闻看了一眼外面暗下来的天色,心都飞了:“我现在就可以走了。”   赵烬站在茶房的暗室中,阿镇敲了敲门悄无声息地进来,赵烬捂住听筒转过头看他一眼,阿镇上前压低声音:“人齐了。”   赵烬应了一声,目光从半开的门中瞥到紫檀木桌边四道身影,轻叹口气,对电话商量:“我现在走不开,让阿镇过来接你好不好。”   赵烬说话很少有加“好不好”的时候,阿镇忍不住看他一眼,沈多闻“啊”了一声,知道不能很快见到赵烬,有点失望:“那就不麻烦了,我让司机送我回去。”   赵烬实在走不开,又受不了他这种语气:“我让阿镇直接带你来蓝海湾。”   沈多闻顿时眼睛一亮,矜持地停顿一秒钟:“那好吧,我等阿镇哥。”   挂断电话,阿镇迟疑着开口:“烬哥,要么安排其他人过去一趟,我留下。”   “没事。”赵烬把手机设置静音放进西裤口袋:“安百里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这段时间基本不出门,蓝九也很少露面。”阿镇低声汇报,在赵烬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就明白了他让自己过去接人的目的,他要绝对确保沈多闻的安全:“那我快去快回。”   茶室内弥漫的茶香,气氛却并不轻松,除了神色轻松的盛诚,其余三人均各怀心事地沉默,等了几分钟,暗室的黑色木门推开,阿镇早已从另一侧通道离开,只有赵烬一人走过来,在主位坐下。   “让各位久等。”赵烬语气平淡,开口的同时将第一杯茶推到自己面前:“今天请各位过来,主要是想澄清一些误会。”   坐在赵烬手边位置的盛诚起身将三份文件放在几人面前。   “打开看看。”赵烬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   两分钟,三人脸色骤变。   “蓝海湾从未参与过拳场的经营,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赵烬不动声色地看向坐在盛诚身边的男人—地下钱庄老板,人称老鬼:“拳场不会有未来。”   相比起与安百里往来密切的某部门刘主任,老鬼稍显淡定:“赵先生想要什么。”   “不是赵先生想要什么。”盛诚端起茶杯,替赵烬开口:“是法律想要什么,诸位想要什么。”   刘主任到底不如其他两位见的世面多,掣肘颇多,额角早已渗出冷汗,低头盯着茶杯中的茶水,他身边坐着脸上带着一道长长刀疤的男人,听了盛诚的话咧开嘴角笑了两声,脸上的疤显得格外狰狞:“赵先生这是要断了兄弟们的财路?”   “该断的路就要趁早断。”赵烬看他一眼,将手边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你手下那些人能打,打黑拳和做正规安保,哪个能见光,你比我清楚。身份换了,钱一样赚。坐在你这个位置,要多为手底下的兄弟考虑,不能只顾眼前的利益。”   盛诚接道:“这是一份安保公司的营业执照副本,法人一栏还空着,经营范围是特种安保,大型活动护卫和贵重物品押运。怎样选择,龙哥应该明白。”   茶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安静,令人感到不适,赵烬并不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手边手机一亮,是阿镇发来的消息:烬哥,已经接到了沈先生。   茶杯中的茶已经冷了,保镖蛰伏在黑暗的角落之中,赵烬脸上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与其余几人形成鲜明对比。   茶室昏暗的灯光会让人忘记时间,不知过了多久,赵烬用食指指节轻叩一声桌面,好像宣布考虑时间到此为止。   “拳场必须关。”赵烬道:“今天给各位看的东西,留在蓝海湾是我的诚意,如果出现在其他地方恐怕就非我本意了。”   赵烬允许阿镇带沈多闻到蓝海湾,无异于直接将人划入了自己最核心隐秘的范围,沈多闻今天格外开心,等阿镇期间特地点了两杯奶茶,一杯给阿镇,一杯给了司机。   手中的奶茶温热香甜,阿镇头一次喝这玩意,想起上次在酒庄的经历,插上吸管抿了一口,认真地皱眉点评:“甜度适中!温度也刚刚好。”   “好喝吧?新口味。”沈多闻眉开眼笑:“喝了这个可不许告诉赵烬,我没有给他买。”   阿镇:…突然觉得这杯奶茶有点烫手了。   沈多闻对深市并不熟悉,天色渐晚,远远看到一整片低调的庄园轮廓安静伫立在夜色之中,转过头看向车窗外,忍不住“哇”地感慨出声。   跟在赵烬身边多年,阿镇做事一向低调,此时听到沈多闻毫不掩饰地感叹声,突然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替赵烬炫耀一番的想法。   “您别看外观看起来低调,”阿镇目视前方,淡定地开口:“实则里面……”   “好大一片冰面啊!”沈多闻趴在车窗上盯着正对着的冰湖:“这上面是不是可以滑冰啊!”   阿镇斩钉截铁:“不能。”   沈多闻顿感失望,缩回座位上:“真遗憾。”   车子驶入正门,识别车牌后黑色雕花铁门自动向旁划开,绕过落雪的花园,最中央是一座白色主楼,车子停稳,沈多闻跟在阿镇身后往楼里走去。   与外观看起来相似,走进楼门,地面铺着厚重的地毯消掉脚步声,吊顶极高,深色木质楼梯旋转而上,每层楼都寂静,房间外都有两名保镖把守,像影子一般悄无声息。   上了三楼,阿镇径直走到走廊最里间,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身站在门边:“这里是烬哥的办公室,您可以在这儿坐一会儿,烬哥忙完会过来。”   茶室。   最新开口打破沉默的是老鬼,阴鸷的目光牢牢定格在桌上的文件袋上,在赵烬再次开口后身体前倾端起面前冷却的茶杯,声音嘶哑:“赵先生的明路,听起来比拳场有意思多了。”   赵烬勾了勾唇,目光转向还没表态的刀疤脸和早就吓得说不出话的马主任。   看着面前那张营业执照副本,刀疤脸低头沉思片刻:“那就多谢赵先生赏饭吃了。”   送三人离开后,盛诚才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跟赵烬一起离开茶室。   “你怎么看。”盛诚边走边问。   赵烬转身沿着楼梯上楼:“老鬼求财,大龙求稳,倒是马主任,顾虑太多,很容易被安百里牵制。”   盛诚皱眉,赵烬神色淡然:“阿镇会替他的女儿联系一所国外的学习,他太太也会以陪读的身份离开深市,我会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四爷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盛诚跟着他一起往办公室的方向走:“百里那边注定不可能和平解决了。”   赵烬的脚步停在办公室门口:“我会和干爹解释,关拳场拖不得。”   拳场始终是赵烬的雷区,只是顾念着安百里一直没动手,盛诚不清楚他突然行动的原因,沉默一瞬没有多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谢了。”赵烬说完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有事?”   “没事啊。”盛诚随口回答,盯着面前紧闭的门,扬眉:“不让进?里面有宝啊?”   “多闻在里面。”赵烬看着他。   “谁…”盛诚还没问完就自己反应过来,眼底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沈多闻?”   幽暗冷硬的灯光下赵烬一向没有表情的脸竟露出一丝柔和,虽然稍纵即逝,但盛诚确信,无论开始是怎样,那个被赵烬珍视地放在佘山的人如今又被他带入蓝海湾,放在从前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行,那我就不打扰了,”盛诚笑了笑,拍了一下赵烬的肩膀,真诚地说:“阿烬,我替你高兴。”   赵烬的办公室大而奢华,整体装修透着距离感,推开门右手边是一张黑色真皮沙发,沈多闻从进门就坐在那儿没动过,快要睡着了,赵烬进门就看到他规规矩矩地坐着,茶几上阿镇命人送来的果盘没有动过。   听到门声,沈多闻转过头来,看到赵烬就笑着站起来:“忙完了?”   “嗯。”赵烬顺手关了门:“等久了。”   “不久。”   沈多闻整个人都带着和前几天完全不同的情绪,喜悦之情抑制不住,嘴角压不下来,赵烬不问都不行:“什么事这么高兴?”   沈多闻眼底还带着淡淡的倦意,但脸上生动的表情隐藏不住:“我不告诉你。”   赵烬只当他是酒庄的工作有了进展,没有深究,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那今晚可以早点休息了吗?”   “可以。”沈多闻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家泡个澡再舒服地套上睡衣睡一觉:“等你忙完我们就回家。”   他把回家两个字说得很自然,轻而易举地撩拨起赵烬的心,他起身拿衣服,两人正要离开,沈多闻的手机响了,掏出来看了一眼,沈多闻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   “是爷爷。”沈多闻低声说了一句,重新在沙发边坐下。   对面发来的是视频请求,他迟疑了半秒,才按下接听,将屏幕避开了赵烬的方向,坐姿也变得异常端正。   南洲的冬天气温不低,镜头中老爷子只穿了一身素色薄褂,坐在书房中,背后是一整面书架,那是沈多闻童年常呆的地方。   老爷子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这头的环境,虽然看不出整体,却不难看出其中的品质:“在酒庄?办公室装修得不错,看来小沈总治理有方。   “小沈总”三个字从他口中缓缓吐出,听起来让人感觉格外别扭。沈多闻看着爷爷威严的脸,失了所有解释的欲望,抿了抿唇没说话。   老爷子隔着屏幕,细细端详着自己最疼爱的长孙。依旧是那张俊秀的脸,可眉宇间那股被娇养出的天真似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透的倔强。是为了权势连血脉亲情都能不顾。 第37章 见家长   老爷子心中叹息:“多闻啊。”   “爷爷。”沈多闻应道。   “最近见到你二叔了吗?”   不问分厂管理,不问他一个人在这里的近况,沈多闻垂下眼帘,避开爷爷的视线:“没有。”   “当初说好了,分厂的管理权移交给你,他定期领分红,安安生生过日子。这都过去多久了?”老爷子的语气沉缓:“做人不能赶尽杀绝。小烨不容易。”   视频是公放,老爷子的话清楚地传去坐在办公桌后的赵烬耳中,闻言抬起眼,目光沉沉投向沈多闻。   沈多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爷爷。分红的事之前就说清楚了,二叔管理分厂期间造成的亏空……”   “好了。”老爷子不耐地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解释,“你把他赶出分厂,又不给他活路,你想让他怎么生活?”   沈多闻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那一瞬间,许多话涌到嘴边,沈烨领不到分红是因为那些钱正在填补他过去亲手挖下的巨额窟窿。他身无分文是因为烂赌成性而屡教不改。   可是面对爷爷的质问,所有的话他都不想说了。   他的沉默在老爷子眼中成了无声的反抗。老爷子咳嗽了几声,长长地叹了口气:“把你的账户发过来。小烨欠下的那些窟窿,明天我让人一并给你补上。从这个月开始,分厂的分红,按期打给他。”   沈多闻心里不痛快,语气也不怎么好:“知道了。”   隔着屏幕也看得出他一脸的不服气,老爷子深邃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半天没说话,沈多闻也不开口,两人都沉默着,似无声的对峙。   “分厂渐入正轨,趁着我现在还动得了,这段时间看沈霖哪天有时间,一起过来深市看看。”   沈多闻得势,沈烨潦倒,老爷子此行的目的不言而喻。   “知道了。”沈多闻只得强打精神又重复了一遍:“您订好行程我过来机场接您。”   老爷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叮”地一声,视频通话被直接挂断。   屏幕骤然变黑,映出沈多闻倔强的五官。   办公室里方才那点温馨喜悦的气氛荡然无存。   赵烬起身走到沙发边,在他身旁坐下。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捏了捏沈多闻冰凉的手腕   “不高兴了?”他沉声问。   赵烬的手掌温度很低,沈多闻低着头,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只剩下委屈。   “爷爷根本不问青红皂白,他从前不是这样的。”沈多闻声音很轻,像无依无靠似的,很可怜。   赵烬的指腹轻轻摩挲过沈多闻手腕内侧最柔软敏感的皮肤,是一个很细微的安抚性的动作,声音难得地温和:“人上了年纪很多想法是会变的,何况你的努力不需要任何外人的肯定。”   沈多闻睫毛抖了两下,赵烬看着他微垂的眉眼:“多闻。”   沈多闻抬眼看他。   赵烬说:“你靠自己的专业让酒庄里那些跟酒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师傅心服口服;王睿那样的行业老江湖亲口夸你专业扎实;那几个最难讨好的专家,也认可你的钻研精神。就连不亲人的大威都喜欢你,你走的每一步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的优秀无需证明。”   沈多闻看着赵烬,他的神情是很认真的,不是为了哄他开心,而是发自内心的肯定。   “真的吗?”沈多闻略带孩子气地问。   “真的,我不骗人。”赵烬看着他:“忠伯说你这段时间不爱吃饭,晚上特地让酒店做了几道正宗的南方菜,早点回去尝尝。”   沈多闻在他的目光之中找到了安定,声音重新染上依赖的柔软,反手抓住了赵烬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那我们回家吧。”   沈多闻并没有给老爷子账号,老爷子也没再追问过,那天的对话好像不了了之,也或许老爷子本来的目的也就仅此而已,沈多闻第二天通知财务从下个月按照协议将分红定期打到沈烨的卡上。   沈多闻为此低落了两天,每天下了班早早就回到佘山,赵烬看在眼里,尽量将事务压缩,挤出时间早点回家。连大威都敏锐地察觉了他的低气压,只要他一进门就殷勤地绕着他的腿打转,甚至忍痛割爱将自己的雪地又大方地让出一块,这已是它所能给的最有诚意的安慰。   老爷子是真的担心沈烨,即便临近年底沈霖公务繁忙,还是在老爷子的坚持下抽出两天时间,陪着一起飞往深市。   沈多闻面上不显,但心里难免紧张,前一晚在赵烬身边动来动去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中伸手去摸放在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后半夜。   身边一声极轻的叹息,赵烬用手遮住屏幕,顺手把手机拿走:“怎么还不睡。”   沈多闻立马转身侧躺,面朝着赵烬:“爷爷明天上午的飞机。”   “我知道。”赵烬的声音带着点困倦和疲惫的沙哑,“明天我安排阿镇陪你一起接机,落地后就带爷爷和爸爸去吃饭,午餐和酒店都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阿镇会全权负责,你不用操心。”   好像从他一个人来到深市以后,一切就都变了,他不再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孩子,他成了沈霖的战友,成了沈烨的敌人,成了最令爷爷失望的晚辈。   好在他还有赵烬。   “赵烬。”沈多闻声音软软,往赵烬身边拱了拱,很依赖地问:“明天你可以陪我一起吗?你在的话我就不紧张了。”   老爷子和沈霖一同过来,赵烬这个时候和沈多闻一起出现,突兀也不合适,他知道,赵烬心里也清楚,所以替他在背后周全地安排,却避免露面。   可习惯这个东西真的很可怕,他习惯了遇到任何事都向赵烬求助,哪怕明知不妥,却依然放纵着自己的任性。   “那你怎么和家人介绍我?”赵烬问道。   “就是你是我的房东,是我在深市最好的朋友。”沈多闻快速地眨眨眼,像是心虚的反应,停顿了一下,底气不足地小声补充:“本来就是。”   赵烬低声笑了笑,答应他。   机场里人头攒动,车子停在接机口处,沈多闻下了车,寒风中眯着眼睛看向隔了一条通道的地面停车场,指给赵烬看:“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是在那里坐的网约车,车里的汽油味很重,我晕车了。”   他喋喋不休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焦虑,赵烬知道,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回应几声,沈多闻找不到话了,于是跟在赵烬身边进了机场。   不到半个小时,老爷子和沈霖的身影一前一后出现,短短几个月没见,老爷子好像苍老了很多,脚下步子也不如曾经那么稳健,几乎是刚一出来,老爷子的目光便落在沈多闻身上,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视线偏移半寸,在赵烬脸上停了一瞬。   沈多闻甚至还没来得及发觉其中打量的情绪。   赵烬察觉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避开。   沈多闻迎上前:“爷爷,爸爸。”   沈霖点了点头,上下打量儿子:“怎么好像长胖了点,看来深市的饭菜很合你的口味。”   爸爸的话让沈多闻始终悬起的心落下片刻,急忙抓着赵烬的大衣袖口:“这位是我的房东赵先生,他很照顾我,这段时间…”   沈霖看向赵烬,面前的男人高大,强势,衣着不菲,一看便知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任凭沈多闻拉着介绍,姿态纵容。   只可惜沈多闻的话没有说完的机会,始终没开口的老爷子目光一转,看向另一侧,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再熟悉不过的“爸”,沈多闻的神色黯淡下去,皱眉转过头。   和之前几次见到沈多闻时的气势汹汹不同,沈烨今天穿着款式最简单的羽绒服,上面印着一个硕大的奢侈品牌logo,是最一眼假的样式,与裹着纯白色羽绒服站在赵烬身边的沈多闻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他还一脸无知无觉的样子,又叫了声“哥”,笑着说:“真不好意思,我过来晚了,年前不好请假。”   别说沈多闻,就连沈霖也没料想到沈烨会突然出现,老爷子这时才缓缓开口:“是我联系的小烨,我大老远过来一趟,总不能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见一面。”   “没说不让您老人家见,我也好久没见到小烨了,本想到了以后再联系的。”沈霖接口。   有了老爷子撑腰,沈烨在沈多闻面前更有底气,紧接着便看到他身边的男人,皱了皱眉:“这位是?”   “赵烬。”赵烬淡淡道。   沈烨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想在深市长久发展,打开蓝海湾的渠道是最难最险却也最快捷的路子,堪称一步登天,沈烨初来乍到时也试图搭上蓝海湾的线,只可惜人托人托了半年,除了某一次偶尔得知那位掌权者的名字之外一无所获。   难怪这沈多闻这小崽子来深市时间没有多长就如此得势,原来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搭上了赵烬。   “既然人都到齐了就走吧,在这里干杵着干什么。”老爷子眉头始终没松开,手臂已不知从什么时候避开沈霖的手,沈烨顺势搀扶着老爷子。   “那我们就先去吃午餐吧,我已经安排好了,都是当地的特色菜。”几人向外走,沈多闻的声音中不自觉地带着点小心翼翼,去看沈霖:“车在外面等着。”   老爷子摆摆手:“小霖工作忙,我们明晚就要走,饭就不吃了,直接去酒庄看看。”   沈多闻一愣,下意识去看赵烬,赵烬宽慰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可沈多闻没有觉得被安慰。   他只是觉得委屈,替赵烬委屈,也替自己委屈。   明明这顿饭是赵烬亲自安排的,他特地推了今天的事才陪他过来。   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安静停在不远处,见到赵烬便缓缓驶来,车门打开,老爷子没急着上车,转而看向赵烬:“赵先生,酒庄刚刚易主,厂里又存放着很多原料,虽然有心邀请您一同参观,但保险起见,今天还是算了,感谢您特地送多闻这一趟。”   沈多闻瞪圆了眼睛:“爷爷!赵烬他不是外人!” 第38章 互怼   “哦?”老爷子扬眉看着沈多闻,今天第一次对他露出笑脸,像个纵容的长辈:“多闻这孩子,还和小时候一样,见到谁都亲。”   沈家根基在南洲,沈烨忌惮赵烬,但老爷子并不,眼前的人看上去再有权势也终归只是个年轻人罢了。   沈多闻张嘴便要理论,赵烬不动声色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在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到赵烬的体温时一触即分地松开:“那我就先送到这里。”   沈多闻眼睛快急红了,转而又看向赵烬:“你特地陪我过来一趟,午饭都不吃就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想着要避开谁,他为赵烬委屈,于是自己便更加委屈。   “我本来等下也有安排。”赵烬低声对他说:“没事,去吧。”   曾经遥不可及的赵烬赵先生在老爷子面前吃了鳖,这个热闹让沈烨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忍不住暗爽不已,扶着老爷子上了车,只剩下沈多闻和赵烬还站在车外。   “别让长辈等。”赵烬温声提醒他。   要不是车上还有好几双眼睛,沈多闻就要拉上赵烬的衣角,赌气地说:“那我也不去了,我们一起去吃午餐,让二叔去吧,反正以前都是他在负责分厂。”   他孩子气的一面让赵烬觉得心软,知道这是在为自己而生气,哄他:“小沈总平时可不是这样的。”   沈多闻皱眉:“平时我也这样。”   “沈多闻可以任性,但是沈总不可以。”赵烬说:“带家人看看酒庄在你的手中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的能力值得被所有人看到。”   好像有一团火挤压在胸口无法发泄,沈多闻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呢?你怎么回去?”   “阿镇还带了车。”两人就站在车门口,说话声音都得压低,赵烬眼看着沈多闻又气成河豚,没办法哄他:“快上车吧,外面冷。”   沈多闻磨磨蹭蹭不上车,等了半晌,车窗放下一半,老爷子皱眉看过来:“多闻?”   沈多闻没应声。又飞快地看了赵烬一眼。   他知道赵烬说的是对的,他现在已经不是在老爷子膝下肆意撒娇的沈多闻,老爷子要去酒庄,他就必须端出小沈总的架势。   可他还是很想把那顿饭吃成。   车子驶入酒庄,在办公楼前停下,沈多闻刚下车就看到林也像算准时间似的“恰好”出现。   “小沈总。”一见到沈多闻,林也迎上来,手里像模像样地夹着笔记本,目光在几位陌生面孔上快速扫过,“研发部那边说,按您上次会上提的要求,成本比之前测算又降了8%。”   他顿了顿。   “最新批次的样酒已经送到品酒室了。您是现在过去,还是……”   沈多闻看他,林也偷偷朝他眨眨眼,满脸写着“烬哥交代过”。   “爷爷,您看?”沈多闻看向老爷子。   林也好像这才知道眼前这位老人家是沈多闻的爷爷,立刻笑着上前两步:“您好沈老,我叫林也,是小沈总的助理。”   沈烨看着这个陌生面孔,唇边泄出一丝总算抓到了破绽的笑:“多闻这才接手多久,倒端上了架子,连助理都配了?”   这话说的实在不好听,沈多闻看向他,语气听上去十分诚恳无奈:“酒庄的事务繁杂,何况连续三年的亏损,账面上那些窟窿,别说是从头,很多方面都是从负数做起,我分身乏术。”   “我们小沈总整天泡在生产线上,厂里的老师傅都特别佩服他!”林也紧跟着开口,语气纯良无害:“大家都说分厂做起来是迟早的事,小沈总事事亲力亲为,不像以前的那位沈总,听他们说他常常十天半个月都不到厂里一次,就连生产车间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当着老爷子的面,沈烨不好发作,又被直接戳到痛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老爷子看了林也几眼,收回目光打量眼前矗立的办公楼:“品酒室就不去了,时间有限,带我参观参观生产线。”   沈多闻接手酒庄的时间不长,但他骨子里那套“入口的东西必须绝对干净”的挑剔,已经渗透到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老爷子经营酒庄大半辈子,有些东西是不需要人讲解的。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目光从地面导向线和墙面清洁记录上扫过,车间内员工着装规范,都认真地守在自己的岗位。   他什么都没说,经过发酵车间门口时,老爷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把手上方贴着一张手写的提示卡:【进入前请确认双手已消毒——小沈总留】。   是沈多闻的字迹。   笔画工整,收尾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上扬。   沈霖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走在身后的儿子。   沈园在南洲有如此的影响力,管理者只懂经营是远远不够的,沈霖不动声色地打量慢悠悠跟在身后的儿子,又扫了一眼小心地陪在老爷子身边的沈烨,穿过回廊走到橡木桶储藏区时微顿下脚步,停在一排深烘桶前,手指夹起桶身上那张巴掌大的记录卡。   “这批桶是哪一年的?”   落后了几步的沈多闻好像没听到似的,正拿着记录本低声和林也交流。   沈霖看了一眼沈烨:“小烨?”   “啊?”沈烨显然没料到沈霖突然叫他,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老爷子。   “我说这批桶是哪一年的。”沈霖神色如常地重复了一遍:“去年?”   老爷子也看了过来。   沈烨眯起眼想动作自然地看清卡片上的记录但没成功,沈多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状似无意地与他对视了一眼,又轻飘飘地移开目光,好像在认真研究桶身上的烘烤痕迹。   沈霖是不是故意当着老爷子的面想让他难堪沈烨不知道,但沈多闻绝对是故意的!   沈烨气得牙痒。   桶是采购的事,采购是周勇的事,沈烨只负责签名,这些东西他从没关注过。   “应,应该是去年。”沈烨结巴了一下,顶着老爷子的目光,强装镇定。   沈霖放下卡片,似乎这时候才想起跟在身后的儿子一般,转头看他:“多闻?”   “爸爸,”沈多闻适时地研究结束,走过来:“哦,您说这批桶吗,桶龄三年,目前已经进入最佳使用中期。按酒庄目前的轮换计划,应该还可以再用两到三个酿酒季。”   他说完朝沈烨眨眨眼,无辜又理解地说:“这是二叔当年接手分厂以后购入的第一批橡木桶,我看记账凭证中还附有采购合同和发票,上面都是您的亲笔签名。”   沈烨恨不得堵上他的嘴:“接手第一年方方面面都要考虑,采购的东西不计其数,我怎么可能什么都记得。”   “二叔说得也对。”沈多闻赞同地点了点头:“您当年的情况应该和我现在差不多,很多东西都要靠摸索,所以这批桶的采购价高于市场价35%也是有情可原的。”   “好了,又逞口舌之快。”老爷子动了动唇正要开口,沈霖抢先一步,轻咳一声,制止沈多闻:“做不做的好不是靠嘴上功夫,靠的是口碑和销量。”   沈多闻顿时乖巧:“我知道的爸爸。”   在酒庄内转了转已经是下午,错过了饭点,沈多闻心里还惦记着赵烬安排的那顿饭,可如今看着走在前面的老爷子和沈烨,沈多闻突然觉得没吃成也挺好,那是赵烬为他给家人准备的,而从老爷子落地深市的那一刻起,这顿饭其实已经失去了意义。   “管理的不错。”沈霖和沈多闻并肩走在后面几步,低声道:“用这么短的时间让分厂起死回生,都是你的功劳。”   没了老爷子审视的目光,沈多闻终于露出一点孩子气来,得意地翘起唇角:“协会公众号发布的文章您看了吗?”   沈霖低低地笑了笑,无奈又纵容:“看了,你妈妈每天早上用AI朗读,一天一个音色,为了解锁更多声音还特地充了会员,我现在已经快背下来了。”   老爷子没有拒绝赵烬安排的酒店,从酒庄出来,临上车前,沈烨趁老爷子没在,压低声音:“可以啊沈多闻,想看我出丑是吧?”   沈多闻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二叔,您自己往坑里跳,我只是没拉住您。这怎么能叫想呢?”   他的脸上带着很浅淡的得意,整个人都带着无辜的神色,看起来和他说出的话截然相反,沈烨愤怒地瞪着他:“沈多闻,你不会有好果子吃。”   沈多闻像是不理解,也不回答,只沉默地盯着他。淡色的瞳孔竟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老爷子说自己累了,让沈烨陪着一起回酒店休息,沈霖便以单独和沈多闻聊聊的名义留下,等车子离开酒庄,沈多闻才算真正地放松下来:“爸爸,我们去吃饭吧?”   下午两三点,时间卡得不上不下,沈霖坐了一上午飞机,又在酒庄逛了几个小时,此时也有点疲倦:“想吃什么,爸爸请客。”   沈多闻不假思索往外掏手机:“我给赵烬打电话问问还可不可以去吃午餐。”   这是心里还惦记呢,沈霖看他瞬间就变了的脸色:“要不直接带我回你住的地方看看,你妈妈可是特地交代了我,务必拍几张你的住所照片给她看看。”   他这个提议显然比吃饭更让沈多闻开心,不知不觉佘山对他来说就是家一样的存在,带爸爸回那个有他有赵烬的地方,让沈多闻觉得欢快。   今天在机场虽然只是短暂的接触,甚至没有正面交流,但沈霖看得出赵烬地位不凡,然而当车子缓缓刹停在佘山门外,提前接到沈多闻电话的忠伯站在厚重的雕花院门边等待时,沈霖还是没来由地心惊了一瞬。   他在深市商界沉浮多年,眼界不窄,一眼就看出这扇门后的宅院绝非普通富商能够拥有。   他知道沈多闻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一向讨喜,可他到深市这才多长时间,就迅速结识了这样身份地位的人。   对方究竟带着什么目的,让沈多闻住下,名义上是房东,实则到底和沈多闻是什么关系。   沈霖擅长用商场的一套审视人际关系,以至于完全理不出头绪。 第39章 生日   “沈总,欢迎。”忠伯迎上前几步,“我是佘山的管家,您直接叫我忠伯就可以了。”   沈霖点了点头:“您好,多闻住在这里,多有叨扰,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沈多闻在旁边小声咕哝:“我才没有…”   声音带着一种被惯坏了人根本不觉得自己在麻烦别人的软。   “沈总太客气了。”忠伯侧身:“酒店送了简餐,阿烬在回来的路上,嘱咐我先请二位移步餐厅,稍作休息。”   沈多闻一听到“吃饭”两个字,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拉着沈霖的胳膊轻车熟路地往餐厅走。   餐桌上已经提前摆好菜,菜色清淡,分量不大,但精细。   不是隆重的待客规格。   更像是一家人的一顿稍显正式的午餐。   桌上都是南方菜式,大多数都是沈多闻爱吃的,沈多闻坐在沈霖对面,低下头先喝汤,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睫毛垂着,看起来很乖。   “您快尝尝,都说了家里的饭菜很好吃的。”沈多闻自己忙着吃,然而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已经往门口的方向飘了至少四次,沈霖想不注意到都难。   二十分钟后,回廊传来脚步声。   沈多闻的筷子尖立马顿住,嘴巴里含着没来得及吞下去的珍珠圆子,目光热切地抬头看去。   门被推开。   赵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已经脱了大衣,身上是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的目光在沈多闻脸上停了一瞬,对上了他的视线,然后才落向沈霖。   “沈总。”   “赵先生。”沈霖起身与赵烬握了握手:“实在打扰。”   “您叫我赵烬就可以。”赵烬的神情依旧是很淡的,但看得出刻意收敛起了身上的强势感,等沈霖再次落座后才自然地坐在沈多闻身边的椅子上。   “你吃过午饭了吗?”沈多闻旁若无人地问,身体无意识地往赵烬的身边倾斜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吃了一点。”赵烬看了看沈多闻碗里还没吃完的菜,判断他已经吃了一些。   沈多闻整个人就像他刚吃下肚的那颗珍珠圆子,声音绵软地说:“那你喝汤,味道很好。”   话是这么说的,手上完全没有要帮他舀的意思,又理所当然地低头吃自己碗里的东西。   沈霖从两人并肩坐着的姿态中察觉到了一点异样,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疑虑来自何处。   一段饭吃下来,三个人几乎都没说话,到最后整张桌子就剩沈多闻自己还在认真地埋头苦吃,沈霖吃好后放下筷子,与赵烬无声地对视一眼:“赵先生这庭院很雅致。”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您逛逛。”赵烬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客厅内已经备好了茶,刚好可以解腻。”   沈霖站起身:“那就麻烦了。”   沈多闻茫然地从碗中抬头,赵烬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慢慢吃。”   沈多闻:……?   他怎么就被留下了?   客厅内的家具一看便知均是上乘品质,茶几上放着沈多闻的笔记本和杯子,沙发上叠了一方纯白色薄毯,一眼就能分辨出它的主人是谁。   沙发后的墙壁正中端端正正地悬挂着相框,走近了沈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沈霖突然觉得和眼前的图片相比,萧意充会员用AI朗读的行为已经不值一提。   忠伯很快送了两杯茶过来,沈霖没急着喝,没有沈多闻在场,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无比微妙。   很多东西不是简单的一问一答就能看得清的,此时单独面对赵烬,沈霖便找到了更多观察他的机会,也更清晰地意识到那股被他在沈多闻面前刻意摒弃的距离感,这人在沈多闻身边时完全是另外的模样,或许不够柔软,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难得。   只是这份“难得”究竟意味着什么,沈霖还不想急着下结论。   赵烬知道他的用意,两人只字未提沈多闻,你来我往地聊生意经,能在这方面接得住沈霖话题的人不多,赵烬是其中最令他欣赏的一个。   和沈家这种根正苗红的家族不同,赵烬的成长经历决定了他的思维模式更刁钻凶狠,却不得不承认最终总能落脚在沈霖的观点处,他的话不多,但寥寥几句就让沈霖内心赞叹不已。   还剩下一小碗甜品沈多闻没来得及吃,扯了张纸巾擦擦嘴角就连忙跑进厨房,没一会儿手中端着果盘出现在客厅门口,假装自然地走进来,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忠伯说让我送点水果进来。”   他从小娇生惯养,住进佘山更被忠伯当成小祖宗似的,没干过端果盘的活儿,里面的葡萄滚出来几颗,他又急忙弯腰伸手去抓。   沈霖哭笑不得:“行了行了,一点儿活也干不得,坐下吧。”   沈多闻抿着唇笑,赵烬坐在单人沙发上,即便宽大也不适合坐两个人,沈多闻看了一眼,还是十分坚持地坐在他身边挤。   沈霖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赵烬被挤得靠在扶手边,这个姿势并不舒服,甚至堪称怪异。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沈多闻腾出更多位置。   沈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们在谈什么呢?”沈多闻扭头问赵烬,两人坐得太近了,这么一对视几乎贴在一起。   “在谈你聪明,经营有方。”赵烬的语气很淡,但藏不住隐含的耐心。   这话一听就是在哄自己,赵烬今天根本没去酒庄。但沈多闻很受用,美滋滋地往嘴里塞了好几颗葡萄。   一直坐到暮色四合,沈霖才起身告辞,返回酒店陪老爷子吃晚餐。   回廊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漫过石板路,沈霖走在前面,沈多闻和赵烬落后半步跟着。经过一扇紧闭的房门时,沈多闻嘴快地指了指:“爸爸,这是我的房间。”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可惜来不及收回。   沈霖已经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过来:“哦?带我看看。”   气氛顿时变得异常的沉默,沈多闻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顶着父亲的目光,硬着头皮推开门。   卧室里漆黑一片,借着走廊的灯光可以看清里面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桌面空无一物。   完全没有住人的痕迹。   沈霖沉默了两秒,侧过脸,目光落在身后的沈多闻身上。   沈多闻缩了缩脖子,仰起头盯着回廊的灯。   赵烬站在原地,回廊的暖光笼着他,柔和了原本冷硬的轮廓。他看着沈多闻做贼心虚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送沈霖上车后,沈多闻才转过身,瞪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皱成一团。   “我爸爸应该不会意识到我住在你房间里吧?”他问赵烬,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赵烬全然接受他的自欺欺人:“不会。”   沈多闻盯了他两秒,扭头往赵烬的房间走:“都怪安先生,要不是他带我去拳场,我才不会做噩梦呢。”   时间一转眼过了一个星期,赵烬生日当天早上沈多闻特地定了个闹钟,人还没彻底清醒,趁着赵烬起床之前半睁开眼,滚了半圈精准地钻进他的怀里,热乎乎地蹭他下巴。   “怎么醒这么早。”赵烬的嗓音很哑,无奈地扶着他乱动的脑袋。   “生日快乐赵烬。”沈多闻从他怀里支起身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晚上可以早点回来吗?”   “谢谢。”赵烬伸手替他把滑下去的睡衣拉好:“第一次有人祝我生日快乐。”   “第一次吗?没事,以后每年我都会和你说”。沈多闻声音里又带上期待,整个人暖烘烘地贴着他:“晚上我要送给你一份生日礼物,你一定会很喜欢的。”   赵烬不缺什么,也不知道沈多闻为他准备了什么礼物,但只要是沈多闻送的就什么都可以。   忠伯早早准备了长寿面,吃过早饭,赵烬拿起大衣,沈多闻也跟着磨蹭到门边。   “快进去,外面冷。”赵烬回头看到他身上单薄的衣服,眉头立刻蹙起。   沈多闻眼巴巴地望着他,脸上写满“舍不得”,小声重复一遍:“晚上早点回来,我等你。”   赵烬看着他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心里又胀又软,拿他毫无办法。伸手轻轻捏了一下沈多闻温热的脸颊。   “知道了。”他郑重地妥协般答应。   门外一辆落了雪的黑车,见赵烬上了车,跟着启动,远远跟在后面。   忠伯从餐厅出来,看到沈多闻还站在门口黏人,无奈地摇摇头,好不容易等着赵烬出了门,沈多闻回头就对上忠伯的视线,吐了吐舌头走过来。   “今天不上班吗?怎么司机还没到。”忠伯看了一眼时间,笑着问。   沈多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往酒窖的方向走,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雀跃:“忠伯,今天我请假了!给您看看我准备的礼物!”   酒窖内温度颇低,沈多闻从酒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藏在角落的一瓶酒。   那瓶酒的外观与众不同。瓶身纯黑,没有任何花纹,一看就是特制的。瓶颈处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绸细带,打着一个精巧的蝴蝶结。丝带上挂着一张乳白色卡片,上面是沈多闻亲笔写的字,只有两个极简的字母:“Z.J.”。   “这是我为赵烬定制的。”沈多闻小孩子般扬着下巴炫耀:“用了他出生年份的基酒,一点点调出来的。他一定会喜欢。”   忠伯对调酒不在行,但看着眼前这瓶酒,顿时联想到前段时间沈多闻每晚蜷在沙发上睡着的疲惫模样,心下了然,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阿烬长到这么大,从没有人给他过过生日。”   他的声音在酒窖中听起来特别空旷:“他的生日是四爷捡到他的那天,其实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天。从一个无处可去的地方,到了另一个必须活下去的地方。谈不上快乐,也说不上痛苦。有时候我看着阿烬就想,遇到四爷对阿烬来说,究竟是好是坏。四爷给了他活路,却拿走了他最普通的盼头。”   “多闻。”忠伯一直把他当小孩子看,对他说话很少有这样郑重的时候:“你是第一个这么认真地重视阿烬生日的人。” 第40章 意外   沈多闻被他说得有点难过,眼睛眨着不说话,内心的喜悦被汹涌的心疼取代,忠伯摆摆手故作轻松道:“这酒一看就是花了十二分心思的,光是看着,我都觉得馋了!”   “那可不行。”沈多闻又笑起来,手指轻绕过那张卡片:“得等晚上赵烬喝了您才可以尝。”   沈多闻给自己放假,旷工一天,在家也没闲着,下午吃过午饭就兴致勃勃地跑出去给赵烬选生日蛋糕。   下午的阳光照得人昏昏欲睡,赵烬罕见地推掉全部公务,提前回去,阿镇坐在副驾,从后视镜看赵烬,他明显心情很好,脸上的神情都带着柔和。   阿镇突然又想起那天沈多闻给他带的奶茶,又暖又甜,就像他那个人,总会用柔软的方式对人好。   他的目光不停打量,赵烬抬眼从后视镜与他对视,阿镇被抓了个正着,但知道赵烬今天肯定不介意。   “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赵烬问。   阿镇立刻收回目光,将一个纯黑色信封递过来:“准备好了。”   信封是特制的哑光纸,触感厚实,带着极淡的木质香。左下角是“蓝海湾”三个银灰色小字,封口处深蓝色的火漆上压着蓝海湾的徽章,拿在手中颇有份量。   “烬哥,”阿镇转过身看向后座:“您之前不是担心沈园突然拿下蓝海湾的合作会惹人口舌,怎么突然又让我准备正式的意向函了?”   赵烬看着手中黑色信封,他的确想给沈多闻铺一条最无可指摘的路,让他每一步都扎扎实实挑不出错来,他可以等,也愿意护他周全。   可直到那天听到沈多闻和爷爷的电话他才意识到太慢了,他看得到沈多闻的优秀和努力,看得到他在酒庄倾注的热情与心血,但他无法忍受老爷子用所谓“家”的标准绑架沈多闻,只要想到那时沈多闻委屈的模样,他就恨不得助沈多闻一步登天,把最好的都送到他手中,彻底堵住别人的嘴。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勉强忽略掉那天电话中沈老爷子带着失望的语气,想到沈多闻早上趴在他怀中温声细语的那句“生日快乐”,赵烬的心跳紊乱一瞬,恨不得立刻看看沈多闻笑盈盈的模样。   手机响了两声,赵烬放下意向函看了一眼,是沈多闻的号码。   “赵烬。”电话接通的瞬间传来沈多闻欢快的声音:“你还在忙吗?”   “没有。”赵烬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低柔,连阿镇都能听出那份罕见的温存,“在回去的路上。”   “回哪儿?”沈多闻故意拖长了调子问,带着点狡黠的试探。   以往赵烬会说回佘山,他从小没有家的概念,此时听到沈多闻的声音,顿了顿:“回家。”   沈多闻一有点事就忍不住分享,能藏得住那瓶酒已经用尽了洪荒之力,“我也在回家的路上!赵烬,我给你买了一束花,超级大的一束!”   明明再过十几二十分钟就能见面,礼物和鲜花都可以当面再给,可沈多闻就是等不及,赵烬被他孩子气的急切深深取悦,顺着他的话问:“买了什么花?”   “是百合!”沈多闻献宝似的说,低头猛闻两下:“好香,你肯定喜欢。”   “为什么是百合?”赵烬想象着他此刻抱着花束、眉眼弯弯的样子。   哪怕是在赵烬看不到的地方,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沈多闻依旧笑的很甜,他根本控制不住,只要想到赵烬会收到一捧花,沈多闻就觉得为他开心。   “因为……”沈多闻故意拉长声音,卖了个关子,“我先不告诉你,等见了面我再…”   他的话还没说完,染着十足的笑意,很得意的模样,像是认准了赵烬肯定会觉得惊喜。   小陈被他这种情绪感染,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也心情很好地跟着笑了一下,紧接着瞳孔猛然一缩--十字路口一辆黑色车子打着双闪,从巷子中猛冲而出,如同精准出击的野兽,朝着这头直接撞了上来!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混合着玻璃瞬间爆碎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赵烬的耳边炸开!   赵烬瞳孔骤然一缩:,厉声叫他的名字:“沈多闻!”   回应他的只有车子撞击后发出的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检查室外,黑压压一群保镖清出一片无人区域,赵烬没有穿大衣,羊绒衫的袖子卷在手臂上,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眼底却带着压不住的惊慌。   过了十几分钟,医生推开门从检查室中出来,手中拿着刚出的报告:“赵先生,头部CT没有看到大的出血灶,昏迷应该是脑震荡以及失血导致的。但脚踝处开放性骨折,并且损伤了血管,目前血虽然止住了,但拖延会导致感染和骨骼缺血坏死。沈先生目前昏迷,麻醉和手术风险确实比清醒患者高,但等下去腿的风险是百分百的,现在必须立刻送手术室。”   赵烬张口才意识到喉咙干涩,声音嘶哑:“用最好的药,安排最好的医生。”   “您放心。”医生递上告知书和签字笔:“赵先生,请您签个字。”   赵烬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字,外人看不出,只有站在他身边的阿镇看到他签字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沈多闻很快从检查室中被推出来,一张了无生气的脸,唇色因为失血而惨白,无声无息地闭着眼。   明明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他还那样欢快地给自己打电话,如今却安静地躺在移动床上,赵烬伸手握住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又软又凉,握在手中虚软无力,没有给他一丁点回应。   “多多。”赵烬的声音充满疼惜,弯下腰蹭了一下沈多闻的脸:“坚持一下,我等你醒来陪我过生日。”   夜色浓重,住院部走廊上的灯光从门上的观察窗照进来,这是医院最顶层的单人病房,监护仪发出有规律的“嘀嘀”声,病床上沈多闻呼吸声轻浅,苍白的手背上吊着水。   阿镇朝病房的方向走来,把守在门外的保镖立刻站起身:“镇哥。”   阿镇微微颔首,没急着进,站在外面从门窗上往里看去,病房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灯。赵烬坐在病床边的椅子里。浓重的夜色沉沉笼罩在他肩头,他一动不动,目光长久地落在沈多闻脸上,好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余光瞥见门外走进的身影,赵烬的目光极短暂地从沈多闻的身上移开。   “烬哥。”阿镇绕到病床边,压低声音,好像生怕惊扰病床上仍在昏睡的人:“安哥最近一直很安分,每天除了拳场就是在家,我们的人24小时盯着的。肇事司机已经关在看守所了,我已经联系了吴局,他已经亲自带人过去审讯了,说是明天会给初步的口供。”   光影交叠让赵烬的侧脸看起来更冷峻,褪去只有面对沈多闻时才露出的温柔:“我不相信这件事是巧合。”   “当时安全气囊弹开,小陈只受了点轻伤。刚在楼下包扎过,现在在外面等着,说有东西想给您。”   赵烬没有说话,阿镇朝门外打了个手势,小陈手中提着一个纸袋进来。   他的额头撞破了,包了纱布,有点轻微脑震荡,动作很慢地走过来,赵烬的目光从他额角的伤缓缓下移,最后定格在他手中的袋子。   “对不起烬哥,我没保护好沈先生。”小陈说出口的瞬间声音艰涩,赵烬看向他的目光之中没有责备,却让他觉得仿佛喘不过气:“当时是红灯,对方的车完全没有减速直接撞了上来,是我失职,没做出迅速的判断。”   好好的一大捧纯白的百合此时只剩下折断的几枝,它承载着一个人最雀跃的期待和最纯净的心意,此时花朵狼狈地耷拉在袋子外面,花瓣凋零,染着灰尘和刺目的血,映得赵烬眼底通红。   赵烬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手背青筋凸起,片刻后才松开:“回去好好养伤。”   沈多闻是天快亮的时候醒的,麻药失效,脚踝处尖锐的痛感传来,他无意识地皱眉,喉咙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哼。   几乎是在他皱眉的一瞬间赵烬就握住他的手,用手拂开他汗湿的额发,低声叫他:“多多。”   “赵烬…”沈多闻眼睛没有睁开,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他的意识似乎还没有彻底回笼,可本能却辨别出这个声音,手指蜷缩,去抓赵烬的手,含糊地念叨:“…礼物。”   赵烬的嘴唇轻贴着他的耳垂:“礼物我收到了,我很喜欢。”   沈多闻似乎在混沌之中认出这熟悉的气息,皱紧的眉头逐渐放松下来,拉着赵烬的手嘟囔:“…不走。”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赵烬低声对他说:“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沈多闻很轻地“唔”了一声,看上去好像放心了一点,又昏睡过去。   忠伯昨晚就来过一次,第二天早上在家实在呆不住,带着酒店送来的饭菜匆匆赶到病房。   沈多闻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从清晨开始又是高烧,医生检查后说属于正常现象,赵烬亲力亲为,始终守在病床边,用温热的湿毛巾小心地擦他的额头和脖子。   “医生具体怎么说?”忠伯压低声音问,自然地伸手想去接那条毛巾,“我来吧,你歇会儿。”   赵烬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目光没从沈多闻脸上移开,语气中带着疼惜:“脑震荡,需要静养。右脚踝开放性粉碎骨折。”   忠伯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赵烬的生日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悄然过去了,与沈多闻精心的准备背道而驰,那瓶酒依旧静静地放在酒窖里,赵烬甚至抽不出身回去看一眼。   眼前浮现出沈多闻不久前扬着下巴的模样,灵动的神采与此刻的苍白脆弱重叠在一起。   忠伯心里堵得厉害。   “阿烬,不管怎么说,要把自己的身体先顾好,去吃点东西,回家换身衣服。”忠伯停顿片刻:“多闻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放在家里等着你亲手拆。”   沈多闻昏昏沉沉,赵烬却舍不得离开半步,谁的心意此时都不如他的身体重要。   病房门敲了两下,阿镇手中拿着一份封好的口供进来,“烬哥,吴局那边派人送过来的,司机是肺癌晚期,的确受人指使,有人出二十万让他制造一起车祸,要是……”   阿镇深吸了一口气:“要是沈先生…没了,五十万。” 第41章 离开   赵烬小臂青筋暴起,五十万就买沈多闻一条命,买他灰暗世界中的一把火种。   “谁。”   阿镇下意识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多闻:“沈烨。”   病房内陷入安静,赵烬眸光寒冷:“人呢。”   “已经派人在找了。”阿镇汇报:“我们的人散了很多出去。”   “今天之内把人带回蓝海湾。”赵烬声音平静:“要活的。”   这个要求不用赵烬亲自开口,阿镇早就吩咐过:“您放心。”   “赵烬…”病床上的人一声嘤咛,直接拽回赵烬的理智,他立刻俯身。   “我在。”赵烬声音很低。   沈多闻很慢地睁开眼,眼睛没有任何神采,掠过忠伯和阿镇,吃力地偏过头去找赵烬,他好像只是想确认这人还在身边,被子下的手动了动,摸索着拉住赵烬的羊绒衫袖口,攥住一小片柔软的面料,像抓住了自己的阿贝贝,气若游丝:“痛…”   赵烬温声安抚:“哪里痛?”   沈多闻无法分辨,又重新闭上眼,头晕恶心的感觉席卷而来,皱眉重复:“好痛…”   他声音渐弱,最后只像小猫似的呜咽,赵烬的袖口被他拉着,一动不动地站在病床边。   阿镇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看着此时沈多闻虚弱的模样,内心的愤怒无以言表,外套中手机振动一声,他掏出看了一眼,神色凝重,上前一步:“烬哥,人抓到了,现在……”   几秒钟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不急。”赵烬说。   阿镇迟疑了一下:“这事……等沈先生醒了,要怎么跟他说?”   安静的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赵烬伸出手,指腹极轻地蹭过沈多闻脸颊上一道浅浅的擦伤,手背青筋浮起,力道却很轻。   “不用跟他说。”赵烬声音低沉:“他不需要知道。”   阿镇愣了一下:“可是……”   “他那个二叔…”赵烬打断他,目光没有从沈多闻脸上移开,“知道的太多只会影响他的心情。”   被亲二叔花五十万买自己的命。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是过不去的坎,这世界无法永远纯净,但他想为沈多闻抵挡所有难堪。   赵烬的手指停在沈多闻眼角,指腹轻扫他的睫毛:“等他醒了,这就是一场意外。”   剥皮拆骨尤嫌不够,沈多闻此时躺在病床上,沈烨必须消失,但不能是在这个时候。   这过程必须干净稳妥。他绝不允许任何一丝家族内斗的脏水溅到沈多闻身上,尤其是不能传到那位口口声声“以和为贵”的沈老爷子耳中。   他要保沈多闻干干净净。   沈多闻彻底清醒过来是第二天下午,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床边的人伸手替他挡了一下眼前的光,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多闻?”   过了几秒钟沈多闻才无力地应了一声,眼前的手拿开,他的睫毛很慢地眨了几下,聚焦到旁边的人身上,有点难以置信。   “妈妈。”   萧意靠近一点,声音很温柔:“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多闻难受,目光下意识地无声在病房里转了一大圈,没看到想见的人,于是十分直接地问:“赵烬呢?”   “你妈妈我,得知了你受伤的消息心急如焚,坐了几个小时飞机过来,一落地差点吹成冰棍。”萧意没好气地翻白眼:“急急忙忙赶到医院,结果你睁眼就问别人?”   沈多闻不动声色地看着萧意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完全看不出任何风尘仆仆的意思,不太相信,虚弱地笑了一下:“您怎么过来了。”   “赵先生通知我们的。”萧意声音难得的温柔:“今晚我带你回南洲。”   沈多闻皱眉:“为什么回去?”   “你在这儿谁能照顾你,回南洲家里有阿姨,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勉为其难休假一段时间陪陪你,总比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强。”   沈多闻抿着苍白的唇,仍然在倔强地追问:“赵烬今天没来吗?”   萧意脸色微变,不怎么高兴:“他就没怎么来过,通知我们赶紧把你带回去。”   昏睡中的阿贝贝不会记错,沈多闻见萧意脸上没了笑容,急忙替赵烬解释:“他平时很忙的。”   “多闻,那位赵先生身份背景太复杂,和他走的太近你会吃亏。”   萧意拿起旁边的水杯喂到沈多闻嘴边:“他已经把这段时间的事都告诉我了,你以为他是对你好?他就是无聊了找你这种小少爷解解闷而已。现在你受了伤,自然就成了累赘,赵先生事务繁忙,没有必要特地抽身照顾你。”   “妈妈!”沈多闻声音无力,气得眼眶都红了,呼吸急促地皱眉看着她:“他不是那样的人,在深市他帮了我很多。”   萧意摆摆手,不想再提的模样:“我懒得和你争,你也不想想,如果那位赵先生愿意照顾你,他为什么特地打电话过来让我们把你带走?赵先生已经申请了航线,今晚我带你直接回南洲。”   “我不回去。”沈多闻执拗劲儿上来,没有输液的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我给赵烬打电话。”   号码还没拨出,病房门推开,门口出现赵烬高大的身影,沈多闻立刻抬眼看过去,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依赖和委屈:“赵烬。”   “赵先生。”萧意笑意褪去,站起身,拿过搭在椅子上看起来比沈多闻之前那件厚不了多少的羽绒服:“我去找医生办出院手续。”   她说着扫了赵烬一眼:“多闻,好好和赵先生告个别。”   阿镇将手中食盒放下,跟着萧意身后也退出病房,沈多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烬,依赖地伸手。   赵烬走过去,没像以往一样去握住他的手腕,在萧意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不好。”沈多闻立刻回答,带着理直气壮的脆弱,“头又晕又痛,脚踝一跳一跳地疼,全身都不舒服。”   他一边说,一边不甘心地再次伸手,目标明确地去勾赵烬的手指。椅子放得远,他就努力伸长手臂,固执地举着手,眼巴巴地望着赵烬,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是你联系我爸妈的吗?”   赵烬到底是于心不忍,心软地反手握住他:“是,他们很担心你。”   感觉到被握住,沈多闻手指立刻蜷缩起来,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试探:“我妈妈误会你了,但我已经跟她解释过了!”   他急急地补充,手指在赵烬掌心不安地动了动,“我知道的,你最近肯定特别忙,我没相信。”   他在赵烬面前从来没这样小心翼翼过。   “今晚的飞机,你妈妈会直接带你回南洲。”赵烬说:“回去好好养伤。”   “我不想回去!”沈多闻着急,满脸的难以置信,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态度太硬,连忙放软声音,“我不会打扰你工作的。我就待在佘山,哪里都不去,保证安安静静的。我发誓,绝对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他顿了顿,想起一个自认为十分有力的理由,委屈起来:“而且我头还晕着呢,坐飞机会不会更严重啊?万一我在路上吐了怎么办……”   “这段时间我会非常忙,抽不开身。”赵烬说:“你现在需要人照顾,留在这里,对你对我都不方便。”   沈多闻像一只被抛弃在大雨里的小狗,紧抿着唇,听了赵烬的话半天才轻声问:“所以你真的觉得我是麻烦吗?”   他这话问得直接,赵烬顿了顿,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别胡思乱想。你现在唯一要想的就是把身体养好。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手上力道一松,沈多闻有点慌了神,下意识地又想去抓他:“赵烬…”   “我等下还有事,你先好好休息。”赵烬已经站起身,“回去以后脚踝不要受力。”   沈多闻委屈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看着赵烬转身往门口走,孤注一掷地赌气用最大的力气宣布:“我回南洲就不回来了!”   赵烬动作没停,拉开门走了。   当天下午四点,一辆内室宽敞的白色商务车停在住院部的地下停车场,沈多闻身上裹着羽绒服,被门外的两名保镖搀扶着上了车。   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脚踝处传来的钝痛让他忍不住小声抽气,手机被沈多闻按亮又熄灭,屏幕的光映着委屈的神情,眼尾被气得泛红,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头晕,脚疼,浑身都不对劲。按照常理,赵烬难道不该守在床边,温声细语,喂水喂药吗,明明他们之前都相处的那么好的。   就算是他忙,可至少也不能嫌他麻烦,还赶他走!   他之前昏昏沉沉的时候,明明记得那只手和那个声音是多大的安慰,怎么一转脸,就变得这么冷酷无情?简直岂有此理!   赵烬怎么可以这样?!   萧意被他晃得心烦,转过头来看他:“无聊就睡一会儿,一直玩手机屏幕干什么。”   沈多闻觉得头晕恶心,用力按熄屏幕,恹恹地闭上眼。   他这模样看起来又实在可怜,萧意叹了口气:“脚踝疼吗?”   “疼!”沈多闻难过极了,总算找到宣泄的出口,而且疼的时候没人哄他了。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等他感觉车辆停稳时已经驶入私人飞机停机坪,四周空旷而安静。   夜风呼啸,司机下了车先是从后备箱中提出之前准备好的轮椅,这才走过来打开车门,外面的冷风一下吹进来,沈多闻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惺忪的眼睛下意识看向远处,紧接着定格。   一辆白色私人飞机安静地停在停机坪,舷梯已经放下。飞机不远处是一辆黑色轿车,沈多闻出现的同时车门打开,赵烬下了车。   风吹动他的大衣下摆,赵烬径直朝这边走来,逆着光,只能看到高大的身影,那么可靠的模样,沈多闻的心跳还是忍不住漏了一拍。   赵烬走到车边,沈多闻已经忘了反应,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里面盛满了惊讶以及汹涌的委屈和隐秘的期待。 第42章 一路平安   “你怎么…”话还没说完,沈多闻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倔强地抿着唇,绷紧脸移开视线。   赵烬没答,俯身拢紧他身上的外套,熟悉的气息落在身前,沈多闻下意识吸吸鼻子,只听赵烬低声道:“抱紧。”   下一秒,他整个人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赵烬将他直接从车上抱起,越过放在旁边的轮椅,转身朝舷梯走去。   沈多闻立刻环住他的脖子,头埋进他的颈窝,那些委屈和不满登时化作更深的依赖,鼻间发酸,让他更紧地抱住赵烬。   踏上舷梯,机舱温暖明亮,工作人员全部到位,赵烬小心地将沈多闻放在座椅里,紧接着单膝跪在沈多闻脚边。   “抬脚。”赵烬伸手掌心向上,低声道。   沈多闻一愣,低头看赵烬,赵烬没有与他对视,看着他打了石膏的脚踝。   他这是一个将自己放到最低的姿势,沈多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明明嫌自己麻烦的人是他。   他不动,赵烬没再等,伸手托住他的脚,小心地移到地上已经放好的软枕。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涌上心头,沈多闻一只脚还在赵烬的掌心,抬起另一只脚,带着泄愤的意味,轻轻踢在赵烬的肩膀。   他没穿鞋,只穿了棉袜,像是孩子气的试探与挑衅,赵烬单膝跪在他面前,这个动作就不由自主地带上了难以言喻的掌控感。   是一个大胆却亲昵的冒犯。   他抬起头,目光从肩头那只的脚缓慢地移到沈多闻脸上。   小少爷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倔强的红,虚张声势的模样,像伸出爪子挠人却又怕被惩罚的小猫。   工作人员齐齐移开眼,强迫自己忽视这头暧昧得过分的场景。   赵烬的眼底深处翻涌起浓重的情绪,时间似乎忘了走,沈多闻的不高兴和委屈他都知道,停顿片刻,赵烬将他打着石膏的脚轻柔地放好,就着这个姿势,一把握住了沈多闻那只踩在他肩头的脚踝,指腹轻轻摩挲过纤细的踝骨。   “踢够了吗?”他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是一种纵容的确认。   沈多闻脚踝被他抓着,与那只受伤的不同,握住这一只时赵烬手上用了点力,他下意识想抽出,可赵烬没给他机会,皮肤贴着皮肤,交换着彼此的体温。   “航线已经安排好了,一路平稳,不会让你难受。到了南洲,好好听医生和妈妈的话。”   赵烬站起身。   沈多闻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觉得更难受了,他扭过头看向机窗外浓重的夜色,赌气地说:“不用你管。”   萧意走上飞机,见沈多闻别扭地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赵先生。”   赵烬侧身:“一路平安。”   “谢谢。”萧意说完又看了看沈多闻踩着的软枕,发觉他已经被赵烬全方位地伺候完毕,自己没了发挥空间,于是坐在旁边的位置。   赵烬看了一眼沈多闻固执的侧影,转身下了飞机。   舷梯缓缓收起,舱门关闭。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最后冲入夜空。   沈多闻一直看着窗外,直到地面城市的灯光缩小成模糊的光斑,再也看不见那辆黑车可能停留的位置,他才无声地掉下眼泪。   机舱内灯光暗了下去,泪痕折射出光,萧意看了一眼,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哭过,也不是小时候哭起来恨不得全世界都听到的架势了。   萧意无声地叹了口气。   ——   酒窖的灯光照射下来,赵烬坐在高脚椅上,深色木质桌面上端正地立着那瓶独一无二的酒。   纯白色卡片上两个漂亮的花体字字母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能看出写的人很用心,厚纸卡上带着很淡的香味,和沈多闻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忠伯走进来,见赵烬一个人坐着,叹了口气。   “依我看你就把实情告诉多闻,免得惹他伤心,本来就伤着,心情不好怎么利于恢复。”   赵烬沉默着,摇了摇头:“告诉他车祸是他二叔制造的?还是告诉他我会帮他解决掉沈烨?他只当这是场意外,也就只生我一个人的气,不该他操心的,他就不需要知道,也不必知道。”   有些事情碍于各方面的牵制,沈多闻处理不了,但是他可以。   “沈烨那边你抓紧处理。”忠伯知道他说的有理,眉头拧着,不用看都知道沈多闻得气成什么样:“然后赶紧去南洲,把人给接回来。他那脾气你是知道的,现在委屈大了,到时候还不是得你自己费尽心思去哄?”   赵烬又想起那只没什么力道却满是委屈地踹在他肩头的脚,还有被他握住脚踝时那双瞬间睁圆的眼睛。很轻的笑意在他唇角一闪而过,眸光柔和,低声应道:“知道。”   手机屏幕一亮,一个消息,只有几个字:【落地了】   没有称呼,没有标点符号,全是情绪,像一个倔强又守约的孩子不甘不愿地汇报。   赵烬不怕冷,但是从沈多闻搬进来以后卧室的温度调高了很多,他的生活一向简约,站在镜前擦干头发,忍不住沈多闻想起每次从浴室出来,都带着氤氲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气,非得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擦到半干,再慢悠悠涂上面霜,瓶瓶罐罐摆满台面,活色生香地侵占着他原本规整的空间。   此时沈多闻所有的日用品都收拾走了,台面恢复整洁,看起来让人觉得格外别扭。   今天的卧室显得格外空旷,房间里没有开灯,赵烬躺在黑暗之中毫无睡意,身边没了那位一关灯就往他身边拱的小少爷,他的心就像悬在空中没了着落。   赵烬拉开床边的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信封,是他本想在生日那天给沈多闻的礼物。   他收到了沈多闻用心准备的礼物,在他看到那瓶酒以后,前些天沈多闻所有的疲惫都有了答案,只是他想给的还没来得及。   自从沈多闻住院,赵烬分身乏术,睡眠时间被压缩得少得可怜,客观来说他是疲惫的,可此时总算躺下,他却没有任何放松,床上处处是沈多闻的气息,他洗发水的味道沾染在枕头上,他那只可爱的卡通马克杯放在床边,他的睡衣因为生日那天出门太急还扔在小沙发上。   这个房间好像到处都是沈多闻的痕迹,满满当当地填满其中,无可避免地带给他属于特别的“家”的感觉。   赵烬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习惯性地躺在床的左侧,伸开手臂摊平,只是今晚没有人理直气壮地枕上来,软声软气地说“晚安”。   沈家老宅灯火通明,晚风吹过都带着暖意,二楼的卧室里沈多闻靠在床头,打了石膏的脚踝被垫高一点。   他从南洲离开满打满算三个月,明明这儿才是他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可此刻却觉得有一种很奇特的陌生。   有哪里很不对劲。   窗外不是覆雪的庭院,从小睡到大的床没有那么宽敞,卧室里没有暖气发出的嗡鸣,到处都不一样,和他所习惯了的环境不一样。   卧室门开着,萧意敲了敲门走进来,身后沈霖顺手关了门,手中的骨头汤端给萧意。   “有哪里不舒服吗?”萧意坐在床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沈多闻嘴边:“你爸爸明天让陈医生过来看看,他治骨伤是一绝。”   沈多闻心情差到极点,不喜欢骨头汤的味道,往后靠了靠,把脸偏向一边。   萧意知道他在闹别扭,看了一眼沈霖,沈霖一向不善言谈,接收到老婆的挤眉弄眼,轻咳一声,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多闻,回来就好,好好养伤,分厂那边不用担心,我可以临时安排两名副总过去。”   沈多闻整个人透着“垂头丧气”的气息,像被大雨淋湿了的花朵,蔫巴巴地摇头:“不用了,我住院这段期间林也负责酒庄整体运营。”   沈霖词穷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抓住这个话题,称赞道:“哦?是个年轻人吗?看来我们多闻识人本领一流,能发现这么优秀的人才。”   哪壶不开提哪壶,沈多闻落入谷底的心更坠一层,萧意白了他一眼,把他赶出去:“行了行了,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忙,快去加班。”   沈霖不知道自己哪里没说对,莫名其妙端着一口没动的汤出去了。   卧室里没了别人,萧意便问:“让你给赵先生报个平安,报了吗?”   “报了。”沈多闻说。   萧意看他满脸委屈,拍了拍他的手:“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伤,反正马上过年了,无论如何在家里过了年再说,这个期间就不去想不该想的人。”   沈多闻被戳中心事,垂下眼倔强嘟囔:“我才没有想谁。”   萧意看他微微嘟起的嘴:“妈妈知道,我们多闻这么讨人喜欢,不可能为了那种不值得的人伤神。”   赵烬是不值得的人吗?沈多闻内心的委屈根本无法压制。   他那么疼,赵烬不但不哄他,还嫌他麻烦,催着他走。   最后在机场……虽然他抱自己上飞机了,可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43章 他是我的人   “他觉得我是个麻烦。”沈多闻浑身都在生气,小声说。   可是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在赵烬身边时那些被包容,被宠爱的瞬间,赵烬遮住他的眼睛,把他冰凉的脚握在手中,带他滑雪陪着他玩,还有那么稳,那么想让人依赖的怀抱。   萧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赞同,沈多闻又皱着眉:“他其实……对我也很好的。”   萧意无语地看他这么没有原则,又见他点开和赵烬的聊天框,背景图是有一天下午赵烬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平板的侧脸,院中大威似乎发现他在拍照,歪着头吐出舌头看向镜头。   “他一定是真的太忙了。”   沈多闻试图说服自己,眼睛盯着自己几个小时之前发给赵烬的消息,然而对面根本没有任何回复。   “但是再忙也可以打个电话啊!至少发个信息问问我还疼不疼,头还晕不晕,不回人家的消息显得很没有礼貌!”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正在激烈战斗,沈多闻轻微脑震荡的大脑不堪重负,没过一会儿就脸色苍白地捂着头紧紧闭上眼睛。   萧意被他吓坏了,赶紧扶着他躺下,替他盖了被子,坐在旁边手足无措了一会儿。   沈多闻看起来不想说话,皱眉躺着,过了很久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萧意这才关了灯出去。   蓝海湾地下负三层,这里似乎是另外的世界,温度很低,走廊上白炽灯照着地面,冰冷的瓷砖反着光,左右两侧是几扇铁门,每个门边都有两人把守。   沈烨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48小时。   他被人剥了外套,身上只穿了贴身衣裤,双手反捆着被绑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再加上没有进食,冷得浑身发抖,呼救的声音都比之前小了不少。   屋子里除了椅子什么也没有,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地点,他恐慌到了几点,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每隔几个小时,外面就传来铁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惨叫声由近到远,直至消失在走廊最深处。   他徒劳地挣扎,求饶,然而没人应答,慢慢的他摸出了规律,打开铁门的声音似乎是按照顺序来的,从远到近,几个小时之前打开的那扇好像就在他的隔壁,他侧耳细听,隐约听到在一阵惨叫之后,有人把什么重物拖了出来,声音最后消失,走廊又陷入安静。   沈烨脸色发白,按照这样的顺序,下一个岂不是……   电梯门打开,阿镇带了两个人走过来停在门外。   “镇哥。”把守的人低低叫了一声。   走廊空旷,说话都带了点回音,阿镇抬眼看了看面前紧闭的铁门:“里面什么情况。”   “声音按照您的要求安排了,每隔四个小时播放一次,沈烨被吓坏了。”   阿镇侧头看了一眼门边的监控屏幕,沈烨瞪大眼睛,似乎听到门口的动静,吓得止不住浑身发抖。   “开门。”   铁门打开,没有声音,可沈烨吓得整个人剧烈地颤抖,如果不是被锁在椅子上,人会直接跳起来。   “谁!”沈烨瞪着门外进来的男人,“你…你们这叫非法拘禁!我可以去告你们的!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阿镇冷冷看他一眼,眼神中透着的寒意让沈烨直接噤了声。   面前的男人二十出头,紧贴着头皮的寸头,让人看了就下意识感到心寒,沈烨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下一秒,男人一脚重重踹向他的胸口。   沈烨甚至来不了呼痛,只觉眼前一黑,“噗”地一声,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星星点点落在面前白色的瓷砖上,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男人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上前两步,沈烨眼前一片模糊,来不及挣扎,男人抬脚踩在他的脚踝。   “啊!”   剧痛从脚踝炸裂开来,沈烨一声惨叫,牙齿上都是血,痛苦地在地面挣扎,骨头断裂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昏昏沉沉之中,他听男人说:“这是你欠沈多闻的。”   门外的光线照射进来,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投在沈烨身上的目光有如实质,无声,却带着骇人的力量。   赵烬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没系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停在距离沈烨几步远的位置,垂眼看他像蠕动的蛆虫一般。   沈烨努力掀起眼皮,却因为被捆住的缘故只能被迫看着他笔挺的裤脚。   “沈烨。”男人开口淡淡吐出两个字。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就在不久之前,在机场接老爷子的时候他还亲耳听到过。   沈烨满头冷汗,下意识地蜷缩着身体:“赵先生…你找错人了,不,不对,我不认识你们,你…是谁?”   沈烨看着他装疯卖傻,他和沈多闻长得一点也不一样,狼狈不堪。   “既然不认识,那也没有知道的必要了。”赵烬声音很低:“重要的是,你用五十万买我的人一条命。”   沈烨疯狂摇头,额头撞在地面发出声声闷响:“我没有…误会!都是误会!我我我知道错了!你放我一条生路!他是我侄子,我怎么会…”   “沈烨。”赵烬说:“沈多闻的痛,我要你百倍偿还。”   沈烨痛得几乎晕厥,冷汗滑进眼睛,耳边阵阵嗡鸣,赵烬的声音传入耳朵,沈烨呼吸急促,身体贴着冰凉的地面,浑身发抖。   阿镇一抬手,身后一人立刻上前,连人带椅子从地上直接拽起来,沈烨胸口和脚踝剧痛,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听说最近在深市沈二爷的人气很旺,不少人正到处找你。”阿镇看他如死狗般费劲地喘气,声音在暗室中显得格外渗人:“城南川爷放出话,活捉你的,奖六十万。”   沈烨瞳孔猛然一紧。川爷,那个派了不少手下势必把整个深市翻过来也要找到他的人,那个高利贷头子!   “沈烨,你欠川爷九百万,你觉得如果我把你扔给他怎么样。”赵烬始终站在几步远的位置,像是靠近沈烨都让他觉得肮脏:“碰巧我和川爷有几分交情,那六十万就免了,我会转达川爷,用这笔钱,买你下半辈子生不如死。”   沈烨整个人如烂泥一般,全靠阿镇的臂力撑着,落到高利贷的手里是什么下场他心知肚明,不然不至于东躲西藏至今,疯狂摇头,曾经风光无限的沈二爷此时被吓到失禁,眼泪留下来也浑然不觉:“不…不要…求您…赵先生!赵爷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条狗命!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求什么,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赵烬和川爷谁的手段更加残忍,他欠川爷九百万,但他欠赵烬一个沈多闻。   一名手下已经等在电梯口多时,见赵烬与阿镇出来,立刻走上前,低声汇报:“烬哥,刚刚四爷打电话过来,是说想请您忙完了过去一趟。”   赵烬脚步微顿,从他手里接过手机:“知道了。”   午后的阳光照进院子,在寒冬中带来了一点暖意,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春节,北方的年味更重,旧城区的巷子里不少家院门已经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   巷尾一如既往的沉静肃穆,显得格格不入,保镖照旧只搜了赵烬的身,抬手拦住阿镇:“四爷有话在先,今天只见烬哥一人。”   阿镇眉头一皱,显然不认同,上前一步看向赵烬。   赵烬对他轻轻一点头:“车上等我。”   阿镇默了默:“是。”   院中安静得堪称萧条,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听起来都格外明显,赵烬走向客厅,推门而入。   四爷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他,专注地用手帕擦拭那根从不离身的紫檀木拐杖,拇指摩挲着龙头精细的纹路。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却没给他增添半分温度。   “干爹。”赵烬站定,与四爷隔着一张茶几。   “赵先生是大忙人。”四爷终于开口,声音浸着沧桑感,“听说上午刚处置了一个不开眼的东西,动静不小。我倒是好奇,什么人这么大能耐,值得你亲自下场,弄得这般不留余地。”   身边有干爹的眼睛,赵烬从不意外。四爷放权,但谨慎多疑早已刻入骨髓。赵烬知道,也默许。今日突然让他回来,原因彼此心照不宣。   既然做了,他便没打算隐瞒,抬眼看向四爷:“沈烨,沈多闻的二叔,用五十万买沈多闻一条命。”   这种事见不得光,但从不是什么稀罕事,早年间深市地下甚至有几条完整的生意链,专门挑治不起病的癌症患者当工具,只是四爷想动谁从不需要这样的手段,也知道赵烬看不起瞧不上,却不曾想他为了这么个压根不入眼的东西亲自动手。   “简直是糊涂!”四爷手中拐杖重重敲在地面,发出闷响,声音带着罕见的怒意:“我告诉过你多少回了,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稍有差池就要落下把柄!阿烬,你是把我的话全当成耳边风了?感情只能是拖累,一旦动心就是害人害己,自寻死路!你一向理智谨慎,怎么变得这么意气用事!”   “沈多闻是我的人。”赵烬回答坦荡:“我自然会护他周全,不允许任何人伤到他。”   四爷苍老的双眼微微一凝,不过是瞬间便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片刻后短促地嗤笑了一声,声音分辨不出感情:“阿烬,如果你依旧执迷不悟,总有一天你的那个沈多闻就会和兰蓝一样。”   那个人是沈多闻或是赵多闻李多闻都无所谓,可四爷不想让赵烬和他一样承受失去挚爱的痛。   赵烬不置可否,他从小就这样,沉默是最明显的态度,客厅内一时安静得骇人。   片刻,四爷撑着拐杖站起身走向里间,没看赵烬,沉声道:“跟我进来。”   里间空旷阴冷。没有多余摆设,正中设一张古朴的八仙桌。桌上香烟缭绕,供奉着一方漆黑的牌位。牌位正前方,是一个木质相框,里面镶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正值青春,坐在草坪上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纯真烂漫,那是兰蓝。   “跪下。”四爷停在牌位前,背对着赵烬。 第44章 执迷不悟   赵烬走上前,面向兰蓝的牌位和照片,撩起大衣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冰凉的瓷砖上。   “当年我爱上兰蓝的时候,也和你现在一样,以为凭自己的一双手就能为她挡住所有风雨。”   四爷紧紧握住拐杖,“我觉得我够强,强到既可以坐拥一切,又能护住心头所爱。可结果呢?”   “阿烬,你的强大,可以是你护住他的盾,也可以是射向他的利箭!这世上多的是见不得你好的恶鬼!他们动不了你,就会千方百计去摧毁你在意的人!”他的声音细听之下全是颤抖,闭了闭眼:“就像兰蓝。”   香火明明灭灭,几乎是这房间中唯一的光源,赵烬没说话,空气中只能听到四爷情绪激动之下厚重的呼吸声。   忽然,风声凌厉,劈开了空气,四爷抬起拐杖,重重砸向赵烬挺直的脊背。   一声闷响。   拐杖是实心的紫檀木,分量极沉。赵烬的身体向前一晃,闷哼声被死死压在喉咙之中,额角青筋瞬间迸起,冷汗登时渗出。   但他跪姿依旧笔直。   四爷看他硬扛下这一记,眼中痛怒交织。   “这一下,是打你忘了我多年的教诲!”   又是一杖,砸在相同的位置。   “这一下,是打你甘愿自陷险地!害人害己!”   赵烬的背肌绷紧,依然没有出声。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砖缝隙里,只突然想到把沈多闻送上飞机时他无比依赖地靠在自己的怀中,温热的手贴着自己的颈侧,却依旧倔强地紧绷着一张脸。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当时的眼睛中流露出多少不舍和期待,等着赵烬开口说一句挽留。   四爷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盯着赵烬的侧脸。   那紧抿的唇角和不肯弯折的脊梁,像极了当年那个在雪地里跪了一夜也不肯认错的少年。   “干爹,这么多年,您的教诲我从不敢忘,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赵烬,没有今天的蓝海湾。”   一片沉默之后,赵烬声音沙哑,强忍着痛意:“唯独这一点,我无法苟同。”   照片上兰蓝的笑脸甜美又干净,仿佛隔着时光的河看向四爷,赵烬说:“爱若是能够收放自如,那便不是爱。我曾经推开过他,我痛苦,他也痛苦,那时我想,爱不该是那样的。”   “干爹,爱应该是幸福的,无论您和兰姨的结局如何,一起度过的日子都是美好的,对您来说是,对兰姨也是。”   窗外,日影西斜。   赵烬的声音柔和下来:“要是有机会,我会带他来见见您,他有点娇气,有点执拗,但心思干净。您见到他,一定会明白,也一定会喜欢上他。”   房间内没有开灯,夕阳带着柔和温暖的光辉从一扇极小的方窗外照进来,照在兰蓝的照片上,让她的笑脸看起来更加生动几分。   四爷双目死死瞪着赵烬挺直如松的背影,兰蓝是幸福的吗,他不知道,他只记得最后兰蓝的生命永远停留在最美的时候,那份永远无法挽回的痛苦真真切切地是他带给兰蓝的。   时隔多年,如今想来依旧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这房间他常常一个人呆着,一天中绝大多数时候就坐在椅子上,他从不觉得寂寞,因为最爱的人就在眼前。   可此时却感觉空气似乎都不流通,让他喘息之间胸口也跟着发疼,仓皇地扔下一句“好好反省”,转身出去。   一向冷清的院中洒下橙色余晖,四爷手持拐杖站在门口,新鲜冷冽的空气灌进胸腔,他的意识却仍未彻底清醒,恍惚间,像看到了记忆中的身影。   兰蓝提着裙摆,在春日庭院里回头对他嫣然一笑;她踮起脚尖,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别在他衣襟,眼中带着璀璨的光;无数个夜晚,她靠在他身边,呼吸清浅,让他那颗从不知什么叫作“爱”的心第一次感受到安宁。   那些被他因结局惨痛而刻意尘封的记忆,猛然被赵烬的话撬开。   往事汹涌而至,带着褪了色的甜蜜和尖锐的痛与悔。   或许赵烬是对的。   他和兰蓝共同度过的每分每秒才是他一生中真正值得珍藏的瑰宝。   他给了兰蓝短暂却美好的时光,也是他,亲手将她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今年过半百,回望这一生,真正能让他的心泛起一丝暖意的,竟只有兰蓝望向他时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多么讽刺。   他给赵烬灌输所谓“生存法则”,可最终却发现,他还是培养出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痴人。   只是赵烬从不否认爱的风险,只是他愿意直面风险,为沈多闻构建一个坚固的堡垒。   四爷喉头滚动,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   萧意已经在院中做了一套瑜伽,端着咖啡坐在沙发上享受清晨的阳光,沈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多闻还没起?”   “没呢,让他睡吧。”萧意往楼上看了一眼:“受伤就是要多休息。”   沈霖认识儿子22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连续这么多天垂头丧气,皱眉道:“这次回来整个人都不对劲,才去了深市多长时间,怎么魂儿都丢那儿了。”   “看出他不开心就多陪陪他,”萧意放下咖啡杯,凑近沈霖:“你不是总说没人乐意陪你钓鱼吗,今天天气好,带多闻出去散散心。”   沈多闻其实半个小时前就醒了,翻个身不小心牵动到脚踝,痛得当场睁开眼,下意识叫了一句“赵烬”,然而在看清房间的布局以后又咬着唇硬生生把赵烬的名字改成小声的抽气。   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萧意的声音传进来:“宝贝,醒了吗?”   “妈妈。”沈多闻叫了一声。   萧意得到回应推开门走进来:“睡的还好吗?”   “不好。”沈多闻非常不高兴,皱着眉头:“枕头不对劲,床太大太空了,旁边一点都不温暖,晚上我的手一伸直就会被冻醒。”   “昨晚我和你爸爸的房间都开了冷气,你这屋里跟蒸笼一样,怎么就冷了?”萧意颇有些忍无可忍。   “那就是我受伤了身体虚!”沈多闻无理取闹道。   萧意抽了抽嘴角:“知道了,你是伤员你最大,今天爸爸特地抽出时间带你去钓鱼,出去散散心对你恢复也有好处,快点起床。”   沈多闻哪里都不想去,不甘不愿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空空如也,撇撇嘴,赵烬一条消息都不给他发,有这么忙吗!   他也要出去忙!   吃过早饭,沈霖把沈多闻扶上车,亲自开车带着儿子钓鱼去了。   一个小时以后,南洲市郊某高档垂钓园中。   沈霖戴着遮阳帽,熟练地摆开阵势,动作一气呵成,鱼竿架得稳稳当当,又给沈多闻支好了一支轻便的钓竿,调整好高度。   沈多闻被安置在一张铺了软垫的户外躺椅上,打着石膏的右脚滑稽地搁在一个特制的小凳子上,带着萧意特地给他准备的防晒口罩,只露出一双写满了无聊的眼睛。   “有时工作太忙会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我就会抽出时间过来钓鱼。”沈霖气定神闲地盯着平静的湖面:“成大事者,静心是最重要的,试试看。”   “哦。”沈多闻十分不情愿地应了一声,依旧没精打采,接过钓竿,等着沈霖将在鱼钩挂上红虫,用力甩进不远处的窝点,浮漂在水面立稳。   钓鱼对有些人来说枯燥乏味,对有些人来说却是一种享受,沈霖平时除了约三五好友就是带着秘书过来,萧意来过一次坐了二十分钟就受不了逛街去了,老友们志同道合,秘书通常站在不远处主打陪伴,阳光照得人浑身暖和,看着不远处群山环绕,沈霖忍不住想起多年前带沈多闻一起钓鱼的场景。   那时候沈多闻只有五岁,活泼又好动,他高估了自己带儿子的能力,同时低估了儿子的好动程度,坐下还没到三分钟,秘书一声惊叫,沈多闻头朝下直挺挺插进水里去了。   多年前的往事如今想起来还是温馨又可笑,沈霖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思绪飘远的不止沈霖一个,沈多闻安静地坐了几分钟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椅子没有佘山客厅的沙发软,靠背的角度也不对。   没有大威在身边蹭来蹭去,没有忠伯偶尔走过的身影,更没有赵烬沉稳的呼吸。   “唉。”一声长叹,情真意切。   沈霖立刻看过来:“怎么了?脚疼?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多闻摇头,手指抠着钓竿,“有点无聊。”   “钓鱼就是要耐心等待。”沈霖老神在在:“要像这湖面,心静下来,就能感受到。”   沈多闻没听进去。   他又想到赵烬的卧室里那张宽大的床,赵烬总是平躺着,呼吸很轻,自己却总是不老实,睡着了就往他那边蹭,脑袋要枕他的枕头,手要搂他的脖子,腿还要跨过去。赵烬都由着他,会伸手握住他的脚踝,掌心温暖又干燥。   哪像现在,脚踝倒是被垫高了,可又冷又僵,还隐隐作痛。   “爸爸。”沈多闻小声问:“鱼是不是都睡着了?”   沈霖眼皮都没抬,从鼻腔发出“嗯”的一声,算是回答。   沈多闻叹了口气,又重新看向水面。   三分钟后,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水。   五分钟后,他觉得脚上石膏包裹的地方有点发痒,很想挠。   十分钟后,沈多闻的耐心彻底破产。   他的多动症犯了,频繁地调整坐姿,然后开始小声叹气。   叹到第五声的时候,沈霖的眉头跳了跳。   “爸爸,”沈多闻又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抱怨,“我渴了。”   沈霖沉默地从保温壶里倒出温水,递给他。   沈多闻喝了两口,放下杯子。   过了两分钟。   “爸爸,我腿麻了。”   沈霖放下鱼竿,认命地起身,帮他调整了一下伤脚。   “爸爸。”   沈霖拧着眉指了指他:“安静,再坐半小时就走,不然你就在这儿陪我待上一整天。”   沈霖这话一出,沈多闻立马老老实实地维持坐姿,专心致志看着手中的鱼竿。   鱼竿又细又长,沈多闻看着出神,恍惚之间觉得好像赵烬给他买的糖葫芦的竹签。   当时他把糖葫芦喂给赵烬的时候他是用什么眼神来看着自己来着?   沈多闻努力回想,只记得自己满心欢喜盯着他看,以及不远处保镖们迅速移开的目光。   真是讨厌!沈多闻在心里毫无道理地下了结论。 第45章 视频   沈多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烦躁地把重心挪了挪。没有受伤的左脚小幅度地动了动,浮漂立刻跟着晃动起来。   “我的小祖宗,你这样鱼都吓跑了。”沈霖哭笑不得地说。   沈多闻撇撇嘴,不服气又心虚:“跑就跑呗,反正我也钓不上来。”   沈霖叹了口气,沈多闻自知理亏,重新坐好,努力定神,一分一秒都格外漫长。   “快了!”浮漂一动,沈霖压低声音,兴奋不过两秒。   “阿嚏!”沈多闻打了个喷嚏,鱼全被吓跑。   “多闻啊…”沈霖无奈地看沈多闻一刻不得安宁。   沈多闻理直气壮,一双漂亮的眼中盛满了无辜:“我又控制不了,这里好冷,风一直吹我脖子,而且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要是赵烬在…”   要是赵烬在,肯定不会让他干坐着这么无聊,他会脱下大衣裹住我的,沈多闻委屈地想,他不会无动于衷,会放下鱼竿问我“那你想怎么办。”   而且如果赵烬在身边,他肯定会安分一些。   不对,他根本不会带自己来钓鱼,那太无聊,他会带自己去滑雪…   今天这鱼是钓不成了,毕竟儿子自己都被人钓走了,沈霖默默收拾钓具,带着沈多闻无功而返。   沈家别墅后院是萧意的天堂,满院的花朵姹紫嫣红,花丛中的凉亭下摆了一张圆桌,冬天气温正合适,家里就经常在院子中吃饭。   知道儿子这次回来心情不好,萧意亲自坐镇厨房指挥,准备的都是沈多闻从小爱吃的菜,回到家里,沈多闻换了身衣服,出来时桌上已经摆了各种丰盛的菜品。   “上午玩的怎么样?”萧意给沈多闻的杯子里倒了果汁,兴致勃勃地问。   “没意思。”   “无聊。”   沈霖和沈多闻同时开口,沈多闻幽怨地看了沈霖一眼,接收到对方同样情绪的眼神。   “没意思咱们就不去了。”萧意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嫩肉:“来,尝尝,你喜欢的清蒸鲈鱼。”   沈多闻没有兴致,吃了一口:“有点腥,没处理好。”   “怎么会呢?”萧意尝了一口:“不会啊,你以前不是最喜欢阿姨做的这道菜吗?”   沈霖低头吃了一口菜,和萧意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意立刻明白了,“那就不吃,妈妈给你舀一碗鸡汤,阿姨炖了一上午,补一补身体。”   鸡汤淡淡的香气飘进鼻子,沈多闻毫无食欲,一口没喝:“太淡了。”   萧意:……   沈多闻嘴角往下撇:“妈妈,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萧意为数不多的一点耐心快用完了,心里翻白眼,面上挂着微笑:“不吃身体怎么能好呢?”   “一点也不好吃,”沈多闻放下筷子:“都不是我想吃的。”   萧意深吸一口气:“那你想吃什么?”   沈多闻扁嘴:“我想吃素面。”   “让阿姨晚上给你做。”萧意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爱作但也仅限于对沈霖,看着因心情不好比自己年轻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沈多闻,终于不耐烦了,皱了皱眉。   沈多闻顿时萎靡,挪开椅子,默默单脚站起来:“我不吃了,我去晒太阳。”   沈霖无奈地想去拉他,被萧意制止了。   “让他去,不管他。”萧意低声道:“你又不是良药,看着你人家就烦。”   午后的阳光笼罩在身上暖洋洋。沈多闻坐在躺椅上,仰头去看着天空的云,身边的花朵盛开,他伸手摘了一片,凑到鼻子下面闻闻。   比他买的那束百合差远了,沈多闻嫌弃地皱眉,把花瓣放在掌心里搓捻。   午后的花园空旷静谧,这几天他晚上没怎么睡好,伤处不敢动,睡觉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很累,尤其是半夜醒来身边都没有人。   沈多闻闭眼晒着太阳,大概是因为实在困倦,坐了一会儿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睛缓慢地闭上。   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仿佛置身于佘山温暖的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上搁着毯子,是赵烬特地给他买的,明静的窗外是落雪的庭院,大威会吐着舌头四处奔跑,有时候他好久不睡醒,大威就冲上来用爪子挠门。   那声音显得很急促,是大威在催他出去一起玩,没有赵烬的指令它不会进屋子的,声音会隔得很远……   阳光撒下来,沈多闻的睫毛抖了抖,手机铃声响起将他拽了回来,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忠伯发来的视频。   沈多闻立刻挣扎着从躺椅上坐起身,躺椅被他放得很平,彻底调成最舒服的角度,此时拱得有点艰难,费力让自己看上去乐在其中又精神十足。   视频接通,晃动了一下露出忠伯的脸,老爷子不常玩这些东西,手机几乎平放在茶几上,正对着沙发后面的相框。   “忠伯。”沈多闻软软地叫了一声:“我看不到您。”   “来喽来喽。”忠伯伸手调整屏幕的角度,手机竖起的瞬间镜头晃动一瞬,沈多闻敏锐地捕捉到一抹黑色的衣角一闪而过,想再看清却消失不见了。   镜头中出现忠伯的脸,透过屏幕仔细地端详沈多闻,皱了皱眉:“看起来瘦了一点。”   “才没有呢,我都胖了。”沈多闻坦然地颠倒黑白:“我在家里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家里的阿姨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他说完又此地无银地补充道:“回南洲以后我觉得整个人都舒服多了!”   忠伯乐呵呵听他说,才问:“身体还难受吗,头晕不晕,脚踝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沈多闻眨眨眼,苍白着脸坐在一片姹紫嫣红之中:“今天上午爸爸还带我去钓鱼了。”   他就像在炫耀的孩子,面对疼爱自己的长辈,哪怕是心里再不痛快也要表现出一副开心的样子来。   “钓鱼?”忠伯乐了,“你能坐得住?”   沈多闻心虚地移开视线:“坐了一会儿。”   忠伯笑出声:“我就知道。你那性子,也没几个人能治得住。”   沈多闻嘴硬道:“才不是。”   “你不在家,大威还不适应呢。”忠伯说着站起身,往庭院走去,“这几天下了很大的雪,你那一半雪地它都给你留着。天天趴在你那半边雪地上,也不知道是在等你还是在等雪化。”   镜头一转,大威正在雪地里撒欢。听到忠伯叫它名字,立刻停下朝这头冲过来。忠伯把镜头对准大威,看到沈多闻的脸出现在手机中,大威“嗷呜”一声,显然是震惊到了,紧接着凑近手机,屏幕中只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睛。   “大威。”沈多闻叫它,“你想我了吗?”   大威不会说话,只凑近手机使劲嗅。沈多闻用手指去点屏幕中间:“我也想你了。”   “它这是想你了,每天都往你房间门口跑。”忠伯揉着大威的头。   只是他没说家中另一个人也是如此,天寒地冻顶着风雪回家,看见大威蹲在沈多闻的房间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好了好了,大威不闹了。你好好养伤,过两天我再打给你。”忠伯站起身,大威还没看够,一直叫个不停,背景音极其嘈杂,忠伯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揉大威的头安抚,屏幕不稳来回晃动,只见回廊之下一道高大的身影远远伫立,看不到表情,可沈多闻能够感受得到那目光似乎沉沉地压在自己身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没有了声音,大威耳朵动了动,不甘心地围着忠伯脚边转了好几圈。   “你缠着我也没用。”忠伯握着手机,余光瞥着那道走近的身影,悠悠开口道:“想多闻你要去找那位。”   大威像是听懂了,呜呜叫了两声,反身冲向赵烬。赵烬伸手按了一把它的头:“行了,安分点。”   客厅内,忠伯坐在沙发上,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满口茶香,见赵烬抬手也要过来端,按住壶柄:“喝了又睡不着。”   赵烬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衫,背上四爷用拐杖打伤的地方几天了仍旧青紫,动一下就牵扯得肌肉胀痛,他咬牙抻了抻背部僵硬的肌肉,对忠伯的话没任何反应,倒了杯茶喝了两口。   睡不着与喝茶无关,赵烬手里捏着茶杯想。   “瞧着可没精神。”他不说话,忠伯也知道他想问什么:“他伤的重,可得好好养着,就是这身上的伤还好说,心里的就说不准了。”   赵烬的手肘撑在膝盖上,脊背紧绷成一道弧线,闻言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茶几的暗纹上,又想起沈多闻给他准备生日礼物的那段时间每晚都累得蜷在沙发上睡着的模样。   这段时间虽然嘴上不说,但赵烬又回到了沈多闻出现以前的状态,很少说话,几乎不笑,雷厉风行地对沈烨动手,暗中处理拳场的几条重要的关系线,忠伯都看在眼里。   “阿烬,多闻伤着的时候就被你直接送走,这种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会觉得委屈,他在等你的解释,我知道你当时是怕对沈烨下手让沈家老爷子怀疑多闻,可你不说,他怎么能懂?”   忠伯放下手中茶杯:“刚刚在视频中虽然没问,眼睛一直在找人。现在车祸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沈烨这辈子不会出现在深市了。你怎么打算的?”   大雪覆盖在庭院,显得更加寂静,忠伯说来说去成了一人的独角戏,又叹了口气:“阿烬,多闻娇气,也爱使小性子,这都是性格使然,他娇生惯养,可从来不是温室的花朵,当初你不愿让他走蓝海湾的捷径,放手让他自己折腾酒庄,那时候你愿意跟他并肩,怎么现在反而退缩了?”   赵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才哑声说:“我不敢。”   这三个字几乎从不会出现在赵烬的字典中,他的生活从来危险丛生,一举一动被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早已习惯步步为营,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而如今面对沈多闻,只要想到电话中那声巨响,想到那束染血的百合,赵烬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怕。 第46章 对峙   “我的人还盯着安百里,解决沈烨容易,解决安百里也不难,只是安百里背后涉及的利益网实在庞大,我还需要时间,还有干爹。”   赵烬的声音很低:“在这之前,我不可能接他回来。”   沈多闻折腾酒庄时,他敢放手,是因为他能兜住所有失败,沈多闻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因为他背后除了有沈家,还有蓝海湾。   “你不能永远把他护在身后,他需要的也从来不是这个。”忠伯声音平静:“阿烬,你能护他一辈子吗,或者说,你舍得让他连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没有,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只能站在你身后吗?”   句句直照着赵烬心口最脆弱的地方戳,赵烬不说话,但忠伯知道他听得进去:“阿烬,他想跟你并肩,不是只能等你庇护。”   赵烬擅长的东西很多,然而因为从小到大生活从未真正太平过,与谁并肩就显得格外艰难,沈多闻于他而言是灰暗生活里的一束光,像摇曳的烛火,只敢虚拢着手保护,容不得任何闪失。   他和忠伯之间已经很久没这样坐下来聊聊天,忠伯性格比四爷温和得多,但在赵烬心中与长辈一样重,两人话都不多,从前家中最闹腾的就只有大威。   后来沈多闻误打误撞住进来,成了家里话最多的一个,常跟在忠伯身后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忠伯这辈子就没见过话这么多的年轻人,适应了很长时间,当时只觉得他在家热闹,如今回了南洲,别说忠伯,就连大威都整天垂着尾巴没精打采。   “阿烬,你有没有想过,把多闻送走究竟是保护还是伤害,南洲距离深市上千公里,万一。”忠伯停顿一瞬,语气加重:“我是说万一,他有什么需要你的地方,除了束手无策,你还能做什么。”   茶杯中的茶彻底冷却,沉色水面映出赵烬陡然冷冽的眼神,忠伯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洗了茶杯站起身:“你再好好想想吧。”   厚重的遮光帘挡住了回廊的光,沈多闻不喜欢太黑,哪怕是有赵烬在身边也坚持着只挡一层薄薄的纱帘,习惯真的很容易改变一个人,从必须在黑暗之中才能勉强入睡,到身边有个睡熟的多动症患者也能安然睡着,再到如今辗转反侧夜夜失眠,一切都是沈多闻出现的缘故,现在没了沈多闻,他竟像是无法适应从前的生活了。   背上的伤让他没法平躺,只能侧着身,面朝着平时沈多闻睡的方向,如果有沈多闻在,他一定会软绵绵地趴在自己身边,问他痛不痛,他的双眼一定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心,他一向不擅长隐藏自己的任何情绪。   赵烬闭上眼,这房间一切都没变,又一切都变了,自从沈多闻车祸,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然而今晚,他竟再次陷入梦魇,梦中依旧是那只白兔,只是这一次他隔着很远地看一道人影握着尖刀捅进白兔的身体,他想大喊,却怎么也跑不过去,梦里又是一片赤红。   --   南洲的冬天很少下雨,这两天临近春节气温却一直偏低,窗外的雨从早上起就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沈多闻最不喜欢这种天气,吃过午饭就在房间睡午觉。   他车祸撞到头,养了这么长时间气血一直没怎么补回来,再加上心情始终不好,每天都提不起精神,这两天才勉强戒掉了认床的毛病,重新适应了这张睡了二十年的床。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时沈多闻还委委屈屈裹在被子里,萧意很少在他睡觉的时候进来打扰,此时走进门弯腰把他遮住半张脸的被子往下拽了一点:“多闻,爷爷来了。”   十分钟以后,沈多闻在萧意的搀扶下从二楼一瘸一拐地走下来,客厅的沙发上老爷子面色不虞坐在正中间,沈霖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茶几上放着茶杯,里面的茶水一口也没有动。   余光瞥见沈多闻的身影,老爷子转头看过来。   距离上一次在深市见面时隔不算太久,但是与那天不同,此时沈多闻脸色仍旧带着点苍白,稍微瘦了一点,全然不见在酒厂呛沈烨的锐气。   走近了,沈多闻才小声叫了一句“爷爷”。   “怎么伤得这么重。”老爷子的目光落在沈多闻的脚踝处,声音带着担心,更多的是责备:“都多大的人了,做事还是毛手毛脚。”   沈霖微皱起眉:“爸,多闻车祸是对方车子直接从巷子口高速冲出,司机躲闪不及造成的。”   沈多闻适时垂下眼没有说话,老爷子看他乖顺的模样,叹了口气:“我也是惦记,多闻刚出了车祸,现在小烨又失联了。”   沈多闻一怔,抬眼看向老爷子,正对上老爷子审视的视线:“失联?”   老爷子有几秒钟的时间没移开目光,也没开口,眼神如探照灯一般带着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探究,像是要从他的反应里寻找沈烨失联的蛛丝马迹。   这样的视线带着很强的压迫感,让人很不舒服,沈烨欠下高利贷,失联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而如今老爷子却亲自过来一趟,只为了质问沈多闻这件事是否与他有关,沈多闻的心里泛起淡淡的失望。   “多闻,爷爷特地过来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二叔可能会去哪儿了。”   即使心中不满,萧意表面功夫还是做得足,温声问沈多闻:“听说二叔在你车祸后就突然失去了消息。”   车祸…沈烨…   沈多闻猛然抬眼。   那段时间他昏昏沉沉不清醒,偶尔醒来总是看到赵烬坐在病床边,有一天他醒过来是在凌晨,窗外天光微亮,赵烬站在床边,清冷的阳光勾勒出他的身影,阿镇就站在他身侧,正低声和他汇报,当时他只听到阿镇的只言片语,头晕脑胀中也只捕捉到了这两个词。   他当时没精力去想,偏过头很轻地咳嗽了一声。阿镇立刻止了话头,等他忍过那波眩晕,赵烬已经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沈多闻迅速垂下眼,遮住眼中的惊愕。   “多闻?”萧意又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   “二叔失联了?”他的声音软软的,完全是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他欠了不少赌债,上次在酒庄他还威胁我,让我小心点,走着瞧。”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担心:“我当时还以为他就是气话,您这样说…现在想想会不会他那时候就已经被债主盯上了?”   老爷子眉头微微一动。   沈多闻眼中的惊慌一闪而过,语气也跟着焦急不少:“如果是债主干的,那我的车祸…会不会也是受二叔牵连啊?”   他问的十分认真:“爷爷,您说会不会是那些债主想对二叔下手,结果找错人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沈霖轻咳了一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萧意的反应更直接,声音抬高了几分:“小烨欠了赌债?还被人追债?多闻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二叔自己会处理好的…”沈多闻委屈巴巴,双手捏着睡裤:“而且他上次在酒庄那么凶,我还以为他已经把事情摆平了。”   老爷子沉沉地看着他。   沈多闻乖乖回视。   老爷子自然不好糊弄,他看得出沈多闻情真意切的表情之下带着表演的成分,可他的话又让人挑不出毛病,何况沈多闻到底二十出头,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沈烨铲草除根。   除非…   老爷子眼前又闪过那天机场中站在沈多闻身边的男人。   可无凭无据,更何况从沈烨和沈多闻的交锋来看落下风的根本不是沈多闻,他没必要对沈烨下手。   而更重要的,不管心中如何怀疑,按照时间推算,沈烨失踪时沈多闻已经回了南洲。   “罢了,”老爷子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好好养伤。”   萧意适时起身搀扶了一把,沈多闻也要站,被沈霖不动声色按住肩膀。   “爸。”沈霖面上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来:“小烨那边我会安排人再找,多闻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真的是与小烨有关,我也一定是要讨个说法的。”   老爷子眉头拧起,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仍坐在沙发上的沈多闻,最后什么也没说。   院中老爷子的车子驶离,过了几分钟后萧意与沈霖并肩回来,便看到沈多闻还坐在沙发上,儿子身上还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刚刚没睡醒头发很乱,脸色苍白带着茫然的神情,盯着窗外阴沉的雨幕发呆。 第47章 来人   他没办法不多想,自幼顺风顺水地长大,即便是孤身前往深市,一举一动背后也离不开赵烬的庇护,这样一个感冒发烧都要缠着人不放的小少爷如今遭遇车祸,偏偏制造车祸的幕后黑手……   沈多闻的心跳得很快,他不敢再往下想,睫毛颤动之间又忍不住想起在酒庄外的那条马路上,沈烨压低声音对他的警告。   那时他只以为沈烨是实在被逼急了放的狠话,再怎么说他们都是一家人,何况杀人犯法,沈烨怎么可能会置他于死地?   可如果车祸真的与沈烨有关,那么按照老爷子的说法,车祸以后他的突然失联又是怎么回事?   脑海中跳出一个他最不想牵连的名字。   会和赵烬有关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多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想的都不是沈烨。   他想的是赵烬。   沈烨是死是活,他不在乎。   那个人想杀他,早就不是他二叔了。   可如果赵烬为了他做了什么……   如果赵烬因为他,惹上了什么麻烦……   如果赵烬受伤了……   沈多闻猛地坐直,胸口剧烈起伏。   他觉得心慌,拼命回忆与忠伯视频时角落中那一抹一闪而过的身影。   脑震荡的后遗症又出现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胀痛,沈多闻皱眉闭上眼,思绪混乱不堪,强忍着隐隐的反胃感滑进被子。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最终融进梦里,睡梦中的沈多闻并不觉得安稳,心跳还不平稳,哪怕没有深眠也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梦惊扰。   梦里有时是那辆冲过来的车,有时是沈烨狰狞的脸,有时是爷爷审视的目光,还有时是赵烬远远站在回廊下的背影,他怎么叫,那个人都不回头。   他这一觉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晚饭时间,家里的阿姨轻轻地敲了敲门。   阿姨是看着沈多闻长大的,性格比萧意温柔好几倍,卧室的门推开一道窄缝,阿姨探头进来:“多闻,起床吃晚餐了。”   反胃感并未完全消退,沈多闻神色恹恹地转头看向这边,声音听着都没精神:“阿姨,我不想吃了。”   阿姨劝他:“不吃饭哪儿成,多少吃一点,阿姨给你煲了汤,趁热喝一碗。”   沈多闻实在没胃口,摇摇头,整个人都是蔫的:“可是我真的不想吃。”   阿姨看了他几秒,没再坚持。   “行,那再躺会儿。饿了跟阿姨说。” 她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多闻睁着眼盯着头顶的灯,试图把睡着之前的念头再续上。他刚想从那些碎片中抓住点什么,脑子又开始胀痛。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没到十分钟,卧室门又被人敲响。   “多闻?” 是阿姨的声音,去而复返。   沈多闻没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门开了。脚步声走近。然后是一股香气飘进鼻子里。   “起来,多少吃一口。”阿姨的声音里带着笑,“阿姨给你煮了碗面。”   沈多闻这才转过头。   阿姨端着托盘站在床边,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他小时候每次生病就赖在床上不肯起。沈霖和萧意工作都忙,没那么多时间哄他,小多闻每每蒙着头不要吃饭的时候,阿姨就把饭菜端到床上来,哄着劝着吃几口。   “您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子啊?”沈多闻坐起身,语气软软地说。   “你在我眼里可不就是小孩子。”阿姨笑着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来,尝尝。这可是阿姨新学的做法,口味清淡,看合不合胃口。”   面条是南洲特有的细面,汤面清亮,零星飘着几点油星,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正中间,安静地卧着一颗圆滚滚的荷包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蛋上。   “是你最喜欢的溏心蛋。”阿姨站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吃一口面?”   沈多闻的睫毛颤了一下。   清淡的面汤带着佐料的清香,与这几天家中从不间断的汤味截然相反,倒是莫名激起了点食欲,沈多闻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只不过是一口,整个人便登时愣住。   这个味道仿佛被他刻进骨子里,虽然只是很久之前吃过一次,却像忘不掉了一般,他嘴里含着面没有吞,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含笑的阿姨。   那个深夜,那个人站在厨房里,亲手给他煮的那一碗,就是这个味道。   沈多闻的呼吸顿了一下,紧接着心跳猛然加速。   这是…赵烬的味道!   大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下一秒,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掀开搭在腿上的被子,来不及穿鞋就抬步往外走。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沈多闻皱眉忍着没吭声,一瘸一拐地奔向门口。   “你慢着点!”阿姨的叮嘱声被他甩在身后,沈多闻觉得他的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   他甚至忘记了楼梯的扶手,用手撑着墙面匆匆往楼下走,满脑子都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了家里。   只不过是下了几级台阶,楼下低沉的对话声便传入耳朵,沈多闻的身体一僵,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速度越来越快,变成跌跌撞撞地往下冲,就在只剩下两级台阶处,他猛然停下脚步。   客厅的沙发上,沈霖与萧意并肩坐在主位,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楼梯,然而只单单是那一个背影就足以让沈多闻几乎忘记了呼吸。   赵烬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肩很宽,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微弓着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正在与沈霖交谈。   阿姨从身后追了上来,两人的脚步声吸引了楼下的三人,赵烬转过头来,一眼便对上了沈多闻复杂的视线。   他脸上的神情是茫然的,又带着难以置信,整个人好像钉在原处动弹不得,眼睛却直直地望向他。   分开近半个月,脸颊上的肉一点没养回来,气色好了一点,但没彻底恢复,家居服的衣领中露出锁骨,脚踝处还打着石膏。   赵烬站起身的同时已经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从深市到南洲的飞机,几个小时,赵烬在脑海中无数次想象再见沈多闻时他的模样,可能是冷着脸不理他,可能转头就走,可能气冲冲质问自己。   只是他没想到哪怕只是一个短短的对视,就让沈多闻红了眼睛。   沈多闻始终没动,直到赵烬就要走到眼前,他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直愣愣地迈步往前,忘记了脚下的楼梯,一脚踏空,整个人向前栽去。   “小心。”   他被猛地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赵烬的手臂紧紧环着他,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腰,以一个完全保护与占有的姿态将沈多闻完全拥住。   沈多闻的脸撞在赵烬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比他想象的要快。   “疼不疼?”赵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头去看他的脚踝,“脚有没有扭到?”   沈多闻没回答。 他仰起头盯着赵烬的下巴看了几秒,安静片刻,即便瘸着脚也顿时在他怀中蹿跳起来。   “你来干什么呀!” 他的声音发着颤,带着哭腔,拼命去推赵烬的胸口。但赵烬的手臂纹丝不动,把他箍得很紧。   “你不是嫌我麻烦把我赶走了吗!”沈多闻推不动,声音更抖了,“我都走了你还来干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的拳头重重落在落在赵烬身上,赵烬没有动,抱着他任由他发泄,直到最后沈多闻的情绪渐渐平息,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紧抓着赵烬的衣服,把脸埋进他怀里。   赵烬没有说话。胸膛发出一声很沉的叹息。   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站起身的沈霖,后者淡淡对他点了一下头,赵烬弯腰一把抱起沈多闻,不顾他的惊呼声,直接抱着他上了二楼。   卧室的门还开着,那碗面放在床头柜上还是温热的,直到把沈多闻放在柔软的床上,赵烬才松开手,熟悉的气息骤然消散,沈多闻一抬眼,紧接着英俊的脸庞逼近,赵烬一手撑着床,另一手压着沈多闻的后脑,冰凉的唇不由分说直接贴了上来。   这是一个急迫又带着掠夺意味的吻,承载着赵烬再不愿克制的爱意,裹挟着他内心深处想将沈多闻彻底占有的欲望。   沈多闻没有任何准备,下意识睁圆了眼,赵烬像是打定主意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强势攻占他的口腔。   沈多闻撑着身体的胳膊微微打颤,根本受不住这样强势的力道,好像连呼吸都忘了,成了彻彻底底的被动方,只能被迫张开嘴,任凭赵烬的舌霸道地探入唇齿,他想伸手去勾赵烬的脖子,然而刚抬起胳膊,身体便绵软地躺了下去。   赵烬显然不愿就此放过沈多闻,温热柔软的唇含入口中,赵烬就着沈多闻的力道单膝跪在床边,沈多闻的手终于依赖地攥住了赵烬的衣服,好像雏鸟总算寻回最熟悉的归巢。   直到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赵烬才停下,稍微撑起身,与沈多闻拉开了一点距离。   沈多闻的脸颊红透了,眼中盈着水光,半晌眼前才恢复了清明,对上赵烬深邃又带着罕见笑意的眼睛。   他被亲了,被亲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这时候看着赵烬近在咫尺的脸,立马想起了自己还在生气,羞愤地瞪着他,猛然撒了还抓着赵烬衣服的手,头陷入枕头之中,自欺欺人地撇过头不看他。   “多多。”赵烬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多闻浓密的睫毛阴影落在眼睑处,飞速抖动。   在他昏迷期间,由于脑震荡和发烧而混沌不堪的大脑时常因为这个称呼而得到片刻的清醒与安宁,从小到大没人用这样的称呼叫他,太过亲密也太过宠爱,好像完全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一般捧在掌心,那声音低沉,带着温柔。   如今与赵烬的声音终于奇迹般重合。   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48章 我要他   沈多闻偏过头去,用力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上的水润,一边脸红一边委屈,想掉眼泪:“赵先生,我在家里过得特别好!我现在根本就不想看到你,不管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谈生意的,我这个房间都不是你最好的落脚点。”   赵烬知道他还生着气,试探着去拢他的手,被沈多闻一下子甩开。   赵烬没被人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他并不擅长哄人,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沈多闻开心,当初直接把他送回南洲始终是梗在沈多闻心头的刺,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将沈多闻隔离于肮脏事的方式,他还欠沈多闻一个解释。   床头柜上的面落入眼帘,赵烬沉默一阵:“面怎么不吃?”   “我不喜欢!我不爱吃!我不想吃!”沈多闻转过头来:“我累了,现在你可以出去了吗?”   客厅里电视声音被放到最小,萧意的眼睛时不时瞟向楼梯处,沈霖沉默不语,手边的咖啡杯空了第三次,楼梯上才终于传来脚步声,赵烬手中端着那碗已经坨了的面走下来。   “还在生气?”萧意问。   赵烬点了点头,走过来坐在单人沙发上。   不管怎么说,见到赵烬的瞬间沈多闻的反应是最真实的,那一刻他快炸毛,却是回到南洲以来第一次有如此鲜明的情绪,委屈的,愤怒的,依赖的,藏都藏不住的那些东西。   沈霖和萧意都看在眼里。   “叔叔,阿姨,我今天过来,是想解释之前所有的事情。”赵烬开口便道。   当时沈多闻受伤,时间紧迫,电话中赵烬没有多说,只让萧意过来接人,沈家不是没见过风浪,单是从赵烬特地打的这通电话就已经隐约推断出了幕后黑手。   哪怕只字未提车祸真相,与赵烬有过一面之缘的沈霖毫不犹豫地选择信任他,萧意更是半个字没问,直接赶到医院将沈多闻带走。   如今沈烨失联,这其中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赵烬欠沈霖和萧意一个解释,这也是他此行的重要目的之一。   雨停了,晚风习习,阴沉的天这时候才有点拨云见月的意思,沈霖目光沉沉地看着赵烬,半晌后起身:“上次参观了佘山,这次你过来,我们去院中坐坐。”   萧意没跟上去,只让阿姨送了热饮。   院中一方小亭,沈霖与赵烬相对而坐,沈霖刚喝了三杯咖啡,这会儿实在不怎么喝得下茶水,将茶杯在手中把玩。   “这么说车祸真的是沈烨干的。”一阵凉风吹过,带着沈霖复杂的声音,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哪怕是心中早有预料,然而亲兄弟走到如今这一步,是沈霖无论如何不想面对的。   事到如今,也只有一声叹息,没想到沈烨敢拿沈多闻的性命开玩笑。   “沈烨狗急跳墙,否则未必敢冒这么大的风险。”赵烬的声音很沉:“这件事说到底是我的错,没想那么多,没保护好多闻,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那是他恨不得捧在手掌心宠着的人,只要闭上眼赵烬仍能清楚地回忆起温泉酒店那一晚,他手上力道大了点,就在沈多闻的腰间留下了多么明显的指印。   可就是这么娇气的身体,却因为他的缘故受了伤。   “跟你没关系,就连我也没料到沈烨会做出这样的事。”沈霖叹息一声:“沈烨怎么处理了。”   “让人把他送到了高利贷债主那里,我与给他放贷的老板有几分交情。”赵烬的声音越来越冷。   他没细说,沈霖也没问,很多话不需要说出口。只看到赵烬沉冷的目光,沈霖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   院中安静一瞬,沈霖的目光从手中的茶杯转而看向对面的赵烬:“赵先生今天特地来南洲,恐怕目的不单单是解释这件事吧。”   “亲自出面解决我沈家问题,为了让多闻避险特地安排直升机送多闻回来,赵先生如此周密的筹谋,就连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话已至此,赵烬放下手中茶杯,银白色月光笼罩他的周身,削弱了一点他方才提起沈烨和安百里时的冷酷,染上片刻的温柔。   “叔叔,多闻我是一定要的。”他停顿一瞬:“我要了他就会一辈子护他周全,让他在我身边不再担惊受怕,如今解决安百里还要从长计议,我不敢贸然带走多闻。”   沈霖微微皱了皱眉,沉吟道:“赵先生,深市有深市的规矩,这一点你比我懂。但我清楚高处不胜寒,站的位置越高,周围的豺狼虎豹就越多。”   他说着语气中也带了几分笑意:“多闻这孩子小心眼,讲究多,娇气又挑剔,从小惯出来的毛病。”   赵烬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算明显的笑。   “但他是我沈霖的儿子,沈家到了他这一辈,只有这一个孩子,以后沈家整个家业都要交到他的手上。”   “你心疼他,想护着他,这没有错,爱本身就是心疼和在意。可解决了安百里,你身边的麻烦同样不会少,你打算怎么办?永远把他藏在身后?”   论及事业,两人各有各的领域,沈霖欣赏赵烬的魄力,然而谈到沈多闻,沈霖毕竟是长辈,语重心长道:“推开他不是保护,是让他远离你的真实生活,不能完完全全融入到彼此生命之中的两个人如何走得长远。”   这句话忠伯那晚就对他说过,如今是第二次听到,赵烬垂眼看着一弯月亮倒映在茶杯之中,哑声重复给忠伯的答案:“我不敢。”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实在违和,然而他亲自从深市赶来,此刻微弓着身面对沈多闻的父亲如此坦荡地承认自己的软弱,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这段时间,虽然嘴上没说,但多闻心里委屈坏了。”   沈霖喝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别墅二楼沈多闻卧室的方向,亮着灯,被窗帘遮住,看起来很温馨的模样:“做什么都没精打采,一天恨不得把手机看出花来,跟他说话他也爱理不理。”   沈霖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赵烬,爱一个人不该是让他觉得委屈,你为他做的,要让他看到。”   沈多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碍于脚踝的伤只能像蚕蛹般慢吞吞挪动,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锁了屏扔在身边,赵烬已经下楼两个多小时了,他突然出现在南洲,又突然亲自己,现在又这么久没出现。   他是不是走了?!   沈多闻想到这里立刻坐起身,掀开被子就想下床。   可是明明就是他错在先!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自己成了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他走不走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沈多闻又停下手中动作,僵硬地坐在床上,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赵烬的唇温热柔软,还有他带着漱口水味道的舌尖……   他自己坐在原处,不知不觉又面红耳赤起来。   他艰难地挪动下了床,扶着墙壁慢慢下了楼。   客厅里只有萧意一个人,正百无聊赖地翻了手中杂志,余光看到人影,转头看过来:“怎么下楼了?找人啊?”   “没有。”沈多闻才不会承认,眼睛四处乱瞟,往厨房的方向走:“我就是有点饿了,想看看有什么吃的。”   “阿姨给你留了汤,还在温着,想喝的话我帮你舀一碗。”萧意嘴上这么说,身体纹丝不动,早就看穿他下来的意图:“我都困了,等你爸爸进来我们就上楼了,你也早点睡。”   沈多闻找到话题,顺势就接上,也忘了饿这回事,走过来,表现得非常无意:“爸爸在院子里?”   “和赵烬在聊天。”萧意故意皱眉:“一声不吭跑到别人家里来,吓都被他吓死了,你爸爸没发火已经是看在他帮了你不少忙的份上了。”   这话说的全无逻辑,要不是提前与沈家父母联系过,赵烬压根不可能知道沈家地址又贸然前往,但沈多闻这会儿智商掉线,大声辩解:“他肯定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他很忙的,应该是忙忘了!”   萧意做恍然大悟状:“这样吗?可惜了,你爸爸好像没这么想,刚刚还和我说赵烬实在没礼貌,亏他还是个生意人,怎么这点礼数都不懂。”   方才的装腔作势这会儿全部破功,沈多闻急了,转身就朝院子的方向走,萧意看热闹似的盯着他从自己面前经过,觉得挺新鲜,原来自己儿子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竟然这么可爱。   没等他走出去两步,后门从外面推开,沈霖与赵烬一前一后走进来,看到沈多闻,走在前面的沈霖一愣:“你怎么下来了?”   “我饿了!”沈多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刚进门的赵烬,两人四目相对,沈多闻欲盖弥彰地补充:“想找点吃的。”   萧意笑着站起来:“伤员想吃东西了,都在厨房呢,自己去弄。”   沈多闻听出她的调侃,脸红了红,抿着唇不吭声,扭身去了厨房。   这小少爷哪儿进过厨房,眼睛一边瞟向客厅里的赵烬,手上一边瞎忙,拿了一只空碗去掀砂锅的盖子。   “我来。”赵烬在他忙活的时间已经跟着走了进来,从他手里拿过碗,“不想吃的话我再煮碗面给你。”   沈多闻仍旧一脸不高兴,不再看他,慢吞吞挪到餐桌边坐着:“我说了不想吃面!”   一碗破面有什么好吃的,沈多闻晃晃脚,转过头盯着赵烬的侧影想,他才没有想要吃。   厨房里有一个不常用的长条形餐桌,赵烬把碗放下,与沈多闻隔着窄窄的距离面对面坐着,他本来也没饿,硬着头皮喝汤,被他看的不自在:“今天那碗面是你做的?”   赵烬听他依旧别扭的声音:“好吃吗?”   沈多闻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又拼命压下去,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嫌弃:“难吃死了。”   “那下次不做了。”   沈多闻立刻急了:“不行!”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耳朵一下子红了,最后只能不乐意地哼了一声。   赵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沈多闻被他的闷笑声逗得恼羞成怒,气势汹汹地开口:“你还没说你来干什么呢!你不是很忙吗?”   忙得连一条微信都不发,哪怕知道自己在和忠伯视频也不肯让自己看看他。   一想起来又有点生气。   “忙得差不多了,过来看看你。” 第49章 告白   沈多闻十分傲娇,仰起下巴尖,很替别人着想:“那你要待到什么时候,下周就过年了,忠伯一个人在深市过来会无聊的。”   他实在是一个不擅长掩藏情绪的人,尤其是在赵烬面前,眼底闪着明明白白的迫切,就差把“你多呆几天”写在脸上。   “待一段时间,陪你过年。”赵烬道。   沈多闻显然是满意了,故作淡定地“哦”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光:“随便你。”   这会儿还不到睡觉时间,家中阿姨从一楼的客房走过来,听厨房有动静,进来便看到沈多闻百无聊赖坐在桌边,赵烬刚把手里的白瓷碗洗干净。   “哎呀赵先生,我来就是了。”阿姨快步走进来:“哪儿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您放着就行。”   赵烬手上沾了水:“没事,多闻刚刚喝了汤,顺手。”   阿姨接过碗放进消毒柜:“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浴室的用品和床品都是刚换的,您等下可以直接休息。”   她比赵烬矮一个头,说完看赵烬冷硬的五官带着柔和的笑低声道了谢,觉得这男人真的很英俊,虽然第一眼看上去觉得很凶,但他这样站在厨房里又带着特殊的魅力,也难怪让她们多闻茶饭不思。   阿姨抿唇笑笑:“那我就回房间了,不打扰你们。”   赶在沈多闻炸毛之前,阿姨转头离开厨房。   赵烬洗了手过来,看沈多闻坐着不动,低声问:“困了吗?”   “没有。”沈多闻自己扶着桌子站起身,没事找事:“我要去院子里散步。”   这大晚上散步也就能找到这一个人了,赵烬知道他和自己赌气,没劝他,又陪着出去。   这段时间大多数都是躺在床上,今天倒好,楼上楼下地跑了两趟,这样的运动量对此时的沈多闻来说已经不算小了,沈家位于城郊,晚上很安静,沈多闻固执地自己走,令人无语地兜圈,脚步渐渐变慢。   “累了就回去。”赵烬一直留神他的速度,抬手去扶:“你的脚现在不能走太多。”   沈多闻躲开他的手,歪在旁边的灯柱上:“不用你管。”   他的不满和委屈赵烬全盘接招,也愿意哄着宠着,但有关沈多闻的伤,赵烬不能视而不见,声音放低:“沈多闻,听话。”   晚风吹过,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   “怎么,你又要不顾我的意见替我做决定了吗?”沈多闻靠在灯柱上不动,倔强地翘起脚单腿站着,扬头看着赵烬:“赵烬,你总是要这样吗?”   赵烬没有说话。   “把我赶出佘山,解决二叔,送我回南洲,每一次你都是这样,从来不问我的意见,让我被蒙在鼓里一次次接受你的安排。”   这段时间积压在心中的委屈,想见赵烬却见不到的失落,只能靠爷爷的质问猜测和拼凑真相的不安让沈多闻声线不稳,他本来不想和赵烬说话,可这些话就堵在胸口,如今一张嘴就倒豆子一般:“赵烬,你知不知道被这样对待是什么滋味?”   他越说越大声,愤怒无处宣泄:“你让我觉得我就是一个累赘!是一个包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躲在别人身后的可怜虫!”   “多多…”赵烬的喉结艰难地滚动,想上前一步,脚步却硬生生停下。   “就连你亲我也是一样!你想来就来,想让我走就走,你不问我的意见,不尊重我的想法。”沈多闻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不稳,往后避开一步,因为脚踝的疼痛身体晃了晃,但仍瞪着赵烬:“赵烬,没有人想要被一而再的推开。”   月光之下沈多闻的脸上带着赵烬很少看到过的认真,在他眼中沈多闻一向爱撒娇,软绵绵的,尤其在他跟前,娇气得好像需要被时刻捧在手里。   “多多。”赵烬低低叫他一声,抬手去扶沈多闻,却被沈多闻退开一步甩开。   赵烬的手悬在半空,停顿片刻,垂在身侧。   内心有些坎不是其他人帮忙就可以跨过去的,需要自己想通,也需要当事人适当推一把,对赵烬而言,那个最令他挂心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一双泛红的眼昭示着他这段时间的委屈和不安,告诉他他以为的保护对沈多闻而言是一种伤害。   “我先回房间了。”沈多闻顿了顿,语气疏离但有礼貌:“妈妈让我告诉你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请你早点休息。”   他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挪,只挪开一步,手腕就被赵烬一把握住。   “多多。”赵烬又叫他,手上没用多少力,但沈多闻还是顺从地停下。   “你离开深市以后我心里一直惦记,本想把安百里一并解决再来接你,可我实在等不及了。”   赵烬很少剖开内心给谁看,沈多闻是头一个:“所有人都告诉我不能把你永远护在身后,但我实在是怕,我知道爱你的方式不对,我没有经验,以后都会慢慢学习。”   沈多闻的眼睛猛地瞪大,愣愣盯着赵烬的脸。   “安百里身边的人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好,尽量保证各方面周全。”这是赵烬第一次直接地对沈多闻讲这些:“但任何事都只能做万全准备,无法确保万无一失,所以这次我过来是想问问你,在我还没有处理好安百里之前,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深…”   “你说什么?”沈多闻显然是根本没听后面的这一段话,急急地往前挪了半步,也顾不上脚疼了,大眼睛滚圆,闪着光似的,反复咂摸赵烬的话:“你说什么不对?”   赵烬被他问得愣住,不知道他说的哪句,眼见着沈多闻的脸登时变红,忽然反应过来,低声而郑重地重复:“爱你的方式。”   沈多闻的眼睛直直看着赵烬,他一向伶牙俐齿,此时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呆了半晌,才傻乎乎地问:“你是在和我告白吗?”   赵烬低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沈多闻抿了抿唇,耳朵更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嘟囔:“太敷衍了。不算。”   “那我重说。”赵烬开口。   沈多闻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多闻。”赵烬叫他的名字:“我爱你。”   沈多闻配得上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可赵烬不会说甜言蜜语,就连告白的话都如此匮乏,对上沈多闻的眼睛,他觉得亏欠,于是只好说得格外郑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握着沈多闻的那只手掌心里全是汗。   “以后什么都告诉你。以后都问你意见。以后不推开你。”   赵烬的神情带着一丝紧张,沈多闻与他站得很近,仰着下巴,他承认,赵烬如此令他着迷。   他见过赵烬提起黑暗的过往时的脆弱,见过他单手卸掉周勇手腕的模样,见过太多身份显赫的人对他谦卑恭敬,无论什么样的赵烬对沈多闻来说都那么迷人,对他来说,赵烬就是一座高大的山,沉默而可靠,而此刻,他就站在沈多闻的面前,带着只对沈多闻才会展现出的温柔,笨拙地对他说爱。   沈多闻的嘴角翘着下不来:“这还差不多。”   他的声音带了点鼻音,又有藏不住的得意。   赵烬似乎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紧张:“那现在可以回房间了吗?”   沈多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理直气壮地说:“走不动。”   赵烬看着他:“刚才不是走得挺快?”   沈多闻瞪他:“刚才在生气。”   赵烬沉默了两秒。   这段时间心中始终绷紧一根弦,直到此刻看着沈多闻虚张声势的模样才得到片刻的放松,赵烬温声询问:“要我抱吗?”   这还用问吗!   沈多闻皱起眉,只听赵烬又道:“刚答应过你,要问你的意见。”   “你!”沈多闻气愤至极,这才意识到赵烬是在逗自己,被噎住了,遵从自己内心地嘀咕:“那你抱稳点。”   连绵数天的雨今天终于有了停下的意思,就像沈多闻低落了几日的心,从回南洲以来就一直没克服的认床的毛病突然就治愈了,被赵烬抱在怀中,沈多闻久违地重新爱上了自己的床。   第二天开始放晴,沈霖坐在餐桌边,第五次重复昨晚在院中与赵烬的对话,尤其是沈多闻突然出现时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萧意听得津津有味,压低声音与老公八卦:“我可听阿姨说昨晚两人一起回了多闻的卧室睡的。”   沈霖眉心一跳,男人喜欢男人这种事在南洲不算罕见,可他没经验也不了解,上次在佘山自己儿子一双眼就差钉死在赵烬身上了,看到赵烬出现整个人从头到脚放烟花,他多少也看出了端倪,然而昨晚看到两人那样明显的体型差站在一起,心里竟突然有了一种自家小白菜被狼叼走了的心酸。   “你就不担心?”沈霖实在是忍不住,给萧意泼冷水:“赵烬有权有势,多闻一个人在深市被他欺负了怎么办?”   萧意手上拿着个牛角包,不满于老公的婆婆妈妈:“用得着你操心?他敢欺负多闻,你儿子还不得跳起来咬人?”   沈霖沉默数秒,无言以对,竟觉得很有道理。   确实不需要担心。   楼梯上脚步声传来,神清气爽的沈多闻在赵烬的搀扶下下了楼,平时身残志坚全靠单腿蹦的人今天大半个身子压在赵烬身上,两人对长辈打了招呼,走到餐桌旁动作自然地并肩坐下。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萧意隔着桌子笑他:“从回南洲就没主动下楼吃过一顿饭,怎么,今天突然就饿了?”   沈多闻被亲妈调侃,有点不好意思,往赵烬身边靠了靠,避开萧意的眼神,去拿赵烬替他涂了炼乳的面包片。   “当然要好好吃饭,您不是说按时吃饭伤才好得快吗。”沈多闻睫毛扇动,偷偷看赵烬。   萧意被他逗得笑了半天,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踝:“脚踝上系了什么?”   刚刚下楼时就听到了响儿,这会儿才看出来,是一个脚环,上面挂着一颗小小的银色铃铛。   沈多闻抖了抖脚腕,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害羞地嫌弃:“这是赵烬送给我的。”   他说完又煞有其事地补充:“这是庙里求的,保平安。” 第50章 交付   沈多闻脸上的傲娇刺激得沈霖眼睛疼,没眼看地移开目光转向赵烬:“在这儿休息得还习惯吗?”   “很习惯,”赵烬放下手中的叉子:“和佘山一样安静。”   沈霖点点头:“这几天可以在南洲到处逛逛,可惜多闻还伤着,想去哪里我可以…”   “伤着也可以逛啊。”沈多闻立马接口:“前两天我不是还陪你去钓鱼。”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儿沈霖就上火,对赵烬吐槽:“那哪儿是钓鱼,那是吓鱼!一条没钓到不说,光顾着伺候他了。”   萧意打圆场:“行了行了,那你想陪赵烬去哪儿逛逛?”   沈多闻眼珠一转,撺掇赵烬:“城东有片马场,我有一匹爱驹,养了好多年,你想去看看吗?”   沈霖一口咖啡差点喷出,强撑着吞下。   沈多闻不管他,依旧喋喋不休介绍:“那是我十五岁生日时爸爸送我的,纯血马,毛色特别漂亮,脾气不太好,不过很听我的话。”   沈霖放下咖啡杯,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沈多闻看起来跃跃欲试,赵烬自然答应,沈多闻心情大好,吃过饭哼着歌单腿蹦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待会儿到了马场,你看着点。”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沈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那匹马压根不听多闻的,养了六七年,他是一次没骑上去过,和你吹牛呢。”   赵烬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很低地笑了两声。   “那马烦他,他就只敢隔得老远的摸一摸,估计是想靠你在马跟前找回点自信。”沈霖语气复杂。   “叔叔放心,他的伤还没好,我不会贸然让他冒险。”   车子穿城抵达郊区的马场,直到停进停车场,沈多闻的兴奋才渐渐平息,终于开始心虚。   知子莫如父,他还真是想着靠赵烬给那匹从来对他爱理不理的马一点教训,毕竟他的男朋友在他心中无所不能。   至于那匹马买不买账,他选择性忽略。   马场是会员制,提前接到通知的工作人员已经提前等在围栏边,虽然每次来都是热脸贴冷屁股,但这工作人员也知道沈小少爷爱面子,看到沈多闻笑着迎上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沈先生好久没过来了,雪团子正在那边等您呢。”   今天是工作日,又临近春节,马场几乎没人,因此赵烬一眼便看到围栏边甩着尾巴悠闲吃草的那匹通体雪白的高大骏马。   健壮紧实,毛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如雪白绸缎,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实在与这个名字不太搭。   “它叫雪团子?”   沈多闻以前都一个人来,主要是怕被看笑话,也不靠近,就拍照片,待一会儿就走,看着今天小少爷十分反常地带了个男人过来,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关系似的紧紧贴在一起,工作人员心里隐约有了猜想,笑着解释:“雪团子是沈先生当年亲自给取的名字。”   赵烬了然,这么一说就不奇怪了,这确实是沈多闻的风格。   雪团子正低头吃草,一抬眼便看到沈多闻,虽然几个月没见,但一点不影响它的反感,立刻不耐烦地转过头走开几步。的确如沈霖所说。   沈多闻脸上挂不住,一只手被赵烬牵着,小声说:“它今天心情不大好。”   “应该是太久没见,认生。”赵烬顺着他的话哄他,看上去像是真信了。   沈多闻肯定地点头,煞有其事地说:“是挺久没来了。”   工作人员偷偷瞥了一眼赵烬唇角的笑意,又看看沈多闻理直气壮的模样,低下头跟着笑了一声。   绕着围栏走了小半圈,沈多闻的脚踝渐渐有点胀痛,赵烬迁就地停下脚步:“伤处痛?”   沈多闻是最不会逞强的:“有点。”   他说着眼睛望向几步远的雪团子,语气挺向往:“还没骑到马。”   赵烬看过去:“在这儿站着等我。”   沈多闻手撑着围栏,看着赵烬走过去,心跳加速,与对他的不耐不同,雪团子竟意外地站在原处没动,赵烬走进围栏,抬手拍了拍马背,雪团子并不抗拒,沈多闻惊讶地睁大眼,紧接着便看到赵烬踩着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用几分钟的时间完成了他几年没完成的事!   沈多闻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   怔楞间,赵烬已经骑马过来,牵着缰绳,雪团子便驯服地停在他面前。   “上来,带你跑一圈。”赵烬一手握绳,另一只手伸向沈多闻,倾下身子。   沈多闻伸出手,温软的手被有力地握住。下一秒,整个人被直接拽上马背,稳稳当当落在赵烬身前。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包裹上来。   “驾!”赵烬一夹马肚子,雪团子便直接向跑马场深处冲去。   沈多闻的身后是赵烬宽厚的胸膛,随着马身的奔跑,身体也跟着颠簸,但赵烬的双臂将他安稳地圈在其中,微风拂面,视线之内是一片青青草地,可沈多闻的眼前却一直是赵烬骑在雪团子身上朝自己走来的模样。   “赵烬。”沈多闻往赵烬怀里靠,声音软软的。   赵烬低头,下巴擦过他的发顶:“怎么了?”   沈多闻侧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姿势让两人紧密无间地贴在一起,他回头时侧脸几乎贴上赵烬的鼻梁。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他眨了眨眼,睫毛快要扫到赵烬的嘴唇。   “你怎么那么厉害。”   他说这话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赵烬没答,直接低头吻住他一张一合的唇。   唇齿交缠,草地上空无一人,耳边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马蹄踏过草地的沉闷声响,沈多闻整个人都红温了,闭着眼身体绵软,重量全压在赵烬身上。   沈多闻的心狂跳不止,好像连喝了两杯酒似的,恍惚间只能感受到赵烬的手稳而有力地触及他的肌肤,让他全身瞬间紧绷。   “赵烬……”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身体在马背上起伏,沈多闻好多年没有骑过马,脚踝又伤着,然而在这样强烈的颠簸之中,他却没有丝毫的慌张与害怕,他知道自己此时正被赵烬全身心地包裹。(只是骑马啊!骑马!)   睁开眼,入目是一片蔚蓝的天,白云悠闲地飘着,仿佛不知道两人正在发生什么事。   沈多闻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耳边传来赵烬低低的笑声。   心跳还在狂跳,呼吸还没平复,沈多闻整个身子都软成一滩水,耳边是赵烬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这么敏感?”   沈多闻闷哼了一声,不说话。   赵烬眼底的笑意更深,收紧手臂,把他圈得更紧了一些。   “还想骑吗?不骑就去休息室休息一会儿。”   沈多闻软绵绵闭上眼:“不骑了,休息。”   雪团子全然不知刚刚发生的一切,悠闲地甩尾慢悠悠驮着两人返回,工作人员一直等在原地,等雪团子走近,看到赵烬下马,捞着沈多闻的腰直接把人带在怀中,沈多闻明显浑身无力,脸还红红的。   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沈先生这是?”   怎么瞧着比马还累?   “我陪他去休息室。”赵烬将缰绳递给工作人员。   “哦哦哦!”工作人员赶紧道:“那就麻烦赵先生了,我这就叫人送餐食过来。”   休息室位于马场边,一栋欧式二层小楼,每间都是独立的套房,赵烬把沈多闻放在沙发上,半蹲在他身边握住他脚踝:“有没有碰到。”   沈多闻还是有气无力,垂着眼睛不说话。没受伤的右脚晃了晃,脚腕上那颗小铃铛跟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烬抬头看他。   沈多闻避开他的目光,盯着沙发扶手,但那只脚晃得更欢了。   他浑身粘腻不舒服,后知后觉开始害羞,刚才在马背上的事现在想起来简直不敢直视赵烬的眼睛,哼哼唧唧地往沙发里缩,闭着眼小声嘟囔:“我要洗澡。”   浴缸内水温正合适,赵烬替他脱了衣裤,沈多闻不好意思,头往赵烬身前埋。赵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赵烬喉结滚动,把沈多闻放进浴缸。   温热的水蔓延上来,浴室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沈多闻的身上,他的肌肤晕上一层极淡的粉,手掌温度比赵烬高得多,搭在他的手腕上,仰躺着看赵烬。   “你也进来。”沈多闻话没说完就移开目光看着一旁,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贴了一下滚烫的脸颊。   赤身相对,在这样暧昧的氛围之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沈多闻在给赵烬最单纯炽热的接纳。   赵烬无法不动容,嗓子有点哑,被沈多闻抓着的手腕登时青筋胀起,压抑着体内最原始的欲望:“你还伤着。”   沈多闻脸红透了,手上倒握得更紧,他没想到赵烬会拒绝,难以置信地飞速看他一眼,像是拿出毕生勇气,大声问道:“那你要不要一起!”   浴缸的水位上涨,水几乎漫溢出来,唇毫无意外地吻到一起,赵烬的手臂环过沈多闻的腰,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水波轻轻晃动,撞在缸壁上,发出温柔的水声。   沈多闻的手攀上他的背,下一秒眼睛陡然睁大。   赵烬的背上一片青紫,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侧,像是被什么重物击打过。   “这是怎么……”   话没说完,赵烬已经收紧手臂,把他更紧地拥进怀里。   “没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好了。”   沈多闻还想说什么,但赵烬的吻已经落下来,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上一次两人都不清醒,被欲望裹挟,如今兜兜转转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再次相拥,赵烬的眼中带上了更深的情感。   “痛就说。”休息室里备了全套的东西,然而赵烬却依旧克制,耐着性子哑声道:“我说过,以后都听你的。”   沈多闻的胳膊缠上赵烬,仿佛世间最美的情话,额角渗出汗来,是他毫无保留的给予,他们拥抱,纠缠,交换彼此体温。 第51章 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对沈多闻来说被无限拉长,赵烬额角的汗落在沈多闻的身上感。   沈多闻的手臂贴着冰凉的缸壁,只隐约听到自己脚踝上的铃铛有节奏的声响。   铃铛越晃越厉害,声音越来越急。   xxxx反正一大堆不让写   赵烬抱着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放手,疼惜地吻沈多闻锁骨,牙齿轻轻研磨在上面。   “赵烬。”沈多闻快要晕过去。   赵烬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沈多闻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爱是勇敢者的奖赏。”   两人从休息室离开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沈多闻没有力气,窝在赵烬怀中睡了一下午,浑身虚软,工作人员目送车子离开,内心笼罩着强烈的不安。   这沈小少爷时间久了不来,怎么来了骑了一圈马看起来就累得不行,去休息室缓了一下午非但没好,而且看起来更累了?!   本想陪沈多闻在南洲过春节,谁知沈家父母早有安排,一个月前订好了度假计划,本来萧意还遗憾计划会因为儿子取消,如今赵烬来接人,萧意喜上眉梢,过两天就把受伤未愈的儿子十分放心地打包交到赵烬手里。   阿镇提前半个小时就等在机场,直接送两人回佘山,沈多闻看到阿镇明显不太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十分害羞,然而身体倒是诚实,宽敞的后座硬是要挤在赵烬身边。   忠伯早早就在院中,沈多闻住院还没怎么清醒的时候他去过两次,再看到就是在视频里,虽然嘴上没说, 但忠伯始终惦记着,看到赵烬扶着沈多闻进门,匆匆上前,眼神中带着关切,语气却满是责备:“这脚踝能使力吗?受了伤一点也不知道注意点。”   “忠伯。”沈多闻的手还被赵烬攥着,看到忠伯不自在地想把手抽出来,被赵烬握得更紧,于是不再挣扎:“医生昨天还说我恢复的速度快。”   “那也要当心,不然上了岁数落下毛病。”忠伯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两人的手,笑呵呵地开口:“家里已经准备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去换身衣服,我给你送到房间去”   忠伯宠起孩子来没有下限,沈多闻看着赵烬,看起来十分幸福--这儿才是让他觉得温暖熟悉的家。   沈多闻回来,好像这儿又有了久违的温暖,大威兴奋地摇着尾巴往前扑,被赵烬抬手挡下,大威像是知道沈多闻受了伤,围在他身边呜呜叫。   “烬哥。”阿镇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安哥那边…”   沈多闻看似毫不关心,可手指却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赵烬看他一眼,对阿镇道:“先去会客室等我。”   阿镇看了沈多闻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会客室走,身后传来赵烬难得温和的声音:“我先陪你去换衣服。”   沈多闻抿抿唇,和赵烬一起回房间。   房间里,沈多闻坐在沙发上,赵烬洗了手走过来,弯下腰帮他脱外套。   刚进门身体还没彻底回暖,赵烬靠近时带着冷冽的气息,沈多闻贪恋地嗅了嗅,依旧无法压下心中的不快。   赵烬早就独惯了,哪怕亲口答应过自己什么都会告诉他,可习惯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他知道赵烬的世界并非一片清白,推开意味着保护,可想到阿镇压低的声音和赵烬瞥向他的那一眼,那种被拒之门外的疏远感还是让他觉得失望。   “好了。”赵烬把他的外套放在旁边,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靠近沈多闻,近距离地把他的失落尽收眼底:“累了吗?累了就睡一会儿。”   沈小少爷顺着台阶就下去,闭了闭眼,煞有其事地打了个哈欠:“是有点,那我就睡……”   “如果不累就和我一起去会客室,阿镇还在等。”   沈多闻哈欠卡在半路。   “……睡不睡都可以。”他及时维持住自己的矜持,立马收住哈欠,眼底还泛着水光,抓住赵烬的手指:“我们走吧,别让阿镇哥等久了。”   阿镇坐了一会儿,回廊传来两道脚步声,听得出一道沉稳,一道一瘸一拐,站起身便门口一看,赵烬身边挂着沈多闻走了进来。   阿镇顿时有点摸不着头脑,赵烬倒坦然,扶着沈多闻坐下,扫了一眼有点不明所以的阿镇:“坐。”   会客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忠伯送了桂花糕过来,隔了几分钟又端了一杯红茶。   阿镇看出来了,沈多闻这是一时半会不走了。   “百里那边什么情况。”赵烬主动道。   阿镇下意识看了一眼低头专心致志吃桂花糕的沈多闻。   “以后这些事都不需要避着多闻。”赵烬声音很平:“所有我知道的事,他都可以知道。”   阿镇呆愣半晌,沈多闻慢吞吞地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这时候知道客套了:“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他表情一派坦荡大方,任谁也看不出不太好的意思。   赵烬看他一眼,纵容地回答他:“没什么不好的。”   “好吧。”沈多闻放下茶杯,嘴角根本下不来,失去了保持苹果肌扁平的能力。   赵烬的手就搭在扶手上,与沈多闻的手挨得很近,不准痕迹地抬起食指碰了一下沈多闻的手背。   “拳场现在处于半瘫痪状态。”阿镇的声音压得低,语速很快,“我们的人已经对外放风说得罪了上面,现在场内人心散了,有门路的已经开始托人找出路。”   赵烬靠在沙发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安哥这几天一直没出门,”阿镇顿了顿,还是改不掉多年的称呼,“但前天晚上突然亲自开车去了医院。”   赵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蓝九病了。爆发性心肌炎。”阿镇道,“人还在住院,安哥这两天一直守在那儿。”   “心肌炎。”赵烬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烬声音不紧不慢:“跟在百里身边,劳心劳力。病也难免。”   “安排几个人。”赵烬说,“逐个接触拳场的核心人物。愿意走的,拿钱离开深市,这辈子别再回来。”   阿镇点头:“明白。”   “不愿意走的。”赵烬停顿了一下,“把证据递上去,让里面的人去管。”   “那安哥那边?”阿镇问。   赵烬沉默了数秒。   沈多闻吞下最后一口桂花糕,用纸巾慢慢擦了擦手指尖,“撤掉外围的人,只留一两个盯着的就够了。”   阿镇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赵烬。   赵烬看向沈多闻。   “蓝九病着。安先生这段时间都不会有任何动作。”沈多闻声音仍然很软。   赵烬没开口,阿镇已经从他的沉默之中得到答复,起身:“是,我这就去安排。”   --   顶层病房采光极佳,阳光照在蓝九的身上,他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   耳边隐约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无法遏制的暴躁:“什么叫做没办法?当初你求着我赏饭吃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无能过!”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安百里冷笑一声:“行,真他妈是树倒猢狲散。当年要不是我……”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避之不及地挂了。   “妈的!”   安百里低声咒骂,攥着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   “安哥。”身后一道声音,不大,但安百里还是迅速转过身,病床上蓝九正看着他。   那个面对阿镇都能毫不畏惧挡在他身前的蓝九,此刻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面色苍白地靠在床头。平日里看他时总是带着怯意与爱慕的眼睛,如今只剩下虚弱的疲惫。   安百里从窗边走到病床前。   几步路的距离,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拳场里赵烬大步走进来,脱掉大衣遮住沈多闻的眼睛时的样子。   还有赵烬抱着沈多闻离开时,回头看过来的那一眼。   平静又可怖。   他把蓝九带在身边这么多年,却从没让他像沈多闻那样,在谁怀里肆意地笑闹任性过。   像一朵从没真正开过的花,渐渐黯然失去颜色。   “怎么了?”蓝九看着他,费力地撑起身体,试图坐直一些,“是不是拳场那边…”   这几天安百里始终焦头烂额。打电话时背着他,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眉头从没松开过。   蓝九从没见过他这样。   从前再难的时候,安百里的脊背也是直的。哪怕是在八角笼里被赵烬捏住脚腕,喘着粗气,他也没低过头。   安百里在床边坐下,顺手把水杯递过去。   “不是你该操心的。”他说,语气比刚才缓了些,“把身体养好,别的少想。”   蓝九接过水杯,盯着被面上落下的一缕阳光,沉默了很久。   “安哥。”他轻声开口。   安百里看过来。   蓝九躲开他的目光。   “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主动向烬哥……”   “没想过。”   安百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截断了他的话。   蓝九抬起头。   “你休息一会儿。”安百里已经站起身,背影略显仓皇:“我去抽根烟。”   病房门被带上,蓝九低下头,犹豫间伸手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指悬停半晌,终于妥协地熄了屏。   --   压根不知道在沈多闻心里佘山才是家的忠伯生怕他从南洲回来不适应,担心他受着伤又生病,把暖气调得老热,夜深了,大威趴在院中,佘山安静得让两道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这段时间一直要沈多闻九点半必须躺在床上并以身作则亲自监督的赵烬今天反常地没有催他上床,天黑下来反而牵着他进了酒窖。   灯光洒下来,照在宽大的桌面上,上面放着一瓶酒,旁边是一个纯黑色信封。   沈多闻一瘸一拐走过去,手扶着桌边,那是他精心给赵烬准备的生日礼物,瓶身上系着的卡片还在,就连酒瓶的位置都没变过,所有的一切都还是赵烬生日那天早上他满怀着喜悦和期待离开酒窖时的样子。   “你送我的礼物,我没有动。”赵烬走过来,手搭在沈多闻的腰上,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我等你说生日快乐。” 第52章 见面   沈多闻扁扁嘴,眼睛发热,转过身往赵烬怀中钻,在他胸口蹭来蹭去才仰起头,眼中盛着光:“生日快乐赵烬,每一天都要快乐。”   他刚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细腻的身体乳味道,又香又软地开口,赵烬低头看着他,嘴唇轻贴在他的发间:“多多,以后每一天都要在我身边。”   那些忠伯口中早出晚归的日子,他肩披着星光进门,整晚整晚睡不着觉,便一个人坐在酒窖,不喝酒,只看着那瓶孤零零的酒瓶,闭上眼就是沈多闻那天送他出门时嘱咐早点回来的模样,还有那束被小陈拎回来的   沾着血的百合花。   沈多闻想他的每一天,赵烬都在这里同样想着他。   沈多闻有点想哭,坚强地眨眨眼,吸了吸鼻子移开目光,埋怨他:“你倒是尝尝啊。”   “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尝。”沈多闻受伤令赵烬始终无法释怀,手臂收紧:“你本来不也是这样计划的吗。”   沈多闻愣了一下。   赵烬没有说错,他当初藏这瓶酒时带着满满的期待,等赵烬回来,当着他的面打开,看他喝第一口时的表情。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人,沈多闻在南洲的压抑和委屈在对赵烬的心疼中爆发,他想赵烬的时候妈妈会陪他说话,爸爸带他钓鱼,还有阿姨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   可赵烬有什么,他只有一个人坐在这酒窖里,推开沈多闻,亲手解决沈烨,扛下四爷的拐杖。   那么多辛苦的时候还要被沈多闻误解。   “赵烬。”沈多闻的额头抵着赵烬的肩:“我后悔了。”   他自己停了停:“那天你送我上飞机的时候我不应该踢你的。”   这话带着单纯的稚气,和他那天抬脚踩在赵烬肩膀一样,赵烬疼惜地吻他的发顶:“我愿意。”   沈多闻再爱撒娇也架不住赵烬这样的冷着脸说情话,被羞得脸红,伶牙俐齿的劲儿全没了,挣扎着从赵烬怀里钻出,去拿酒杯,故作淡定地要求:“你快尝尝。”   酒瓶打开,沈多闻只倒了一杯,他的确是调配的高手,经过这段时间的自然发酵气味更显浓郁醇厚,沈多闻先凑近闻了闻,自觉十分满意,转身去找赵烬。   脚踝恢复得速度很快,但不能久站,转身的瞬间不敢使力,沈多闻踉跄一步,腰间瞬间环上一只手,赵烬坐在高脚椅上,抬臂将他直接揽进自己怀中,顺势按压在腿上坐好。   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屁股下面是硬邦邦的大腿,沈多闻耳朵立马红了,在赵烬腿上调整成让自己舒服的姿势,稳稳当当地坐好,酒杯递到赵烬嘴边:“试试。”   他还记得曾经和赵烬说要给他调酒助眠的事,这瓶酒中少量添加了安神的蜜酒,赵烬没碰酒杯,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微甜的酒水在舌尖化开,沈多闻的眼睛近在咫尺,亮晶晶地等着他的反馈,赵烬故意停顿两秒,沈多闻立刻等不及了:“怎么样?”   赵烬抬眼对上他的眼睛:“不错。”   沈多闻不满意,用力捏着杯身:“就两个字?”   赵烬的目光更深:“比我喝过的任何酒都好。”   沈多闻“哦”了一声,嘴角上扬一秒,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是脚踝上的小铃铛出卖了他的好心情,欢快地晃个不停。   “其实我在调配的过程中还调出了另一款。”沈多闻不敢多喝,没抵挡住诱惑,自己也低头抿了一小口:“虽然比不上这款厉害,但口感不错,我想当做今年沈园的新品重点推广。”   “那就做,”赵烬环着他的掌心微微用力,捏着他腰间一块软肉:“新品发布会就安排在蓝海湾,定好时间和我说。”   沈多闻一愣:“蓝海湾还承保这些活动?”   “没有。”赵烬将放在桌上的信封拿过来交到沈多闻手中:“但是愿意为你破例。”   手中的信封低调又精美,握在手里带着一点厚重感,火漆印章上是蓝海湾三个字。   “这是…”沈多闻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合作意向函,抬头写“沈园酒庄”。   他诧异地看向赵烬,赵烬同样看着他,目光中写了很多浓烈的情绪,示意他打开。   意向函字数不多,短短数秒就能扫完,沈多闻的目光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紧接着落在落款处赵烬的亲笔签名上,盯着看了数秒。   日期正是他生日那天。   “本想那天给你的。”赵烬说话间带着很淡的酒香,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腰:“这段时间我一直把它放在酒窖,就在你的礼物旁边,等着和你交换,多多,蓝海湾欢迎沈园加入。”   沈多闻撇嘴:“你现在怎么不担心别人会说我是靠和你的关系才拿到合作了?”   “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赵烬语气很淡:“新品发布会我会参加。”   赵烬公开出席,其给沈多闻撑腰的目的昭然若揭,算是彻底将两人的关系推上台面,沈多闻只要想想就觉得脸红心跳,自己想了想没话找话:“那你记得要穿得帅一点。”   赵烬扬眉,刻意靠近他:“我平时不帅?”   沈多闻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张了张嘴,呆滞地盯着赵烬的眉眼,半天才回过神,妥协地闭上眼往他怀里靠:“帅。”   沈多闻不在酒庄期间所有的事务都由林也做主,虽然烬哥给他的报酬可观得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但毕竟是年轻人,也真没管理经验,这段时间焦头烂额瘦了好几斤,早上围着沈多闻转了几圈,见他除了走路还不太自然之外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立刻请了一周长假,临走前连茶杯都差点忘了倒,匆匆跑了。   这段时间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中午吃过午饭刚回办公室,沈多闻把被子放在沙发上,桌上的座机响了,是保安室打来的,说有访客。   没几分钟,保安陪着一位老者走进办公室,沈多闻一抬眼,对上老者锐利的视线。   一身黑色唐装,手握龙头拐杖,个头并不算高,满头银发,面色沉冷,与沈家老爷子不同的是他身上带着更强烈的江湖气。   与赵烬十分相似。   保安没让老爷子进,尽职尽责地挡在门口:“小沈总,这位就是刚说想见您的老先生。”   沈多闻屁股刚挨上沙发,身残志坚地迅速站起身,短短几秒心中已经对来者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   “谢谢,你先去忙吧。”即便腿脚不便,沈多闻还是瘸着腿往前迎了两步。   “四爷。”沈多闻尽量不被听出紧张,只是年轻人到底不擅长隐藏情绪,心底的忐忑被看得清楚。   老爷子有点意外,省略了在自我介绍的环节,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办公室。   宽敞干净,又处处透着细节,桌边书柜中的文件夹整齐地从高到低排列,桌上放着一个可爱的白色马克杯,沙发上堆着柔软的薄毯。   “你认得我?”四爷问。   林也不在,沈多闻亲自泡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四爷面前,趁着转身的功夫迅速把毯子叠好,扶着沙发扶手坐在旁边的位置。   四爷亲自登门,没去佘山而是招呼都没打直接到了酒庄,想必是既知道他和赵烬的关系又有话想私下说,沈多闻的手握了握才松开,掌心一片潮湿:“您给人的感觉和赵烬很像。”   年纪轻轻倒擅长洞察人心,四爷看着面前的茶杯,没动。   “我本也没打算过来,但还是有点好奇,想看看能让阿烬硬生生扛着我几拐杖也不松手的人到底有什么魅力。”   沈多闻的眼睛陡然瞪大,想起赵烬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整片的青紫。   他的目光转向四爷手中的拐杖。   四爷手掌摩挲拐杖龙头,看他小巧的下颌线下面因吃惊和紧张而迅速绷紧的一截修长白皙的脖子。   脆弱得好像一捏就折,眼睛倒是挺亮,看起来无辜清澈,整个人透着股娇气劲儿,又要故作沉稳,就是虚张声势的代言人。   四爷下意识皱眉,没有料到赵烬会喜欢这样的人。   他的目光带着压迫性极强的审视,让人不太舒服,沈多闻的心里紧张,不仅是因为从忠伯和赵烬口中早已拼凑出眼前这位老爷子血雨腥风的背景,更因为他是赵烬的干爹。   多少有点见家长的意思。   “四爷。”顶着四爷的视线,沈多闻的目光不躲不闪:“我和赵烬在交往,和他看重我一样,我也很在意他,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因为我的缘故而伤害他,相爱本身是没有错的。”   四爷没想到他来得如此直接,沉缓开口:“阿烬是跟在我身边长大的,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到现在,机遇与危险并存,我相信作为沈家人,你该明白这个道理。”   沈多闻眼睫抖了抖,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四爷又道:“阿烬身边群狼环伺,他的每一步都要精准得挑不出错,身边人对他来说是个负担。”   他说得也直接:“沈家我略有耳闻,你的成长经历与阿烬不同,作为阿烬的长辈,在我看来,你们并不合适。” 第53章 心结   四爷今天说出任何话对沈多闻来说都不惊讶,也并不觉得难堪,抬眼看过去。   “四爷,我只知道做任何事都有得有失,但您说我是负担,我不认。”   “在您眼中身边人对赵烬意味着负担,但是您怎么知道我不能带给他快乐呢?” 沈多闻顿了顿:“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爱情恰恰是只有身在局中才看得明白,是甜蜜还是负担,您说了不算,我也说了不算,要赵烬说才行。”   他口气不小,脸上仍旧不见放松的模样,话倒一句句顶了回来。   四爷哼笑一声:“有了你,阿烬就有了被人掣肘的软肋,你也会处于危险之中。”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转向他的脚踝,“等真到了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那天,你后悔都来不及。”   “赵烬不会让我有那一天的。”沈多闻略带心虚地摇了一下脚踝,看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再说我自己惹的麻烦也不少。”   四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说得竟哭笑不得。   沈多闻身上是那股他许久没见过的朝气,带着满满的自信和生命力,无论是赵烬还是安百里都从未拥有过的快活感。   让他恍然想起年轻时的兰蓝。   办公室里空调的温度被沈多闻开得很高,对四爷来说堪比蒸笼,四爷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沈多闻,对方好像完全不觉得热,颇有些难以忍受:“如果有空,陪我去一个地方。”   沈多闻十分好说话,立刻站起身去拿外套:“走吧。”   也不问去哪儿就敢跟着走,四爷看他瘸着腿去关电脑,也站起身:“听说上次百里带你去了拳场,现在跟我出去,用不用和阿烬报备。”   沈多闻电脑关机,正要去拿手机,闻言动作没听,直接把手机揣进羽绒服口袋:“您和安先生不一样。”   四爷扬眉:“哦?”   沈多闻不说话了,脸上又是自信的模样,走到四爷身边,动作自然地扶了一下老爷子的手臂,四爷身体微僵,不过一瞬便又放松了下来。   正午的阳光洒向路面,两侧的建筑越来越少,车里很安静,四爷坐在沈多闻身边,始终看向车窗外。   嘴上自信满满说着四爷与安百里不一样,其实沈多闻心里多少还是没底,正想摸出手机偷偷看一眼定位,车速已经缓缓降下来。   “到了。”四爷开口:“下车。”   司机没有跟着下来,下车后环顾四周,沈多闻才意识到这竟是一处墓园。   面前的石阶笔直地延伸向上,两侧松柏落了雪,看上去萧索而肃穆,四爷抬头看向石阶,又看了一眼沈多闻不太敢着地的脚:“这里长眠着我的爱人。一共59级台阶,上得动吗。”   沈多闻一愣,紧接着笑了:“当然,我陪您上去。”   入口处的店铺里摆放着花束和祭品,沈多闻买了一束康乃馨拿在手里,速度缓慢地和四爷一起往山上走。   临近春节,来祭拜的人比平时要多,偶尔有人祭拜完从山上下来,和两人擦身而过,四爷迁就着沈多闻的速度,等爬到墓碑前,沈多闻已经有点气喘吁吁。   面前的黑色墓碑上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只有二十多岁,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明艳漂亮,沈多闻的视线浏览过墓碑上的文字,女人的生命停留在了短暂的二十五岁。   比他现在也大不了多少。   “兰蓝是我的爱人。”四爷双手撑着拐杖,提起兰蓝时语气怀念而温柔:“她跟着我七年,陪我从地下往上爬,一心一意,不离不弃。”   沈多闻安静地站在四爷身边,从他缓慢的声音中听出被压制的浓烈的情感,他俯身把手里花束放在墓碑前,轻声叫了句“兰姨”。   四爷不动声色:“从前我的日子苦,她也不计较,跟着我提心吊胆,后来我小有成就,还没让她过上安稳的日子,她就走了。”   很多真相是残忍的,停顿数秒,四爷又道:“她失踪了,我亲自带着人找了三天,等找到的时候…她被扔在荒野,身上连一件衣服都没有,寒冬腊月,伤口的血都凝固了。”   四爷闭了闭眼,阳光之下仍觉得周身冰冷:“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让她过好日子,就连走了…都要那般难堪。”   又是一阵微风吹过,卷下墓碑上的残雪,直到此刻沈多闻才明白四爷特地带他来的目的,他之于赵烬,就像兰蓝之于四爷。   “以前我爸爸说过,人有七情六欲,真正的圆满是要爱要恨要痛,而不是积累了多少财富。”沈多闻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拂去照片上的雪。   “这墓园上百级台阶,您刚刚告诉我走59级,因为您记得,因为您始终没忘。”   四爷眸光微动,沈多闻垂眼看着墓碑:“您说没给兰姨更好的生活,那为什么她愿意把最美好的七年都倾注在您什么呢?没人知道以后是什么样,但我相信哪怕是到最后一秒,她心里对您的爱也不会减少,就像您也一直爱着她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现在应该还活着。”四爷的声音听上去疲惫而苍老。   “那不是您的错,”沈多闻轻声说:“那也不是您的选择。谁也不能决定生命的长短,但只要彼此珍惜在一起的每一瞬间就算没有辜负一个深爱您的人。”   四爷看着兰蓝的笑容,又忍不住想起赵烬那天在家中和他说的话,那时他说兰蓝是幸福的,如今沈多闻告诉他兰蓝对他的爱至死不变,好像每个人都看到他们曾经的美好,只有他永远停在兰蓝离世的那天。   他必须承认,如果没有那天的对话,或许他压根不会对沈多闻产生任何兴趣,赵烬走后,四爷在里间坐到半夜,竟突然想看看那个改变了赵烬的人到底什么样。   现在他见到了,看起来和他料想得相差甚远,可仔细想想,似乎又是情理之中。   陪着四爷站了一会儿,老爷子才缓缓叹了口气:“走吧,下山。”   沈多闻应了一声,对着墓碑道:“兰姨,新年快乐,下次我再来看您。”   像对自己的长辈轻言细语的孩子,四爷望向他的侧脸,没说话,又迁就着沈多闻的脚步转身往山下走。   四爷的车就停在入口处,下午墓园里的人少了很多,两人刚刚走下来,只见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从远处疾驰而来,沈多闻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车子已经猛地刹停在四爷的车后。   四爷步子停顿了一瞬,下一秒后门打开,赵烬没有穿大衣,只穿了件衬衫,下车大步走过来。   “多闻。”只不过是十几步的距离,四爷看着赵烬脸上带着罕见的匆忙,突然开口道:“阿烬做事一向果决,决定好的事情没谁能说动。若是有机会,你劝劝他,凡事不可做得太绝,百里做得再错,毕竟与他一同长大,他究竟会怎么处理百里,多少人都在看着。”   赵烬的事沈多闻并不插手,尤其涉及到安百里,对四爷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再偏心赵烬,终究不愿看到兄弟自相残杀的局面。   不等沈多闻回答,赵烬已经走到跟前,脸色很难看,目光带着强势的占有将沈多闻彻底裹挟,把四爷隔绝在外。   “二十分钟。”四爷看了一眼时间,又打量着赵烬的脸色:“速度蛮快。”   “干爹,有什么话您直接和我说就是了。”赵烬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沈多闻的身上:“多闻脚上还有伤,您把他一个人带到这么远的地方实在不合适。”   四爷不置可否,看向沈多闻:“好好养伤。”   “知道了四爷。”沈多闻回答得十分乖巧:“空了您去家里坐坐,我给您泡老班章。”   四爷笑了笑,摆摆手,与赵烬擦身而过时拍了拍他的肩,司机立刻迎上前,打开后门,四爷上了车,车窗降下一半,他看过来:“多闻。”   沈多闻看过去,四爷的声音像叹息:“你说得对,她走后那段时间,这里我来了无数遍。”   一级一级,刻进脑海,永远不忘。   车子很快驶离,赵烬站在台阶下面,沈多闻抬手要抱,在赵烬伸出手的瞬间单腿直接跳下最后一个台阶,稳当地被赵烬抱住。   两人贴在一起,沈多闻能看到赵烬眼底的惊慌。   “干爹对你说了什么。”赵烬过了半晌才问。   接到四爷司机的电话时赵烬正在忙,听说他直接去酒庄把沈多闻带到墓园,赵烬头脑一片空白,一路上千百个念头反复出现,让他后怕又惶恐,让他痛恨自己的过去,让他感到不安。   “四爷喜欢我。”沈多闻凑上去啄赵烬的下巴:“带我来看兰姨。”   赵烬抱着沈多闻的手下意识用力,带着就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他太紧张,生怕沈多闻受到一点伤害。   沈多闻双手缠上赵烬的脖子,在他怀中仰起头:“赵烬,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不要一个人抗。”   柔软的身体依赖地靠在他的身边,带着全然交付的模样,赵烬低头吻上沈多闻的唇:“脚踝痛不痛。”   “痛。”沈多闻皱了皱眉:“我走不动了,得抱我才行。”   赵烬没有说话,俯身直接将他抱起,大步上了车。   临近年关,生意上都进入收尾阶段,赵烬很忙,晚上走不开就安排阿镇亲自过来接沈多闻下班,作为钢铁直男,虽然早就察觉到烬哥和沈多闻的关系亲密得实在过分,但当上次两人手牵手并肩出现在机场时,阿镇还有有点尴尬,尤其是单独面对沈多闻,车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阿镇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忍不住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沈多闻。   谁知正好和沈多闻的目光相接。   阿镇暗暗唾弃自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暗恋烬哥多少年,不然怎么面对正宫时会这么心虚?   “阿镇哥。”沈多闻倒是坦荡,从后视镜看着他,“晚上赵烬说不回家吃晚饭,我请你吃饭吧?听说北街上有一家地方菜很有名。”   这也太不妥了!   阿镇急忙拒绝:“沈先生,烬哥说让我接了您就回佘山。” 第54章 软肋   阿镇急忙拒绝:“沈先生,烬哥说让我接了您就回佘山。”   其实没说过,只是沈多闻车祸的事让赵烬后怕,虽然按照沈多闻的意思撤掉了部分监视安百里的人,但心里始终放心不下,这才安排阿镇亲自跑一趟。   “他又不会不同意。”沈多闻对自己在赵烬心里的定位很清晰:“我下班前就预订了位置。”   虽然不清楚沈多闻为什么非要今晚去吃饭,但参照烬哥对沈多闻百般迁就的态度,阿镇沉吟不过一秒:“麻烦您把地址发给我。”   沈多闻找的是一家百年老字号,位于热闹的商业街,他预订了个包间,服务员很快上了一桌子菜,方方正正的木桌边,阿镇与沈多闻面对面坐着。   沈多闻端起鲜榨果汁,替阿镇倒了一杯,阿镇急忙起身:“沈先生,该是我来。”   “阿镇哥,今天单独见面,是想和你打听点事。”沈多闻停顿一下,没绕弯子:“有关安百里。”   阿镇顿时萌生了想走的冲动。   “我想知道他和赵烬之间的所有事。”沈多闻想了想,决定不强人所难:“尽量多。”   赵烬和安百里之间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阿镇面露难色,沈多闻也不急,抿了一口果汁,觉得有点酸,皱着脸叫来服务员送了一小瓶糖。   一声清脆的声响,方糖沉入杯底,沈多闻又慢慢开口:“赵烬想关停拳场,为什么迟迟不愿动手?”   阿镇身体一顿,下意识看着沈多闻。   “因为他一直在给安百里机会。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根本不想与安百里站在对立面。”沈多闻已经自顾自给出答案,“阿镇哥,安百里我不认识,也没有兴趣了解,但我不想看着赵烬沾染更多不干净的东西。”   二楼包间正对着步行街,两人就坐在窗边,往下一看就是下班以后熙攘热闹的人群,聊天声和笑声从半开的窗子里钻进阿镇的耳朵,原本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沈多闻的阿镇此刻却被他一句话说得半天没反应过来。   赵烬常年处于高位,看似权重,实则很多时候没有选择,他手底下是蓝海湾整个团队,下面多少跨越政商两届,黑白两道的势力,别人只看到他处事果断有魄力,也没有谁真的替他想过他究竟沾染与牺牲了什么。   阿镇叹了口气,绷直的脊背稍微放松,也端起果汁喝了两口。   “烬哥和安哥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后来走的路背道而驰,但以前他们的感情一直不错。”阿镇一下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们都是被四爷自幼带在身边,四爷很忙,家里只有保镖和手下,他们就是对方唯一的玩伴。”   没有父母和同学,甚至不能去正常的学习读书,小时候的赵烬和安百里就像两棵风雨中独自长大的树,无人庇护,便只能相互依靠。   只是小时候有多亲密无间,长大后意见相左时就有多针锋相对,拳场日进斗金,安百里舍不得撒手,尤其是一次次将他逼进墙角的是赵烬。   安百里的心早就扭曲了,保住拳场的重要目的之一已经变成给赵烬找不痛快。   “其实烬哥给安哥下过几次最后通牒,只是没亲自动手而已。”阿镇到底跟在赵烬身边这么多年,即便嘴上没说,但阿镇怎么会看不出他的想法。   他没再说,沈多闻却敏锐地追问:“为什么这次赵烬要专门派人监视安百里?”   阿镇神色复杂,一副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吞吐模样,这会儿才意识到今天沈多闻单独约他等着问的就是这句。   迟疑半晌,阿镇才道:“上次安哥趁烬哥不在把你带到拳场,烬哥就是从那天开始彻底动了关拳场的心思。”   不愿动手,又不得不动手,沈多闻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四爷为什么在临上车前特地嘱咐的那一句。   没人能左右赵烬的选择,他是跪在四爷面前硬生生挨了几下都不肯妥协的人,如果真的有谁能让他破例,大概也只有沈多闻。   还有两天就是春节,赵烬忙得临近凌晨才回家,院中回廊的灯发出柔和的光,房间的窗子渗出亮光,赵烬脚步一顿,推门大步走进去。   沈多闻已经洗了澡,穿着睡衣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看到赵烬立刻弯着眼睛:“你回来了?”   “怎么不早点睡。”赵烬走近,脱掉大衣搭在旁边,顺手轻捏他的耳垂:“不是告诉你今天回来的晚,别等。”   沈多闻中午没睡成,早就困了,但床上空落落的,换了一百种姿势都不对劲,索性又爬起来:“我想把品酒会的大致流程安排一下,年后就着手开始准备。”   电脑上文档开着,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屏,看得出花了心思,赵烬抬手直接将电脑拿走放在旁边:“太晚了,医生说让你多休息。”   沈多闻顺势抱住赵烬的脖子不让他直起身,也不出声,就眨着眼睛看他。   赵烬被他真挚的眼神看得觉得好笑:“干什么。”   “今天林也请假,我在酒庄忙了一整天,晚上回来还等了你这么久,你是不是应该补偿我。”沈多闻声音是软的,整个人也是软的。   这话说的没依没据,赵烬的手臂撑在他身侧:“怎么补偿?”   沈小少爷以前没经验,开了荤以后变得食髓知味,靠近吻赵烬的唇角:“赵先生说了算。”   室内门窗隔音效果极佳。   大威趴在院子里,睡了一觉又一觉。   忽然,它的耳朵警觉地动了动。 睁开眼,“噌”地窜起来。   它侧耳倾听,有声音从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传出来。断断续续,是那是系在沈多闻脚踝上的小铃铛。   声音很急,很乱,像是被剧烈晃动。   大威往前走了两步,有点不明所以。   它又听到别的声音。   是沈多闻的声音,像是在哭着求饶。   大威的耳朵竖得更高了。   它有点担心。原地转了好几圈,又趴下,又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   不知道过了多久。   铃铛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就在它犹豫要不要冲过去找忠伯时,声音突然停了,沈多闻的声音也消失了。   大威愣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动静。这才放心,重新趴下,把头枕在前爪上。   它还是决定明天从窗外要好好检查一下那个房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铃铛响成那样。   晚上的澡是白洗了,身上的睡衣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沈多闻身上套着赵烬大了两码的上衣,被再次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床上,浑身虚软,彻底没了睁眼的力气。   身边的床稍微塌陷,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沈多闻艰难地闭着眼往旁边摸索,钻进熟悉的怀抱。   “我好累。”沈多闻撒娇地抱怨。   赵烬的笑声闷在胸膛,抬手按在他酸软的后腰,换来沈多闻一阵不舒服的哼唧:“抱歉。”   这错认得毫无原则,也丝毫听不出诚意,沈多闻才不买账,嘴唇还是肿的:“你好凶。”   “要改吗?”赵烬手指拨弄他的头发。   沈多闻的睫毛刚刚打湿了,这会儿还湿漉漉的,抖了抖,放弃了:“不要。”   赵烬吻上他的额头:“这是你说的,我尊重了你的意见。”   沈多闻震惊地睁开眼,瞪着他看了半天,毫无震慑力:“无赖。”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一起过春节,沈多闻窝在赵烬怀里,手指不安分地钻进他的衣服,摸到那几块结实的腹肌,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深市的春节都是怎么过的?”   赵烬任由他摸,声音平淡:“每年都差不多。给大家发红包,一起吃顿午饭,就算把年过了。”   沈多闻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赵烬。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一天本就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他把脸贴回赵烬胸口,闷闷地说:“我小时候都是在爷爷家过春节,那时候还在读书,只觉得家里很热闹,不知道其实早在很多年前爸爸和二叔早就面和心不合。”   沈多闻闭上眼,提到这些语气带了点惆怅,突然又想到什么:“赵烬,沈烨他…”   他并不是关心沈烨,只是对阿镇说的那句不想再让赵烬沾染上什么是发自肺腑,沈烨配得上所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如果为他出手的是赵烬,那就不行。   赵烬一条手臂被沈多闻枕着,稍微收拢环住他:“大年三十我回蓝海湾,想不想陪我一起。”   他没答,沈多闻在他怀中挣扎以示不满,紧接着注意力又全被赵烬的话吸引了,想了想,神情雀跃,语气却害羞:“我去不太好吧?”   赵烬闷笑一声:“没什么不好,让他们认识认识你。”   沈多闻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哼唧了两声,把脸埋回赵烬怀里,假装自己只是太困了。   其实是被哄好了,太好哄了。   但他不说。   北方城市更重视春节,大年二十九,很多企业都提前放假,酒庄的年终奖已经发到位,生产线不能听,排好了轮班表,沈多闻也在吃过午饭以后离开酒庄。   阿镇的车就停在门外,沈多闻拉开车门上了副驾,车子启动前,沈多闻边系安全带边低头说:“阿镇哥,陪我去医院一趟。”   阿镇表情微变,立刻侧头将沈多闻打量一遍:“怎么了?”   “去探望一个病人。”沈多闻靠在座椅上看他:“但是我不知道蓝九住在哪间病房。”   “谁?”阿镇猛地瞪大眼睛,背着赵烬带沈多闻去病房看蓝九,这种事打死阿镇也不会做,车子一直停在原处没有动。   沈多闻知道他的犹豫:“这是四爷交代的任务。”   又是一记惊天雷,阿镇眉头紧皱:“什么时候的事?烬哥知道吗?”   沈多闻手肘撑在车窗边:“如果赵烬知道,我就不需要拜托你了。”   他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与阿镇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甚至看着阿镇仍没放松的眉头还笑了一声。   “阿镇哥,四爷说只有我劝得动赵烬,所以我想试试,既然安百里觉得我是赵烬的软肋,那么我就从他的软肋下手。” 第55章 对话   阿镇沉默片刻,不认同地摇了摇头:“你不了解安哥,他对蓝九…是有利用,没有感情。”   蓝九原本是蓝海湾的人,虽然年龄不大,但办事沉稳,赵烬很看重他。   很多感情说不清道不明,那时赵烬和安百里的矛盾并未摆在明面,一次应酬,赵烬带了蓝九,安百里身边没人,当晚他喝多了,赵烬安排蓝九送他回去。   从那以后蓝九就变了,阿镇不知道赵烬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只知道有一次他单独和蓝九见了一面,后来蓝九便很少在蓝海湾出现,更多时间是跟着安百里。   安百里一向警惕谨慎,身边亲信都跟在身边多年,蓝九是唯一的例外。   “既然那么特殊,就总要试试。”大概是成长环境与经历都不同,沈多闻解决问题的看法和方式也与蓝海湾的人大相径庭,“是不是软肋,只有关键时刻才看得出来。”   安百里最近焦头烂额,恍然发觉身边那些巴结着他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避之不及,赵烬早已不动声色将他身边所有能利用的资源清理干净,让他彻底孤立无援。   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在病房里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但蓝九醒着,安百里只看两眼就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蓝九知道他的难处,大多数时候只要安百里在病房就闭眼装睡,安百里会在病床边坐一会儿再走。   病房门被敲了两声,蓝九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有点惊讶,医生护士,或者安百里都不会敲门,他想不出门外会是谁。   门推开。 看到走进来的人时,蓝九浑身一紧,下意识撑着身体坐起来。   “沈先生。”他的声音紧绷,脸上带着难掩的诧异,目光越过沈多闻,下意识看向他身后。   “没有赵烬。”沈多闻关上病房门。   门上的小窗身影一闪而过,是阿镇。   沈多闻走过来,看了一眼床边那把椅子。   医院的扶手椅破旧,漆掉了几块。坐垫上有个凹陷,是被人久坐压出来的。   安百里常坐在那里。   沈多闻嫌弃地看了两眼,决定放弃,站在病床边。   “我自己过来的。”   蓝九盯着沈多闻,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沈多闻看上去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完全琢磨不透。   “安先生不在?”沈多闻环顾病房,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悠闲,“看来安先生最近应该分身乏术。”   蓝九的手攥紧了被子。   沈多闻能直接找到他的病房,证明赵烬的人一直盯着安百里的动向。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然后挑了这个安百里不在的时间,一个人过来。   蓝九垂下眼。   跟在安百里身边这么多年,他好像越来越习惯低着头,不吭声。无法像沈多闻那样,坦坦荡荡地站在对方面前亮出自己的底牌。   “安哥的事我不太清楚。”他声音很低,“如果你是想从我这儿套出什么,或者想让我做什么对安哥不利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好像鼓起很大勇气:“那我劝你省下这份心。”   沈多闻看着他。   “我的确是想利用你。”   蓝九猛地抬眼。   “拳场的事你比我了解。安百里如今被彻底架空,失势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赵烬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就不可能让他全身而退。”   他脚踝有点胀痛,换了个姿势。结果牵扯到昨晚某些难以言说的地方,不高兴地皱了皱眉。   那表情灵动得很,和刚才那些话里的锋利完全不搭。   蓝九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安百里现在没得选。”他与蓝九对视,“但你能决定他的结局。”   蓝九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告诉他这样的话,肯定他在安百里心中的位置。   就连他自己,都从不敢奢望那个位置。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很轻,“我没有那样的影响力。安哥不会听我的。”   “他自身难保,还特地腾出时间和精力来医院照顾你。我相信你心里清楚,在他那里你是什么位置。”   沈多闻点到为止。   再多的话,需要蓝九自己想通。   他看了一眼时间,出来有一会儿了,赵烬虽然不知道他来了医院,但万一问起来,阿镇那个嘴笨的肯定瞒不住。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蓝九。”他说,“爱能把人从泥潭里拽出来,也可以把人推向万丈深渊。怎么选,你和我一样清楚。”   门被顺手关上。   蓝九盯着那扇门,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多闻的时候,酒庄门口,那个人苍白着脸,动作却果断利落。后来在拳场,安百里背着赵烬带他去,沈多闻脱口而出的那句“不要”,像是往那个黯淡无光的地方里渗进了一束阳光。   沈多闻是复杂的。   他看上去一副软软的模样,却能轻而易举地收服赵烬的心。蓝九曾经猜过,赵烬为什么会爱上他。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因为那张脸,不是因为他信手拈来的撒娇,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他们这些人都见过的东西。   坦荡,自信又张扬。他可以大大方方地亮出自己的软肋,也可以温柔地把人逼入绝境。   和赵烬不一样。   赵烬的选择,关乎生死。   他的选择,只关乎爱。   阿镇已经在病房门口徘徊几十圈,恨不得踏平走廊上所有地砖,门打开的瞬间几乎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绷成一条直线:“沈先生。”   即便是面对躺在病床上虚弱的蓝九,阿镇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他掉一根头发。   “走吧。”沈多闻低声说。   直到车子开出停车场,阿镇仍没放松,沈多闻闭口不提,他难得有点沉不住气:“蓝九…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不过他会答应的。”沈多闻十分自信,自己又低声补充:“我不想看到赵烬勉强自己做不该做的事。”   “你想借蓝九的手劝安哥向烬哥低头?”阿镇咂摸出点意思,没抱希望:“安哥不会的。”   “不会是因为他现在还有的选。”沈多闻晃晃脚腕,“要是他没得选呢?”   阿镇略带惊诧,趁着转弯的功夫忍不住看了一眼沈多闻,沈多闻已经低头欢快地给赵烬发消息去了。   南洲过年禁烟花爆竹,深市倒没这么严格。   沈多闻本想赖床,可惜一大早就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了。   哪怕是佘山地处市区,依旧不可避免地彻底沉浸在喜庆的春节氛围之中。   沈多闻不满意地皱着眉,把被子蒙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卧室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近,在床边停下。   “多多,起床。”   沈多闻在被子里拱了拱:“再睡五分钟。”   “已经第六个五分钟了。”   沈多闻不信,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困得睁不开,坚持表达不满:“骗人。”   赵烬没说话。   下一秒,沈多闻整个人被连人带被子一起捞了起来。   他下意识抱住赵烬的脖子,终于彻底睁开眼,瞪着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脸在枕头上压出一道印子,头发也乱糟糟的,完全是一只被强行从窝里掏出来的猫。   “早餐准备好了,忠伯在等着。”   沈多闻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赵烬身上的羊绒衫柔软又舒服,贴着侧脸,暖烘烘的。   “好吧,那我要起床了。”   嘴上说着要起床,手却把赵烬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一点。   回廊上挂了一整排灯笼,大大小小,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衬得喜气洋洋。是前两天他和忠伯一起张罗的。   往年佘山不挂这么多,今年有沈多闻在,忠伯特地让人送了很多,据说是怕他想家。   餐厅里,墙壁上端端正正贴着一个大大的福字。忠伯难得没有提前吃早饭,坐在桌边,看到沈多闻下来,乐呵呵地拿起手边一个厚厚的红包。   “多闻。”   沈多闻从小习惯了领红包的流程,立刻眉开眼笑地走过去,先不接,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忠伯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忠伯逗他:“这么顺口?是不是背了一早上?”   沈多闻这才坦然地去摸红包:“红包面前,必须专业。”   吃过早饭,临出门前经过院子,大威早就竖着耳朵等在那儿了,看到沈多闻出来,立刻冲上来蹭他的腿。   沈多闻被它蹭得站不稳,惊呼:“等等!我忘了东西!”   赵烬站在院中,看着他急匆匆返回的背影,不到两分钟,沈多闻又跑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礼品盒。   赵烬看着他:“送它礼盒,它又不懂。”   沈多闻一边拆盒子一边理直气壮:“这叫仪式感!”   他蹲下来,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皮质项圈。   皮料很软,做工精致,最下面系着一颗小小的铃铛。   “这个很帅!”沈多闻眼睛亮亮的,“我特地请人买了皮料定制的,全世界只有这一个!”   大威在他面前端端正正地蹲着,沈多闻拿出项圈给它系上,满意地对着大威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把手机举到大威面前: “怎么样?帅不帅?”   大威盯着屏幕里那个戴项圈的自己,一脸“我不太懂但你在夸我我就配合”的表情。   它甩了甩脖子,铃铛立刻响了起来。   大威愣住了,又试探着摇了摇,铃铛又响了。   大威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开始原地转圈,一边转一边甩脖子,让铃铛响个不停。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沈多闻回头就对上赵烬含笑的眼。他这才意识到不对,他的脚踝上,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铃铛。   一人一狗,以后响到一块儿去了。   “我当时买的时候没注意到铃铛的问题。”他小声辩解。   赵烬走过来,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挺好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找你们,听声就行。”   直到上了车,沈多闻还念念不忘,对赵烬宣布:“晚上回去我要收回那个礼物。”   赵烬伸手去捏他的手:“为什么?”   “它太吵了。”   赵烬的唇角弯了一下:“反正我听得出哪个是你。”   他靠近沈多闻,压低声音,目光很深:“你摇起来的时候会喘。”   沈多闻:……   阿镇:此时真恨自己长了耳朵。 第56章 过年   蓝海湾大概是整个深市最没有过年氛围的建筑,黑色大门依旧庄重,一丁点红色都没有。   大门滑开,庭院中只有几名正在巡逻的安保人员,车子停在楼前,沈多闻跟在赵烬身后下了车,手被赵烬直接握住。   这是赵烬的地盘,被这样坦然地牵着,虽然心里美滋滋的,但沈多闻还是有点害羞,肩膀紧贴着赵烬,下意识看了一眼阿镇。   阿镇立刻移开目光,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上次被阿镇接过来就直奔赵烬的办公室走,那时沈多闻整个人还沉浸在给赵烬准备礼物的喜悦之中,没有留意周围的环境,此时才有精力认认真真地打量。   阿镇先上前一步伸手推门,沈多闻的视线刚从繁复的金属质地门把手上挪开,不到一秒便定格在门内。   赵烬名下资产众多,作为权利最核心,蓝海湾都是精锐,人数不多,只有三十人,此时列阵两侧,黑色西装搭配白色衬衫,齐刷刷站在门口,就像复制粘贴。   沈多闻脚步一顿,赵烬显然也并未料到这一出,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阿镇。   沈多闻今天要过来,这个消息阿镇昨晚值班时的确提前透露过,原因无他,这些人大多数沉默寡言,做大于说,阿镇看得出来沈多闻满心满眼都是赵烬,但也清楚烬哥头一次对人如此上心偏爱。   他必须要先给这帮人打预防针,让他们务必做到和蔼可亲,热情似火,让沈先生觉得宾至如归。   只是他没想到这伙人等他走了以后特地商量了这么个欢迎仪式,目的是让那位传言中的沈先生觉得被重视。   好几十双眼睛齐齐看过来,沈多闻十分害羞,抿唇看赵烬,整个人快藏在赵烬的影子里。   “该干什么干什么。”赵烬无奈地开口。   众人摸不准烬哥的意思,又看到他唇角极浅的弧度,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解散,全去看阿镇。   阿镇轻咳一声:“行了,沈先生已经感受到大家的心意了,散了。”   大家这才各就各位散开,眼睛倒是很诚实,目送一路,直到赵烬亲自牵着人上楼才算完。   办公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红包,沈多闻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厚度:“五万。”   赵烬看他:“这么厉害。”   “那当然。”沈多闻这会儿又不见了方才的模样,脸还是红的,脱掉外套放在沙发上。   “他们等下要过来领红包,今天你给他们发。”   赵烬握他的手绕过桌边坐下。   “我?”沈多闻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赵烬的举动就是直接将两人视作一体,沈多闻想了想:“我发就我发。”   十分钟后,蓝海湾的手下人一个个进办公室,便看到沈多闻撑着下巴坐在桌旁,赵烬翘着二郎腿随意地坐在办公室另一侧的沙发上。   “新年快乐。”沈多闻刚开始不太好意思,还没等手下人接过红包自己就结巴地开口。   手下人被抢了台词,硬着头皮接过:“谢谢烬哥,谢谢沈先生。”   年终的奖金是早就发给大家的,过年的红包就是个图吉利的形式,这是蓝海湾的传统,等沈多闻把所有红包发完,也总算习惯了这种模式。   桌上还剩最后一个,赵烬起身走过来,拉开抽屉把红包随手扔进去。   沈多闻猜出那红包是给谁的,抬眼看了看赵烬:“蓝九的?”   “嗯。”赵烬没否认。   下一秒,腰上环上一双手,沈多闻靠过来:“你打算怎么处理拳场和安百里。”   赵烬垂眼看依附于自己身上的沈多闻,沉默一瞬。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谈起拳场和安百里,赵烬低头看他,没有像他追问沈烨下落时避开话题,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半晌后才沉沉地叹了口气。   “拳场一个星期以后正式关停,拳场的所有人员已经妥善处理,只是安百里。”   赵烬停顿片刻:“我会安排人送他去北欧监控起来,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深市。”   名为监控,实则囚禁,安百里这辈子再走不出那个所谓的庄园。   沈多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赵烬知道他看得出自己内心深处的纠结。   很多时候他也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为什么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和安百里,明明就是两棵相互攀附着成长的树。   那时候干爹握住他的手腕把刀捅向那只无辜的兔子,他吐的昏天黑地;他做错事不肯低头被罚跪在雪地中;他被四爷捡回去对陌生环境不适应,所有的经历都有安百里在身边,他们明明一起成长,共同度过最难捱的时光,最终走到截然相反的方向。   “赵烬。你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但我希望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不要你后悔。”   沈多闻仰着脸宣布:“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但你现在有我了,你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记得。”   赵烬难得地露出一丝脆弱,看着他的眼睛中带着疼惜,迎着沈多闻的目光,又立刻调整好情绪,低声答应道:“我知道。”   与南洲下午吃团年饭的习俗不同,深市团年在晚上,烟花此起彼伏在空中燃烧,与马路两侧的红灯笼相互交映成绚烂光景,几乎照亮夜空。   一向与喜庆丝毫不沾边的医院都难得地热闹了几分。   安百里手中提着一个纸袋,走到病房门口时动作一顿。   门外两名黑衣保镖,是赵烬的人。   安百里的心跳猛然加速,快步冲上前,抬手就挥:“滚开!”   黑衣保镖并没和他纠缠,侧身让开,安百里慌乱推开门,双眼下意识搜寻蓝九的身影。   病床边,阿镇正与蓝九说话,挡住了蓝九大半个身子,听到门响,两人都看了过来。   直到看到蓝九还安然无恙地靠在床头,安百里的心才缓缓归回原处。   阿镇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将安百里的惶恐尽收眼底。   “安哥。”阿镇打了声招呼,没再久留,低声对蓝九道:“好好休息。”   “谢谢阿镇哥。”蓝九的脸色依旧苍白,搭在被子上的手中攥着一个厚厚的红包。   从安百里身边擦身而过,阿镇几乎还能听到他由于着急而略显不稳的呼吸声。   手里的红包此时让蓝九觉得有点尴尬,握在手里看着安百里。   安百里像没看到,走过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拿出餐盒打开,端正地摆着十几个圆滚滚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阿镇哥送来的红包。”蓝九主动解释道:“烬哥给的。”   “嗯。”安百里应了一声,坐在椅子上,夹了一个饺子送到蓝九嘴边:“趁热吃。”   饺子是蓝九以前最喜欢的一家店买的,凑近了就能闻到好闻的牛肉馅的香味,蓝九浑身一僵,抬手去接筷子:“安哥,我自己来。”   “你手上埋着针。”安百里面无表情地躲开蓝九的手,仍旧维持着喂他的动作。   蓝九受宠若惊地看他一眼,不太自在地张开嘴,咬走饺子。   就着这样的姿势吃了几个饺子,蓝九摇头不要了,安百里大口把剩下的吃完。   “安哥。”蓝九看他闷头吃饭,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叫他。   安百里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抬头看他。   这段时间安百里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少,失了从前的精气神,身上的衣服已经两三天没换过。   “新年快乐。”蓝九轻声说。   快乐两个字几乎与安百里彻底无关,这段时间萦绕在心头的是焦虑与愤怒,还有对赵烬的痛恨。   这是第几年蓝九陪在他身边,安百里记不清了,只知道每年他都是雷打不动地对自己说这么一句。   安百里坐在椅子上,手中还拿着筷子,落魄而滑稽地愣着,蓝九抿着唇笑了一下:“新的一年,我想继续陪在您身边。”   又是一簇烟花在空中炸开成七彩的花,衬出蓝九眼底最浓烈的情绪,那感情如滚烫岩浆,好像要把他灼烧。   安百里艰难地压下胸口的酸痛,“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好。”   阿镇下楼,司机侧头看他:“阿镇哥,回蓝海湾?”   “嗯。”阿镇随口应了一声,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沈先生,红包已经送到。】   对面迅速回了个大威点赞的表情。   沈多闻手机里保存了不少用大威的照片做的表情包,由于更新滞后暂时还没有新年快乐的,给阿镇回了消息后正低头忙于制作一个新的,掌心突然一空,手机被人从身后直接抽走。   “不是要点烟花吗,小沈总过年也这么忙?”赵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背后。   沈多闻瞟了一眼手机上停留的界面,心虚地抱着赵烬的腰撒娇:“我在做表情包呢,走吧,我都等不及了!”   这几天气温回暖,赵烬没穿外套,但还是盯着沈多闻套了一件薄羽绒服,院中放了整整两箱烟花,各种各样,沈多闻瞪着眼睛咋舌:“这么多!”   “忠伯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赵烬手中拿着打火机:“想先放哪个。”   北方的炮种类多,也更霸道,沈多闻自己选了个鞭炮,长长一条,弯腰在地上摆成爱心形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沈多闻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又被无情收回,但看到院中的箱子,大威早已迫不及待,此时支棱着尾巴围着鞭炮转圈,来回破坏沈多闻精心摆出的造型。   “待会儿吓到你!”沈多闻气急败坏,推开大威的头。   只可惜大威实在快活,压根听不出沈多闻的不满,又把鼻子凑近沈多闻的衣领里拱他脖子。   明明一个简单的举动硬是拉长到十分钟,直到沈多闻忍无可忍扭头用眼神告状,赵烬才忍着笑叫了一声大威的名字。   大威立刻跑过来,乖乖蹲坐在赵烬腿边。   沈多闻总算满意了,摆好后过来拿赵烬的打火机。   “你来?”赵烬打火机握在手中没有给他。   沈多闻跃跃欲试:“我试试。”   他以前放的大多是烟花,点燃后火苗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接过打火机走过去细看才发现鞭炮引线又粗又长,看着让人心生紧张。   赵烬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打火机“啪”地一声打开,火苗迅速点燃引线,沈多闻掉头就往赵烬怀里扎。 第57章 偶遇   鞭炮在身后炸响,沈多闻的耳朵被赵烬捂住,仍觉得震耳欲聋,大威早就窜了过去兴奋地在旁边转圈,盯着点点火光在夜色中闪过。   这东西叫鞭炮,大威不认识,只知道从被忠伯带回家这么多年还没在院中见过这东西。   还得是它的好朋友沈多闻,大威开心地耸耸鼻子,心想,他一住进来这个院子都热闹了不少。   鞭炮声渐渐小了下去,大威吐着舌头一扭头,发现身后竟早已空无一人。   大威孤独地嗷呜一声,跑到赵烬的房间窗边叫了半天。   房间里暖气十足,沈多闻被赵烬压在床上,被大威这么一吵脸立刻红了,手掌贴在赵烬胸膛,看上去十分欲拒还迎:“大,大威在外面。”   “它又听不懂。”赵烬的低笑声落在耳边,与此同时舌尖已经抵在沈多闻的耳垂上。   沈多闻浑身战栗,紧接着院中传来一声咳嗽,忠伯的声音传来:“大威!过来!”   沈多闻这下整个人都红透了。   沈多闻脚伤还没有彻底痊愈,不太敢吃劲儿,因此整个春节两人哪里也没有去,在家里呆了几天,假期一结束,沈多闻便开始着手筹备品酒会。   沈园的品酒室内,生产线上的老师傅们围坐在桌边,在这儿工作了几年,他们的时间几乎全消磨在车间,这品酒室只远远看上过两眼,当初整天被沈烨锁着,还多此一举地安排保安把守。   没过几分钟,玻璃门推开,沈多闻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露出红透的鼻尖从外面走进来。   前几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忠伯无意之间提到这怕是冬末春初最后一场雪了,沈多闻吃过晚饭就跑到院中堆雪人,跟大威玩的不亦乐乎。   赵烬当晚参加了一个酒局,回来时沈多闻已经睡了,当时没当回事,谁知睡到半夜滚烫的身体又开始往他怀里钻,沈多闻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喃喃叫冷。   发烧断断续续好几天才好,这两天体温总算恢复正常,就是鼻涕咳嗽还没止住。   桌面上摆放了几瓶酒,老师傅们面前分别放着酒杯,沈多闻进门后径直走到主位,那儿已经早早放了个白色保温杯。   “下个星期酒庄要办一场品酒会,届时会邀请行业内的专家,媒体出席。”沈多闻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又痛又痒,说话不敢大声:“酒庄的发展需要内外兼顾,品质上的东西在座各位都是我的老师,品酒会对于酒庄名气造势极其关键,今天请大家过来,是想集思广益,选三款作为品酒会的主推品类。”   老师傅们一听这话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坐在沈多闻手边的一位推拒道:“小沈总,这我们哪儿懂啊。”   “没有谁比你们还懂。”沈多闻咳嗽好几声,拧开保温杯,里面是忠伯早上给他带的雪梨汤,入口甜滋滋的:“除非你们都不想帮我。”   老师傅们这下没话说了,林也开始依次为大家倒酒。   桌上手机一亮,是赵烬发来的消息,车子已经等在酒庄外。   沈多闻对着品酒室里随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告诉他自己在忙。   除了一款核心的主推酒之外,剩下几款都是沈多闻提前选出来的,老师傅们到底是行家,刚开始碍于沈多闻在场不太放得开,后来见这小沈总还和平常一样一点不端架子,反而支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渐渐放开了,话越来越多,林也坐在一旁记录,把师傅们的意见全汇总整理到一起。   阿镇第十次从后视镜看向后座,平板放在膝盖上已经自动熄了屏,赵烬却完全没有看一眼的意思,始终看向酒庄的大门。   这接个人接的,眼看着等了快一个小时了沈多闻也没有动静,偏偏烬哥又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样,与平时他忙得分身乏术的状态形成了强烈对比。   看来爱情的确可以改变人,竟能让烬哥都放慢节奏。   虽然无意插手老板的私事,但这车打着双闪在门外停了一个小时了,再不出来看看也说不过去,保安从保安室里出来,刚走到车边,车窗便降下一半。   “烬哥。”保安哈着腰:“小沈总这会儿跟老师傅们一起在品酒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您看要么把车开进来,您去办公室坐坐?”   “没事。”赵烬道。   好在没过几分钟,里面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球从大门里冲出来,沈多闻气喘吁吁跑过来,像放学后迫不及待找家长的孩子,眉开眼笑地和保安打了个招呼,赵烬刚打开门就直接上了车。   “跑什么。”赵烬皱了皱眉,车里温度高,抬手拉下沈多闻的羽绒服拉链,露出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的脸:“等下又咳嗽。”   沈多闻大口喘气,非常大方地扑进赵烬怀里,他整个人都暖烘烘的,额头带了一层薄汗:“我怕你嫌我太慢了。”   赵烬今天亲自过来接人,目的是带他直接去医院,沈多闻喋喋不休地和赵烬分享有关品酒会的奇思妙想,直到车子临近医院才猛然发觉外面的街景如此熟悉。   “这是哪里?”沈多闻的介绍戛然而止,瞪眼看向车窗外,声音有点心虚。   这问题问的就毫无营养,赵烬的回答也同样没有意义:“医院,病了这么多天,验个血。”   医院沈多闻认识,主要是…他的视线和阿镇的在后视镜里交汇,这是蓝九住院的地方。   “这儿很出名吗?”沈多闻问。   怎么赵烬和安百里都认准这里。   “沈先生,这里是深市最权威的私人医院,医生都很专业。”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阿镇抢答。   沈多闻“哦”了声:“你不是有家庭医生吗?”   “家庭医生也是要看检验单的。”车子停稳,赵烬替沈多闻松了安全带,“下车。”   门诊部没什么人,这里检查化验都需要提前预约,检验科几乎没有人,护士脸上带着亲切的笑为沈多闻抽了血,棉签压在他的手臂上,温声提醒:“按压三分钟止血,检验单会直接传给徐医生。”   “谢谢。”沈多闻还没等开口,站在身边的赵烬已经开口,手指压住棉签,另一只手扶起坐在椅子上的沈多闻。   这姿势看上去实在亲密无间,沈多闻身体不舒服,又失了两管血,更心疼自己,整个人软乎地靠着赵烬,仰着头索吻。   护士想移开目光又控制不住自己,于是视线十分诡异地闪来闪去,好在没人在意她,赵烬低头吻了吻沈多闻的额头。   他那样冷淡的人,在嘴唇触碰到沈多闻时带上一抹温柔,护士瞬间瞪大眼睛,回过神来两人已经走出了几步,隐约能听到沈多闻对对方只碰了自己额头十分不满,夹杂着咳嗽控诉:“你就是怕我传染你!”   赵烬的声音很低,隔的这么远听不真切说了什么,只能看到沈多闻似乎又满意了,身体往他身边紧紧地靠了靠。   这几天还穿羽绒服的人不多了,沈多闻穿得很厚,远远看去特别显眼,尤其是跟在高大的赵烬身边,显得更加娇小,看起来登对又养眼。   蓝九刚从药房拿了药出来,脚步一顿,隔着玻璃就看到两人的背影。   赵烬站在原地,移开棉签看沈多闻胳膊上的针眼,随后扔进垃圾桶,把一直拿在手中的沈多闻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沈多闻已经顺势把自己的手塞进了赵烬手中,被赵烬牵着揣进大衣口袋,两人这才并肩离开。   蓝九站在窗户边看得出神,直到眼前一个人匆匆经过才让他勉强回过神,两人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装了药的塑料袋抓在手中,蓝九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影子,突然好想安百里。   只是最近不知为什么,自从出了院,安百里就好像人间蒸发一般不知所踪,手机也关机了。   --   佘山院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已经半个小时了,王睿坐在驾驶室里,第十次在地图上确认定位,第八次调整领带,眼看着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只剩下十分钟,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不多时,院门打开,一位老者走上前,没等他做自我介绍,便侧身将他迎进门:“王先生,阿烬在会客室。”   听这称呼就知道老者与赵烬关系匪浅,王睿礼貌地道了谢,跟在后面,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打量庭院中的布局。   院中处处可见主人的品味与财力,正中间站着一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雪人,被太阳晒得已经融化了不少,歪歪扭扭地勉强站着。   雪人旁边趴着一只大型犬,还没栓绳,王睿不认识这品种,只觉十分威武,自觉地收回目光,生怕看久了它扑上来。   这体型看上去估计比自己还重,被扑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到王睿进来,赵烬站起身,王睿急忙快走几步:“赵先生。”   “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赵烬握了握他的手。   王睿笑道:“哪儿的话,还得感谢您给我拜访这佘山庭院的机会呢。”   落了座,赵烬没有多余寒暄便开口道:“今天请您过来,是有关沈园的品酒会,准备过程中可能还需要麻烦您。”   这事儿之前电话中赵烬就提了一嘴,王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赵先生放心,沈总的性格我很欣赏,上次考察结束,几位专家也很满意,说沈总年轻,但做事稳妥周全。”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王睿很清楚上一次的宴请完全是赵烬的安排,一句话捧了两个人:“再说沈园已经成为蓝海湾的合作方,想好好发展,作为行业协会,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请沈总开口,我义不容辞。”   “整个筹备工作都是多闻在负责,具体等他过来详谈。”赵烬道。   王睿这才反应过来:“沈总今天也过来?怕是路上堵车…”   话没说完,始终趴在院中的大威猛地窜起,摇着尾巴朝某处叫了两声,王睿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院中传来一道温软声音,仔细听还带着哑:“大威,不许叫!” 第58章 别哭   大威没听,跑过去,在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印,王睿没等想通,门外已经出现一人一狗。   沈多闻穿了件浅色套头卫衣和牛仔裤,十分居家的模样,身后跟着极具反差的大威,王睿“腾”地一下站起来,几秒钟以后难以置信地琢磨出其中的关系来,敢情这小沈总和赵先生……同居了?   赵烬起身,沈多闻看到王睿,走进来隔着茶几与他握手:“您好王秘书长,真不好意思还请您到家里来。”   家里这两个字就非常妙了,王睿面不改色:“沈总客气了。”   沈多闻绕到沙发边,自然地坐在赵烬身旁,为了与会客室的面积相称,沙发是定制款,长度甚至可以并肩坐十几个人,然而沈多闻就像被别人挤了似的,紧挨着赵烬坐下,王睿瞄了一眼,只见坐下的瞬间沈多闻的手不着痕迹地摸了一把赵烬的腿。   “王秘书长,筹备品酒会我是第一次,没有经验,这是我前期准备的资料,请您过目,给我提提意见。”沈多闻把茶几上一个精美的册子递到王睿手上。   王睿接过翻看,低着头下意识问:“沈总已经选好地址了吗?”   “就在蓝海湾。”赵烬道。   这话带着十足的自己人的意思,王睿愣了一下,谁都知道蓝海湾从未承接过任何相关业务,这头一回就是为了沈园,沈多闻在赵烬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王睿忍不住分了分神,这往后有蓝海湾保驾护航,沈园开拓北方市场只是时间问题。   聊了一个多小时,赵烬大多数时间不怎么开口,把更多的交流时间留给沈多闻,但他这人坐在这儿本身就是态度,王睿深谙其中门道,结合自己几十年的行业经验提了不少意见。   沈多闻这一天灌入脑子里的信息量大到爆炸,等王睿起身告辞时已经瘫在沙发上不想动,他还病着,下午家庭医生才过来给输了液,这会儿手背上的胶布还没撕掉,赵烬看着心疼,过来直接收走他摆在桌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去休息。”   “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做。”沈多闻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撒娇道:“你的书房分我一半?”   赵烬果断拒绝:“不行。”   沈多闻赖着不起,伸手去抓赵烬的手,掌心微烫,这是体温到了晚上又有点升高,声音十分委屈:“赵先生得到了就不珍惜,我刚住进来的时候明明一整间书房都肯借给我的。”   赵烬看这小白眼狼冤枉自己,无奈地攥住他的手:“整个佘山都是你的,但你现在还在生病,要多休息。”   “那你陪我加班。”沈多闻手上的事情一大堆,林也刚刚给他发消息现在还在加班,据说干劲十足已经灌了两杯美式。   沈多闻看似软乎,实则骨子里和赵烬相似,打定主意的事很难改变。   赵烬不想过分干涉他的工作,下通牒最多一个小时,纵容地陪着他一起进了书房。   手机连续震动几下,赵烬看了一眼,阿镇发来的图片,夜色之中隐约可见一个男人的轮廓,远远站在拳场门口,面朝着拳场上贴的封条。   沈多闻口口声声说赵烬不让自己进书房,实则书房里处处是他的东西,活页笔记本散得到处都是,赵烬弯腰从地上捡起两页随手放在桌上,坐在沙发边给阿镇回消息。   书房的灯倾斜而下,带着一种莫名的暖意,手机上的照片就像另一个世界,充斥着不堪与黑暗。   直接关停拳场,安百里有可能狗急跳墙,只是他身边曾忠心耿耿的手下如今早已作鸟兽散,还愿意留下的如今只剩下一个蓝九。   赵烬本该在关掉拳场时直接处理掉安百里,但想到与沈多闻的对话,他无法避免地犹豫。   只有沈多闻能窥得他内心柔软的地方,那是与安百里共同度过的童年,他在这世上没有亲人,谈及过往,四爷,忠伯是长辈,安百里更像手足。   手机又震了一下,阿镇的消息:安哥那边,怎么处置?   赵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半晌才回:先盯着。   “赵烬。”对面传来叫他名字的声音。   赵烬回过神,抬眼看去:“怎么?”   “你知道我想给新款酒取什么名字吗?”沈多闻手撑着下巴,隔着桌子看他。   都这么长时间了赵烬也不问问他,沈多闻自己憋了好几天终于憋不住了,只能主动开口。   手机息屏,屏幕上的那些不堪与黑暗一起消失。沈多闻叫他名字的声音像一下将他拉了回来,赵烬顺着他的话问:“叫什么?”   “初雪。”沈多闻自己一边说一边不好意思,“我刚到深市那天就在下雪,太冷了,我就让司机随便把我送到一个温泉酒店,不然我应该会直接去酒庄,就遇不到你了。”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赵烬身边,磨蹭着直接坐在赵烬腿上,抱住赵烬的脖子:“品酒会我一定会好好准备,不会让你失望。”   他将全部爱意展现得大方明白,作为接手沈园以后推出第一款新酒的名字都与赵烬初遇那天有关,赵烬抬手压在他的后颈上,疼惜地吻了吻他的唇。   “多多,你不会让我失望。”赵烬不知怎样才算接住沈多闻满腔爱意,与他唇齿相贴:“你永远值得我骄傲。”   “我也没那么好吧。”沈多闻被夸的更害羞,又带着点骄傲明知故问:“我真的有那么好吗?”   赵烬的目光深而专注,带着剥茧的拇指摩挲他的侧颈,给沈多闻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有。”   沈多闻被他捏的腰都软了,往他怀中蹭了蹭:“我还会更好的!”   赵烬在沈多闻的身体上格外留神,收起平时对他的纵容,一个小时刚到立刻毫无商量余地把沈多闻带回房间,沈多闻这段时间精神亢奋又疲惫,躺下后又缠着赵烬说话,最后被赵烬强行按在怀里睡着。   月亮高悬于空中,照着佘山院内静谧温馨,老城区荒凉的巷子里,安百里看上去孤独得像黑暗中的影子。   巷子两侧停了几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安百里知道其中大概有一辆或几辆坐着赵烬的人,手中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安百里重重呼出一口气眯着眼睛看了看,是蓝九的名字。   已经过了年,但大街小巷仍残留着春节的氛围,通红的灯笼和彩灯发出幽暗的光,显出诡异的阴森来,晚上气温很低,安百里站了很久,觉得身上几乎冻僵,拇指抖了两下才点上接听。   每过一秒钟,蓝九的心跳就紊乱几分,深吸了一口气,呼吸还没平稳,电话已经通了。   对面是呼呼的风声,蓝九一顿,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安哥?”   “嗯。”对面简单应了。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蓝九自知没资格追问安百里的行踪,急忙补充:“我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恢复的不错,还给我拿了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安百里说:“马上就回。”   挂断电话,安百里长出口气,手机放进羽绒服,抬步离开,两辆车直接跟在他的身后,完全没有要隐蔽的意思。   赵烬已经将对他的监视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整座城市都进入了沉睡,公寓楼只有零星的两三个窗子还透着光,蓝九好像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安百里刚从电梯里走出,门已经从里面打开。   蓝九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外出的那一身衣服没换,脸色苍白,看到安百里出现的一瞬间眼底迸发出难掩的喜悦。   “安哥。”蓝九立刻弯腰拿拖鞋:“你吃饭了吗?”   “还没。”安百里换了拖鞋进屋,厨房飘出香味来:“你呢。”   蓝九急忙往厨房走:“我做了菜,还温着的,马上热一下就能吃了。”   安百里站着没动,看着蓝九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他平时也经常下厨,变着花样给安百里烧菜,刚开始安百里不以为然,直到后来发现再离不开蓝九的味道。   蓝九很快端了饭菜,坐在安百里对面看着他吃,两人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拳场关了。”安百里端起汤喝了一口,看着汤面上漂浮的葱花,喃喃道:“什么都没有了。”   蓝九沉默地移不开眼,哪怕如今的安百里憔悴得仿佛老了几岁,他依旧为之着迷。   “安哥,你不会什么都没有。”蓝九只觉得自己的话苍白无力,自不量力地说:“你还有我。”   安百里抬眼看着他,蓝九还那么年轻,与沈多闻差不多的年纪,只是走了眼,看错了人,如今便也跟着跌落深渊。   “跟了我,后悔吗?”安百里突然问。   蓝九疯狂摇头,大概是因为幅度太大,眼泪掉下来,央求:“安哥,我们去求求烬哥,求他放过我们,我们离开深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这么多年了,除了在床上,安百里第一次看到蓝九的眼泪,他在自己面前总是温声细语,又义无反顾地挡在自己与危险之间,他没有要求,没有脾气,永远温顺听话,像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安百里的内心绞拧起来,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几秒钟后张开,迟疑片刻站起身,用手指拂去蓝九脸上的泪。   “赵烬不会放过我,他早就在我身边布了一盘大棋,他巴不得亲眼看着我死。”   蓝九拼命摇头,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安百里抱了抱他,低声哄道:“别哭。” 第59章 等我   前一晚的絮絮叨叨导致第二天不出意外地赖床,沈多闻早起的时候与酒庄里视察生产线的小沈总判若两人,两条白皙的腿伸到被子外,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懒洋洋不肯睁眼,紧接着脚踝被攥进温热干燥的掌心。   这段时间伤处恢复得不错,只是依旧不敢太用力,沈多闻很轻地挣了一下,没挣脱,睁眼看站在床边的赵烬:“你怎么总起这么早啊。”   “早饭准备好了,起床趁热吃,吃了早饭让司机送你去酒庄。”赵烬手里还握着他的脚腕,低头看沈多闻睡眼朦胧地打哈欠。   沈多闻伸手去摸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眼时间:“还没到七点。”   赵烬的拇指很轻地压在他的踝骨,停顿片刻:“阿镇传来消息,今天早上安百里撕了拳场的封条进去,到现在没有出来,他知道我的人跟着他,在用这种方式要我露面。”   沈多闻心慌地立刻坐起身,惺忪从脸上褪去,被子彻底滑落差点掉在地上:“你要去吗?”   若是放在以前,赵烬今天压根不会告诉沈多闻这件事,他会慢条斯理地坐在餐桌边陪沈多闻吃早餐,随便找个理由安排其他人送他去酒庄,或许还要在门口被沈多闻缠着索要两个被当做补偿的吻,然后摘掉只有面对沈多闻时才有的温和,在沈多闻全然不知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   但他上次答应过沈多闻,凡事告诉他,赵烬舍不得沈多闻多操一丁点心,思虑再三,还是提前把人叫醒。   赵烬坐在沈多闻旁边,沈多闻脸上的惺忪不见了,盘腿坐在床上,膝盖紧贴着赵烬的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答案。   “去。”赵烬的脸上没有更多表情,认真地回答他:“我与百里之间,总有这样一天。”   沈多闻觉得心慌,目光闪了闪,手下意识攥着被子:“你…”   他不知道要怎么问,很多情感只有当事人最清楚,赵烬和安百里之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解决的,更何况他们早就走到不同的方向。   赵烬看他煞白的脸,知道他想问什么,安抚地用食指蹭了蹭他的侧脸:“晚上下班我去酒庄接你。”   这算是承诺了,沈多闻看着赵烬,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赵烬把沈多闻送上车,沈多闻一脸不舍和担心,坐上车后还抓着赵烬的手没放。   “路上开慢点。”车门没关,赵烬站在车旁叮嘱小陈。   “是,烬哥。”小陈这头话音刚落,沈多闻又从车里钻了出来。   “你带我去吧,”沈多闻的外套还扔在车里,身上穿的单薄,掌心带着一层不明显的薄汗,潮湿地贴着赵烬的手腕:“我不下车,也不进去,我就在车上等你,行吗?”   他这样像极了当时在医院央求自己别把他送回南洲的模样,软绵绵地看着他。   阿镇的车等在后面,正想下车就看到这边的一幕,默了默坐在车上等着。   带沈多闻去肯定是不合适的,但不让他去这一天都要提心吊胆,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赵烬还是败在他的目光里,俯身从车里拿出沈多闻的外套搭在他的肩上,将他单手揽在怀里,带着他一起上了阿镇的车。   从佘山到拳场要穿半个城,早高峰时期,路上车子不少,走走停停,阿镇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沈多闻,与赵烬相比,沈多闻明显更紧张,手一直被赵烬握着,眼神飘忽地盯着马路边的行人。   “烬哥,我已经让人打开了拳场监控,覆盖了内部所有区域,我们的人已经安排在了外围,通知了张局,警方也部署好了。”阿镇低声汇报。   “知道了。”赵烬应了一声,心疼此时沈多闻的紧张。   一直处于状态之外的沈多闻睫毛抖了两下,闻言转过头来:“公安?”   “ 上次你说,让我不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赵烬捏了捏沈多闻的手指尖:“今天和百里见面,我已经安排人做了两手准备,选择权在他手上。”   这是为了沈多闻而做出的妥协和让步,四爷没有说错,他这样的身份,生活无法像朝九晚五的百姓一样平静,但没人不想为心爱之人创造安稳的生活,他不愿看沈多闻担惊受怕,更不愿让沈多闻像上次车祸一样置身危险之中。   车子拐进旧城区,拳场外远远站了不少人,看着这头破败仓库面前停着的几辆黑色轿车和两辆警车,老百姓之间最藏不住秘密,这拳场经营的什么生意早就为人津津乐道,这一片地方到了晚上天开始擦黑就没人敢靠近,后来被贴了封条,如今又兴师动众地出动了警方。   几个警察正焦头烂额地组织围观群众站远点,赵烬的车子驶入,停稳的瞬间沈多闻的手猛然抓住赵烬,下意识地转头盯着他。   他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担忧,赵烬有点后悔带他过来,捏着他的手,车里很安静,赵烬的声音压低:“多多,在车上等我。”   这儿是他和安百里黑暗的,不愿回首的过去,他要在沈多闻的面前把这里的黑夜变成白天。   当时拳场是直接关停,里面没有打扫,走进去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和血腥味的气息扑鼻而来,安百里坐在拳场的台阶上,西裤蹭了灰尘,盯着正中间的八角笼发呆。   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中带着回音,几道身影被灯光照射在墙上,越放越大,最后停在他的身后。   安百里苦笑一声,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一如既往的淡笑,仿佛从没认输,与站在他的赵烬对视。   “我知道你会来。”安百里站起身,扫了一眼赵烬身后的人:“没想到你这么重视我,过来一趟还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赵烬侧头对身后阿镇低声道:“先出去。”   阿镇看了一眼一个人坐在恶臭中的安百里,压低声音:“烬哥,我带人在外面。”   “嗯。”赵烬很低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安百里的身上。   门打开又合上,挡住了外面的光,电闸早已拉断,拳场里只有两扇高窗透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两人身高相仿,面对着面站着,身影映在斑驳的墙壁,好像两株从同一片土地中生长,最终却朝向不同方向的树。   安百里摸出一根烟含在嘴里,顺手扔给赵烬一根,手中的烟盒扁了,他捏了两下,扔在脚边。   赵烬叼着烟,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安百里已经凑近,烟头杵在火苗上。   “阿烬,看到我这么狼狈,你是不是很满意。”空间里一片沉默,安百里眯着眼看着赵烬。   半支烟的时间,烟雾让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轮廓。   赵烬说:“没有。”   安百里不知道信了没有,转头打量这个几乎充斥着他整个人生的地方:“阿烬,我小时候比你更讨厌这儿。”   小时候的赵烬和现在一样,沉默寡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年纪不大却老成,别说旁人,就连四爷也看不出他多少心思,安百里比他单纯,胆子也小,家里除了四爷和忠伯就是一言不发的保镖,安百里对赵烬的依赖很长一段时间严重得近乎离谱。   那是一种对保护者的下意识的靠近,有很多年里,他们纠缠着成长,从懵懂无知变得越来越像四爷。   那时他们是兄弟,是对方唯一的依靠。   再后来在四爷的扶持下赵烬站得越来越高,与安百里背道而驰,这个曾经共同成长的地方变成他一个人的坚持,隔阂和间隙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就连表面的和谐都无法维持,赵烬告诉安百里,拳场年底关停。   “阿烬,这里对你来说是污点,是肮脏,可对我,是心血,是我打拼出来的地盘!”   安百里指间的烟燃尽,烟头扔在脚面,用鞋尖碾碎:“你他妈明明什么都有!现在连拳场都要关停!”   “这他妈不是心血!”赵烬看着安百里赤红的双眼,一把攥紧安百里的衣领,安百里没有防备,一个踉跄被赵烬拎到身前:“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两人对峙,只有交错的喘息声:“笼子里打的是什么人,走投无路的,拿命赌钱的,你告诉我,打完还能从这儿自己走出去的有几个!”   安百里哼笑一声:“少他妈在这儿假正经!你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从这儿爬出去的吗!”   “我没忘!”赵烬喝道:“所以你不能永远陷在这里面!这里必须关!”   赵烬手劲没收,安百里的衬衣衣领箍住他的脖子,呼吸都费力,艰难地嘶哑着嗓子咧嘴笑了笑,指着正中间的八角笼:“阿烬,再比一场。”   他们曾经有不少这样意见相左的时候,赵烬在昏暗的光影里看着安百里不服输的脸:“上次我们已经比过,你输了。”   安百里猛然发力,从赵烬手中挣出:“怕了?怕你身边那位南方小少爷吓到?” 第60章 解决   “百里。”赵烬站直身体:“我们之间早就没了比试的必要,我的人已经把拳场围得密不透风,今天你出不去,你早就输了。”   “没关系,”安百里冷笑一声:“我出不去,那就拉你陪葬,到了地下咱们还做兄弟。”   他说完袖口中一把匕首陡然滑出,手腕一翻将匕首攥在掌心,紧接着猛然捅向赵烬。   “铛”的一声脆响,两把匕首在半空碰撞的声音,安百里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脖子一凉,刀尖抵住,一阵刺痛,有血流下来。   他手里的匕首被撞掉,赵烬手里的刀已经抢先一步指在他的皮肉。   疼痛此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安百里非但不躲,反而向前一步,刀尖刺得更深,安百里喉结滚动,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笑:“来啊,杀了我,死在你手上,不亏。”   “不要!”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门被猛然推开的瞬间,光从外面照进来,安百里下意识眯了眯眼,一道消瘦的身影从门外扑过来,双手竟直直握住赵烬手中的刀。   “蓝九!”安百里又急又怒,声音走了调,“放手!”   蓝九双手鲜血淋漓,膝盖一软跪在安百里脚边,安百里慌忙扶着他,被他带着半跪在地上。   “安哥,我求你,我求你。”蓝九脸色惨白,痛得发抖,声音也跟着颤:“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心里苦,你就当…”   蓝九咬着下唇:“你就当是为了我,行吗?安哥,我跟着你这么多年,我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要,我只想看你平安健康,拳场关了没关系,只要你还让我在你身边,往后我都会一心一意陪着你,行吗?”   蓝九的眼泪掉下来:“你不是一无所有,安哥,你想想我,你还有我。”   “你疯了!”安百里的手上沾着蓝九的血:“谁让你过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方才与赵烬对峙时的狠厉荡然无存,安百里慌乱地从口袋摸出手帕去压蓝九手上的伤口,动作笨拙也急切。   有些情绪不需要用语言证明,行动是最好的答案,耳边是安百里因焦急和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声,却让蓝九在这一刻觉得踏实。   “是沈多闻告诉我的。”蓝九看着安百里,赵烬的眼神陡然一沉。   蓝九看着安百里:“沈多闻说,我可以决定您的结局,我不信的,我知道在您心里我没那么重的分量,可我想试试,我不想看着您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安百里眼前一片血红,只能看到蓝九手中狰狞的伤口,他们的距离很近,蓝九看着他的侧脸:“安哥,我爱你,就算了为了我,行吗?”   他的声音带着乞求,这个在他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年轻人,从跟在他身边到现在,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和他说这么多话,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气一般,哪怕是在黑暗中,眼底闪着的光也依旧清晰刺眼。   良久的沉默,安百里苦笑一声,握了握蓝九的手:“我没机会了。”   赵烬不会放过他,他知道,今天他会被赵烬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在这里,从此再没人知道他的踪迹,就像沈烨。   “你有!”蓝九反抓着安百里,声音急切:“安哥,警车就在外面,烬哥给了你机会!咱们现在就出去,安哥,别再错下去了,行吗?”   安百里瞳孔一缩,抬眼看向赵烬:“你叫的警察?”   赵烬垂眼看着他,眼底仍旧没有情绪:“来的路上我对多闻说,选择权在你手里。”   阳光照不进老巷子里,阿镇双眼紧盯着拳场大门,低声吩咐:“十分钟以后带人进去。”   “再等等。”沈多闻指尖冰凉,赵烬的大衣披在他的肩上,看上去很大,让他显得更娇小精致,声音不算高,但立刻阻断了阿镇的吩咐。   几分钟以后,“吱呀”一声,铁门发出刺耳的声音,所有人都瞬间看过去,阿镇下意识上前一步,紧接着停在原处。   安百里手中扶着蓝九,两人并肩从里面出来,蓝九的手上缠着的手帕上全是血,赵烬落后二人几步。   早已等候多时的警察立刻围上去。   蓝九脸上毫无血色,眼睛快速眨了两下,好像被人丢在热闹街道的小孩,有些无措,下意识伸手去拉安百里。   银色手铐毫不留情地锁在他的手腕,安百里没有挣扎,被警察带着朝警车的方向走了几步,转过头来看他:“蓝九。”   他停顿一瞬,似有千言万语,看着蓝九,声音很轻:“把伤口包扎了,养好身体。”   蓝九牵着嘴角,重重地点头。   安百里又看了一眼赵烬,他们隔着这么长的距离对视,好像都从彼此身上看到曾经的小小少年,安百里什么也没说,低头钻进警车。   其余的事情都有阿镇对接,警车鸣笛驶出巷子,赵烬站在原处看向沈多闻,脸上带着笑意对他招了招手。   沈多闻猛地朝他扑过去,直接撞进他的怀里。   “你受伤了吗?”沈多闻慌乱地仰头,两手在赵烬身上乱摸。   赵烬单手攥住他两只手腕:“有多多在后面帮我安排布局,我怎么会受伤。”   沈多闻和蓝九联系从没让赵烬知道,虽然每次在阿镇面前表现得胸有成竹,但事情不到最后一秒,谁也不敢有百分百的把握,此时心中一直压着的大石落下,沈多闻闭上眼,一脸视死如归地往赵烬怀中靠:“你在怪我。”   “没有怪你,”赵烬低声哄道:“但是你背着我接触蓝九,尤其是在安百里的眼皮底下,这么危险的事都敢做,小沈总现在越来越了不得了。”   “那你回家惩罚我。”沈多闻声音软软,身后站着一排人也毫不在意,凑到赵烬耳边:“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   嘴上说是惩罚,实则语气十分期待。   赵烬捏着他的手:“回家。”   车子启动,沈多闻侧头向窗外看去,蓝九失神地盯着警车早已消失的方向,阿镇走过去低声和他说话,蓝九这才回过神,两人聊了几句,跟在阿镇身后上了另外的车。   返回佘山的路上车里依旧沉默,只是与来时的忐忑不同,赵烬始终牵着沈多闻的一只手,低头看他掌心。   “赵烬。”沈多闻往他身边凑:“这件事就算尘埃落定了吗?”   赵烬看他一眼:“对。”   沈多闻靠着看他,说话间的气息几乎洒在他的侧颈:“安百里会妥协,和蓝九有关吗?”   “蓝九让他回心转意。”赵烬停顿一秒:“蓝九说是你告诉他,他可以决定百里的结局,所以他来了。”   沈多闻软乎地“哦”了一声,蜷起手指在赵烬的手中动了动:“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安百里心中的分量,安百里也不知道,好在他们在最后都看清了。”   大概是为了和此时的心情适配,今天是个大晴天,赵烬与沈多闻对视,看他的笑脸与阳光一样灿烂:“谢谢多多。”   他们之间没说过这些,但这是唯一一个能表达此刻赵烬心情的词汇,很多话是说不出口的,想表达都找不出合适的语言,尤其是对赵烬这种人来说,好在沈多闻读得懂他的意思,头枕在他肩上。   “赵烬。”沈多闻侧枕着觉得不舒服,于是又伸手环住赵烬的腰,两手十分不老实地掀起赵烬的衬衫下摆,微凉的手掌直接贴上他的腹肌,意犹未尽地抓了抓:“忠伯说你从小被四爷培养成没有感情的刀,但我不喜欢,我喜欢看你心软,看你不忍,看你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转个弯就到佘山,司机借着转弯的功夫忍不住从后视镜偷看一眼后座的人,赵烬没有回答,低下头与沈多闻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车子渐渐减速,停在一辆低调的轿车后面,司机安静地坐了一分钟,沈多闻才睁开眼,被亲的脸红红的,才想起来驾驶座上还有个人,立马把手从赵烬身上撤了回来,端端正正坐好,推门下了车。   前面的车看着有几分眼熟,沈多闻瞟了一眼车牌,他记性好,脚步一顿,扭头看赵烬:“是四爷的车。”   院门打开,忠伯还没等走过来,大威已经抢先一步蹿出,摇着尾巴跟在沈多闻身边,沈多闻揉了揉它的头,一抬眼,忠伯身后是四爷,两人从会客室出来。   四爷的目光落在赵烬身上,老爷子嘴上从不过问,心里始终惦记着,早上便过来,谁知还是错过一步。   这些事沈多闻并不参与,乖巧地上前和两位老人打了招呼,回卧室补觉去了。   赵烬和他一起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出来,四爷已经等在客厅。   “干爹。”赵烬坐在一侧沙发上,抬手为四爷泡茶。   他自己过来的,四爷看了一眼院因为好朋友睡觉而无聊地自己玩耍的大威:“沈多闻不过来?”   氤氲的热气升腾,赵烬又替忠伯泡了一杯茶:“他今天起得早,累了。”   “臭小子,上次还哄我说给我泡茶喝。”四爷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柔和的神情:“百里那边我已经听说了。”   四爷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赵烬:“做的不错。” 第61章 筹备   赵烬与安百里之间四爷并不打算插手,可两人渐行渐远,到了这一步,四爷已经不可能坐视不管。   赵烬喝了一口茶:“多闻私下一直和蓝九保持联系,今天要不是蓝九关键时刻及时赶到,恐怕就不是现在的结局。”   “这孩子。”忠伯显然并未料想到这个原因,顿时担忧地皱起眉:“这不是冒险吗?百里万一察觉对多闻不利怎么办?”   “听阿镇说,多闻觉得既然百里认为他是的软肋,他就要看看安百里的软肋在哪里,他接近蓝九,说服蓝九,今天在拳场外,也是他叫蓝九过来。”   四爷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当时私下与沈多闻的交代,他只希望沈多闻能让赵烬改变主意,何况沈多闻并未答应,他便没对沈多闻抱太大的期望,他没想到沈多闻竟想到从蓝九身上下功夫。   四爷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走到客厅门口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端正地挂在沙发背后的新闻报道上有沈多闻的照片,笑眯眯地站在王睿身边,四爷看了看,笑着摇了摇头。   自从兰蓝走后,忠伯已经很久没见四爷露过笑脸。   赵烬送四爷上车,车门没等关上,四爷看了一眼赵烬,按住他正要关门的手腕:“阿烬。”   赵烬站在车旁看着他。   他身上换了一件羊绒衫,柔软舒服的质地,让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也柔和了很多,和平时每次回去紧绷的状态不同,是四爷从未见过的放松的姿态。   赵烬今天对安百里的处理方式无疑是在四爷意料之外,却也是满意的,从前的赵烬和安百里无论如何不会是这样的走向,归根结底,是沈多闻的出现改变了赵烬。   “空了带多闻回来吃饭。”四爷简短道:“认认门。”   赵烬点了一下头:“知道了,干爹。”   当晚,缠着赵烬给自己讲了好几遍四爷让他带自己回去吃饭的沈多闻十分满足地被抱着进入梦乡。   忙里偷闲的小沈总旷工一天,第二天坐在办公室忙了一上午没来得及喝水,临近中午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不想挪去食堂,林也跑得飞快去抢饭了,沈多闻慢吞吞起身打算摸过手机点外卖,刚解了锁,对面像算好了时间似的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是蓝九。   虽然与沈多闻年纪相仿,但不同的成长经历导致两人截然相反的处世风格,半个小时以后,快要饿扁的沈多闻终于听到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的声音,蓝九手上提着两个外卖袋,局促地站在门口。   沈多闻动了动鼻子站起身迎上前,自然地伸手接过蓝九手上的袋子。   门外那家烧烤沈多闻垂涎已久,只是对方生意太好不给送货上门,蓝九在电话中支支吾吾表示想见沈多闻一面,沈多闻的第一反应就是给烧烤摊老板打电话点了不少吃的,硬气地表示做好以后有人过来取。   打开袋子香味瞬间飘散出来,沈多闻递了一串给蓝九:“辣的不利于伤口恢复,给你点了不辣的。”   蓝九犹豫着接过,握在手里,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抬眼看着沈多闻。   “沈先生。”蓝九抿了抿唇,“今天来之前,我去了烬哥那儿,安哥走到今天是烬哥放了他一马,烬哥说我该谢的不是他,我过来,就是想当面对你说声谢谢。”   他昨晚大概是没怎么休息好,脸色不太好看,习惯了低着头跟在安百里的身后,这样主动地单独面对沈多闻,蓝九内心很忐忑。   他这句话在心里反复演练了无数遍,此时说出口时还是有点不太自然,一抬头才发现这么一句话的时间,沈多闻已经连吃了五串牛肉。   不辣的烧烤非常符合沈多闻这个南方人的口味,等蓝九说完了看他,才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从外卖袋中拿了两罐饮料,“啪”地用食指勾开易拉罐,放在蓝九面前。   “蓝九,你不需要感谢我。”沈多闻又给自己打开一罐,喝了一口,被呛得眼睛都红了,平静两秒,故作淡定地放下,咳嗽好几声。   他这个模样实在太生动,蓝九看了个全程,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多闻才不在意,自己也跟着笑:“我只是不想让赵烬身上背负得更多,他已经很辛苦了。”   蓝九垂下眼:“其实昨晚是我这段时间睡得最踏实的一天,虽然只睡了几个小时,但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完整觉了。”   “提心吊胆的滋味很难受,沈先生,是你让安哥踏实下来,也让我的心安定了,”他脸上带着一丝浅笑:“你大概不知道,在拳场看着安哥看到我的伤口时紧张的脸,我的心里有多满足。”   办公室里的味道简直不是正经工作的地方,沈多闻和蓝九接触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在这整个城市,如果有谁能让他敞开心扉倾诉对安百里的感情,不知为什么,他竟只能相信沈多闻。   他没对谁说过这些话,就连安百里在从前也从没听他说过爱,沈多闻撑着下巴看他目光灼灼,蓝九躲闪着眼神,抿着唇低下头。   “蓝九,”沈多闻认真地看他:“第一次我在酒庄外看到你,你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为你很好看。”   沈多闻凑近看着蓝九的脸:“爱是平等的,既然安百里愿意为你妥协,就证明你在他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你要养好身体,好好生活。”   “我知道。”蓝九好久没有这样和人一起坐下安静地聊过天:“今天烬哥说如果我想,就回蓝海湾,但是我不想回去了,沈先生,如果你不嫌弃,我想跟在你身边,在酒庄随便什么工作,我没有学历,没有经验,但是我会用心学。”   沈多闻食指敲了敲下巴,十分傲娇:“那我得想想。”   品酒会定于两个星期后的周六下午举办,星期五下午,沈多闻和林也一起前往蓝海湾,林也是本地人,眼看着车子驶入那个曾经只远远瞄过几眼的神秘建筑,背挺得笔直坐在车里:“我爸妈要是知道有朝一日我能进蓝海湾,下巴都会吓得脱臼吧?”   只可惜这里不允许拍照,让他的突破显得稍微没那么强的说服力。   蓝海湾的主楼依旧不对外开放,举办品酒会的宴会厅定在位于院中侧方的一栋白色独立小楼,纯欧式风格,掩映在枯木与残雪之间,看起来极为神秘。   沈多闻这段时间早出晚归,哪怕是忠伯跟在身后变着花样的补还是不可避免地瘦了两斤,会场的整个布置他完全没有操心,直到今天要彩排才过来看一眼。   车是赵烬安排的,进门后轻车熟路绕到小楼前,林也一双眼睛已经忙不过来了,没来得及打量完整个院子的十分之一就定格在楼前的一道身影上:“烬哥。”   赵烬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下面是黑色西裤,衬得身形更加修长,手中很不搭地握着一个白色保温杯,看到车子停在跟前,上前两步,伸手拉开车门。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多冷。”沈多闻从车上钻出来,很不避嫌地去拉赵烬的手,好在不冰,沈多闻这才放心似的,满意地贴着赵烬走。   只要在赵烬身边,沈多闻就能忽视周围所有人,林也有点摸清了他这个特点,自觉地落后两步,有了更充足的时间好奇地四处看。   以阿镇为首的保镖正在检查设备,沈多闻停在门口,眼睛瞪大,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宴会厅极大,以金色与白色为主,细节处处透着用心和巧思,就连灯光都是精心调试的亮度,奢华又不显浮夸,内部桌椅摆设都透出品味来,能看出设计之人的心血。   “喜欢吗?”赵烬走近,“有什么不满意的和阿镇说,让人马上调整。”   “满意!”沈多闻大力点头,碍于这么多人在场没法表现出更亲密的姿态,又忍不住想靠近,于是主动去抓赵烬的手。   没有什么比被这样用心地捧在手中更让人感动的事,只是沈多闻并不知道对赵烬来说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也尤限不够,站在这个专门为他打造的舞台,沈多闻只觉得幸福得想转个圈。、   阿镇立在赵烬身侧,见沈多闻的愉悦之情已然控制不住,开口道:“这儿所有细节都是烬哥亲自盯着的,兄弟们一点儿闪失不敢有,明天的品酒会是整个蓝海湾最重要的事。”   还从没有谁让蓝海湾从上到下如此兴师动众。   沈多闻还太年轻,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整个下午都待在会场,即便是讲话稿已经烂熟于心,所有流程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但只要想到明天现场的情景手心就出汗。   林也在沈多闻的强烈要求下反复确认了十几次PPT,最终忍无可忍声称自己饿出低血糖,提前跑了,窗外早就一片漆黑,安静得仿佛置身真空,沈多闻站在台上又对照着PPT在心里过了一遍稿子,一抬头才发现偌大的会场内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赵烬一个人。 第62章 陪伴   赵烬安静地坐在正对自己的椅子上,灯光照在他身上,黑色衬衫都柔和了不少,目光隔了这么段距离一直看着台上。   沈多闻在台上准备了多久,赵烬就坐在下面看了多久,没有开口打扰,甚至不需要让沈多闻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见沈多闻终于抬起头,赵烬坐在原处看他,声音低沉:“准备好了?”   就这么一瞬间,沈多闻心里全部的紧张和忐忑都化为乌有,手里还攥着稿子,几步跑下去直接跳到赵烬怀里。   赵烬站起身的同时抬手一把接住他,任由沈多闻仰头吻他下巴。   “明天你会陪着我的对吗?”沈多闻依旧不太放心,哪怕是品酒会的会场已经设置在了蓝海湾,这就是赵烬用行动拿出的承诺,但他还是不断确认。   “会。”赵烬不厌其烦地回答他的喋喋不休:“你尽管做你想做的,其他的都交给我。”   赵烬的承诺千斤重,也就只有沈多闻会一遍遍质疑,这会儿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忠伯发了两次信息过来,沈多闻才不甘不愿地被赵烬裹上外套带回家。   餐厅里饭菜还一直温着,吃过晚餐,沈多闻趴在床上懒洋洋不想动,赵烬洗了澡出来,见他半闭着眼快睡着了,俯身拍了拍他的胳膊:“累了就早点睡。”   “可是我还没有洗澡。”沈多闻咸鱼翻身似的在床上滚了半圈,摊开手脚,又伸手去拉赵烬的手嘟囔:“明天对我来说很重要,不能不洗澡。”   小少爷在精致方面有自己的坚持,浴室的热气还没散,赵烬浴缸放了水,去而复返把沈多闻放进去。   温暖的水流包裹着身体,沈多闻更困了,头枕着胳膊趴在浴缸边,手指不安分地抓赵烬浴袍的腰带:“赵烬,明天…”   “别再想明天的事。”赵烬坐在浴缸旁,手上带着洗发水的泡泡,抹在沈多闻头上:“什么都别操心,我说过,一切有我。”   从赵烬的角度看去,沈多闻像一个软糯可爱的白馒头,乖乖应了一声,闭上眼享受赵烬的贴身服务。   这一晚对沈多闻来说注定难捱,半夜又伸手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发言稿,好像得了焦虑症,赵烬压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沈多闻实在睡不着,比喝了咖啡还精神,睁着眼盯着回廊的灯,心里又把明天的发言稿默背无数遍。   他的呼吸声始终沉不下来,赵烬知道他睡不着,黑暗中把他抱得更紧,沈多闻面朝着赵烬侧躺,赵烬的气息让他心安,闭上眼想起赵烬在浴室中低声说“一切有我”。   前一晚在焦虑里睡着,也没耽误沈多闻第二天早起,品酒会定在下午,吃过午饭,沈多闻去洗了澡,出来时赵烬已经换了衣服。   沈多闻擦头发的手一顿,身上还带着热气,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他,赵烬身上一身正式的西装,臂弯搭着沈多闻的衬衫。   “过来换衣服。”赵烬帮他换好衣服,拿了一条与自己同色系的领带。   “情侣装?”沈多闻老实地站着,食指去勾赵烬的领带,轻碰他的喉结。   赵烬“嗯”了一声:“好了。”   穿衣镜中两人前后站立,沈多闻下意识地往后贴着赵烬,把依赖表现得一览无余。   受邀参加品酒会的都是深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酒商、行业专家、媒体,王睿亲自筛选过几次名单,下午一点半,蓝海湾院中已经停满了车。   王睿提前到了,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带着笑与几位专家聚在门廊下闲聊。   这沈园的当家人虽然不太了解,但和王睿都熟识,一位提前到场的老总忍不住问道:“沈园的品酒会在蓝海湾举办,看来是这新的当家与赵先生私交不错?”   何止不错,都住在一块儿了,王睿默默在心里回答,面上跟着笑道:“小沈总年轻有为,又踏实有魄力,行事风格与赵先生有几分相似,赵先生一直很提携。”   “哦?”又有人扬眉,颇感兴趣:“看来今天还真要好好见识一下沈总的本事了。”   为防止影响味觉,品酒会现场不提供餐饮,林也手中托盘放着几瓶特制的矿泉水,闻言热情万分地凑上前:“我们小沈总管理有方,酒庄的老师傅们都很钦佩他,您别看年纪不大,专业着呢!”   “年轻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则没真本事的多了去了。”   身后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听着耳熟,王睿一回头,急忙迎上前搀扶着老者的胳膊:“陈老。”   陈老头发花白,业内出了名的难打交道,品酒苛刻,嘴下不留情,然而在深市的酒业混,没人不尊重这位老前辈。   “沈园,”他倒是听说沈园现在风头正盛,慢悠悠地开口,“三年前那个沈烨把牌子做砸了。现在换了个毛头小子来就翻出浪来了?”   旁边一个中年酒商笑道:“陈老,您这话可不对。人家能把品酒会办在蓝海湾,这就不是一般的毛头小子。”   陈老看了他一眼,“赵烬要捧人,那是他的事。我今天过来,只看酒。”   王睿听到这话,笑了:“陈老,您放心,小沈总的酒我尝过,不差。”   陈老瞥他一眼:“哦?你什么时候成品酒师了?”   王睿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   另一个专家打圆场:“旁的不说,蓝海湾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对外服务过?这头一回就是沈园的品酒会,沈总要是没点真本事,赵先生恐怕不可能开这个口子。”   陈老鼻子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王睿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目光一转:“赵先生到了。”   原本还随意地聚在一起聊天的众人都下意识止住话题看过去,赵烬的车从门外驶入停在楼前,车门打开,赵烬率先下了车,反过身去,车内一只白皙的手搭在他的掌心,与他十指交缠。   原本小了不少的聊天声此时是彻底的戛然而止,赵烬和沈多闻的关系还没猜出个大概,便眼看着两人同乘一辆车抵达,沈多闻下车后自动靠近赵烬身边,已经到场的人不少,沈多闻并不是怯场的性子,只是下意识地,他只觉得在赵烬身边更加自在。   沈多闻与来宾们并不认识,好在有王睿在,陪着沈多闻依次与到场的专家,媒体和酒商打招呼,众人都想借着这个机会与赵烬套个近乎,然而今天赵烬打定主意只做陪衬,落后半步跟在沈多闻身边,他并不主动开口,但这样的距离又让他有极强的存在感,再加上两人刚刚同时抵达,很多东西不言而喻。   作为现场最有话语权,同时也是最“难搞”的专家,王睿在陪着沈多闻转了一圈以后最后才恭敬地走到陈老跟前。   “多闻,这位可是咱们深市酒业的老前辈了。”王睿脸上带着笑,偷偷对沈多闻挤了一下眼睛:“陈老的日程安排得很满,晚上还要去临时参加明天一早的讲座,今天可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过来的。”   “陈老。”沈多闻礼貌地微微弯腰:“感谢您的莅临,相信沈园的酒不会让您失望。”   陈老扫了一眼他,这张脸实在太年轻,这么小的年纪与醇厚的酿酒放在一起,好像天方夜谭般滑稽,他没开口,目光又落在赵烬身上:“你亲自陪人,稀罕。”   赵烬没接这句话,侧身低声道:“沈多闻,沈园的新当家。”   陈老点点头:“沈烨我接触过一次,不怎么样。”   这话说得实在太直接,王睿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还没打圆场,陈老又问:“你呢?”   赵烬眉头微皱,看了一眼沈多闻,沈多闻愣了一瞬,笑道:“沈园用酒说话,您说沈烨不怎么样,不如今天尝尝沈多闻的酒。”   陈老看他带着笑的模样,几秒钟后移开目光:“好。”   “时间差不多了,要不咱们里面落座,沈总还要准备准备。”王睿适时插话。   陈老点了一下头,在王睿的搀扶下步入会场。   “这位陈老好像不太好说话。”二人走后,沈多闻小声与赵烬控诉。   赵烬“嗯”了一声,来宾的目光时不时看向这头,赵烬的手背轻轻擦过沈多闻的手腕:“但是你做的很好。”   沈多闻扬眉看他,嘴上不说什么,眼底带了几分光彩。   两点整,品酒会正式开始,王睿作为今天的主持,先上台讲话,沈多闻站在台边,他知道今天自己就是主角,这是赵烬为他筹备的机会,他口口声声说用酒说话,然而这步步的捷径都是赵烬给他铺的。   沈多闻忍不住分神,侧头看向坐在陈老身边的赵烬,所有光束都笼罩在王睿的身上,台下显得昏暗,可他看过去的瞬间与赵烬四目相对,才发现赵烬一直在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赵烬对他露出一个并不算明显的笑,相隔的距离有点远,但沈多闻还是看得很清楚,他也对赵烬笑了一下,在瞬间就好像心里所有的紧张和焦虑全部消散。 第63章 我永远都在   “接下来我们就有请沈总为我们介绍今天的几款主推酒。”王睿说完看向这头,伴随着掌声,王睿将话筒递给从台边走上来的沈多闻。   沈多闻的发言并没有长篇大论,简短地配合身后的视频和PPT对沈园做了背景介绍,重点放在极具特色的生产线创新上,赵烬坐在台下看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每说几句话就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座位,这种众目睽睽之下隐蔽的依赖让赵烬的心变得格外柔软。   阿镇带人站在门口,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赵烬的侧脸,压低声音对身边人吩咐:“安排人给沈总拍几张照片。”   媒体的是媒体的,这是蓝海湾自己人拍的。   手下人十分自觉:“阿镇哥,早就安排好了。”   阿镇侧头看了一眼手下人一身西装面无表情的脸:“做的不错。”   手下人觉得莫名其妙,一向很少夸人的阿镇哥竟然会在这种小事上表扬自己。   介绍结束便是品酒环节,陈老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酒杯,低头浅嗅,赵烬没动托盘中的酒,始终看着陈老的反应,陈老尝了一口,转头看赵烬:“你总盯着我,是等着我反馈?”   赵烬笑笑:“沈园的酒不会让您失望。”   陈老没有第一时间锐评,已经是满意的表现,听了赵烬的话,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用矿泉水漱口:“现在的年轻人心浮气躁,能沉下心来做事的不多见,酿酒是耐得住寂寞的事业,需要反复调配和尝试。”   陈老说着又看向站在台上的沈多闻:“他太年轻,能不能定得下心,就要靠你费心了。”   赵烬顺着陈老的视线看过去,又想起生日前沈多闻每晚累的在沙发睡着的样子,谁都可以质疑他的专业,他好像压根不会在意,自会用自己的努力证明。   两个半小时的品酒会,赵烬陪着沈多闻送走了所有宾客,没等转身,王睿便兴冲冲返回:“恭喜小沈总,刚刚陈老可说了,等下个月他时间安排过来了要亲自带着学生去沈园参观。”   沈多闻眼睛一亮,又立刻表现出一脸的矜持:“谢谢王秘书长,您费心。”   王睿看了一眼赵烬:“沈总这是哪里的话,有新鲜的生命力注入深市,我巴不得,更何况这些人嘴巴都挑的很,能让他们都满意,还是靠你的真本事。”   王睿又用眼睛在蓝海湾逛了一圈,没再久留,坐车离开,方才热闹的会场顿时变得安静下来,沈多闻软绵绵抱怨:“我今天好紧张。”   他手心到现在都还是潮湿的,赵烬伸手握住他,蹭了一手汗。   “今天表现得不错。”   沈多闻的兴奋肉眼可见,不管结果如何,心里卸下重担,回家的路上就枕着赵烬的肩膀睡着了。   筹备了这么久,沈多闻着实累得够呛,手机中未读消息不断,他一条都没看,回家后甚至懒得洗澡,打着哈欠和忠伯打了招呼就径直回了房间睡了。   赵烬陪他回了房间,没过几分钟出来,忠伯老早等在门口。   “怎么样?”忠伯问得小心翼翼,毕竟实在是没有从沈多闻脸上看出什么情绪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筹备那么久,要是真的搞砸了,恐怕得伤心死,于是生怕刺激着这位小少爷,压低声音:“阿镇说很成功,我怕他在哄我。”   赵烬关上门,和他一起向外走:“确实很成功。”   忠伯也跟着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这一下午心神不宁的,生怕他那边出什么差错。”   赵烬低笑一声:“有我在,他能出什么差错。”   “我这不是担心他发挥失常到时候自己心里难受吗。”忠伯现在宠孩子无下限,见不得沈多闻受一丁点委屈:“晚上我让酒店送得丰盛一点,多准备几道他喜欢吃的菜,最近又瘦了。”   阿镇坐在会客室听到忠伯絮絮叨叨的话,无奈扶额,见赵烬进来,站起身:“烬哥。”   赵烬点了一下头,坐在沙发上,阿镇立刻将茶几上的文件袋递过去:“这是沈烨赌博,欠高利贷的全部资料,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发给南洲沈先生那边了,这份是存档。”   几张纸,装在文件袋里,足以堵住沈老爷子的口,赵烬扫了一眼:“拿走吧,别让多闻看到。”   阿镇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沈多闻这一觉睡到晚饭时间才不情不愿地被赵烬叫起来,洗了个澡才去吃晚餐,这会儿恢复了点精神,跟着忠伯身后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讲今天各位宾客对他的好评,忠伯呵呵笑着,完全没表现出一点不耐烦的意思,顺便总结出有用信息,饭后回房间与四爷打电话聊去了。   沈多闻这会儿才有精力把未读消息全看了一遍,阿镇发来无数张照片,林也连声感慨自己快吓尿了,王睿转发的媒体的初稿,还有萧意质问他这么大的事竟然完全不通知她实在太过分。   等自我陶醉地欣赏完几篇稿子,刚与沈霖通过电话的赵烬才推门进来,沈多闻手机扔在一边,盘腿坐在沙发上朝赵烬张开手。   “累了还不去休息。”赵烬走过去,动作自然地俯下身与他接吻。   沈多闻下午睡了很长时间,这会儿已经缓过劲儿来,头发丝上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今天品酒会上你都没有喝酒。”   短短几个字带着情真意切的控诉,赵烬宠他:“没想到小沈总那么忙还能抽出时间关注我。”   “那当然,”沈多闻凑近他眼前,隔着回廊看忠伯的房间已经关了门,“你得赔我。”   “怎么赔?”赵烬看着他灵动的眼,又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   酒窖的木门打开,灯光倾斜而下,沈多闻肩上披着赵烬的外套,端起面前酒杯,赵烬将他抱在怀中,手禁锢着他的腰。   “赵烬。”沈多闻说:“这杯酒敬你,敬你给我的所有好东西。”   比如疼爱,比如宠溺,比如所有赵烬为他所做的一切。   “敬你,敬深市。”他含了一口酒在嘴里,贴近赵烬的唇,酒水全部渡了过去。   微凉的嘴唇轻嵌着赵烬,裹挟着浓情蜜意,赵烬原本搭在他腰上的手下意识地用力,将沈多闻整个人紧紧拥进怀中,一口酒两人一人一小半,其余沿着沈多闻的下巴浸入领口,还没来得及睁眼,手中酒杯已经被人直接拿走,伴随着酒杯放在桌上的轻响,他已经被赵烬手扶着在腿上调转了方向,背靠着赵烬的胸膛。   赵烬顺手从旁边拿了沈多闻常用的护手霜,在掌心挤出大半管,手从他的睡裤腰里探进去,微哑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像无数只虫子爬进耳朵:“可能会很,深,不舒服就叫出来。”   毕竟是个身娇体软的小少爷,经不起太大折腾,赵烬在这方面耐性十足,直到怀中的身体,带上渴求,的战栗才抽出手,毫无预兆地深深,贯穿沈多闻。   酒窖的封闭性极佳,呻吟声回荡其中,沈多闻的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才能勉强控制住剧烈晃动的身体,整个人像从水中拎出一般,头向后仰靠着没力气地赵烬的肩,眼前阵阵发白,盯着头顶的灯,视线不稳,汗水滴落,赵烬单手禁锢着他的腰,侧头吻他的耳垂。   仿佛血液瞬间全部涌进大脑,抓住桌边的手指猛然泛白,沈多闻第二次在赵烬的进攻里投降,浑身酥软地靠着赵烬喘气。   埋,在,身体中,的东西依旧存在感惊人,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沈多闻无力地偏过头,嘴唇被赵烬含住,含糊不清地叫“多多”。   赵烬不疼他的时候很少,也只有此刻面对这样的沈多闻罕见地失控,把沈多闻抱起压在桌上,俯身又重重地吻上来。   初春的气温还不算高,晚上风刮起来,赵烬用外套裹着沈多闻,将他抱进卫生间清洗,又把他放在床上,床头的灯带亮着,沈多闻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身上是暧昧的吻痕,赵烬拇指不轻不重地落在他颈侧上的一块红,内心第一次被填的如此满胀。   已是后半夜,赵烬毫无睡意,拿过手机翻看阿镇发来的品酒会现场拍的沈多闻的照片,脸上带着明媚又张扬的神情,与方才双眼湿漉漉地盯着他缩在他怀中的模样判若两人,赵烬深沉厚重的目光仿佛巨大的网笼罩着沈多闻,就像要把这个人完全又彻底地拢入生命,刻入骨血。   房间的灯直到天边微亮才熄灭,赵烬伸直胳膊,沈多闻便十分自觉地滚了半圈抱住他的腰,他浑身都不舒坦,睡梦中一动就皱眉倒吸了一口气,迷糊之中只觉得一只手搭载他的后腰处力道轻缓地按揉,于是皱紧的眉松开,额头被人吻了吻,又心满意足地把头埋进赵烬的怀中,嘟囔:“赵烬。”   赵烬收拢胳膊:“我在。”   沈多闻没应声,已经睡着了,赵烬声音很低:“我永远都在。” 第64章 终章   虽然已经入夏,但前几天刚下了几场雨,这两天气温偏低,林也像模像样地坐在办公室里,把手里一叠简历放在桌子上,清清嗓子:“那各位先回去等消息,我这边会把各位的基本情况如实向沈总汇报。”   办公室里的沙发上整齐地坐着一排参加面试的应届生,各个神情紧张,知道这是面试结束的意思,站起身一个跟着一个离开办公楼。   其中一个忍不住往隔壁办公室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关着,林也送他们出来,察觉到他的视线,主动介绍道:“这是我们小沈总的办公室。”   沈园短短时间发展速度惊人,林也跟着凑热闹也参加了两场校园招聘,本没报什么希望,谁知意外地收到了不少简历。   “林老师,听说小沈总特别厉害。”一个应聘的学生好奇地小声问。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作为沈多闻的脑残粉,林也清了清嗓子:“那是当然,我们小沈总别看人年轻,其实非常能干有魄力,而且特别专业!每天不是谈合作就是泡在车间,日理万机,特别辛苦,经常连一日三餐都顾不上。”   众人n脸崇拜,这大概就是比你优秀的人还比你努力的压迫感吧!   “林老师,您留步吧,我们自己叫车就行了。”站在酒庄门口,几人停下脚步。   “那也行,你们回去…”   话音没落,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人一回头,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生从办公楼里冲出直奔大门,一阵风似的从几人身边擦过。   “小沈总!”林也下意识喊了一声。   沈多闻顿住脚步,扭头看这头一眼,林也指了指身边几个齐刷刷行注目礼的学生,还没开口,沈多闻已经摆摆手:“你们好,我来不及了,先走一步!”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上位者的行程吧!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头脑风暴还没结束,钦佩之情还未消退,只见他冲向停在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没等他冲到跟前,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下了车,直接接住扑到跟前的沈多闻,两人站在车前说了几句话,沈多闻的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踮脚凑上去吻男人的嘴唇,男人扶着他的腰把他塞进车里,车子很快绝尘而去。   刚刚为小沈总立的人设轰然倒塌,好在林也也算见过世面,看着打着双闪开过来的两辆车:“你们叫的车到了。”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和林也再见,热热闹闹地挤上了车。   车子很快离开,林也的视线跟着看了过去,当初他被赵烬安排过来的时候还是冬天,酒庄外看上去很萧条,如今两侧树荫遮蔽,每到上下班的时间还有不少商贩,看起来更有人气,林也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空气都比那时候更清新了,转身往酒庄走,阳光撒下,是一个崭新的夏天。